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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4 节

第1488章 终章·涉海篇【3】·“你好,老师。”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0.0万 字

  望着林望安与白椿母女情深,苏明安沉默着离开房间。

  黄昏落尽,霞光尽染,木质的地板泛着澄黄的暖光,檐下风铃叮当当响。

  街道的商铺除了普通的面包店、杂货铺、古玩铺之外,还提供笔墨纸砚、创生辅导、故事修改、名家推荐之类的商品和服务。诸多长相怪异的种族在街上行走,讨论谁会是后天的黑马。

  第一届世界创生者大会,是罗瓦莎历史上的一颗璀璨明珠。

  无数新锐创生者带着自己的故事,满腔热情地走上大会,经过村、镇、市、州的层层选举,全世界足足几千万人,唯有故事排名最高的一百人脱颖而出,参加本次大会。

  原先此次大会并非举办于红塔,只是世界树发布神谕青睐于这片土地。纳兰法庭、众生联合、智慧同盟等众多势力汇聚于此,近期王城人头攒动,随便砸一块砖下去都是大人物。

  整个罗瓦莎几百亿的目光尽皆投来。如果不是限制入城,开展席卷五大位面的转播,恐怕城砖都要被踏坏。

  ……

  【快要到夜晚了,你打算——】

  【A.回到书房完善自己的故事,备战后天的创生者大会。】

  【B.去巴罗尔酒馆与学生接头。】

  【C.悄悄走回去,询问妹妹白椿的疾病应该怎么治疗。】

  【D.这个时间点,司鹊作为短寿的喜鹊族,应该已经寿终,为什么司鹊后来还活着?去王城工程师桥的别墅,探究司鹊活着的秘密。】

  【E.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

  苏明安的视线定格在B选项。

  学生?对了,白秋是教授,确实应该有学生。

  他选择了B,不能待在家里,得出去瞧瞧。

  路过林望安的房间时,他停了下来。趁着林望安还在安抚妹妹,苏明安径直推门而入,迅速扫了一圈室内布置。

  ……还是以前的味道。

  落地镜会放在门的左侧,枕头用的是很低的护颈枕,口红放在微微开启的左边第二个抽屉方便拿取,床头是常年喜欢看的音乐杂志,只不过变成了罗瓦莎出品。就像她以前的房间。

  他抿着唇走进,快速翻找了一下,突然发现最下面的抽屉是锁住的。

  ……肯定放着很重要的东西。

  他走到衣柜前,找到从左往右数的第三件大衣,朝口袋伸手,碰触到冰凉坚硬的质感。

  果然,她总喜欢把重要的钥匙,放在衣柜里第三件大衣的口袋里。每次她买菜忘了带钥匙,也是喊他去大衣口袋里拿。

  “明安真聪明!”每当他顺利开门,她都会搂着他夸奖。这是她为数不多不犯病的时候,就像一位正常的、温柔的母亲。

  对她来说,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这个习惯居然依旧没变。

  苏明安不清楚,自己是应该庆幸自己如此了解她,还是该痛恨自己如此了解她。

  “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他一边蹲下,一边开锁。

  本来他也没认她是妈妈,现在她成为了别人的妈妈,把母爱给予了一位生病而脆弱的少女,不是挺好的吗?她走出去了,她算是走出去了……

  脑中盘悬着散乱的念头,“咔嚓”一声,柜锁开启,里面放着——一根金丝、一块徽章、一张相片。

  “徽章刻着太阳之眼燃烧火焰……这是耀光母神的徽章,看来她信仰了耀光母神。在罗瓦莎绝大多数人都需要一个信仰,这算是合群。”苏明安放下徽章,拿起金线。

  他端详着,察觉到这根金线不简单,上面浓厚的气息告诉他,这条金线可能涉及天使级别。

  天使,那可是非常超规格的级别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碰触,就连皇室都要瞻仰。她为什么会有一根天使级别的金线?

  苏明安思索着,拿起了最后的相片。

  他本以为这也是一张与耀光母神相关的照片,比如耀光母神的神像,然而看清的那一刻,他顿住了。

  ——黑发黑眸的男孩平静地注视着镜头,身着白色衬衫,打着浅蓝色小领结,坐在木椅上,手里抱着纯白色的百合花。

  这是他八岁时拍的一张生日照,她为数不多帮他庆贺的生日,带他去商城拍了几张照片。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把这张照片复刻了出来。

  ……她到底在想什么?她也在怀念吗?

  不要搞笑了。

  手指攥紧照片,苏明安神情依旧平静,他很早以前就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了。

  他没有余裕去管这些毫无意义的小事。

  快速离开了房间,苏明安穿过薄暮笼罩的走廊,推开房门。花园里种着薰衣草,芬芳浓郁。

  夜色降临,灯火阑珊。

  他深深舒了一口气,恢复了平静的姿态,走上街头。

  巴罗尔酒馆是一间位于南大街的酒馆,距离平民窟很近。这里生活着码头工人、马车夫、手艺人与处境窘迫的创生者。每当夜晚,附近充斥着打黑拳、相扑、斗狗、故事接龙以及肉体交易的娱乐。

  苏明安英俊而深邃的面容吸引了诸多人的视线,一些抽着香烟的女郎跃跃欲试,放肆地打量他精致的穿着与华贵的宝石袖扣,却又胆怯于他阴郁的神情。

  “……这位英俊的先生。”这时,一只胳膊轻轻挽上他,声音成熟而上挑:“要与我一起走走吗?”

  ……

  【我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

  【第二次,来自一位少女。】

  【她说,作为匮乏的产物,爱欲本身却是更精妙的匮乏再生产装置。】

  【它作为人类心中最原始的神祇,始终保持着创生与毁灭的双重面相。】

  【明知所有的意义建构终将坍塌,人类依然选择在流沙上建造圣殿。】

  【正如,夜莺并非为了爱欲而死,而是为了追求本身。】

  ……

  苏明安本想甩开,却看到了她的脸。

  一双柔软的桃花眼,染成桃粉色与深紫色渐变的鲜艳长发,艳丽得犹如一株牡丹,却又由于年龄尚小,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清澈。

  时莺。

  几年前的时莺、参加第零届门徒游戏的时莺、看上去最多十五六岁的时莺。

  她曾说过她小时候,要靠她自己赚取金钱,贴补家用。就连哥哥也会把她骗给别人,母亲更是依靠当小三养活家里……一个悲哀的原生家庭。

  时莺笑着把他挽进了巴罗尔酒馆。这让一位穿着精致的先生进入这个陈旧而不体面的酒馆的举动变得合理。暗中打量的视线渐渐散开。

  约莫十五六岁的桃粉色长发少女涂着鲜艳口红,画着浓厚眼线,有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成熟。她压低嗓音在他耳边呢喃:“……你要小心些,暗中的眼睛可是不少。尤其是在创生者大会召开在即的关键时刻。我听领袖说了,你是他的队友,是吧?”

  苏明安很快明白了时莺的意思,她口中的领袖应该是“苏琉锦”,“队友”指的是苏明安与苏琉锦都是同一张餐桌上的恶魔。

  所以,“来巴罗尔酒馆与学生接头”的意思是,来与苏琉锦的小团队接头。苏琉锦附身的角色,正是白秋的学生。

  但是,苏琉锦为什么知晓苏明安附身了白秋?

  苏明安旁敲侧击询问,时莺微笑道:“领袖在前五关表现出色,当然有一些能辨识的道具。”

  “你与苏琉锦很熟?”苏明安说。

  “嗯哼。”悄无声息地从苏明安口袋里捻出了一枚发着银光的瓦尔币,在五指之间转动,时莺轻笑道:“你没听闻过我们的名声?这真是少见,我还以为,苏琉锦大帝组织的‘黑化联盟’早已人尽皆知。我们可是门徒游戏内最有名、最权威的联盟。”

  ……因为我没有参与你们之前的第零届门徒游戏,我是突然插入的。苏明安默不作声。

  苏琉锦居然是领袖,还组建了最权威的玩家联盟,地位大概相当于“第一玩家”了。

  进入酒馆,一股哄闹的热气扑面而来。大多坐着身形黝黑壮硕的男女。苏明安精致的穿着吸引了诸多人的视线,他们的目光带着鲜明的审视。如果没有时莺在侧,恐怕已经被轮番盘问。

  “……氛围似乎很紧张啊。”苏明安小声说。

  “后天是创生者大会,不知多少势力想插手,即使是这平民窟的酒馆,也有太多双眼睛……”时莺笑着说。

  “他们在害怕什么?”难道创生者大会不是好事吗?

  “呵呵……”时莺笑了笑:“一个时代的启程,一场科学界的祭礼,一场浪潮的更迭……您真的认为原先阶级的既得利益者,会眼睁睁看着创生的崛起,看着创生者大会顺利开展吗?”

  创生者大会之后,会是真正的创生时代。个人阻挡在时代的浪潮前,不会有好结果。

  “但这个时代的人们,还不知道。”时莺点起一根女士香烟,耷拉在鲜红的嘴角:“他们只是蚂蚁,而非坚不可摧的城墙。”

  她来到吧台前,对一个戴着头巾的壮硕男人笑道:“一杯卡塞皇洛烈酒。”

  一听“烈酒”一词,苏明安皱了皱眉。

  时莺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又看向男人笑道:“算了,一杯奥赛洛麦酒。”

  她只有十五六岁,却非常会看人眼色,这似乎已经化为了她的本能。

  其实苏明安更想要奶茶,但感觉有违白秋这种冷硬的设定,只能作罢。

  捧着满溢麦子香气的酒杯,在时莺的掩护下,苏明安来到了酒馆后台,望见了一群以白发少年为首的人们。

  木头掩映的灯光下,白发少年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椅上,椅背旁边站着数道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阴影沉淀于白发少年的瞳孔,片刻后他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泛着光采的金色眼瞳。

  双手合缝,置于下颔。

  “欢迎,我的‘恶魔’朋友。”

  灯光落在他脸上,只照亮了鼻梁之下的一半,显得瞳孔格外幽深:

  “虽然你在午夜钟响环节保持了沉默,但我们会成为不错的朋友,对吧?”

  “或者,按照我们扮演的角色来看,我应该叫你……老师?”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苏琉锦。”

终章·守岸篇【3】·“再见,奶奶。”

  ……跟着这个白发青年,真的可以见到耀光母神?

  苏明安将手掌悄悄对准白发青年。

  ……

  “叮咚!”

  【掌权者技能无法使用。】

  ……

  ……无法使用?满好感,还是非人类?

  “带路吧。”苏明安说。

  有云上城神明在侧,可以降低99%的风险,剩下1%的风险一旦避开,反而会埋下更大的后患。如果耀光母神真的有问题,必须及时知晓情况。

  白发青年名唤“白秋”,他将麦酒一饮而尽,径直走向酒馆外。

  黑天鹅绒般的夜幕降临,灯火逐渐点亮。

  苏明安仰头远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副本第十天的夜晚,以前都会在正午终结于红日。

  红日温度稍霁,不再像白天那样燥热。苏明安所处的镇子位于北方的富庶地带,温度偏低,人们没有那么困窘。但他听说一些靠近红日的地区,白天的温度甚至高达六七十度,在缺乏防护的地带,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烧伤甚至死亡……

  契约之神纳兰多丝已经出手,定下了新世界的贸易体系,原有的货币及产业仍能带入新世界清算,并会建立全新的激励机制。因此目前的货币体系仍然维稳,人们没有因为看到红日就化为恐慌的无头老鼠。

  希望这个难得的凉夜,能让人们得到片刻喘息。

  “于今日正午发生于世界树的席卷上百个种族的对峙,已经在世界叛徒诺尔·阿金妮的退走之下宣告结束。这是四个纪元有史以来规格最高的一次战前对峙,涉及至少三位神明与世界树……”空中飞过了一条透明游魂。

  这是信奉互联网之神的电子生命,是一种罗瓦莎的奇特种族,名叫“映灵”。繁衍方式是自主分裂与复制,它们长相犹如游魂,生来就自带犹如液晶屏的巨大腹部。因此它们被视作“可移动的直播”,也是罗瓦莎人观看直播的经典方式。

  由于“映灵”没有自保能力,它的身边经常伴随着两到三个伴生生命,“锤铁人”负责抬杠,“黄豆人”负责发阴阳怪气表情包,“梗言者”负责不合时宜地提及梗,以此反弹一切妄图攻击“映灵”的电子生命。这也是罗瓦莎电子生命的生存方式。

  “罗瓦莎很大……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惜不属于我……”苏明安心中念头一闪而过,转而认真聆听直播内容。

  许多人都与他一样驻足聆听,即使是正在搬运的工人与孩童。

  “据知情人士声称,世界叛徒诺尔·阿金妮推迟了红日降临的时间,目的不明。请各位依旧确保身边有‘草莓酥’的概念。”

  “守望者伊鸠莱尔献祭于罗瓦莎的新任掌舵人苏明安冕下,这也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知道奥利维斯迭代与守望者的存在,让我们为先驱者们的付出与牺牲默哀一分钟。同时,也为了我们今日死去的同胞……”

  人们低垂着头,三根手指抵住心口,以罗瓦莎的方式悼念。

  与此同时,画面中放映出了苏明安今天中午在世界树对峙诺尔的身影,但只有小小的背影,没有露出面容,能望见水仙花般绽放的白色触须。

  沉默的一分钟内,苏明安心头微动。

  ……“世界叛徒”诺尔·阿金妮,已经变成这种名号了吗?

  根据罗盘定位,诺尔应该去了壹号实验城,他的目标应该是夺舍新生的凛族,抢夺伊甸园的控制权。

  不知道诺尔需要多少时间,在诺尔成功之前,必须把能量进度推到10000点,尽快启航……苏明安“咔哒”一声打开赤红表盘,看到【8550/10000】的数值。

  进度缓慢增长中,看来各大皇者与玩家们还在努力。听闻林音、安东尼、梅亚妮正在组织玩家们用法力值充当能量,那场面应该很壮观,可惜自己这边没空去看。

  大家都很努力,太好了。

  苏明安合上表盘,重打精神。他彻底放弃了第零届门徒游戏这条线,选择了保守的打法,所以必须要确保百分之百成功。

  那一刻,看见苏琉锦孤零零站在海里,他的确有种惺惺相惜般的悲痛。

  独自等在无人知晓的海域,目送新世界的启航……这就是“救世主”的终局。倘若苏明安没有走到苏琉锦这片大海前就死去了,就更没人知晓这位白发少年曾经努力过什么,只知晓这是一只天真无辜的水母。

  耳边重新变得喧闹,一分钟的默哀结束了。

  苏明安重重呼气,感受着胸腔的流动,对白秋道:“去见那位高贵的女士前,我需要做一些准备。”

  白秋推了推金丝眼镜,淡淡道:“可以,我会跟着你。”

  苏明安道:“你跟着我,那如果我遇到麻烦……”他的言外之意是,或许白秋可以提供一些顺手的帮助。

  白秋露出笑容,镜架的宝石链晃动:

  “可以。”

  “得加钱。”

  苏明安收回了柔和的攻略式笑容。

  ……如果白秋狮子大开口,自有云上城神明收拾他。

  夜色下,苏明安利用腕表阿独,依次联络了可能与神明有关系的吕树、路、林音、易颂、伊莎贝拉,询问有关耀光母神的事。

  吕树:“耀光母神叫克里琴斯,我做过笔记了,知道祂的教义和徽记。但祂的近况,我并不清楚……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路:“克里琴斯的化身琴斯,我曾在北部荒原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在救人,不像邪神。但最近有没有变化就不清楚了。是有什么困难吗?”

  林音:“晨曦天使说,耀光母神的位格比祂高太多,祂没有面见克里琴斯的资格。但你如果需要战力,我这边已经聚集了百万级别的玩家,可以助你。”

  易颂:“蓓尔说……不知道……”

  伊莎贝拉:“不清楚。需要帮忙吗,苏明安。”

  收到苏明安的通讯,他们立刻询问了苏明安是否需要帮助,关切溢于言表。

  心底微暖之余,苏明安也默默下了个决心,以后再也不给易颂打通讯了,能文字解决就文字解决。

  可惜,耀光母神的位格太高了,没人能提供有用信息。苏明安还联络了伯里斯,但这个无比虔诚的家伙居然没有回应,这让他察觉到了危险。

  他回绝了他们赶过来的要求,大家都在各自的领域忙碌,这种冲在前线的最危险的事,他自己就可以了。

  死亡回档……始终是最后的底牌。只要事先做足准备,依旧是最高规格的战略武器。

  临走之前,苏明安在镇口的花店买了一束鲜红的曼珠沙华,这将是有用的东西。

  白秋与云上城神明站在一旁,不理解苏明安为什么要买花,但没有追问。

  花店主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坐在轮椅上给苏明安剪花,用锡纸包好。

  “小镇里的花店,居然真的能买到曼珠沙华……”苏明安原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真有。

  他小声自语,老奶奶耳朵却挺尖,笑道:“是呀,没人卖,都觉得花语不吉利。但我觉得,这花语怎么不好啦?冬去春来,冬天去了才有春天过来。”

  苏明安封冻的神情露出了一丝微笑:“嗯。”

  这时,老奶奶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像个小姑娘一样探着头,压低嗓音说:

  “哎,年轻人见识广,你说,灯塔大人口里说的新世界……也会有给我种花的地儿吗?”

  店里的小白狗蹭着苏明安的裤腿,发出嗷呜呜的声音。

  苏明安望了小白狗一眼,脑子里突然在想……如果新世界启航了,这样的小狗恐怕也不是旅客的一员。

  只有拥有一定灵感的人才能成功脱离入书,一些被时代抛弃的人注定被留下。就像眼前的老奶奶,就像村里的留守老人,就像大山里目不识丁的孩子,就像不通文字的小白狗……

  他们曾经被飞速掠过的时代列车碾压过了一次,现在又要被压过第二次。

  “来,好啦。”老奶奶扎好曼珠沙华,递给苏明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启航,你年轻身子骨好,继续往北边走吧,那里凉快些。要是你成功上去了,帮奶奶看看那些新世界里的花……”

  “奶奶。”苏明安忽然说。

  他接过锡纸花束,澄黄的路灯渐渐亮于散开的夜云:

  “你还会看到新世界里的花的。”

  “崭新的世界里,鲜花还是这样,‘你们’也不会被丢下。”

  他平静地说着,听起来只是一句安慰的话,在他口里却像是承诺。

  他说的“你们”,仿佛指的不止这个小镇目不识丁的老人与孩子,还有许多许多。

  老奶奶愣了愣,笑了,轻轻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

  “嘴还挺甜,好啦,这花不收你钱。”

  “我是认真的。”苏明安抿了抿嘴。

  “嗯,认真的,认真的,谢谢你的祝福,孩子。真不要你钱。”

  “我会努力尝试的。”

  “哈哈,好……”

  “我真的会努力尝试的……”苏明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不说了,只是放下硬币,转过身。

  老人不知道她面前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一脸青涩的年轻孩子会做什么。

  她不知道他是一个会为了一句承诺尝试无数次的倔鬼,不知道他此时下定了什么决心,不知道他此时心念一转,又把他自己推向了艰难数倍的未来。

  鲜红的花朵灼烈如火,苏明安转身离开花店的这一刻,他几乎想骂自己。

  ……不是说好了选择“现实”而非“童话”吗?那就接受并非十全十美的结局,接受注定会有许多人被遗留在旧时代里啊。

  为什么只是路边买了一束鲜花,就又开始动摇,开始奢望,开始想要更理想的结果?

  司鹊已经明确说过,伊甸园只会选拔灵感过线的人,这是为了减轻新世界的构建压力,确保人人可用,不接纳不擅长构写的人。所以,必然有一部分人会被留在毁灭的世界里。

  但他刚刚居然在想……不能就这样把他们丢下。

  如果世界掌控者的位格足够高呢,如果世界掌控者预备的能量足够充裕呢,如果……如果世界掌控者也能化为“世界”的一部分呢?

  是不是,多余的空缺,就能把这些人留下?

  “可行,这方法应该可行,回头问问小白……”苏明安一边冷静地思考,一边几乎将脸埋到花束里,不让自己神情的动摇表露出来。

  “哎!孩子!”后面传来老奶奶的一声。

  苏明安怔了一瞬,缓缓回头。

  昏黄的路灯下,他看见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费力地摇着轮椅杆,追了上来。

  “你的东西掉啦!”

  老奶奶举起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白糕,像是刚从蒸炉里拿出来的。

  ……我没有带白糕啊,这不是我的东西……下一刻,苏明安反应了过来,这只是奶奶为了让他留步。

  老奶奶把白糕塞进他手里:“拿着,明天早上吃,这里离下一个镇子远着呢。”

  他顿了片刻,点了点头,接过白糕,转身离开。

  手掌轻轻敲了敲心口,仿佛在平息不该涌动的心跳。

  他将鲜红的曼珠沙华取下一朵,用别针别在袖口,仿佛这有什么重要作用。又取出了“仙之符篆·新建”,挂在腰间。

  白秋与云上城神明始终沉默,疑惑他这是做什么,但没有问。

  离开镇子前,苏明安回望了一眼。

  他望见田间地头,青石井栏,灯色在檐角凝成琥珀,苔痕如墨泅,鸦啼似风干。望见晾晒忘取的蓝布仍在空荡,一轮石磨盘被月光腌渍得发亮。望见风揉皱了麦田,老奶奶的花房木窗合拢时剪碎的最后一片灯光。

  他听见了风铃声,是谁家檐下一条锈迹斑斑的铜风铃。

  这声音仿佛没有远去,而是从他的身后,逐渐铺展向了世界。

  像是有什么炙热的东西没能被压下,而是正攀着铃音,向着更深的夜色里逃遁。

  凉风吹起花瓣,他系好了符篆。

  “走吧。”他说。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

  夜最深的时间点,苏明安抵达了耀光母神的神殿。

终章·涉海篇【4】·“我将要去何处。”

  【我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

  【第三次,来自我的学生。】

  【他问我:老师,如何区分救世主与个人英雄主义?】

  【我回答他,若你能用剑上一人亡魂止戈整场战争,便是个人英雄主义。若你能不拘于剑上亡魂止戈整场战争,便是救世主。】

  【他说,那岂不是后者更轻松吗?】

  【我说,并非如此。个人英雄主义如同小鸟填海衔住的石子,落入浪涛划出短暂的轨迹。这种轨迹的价值不在于改变海的深度,而在于其坠落时激起的涟漪——那些被英雄主义光芒照亮的平凡灵魂开始觉醒,即是救世主。】

  【若是这世上,再无人秉持英雄主义,那便也无法催生出救世主。】

  【他想了想说,老师,救世主听起来好累,我们都不要当救世主了……】

  ……

  白发少年瞳孔幽深,光影衬得他的气质极为深邃。

  椅子上,他像一位心思深沉的领导者。

  苏明安被这庄重的氛围略微镇住,开始格外严肃地对待这位少年。

  望着白发少年伸来的手,苏明安伸出手,握了握,郑重道:“很高兴认识你,苏琉锦。”

  他还没松开手,只听“啪嗒”“啪嗒”两声礼花响,彩色的飘带落到他身上。是苏琉锦身边的一对男女,放着手里的礼花。

  “恭喜水母大帝交友成功!”戴着棒球帽、瘦瘦高高的男人大喊。

  “贺喜琉锦大帝交友成功!”扎着马尾、穿着连裤衫的女人也跟着大喊。

  苏明安的手掌僵住。

  苏琉锦“啪啪”鼓了好几下掌,似乎在配合人们的兴奋。

  ……苏琉锦早期的画风,已经是这样了吗。苏明安拂开脸上的彩花。

  不,苏琉锦身边的人就不太正常……

  “这位是叶子,一个爱搞怪的家伙。”苏琉锦满身彩色礼花,微笑地介绍着这对男女:“这位是长平。他是我们小团体内非常擅长创生的人,也是创生者大会的一百位参赛者之一。他很擅长细腻的描写,但是无法深刻剖析什么是爱情,所以叶子就老缠着他,帮他分析……”

  长平是一个看上去很老实的大男孩,手脚拘束。叶子就要放开许多,梳着马尾辫,脸上笑嘻嘻的。

  “这位是无翼,是最近加入我们团队的。”苏琉锦依次介绍:

  “这位是祈昼,他解谜超级厉害。我封了他为大帝座下智慧天使。”

  旁边是两位青涩了许多的少年,正好奇地打量着苏明安。

  “这位是凤璃,一只被恶魔迫害过的光明精灵,她缺了一只眼睛,发誓要报仇。”苏琉锦继续介绍:

  “这位是斯年,狼族。他将爱人的姓名刻在了骨头上,是一个深情的家伙。”

  “这位是克里洛汀,她是混血,生来有许多异形鱼鳞,她总是忍痛拔掉这些鳞片,期待着变成人的那一天。”

  苏明安依次看去,发现苏琉锦这个小团队,很多都是残缺的人。是苏琉锦的这个团队接纳了他们,让他们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能活下去。

  即使是白秋这样满脸阴沉的人,人们也对他保持着热情。

  “你是领袖的‘恶魔’队友吗!欢迎加入团队!”叶子很热情,拉了拉苏明安的手臂。

  “还没加入……”苏明安说。他只是过来认识一下,怎么就加入了。

  “快快快,门徒游戏这么苦,你很久都没吃大餐了吧!我们刚做了晚饭,有牛肉面有煎蛋有蔬菜,快来尝尝!”叶子不在意他的冷淡,指挥长平端来一碟又一碟菜肴。

  被人们包围的冷峻白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热气腾腾的一盘盘菜肴。他在疑惑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然而人们的热情淹没了他的疑问。

  “正好赶上我们的饭点,来,让我们欢迎白秋老哥的加入!”叶子打开一瓶气泡水,气泡向天狂舞。

  “白秋老哥,你一看就见识非凡。有你成为琉哥的队友,你们一定能杀爆好人阵营!”斯年大笑道。

  “那是,领袖可是不会输的。”克里洛汀理所当然地说:“白秋,来尝尝这盘糖醋海蜇皮,领袖亲自做的,可好吃了。”

  苏明安环顾四周,入眼皆是笑容。

  这个时候,无翼脸上还没有玩世不恭的表情,而是青涩的微笑。这个时候,祈昼也没有失去同伴。

  这个时候,很多人都还没有失去许多。

  苏明安维持着白秋的冷峻,吃了这顿饭。无人被他的冷酷吓到,皆用一言一语带他融入集体。

  相比于那个窒息、冰冷的家里,仿佛走近了温暖的篝火。

  这时,放下筷子的叶子突然捂住了胸口,表情痛苦地倒了下去。

  “糟了,叶子的心脏病犯了!”长平变了神色。

  苏明安皱了皱眉,这里可没有药物。

  然而这群人没有急于找药,反而喊着“圣血!”“圣血在哪!”

  随后,一位束着单边金发马尾的青年走了过来,银色的丝带飘动,他飞快从腰间拿出一个玻璃瓶,拧开盖子,将红色的液体给叶子灌了进去。

  喝下液体后,叶子的脸色明显好转,仿佛吃了灵丹妙药。

  人们的神情顿时放松,低声庆幸着:

  “还好有圣血……”

  “圣血能治疗万物……”

  苏明安眉头微动。

  这时,苏琉锦微笑道:

  “对了,老师,你刚来,应该也给你发一瓶圣血。这是我们团队人手必备的。有圣血在手,几乎不必担忧死亡。”

  苏琉锦起身,走进旁边的隔间。

  苏明安跟了上来。

  “你不用跟上来,在外面等候即可。我乃水母大帝之化身,我只需要在隔间祈祷,便可请求上天赐来神奇的圣血。”苏琉锦笑道。

  苏明安压低声音:“……这根本不是什么‘圣血’,而是你的血。”

  苏琉锦笑容微滞。

  他平静地望着苏明安,金色的瞳孔犹如凝固的月色。

  苏明安不急不缓道:“所以你用这种透支自己的手段,维系这个小团队,保护这群残缺的人们?你自封大帝,让他们觉得‘圣血’是上天赐予,而不是你割肉取血,这样他们就没有那么愧疚……”

  苏琉锦却说:“我没有那么伟大,人们也没有这么善良。”

  他合上隔间的门,手掌撑在木栏上,凝望着苏明安:

  “而是不这么自称,我就会死。”

  “起先的善良,源自一块小小的面包。”

  “然后,善良越来越大,从面包到蛋糕,从蛋糕到宴席。一旦人们有哪个环节不满意,行善者就会被反噬。”

  “我不擅长打架,体质孱弱,唯一的长处就是自己的血肉。若不以大帝之名震慑他们,让他们以为我是神的孩子,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我,我会被端上餐桌,而不是如今一位独立自主的领袖。”

  “虽然你看他们很热情,但总有人会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低头,善良不是永远的。”

  “所以,为了让所有人都活下去,为了维系这个秩序。”

  “苏琉锦必须是大帝。”

  苏琉锦取出一个玻璃瓶,这是类似抽血泵的器皿,他挽起袖子,露出尚未愈合的几十个针孔。

  血液灌入玻璃瓶,很快,一瓶新的“圣血”生成了。

  “一瓶给你,一瓶给徽碧……不,给徽碧两瓶吧。”苏琉锦低头道:“这血液算是一种共鸣材料,万一以后遇到什么意外,我们彼此分开、散落八方,这血液也许能共鸣到我的灵魂。”

  苏明安倏然想到了自己来之前的那个血红法阵,那个戴着处刑人面具的彩发青年,那双碧绿的眼睛。

  他心下叹息。

  ……

  【面对苏琉锦,你想说——】

  【A.“就不能做一个只知道啵啵啵叽叽叽的水母吗?”】

  【B.“你执着于维系这个小团队,是为了夺得冠军吗?你夺得冠军有什么目的?”】

  【C.“未来会遇到什么意外?”】

  【D.(不说话,拍拍他的肩膀)】

  ……

  这几个选项,苏明安其实都知道答案。

  A的答案:不能。

  B的答案:为了夺得冠军,得到至高之主的形象,以备后续救世。

  C的答案:未来我们会被抹去记忆。

  因为知道所有答案,因此苏明安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琉锦的肩膀。

  这不含任何利益层面的意义,仅仅是作为兄长般的角色鼓励年少者。他很少见到比自己小的同袍,大多是同岁或者比他大,苏琉锦是例外,仍属于少年的范畴。

  少年青涩,却也热血,有着与成年人相异的天真与执着。

  苏琉锦讶异了一瞬,很少有人这么对他,他笑了笑,拿起玻璃瓶:“走吧,我们该出去了。”

  然而,门外突然变得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苏明安手掌顿了片刻,缓缓推开了门。

  血腥气。

  浓郁的血腥气。

  菜肴被打翻,面洒了一地,鲜血涂抹着餐桌与墙面,满地倒伏着尸体。

  头颅挨着头颅,手掌挨着手掌。

  彩色的礼花仍在地上,椅子东倒西歪,刚刚还满面笑容喊“秋哥”的人们已经停止了呼吸。

  刚刚笑着喊苏明安吃菜的斯年和克里洛汀,喉咙被割断,一击毙命,死不瞑目。

  一位披散着金发、戴着紫玫瑰黑纱帽的女子站在正中,注视着苏明安与苏琉锦。她容颜温雅,有着一股神秘深邃的气质。

  她的身周,簇拥着五十多位银甲卫士,他们装备齐整,手里雪亮的刀锋染满了鲜血。

  只是短短的几分钟,突然从天堂降至地狱,仿佛短暂的温暖只是昙花一现。

  苏琉锦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惨烈的一切。

  苏明安望着银甲卫士们,心里有了猜测。

  ……时莺刚才说过,守旧阶级不愿意看到创生者大会的顺利召开。原有的贵族阶级和科学界人士,恐怕会趁着夜色截杀创生者。只要一百名创生者减员大半,创生者大会还怎么开?

  苏琉锦的这个小团体,只有白秋和长平是有潜力的创生者,但这些卫士们选择了只错杀不放过,仿佛人命只是蝼蚁。

  看尸体的数量,恐怕只有三四个人逃了出去,其他人都未能幸免。而房间内的苏琉锦,甚至没有听到一点厮杀的声音。

  这时,尸体堆中伸出一只手……是叶子,她还没死,迷茫而恐惧地看着周围。幸运的是,长平也还有一口气,他立刻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叶子,快跑……”他断断续续说。

  可他们的腿都断了,跑不动了。

  “杀了。”金发女子似乎是领导者,淡淡道。

  银甲卫士抬起刀锋,刺向叶子。

  ——要阻止!

  苏明安下意识就要冲出去,却看见了苍白的文字——

  ……

  【面对这惨烈的局面,你打算——】

  【A.你是白秋,你不能插手。】

  【B.你是白秋,你不能插手。】

  【C.你是白秋,你不能插手。】

  【D.你是白秋,你不能插手。】

  ……

  ……什么?

  苏明安睁大了眼睛,苍白的文字仿佛晃花了他的眼。

  下一刻,雪亮的刀锋贯穿了叶子的脊背,从她的胸口刺出。

  她爆发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推开了长平,替他挡了一刀。

  扑上去时,她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长平是极具灵感的创生者,而她一个罹患心脏病的半废人,迟早是要死的。

  “叶子!叶子!”

  鲜红的血染红了地面,长平不顾全身的剧痛,崩溃痛哭。

  苏琉锦紧紧握住拳头,知晓自己无法以一敌众:“谁派这些人来的……给我一点时间调查,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苏明安注视着这一切,喉咙残留着气泡水的味道。苍白的文字束缚了他的脚步,他无法行动。

  热闹的晚餐仿佛仍在眼前,转瞬消散如烟。

  与此同时,他望见那金发女子摘下黑纱帽,朝他看来,那双黑珍珠似的双眼,端详片刻。

  他的心中似有所感。

  旋即,金发女子踮起脚尖,走过满是尸体与鲜血的地板,双手拎起裙摆,垂头,微笑,躬身道:

  “——领袖。”

  她低头的方向,对准了苏明安。

  与此同时,七十多位铁甲骑士们同步放下刀锋,对着苏明安单膝跪地,低垂头颅,铁甲铿锵有声:

  “领袖。”

终章·守岸篇【4】·“我将要归何处。”(感谢“左手一只喵”盟主)

  和耀光母神的交流非常顺利。

  苏明安提出了想要罗瓦莎的坐标,耀光母神就爽快给了。

  一段繁复的古文字渐渐化作了苏明安熟知的阿拉伯数字:(s2928,x3822,jw1931)。

  他将右掌置于瞳孔之前,一道星紫色的流光汇入了数字。这是幻加拉给的星火牌验证器,流光没有熄灭,说明坐标没有问题,至少方位上没有问题。至于耀光母神会不会在细微处设陷阱,那就是星火该烦神的事了。

  苏明安只负责把坐标带给【暗面】幻加拉。

  “多谢,我会依照之前的承诺,在最后时刻将你带出这艘沉没的大船。届时,若你想在伊甸园再度为神,我会嘱咐伊甸园的主人,助你登神。”苏明安有意留了口风。他不清楚未来伊甸园的主人究竟是新生凛族,还是夺舍了新生凛族的诺尔,亦或是司鹊成功醒来。

  要成为一个世界的掌控者,必须有足够的远见与纯粹坚定的灵魂,与能够承载世界之源的能量之躯。除了少数几位强者,没有其他人选。

  母神含笑应声,仿佛注视小辈的慈爱之母:“你跋涉太久,可在我这歇息半刻。”

  “不必了,我有一位宿敌正在与我抢时间。”苏明安摇头道:“坐标已收到,我先走了。”

  一头黄金巨龙现于缥缈云层,正欲昂首嚎叫,忽而瞥见威压如山的耀光母神,立刻成了匍匐在地的小狗。云上城神明微蹙眉头,似觉丢人,拍了拍巨龙的脊背,跳了上去,向苏明安道:

  “走吧。”

  神的敏锐告诉祂,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即使耀光母神态度温柔,云上城神明也觉得不对劲。

  二人驾驭巨龙,翼展犹如反射耀光的黄金,云雾翻腾,直驰千里。

  耀光母神却在这一刻双手合缝,隐秘的双眼流露出愉悦之色。祂微斜沉重如日轮的头颅,轻轻贴于双掌,作着小憩的姿势:

  “……做个好梦,孩子。”

  ……

  巨龙飞离耀光神殿,夜色浓稠如墨。

  苏明安严打精神,时刻警惕,却在一个眨眼间,发现周遭氛围似有变动。这种变动极为轻微,但苏明安的神念却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缕变动。

  ……他在做梦!

  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他陷入了睡眠,现在的一切都是梦。

  耀光母神果然有问题,看似将坐标慷慨赠出,实则等他离开后放松警惕的一刻,施咒让他陷入睡梦……幸好,他一直很警惕,立刻意识到了他陷入了睡梦。母神的目标是什么?抢夺他在现实中的躯体?还是让他一直沉睡,不让他插手任何事情?

  苏明安看着依旧在向前飞的巨龙,看着身侧的云上城神明,呼喊道:“苏凛,苏凛!我们在做梦!”

  他认为这是一个连携梦境,不止是他,云上城神明也被拖入了睡梦。

  云上城神明侧过眼,双眼蒙着一层浅雾,语声轻轻道:

  “……我想回家。”

  “嗯?”苏明安万万没想到云上城神明竟如此出言。难道此人不该是立刻发挥光污染,噼里啪啦一阵乱闪,强硬踹飞梦境吗?

  很快他意识到,耀光母神之所以使用梦境,恐怕就是为了这一点——做梦的人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纵使有再强的力量,也无法生出打破的心思。

  “那为什么我意识到了这是梦……这应该与位格有关,云上城神明的位格在耀光母神之下。难道我的位格在耀光母神之上?”苏明安心中讶异。

  这时,他发现远处有熟悉的身影。

  一位白发少年,静静坐在浮空岛边缘的白玉廊柱上,眺望着远方的白鸥与大海。头佩麦穗之环,肩系酒红绸布,一袭白袍曳地。

  ——苏琉锦。

  “对了,这是连携梦境。耀光母神应该是借用了很多人的梦境,才把我困在了这里。所以我会看到别人,这是他们的梦……”苏明安轻轻拎开不太清醒的云上城神明,接过了巨龙的驾驭权,靠近苏琉锦。

  现实中,苏琉锦被他留在了大海里。

  此时,苏琉锦在做什么梦呢?

  苏明安凑近看,苏琉锦正在和一个人聊天。那人紫发月眸,皮肤犹如瓷器,容颜瑰丽如精灵,是第五席星火。

  苏明安突然意识到,虽然现实中的苏琉锦失去了记忆,但人的大脑犹如一座冰山,深层记忆会一直铭刻在大脑深处。人在做梦时,即使是失去的记忆,也可能再度浮现!

  在苏琉锦的梦里,苏明安可以看到那些被苏琉锦忘却的记忆!

  苏明安不由得在心中画了个十字,感谢耀光母神的助攻行为。他自己都没想到探查苏琉锦的梦境,耀光母神为了使坏,反而把他推到了这一步。

  苏明安立刻开始观察苏琉锦的梦。

  原来以前,苏琉锦认识星火,甚至坐在一起说过话。

  ……

  “你就这样拒绝了‘观察者’的身份,成为一个普通人?”星火道。

  “嗯。”苏琉锦说:“林青环,李青玉,小和尚,说书人,崖边老人,陈平,洛克夏,千琴,大圣……那么多人都在用行动告诉我,这个世界不该被这么毁灭。我拒绝了毁灭,因此也拒绝了超然的力量。”

  “嗯,你这样也好。你有想做的事,你从未离开过你的家乡。”星火道:

  “而我……我已经无法返乡了。”

  苏琉锦讶异道:“罗瓦莎不是你的家乡吗?”

  星火摇头:“我真正的家乡,在一个很遥远的世界。那里有蓝紫色的天空,有一轮明月般的光源。我效忠之人名唤圣启,我的同袍名唤辉书航,我的真名叫苏星火,是一位正军法师。”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没有多说。

  苏琉锦却好奇道:“可以多说一点吗?”

  星火便笑了,瓷器般的脸颊格外苍白,显得有些脆弱:

  “就像一个冒险故事的主人公,我经历了很多生死之间的冒险,成为了高维。”

  “成为高维后,我却再也回不去了,半途接触了世界游戏,成为了主办方的第五席。多少次,我远望故乡,却只能孤独地一人徘徊。”

  “我从前有一位朋友,他很好,后来他不在了。所以我唯一的愿望变成了:我想帮助与他相像的人,不计代价,不惜一切。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希望这种行为,能让我枯竭的心中得到一丝安定。”

  “或许。”他低头笑了笑:

  “我是唯一不寻求任何利益的高维吧。高维中的异类,不追求同胞,也不追求利益,只追求心中的墓碑。”

  苏琉锦默默听着,简短的几句话,他却听出了太多太多的沉重。

  “那,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苏琉锦轻声说。

  “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等到玩家们过来,我应该就要回到世界游戏那个牢笼了。”星火说:“你呢?”

  “我……我……”苏琉锦低下头。

  前几天,当他向世界树辞去了观察者的使命,回到承佛镇时,白发苍苍的李玉青已经躺在床上,停止了呼吸。

  “青娘!青娘!”

  那是一个雨夜,步履匆匆的白发少年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踏雨靴,食盒里装着鲜香温热的菜肴赶了回来。他隔着窗栏,静静注视着睡去的老人,檐下一条铜风铃止不住地晃。

  老人面带微笑,怀里抱着一盒奶糕,仿佛这是她的全部。

  如人夜行,未见明月。

  他在屋下挖出了一条红绸帕,她年少作新嫁娘时曾攥过,上面绣了他的小像。是他第一次救下她的样子,下颔染脂,胸口蹭花,端的是俊逸少年郎。

  狼吞虎咽吃完了奶糕,他埋了李玉青,去了昔日的神山、王城、说书摊……却发现物是人非,他曾经熟识的人们,都已经不在了,要么死于战火,要么年老寿终。

  “我想救他们时,我不能动手。我能救他们时,他们已经不在。”苏琉锦静默地注视着大海,缓缓道:“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我想去大海里隐居生活。”

  他不知道该拯救谁,更不知道该如何当一位“大圣”。没有人教他了,他们都不在了。

  他很累,他想休息。

  “也是,你跋涉了太久,应该休息一段时间了……”星火说。

  ……

  苏明安望着这二人的身影渐渐淡化。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了,是最早期的苏琉锦。

  下一幕,映入眼帘的,是浩瀚无际的大海,一只水母在海里游来游去。

  一位金发青年驾驭航船,捞到了这只水母,说:“不要玉玉了,我带你去砍世界树,好不好?”

  金发青年说起最近罗瓦莎变化很大,出现了很多事端。

  退隐的大帝逐渐被说动,离开了隐居的大海。

  后来似乎便是已知的事——大帝进入了第零届门徒游戏。

  至此,苏明安了解完了明面上苏琉锦的人生。

  ……

  苏明安继续向前行驶,还想看看更多人的梦。

  他发现梦的场景有了变动,变成了一个阴沉的古堡。

  十六道罩着黑雾的身影,品尝着桌上的菜肴。

  苏明安的视线下意识定格在了其中一个人身上——这个人也罩着黑雾,面前是一盘糖霜西红柿。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这个人抬起头,睨了苏明安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一幕很快破碎,化为了光怪陆离的颜色。

  “莫名其妙的场景……梦境果然奇奇怪怪,没有逻辑啊……”苏明安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继续向前行驶。

  他见到了许多人的梦境,大多是混乱的、没有任何信息的。

  “好吃,吸溜吸溜……”这是山田町一在狂炫红烧排骨。

  “到手退款的买家能不能死一死,烦死了啊啊啊啊!”这是林音在卖二手汉服和周边,抓得头发凌乱。

  “上班……上班……”这是伦雪坐在电脑桌前,眼神迷茫,原来她在梦里也上班。

  “zzz……”北望居然在梦里睡觉,此人睡中之睡,真乃神人也。

  “……”这是路在安静地玩毛绒玩具熊,这似乎是他的童年,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玩着毛绒玩具,袖口残留着一些血迹。

  苏明安察觉到梦境实在太杂乱无章,准备想办法离开时,却驶入了一片灿烂的太阳花圃。

  一个金发的少年躺在花圃中打滚,蓝色的眼瞳犹如天空。他将右手掌放在眼前,透过指缝怔怔望着天空的阳光。

  见到这一幕,苏明安突然有了想法:

  既然闯入了诺尔的梦境,那就趁机试探诺尔的潜意识,人在做梦的时候一般不会说谎!

  如此,便能探出诺尔究竟想怎么戕害这个世界!

  苏明安一跃而下,溅起一大片太阳花。

  诺尔愣了愣,反应略显缓慢地侧头,望向苏明安。

  金色的花瓣飞舞,苏明安一袭黑袍飘扬,神情冷然。

  “……哦,我在做梦。”诺尔停顿了几秒,拍了拍脑袋,有些迟钝道。

  苏明安轻蹙眉头。这家伙还存留着几分机敏,知道在做梦,不过,既然是梦,诺尔应该不会那么有防备。

  苏明安蹲下身,很轻地问,像是生怕惊醒对方:“……你想成为伊甸园的新主人?”

  诺尔略微凝滞地望着苏明安,片刻后笑了:“不是。”

  他的模样就像醉了酒,一种晃晃悠悠、朦朦胧胧的状态。

  ……居然不是?苏明安略微讶异,很快他的心沉下几分。如果诺尔的目标不是夺舍新生凛族,就说明诺尔的目标更为危险。

  “……你的目标是魔化耀光母神,彻底摧毁罗瓦莎的后路?”苏明安压低嗓音。这也是迄今为止诺尔最有可能、最合理、最危险的行动。

  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梦中的眼瞳没有一丝晦暗的墨色,仍是天然的蓝,笑道:

  “不是。”

  ……还不是?

  这个答案远超苏明安意料,他几乎没有想过别的可能。

  那还能做什么,诺尔没有其他摧毁罗瓦莎的办法了吧。

  苏明安立刻开始回想,自己还有什么危险的漏洞,他将嗓音进一步压低,防止惊醒了对方,小心翼翼试探道:“你推迟万物终焉之主的降临,是要怎样断绝我们的后路?”

  诺尔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深邃。

  就在苏明安略有些毛骨悚然时,诺尔忽然说:

  “苏明安。”

  “在这里,我们终于没有了敌对的理由。”

  ……所以?苏明安仍维持着小心的试探姿态。

  诺尔笑得灿烂:

  “那为什么不好好休息一下呢?”

  苏明安没想到会迎来这么一句。

  说完这句话,诺尔躺回了太阳花圃,抱着毛绒乌鸦,左翻一圈,右翻一圈,翻来翻去,滚来滚去。毛茸茸的金发蹭了蹭毛绒乌鸦,又蹭了蹭太阳花。他自由地打滚,仿佛抛掉了一切复杂和苦痛的东西。

  苏明安眼神复杂地看着,又问了几个问题,察觉到诺尔只顾着招手让他休息,于是转身离开。

  即使在梦中,他也不会和敌人一起放松地休憩了。

  河流推着他向前,他承诺过让所有人都幸福。

  ……

  耀光母神神殿。

  黄金巨龙由着重力,摔倒在神殿的平台上,合上了沉睡的眼睛。

  龙背上的两个青年,也闭着眼睛,倚靠着龙翼,陷入了深眠。

  云雾缥缈,日轮屹立,神殿默然无声。

  十几秒后,苏明安突然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漆黑的杏仁眼。

  他的眼中闪过耀眼的六棱日轮,抚摸着脸颊,微微笑了:

  “从今以后,‘我’便是苏明安。”

  ……

终章·涉海篇【5】·“玫瑰伴她落日。”(感谢“闲心小篆”盟主)

  这一刻,苏明安的耳边很安静。

  仿佛令人窒息的浪涛扑面而来,一波接着一波,将他的口鼻淹没。

  明明是众人向他恭敬行礼,却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场深沉的噩梦,每道目光都如芒在背。

  金发女子戴着黑纱网格帽,优雅地躬身行礼,嗓音柔软如红玫瑰花:“领袖,夕汀向您请罪,未能将这群人全数捕杀,跑了三个,望您恕罪。”

  苏明安没有过多思考缘由,而是第一时间看向苏琉锦。

  苏琉锦瞳孔颤抖,神情几乎快要崩裂,眼珠涨满红丝,但仍尽力维持理智。察觉到苏明安的目光,苏琉锦轻轻说了句: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少年的声音很轻。他不知道该恨谁,一路走来的朋友大多都死了,辛苦经营的一切温暖就这么突然化成了灰。而他仍然理解般地对苏明安说:

  “你是刚附身白秋的参赛者,你应该没有时间插手他的安排。所以,你不必有心理压力。”

  “……但是,抱歉,朋友,我现在想一个人静静。”

  苏琉锦静静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面对着刚刚死去的叶子与长平。这两人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长平未曾合上的双眼仍然凝望着叶子。刚刚还那么热情地一起吃饭,眨眼之间便天人永隔……

  他望着尸山血海,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失去。

  “……有时候我真的会后悔从海底上来。”苏琉锦自言自语道:

  “作为观察者,不能保护他们。成为了大帝,保护不住他们。”

  “你说这人间有什么好呢,青娘。”

  苏明安知晓自己顶着这张脸,留在这里不合适,转身离开。

  出门后,通过和金发女子的交流,苏明安终于得知了白秋的背景。

  白秋,“命运之轮”的创始人,又是恶魔母神最喜爱的一位眷者。作为一个本性疯狂的刽子手,白秋借用银甲骑士与不死族的支持,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很难知晓他为什么这么讨两位神明的欢心,也许是他身上的非人性品质,让祂们十分欣赏。

  ——今夜,白秋要血洗平民窟。

  这里只是一个开始。

  ……

  水岛川空注视着眼前的身份卡。

  卡面绘制着一位端庄大气的高贵女子,金发披肩,长裙点缀宝石。

  ……

  【姓名:艾斯达妮】

  【身份:女皇,智械之神信徒,纳兰法庭成员】

  【性格:灵巧大方,勇敢狠厉】

  【人际关系:花见未来、湛溪、司鹊】

  【扮演难度:S】

  【扮演守则:1.定期联络纳兰法庭议长花见未来。2.凡事以王室为主。】

  ……

  【*艾斯达妮主线任务·“玫瑰伴她落日”

  任务要求:完成花见未来的计划。

  任务奖励:在“午夜钟响”环节,获得一颗洞悉他人身份的“探查之瞳”。

  任务失败:死亡。】

  ……

  居然是女皇……这个身份不错,地位高,想要除掉其他参赛者很轻松。

  水岛川空满意地睁开双眼,房间富丽堂皇,她的玫红手套与白丝长裙镶满黄金。

  “……女皇陛下,这是后天创生者大会的夺冠热门,请您过目。”暗卫呈上卷轴。

  水岛川空视线扫过。

  埃米尔·德拉。出身乡野的农家小子,善于描写种田的日常。细节丰沛,充满生活气息。

  莎莲·贝克维娜。久居高位的贵妃,对宫中的勾心斗角颇具心得。

  伊恩。龙族皇者,文笔幽默,极具西方色彩的冒险故事引人入胜。

  斯年。骑士出身,擅长短篇正剧向故事,哲学思辨令人深思。

  白秋。大学教授,擅长恐怖血腥风故事,时常令人读着会心一笑。

  还有……

  水岛川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司鹊。王城工程师桥的养子,新锐创生者,擅长颇具讽刺意味的成人童话。

  水岛川空经常听到这个名字,知道此人在后世必有作为。不过,无法确定这是第几次罗瓦莎大重置,历史未必可循。所以,她不能犯经验主义错误。

  这个时代,创生与科技的对峙进入白热化阶段,为了平衡政局,艾斯达妮女皇联络了著名的世界秩序维护组织,纳兰法庭,求助于议长花见未来。

  “嗒嗒嗒。”敲门声传来。

  “请进。”水岛川空揉了揉太阳穴。

  一袭粉裙、气质古灵精怪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的头发呈现渐变的七彩色,极为靓丽夺目,她拉起水岛川空的手,亲密道:“女皇陛下,之前我与你商议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什么事情?水岛川空眨了眨眼。

  “我们的女皇陛下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花见未来抿嘴微笑:“你与我居于高位,视野开阔,都明白创生的时代洪流已然无法阻挡,所有试图阻拦的行为都是螳臂当车。我跟你说过,希腊之座、智慧之塔、真理同盟三大智慧之盟,决议将现存的科学资料装入‘发射器’,发射到宇宙中去。”

  水岛川空听到了旁白声:

  ……

  【花见未来与我商议过此事,此事名为“火种计划”。】

  【许多科学规则已经被创生者纂改,高精密仪器崩毁破碎,数字公式化为流沙,无数科学家跳楼而亡……】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科学水平将被打回原始时期。如果某一天创生的法则突然消失。我们就只能靠钻木取火生存了!】

  【创生是犹如神赐的宝物,科学是我们人类依靠大脑与双手亲自创造出来的力量。】

  【既然整个世界已经被创生“污染”了,那便在一切被涂改殆尽前,把我们的科技复制一份发射至世界之外,保证这部分科学的正确性。等到环境稳定的那一天,再把这部分科学技术取回来!】

  【科学不会消亡!】

  【面对花见未来的邀请,我的回复是——】

  【A.“我同意这个计划,你需要我做什么?”】

  【B.“花见未来小姐,这是一项伟大的计划,我由衷感到兴奋,希望可以由我按下发射按钮。”】

  【C.“我拒绝。把我们文明的信息和资料发射到宇宙中,我认为这不安全。”】

  【D.“哦,上帝啊,我的小甜心,这计划听起来简直比邻居家林阿姨的苹果派还要糟糕,我要用我的高跟鞋狠狠地踢你的屁股!”】

  ……

  水岛川空:“……”

  这些选项是谁写的?门徒游戏的幕后主使这么调皮吗?

  水岛川空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信息:

  “我记得希腊之座,是罗瓦莎哲学家们的思维辩驳之地,常年都有世界闻名的学者论道,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甚至吐血死亡,以身证道。”

  “至高之塔,是一个崇尚智慧交易的组织,他们的终极目标是博采众家之长,让自己取得完美的智慧。领头羊是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家伙。”

  “真理同盟,是独立战争时期从至高之塔分裂而来,他们只在乎完美的智慧,但厌恶金钱交易,更崇尚用智慧交换智慧,用美德彰显美德……”

  “这三个组织都隶属秩序中立,前两者信仰灵感之神维里多多,后者信仰智慧天使妲雅……这计划的规模非常宏大啊,整整三个超然组织的参与,还有花见未来这位纳兰法庭议长的牵头,看来至少牵涉到几亿人……这是个大事,我必须要参与。”

  水岛川空同意了,点了点头。

  花见未来面露喜色,笑道:“那就请女皇陛下签订合作契约,防止计划内容外传。”

  水岛川空签了契约,将羊皮纸还给对方。

  花见未来微笑道:“陛下,红塔是距离光暗罅隙最近的国度,我们预定将‘发射器’迁移至红塔,届时,‘发射器’便能穿过罅隙,发射至宇宙。若您想成为按下发射按钮的人,并非不可。”

  水岛川空能明显感到,自己的这具身体传出了激动的情绪。这可是引领一个时代的举动,“火种计划”的发射者!

  “会不会引来宇宙中的隐患?”水岛川空隐有忧虑。

  “不会,我们的天使与眷者观测过,发射的方向不存在任何高维……当然,口说无凭,还请女皇陛下这两日忙碌一些,亲身参与我们的计划吧。”花见未来作了个“请”手势。

  水岛川空颔首,抬起脚步。

  这时,花见未来忽然嬉笑一声,搂住她的手臂,压低嗓音道:“好了,公事谈完了,要不要说说私事……?”

  她的语尾上扬,眼神动人,令水岛川空一颤。

  水岛川空忽然想起,刚刚的选项里,好像有一句是什么“小甜心”?

  人之常情,情理之中。

  原来女皇陛下不仅喜欢司鹊,而且爱好广泛,连吃带拿……水岛川空神情冷静,想到妹妹至今仍是行尸走肉,立刻推开她:“我近日过于忙碌。”

  花见未来吐了吐舌头,笑容欢脱:“好吧,艾斯达妮,那以后再吃你……亲手做的南瓜羹,要多放糖哦。嗯……我喜欢和你一起调制熏香,有种玫瑰的气息很像你,非常美丽……”

  ……

  夜色之下,浓雾隐没,银色廊灯散发着浑浊的光,一只乌鸦停在房檐,黄玛瑙似的眼珠静悄悄注视一切。

  苏明安一袭黑斗篷,注视一队队银甲卫士流入平民窟。

  “隐秘的纱幕,静默的祷告者,死亡的主人,我向您祈祷,赐予我恶魔法术的力量,遮蔽此处的欢笑与哀歌……”伴随着夕汀的颂唱,一层深紫色的云雾笼罩在了天空之中,仿佛纱幕将此地包裹。

  顿时,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连声音也不再响亮。这个恶魔系法术可以隔绝惨叫声和厮杀声。

  暗幕笼罩之下,一场屠杀开始了。

  街头巷尾的银甲骑士犹如苍白的死神,他们身影所过之处,鲜血弥漫而出,染红了瓦色的房檐、青石的砖块、泛黄的磨盘。

  洗衣女工的毛巾还挂在外面,白色的粗布硬生生染成了血红色。面包店刚买回来的袋子被打翻,面粉呈现着玫瑰般的艳红。苍白的豆粒洒了一地,伴随着破碎的皮肉与骨骼。

  苏明安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耳边涌起隐隐约约的惨呼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逐渐弥漫,他感到自己仿佛身处一间密闭窒息的屠宰场。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滥杀平民有什么意义。这是既定的历史,就算他再抗拒也已经无法改变。他能做的唯有记住这一切,才能瓦解现实中更大的悲剧。

  “白秋,你到底在做什么。”苏明安呢喃着。

  他们今夜袭击的目标是平民区的一个小角落,仅占一小块面积,尽管如此,也有许多苍白无辜的生命。

  明明是白秋下达的屠杀命令,这具躯体却一阵阵涌上悲伤的情绪,甚至萌生了自残的想法。

  极端的悲哀与痛苦下,苏明安看到黄金匕首割开了自己的手臂。血流出来的时候,他感知到了一股共感般的快乐,仿佛灵魂在疼痛中得到了满足。

  挽起衣袖时,苏明安发现白秋的胳膊千疮百孔,看来白秋早已习惯了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快乐。

  他摸了摸脖颈,也摸到了刀疤。

  ……疯子。疯起来连自己喉咙都割。

  白秋,你到底为什么而杀人,纯粹的杀欲吗?还是更深的谋划?

  鲜血一点一点流出来,苏明安突然在想,其实还挺解压的,怪不得阿克托最后那段时间也在割。如果后面自己压力过大,或许可以……

  寒凉之中,他感到金发女子俯身抱住了他。她的身材极为高大,足有一米九,脸颊却白皙而小巧,黑纱帽下是一双沉寂的眼眸。

  她的怀抱冰凉却宽大,手掌粗糙却柔软。

  她是一位强大的人族,信仰恶魔母神,辅佐白秋这位地位崇高的眷者。

  “您很难过,我能嗅到您悲伤的气息……”夕汀轻声道:“我会为您祈祷,抚平您的伤痛。”

  ……刽子手祈祷便能得到解脱吗?

  苏明安不言不语,松开了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

  “啪嗒。”

  正好,一具工匠的尸体倒在他脚边,男人双眼睁大,脸上没有愤怒和悲伤,唯有鲜明的疑惑。似乎在疑惑,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死去。

  就像突然失去生命的叶子和长平,他们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为什么明明幸福近在眼前,却要将他们的生命夺走。

  空气中血腥气渐渐浓厚,令人作呕。

  鲜血横流,四下缄默。

  这时,苏明安忽然望见银甲卫士们追着一位漂亮的少女,她紫发飘扬,金眸璀璨,眼角一颗泪痣,身着深色蕾丝蒸汽朋克风短裙。银甲卫士的刀尖砍下,距离她的脊背仅有几厘米,被她惊险避开。

  她慌不择路,一头撞过来,容颜有着一种柔软的、清丽的、动人的美丽,仿佛枝头的一只乱窜的百灵鸟儿。

  她轻启朱唇:

  “啊!!!”

  “杀人啦!杀喜鹊啦!杀美少女啦!”

  “快管管啊!苏明安!树哥!音姐!救命啦!!!”

  ……

终章·守岸篇【5】·“朝阳随祂擢升。”

  梦境里,苏明安取出了星星项链。

  ……

  【星星项链(紫级):“司鹊,你再说说吧,关于那些会吞吐的怪兽……”】

  【精神+5】

  【效果:你身周方圆3*3m的空间化为一片金黄的麦田,麦田中的麦子可以自由食用,麦田不受外界污染的影响。】

  ……

  星辰般的项链在指间晃荡,散发着一股麦穗的香气。这是苏明安在看司鹊与思怡记忆时获得的项链。

  它看似毫无作用,只能制造麦子,但却是一个概念神器。外界污染,什么算“污染”?穹地的毒气算,明辉的巨龙恶意算,罗瓦莎的魔气也算。

  金黄的麦田围绕着苏明安长出,3*3m的范围内,云上城神明眼中的雾气溃然褪去。

  “云上城神明,我们被耀光母神困在了梦境中,你是否有办法打破这里?”苏明安问道。

  云上城神明环视四周,在无边的天空与原野之间,敏锐地察觉到了虚幻之处。

  梦境最恐怖的地方在于认知不到自己醒来,但一旦清醒,那只需要瞄准一个方向,然后——

  云上城神明手掌前伸,随意对准一个方向,豁然用力!

  霞光般的金色能量窜了出去,空气仿佛响起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一个犹如黑洞的大口狰狞地张开,像是通往不可知的域界。

  云上城神明拨开层层迭迭的金黄麦穗,先一步踏入,旋即轻轻侧头,看了苏明安一眼:“出去后,你我可能并非在同一处。我猜测耀光母神可能抢夺了你的躯体,若你睁开眼身处陷境,等待我来。”

  苏明安问道:“你是融合后的云上城神明,而非苏凛。为什么帮我?”

  云上城神明淡淡道:“你是神。”

  苏明安现在是二级神。

  对于神明而言,同胞是神性的锚点,也是强大的战力。

  金黄的麦田之间,二人离开了梦境。

  ……

  红塔。

  林音来到了此地。

  她已经走过了亡灵地界、圣堂山、月光之森、龙谷……在晨曦天使普朗斯的帮助下,她将“草莓酥计划”推行各处。

  时间紧,任务重。她已经几天没睡觉,但想到自己多跑一个地方,就多一些人活下去,她还是没舍得休息。

  “林音,休息一会吧。”白发披肩的雪莉劝道。

  “不了。”林音笑了笑,随后神情倏然沉了下去:“我不会睡的,我一定要……一定要那个家伙付出代价!”

  雪莉知道她说的是谁。

  曾经与她一起共度新年、一起吃团圆饭、一起玩鸭鹅杀的人……诺尔·阿金妮。

  不,现在应该称作“世界叛徒”、“球奸”了。可笑的是,诺尔没背叛的时候,世界论坛上一个个都说“苏明安不够格,诺尔才是真正的第一玩家!”“苏明安肯定开了挂,诺尔更加名正言顺”,结果诺尔一背叛,这群人立刻将苏明安捧上了天,纷纷感慨,幸好第一玩家不是诺尔,幸好他们的领头羊是苏明安。

  林音敢爱敢恨,她曾经多佩服诺尔,如今便有多恨他。偶尔闭眼的时候,她时常会看到一个噩梦般的画面,梦见诺尔带着他们一起坠入地狱,梦见苏明安冰凉的尸体。

  她“簇”地一声点燃了灯,将橘红色的孔明灯放向天空。

  她身边站着许多人,有冒险玩家,有刚入副本的休闲玩家,有罗瓦莎本土人……

  一颗、百颗、万颗……各色容器升上天空。放眼望去,每一个容器都堆放着许多草莓酥。容器里设置了繁衍法阵。当空气中的温度足够高,繁衍法阵会自动启动,到时候,草莓酥会复制出很多,像烟花般从天空散落。

  届时,更多人就能持有“草莓酥”的概念,成功登上新世界的船。

  钢铁机器轰鸣作响,流水线源源不断送出各色容器,上千名创生者同时挥笔,一颗颗饱满诱人的草莓酥逐渐凝形。

  林音望着这一场面,心中充满了殷切期待。

  这时,晨曦天使普朗斯向林音走来。祂的脑后有日轮般的光辉,双眼犹如烈焰,身披光焰般的长袍,一对光洁而柔软的金白色翅膀扬于脊背。

  祂神情痛苦,手掌捂住胸口。

  林音没有注意到普朗斯的异常,她正在帮着一个年轻玩家点灯,温暖的火光摇曳在她脸颊。

  直到一柄长剑刺入了她脊背,钻心的疼痛传来。

  林音愕然侧头。

  她望见了普朗斯歉疚而痛苦的眼神,望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一个黑发青年。青年漆黑的眼瞳闪耀着金色日轮,俯瞰着正在努力的芸芸众生。

  ……

  中央实验室。

  “来,告诉哥哥,这是什么?”披着黑袍的金发人,拎着一袋塑料袋。

  新生凛族蠕动片刻,一口吞掉了塑料袋里的小鱼小虾,打了个饱嗝:“味道尚可。仆人,今天我们学什么?”

  时间权柄之下,实验室的时间流速极快,外界过去了大半天,实验室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小白一直很警惕,怀疑诺尔是要夺舍新生凛族。然而,这几个月,诺尔只是单纯地教凛族天文地理,培养这个幼小的孩子树立三观。

  ……难道这厮有当父亲的爱好?

  “叫哥哥。”黑袍人已经不执着于自称爸爸,而是自称哥哥。

  “仆人。”凛族道。

  “哈哈。”黑袍人笑了笑:“这几个月,你认全了字,也学会了罗瓦莎的基础知识。你很聪明,想要什么奖励?”

  “玩游戏!”凛族双眼放光。这是它没有厌恶黑袍人的原因,因为黑袍人擅长很多好玩的游戏。

  “好。今天我们玩摇签!”黑袍人拿出一个木筒:“里面有很多木签,摇出来什么就是什么。如果能摇出来‘上签’,就说明我们能获得好运哦!”

  “我不屑什么好运。”凛族嘴上这么说,却一直盯着木筒。它完全是小孩子心性,不懂善也不懂恶。如今,黑袍人已经把它教得很好,它虽然嘴上依旧喊着“仆人仆人”,但已经明白了怎样与人相处。

  签筒摇晃,掉落出一个木签,写着“上签”。

  “上签!”凛族激动地喊了一声,随后故作冷静道:“不过是人们聊以慰藉的法子罢了,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气运。”

  “你喜欢这个游戏吗?”黑袍人笑道。

  凛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喜欢。”

  “还想摇吗?”

  “嗯。”

  “但是只能摇一次哦,摇很多次就不灵了。你已经得到好运了,你会非常好运的。”

  “……好。”凛族点点头。

  小白见此,无声摇了摇头。

  傻孩子,诺尔这家伙是要夺舍你啊……真的被骗得找不到北了……

  黑袍人蹲下身,凝视着凛族的双眼,轻轻道:

  “我没有骗你。”

  “我是真的希望你们都能得到幸福。”

  凛族迟疑地点了点头。

  小白捂住脸,叹息凛族还是太年轻、太单纯。诺尔几句花言巧语,就把凛族骗得老老实实。

  这时,他们忽然听到诡异的风声。

  一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黑发青年。

  黑发青年眼中流转着金黄的日轮,唇角带笑。眨眼之间,他手持一柄长剑,剑尖刺入了凛族的身躯。

  ……

  苏明安睁开双眼。

  天际泛着鲜血般的殷红,苍白的云翻滚着深浅不一的亮色,是逐渐降临的第一缕晨光。

  副本第十一天的早晨,在无边的紧张与期待中到来。

  他看向眼前,苍白的房间内,一位黑袍金发人抱着一团透明胶状物,透明胶状物被剑尖捅穿,几乎裂成两半。

  “不,你不会死,你不会……”黑袍金发人呢喃着,试图挽回胶状物的生命,然而耀光流转在胶状物体内,犹如利刃横冲直撞,大肆破坏。

  “苏明安,刚刚你被耀光母神附身了?”小白立刻反应过来,看了眼悲伤的黑袍金发人:“奇怪,诺尔竟然真的很悲伤,他不是想要夺舍吗?”

  苏明安看着眼前的场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拿起旁边的长剑,一剑捅穿了自己脖颈。

  他要回档。

  他已经得知了罗瓦莎的坐标,需要立刻传递给【暗面】幻加拉。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回档,新生凛族不能死,否则除了昏迷的司鹊,恐怕无人能承担起伊甸园的世界之源。

  然而,自己的躯体并无鲜血流出,剑刃捅出的伤口很快愈合。

  苏明安神情绷紧一瞬,立刻看向左上角的buff栏:

  ……

  【无知无觉,不死不灭:伤口会迅速愈合,即使灰飞烟灭亦能重生。】

  ……

  脖颈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迸射的动脉血溅出几尺之高,染红了苍白的天花板。苏明安的呼吸紧窒了一瞬,喉咙发出“嘶嘶嘶”的声音,然而下一刻,脖颈恢复了原样。

  他立刻对准自己心肺,狠狠捅了进去,一口殷红发黑的鲜血吐出。他用力搅动剑刃,意图将自己的心脏搅成糊糊,然而下一刻,一股强烈的阻力传来,剑刃被愈合的血肉推了出来,破碎的心脏迅速恢复原样。

  毫无疑问,这是耀光母神给他下的诅咒。

  “祂和迭影是亲戚?手段都一模一样。”苏明安在心中自嘲。如此已经很明显,耀光母神知晓他的底牌,所以才会第一时间制造必须要回档的情况,拖延他的脚步。

  只要他无法立即回档,那祂的下一个行动必然是——

  “咚。咚。咚。”

  实验室外传来巨响,像是巨大的脚步声。

  许多尖叫声随之响起,即使有隔音墙依旧刺耳。

  小白惊讶地看着自残的苏明安,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她果断按下旁边的机关钮,一条地道浮现:

  “你,带着凛族走!立刻!外面的东西肯定是冲你来的!”

  只要拖住苏明安的回档,即使苏明安醒来,耀光母神也能第一时间回到此地,再度控制住他。

  “咔!”天花板传来碎裂声,一只巨大的、金色的、犹如光焰的手掌出现在上空,轻轻一拍,时间权柄构建的屏障溃然碎裂。

  一双淡漠的、冰冷的、溢满神性的金色眼瞳,盯上了室内的苏明安。

  苏明安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抱起胶状物般的凛族,冲入地道。

  后面传来脚步声,黑袍人也跟了上来。

  小白来不及把黑袍人拽出来,只能“咔哒”一声关闭了地道。

  地道内瞬间黑暗,伴随着一股陈旧的腐朽气息,潮湿的火把悬于两壁,腕表阿独亮了起来,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苏明安“咔哒”一声打开茜伯尔的寻踪罗盘,赤红如血的表盘上,他望见代表诺尔的红点就在身边。

  ……这家伙刚刚还在梦里的太阳花圃打滚,现在又在教凛族?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他原本以为诺尔与耀光母神是一伙的,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怀中的凛族呼吸越发微弱,耀光母神的一剑下了死手。还没有躯壳和灵魂的它并非完整形态,难以承受。

  苏明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没有感受到傀儡丝的颤动。这有两种可能,其一,眼前的黑袍金发人并非诺尔。其二,耀光母神或者诺尔把心脏处的傀儡丝拆了。

  “把它交给我。”黑袍人突然说。

  “你要夺舍它?”苏明安警惕道。

  “你继续抱着它奔跑,它会死,耀光在不断破坏它的躯体。”黑袍人道:“把它给我,也许它能活。”

  “我凭什么相信你?”苏明安淡淡反问。

终章·涉海篇【6】·“他给了我一颗心脏。”

  山田町一左闪一下,右避一下,银甲骑士始终砍不到他。

  这时,他双眼一凝,望见了站在阴影里的苏明安,一个蹬地,装作柔弱无力,倒向苏明安。

  “啊呀,我摔倒了。”山田町一睁开双眼,瞳孔闪过暗金色,凝视着苏明安。

  苏明安立刻听到了系统提示:

  ……

  【(玩家)山田町一正在对你使用魅惑。】

  【判定中……判定无效,你的魅力为SS+,高于山田町一。】

  ……

  而山田町一这边听到的是:

  ……

  【你正在对(白秋)使用魅惑。】

  【判定中……判定无效,对方的魅力值远高于你。】

  【你受到魅惑反噬:一定时期内,你无法离开(白秋)。】

  ……

  山田町一脸部肌肉一僵,整个人仿佛被冻住。

  他的通关手段是抱npc的大腿获得好处,这个提高好感度的技能无往而不利,就连阵营BOSS都有作用,却没想到在白秋这里碰了壁!

  一点效果也没有,这个指使骑士肆意屠杀的刽子手,怎么会有这么高的魅力值?

  苏明安后退半步,山田町一“啪叽”一声摔到了地上。银甲骑士迅速包围而来,刀尖直指山田町一。

  “让您受惊了。”骑士之首单膝下跪,这是一位全身罩在铁甲里的男人:“我这就为您处理掉她……”

  “等一下。”苏明安缓缓开口道:“这是司鹊的姐姐,拿下她,不怕司鹊不自投罗网。”

  受制于人设影响,他不打算向山田町一暴露身份。尚不知晓规则的判定有多严格,苏琉锦是提前知情,但山田町一不同。

  山田町一迅速爬了起来,他感觉这位神情冷峻的白发青年犹如一个偌大的催命符。他颤颤巍巍挤出一个笑容,在寒光凛冽的刀剑之间朝苏明安勉强笑道:

  “晚上好,吃了吗?”

  苏明安表情略微绷不住。

  山田町一能作为榜前玩家混到现在,不仅擅长抱大腿,还十分厚脸皮……

  “让她不要乱跑。”苏明安嘱咐一句,绷着脸向前走。

  山田町一盯着白秋的背影,心中愕然不已:

  他就这么轻易放过了我?这样一个刽子手,被我魅惑了一下,居然没有愤怒到捅我两刀?

  紧接着,一个惯有的想法忍不住浮上脑海。

  ……他喜欢……咳咳,喜欢司画?

  ……

  灯火幽然摇曳于瓦砾,房檐悬坠着铜铃。

  青石板的缝隙渗透着血迹,深夜的水泊染成了深红色。

  戴着兜帽、遮住脸颊,仅露出几缕白发的苏明安踩过青石板,高跟靴未沾染一丝血迹。

  一位骑士汇报道:“领袖,吕队长那边发现,一间旅馆下面有地道,十几个旅客顺着地道出逃,我们追上去留下了几个,其他的仍在追赶中……”

  苏明安冷着脸庞道:“我去看看,你们跟在后面。”

  说完,他装若无意地摸了摸脸,只觉得脸部肌肉绷得快要僵硬了。

  旅馆之下,一条阴暗而狭窄的通路展现于眼前,苏明安提着一盏油灯快步走入,望见泥土有杂乱的脚印。

  最狭窄处的地道,仅容一人通过。苏明安独自钻过,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声音:

  “……如果他们还是追上来了,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苏明安立刻熄灭了油灯,自己悄悄爬了过去,躲在转角处聆听。透过孔洞,他望见三道身影在蜡烛的照耀下拉长。

  看清后,苏明安瞳孔微缩。

  这三个人,赫然是他在酒馆一起吃过饭的苏琉锦、祈昼、徽白。他们正在帮助十几个平民和参赛者爬上高处,顺着一条通道离开。

  “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啊。”一个年迈的老人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

  “不要紧,冯奶奶,你们先走。”徽白露出微笑,随后低头叮嘱道:“待会,琉锦你和祈昼先走,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那你怎么办?”苏琉锦问道。

  “我……”徽白笑了笑:“你放心,我是一个幸运的人,不会出事的。”

  “你说什么傻话。”祈昼淡淡道:“要走一起走,我和琉锦拼尽全力也会把你拉上来的,大不了跟那帮骑士拼了,又不是没有一拼之力。”

  苏明安蹙紧眉头。

  至高之主的形象大概率被藏到了苏琉锦熟悉的几人身上,其中就包括徽白与祈昼。如果他们死了,这次就白来了。

  为了不违背人设,只能……苏明安看向自己的双腿。

  如果,如果白秋因为“意外”而摔断了腿,就追不上了……

  他瞄准了前方一块锋利的石头,深吸一口气,思考着石头戳碎腿骨需要多大力道……

  “轰——!!!”

  忽然,地面响起一阵巨大的爆裂声,地道开始坍塌,灰尘簌簌直坠。有人故意炸塌了地道,要埋葬银甲骑士与平民。

  顷刻间,窒息感扑面而来,灰黑色的泥土淹没了视野。

  一阵天旋地转后,苏明安察觉到四周坚硬,他被埋在了深深的土里。油灯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去。腿部传来坚硬的触感,一块巨石压在了他的膝盖。稍微动一动,钻心的痛传来。

  ……好了,这下不需要他亲自摔了。

  苏明安略微艰难地起身,用力移开石头,看到自己膝盖嵌入了尖锐的长石,裤子完全染红。

  正当他打算应急处理时,他听到旁边传来声音:

  “琉锦……琉锦你还好吗?”

  那三个人似乎被爆炸埋到了他旁边,仅有一墙之隔。

  “我没事,只是被压断了腿。”苏琉锦的声音很冷静:“你们先走吧,可能会有第二次坍塌。我的血肉可以重生,而你们不行。”

  “重生也是要时间的!而且如果被埋在这里,你那么弱,怎么出去?等人来挖吗?”祈昼嘴上恶毒,手里却拼命搬开苏琉锦身上的石块:“一旦别人发现了你身体的异常,你就再也做不了正常人了!”

  “所以你们就要冒着死亡的风险,保护我这个不会死的人吗?”苏琉锦苦笑一声:“多少次,多少次了……明明我不需要,你们这些人总是一次又一次站在我面前,替我跃下悬崖。明明……明明我是最不怕死的人。”

  苏明安心跳略微加快。

  他撕下衣袍,擦拭着腿部的污秽。

  “你们知道吗?世界树最近又联系了我。”苏琉锦垂头道:“它问我,既然选择了出世,那后不后悔自己放弃了无所不能的力量。”

  他扯着嘴角,苦笑一声:

  “我确实有些后悔了,徽白。我后悔,我来得太晚了。”

  徽白神情一空,低下头轻声说:

  “从来不晚。”

  “……很久以前,你就是我们的‘神’。”

  这一刻,苏明安耳边一烫,“心脏之血”触发了。

  他看到了一幅画面,白发少年被村民们封在泥屋里,只露出呼吸的孔洞,人们定时来割他的肉、取他的血,不顾他是否痛苦,反正他是不会死的……

  第二幅画面,金发青年与紫发青年打碎了泥屋,救出了白发少年。然而此时敌军来袭,三人都被一刀穿胸。

  第三幅画面,是白发少年自取心脏,一半给了金发青年,一半给了紫发青年。在灯塔水母强而有力的心脏融合下,二人渐渐恢复了呼吸。

  第四幅画面,是白发少年自称大帝收服信徒的场面,他的身边跟着自称大帝天使的金发青年与紫发青年。三人的胸腔,有着一致的频率。

  苏明安回过神来,耳坠的光辉渐渐黯下。

  他听见了木签摇晃的声音,听见隔着一面墙的徽白在说:

  “琉锦,忍着点痛,祈昼在帮你应急处理。”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们来玩摇签吧……你看,我口袋里有很多木签,摇出来什么就是什么。如果能摇出来‘上签’,就说明我们能获得好运哦!”

  祈昼在笑:“你怎么随身带这种东西啊。”

  徽白说:“我妈妈告诉我,这样可以让我得到好运。但是只能摇一次,摇很多次就不灵了……嗯,祈昼,琉锦,你们都摇到了上签,你们已经得到好运了,你们会非常好运的。”

  祈昼挑眉:“这种东西真的靠谱吗?”

  徽白笑了笑,将签子理得整整齐齐,认真道:

  “我没有骗你们。”

  “我是真的希望你们都能得到幸福。”

  ……

  山田町一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呆呆地望着夜空。

  据说白秋那个疯子被炸毁的地道压住了,这是好事。但山田町一还是被严密看守,无法逃走。

  这时,一只喜鹊突然探头探脑地从缝隙钻了进来,跳到了他的肩膀上:“姐,我来救你了,待会我放倒那些骑士,你跟我走。”

  山田町一欲哭无泪……他走不了啊!魅力技能反噬,他不能做出主动离开白秋的举动,只能摇了摇头。

  喜鹊歪着脑袋,眼神变得有些诡异:“……姐,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这都不逃跑,你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山田町一简直想骂一句“放屁”,但紧接着他又机灵地想到:他不能主动离开白秋,但如果被打晕了就可以了。

  “快,打晕我,把我带走。”山田町一催促道。

  喜鹊的眼神更诡异了,似乎在思考山田町一是不是在玩什么特别的小游戏。随后,他化为人型,一掌切在山田町一后颈。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人黑发披散、黑瞳温润、五官模糊,戴着兔耳,穿着毛茸茸的白衣,手持猩红天平,犹如优雅地提着一杆长烟斗。

  “今天……哦,今天你还是很忙啊。”那人看了眼司鹊,微笑道:“不过,按照惯例,我又来了。这是我第2721131次邀请你,司鹊。我还是郑重地邀请你回到第二席的位置,与我共建世界游戏。”

  (本章完)

终章·守岸篇【6】·“请带着心脏去救他。”

  黑袍人叹了口气,察觉到难以说服苏明安。

  他似乎想解释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合上了嘴。

  地道里,苏明安抱着凛族往前走,气氛十分沉默。

  “咔哒!”突然,一只金色的手掌赫然拍下,炽热的温度瞬间烧化了四周的石壁。

  一双冰冷的、神圣的眼瞳开阖,锁定了苏明安的位置。

  ……追上来了!

  苏明安寒毛直竖,一瞬间,脊背的白色触须疯狂长出,化为盛放的花朵将自己包裹,隔绝了陡然擢升的高热。

  “唰!”

  一个空间位移,他传出地道,接触到炙热的空气,只见天空殷红如血,天际的第一缕晨光犹如烈火,透着鲜血般不详的气息。

  他望见了一尊神像。

  一尊犹如活物的巨大神像。

  六道棱形光轮组成祂脑后的日耀,头颅犹如切成一半的日星,脖颈滴落着岩浆般的金色光焰,祂的身姿犹如无数只巨大而光滑的手掌,托举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襁褓婴孩。一只偌大而耀眼的眼睛呈虚幻状开阖,闪烁着数之不尽的群星。

  头颅在天,手掌在地,婴孩横于天与地的交际线。

  这样一尊巨物现于天地,宛若罗瓦莎千百年来神话的化身。

  没有人发出惊叹,胆敢直视祂的人皆化为飞灰。

  苏明安感到双眼灼痛,没有向下看,因为他知道地面必定是人间炼狱。他甚至看不到中央实验城在哪里,血红的颜色吞没了一切。

  “克里琴斯。”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完整、清晰:“为什么撕毁我们之间的盟约。”

  白色的触须将他托起,维持着与神像几乎平齐的高度。

  那尊神像没有五官,头颅宛若切成一半的太阳,发出震动空气般的意念:“我不曾撕毁盟约,只欲杀死你手上的凛族。一个稚嫩的孩童不应成为新世界的掌舵人。”

  苏明安平静道:“凛族和普通人不同。”

  克里琴斯道:“你向来讨厌‘天生的牺牲者’的理念,为何理所当然觉得凛族就能担当大任?你怀里的还是个孩子,他生来就要担负一个世界的职责?”

  苏明安笑道:“所以你便要杀了他,因为你觉得他不愿意?”他缓缓冷下脸:“届时他不愿意,那就司鹊上,司鹊不愿意,那就我上。无论如何,不会轮到一个动辄杀死那么多人的母神。”

  他将话说得很死。

  他明白了克里琴斯一直以来的想法……祂想更进一步,成为唯一的统御者,而不是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依旧被世界的掌控者压制。

  克里琴斯曾经投资他,是因为他当时表露出了排斥凛族的态度。但克里琴斯没想到冉帛这个毫不起眼的人类又弄出了一个凛族,导致祂依旧无法上位。

  “把孩子交给我。”克里琴斯的声音很平静,却令人有种不自觉俯首称臣的威严。

  苏明安怀抱凛族,剑尖前指: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克里琴斯。”

  ……

  【开启BOSS战。】

  【敌方战力:9500+】

  【我方战力:8000+】

  【综合胜率:0.49%】

  ……

  低得吓人啊……苏明安神情不动。

  高塔邀约强制1v1,即使凛族在他怀中,克里琴斯在高塔邀约时间结束之前,也无法杀害凛族。

  这时,他看到一只白色的莺鸟站在自己肩头,银色眼瞳静静望着这一幕。这貌似是苏卿之前抽出来的SSR卡,模样与圣启的化形十分相像。

  “陛下,快用你那9999的战力想想办法吧。”苏明安低声自嘲。他推测圣启存在高维形态,毕竟明辉圣启的9999战力太过异常。但犹如迭影与小阿巴的关系,即使圣启存在高维形态,明辉那个爱护弟弟的哥哥也真的死去了。

  至于云上城神明的9999战力,苏明安认为这不是云上城神明本身的实力,而是包括了圣城在内的实力。所以苏凛离开圣城后实力骤减。

  这只莺鸟大概也是一种分身。

  果不其然,莺鸟没有动静。

  炽烈的光辉扑面而来,顷刻间包围了苏明安。一阵意识模糊后,在“不死不灭”诅咒的影响下,他的肉体飞快重生,依旧毫发无损。

  ……这种强度的攻击居然都无法杀死他。

  苏明安十分有偶像包袱地用白色触须遮掩身躯,迅速穿上衣物,退到千米开外,换手抱住凛族,左手抬起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

  炙热的高温令他视野眩晕,就连呼吸都像是被烫伤,全身发了高热。

  这时,怀里传来轻轻一声:

  “哥哥……”

  苏明安愕然垂头,怀里奄奄一息的凛族睁开了瞳孔。

  ……对了,之前有得到信息,自己是当代凛族,凛族选择的是灵魂而非躯体。所以某种意义上,怀里这个果冻般的胶状物还真算是自己弟弟。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凛族气息奄奄:“凛族……三生子……本来就是要互相吞噬……”

  苏明安眨了眨眼。诺尔把这孩子教得过于纯善,连这种信息都说了出来,万一自己起了歹心怎么办。

  一道炽烈的光束打来,耀光母神下手毫不留情,好像笃定了苏明安无法死去。祂的诅咒效果里没有免痛,没有像迭影那样好心,似乎就拿定了疼痛会令苏明安犹疑。

  “你知道吗。”苏明安抬起吞噬之爪,宛如鲜血般的红光中,他平静道:“我还见过一个弟弟,他可比你凶残多了。”

  他指的是之前,小白和徽白曾经制造了一个凛族弟弟,凛族弟弟刚睁眼就把山田町一杀了。而不像这个只会“仆人仆人”地叫,却从不会害人。是诺尔几个月的教育,让这个孩子没有变成天生的恶种,而是成长为了一个纯真、善良的人。

  “你这么救我……你就不怕……我拒绝接过伊甸园,不承担世界之源吗……”凛族说。

  鲜红的吞噬之爪宛如一把猩红的伞,苏明安手掌前举,耀光如水流般顺着两侧而过,灼热的狂风吹起他的黑发,发尾顷刻间烧成灰烬。

  他单手抱着凛族,平静地说:

  “随便你。”

  “我向来不赞同天生牺牲者的观点,也不认为……也不认为使命到了谁的身上,谁就必须完成……咳,至少你可以不用这样,因为还有人愿意替你完成。”

  “所以,随便你是当咸鱼当小鸟还是当大帝,随便你接不接过伊甸园,我总不能把你架上去吧。”

  凛族应该是在笑的,胶状物难以看出五官,只能看见弯起的弧度:

  “你不用担心了,我是愿意的,金发哥哥问过我了,我没有意见。”

  “但我……我可能要死了,你把我放下吧。我真的感觉好痛,体内的金光在乱窜……”

  耀光母神的那一剑太狠了,伤口始终无法愈合,他快要死了。

  苏明安看了一眼扑面而来的赤色流火。

  他一个振臂,莺鸟高飞而起,随后高高甩起左臂——

  ……

  “陛下!拜托了!”

  ……

  凛族感觉自己在飞。

  像是金发哥哥带他做的游戏,高高举着他,在实验室里狂奔,他就像在飞一样。

  金发哥哥经常说,外面有很多很多坏人,他们都盯着他,如果他出去了,就很容易被生吞活剥。

  金发哥哥还说,他将来会接过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那个世界上生活着很多很多人。他会成为那个世界的能源承担者,成为那个世界的“神”。

  但是,金发哥哥说,成为“神”不是一件快乐的游戏,而是很辛苦的,他不会得到众人的仰慕,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存在。就像生活在一个很深很大的牢狱里,没有人能说话,也没有人能亲近。

  于是他问,那金发哥哥会一起去那个新的世界吗?

  金发哥哥回答他,等到鲜花盛开的那一天,等到一切结束的那一天……也许,金发哥哥会亲手把他送上去。那个世界太大了,太远了,金发哥哥走不到那个世界了。

  金发哥哥还说,有些人是注定走不到春天里的。但为了把你这样的孩子送过去,会有很多很多人用尽全力,让你们飞起来……

  凛族飞起来了。

  苏明安高高甩起左臂,将他甩给了空中的莺鸟。

  红爪爪攥住了胶状物,莺鸟的翅膀拍打了一下,稳稳接住了凛族,银色的眼瞳似有波澜地望了苏明安一眼。

  其实苏明安没有想很多,只是觉得无论凛族能不能活下来、愿不愿意接过重任,能救一个是一个,总好比死在自己怀里。

  于是他干脆把凛族扔了出去。

  “高塔邀约还没结束,耀光母神无法追击,陛下,带这孩子离去!”苏明安喊道。

  随后,炽烈的金色莲花将他淹没,响起了灼烧皮肉嘶嘶嘶的响声。

  莺鸟垂下眼眸,拍打翅膀,一眨眼便带出凛族飞出很远。它望了一眼遮天蔽日般的威严神像与火莲花中的身影,嗓音清冷:

  “现在,你也是一位哥哥了。”

  ……

  苏明安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等到高塔邀约时间结束,凛族无论在哪里都躲不开耀光母神。唯一的办法依旧是把星火拉过来。

  必须得回档。

  如果实在不能回档,那就接受现在的损失,保证把坐标传递到【暗面】幻加拉手里。

  他“咔哒”一声打开茜伯尔的寻踪罗盘,观察刚刚登记的云上城神明的位置。大约4800公里……考虑到云上城神明的奔袭速度,应该能在半个小时左右碰头。

  高塔邀约的屏障逐渐破碎,他径直朝罗盘指示的方向飞去。

  很痛。

  火焰烧在身上很痛,穿过炽烈的狂风很痛,浑身被金光吞没很痛。他只用吞噬之爪作最低程度的防御,保证意识不消散,保护关键部位与触须,径直飞驰。

  但无法避免的,他是人,人在面临超越极限的痛苦时,再坚强的意志也无法超过肉体。

  就在痛感快要令他崩溃之时,他听到一声叹息。

  一对宽大而光洁的羽翼护住了他,紧接着,一口鲜血喷在了他的胸口,依旧温热。

  黑袍人帮他挡住了这一下。

  “你没逃?”苏明安讶异道。他以为耀光母神刚出现的时候,地道里的黑袍人就逃跑了。

  黑袍人没有多言,而是沉沉道:“凛族死了。”

  苏明安的脑中嗡鸣一片。

  “他挨了耀光母神一剑,实在无力回天,即使莺鸟把他送了很远,我还是能感觉到……他死了。”黑袍人捂住心口。

  ……这是怎么感觉到的,难道还会心意相通?

  苏明安忍不住问:“你身后的第七席呢?万物终焉之主呢?你那身高维神装与镰刀呢?”

  为什么一路走来,诺尔一个都不用?

  黑袍人似乎在苦笑,没有解释。

  空中,一只金色巨掌拍下,光是看那恐怖的烈焰与巨大的烈风,二人都挡不住这一下。

  这一刻,黑袍人直接拿出一柄匕首,刺入他自己胸口,鲜血飚射而出。

  在苏明安无比震惊的视线下,黑袍人缓缓倒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口吐鲜血道:

  “我的……心脏……是灯塔水母的心脏……”

  “你把心脏植入……你自己身体里……至少能帮你……多撑一段时间……”

  “拜托了……如果还能有机会……请把凛族……救,救回来……”

  苏明安的神情僵硬了。

  一时间,他感到血流逆行。

  他想错了。

  他一开始就想错了。

  并不是诺尔或者耀光母神把傀儡丝拆了,他之所以感觉不到傀儡丝了,是另一个原因……

  “啊……”他呼出一口气。

  刻意接近凛族的黑袍人,一开始就不是诺尔·阿金妮。

  诺尔的目标从来不是夺舍凛族,他从来没有来过壹号实验城。最开始用定位罗盘的时候,苏明安就疑惑过,诺尔这种层次的人已经可以混淆定位,为什么还会被罗盘定位到。

  这是诺尔故意的。

  他让罗盘导向了一个并非诺尔的人。

  这个人借用诺尔的身份接近了凛族,丝毫没有坏心思,而是耐心地培养了几个月,把天生恶种的孩子培养成了一个好人。

  ……

  【黑袍人委屈道:“就不能是我真心关爱新生凛族,想让它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吗?”】

  【小白一脸不信。】

  ……

  “很抱歉……但我与世界树有仇……”黑袍人吐出一口血:“如果不伪装身份,我无法接近凛族身边……也无法将他培养成人……在罗瓦莎的背景下,他很容易,很容易变成一个很坏很坏的家伙,届时有谁能站出来呢……”

  “可惜,还是功亏一篑,他死了……”

  “我没有其他的办法,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拜托你,如果,如果你真的能改变这一切的话……”

  “带着我的心脏……”

  “回去吧。”

  说完这句话,伴随着一声急促的喘息,一切都安静了。

  只剩下头顶的耀光手掌,朝苏明安覆压而来。

  苏明安的手指停留在黑袍人的兜帽,轻轻扯下,露出一张被烧得血肉模糊的脸,已经看不清面孔,甚至无法为他阖眼。

  即使看不清脸,但苏明安已经猜到了这个人是谁,只是他不清楚这个人体内为何会有灯塔水母的心脏,大概是以前苏琉锦救过这个人的性命吧。

  ……下一次。

  下一次一定做得更好。

  苏明安取出心脏,未经咀嚼,心脏便犹如能源,汇入了他的身体。

  痛楚稍显缓解,麻木也仿佛得到了抚慰。

  他一拍触须,勉强飞出了耀光手掌覆压的范围。

  随后他回头望了一眼。

  烟尘飞舞,硝烟落尽,远方红霞尽染,赤金色的晨光洒遍大地,仿佛无数朵盛放的太阳花。

  巨大而高洁的神像沉默地屹立于天地,仿佛亘古不变的阳光。

  隐秘的期待毫无征兆地浮现,他突然有些喜欢看这样美丽的清晨,看着温暖的朝阳,一点点落遍人世。

  然而,下一瞬间,他甩开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念头,白色触须包裹住自己,疾驰而去。

  火焰再一次吞没了他。

  再一次。

  再一次。

  下一次。

终章·涉海篇【7】·“我宁愿和祂同在而犯错。”

  “我同意跟你走。”司鹊淡淡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老板兔毫不意外地问道。

  “我说了,等我在这里的事处理完。”司鹊看向远方的鲜红日轮:“你不用着急,我迟早会跟你走的。罗瓦莎太小了,容不下我。”

  ……

  山田町一醒来时,看到了无数双眼睛。

  “司鹊,你姐醒了!”一个水晶发色的少女探头探脑。

  “司画醒了!”一个红瞳少年兴奋道。

  司鹊掀开布帘走了进来:“你们都出去吧。”在司鹊的催促下,十几个人浩浩荡荡离开了房间。

  山田町一认出这里是平民区,他有些后怕……他逃出来了?他真的从白秋那个刽子手身边逃出来了。

  司鹊坐下来,搅弄着勺子:“现在是上午七点。昨夜,卡塞洛区十三号街,死了一百三十六个平民。只有十几人通过地下通道隐秘逃生。”

  山田町一怔了怔……他昨夜遇见的许多人,都死了?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就被残忍地屠杀。

  “王城怎么说。”山田町一嗓音沙哑。

  司鹊微微顿住,勺子敲在碗壁:“王城说正在调查中,但很显然,这是一起针对创生者的屠杀。那些银甲骑士据说是纳兰法庭科学派维维安议员的部下。”

  “不是的!分明是白秋……!”山田町一拔高了声音:“是白秋那个家伙杀的!”

  司鹊金色的眼瞳盯着山田町一:

  “姐。”

  “白秋是创生者大赛的夺冠热门,他天然代表创生者派系。”

  “如果证实是白秋引导了这一切,民众愤怒的矛头会指向创生者。错过这次大会,不知道要等待多久,创生才能成为与科学平起平坐的概念。创生者大赛不能出事,创生者们也不能被指摘。”

  “你记得吗,这次屠杀针对的是创生者。而骑士们身上的银甲,代表的是科学界。”

  山田町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吞没了他。

  司鹊搅动着勺子:

  “白秋……不愧是恶魔母神最青睐的眷者。他的手段比我狠太多。我试过阻止他,但我忽视了他的决绝。他想让创生者成为‘女巫’,让捕杀者都冠以‘刽子手’。”

  “你知道吗?现在外界的声音,大多在谴责科学界,谴责他们不应该把屠刀对准平民,认为他们的竞争手段变得毒辣。”

  他的声音里没有褒也没有贬,仿佛只是在评论一个微不足道的历史事件。

  山田町一很想说服自己,这是推动一个时代的必要牺牲,然而他还是无法接受,也许他心底仍然是幼稚的小孩。

  ……这不是尽头。山田町一突然冒出这个想法。白秋还会发起下一场屠杀,且是毫无证据的屠杀。

  人命在刽子手眼里,只是政权平衡的杠杆。

  “举报!我们去举报吧!”山田町一骤然握住司鹊的手腕:“去向皇室举报,或者崇尚光明的【曙光骑士】,或者执行正义的【星际长廊】,或者赞颂耀光的【神临颂人】,甚至秩序侧的【众生联合】,圣洁的【圣堂山】……总有一个势力能使用更温和的手段吧!许多人都生活在王城啊,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卷入屠杀!”

  司画听了这种事,也不可能接受的,我这是贯彻人设……山田町一心想。

  司鹊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很轻道:

  “……山田町一?”

  什么?

  山田町一以为自己听错了,司鹊却很快移开了视线:“好,你去吧,离创生者大会还有一整天,也许你真的能救下无辜的民众。”

  山田町一立刻行动,他想接触更多的势力。

  很快,他坐着蒸汽马车抵达王城,出示司画的皇家工程师勋章,顺利见到了一对纳兰法庭的外派员。

  接待室里,男人留着胡须,较为年长,名叫奥克希。女人扎着马尾,像是男人的后辈,名叫舒荣。

  山田町一考虑到白秋的创生者身份,没有供出白秋是幕后主使,只是隐秘地透露了白秋与夕汀的行动轨迹,希望由此限制他们的行动。

  “放心,保护无辜的生命是纳兰法庭的责任。我们会第一时间调查,追踪你所说的金发女子。”舒荣义不容辞地回应道,她似乎十分气愤,跺脚道:“真是灭绝人性的一群刽子手,一定要将他们捉拿归案,公正审判!”

  年长的奥克希也做出了保证:“金色长发、脸型小巧、身形高大的女子……我好像有印象,感谢你提供的信息,司画小姐。”

  司画作为司鹊的姐姐,不必被盘问消息的来源。山田町一顺利地离开了接待室,长舒出一口气。

  接下来,他去见了艾斯达妮女王,希望她追查白秋的踪迹,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山田町一稍微放松了些。

  他知道历史无法改变,但无论是遵循人设还是遵守本心,他都会这样做。

  “陛下,请一定要狠狠盯紧这个家伙,我先回去了。”山田町一行礼。

  “好。我会注意白秋这个人的。”女王微笑首肯。

  山田町一转身,大步迈出金碧辉煌的房间。

  就在这一瞬间。

  这一瞬间。

  山田町一的瞳孔骤然紧缩,手指捏紧了衣袍。

  绣着牡丹花的猩红地毯之上,两侧金黄的雕纹烛台之间。

  一位白发摇曳、绿眸深沉、佩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与他擦肩而过。男人身后,跟着一位金发披肩、脸型小巧、身形高大的女子。

  他们步入了艾斯达妮女王的房间。而女王也露出了得体的笑容。

  渐渐闭合的房门间,山田町一望见他们言谈甚欢,亲密无间,举杯相邀。

  仿佛雷霆劈中了山田町一,他哑然无声地望着这一幕,好似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司画。”彩色头发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的阴影里,双手抱胸,低笑道:

  “皇家高级工程师的联合职选中,有一个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名额。我觉得你非常合适,虽然你的阅历都没有达标。不过,如果你能展现出大变当头保持镇定的素质,比如回去在家里安静看几天书……”

  “这个名额,会是你的。”

  ……

  吕树路过了映灵。

  由黄豆人、锤铁人与梗言者保护的液晶屏幕,放映着当下最热门的直播镜头。

  “——是维维安议员部下的骑士!是他背后的【混沌之手】!是混沌之手的首领徽紫!是对此缄默不言的【神临颂人】!是红塔!更是科学界!”一个嚎啕大哭的中年男人,在聚光灯的照耀下嘶吼着:“为什么银甲骑士能肆无忌惮在王城屠杀平民!我骄傲的创生者女儿,我军队的儿子……”

  在男人的哭嚎中,仿佛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明明所有人都知道银甲骑士是维维安的部下,为什么维维安要让他们穿银甲。

  偶尔有些弹幕飘过,想质疑这一点,但很快被更大体量的文字淹没。

  这是吕树第一次见到创生站在反立场,以前的罗瓦莎历史一直告诉他:创生是伟大的,是奇迹,是神赐的礼物,是科学压迫创生,是司鹊在黑暗森林里点燃了火光,才让创生被人们接受……

  但现在,他透过男人哭嚎的脸庞,望见了血淋淋的原始积累,望见了天下一般黑的乌鸦,望见了辉煌耀眼的两座大厦。

  “吕行冬,你以后想做什么?”身边的伙伴忽然问他。

  吕树附身的角色名叫“吕行冬”,是一位【耀光骑士】。伙伴名叫吕示晟,是一同长大的发小,目前在为【纳兰法庭】供职。

  吕树想了想人设,答道:“应该会继续保护这里吧。”

  吕示晟道:“一直这样吗?每天都是一样的生活,不觉得疲倦?”

  吕树道:“安稳最好。”

  吕示晟笑了:“你从小到大一直是别人眼里的优等生……真好啊,按部就班的生活,踏踏实实的人生。压力小,薪资高,以后退役了还能享受骑士的高待遇养老金……”他望向屏幕上痛哭流涕的中年男人,缓缓道:“但我这种人,总想做些遵循内心的事。”

  吕树侧头:“什么事?”

  “蠢事。”

  “遵循内心的事,便叫蠢事?”

  “这世界就是要人逆着本心走,你要对直路就拐道,你要转弯路就笔直,谁不服呢,世界便教训谁。等到了脚尖彻底被磨平,转不动道了,人就安稳了,路也就平了。聪明的人一开始就琢磨透了,而像我这样的蠢货呢,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蠢。这蠢事,就叫顺遂内心的事。”

  “你到底要做什么?”吕树说。

  吕示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吕树定睛一看,是一块银甲。

  “你……”吕树讶异道。

  “以前为了向父母证明,我和你这种优等生不同,我走向了拐弯抹角的道路……你在王城保护民众,我就潜伏到黑暗里保护民众。”吕示晟将银甲很快收了起来:“而现在,我终于握住了真相……这次的刽子手,名叫白秋。”

  “白秋……”吕树咀嚼着这个名字,意识到了吕示晟要做什么:“你选择站在科学这一边?”

  “不。”吕示晟摇了摇头:“我选择站在生命这一边、站在本心这一边。”

  “但你混到白秋身边,肯定已经杀了不少人,你手里已经不干净了。就算你公开真相,你……你还是不会被放过的。”吕树非常明白上位者的过河拆桥。

  而吕示晟笑道:

  “这就是我今天来见你的原因。”

  “虽然你是个讨厌的优等生,一个我从小到大都不喜欢的家伙。但你却是最守信的一个。”

  “要是我憋屈至死,没有人知道我忍辱负重,那就太惨了。所以我去之前,把这些事说给你听,万一我没能走出来……起码还有你这个家伙为我悼念。”

  吕树沉默着,他不知道该劝什么,也没有可劝之处。

  这是一个蠢货在做蠢事。

  这是一个真心人在做真心事。

  他听到吕示晟凑过来,附在他耳边说:

  “其实,在做蠢事前,我也做过聪明的事。比如,卧薪尝胆十二年,就为了考上王城的文秘岗,一辈子衣食无忧。”

  “你知道吗,我甚至坐过一段时间的纳兰法庭办公室,我的工作就是阅读底层人投来的邮件,内容大部分是世事的不公、不平、不正。他们哀求,他们哭泣,他们的愤怒澎湃在字里行间,他们的眼泪打湿了我的屏幕。”

  “而我的任务,却不是解决他们的厄难,而是作出敷衍回复,将他们的信件统一丢进回收站,不再看第二眼。”

  “其实,上面根本不在乎为了推行一个事,下面会死多少人。昨夜的一百多平民更是宛如蝼蚁……每天因为肺痨而死的机械工都是这个数字的几十倍!但上面宁愿投资新时代的计算机,也不会理会这些低廉的人力成本,因为他们的一辈子,比计算机的一个零件还廉价。”

  “只要创生成功推行,也许,癌症能被文字写出的化学成分解决。相比会因癌症死亡的几百万人……一百的数字又算什么呢?”

  “所以,我们阻止屠杀的行为,到底是聪明事,还是蠢事?”

  “我要举报白秋,我到底是聪明人,还是蠢人?”

  “吕行冬。”

  “我们到底是在救下目前会死在屠刀下的人,”

  吕示晟轻轻锤了锤胸口:

  “……还是在扼杀以后可能因此而死的人?”

  吕树睁着双眼,嘴唇微碰,没有答案。

  吕示晟洒脱一笑,朝他挥了挥手,轻描淡写地转身,向王城最高的塔走去。那里是红塔的申诉处,瘦长如白鸽的一根羽毛。

  这会是自己看到他的最后一眼吗。

  当白发青年的身影彻底远去后,吕树抬起头。

  他望见今日的红塔,

  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

  (本章完)

终章·涉海篇【8】·“也不愿和你们同在而正确。”

  【“法的门前站着一个守门人。”】

  【“有个乡下人来到门前请求进去,但守门人说现在不能放行。”】

  【——卡夫卡《审判》】

  ……

  弥漫着香氛的室内,苏明安道别了女王陛下。

  他脱离地道的困境后,前来打探女王对昨夜的屠杀是什么态度,但女王的言语含蓄,让他推测到女王应该是一位玩家,因此告辞离开。

  他回到家中,听见妹妹白椿愈发痛苦的喘息声。

  ……

  【妹妹恐怕撑不过这两天了。】

  【她的病本是小病,不知是哪个创生者随手改了一笔化学成分,导致她的小病变成了无药可医的绝症……】

  【智械之神那帮信徒捣鼓的疯狂计划已经没办法被阻止,他们把发射器发给了至少五十位皇室。我做不到事前阻止,只能事后补漏。】

  【我必须行动了,马上就去见至高之主。】

  ……

  “白秋的目标,原来是为了阻止智械之神信徒的一个计划。”苏明安思考:“白秋还认识至高之主!?”

  这到底是哪个石头缝蹦出来的人……

  苏明安快步走回房间,翻找白秋的日记本,企图找到见到至高之主的办法,但遗憾的是,正常人不写日记。

  “试试睡觉呢?”随身小琉锦发话了。

  苏明安躺在床上,一秒入睡。

  朦胧间,他看到一个浑身笼罩在雾气的身影,看到祂额头镶嵌的红宝石,看到祂穿透雾气的一对山羊角。

  至高之主托索琉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观者,永恒沉默的注视者。

  月色下,祂坐在高高的山坡上,看着手里的书,只传出偶尔的翻页声。

  “托索琉斯?”苏明安尝试性呼唤。

  至高之主垂头道:“你是来找我按下按钮的吗?”

  ……按钮?

  苏明安一怔,看到一个红色按钮出现在自己面前。

  “按下这个红色按钮,你将获得一千亿罗尔币。”至高之主依旧在看书:“代价是罗瓦莎会在一千年内灭绝。”

  “我不按。”苏明安道。

  又一个蓝色按钮出现在他面前。

  “按下这个蓝色按钮,你将升为高维。”至高之主垂头道:“代价是罗瓦莎会落到诺尔·阿金妮手里。”

  ……真的假的?你在做人性测试吗?

  “不按。”苏明安依旧道。

  又一个绿色按钮出现。

  “那这个绿色按钮呢。”至高之主翻过一页书,仍在认真阅读:“按下去,翟星会得救,而你会死,苏明安。”

  祂点出了苏明安。

  “如果是真的,我按。”苏明安说:“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饭吧。”

  “免费?”至高之主笑了一声:“是啊,对你而言,这是免费的……”祂终于不再看书,将手里的书递给苏明安:“看看吗?”

  苏明安好奇至高之主看的是什么书。他翻开一看,是一本对世界游戏副本的评价,从新手副本评价到第十五个副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粉色书签,用清秀的字体写着:【看完及时还我!——陈清光】

  ……陈清光?这是哪位?世界游戏里的某位玩家?

  苏明安举起书签,看向视野右上角:“联合团,看到了吗?查一查这个人。”

  ……

  【卧槽!】

  【这个人终于看弹幕了。】

  【我差点以为我们已经被雪藏了。】

  【现在是第四十六万批休闲玩家下场吧?我还以为能见到灯塔,结果刚下去就回来了!真尼玛危险。】

  【第一玩家不考虑去见见那个球奸吗?说不定在这里就能杀了他。】

  【至高之主是绿眼睛,不是吕树我吃。】

  【套公式是吧,你咋不说是朝颜呢,你咋不说是伯里斯呢,咋不说是艾伦·耶格尔、朝田诗乃、爱丽丝·盖恩斯巴勒呢。】

  【小馋猫又来骗吃骗喝,上一个小馋猫已经炸了,期待下一位心动男女嘉宾。】

  ……

  苏明安迅速把视线拉了回来。

  他现在不敢多看弹幕,怕看多了这些轻松愉快的东西,就会产生眷恋,产生软弱。

  苏明安盖上书壳,瞥到了这本书的作者名——

  ……

  “善长歌”。

  ……

  ……嗯?

  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

  这时,至高之主将书抽了回去,将额头的一枚红宝石取下,放进苏明安掌中:“见面礼。”

  祂看上去毫无解释的意思,苏明安只能按下疑惑:“你很想和我见面?”

  至高之主依旧不应声,只是指着红宝石道:“此物来自界外,不受大部分法则限制。它可以赋予你跳出一切的力量。”

  “跳出一切,是指?”苏明安握紧红宝石,触感温热,犹如鼓噪的心脏。

  “一切。”至高之主说了就像说了一样。

  “你应该知道我的目标。”苏明安说:“不如你将雾气撤去,让我看一眼你的形象,也免得我花费时间。”

  “不好。”

  “为什么不好?”

  “你就这么赢了,时空记录体就完结了,我就没得看了。”

  苏明安隐隐有点怒气,还真是个为了精彩故事不择手段的家伙。不过,这也是至高之主的“道”,祂本身确实无法违背。

  “我想要你的形象,是为了胁迫你保护罗瓦莎。所以,你不给我看形象,非常合理。”苏明安说:“如果你回答这个理由,其实更符合逻辑。”

  “嗯。”至高之主颔首:“你想要我的形象,是为了胁迫我保护罗瓦莎。所以,我不给你看形象,非常合理。”

  苏明安有种对着石头说话的感觉。

  “你回去吧,我不想占太多篇幅,喧宾夺主。”至高之主再度翻开了书籍:“别让我的存在污染了你的时空记录体。”

  “翟星能否真正脱离世界游戏的控制?”苏明安问道。

  “……”

  “白秋要阻止的计划是什么?”

  “……”

  “为什么徽白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中期只剩下了他一个?”

  “……跨线。”至高之主终于屈尊动了动嘴。

  “跨线?”苏明安瞬间联想到了许多,想到了第九世界的网格时间,想到了第十世界的一万条世界线,想到了第十一世界的光暗面。

  下一刻,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他快要醒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连忙大喊:“若我呈现出了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你能否在我走向结局之后,帮我照看一下翟星。就当是……当是书钱!”

  至高之主微微动了动。

  祂的手指悬停在书页。

  “你没什么要为自己考虑的请求吗?”祂说。

  黑雾褪去一丝,露出祂绿色的眼睛,那望着苏明安的眼神竟显得有些……苍凉。

  那是沉默的、凝固的悲伤。

  苏明安被这眼神摄了一瞬,认真观察那双眼睛……

  然而,下一瞬,他已经离开了梦境。

  只听见至高之主最后的声音:

  ……

  “可以。”

  “你值得更好的结局,苏明安。”

  ……

  【我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

  【第四次,我遇见了一位苦厄中的旅行者。】

  【他让我明白,好的故事不是选择给角色注射痛苦剂,而是成为手持手术灯的解剖学家——无论躯体完整或残缺,都要让每一块血肉、每一片羽毛映出最完整的模样。】

  【真正的观测者不制造创伤,而是让既有的伤口开口说话。】

  【这让我想起,我曾经观测过的一部时空记录体。】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

  苏明安睁开双眼,看到床边坐着一位十三四岁的红发少女。

  床头的窗户开着,少女显然是翻窗而入。

  “……想死吗。”苏明安戴上桌上的金丝眼镜,很遵循人设地冷冷道。

  “魔主冕下。”时莺轻轻躬身:“由于察觉到你经常私会外神,我是恶魔母神大人派来的‘中间人’,负责将你平日的一言一行反馈给母神。”

  她手里拿着本红壳笔记本,苏明安眼尖看到她刚刚写下的内容:【上午七点五十八分,白秋不脱衣服就睡觉五分钟。】

  ……白秋这么讨恶魔母神喜欢?

  苏明安看了眼她眼里的紫光,淡淡道:“原来你是恶魔母神的人……跟在我身边可以,第一,不许干扰我的正常行动,第二,不许给苏琉锦他们通风报信。否则,不管母神多看重你,我会杀了你。”

  时莺一边点头一边记录:“七点五十九分,刚睡醒的白秋恶狠狠地威胁我,要我一心一意跟着他,不然他就会化身病娇……”

  苏明安不理会她,推门而出,突然发现口袋鼓鼓的,他一摸,是一颗红宝石。

  触感温热,剔透晶莹。

  ……

  莫言坐在铁栏杆后,炽白的灯光在天花板摇晃。

  他身穿破旧的衣裳,满脸疲惫。

  一个身穿厚重皮衣的警卫走近,“咔哒”一声解开莫言手腕的铁锁,沉声道:“有人来保释你了,你可以走了。”

  莫言抬起满是黑眼圈的双眼,望见铁栏杆站着一个俏丽的黑发少女与一位蓝发少年。

  “哥!快出来啦!”黑发少女挥了挥手。

  莫言灰头土脸地走出牢狱。他附身的身份叫“莫宇”,平民区出身。黑发少女是他的妹妹,叫“莫春燕”。

  昨夜的屠杀,莫言逃过一劫,却因为住在附近有嫌疑,就被抓进来审讯。

  即使不是原主,莫言也感到无比愤怒。那些平民做错了什么?他们凭什么要被屠杀?

  “哥,幸好这位兄弟出了保释金,不然你还要被关一阵子呢。”莫春燕指了指蓝发少年。

  “这位是……”莫言疑惑道。

  “我叫无翼。”无翼笑道:“昨夜的事真是骇人听闻。有没有兴趣了解真相?”

  莫言警觉地拉住妹妹:“春燕,你回家,爸还在床上病着。”

  莫春燕道:“哥……”

  好不容易,莫言劝走了莫春燕,看向无翼:“说吧。”

  “跟我来。”

  无翼带着莫言来到了平民区,这里街道狭窄,污水横流。无翼拐了很多偏道,抵达了一个隐蔽的地下区域。

  “好隐蔽的地方……这里是当地平民的秘密聚集点吗……”莫言心想。

  这里有一个高台,此时,高台上站着一位紫发青年和一位紫发少女,紫发青年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讲,足足几百人驻足聆听:

  “提塔娜死在了阳台上,她的鲜血染红了她精心照料的白雏菊。”

  “络离当了一辈子好人,经常给我们送他新做的面包,却被骑士的砍刀卸成了十几块。”

  “佛里娜,她还在等着远游的儿子归家,等到的却是残忍的熊熊烈火。”

  “如今,【巢】已经不能仅限于互助的层面了,光是凭借我们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保护自己。”

  他说完这些话,台下聚集的几百人顿时开口: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司鹊!”

  “是啊,你姐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也是个好小伙子。我们信你!”

  “我昨夜就怕得不行,我女儿今天都吓病了。再这样过下去谁受得住啊。”

  “司鹊,你姐姐建立的【巢】这个隐秘互助组织,瞒着那些扒皮狗贵族的眼皮,救了多少家庭,大家都是同甘共苦的兄弟姐妹,你要有什么办法,大家都同意!”

  紫发青年露出感动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拿出了一颗绿宝石:

  “我此前旅行,去了一趟世界树。”

  “世界树很欣赏我,给了我这颗宝石。使用它,我可以完善一种名为‘世界之书’的东西。”

  “如果‘世界之书’打造到一定地步,创生就不再毫无体系,罗瓦莎将正式化为一本书!以后就算出现什么恐怖的事,只要调换世界之书的剧忆镜片顺序,悲剧就不会发生!像昨夜的屠杀,我们也可以改变!”

  “诸位,我需要征集十二个故事作为最初的骨架。不需要多么华丽,只需要足够真实。而脚踏实地、精于百业的大家,是最好的人选。”

  “这事必须瞒着上层,很抱歉原因我还不能说出口。所以才把大家聚集到这里。”

  “我需要大家的力量!”

  莫言感到心脏砰砰直跳。

  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罗瓦莎最重要的一段历史事件。它居然只发生在一群平凡的平民之间。

  “看到台上那个紫发少女了吗?”无翼小声说。

  “看见了。”莫言点头。那是司鹊的姐姐,难道无翼是要自己接近她,取得司鹊的好感?

  “作为保释金与真相的酬劳……”无翼附耳道:

  “杀了她。”

终章·守岸篇【7】·“再来,三次。”

  望见远方的云上城神明时,苏明安的视野已经完全模糊。

  躯体反复烧毁又重生,重生又烧毁,全身仿佛被撕裂成了几十块。他稍微养好的精神再度出现了崩裂预兆,灵魂将近破碎。

  “唰!”一道蛋壳般的金色防御罩竖起,挡住了又一次落下的火光。云上城神明终于成功接应了他。

  “……”苏明安已经说不出清晰的话,他颤抖的手从背包里拿出一朵鲜红的曼珠沙华,指了曼珠沙华,又指了指腕表阿独,然后,凝视着云上城神明,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一系列动作无声无息,让直播间的观众一头雾水,云上城神明的瞳孔却豁然紧缩,仿佛明白了什么。

  “咔嚓嚓——”耀光母神的金色巨型手掌拍向保护罩,火焰袭来,温度瞬间上升。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云上城神明接过曼珠沙华,手掌点在苏明安额头:“你先休息一会。”

  苏明安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

  在梦里,他坐在午后的秋千上,阳光透过老旧的居民楼缝隙洒落,铁链子蹭着螺栓眼吱扭作响,一晃,一晃,一晃。

  仿佛什么也不用想,也不再痛苦。

  只听到耳畔秋千“吱呀、吱呀”的声音,他嗅到童年时香芋奶茶的香精味,嗅到小学门口辣条与炸鸡柳的飘香,嗅到儿时痱子粉的香味……

  隔壁楼有人练吉他,楼上传来钢珠蹦跳的颤抖声,赵叔叔的自行车驶过水泊叮铃叮铃响,日头把影子抻得老长。

  他坐在阳光下摇晃着秋千,远处飘来收废品的梆子声,叮——叮——叮——

  ……

  “叮——!”

  云上城神明身形一闪。

  锐利的金芒化为冲击波,顷刻间刮掉了后方的大半山头。

  砂砾般的颗粒在风中舞动,鲜艳炽烈的火河延绵了上百里。剑尖上移,刺向天幕,却在无数双巨掌的拍击之下轰然碎裂。

  云上城神明吐出一口血,胸腹燃烧着金红的烈焰。

  果然不行,要是回到云上城,根本不必退让……云上城神明不再硬接,带着苏明安快速疾驰。

  祂有想过,是否不插手这事,但脑海里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要让这个青年化为骨灰,不然就回不了家了。

  他们在一片火海中的废墟落地,城中残留着混乱的痕迹,大片尸体躺倒在地。其中有一位黑发少女,她头上的白色蝴蝶结已经发焦,面目烧得模糊不清。

  “醒来吧。”云上城神明低声说。

  苏明安缓缓睁开双眼。

  他依然无法发出清晰的声音,嗓子里全是血的味道,只是抬起手,颤抖却坚定地再度指了指自己的头。

  “希望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云上城神明说。

  苏明安笑了笑,再度指了指头。

  耀光母神的眼睛追了上来,上千双手掌从天而降,传来婴儿啼哭般的声音。核爆般的恐怖攻击近在眼前,云上城神明却不作防御,调转剑尖,由上而下,对准苏明安。

  大多数弹幕都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快要吓昏过去:

  【完啦!云上城神明也来背刺啦!】

  【别啊,别啊!苏明安死了就完蛋了!!】

  【我想起之前世界论坛上的一个流言……】

  【云上城神明杀不死苏明安吧,苏明安有耀光母神的不死不灭诅咒啊。】

  ……

  一剑斩下,苏明安身首分离,下一刻,他的头颅又长了回来,依旧毫发无损。

  “我杀不死你。”云上城神明低声说。

  苏明安勾了勾嘴唇。

  他望了一眼蔚蓝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

  “再来。”

  “三次。”

  他发出含糊不清的、犹如鲜血般的声音,充斥着灵魂的剧烈疼痛。

  云上城神明再度挥剑。这一回,他发现苏明安已经毫无声息,宛如死人一般。

  ……

  【(核心技能2)先驱不死:当你陷入濒死状态,你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进入“假死”状态。“假死”期间,你的躯体将保持在无呼吸无心跳的死亡状态,并可抵御三次致命伤害,超过三次则陷入真正死亡。(冷却时间:72小时)】

  ……

  剑尖成功刺入苏明安的脖颈,鲜血流出,伤口没有愈合。

  云上城神明略微惊讶地睁大了眼,旋即立刻毫不犹豫地砍出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在祂的注视下,无限重生的苏明安,这一次没有恢复的迹象,而是很快失去了心跳,失去了呼吸。

  苏明安判断,在一切法则之上,世界游戏的系统判定是绝对的。

  收到诺丽雅的红玫瑰,就必然从npc化为玩家。

  收到朵朵的洋娃娃,就必然脱离副本。

  只要玩家催动绝对性技能,技能效果就必然生效。犹如高塔邀约的强制一对一,连母神都能困住。

  “先驱不死”技能介绍里的“可抵御三次致命伤害,超过三次则陷入真正死亡”,起初,苏明安以为这是一个保护性技能,可以保护自己在假死状态下的安全。他还担心,是否会有npc存在鞭尸三次的癖好,导致自己假死变真死。

  然而,被耀光母神下诅咒后,他很快意识到,即使是保护性技能,只要逆转思维考虑,完全可以视作激进性技能!

  “超过三次则陷入真正死亡”。只要找到一个能够攻击他三次的可靠人物,他就可以达成“真正死亡”。世界游戏的系统判定,凌驾于耀光母神的诅咒之上。

  这完全是一个自杀神技。

  “真正死亡”这种绝对性词汇的出现,意味着这个技能成为了一种概念神。

  ……

  苏明安睁开双眼,入眼是喧闹的茶馆。

  脑中残留着灵魂的疼痛,意识却清醒无比。

  他回档到了还没有去见耀光母神的时候,正在茶馆喝茶。

  推门而出后,苏明安将袖口的曼珠沙华放进背包,这朵花已经在上一周目完成了使命。他凝望着远方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鉴于之前和诺尔暗语的经验,苏明安自己想出了一个更简易、更方便的交流方式——象征物交流。

  曼珠沙华,花语是死亡。

  腕表阿独,象征时间。

  上一周目,他向云上城神明指着的这两样东西,结合起来,意思是“死亡+时间”。

  ——死亡回档。

  不需要口头交流,只需要指一指象征物,就能让对方明白意思。

  相比于诺尔的暗语交流,有两个风险。其一,对方必须是聪明人。云上城神明应该早已猜测到他有这样的能力,只不过尚未确定。其二,存在被主办方抓住漏洞的风险,毕竟谁都知晓象征物的意义。不过如今是大后期,苏明安已经亲眼见过世界游戏的代表人小娜,甚至有数位主办方已经对他动过手。对于自己被抓去检查,他不再那么惧怕。

  他闭目凝神,感受到自己灵魂里有一颗黄宝石。

  看到黄宝石的一瞬间,他感到由衷的喜悦,一种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

  ——在上一周目最后,他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头。这个意思并不是“往这打”,而是代指灵魂。

  死亡回档一旦触发,任何人都无法记住,任何事物都会被回溯——但唯有一样东西例外。

  苏明安的记忆。

  唯有苏明安的记忆不会遭到回溯,他清楚地记得每一周目发生的事情。

  那么,这是否可以推出,苏明安的灵魂,是时间回溯之中亘古不变的东西,是一种保险箱?凡是把东西存进去,在苏明安神志清醒的状态下,就不会因为死亡回档而被抹去。

  而恰好,云上城神明的权柄,名叫“灵魂”。

  遭遇耀光母神布下的绝境后,苏明安想试验自己的这个猜测,他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头,是示意云上城神明用“灵魂”权柄,把这段记忆凝成“内存条”,存到苏明安灵魂的这个“保险柜”里!

  如此一来,就算云上城神明的记忆被死亡回档抹去,祂上一周目的记忆,也会随着苏明安的记忆,被带到下一周目。然后,再由这一周目的苏明安见到云上城神明,让这一周目的云上城神明进行读取!

  ——把上一周目的记忆,拿给这一周目的“我”!

  苏明安不确定这能否成功,但苏凛既然成为了云上城神明,灵魂权柄必然得到了加强,说不定能把记忆凝成U盘,植入到苏明安的灵魂里。

  “真的成功了……”苏明安惊讶地感受着灵魂里的黄宝石。

  死亡回档,看来真的是以他为锚点。万般事物终将回溯,唯有他的灵魂永恒不变。

  这个方法成功后,他最后的胜率就大了许多。这种加密交流可比诺尔的暗语还要直观,诺尔只能传递文字般的暗语,而云上城神明却能够直接读取影像画面。

  虽然有优有劣,云上城神明做不到实时沟通。但苏明安心中隐秘的恐慌稍微得到了驱散。

  只要云上城神明一直站在他这边,就相当于多了一位灵魂相通的助力。

  他不再是孤岛了,没有失去什么……

  “怎么不走了?”云上城神明从茶馆走了出来,淡淡看他。

  “你会一直帮我们吗?”苏明安确认祂的立场。

  “目前来看,你是最保稳带我回去的人。我会尽量保证你的生存。”云上城神明说。

  “那如果有高维用‘回家’来诱惑你呢?”苏明安说。

  云上城神明目视远方,淡淡冷笑:

  “我不太相信陌生人的信用度,即使是赌约,也有绕过的方法。我认为在你身上投资更具有信任度和性价比,不必冒着触犯底线的风险选择别人。另外,我讨厌背信弃义之人。”

  就在云上城神明转身之际,苏明安忽然说:

  “你要看看我灵魂的颜色吗?”

  ……

  黄宝石绽放着虚幻的光芒,这光芒唯有他们两人看见。

  云上城神明眼中流露出震惊,知晓了上一周目的事。

  祂想和苏明安交流,然而想到耀光母神说不定就在盯视他们二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先去找幻加拉。”苏明安道。

  必须旁敲侧击地问一下,自己在上一周目拿到的坐标能不能用,如果这是像黎明密码一样实时演算的东西,那就用不了。

  巨龙振翅,经过半个多小时,二人抵达月光之森。

  “……世界坐标是否会变动?”听到苏明安的疑问,幻加拉道:“会。星火告诉我,这取决于降落点的位置,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一旦超过一段时间,坐标就会改变……不过你放心,你肯定来得及拿给我,我就在神殿下面的月光之森,不用担心来不及。”

  苏明安心中摇头。

  ……不行,只要他拿到坐标,耀光母神就会强制让他进入梦境拖延时间。

  苏明安问:“大概多久坐标就会变?”

  幻加拉闭上双眼,似乎在询问星火,片刻后道:“大约十分钟。”

  ……拿到坐标后,必须十分钟内离开耀光母神的神殿。

  云上城神明投来视线,眼神似乎在说:可以试试竞速。

  苏明安心里模拟了一下,上一周目他们花了四十多分钟才离开神殿范畴,缩短到十分钟几乎不可能。

  这是挡在他们面前最后的障碍,只要星火成功降临,就能带着大批能量下来。

  “……我想去一个地方。”苏明安说。

  云上城神明看他。

  “天堂。”苏明安笑了笑。

  ……

  泯灭自尽,苏明安快速进入了第三周目。

  和幻加拉的交流有概率引起耀光母神的警惕,因此苏明安选择听完信息就重来。

  苏明安走出茶馆的门,直言要去一趟亡灵地界。

  读取了两个周目记忆的云上城神明缄默不语,未问原因。

  上午八点十分,天穹晦暗如墨、红土延绵千里的亡灵地界,迎来了一位拖曳着白色触须的神明、一位驾驭着巨龙的神明、一位紫发月眸雌雄莫辨的精灵。

终章·守岸篇【8】·“这将是我们,共同谱写的故事。”

  朝阳洒遍地平线,深红怪鸟停驻于火花树,瞭望台屹立于岩浆海之侧。

  透明的幽魂、骨骼锋利的亡灵、彩虹毛皮的恶魔马行走于市。而最引人瞩目的,是装束多彩的玩家们。

  这里是苏明安副本最开始的根据地,也是玩家们聚集最多的区域,仅次于罗瓦莎中心世界树。

  “这里离耀光神殿太远了,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幻加拉疑惑道:“你不去找母神了吗?”

  “接下来的时间,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动。”苏明安只是叮嘱。

  幻加拉没有再问,他相信苏明安有计划。

  苏明安落地时引起了一片骚动,人们纷纷凑了过来,大呼小叫,满脸激动,甚至试图摸一摸白色触须。

  苏明安刚想用神力镇场,就见一位金发男子大步走来。一股雄浑的气势压下,人们顿时没了声音。

  “苏明安!是你吗?”金发男子眼眸锐利如鹰,面容正气凛然,背着散发着光芒的长枪,是榜前玩家安东尼。他望见苏明安落地,极为激动:“昨天结束世界树的对峙后,我就担心你,幸好你没事。”

  “嗯。”苏明安记得这个曾经一起冲树的勇敢者:“后方情况怎么样了?”

  “你来看。”安东尼拉着他走上城内最高的教堂天台,从这里能看到全景。

  俯瞰之下,苏明安望见了彩虹。

  一条条光辉在各个角落亮起,皆是玩家们发出的技能,有火球,有冰棱,有无形无质的气体……这些技能的汇聚对象,是漂浮于穹顶的一颗纯白色光球,它不断吸纳着这些纷杳而来的技能,就像连接着无数根五颜六色的绸带。

  而这样的景象不止一处。城外的荒野、遥远的城池、甚至人烟稀少的山头,都朝光球发射了或多或少的光辉绸带。

  “这是……”苏明安眼中闪过惊艳。

  “目前缺能量,对吧!但是玩家的法力值,怎么不算一种能量?”安东尼笑道:“维奥莱特这家伙超级聪明,第一时间就提出了这个想法。她说,我们玩家数量众多,虽然实力沟壑巨大,做不到冲在第一线。但将法力值汇聚出来,也是一片庞大的江海!”

  苏明安望见下方蚂蚁般的玩家们,其中有一个女孩,她的手掌不断发出冰棱,直到气喘吁吁,她才坐下来休息,片刻后又努力站起来,继续发出冰棱。

  耗干法力值,休息等法力值回满,再度耗干法力值……

  虽然法力值作为能量较为低端,但量变可以产生质变。

  “激励机制呢?”苏明安知道,玩家大多是利己的生物,不可能人人都无偿奉献。

  “我,华德,梅亚妮,雪莉,乔伊……我们和不死族、幽魂族、地精族、矮人族大约27个种族达成了协议,他们提供数量庞大的宝物,而我们派出冰系玩家、法阵系玩家、防御系玩家去帮他们族内降温筑防。由此,我们设置了非常优秀的激励机制,你看——”

  安东尼举起苏明安的手,大喊一声:

  “活动排行榜!”

  一瞬间,苏明安的眼前浮现出了湛蓝的系统面板。

  ……

  【“无垠灌溉”活动排行榜】

  【No.1(伦雪)贡献法力值:2819812】

  【No.2(安格尔)贡献法力值:2671241】

  【No.3(阿拉乌丁)贡献法力值:2511808】

  【No.4(可莫)……】

  ……

  【“无垠灌溉”活动兑换商店:】

  【-3080液态燃料远程重炮(紫级):“他在天亮时把他们数了数,但日落的时候他们都在何处?”】

  【攻击力:40~60】

  【含弹量:3/3】

  【主动技能(高燃重炮):装填弹药后发射,造成2000+2*精神点数的火系伤害,并引爆炮弹落点区域。发射前需进行长时间调试。】

  【需贡献法力值:1500000点】

  【提供者:蓝切】

  ……

  【2.被动技能药水:使用后获得一个被动技能】

  【需贡献法力值:800000点】

  【提供者:雪莉】

  ……

  【3.安德鲁的巨锤(红级):“何以歌者,何以为家。”】

  【攻击力:20~40】

  【装备需求:工匠类职业】

  【主动技能(金光一闪):打造装备时,有概率提升一级装备品质。攻击敌人时,有概率触发三倍暴击。(冷却时间:一分钟)】

  【被动技能(工匠之魂):附着矮人第三十二代乌塔王的遗魂,打造装备时将获得遗魂的指点。】

  【需贡献法力值:1300000点】

  【提供者:矮人族】

  ……

  【4.……】

  【5.……】

  ……

  【7391021.生命恢复药剂(小):使用后可回复50点生命值。】

  【需贡献法力值:2000点】

  【提供者:筱晓】

  ……

  上百万的可兑换物,密密麻麻展现眼前。其中还做了分类,可以让玩家快速找到自己需要的物品。

  最令苏明安惊讶的是,这些奖励的提供者不再是世界游戏系统,而是玩家自身。

  ……这相当于是玩家自己一点点摸索搞出来的大型世界活动!

  苏明安“咔哒”一声打开赤红怀表,目前显示的是【8620/10000】,他抬起手,将表盘对准了穹顶之下的大光球。

  一个数字显现:【452】。

  足足有452点能量!还在不断增加中!

  罗瓦莎那么多次大重置,才积蓄出8000左右的能量。而就这么几天时间,玩家们万众一心,很快就弄出了452点能量!

  “第四天灾的潜力果然无穷……整整452点能量,而玩家们付出的仅仅是一些自己用不到的装备和道具。”苏明安心中感慨:“真不能小觑玩家们,这些能量我都不知道从哪搞来,更不知道如何聚拢这些人,多亏了安东尼他们……”

  几亿玩家砸进几百亿人的罗瓦莎,本该连水花都砸不出来。可聪明人却聚拢了这些力量,让他们发挥了“一加一大于十”的效果。

  苏明安难以想象背后的艰辛,以前他在大学弄六七个人的小组课题合作都困难不已,现在却是几亿人甚至几十亿人的世界活动……

  政客,商业家,皇室贵族,行业领头人,没有一个简单。

  “这也要多亏了联合团、世界树公会、守护者联盟等大型组织的指点,是他们派来下场的人,告诉了我们应该怎么联络、怎么谈判、怎么签订协议……才能拉起这个世界活动。”安东尼笑道。

  “嗯。”苏明安点头道:“你有其他玩家的联络方式吗?”

  “有。”安东尼道。

  苏明安颔首,缓缓收了神情,沉声道:

  “开个会吧。”

  “你把你能联络到的,有实力与信任度的高端玩家都请来……不必请到现场,远程通讯即可。我有事相商。”

  顿时,安东尼笑容收敛,严肃道:“我立刻去。”

  他迅速转身离开,感到肩头沉重,热血沸腾。

  他们这些玩家负责后方。

  海皇路、修仙者水岛川空、魔女北望、教皇伯里斯、恶魔母神眷者易颂等接触了神明级别力量的人,负责中档稳固。

  苏明安与云上城神明负责最前线,接轨高维与神明。

  仿佛江海席流,浪涛拍岸,究竟是伴随着海啸一同沉底,还是成功搏击苍穹,无人知晓。

  命运仿佛汇聚此地,让他在看到苏明安降临于此的一瞬间,就有种难以抒发的强烈预感。

  “这让我想起第五世界结束后,那些联合团老头子引用过的一句话……”

  安东尼心中澎湃,喃喃自语:

  “嘿,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

  ……

  2025年5月31日

  上午九点整。

  三十七把椅子置于圆桌,圆桌中央立着一束鲜花。

  三朵莲花制式的吊灯散发出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窗外映照着逐渐升起的日轮与遥远的地平线。

  每个椅子或是坐着一个人,或是摆放着一台远程设备。当苏明安在正对落地窗的第一把椅子落座,室内极为安静。

  黑发青年眉眼柔和,双目微黯,眼底青灰愈发加重,脸色泛白,嘴唇极近无色。尽管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双手置于下颔处,十指合缝。

  背后大片的暖橙色斑状阳光描摹着他的身形边缘、绘过微翘的黑发,背光让他的神情逐渐变得晦暗不清,只隐约勾勒出眉骨与鼻梁的轮廓。

  他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圆桌,从左侧离他最近的的路·利卡尔波斯,一路环视,扫视至右侧离他最近的吕树。

  “三十七……”他呢喃道。

  安东尼坐在离他较远的位置上,立刻道:“如果不够,我还可以联络更多。”

  “不,够了,甚至有点超出我预料。”苏明安摆摆手,笑道:“诸位,这应该是第十一世界开始以来……不,应该是世界游戏开始以来,我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给大家开会。”

  气氛有些凝重,在巨大的灭亡危机面前,没有高端玩家敢放松。

  这时,第八席的艾尼啧了一声:“以前都是联合团那帮老头子老太太讲个不停,满口空话套话。艾希科尔早就该把麦克风交给你……不,你以前是个社恐,你要是说一声,肯定让你天天上去演讲。”

  ……我现在也稍微有点,都是逼出来的,我以前还讨厌在游戏直播里露脸呢……苏明安保持着微笑。

  艾尼的话让氛围稍霁,人们神情略有放松。

  “在此,我感谢大家迄今为止的努力。“苏明安道:“我刚从前线回来,尚不太清楚各条线的情况,可以从左至右,为我汇报一遍吗?每人请控制在半分钟内。如果有特别关键的消息,请不吝提出。”

  众人面面相觑。

  第十六张椅子上,水岛川空露出了然神情。

  “这位小友肯定遇到了麻烦,而且是大麻烦……”水岛川空脑海里,随身老爷爷道。

  “他需要我们的帮助,所以才会询问我们的现状……”第三十把椅子上,身着爱丽丝蓬蓬裙的美艳女子艾葛妮丝心中默默点头。

  “会长真的无法回头了,他做了太多错事……”第三十六把椅子,新世界公会的管理者安洁利卡无声叹息,掩住脸庞。

  第二把椅子,映灵的屏幕照映着一位头戴冠冕的蓝发青年,路·利卡尔波斯环顾片刻,温声开口道:“盟主。我已经依你所言,在永生之海搜寻灯塔水母的踪迹,目前没有看到遗留的踪迹。另外,我正在寻找千年前陨落的海贼之神留下的宝藏,有望成为二级神。”

  一声定调。

  他唤的不是“苏明安”,不是“第一玩家”,而是“盟主”。

  苏明安的巅峰联盟是10人,苏明安的小队队友是15人,但在座的36人,哪怕以前素不相识,也可以顺势喊出这声“盟主”。

  第三把椅子,屏幕里的山田町一顺势道:“盟主,我把病娇凛族弟弟和芷翡儿都甩开了,如今我有了新发现。”

  苏明安说:“你可以说半分钟以上。”

  山田町一嘿嘿笑道:“机械族信仰的蒸汽之主拉铁摩尔,在第三纪元的神坠日由智械之神分离而出。我探索到神殿深处的地下遗迹,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记录了智械之神被众神针对的原因,上面只有一个词汇。”

  他压低嗓音,一字一句:

  “‘火种’!”

  苏明安思索片刻,对这个词没有半点印象:“我知道了,下一位。”

  第四把椅子,白发及腰的天裕闭上双眼,一秒后,她的头发变短,胸腔平复,从女性模样化为男性。随后,他睁开双眼,已然是北望略带困倦的眼眸:

  “我在调查一处桃花山谷。这里残留着海洋天使娜迦莎的神力。”

  “另外,我想提出一个问题,不知是否可以。”

  苏明安道:“你说。”他对于全完美通关者向来宽容。

  “你聚集我们,应该不止为了纵观大局吧。这些信息你只要听一听下属汇报就足以,不需要我们每个人亲口说。”北望道:“你有重要事情要嘱托给我们,所以才集合我们,对吗?”

  众人看向苏明安,心跳陡然加速。

  苏明安笑了笑,缓缓放下手:“没错。那么,我就事先说了,好让你们在阐述自身情况时,有心理准备。”

  他将双手摊出,平静望着众人。

  “诸位,我需要征集十五个故事。”

  “请把你们迄今为止写下的故事,交到我的手中。无论是都市风、武侠风、游戏风、轻风、科幻风……不必羞怯,不必在意世界树的评分,只要你们喜欢,那就是好故事,我都需要。”

  “我认为,副本初期就给我们定下的任务——写出一个好故事,不会毫无作用。相反,它或许会是我们最意想不到的破局点。”

  “如今,我停在了某种困境中,难以挣脱,难以维续。”

  “经过深度思考后,我想用‘故事’破局,也许会发挥出远超想象的效果。”

  他压低嗓音,青灰疲惫的双眼陡然深邃:

  “在这最后关头,我想和你们……形成一个‘联合故事’。”

  ……

  “这个故事,我取名为《欢迎回档世界游戏》。”

  “这将是我们,共同谱写的故事。”

  ……

  请假几天,去治疗

终章·涉海篇【9】·“巢。”

  莫言不可置信瞪大了眼。

  ……为什么要杀了司画?

  “我拒绝。”莫言毫不犹豫道,他不会莫名其妙杀人。

  无翼擦拭着腰间的手枪,并未多语。

  这时,台下一位金发男子高昂起头,他瞳孔如金,生有龙角,盯着司鹊道:

  “司鹊,你知道打造‘世界之书’意味着什么吗?”

  莫言眨了眨眼……意味着什么?不就是从此以后可以调换剧忆镜片,改变悲剧吗?这不是挺好的。

  司鹊声音未有波澜:“意味着创生出的一切,都必须符合世界树需要的秩序与规则。”

  此话一出,全场肃静。

  莫言露出疑惑的神情……这又怎么了?未来的罗瓦莎就是这样的。

  “所以……”一位罩在斗篷里的男人缓缓道:“从此以后,只有满足世界树需要的创生才能评高分。”

  这一刻,莫言明白了这些人在担心什么。

  一个浑身涂着油彩的青年大步走上高台,捏紧蓝青色的羽毛麦克风,高声道:

  “诸位,创生最重要的是自由!自由!人类最可贵的就在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与永无止境的联想力!”

  “假想一下吧!”他夸张地张开双臂:“假如你要创生一个长着鱼头的鸟儿,它既能在海里呼吸,又能在天空翱翔,多神奇!但却有个存在告诉你,不可以这样创生,因为社会不喜欢,所以你就被迫要放弃这个想法!从此以后,鸟只能是鸟,鱼只能是鱼!”

  “天哪,创生与科学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后者是固定的、严谨的,前者是自由的、天马行空的!一个创生之物的好与坏无法得到确定,正因为一千个观测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坏,但倘若必须得出一个固定的分数,分为一流创生二流创生和三流创生,我们将创生的自由性抛之何地?”

  这一席话结束,莫言瞠目结舌,觉得自己踏入了一个思辨场。

  这就是司鹊早期建立的组织【巢】……

  莫言看到了许多后世的大人物,比如尚显青涩的龙皇伊恩、身形瘦小的骨龙冈布尼尔、创生者大会的百强者。他们大多穿着朴素,如同汲汲营营的芸芸众生。

  另一个白发精灵少女走上了台,回驳道:

  “人类让渡部分自由换取保障是文明的基石。”

  白发少女生有精灵尖耳,身着素色长裙,坠着大量白蝴蝶结与青雏菊,婉声道:

  “理想的情境需要理性,而非简单的压制或放纵。世界树是罗瓦莎的至高象征物,由它管束创生之物很合理。”

  “灵感之神维里多多曾经提过,即使秩序废墟下总埋藏着被压抑者的哭声,但生命比羽毛更具合理性。”

  “若毫无顾忌地野蛮发展,谁能给创生者提供保护?谁能为科学家抹杀污名?谁能为中低层的创生者提供生存基础?”

  一时间,态度分为两派,台上台下辩得激烈,狭窄的平民区仿佛化为了高雅的辩论殿堂。

  “思想不一定要在高阁之上,也可以在水沟之间……”莫言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台上的山田町一默默听着,却见刚才发言的白发精灵少女走了过来。

  “司鹊,我想退出巢。”白发少女平静道。

  “为什么?丝特拉。”司鹊眼中露出错愕:“你的创生天赋那么好,刚才也支持我的观点,那为什么要离开呢?”

  “因为我很担心。”丝特拉低声道:“创生太不稳定了,也没有保障,其实我回精灵族种花种草,反而能有稳定的生活。像现在这样跟着你,反而冒着前途未卜的风险。”

  司鹊的眼神变得痛苦。

  “我也要离开了。”一个额生魔角的红瞳青年走过来道:“很抱歉……其实我也试图坚持下去,但这东西确实不能当饭吃。唉,司鹊,你的理想太伟大了,但我们都是平凡人,我们等不起。”

  司鹊捏紧绿宝石,低声道:“可我已经为你们争取到了。只要将‘世界之书’打造完毕,有了世界树的保障,也许,也许中底层创生者就能生存下去……”

  “不会的。”红瞳青年平静道:“我们这种小蚂蚁随随便便就会被碾死。不过,等到什么时候,我们真的靠羽毛笔就写出足以果腹的面包,我还会回来的,司鹊。”

  山田町一忽然被刺痛。

  他想到了自己高中抑郁症的缘由,想到了自己渴望成为漫画家的梦想,想到了被家长撕得粉碎的画册,想到了一声声“没出息”的喝骂。

  他想到现在自己功成名就,想到自己已经是世界论坛最大的本子画手,想到无数艺术家在世界游戏里终于无需担忧温饱,但……对于罗瓦莎而言,“世界游戏”又在何方呢?

  谁能给一个新兴概念提供保护,谁能喂饱那些天赋不足的人?

  那些徘徊在天才的门槛前始终无法踏入的人,那些只能站在殿堂的台阶上羡慕地窥视高阁的人,谁能给他们予以支持?

  “我也要走了,司鹊。”最初发言的金发龙角男子走了过来:“你曾经说好不让任何人管束我们的思维和幻想,但你没能实现,你投靠了世界树……叛徒。”

  他的语声低沉而痛苦,像是深深被伤害到。

  “我必须给出让大多数人都能得到保障的办法。”司鹊缓缓道:“帕尔瑞、奥蒂莉亚、吕伯特……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有对抗全世界的勇气。我这种有天赋的人可以大胆地追逐理想,但稍微一点暴风雨就可能摧毁普通人的一生。为了对大多数创生者负责,我……”

  他捏紧了手里的绿宝石。

  “所以你就让一棵大树来评判我们的幻想,用一条条规矩来束缚我们的创生……软弱!难道以后我们无论创生什么东西,都要被人指着质疑‘你有什么企图,你怀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创生这些东西’吗?”伊恩怒斥。

  “随你怎么说。”司鹊的目光空明澄澈:

  “我只希望昨夜的屠杀不再发生。”

  “只有这样……”

  他将手抚至胸口,眼里有着一种令人感到陌生的狂热:

  “我们的【巢】才将永远存续。无论是先天伴有翅膀的鸟儿,还是一辈子没有翅膀的无翼鸟儿,都能生存下去。”

  伊恩背过身去,他的双目不再如黄金般耀眼。

  他想到了跳楼的科学家们,想到了有人动笔写出猛兽吞吃村民,想到了被纂改化学成分的慢性药物。

  但他又想到被抛进火堆的书册,想到被强行评判分数的故事,想到被折断的羽毛笔与无数人的脊梁。

  “砰!”

  就在这时,他突兀听到了一声枪声。

  这尖锐的枪声划破了嘈杂的驳论,令空气骤然一空。

  司鹊的右胸爆开血花,吐出一口血,在众人的惊呼中缓缓倒了下去。

  “是谁!”

  “谁!”

  众人目光汇聚之处,白色头发、金色眼瞳的少年缓缓走入,吹了一口枪口的白烟。

  “我一直很奇怪,司鹊创生的故事确实不错,但也没优秀到称霸世界的程度,为什么会在世界上毫无敌手,终年排行第一。”苏琉锦淡淡道:“原来因为司鹊是最开始就投靠世界树的人,借了世界树的造势与推广。赞神、捧神、造神,无孔不入的宣传……你那质量还算不错的童话就这样成为了风靡罗瓦莎人手一本的读物。有时候午夜梦回,你会感慨自己德不配位吗?”

  苏琉锦附身的角色名为“苏小白”,他的任务是【破坏创生者大会的开展】。由于苏小白的种族是“预言夜莺”,他可以说出类似预言的话语。

  面临选项时,他选择了【开枪】。说出这么一大段话后,连他自己也很吃惊,原来苏小白的内心想法是这样。

  不过,苏琉锦也确实感到奇怪,他很早就认为罗瓦莎理应百花齐放,不应是司鹊一枝独秀、碾压苍生。他一直认为是不是自己没有发现司鹊的闪光点,但此刻他才隐隐明白,对于“创生”,最重要的已经不再是灵气,而是世界树的喜好。

  榜前创生者从不是清流。

  没有世界树的喜爱,没有诸神的推广,真正清高的大创生者早已被饿死。

  世界树喜欢什么,人们就得创生什么。世界树讨厌什么,人们就必须对此噤若寒蝉。

  一旦敢于逆流而行、大胆创新、忤逆世界树所引领的时代风向,就会被世界树挂上“雷文榜”,邀请普罗大众评头品足、冠以避雷、加以唾弃。

  所以,罗瓦莎的创生之物逐渐千篇一律。

  所以,真正深刻思考的人再也不敢冒头。

  所以,短平快而刺激的创生之物越来越受到欢迎。

  所以,德不配位的事物越来越多。

  所以,乖巧则能得到糖果。

  所以,这世上永远存在无法被烧毁的……“白沙天堂”。

  苏琉锦在海里生活时,曾不止一次通过线上论坛,欣赏罗瓦莎火热的创生之物,他痴迷于许多创生之物精妙的设计、流畅的线条、美丽的外观。但他往往发现这些创生之物并不受到大众欢迎,反而是一些他无法入眼的创生之物传遍罗瓦莎。他曾极尽努力地试图观赏这些风潮火热的创生之物,最终遗憾地发觉自己可能正是那感受不到美感的“少数人”。

  画作、雕塑、故事、书法、古董文玩、珠宝首饰……乃至人类在现实生活中的品性、道德、行为举止,似乎一贯出现这种现状。

  劣质压垮优质,坏人比好人更为幸福,丢弃了道德品性的人支配善良正直之人,能力缺失之人斥责眼光长远之人。逆转性与倒流性的席卷了人们的普及性认知,逐渐成为了并不突出的常态。

  “一开始,世界树的创生排行榜就让我困惑。倘若世界树没有意识,那么它凭什么评判我们的创生?倘若世界树有意识,那它以一家之言评估万物,罗瓦莎百亿人,为什么要听一棵大树追逐风潮?”苏琉锦说:“原来这一切的源头是你,司鹊。”

  “那我……问你。”司鹊被山田町一扶着,挑着鲜红的眼尾,缓缓道:“如果……不打造……世界之书……死的人会比现在更少吗?”

  苏琉锦抿了抿唇,低声道:

  “不会。”

  “呵。”司鹊笑了笑,嗓音有着一股鲜明的寒凉:“那你……以什么姿态……指责我?蒙受了红利的新一代主人公,水母大帝?”

  司鹊说出了他在这个时间段本该不知道的信息。

  苏琉锦压低了粉色水母帽,说了真心话:

  “我没有想指责你……你听说过彩云水母吗?”

  “在没有外界影响的情况下,彩云水母能生长成多姿多彩的形态,它会变成彩云飞向高空,会变成蘑菇走上陆地,也会变成海浪潜入海底……但有人觉得它的彩云形态才是最好卖的,于是通过科技手段强行改变了它的生长模式,让彩云水母永远只能是彩云水母。”

  “它们变得越来越相似,成为了流水线般的制品,再没有人看到它们飞向天空的模样。但由于符合人们的审美,它们再也不会被饿死了,总有人愿意购买它们进入工厂。”

  “这种特色性的抹杀,反而避免了一个稀缺种族的灭亡。”

  “我对你开枪,不是反对你的观点,而是因为……”

  苏琉锦说到这里顿了顿,他该怎么说?他开枪是为了完成任务,毕竟这只是一段模拟的历史,但这个原因不能当众说出来……

  “嗯,因为……你要……”司鹊看向空气,低低笑了:“完成任务?这是门徒游戏第六关,不是现实?”

  苏琉锦睁大眼睛,有种看到布娃娃活过来的惊悚感。

  ……

  苏明安来到了命运之轮。

  这里并非现实的地界,而是一片小空间。金色的指针化为幕布,一团混沌不清的气海之雾悬于高空。

  “领袖。”

  “领袖。”

  这里的人皆身形模糊,向他行礼。

  “魔主大人,欢迎回来。”这时,一位身着黑金色十字长袍的青年,朝他单膝跪下。

终章·涉海篇【10】·“不可念诵,不可描述,不可窥视。”

  苏明安很快明白了青年是谁:“徽……”

  命运之手的后世领袖,徽墨。

  “嘘。”金发青年摇头:“您忘了?请不要颂念我的姓名,会被‘他们’发现的。”

  “‘他们’?”苏明安道。

  “不可念诵,不可描述……就是这样一群人。您曾说过,一旦提起‘他们’,我们就会被发现。”徽墨说:“而命运之手,就是用来杀死‘他们’的武器。”

  ……你在说什么谜语。

  苏明安不解其意。

  ……

  【面对徽墨的谜语,你想说——】

  【A.“你说的‘他们’,莫非是至高之主的眷属?”】

  【B.“描述他们,便会被他们发现?他们是哪位天使或半神?”】

  【C.“在第四纪元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哪都找不到你?”】

  【D.“叫爸爸。”】

  ……

  苏明安迟疑半秒,克制住自己选D的想法,选择了A。

  “你说的‘他们’,到底是……”苏明安开口道。

  这一瞬间,苏明安的神念突然疯狂报警。他向来信任自己的第六感,微微止了话头。

  不可念诵,不可描述,不可窥视。这几个形容词让他想起自己大学时玩过的跑团游戏,有一种名为克苏鲁的神明符合这种描述。

  ……迄今为止的世界游戏都没有克系的信息,应该和克系无关。

  时至今日,不太可能突然蹦出来一批人,这些人大概率在之前的信息里出现过。可能性一,是万物终焉之主的眷属,毕竟万物终焉之主岁月悠久,也许并非单打独斗。可能性二,是至高之主的友军,但至高之主尚未展露出敌意。可能性三,是某位主办方的眷属。可能性四,是某位熟人卷土重来,比如一米八宇宙冒险家在新世界的孩子们。

  但如果这群人真的存在,为何现在才展露出蛛丝马迹?若非苏明安选择了探究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历史,直到最后这群人也将永远隐身。

  是否存在结盟的可能?还是说这群人的目标也是毁灭罗瓦莎?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徽墨的领结也有一枚红宝石。

  徽墨看到了他的视线,解释道:“我有幸见过至高之主一面,祂给了我一颗红宝石作为见面礼,称其为‘跳出一切的力量’,但我未解其意……对了,明日的创生者大会,您有成为冠军的意愿吗?”

  “嗯。”

  “您当心,我怀疑智械之主的那帮科学疯子,会在冠军诞生后按下红色按钮,发射他们口中的‘火种’。”徽墨道。

  “关于这件事,你知道多少?”苏明安放下之前的话题,转而询问这件事,他认为这是整个第零届门徒游戏最关键的剧情。

  “那帮疯子声称为了保护科技,要将科技当作‘火种’发射到世界之外,等到时局安定再取回来。为此,他们制作了五十多个红色按钮,分发给许多人,吩咐他们届时按下。”徽墨勾起唇角。

  “实际上呢。”苏明安说。

  “实际上,那帮疯子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引来‘他们’。”徽墨止了声音,对不可描述的“他们”十分忌惮,不敢多说一句。

  苏明安斟酌片刻:“你希望我阻止那群疯子吗?”

  他这是在确定白秋的立场。

  徽墨弯了弯眉眼,笑道:“一切听凭您的意志。”

  ……不要听我的意志!苏明安蹙眉。

  苏明安开口道:“我想见到‘他们’。”

  徽墨的眼神变了变:“您已经见过了。‘他们’虽然还没有真身进入这个世界,但‘他们’的意志无处不在。”

  苏明安心中思索。

  ……果然是见过的人吗?

  徽墨说“他们”的意志无处不在,难道是类似他维入侵的手法吗?不过,应该不会同一种手法出现两次。

  “明日的创生者大会,命运之手按原计划行事。”苏明安不知道白秋的“原计划”是什么,先这样安排。

  “明白,魔主大人,我们会尽全力阻止‘他们’的真身降临。”徽墨道。

  ……

  归家途中,苏明安点开了自己的创生者界面。白秋的任务是在创生者大会夺冠,无论明日会发生什么,都必须让自己的故事更好。

  他拿出了最新获得的剧忆镜片,放入书籍。

  ……

  【你获得剧忆镜片·“故事未完待续”。】

  【精彩度:S】

  【惊险度:S】

  【深邃度:SS+】

  【要素:无限流、重生、视角切换、剧本】

  【综合评分:99】

  ……

  【在喜鹊给出的橡皮与笔面前,大帝二者皆选,在黑水梦境涂抹出蓝天白云。】

  【从此,大帝不再是“大帝”,而是苏明安。】

  (《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第三章·完)

  ……

  【“水母大帝苏琉锦”自此从你的“男主角”变为“男配角”。“第一玩家苏明安”成为了你故事中的“男主角”。】

  【请为第三章命名。】

  ……

  苏明安完成了命名。

  ……

  【第三章·“万物终焉之主你迟早被绞杀”命名完成。】

  ……

  【上回书说到……大重置后,灯塔教主一路狂飙,神挡杀神,魔挡杀魔,一套连招单手抓爆草莓之主,步入未知之地。】

  【在未知之地,灯塔教主知晓了很多世界游戏的真相。】

  【返回罗瓦莎后,草莓之主推迟了两大高维的神降,貌似欲夺舍新生凛族,断绝罗瓦莎之后路。】

  【灯塔教主步入小世界,安排未来事宜,醒来却遭到第八席的融合。】

  【危急关头,伊鸠莱尔出让世界树之种,暂缓危机。】

  【为打破僵局,灯塔教主决意引导两面包夹之势,令苏卿操控暗面,自己化作一介普通玩家之身,于光面探索第零届门徒游戏的真相,争取无翼背后第九席与幻加拉背后第五席的支持。】

  【死亡危机到来时,灯塔之主见到了海中飘摇的水母大帝,大帝告知他,若是向前,便寻根溯源直至终末。若是向后,便继续原计划。】

  【灯塔教主毫不犹豫向前走去。】

  【化身白秋,灯塔教主在酒馆遇见了黑化联盟之主苏琉锦,察觉到造成屠杀的领袖竟是自己。一场平民窟的屠杀后,灯塔教主见到了梦中的至高之主,获得了一颗红宝石。】

  【高冷骄傲的前届冠军祈昼、笑言冷观人性之善的无翼、神秘莫测的处刑人徽碧、伸出援助之手的骑士千琴、神秘的命运之手领袖白秋……在这张由至高之主织就的大网中,灯塔教主当何去何从?他又会遇到什么样的危机,与何人缔结深厚的羁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叮咚!”

  【检测到你的故事与他人产生相连,触发“灵感交融”机制。】

  ……

  【再说到那灯塔教主遇过的几位人物,也都是响当当的人才。】

  【其一,那艾斯达妮公主,密聊纳兰法庭议长花见未来,二人意欲参与“火种计划”,按下红色发射按钮。】

  【其二,那司画小姐得知了屠杀的真凶是白秋,举报却无功而返。她决定与司鹊一同发表演讲,用世界树赐予的绿宝石打造世界之书,征集十二个故事,以此保护更多弱小的创生者。】

  【其三,被诬入狱的莫言,在无翼与妹妹莫雨燕的帮助下出狱,目睹了司鹊的演讲现场。】

  【其四,温暖的阳光下,耀光骑士吕行冬与纳兰法庭吕示晟提起昨夜屠杀,吕示晟知晓真凶是白秋,意欲举报,知晓此去可能不复返,特向吕行冬诀别。】

  【火种计划、至高之主的红宝石、世界树的绿宝石、不可名状的“他们”……此番种种,似乎都导向明日的创生者大会。】

  【明日,会是云开雾霁的时刻吗?】

  ……

  故事生成后,苏明安看了眼总览:

  ……

  【故事名:《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

  【创作者:苏明安】

  【综合评分:79】

  【你的故事:10392字】

  【故事分类:游戏异界、诸天流、末世、反转、西幻、爽文】

  【重要配角:司鹊、喀塔尼斯、世界树、徽白、白秋、苏琉锦、千琴、伯里斯、小娜、灵知梦使、无翼、星火、苏面包……】

  【灵感交融:2次】

  【剧情添加剂:1次】

  【剧忆镜片:19枚】

  【人气评选:第1位。】

  【点击次数:73128912842】

  【世界树评价:“……”】

  ……

  【评论区:】

  【终于更新了,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感情线呢?那么多妹子没感情线?这主角是个太监?没感情线就是太监啊!】

  【怎么换主人公了,我的水母大帝呢?】

  【我喜欢的那些角色再不出场就打差评了,疑似故意隐身哈。】

  【我太喜欢世界树的品味了!……对了,世界树能给我安排一个好工作吗?】

  ……

  苏明安闭了闭眼,关闭了界面。

  远远地,他望见了家门口紫色的薰衣草。

  ……说起来,白秋贵为恶魔母神的眷者,为什么还和母亲妹妹住在一起,他就不怕仇家袭击他的亲人吗?

  苏明安沉思中,忽然听见了声音。

  此时他已走过热闹的街道,正处于通向居民区的巷子中。

  他听到了风声,刀尖刺破空气的声音。

  ……有袭击!

  苏明安后侧半步,抽出腰间黄金匕首,迅速就地一滚,他感到自己的右掌正在发烫,一只猩黑色的巨掌覆盖于他的手臂。

  这就是白秋的技能吗?

  苏明安挥掌,朝着袭击者重重拍去,五根手爪挥出漆黑的阴影。

  “嘭!”沉重的接触声响起。

  苏明安身形压低,预备着下一击。却不料袭击者径直倒下,后脑一磕,血流满地。

  ……秒了?

  苏明安上前一看,是一位年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头发偏白,颧骨突出,身旁躺着一把大剑。看气息只是会一点武力的普通人。

  “谁派你来的?”苏明安淡淡道。

  “无人派我来……我求求你!把氨基雅利维的成分改回去!求求你了!”男人说出了苏明安始料未及的请求,顶着满头的血,跪倒在地:“我的女儿……她需要这个药!”

  苏明安怔了怔。

  ……氨基雅利维?这是一种药物成分,但被创生者纂改后,许多疾病再也无法治愈,包括妹妹白椿的肺病。看来这个男人的女儿也是一个受害者。

  “你为什么认为是我纂改的?”苏明安疑惑道。

  男人在黄金匕首的威胁下,哆哆嗦嗦拿出了一个物品:“这是我的家传之物,能寻物。我询问了它是谁纂改的,它的指针指向了你的家宅……”

  ……

  【卡萨迪亚的修正带(紫级):“那个人停步了,转身向着她,把头巾揭开。她吓呆了,吃吃地说:我就知道还是他啊!”】

  【耐久:1/5(使用一次减少1点耐久,不可修复,耐久耗尽后破损)】

  【类型:寻物类道具。】

  【能力:对其询问一个问题,指针将指向答案的位置。】

  【备注:莫姓先祖在一次祭祀中偷走的神物,答案可能为你带来希望,也可能为你带来绝望。】

  ……

  “你和你的家人叫什么名字?”苏明安掂量着修正带,问道。

  “你,你能把药物成分改回来吗?”男人小心翼翼地问。

  苏明安的匕首抵住了他的手指:“犹豫一秒,我剁一根。”

  “我,我叫莫沉青,我儿子叫莫宇,我女儿叫莫春燕……”男人连忙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你儿子昨夜在做什么?”

  “我不清楚,昨夜我在床上躺着,我……我有慢性病。但我儿子每个白天都会回来照顾我,今天,今天他没回来,雨燕说他跟一个蓝头发的少年去平民区听演讲了。”莫沉青支支吾吾地说。

  ……用剑、姓莫、行为反常、和疑似无翼的人扯上关系。这个男人的儿子有概率是莫言。

  苏明安神情略松:“这个修正带给我,我帮你查药物成分的事。”

  涉及关键人物,他终于算是抓到了一些线头。

  “啊?”莫沉青睁大了眼。他以为白秋会直接抢走东西,没想到还愿意帮他调查。

  “舍不得?”

  “没有,只要能救女儿……”莫沉青咬了咬牙:“你……你真是个好人,白秋。”

  他早已走投无路,没想到白秋不像传闻中那么残暴。

  “走。”苏明安转身。

  “我,我能叫你大哥吗?”莫沉青跟在后面,期期艾艾道:“要是叫你的名字,让别人听到了会引起注意。”

  “随便你。”苏明安收起了修正带。

  这时,他突然感到心口一痛,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握住、揪紧、蹂躏。

  仿佛有人在他脖颈后吐息,冰凉的寒意轻轻地说:

  “……你违背了白秋的人设,第一次。”

终章·涉海篇【11】·“乌鸦叫了三声。”

  白秋这么残暴冷酷的人设,不会帮助莫沉青,这算是ooc(违背角色设定)了。

  苏明安猛然回头,巷口空无一人。

  “怎……怎么了?”莫沉青小声道。

  “无事。”苏明安摸了摸后颈:“你在房子外面等着。”

  莫沉青乖乖站在原地。

  苏明安穿过紫色薰衣草花园,推开房门。

  修正带指着白秋的家宅,那么篡改药物成分的应该是家里的人,要么是白秋,要么是白椿,要么是林望安。但这不合逻辑,林望安不太可能篡改白椿的救命药。

  “难道修正带的指针方向不对?”苏明安又觉得不对,系统提示一般不会出错。

  他路过妹妹白椿的房间,突然听到几个男声。

  ……男声?

  作为“哥哥”的苏明安立刻警觉,附在门上倾听。

  “椿,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我带你去皇室求医吧!相信我,一定有办法的!”一个沉稳的声音传出。

  “椿,上次给你的药吃了吗?那是克里塞尔研究所的最新药,可以压制你的病情。”一个温柔舒缓的声音。

  “椿,我从圣堂山给你带了饼干哦,是小熊形状的,还有兔子形状的,鸭子形状的,你上次说你喜欢草莓味,这里面我都塞了草莓块呢!你尝尝!”一个活泼开朗的声音。

  “跟我去地狱魔界吧,椿,这里太吵了,不适合你养病。”一个略显委屈的声音。

  苏明安推门而入,望见三男一女站在白椿床前,关心着她。

  看到白秋进门,白椿露出一瞬间的尴尬神情:“你回来啦。”

  苏明安蹙眉:“这些人……”

  活泼开朗的少年顿时放下饼干,抱胸而立:“你就是大舅子吧,幸会幸会。”

  苏明安有些惊讶,原来这是她的男朋友?

  但还没完,另一位看上去颇为正直的男人开口道:“别听小阳胡说……你是白椿的哥哥吧,幸会,我在王城听过你的名号,听说你很有灵气的创生者。另外……嗯,我希望和她成为伴侣,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小阳摇头道:“你才胡说,椿姐姐就是和我关系非同一般,我们可是一起弹过琴、坐过秋千、做过饼干呢。”

  第四位打扮得温柔知性的女人,扶了扶黑色镜框,体贴道:“无论选择谁,都应该交给白椿自己,你们就不要争了。不过,椿,如果你愿意选择我,我也会关照你一辈子。”

  苏明安听得满眼震惊,没想到白椿深藏不露,左拥右抱。

  “……你们慢慢聊。”苏明安合上房门,走向自己房间。

  他没看到的是,白椿在这一刻,朝他的方向露出了阴冷的眼神。

  ……

  苏明安回到房间,仍感疑窦。

  家宅颇大,他上一次只搜了几个房间,这一次,他决定走遍整个家宅。

  路过琴房时,鲜红的线索洞悉提示终于亮了起来。

  苏明安掀开墙壁上的油画,望见里面的暗格摆着一本日记。

  ……他就说,白秋这种不正常的人,怎么会不写日记。

  他翻开日记本,惊讶地发现大部分纸张已经化为空白,不像是风化,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凭空抹去,只有少数几页仍有笔迹。

  ……

  【2月18日】

  【我来到了这里。】

  【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已经来了,我记得明年的第一届创生者大会,是“他们”到来最集中的时期,我必须阻止“他们”。】

  【当务之急,是创立自己的势力……嗯,就叫命运之轮吧。】

  ……

  【3月2日】

  【原主有个妹妹啊……挺懂事的,性情也很独立,她正在备考红塔第一大学,将来成为第一位女性特级机械工程师,希望她成功。】

  【我太忙了,只能减少回家的次数。】

  ……

  【4月12日】

  【妹妹给我送了一只机械鸟,她亲手做的,会跳舞会唱歌……她的天赋真不错,也很努力。】

  【但我开始担心她了,她的这种性情与家庭背景,实在太容易被“他们”盯上。】

  ……

  【5月18日】

  【妹妹突然性情大变,她不再用功看书了,反而接连去了王城骑士团、克里塞尔研究所、圣堂山、地狱魔界……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些地方!为什么她会突然去这里!】

  【她还带回来了几十位陌生的男男女女,大多容颜姣好、涵养出色、且都对她死心塌地,甚至愿意共享她的爱情……】

  【我感到了悲伤。】

  【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

  【8月21日】

  【我在试探妹妹的态度。】

  【她已经完全放弃了课业,书也不读了,机械也不做了,整日和那些男男女女谈情说爱。她说,他们每个人都是罗瓦莎的天之骄子,要是嫁给他们,不读书又有什么关系。】

  【在5月18日的那一天,她已经不是我的妹妹了……】

  【呵,我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不也不是真正的白秋。】

  ……

  【9月2日】

  【她是“他们”之中很散漫的一个。】

  【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特别的目的,好像仅仅是为了谈恋爱。】

  【我暗中询问她,是否要和我一起在创生者大会的那天,阻止“他们”的集体到来。】

  【也许是我的试探太隐晦了,她没有听懂我的试探,反而做出了令我大吃一惊的反应——她向我与徽墨表白了!】

  【我看出了她的内心,她是一个有收集癖的人,除了那种阳光开朗型、冷静谨慎型、甜美少女型、毒舌傲娇型……她还缺乏冷峻孤傲型和聪慧腹黑型,就像收集全图鉴,她每种都想要。】

  【她没有看出我也是“他们”,反而将我盯作目标。】

  【呵……我当然拒绝了她。】

  【她看着我的目光,反而更加跃跃欲试,就像一个勇者遇到了难以战胜的巨龙。】

  ……

  【11月8日】

  【她生了肺病。因为慢性病药物的一种成分氨基雅利维,被某位创生者随手篡改了。】

  【我帮忙将成分改了回去,却惊讶地透过门缝发现,她也举起了羽毛笔!】

  【——原来是她本人篡改了这个药物成分!】

  【我起先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我看见那些男男女女纷纷来呵护她,而她借助“病弱美人”的人设结识了更多俊男美女……我开始明白了她的目的。】

  【她篡改了药物,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病死。】

  【为了这一种病弱美人的人设,她能害死更多人,只为了成全她的爱情。】

  【有一晚我路过她房间,她虚弱地想要我的拥抱。我终于完全明白了她的内心——她想接近白秋,但白秋的人设一向冷峻孤傲,除非白椿重病,否则白秋不太可能接近她。因此她故意罹患重病。】

  【我很想向她坦白:我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不要再盯上你的同类了。但害怕引起“他们”的警惕,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发现我极难搞定后,她看向我的目光逐渐变得阴冷而势在必得。】

  【她想要得不到就毁掉吗?想走病娇囚禁路线,以为这样白秋就是她的了?】

  【我会一直盯着她的,防止她祸害更多天之骄子,有本事,她就大胆来吧,白椿……不,“他们”。】

  ……

  【12月31日】

  【我的气息正在消散。】

  【呵呵……原来是时间到了吗?我快要被拉回去了】

  【看来,我没能坚持到创生者大会的那一天,可惜了。】

  【我回去后,这具身体会还给原来的白秋,还是给一位新的“他们”?】

  【我不知道。】

  【白椿赢得了第四十七位美人的芳心,美人放弃尊严愿意共享爱情;柏冉又一次逃过了死亡的袭击,他与他的爱人相拥而吻;美丽的紫眸少女身边环绕着后悔莫及的势利眼亲戚,就连军中少将也为她的锦鲤之名倾倒;白发女士脱离草包小姐之名,魔武双修全系精通,血洗了她的仇家,包括襁褓中的婴孩与不曾出过闺阁的少女。】

  【铛,铛,铛。】

  【乌鸦叫了三声,镜子倒映着眼睛。他们在笑,他们在闹。】

  【我的耳边,只有乌托邦的钟声在敲响。】

  ……

  苏明安合上了日记本。

  “他们”,难道是指另一批玩家?

  附身土著、不把土著当人看,肆意掀起灾祸……都很符合玩家的特点。

  “如果世界游戏不止一个呢?”

  他心中突然蹦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从来没有说过世界游戏具有唯一性。

  七十亿人中,只有十亿人参加了这次世界游戏,那……其他六十亿人,真的被冻结了时间吗?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冒了上来。

  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我打我自己”?

  如同一个相互垒加的桥梁,一颗西西里斯反复推动的石头,永远没有尽头。这边得救,那边就会坠亡。

  但他很快否决了这个猜测,其一,玩家不可能在这里待这么久,其二,世界游戏目前的信息都是合乎逻辑的,有主办方与界外高维,不太可能还存在一个世界游戏。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哒,哒,哒。”

  白发少女静静站在门口,她的身后是那些俊男美女们。

  她带着诡异地笑容问道:

  “有人喜欢白秋吗?”

  沉默。

  室内唯有沉默。

  苏明安将手放在黄金匕首上。

  “冷峻,孤傲,白发,金丝眼镜,不择手段,却对朋友和亲人很温柔……嗯,很令人心动的特质。”白椿歪着脑袋,笑道:

  “但好像没人喜欢你呢,到现在为止,我也没听到人们对你的一声表白。”

  “你本来是我很喜欢的冷峻孤傲的类型,但你变得一点都不冷峻了,你刚才甚至不在乎我身边那些左拥右抱的人。我臆想中的你与徽墨都是唯独对我温柔的人,你们即使手染鲜血也会对我微笑,然而,你们偏离了我的预想。”

  “我爱你时会死心塌地,狂热无比。但我感觉你不符合我预期了,现在……我对你恨之入骨,只觉得你的所有性情和特质都令我厌恶,只想把你狠狠踩进深渊。”

  苏明安只觉得可笑,冷冷道:“你难道要全世界都围着你转?”

  白椿哼了一声,毫不犹豫道:

  “对。”

  “全世界都该喜欢我,爱我,呵护我。”

  “你不爱我,这就是你的原罪。”

  ……

  真理同盟。

  穹顶的环形灯光骤然亮起,苍白的帷幕下,共振器发出嗡鸣,幽蓝的电弧涌动于空气之间。

  伴随着震颤,一个个透明的台阶逐渐显现,台阶尽头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睛。

  人们不由自主垂下了头,唯有少数几人依旧直视真理,伊莎贝拉亦是其中之一。

  她戴着厚底眼镜的双眸毫无畏色,嘴唇张合:

  “司掌科技、智慧、机械、互联的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星轨运行的准绳、万机升格的秘钥、无限回路的编织者、量子脉络的支配者。”

  “我是触及您之界限第一人,科学界之领衔者,真名伊莎贝拉。”

  “我从第四纪元追溯而来,遍历神坠日之历史,阅尽您留下的古籍与遗迹,通过了智械之试炼,得到了近乎完满的智慧。”

  “可否请您告诉我——‘真理’是什么?”

  下一刻,四周化为纯粹的深蓝,唯有伊莎贝拉一人直视纯白眼睛,众人皆无法聆听神言。

  无穷无尽的数字与公式之间,她看到了一个坐标、一个红色按钮。

终章·涉海篇【12】·“这里不需要神。”

  “创生者大会召开之际,按下红色按钮,火种将发射至宇宙。届时,‘他们’将驾临此地。”智械之神的声音犹如机械碰撞。

  “尊敬的斯卡塔利亚,作为您真理之道的朝圣者,我想询问您,‘他们’是谁?”伊莎贝拉眼中闪过试探。

  “不可念诵,不可描述,不可窥视,无处不存在之眼,无处不存在之口。”智械之神道。

  “是敌人?是盟友?”伊莎贝拉想要确立清晰的概念:“是高维?是神明?还是外星之物?”

  “是敌人,也是盟友。”智械之神道:“是高维,是神明,也是外星之物。”

  这让伊莎贝拉呼吸加速,隐约感觉到自己触及了什么。

  “尊敬的斯卡塔利亚,您能否告诉我,至高之主、万物终焉之主、主办方与‘他们’,这四方是否为同一战线?”伊莎贝拉问道。

  智械之神平淡回复:“并非四方。”

  ……并非四方?

  伊莎贝拉还欲发问,红色按钮落到她掌心。

  “在科学侧,你已是罗瓦莎神明之下第一人。其他强者皆深耕神秘侧,他们崇尚法阵、创生与魔法,你却一心钻研公式与逻辑。我欣赏你,名唤伊莎贝拉之人,告诉我你为何坚持科学真理?”智械之神道。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因为真理是唯一无需跪拜的权柄。”

  她凝视着纯白的眼睛,手掌成拳,轻轻锤击胸膛:

  “三十岁之前,我沉迷于魔幻类的文学作品,我曾不止一次希望生活在那种世界,召唤火焰即可点灯,召唤疾风即可飞翔,无需枯燥的反复性试验,无需浩如烟海的论文书籍,许多奇迹就有所成。”

  “三十岁之后,我逐渐开始明白。魔法需要供奉神明,神秘需要祈求恩典,而真理只需人类举起观测的尺、点燃质疑的火——它允许我们踩着谬误的骸骨攀登,用可复现的公式击碎虚妄的冠冕。”

  “您问我,为何不向神秘低头?只因我手中的科技与逻辑,早已比任何神谕更接近宇宙的呼吸。”

  “我,伊莎贝拉,将永远忠于人类的科学,不拘于任何条件。”

  ……

  桃花山谷。

  一位白发少年躺在凉席上,衣裳如雪般曳地。桃花落在他脸侧,亲吻着冰蓝色的耳部珊瑚。

  他缓缓睁开蔚蓝的双眼,凝望着澄澈天蓝的苍穹。

  ……

  【姓名:娜迦莎】

  【身份:被山民遗忘的神。】

  【性格:清冷、沉稳】

  【人际关系:桃儿、希歌】

  【扮演难度:B】

  【扮演守则:维持神的威严。】

  ……

  【娜迦莎主线任务·“活下去”】

  【任务要求:你早年遭到过一场袭击,身受重伤只能在山上休养。起初你还能通过山民们的信仰休养伤势,然而岁月长久,你逐渐被山民遗忘。如今的你缺乏信仰之力,生命岌岌可危,请找到让自己重归神位的办法。】

  【任务奖励:获得“夜莺啼血”能力:当你遭遇死亡危机,所有人都将知情。】

  【任务失败:死亡。】

  ……

  北望坐了起来。

  他拿出一颗柠檬糖,放进口中,很快,他笼罩着雾气的双眼逐渐清醒。

  他很爱睡觉,除了天性如此之外,他的职业“冰霜睡神”正是在梦游状态下发挥强大实力的职业,犹如醉中诗仙,飞花摘叶,梦中杀人,不过等闲。

  但如今是角色扮演,保证一定程度的清醒更为安全。

  “……天裕?”北望含糊地喊了一声。

  “小北望,我在。”脑中传来清冷的女声。

  “唔……要不然……你来操控躯体?”北望揉了揉眼睛,磕磕绊绊道。

  在所有玩家中,他与原主关系最为融洽。和天裕谈拢后,他困了就换天裕,天裕累了就换他,完全可以二十四小时行动。

  “你操控吧,我休息一会。”天裕说。

  “好。”北望想伸个懒腰,想到自己如今是神,于是故作沉稳望向山谷。

  这处山谷桃花琳琅,犹如世外桃源。有一条落满粉色花瓣的泥泞小道通向山下,远远能望见热闹的集市,生活着许多镇民。不过他们都没有上山,只是在山下摘摘野菜。

  ……被遗忘的神明吗。

  北望感到这具神体极为虚弱。罗瓦莎存在不少边缘神,如果没有人信仰祂们,祂们就会消散。

  娜迦莎完全被镇民遗忘了,为什么还没有消失?

  这时,他听到脚步声。

  泥泞的小道上,跑来一个扎着发髻的女孩,她提着一篮桂花糕,高声笑道:

  “神!神!我来给你送祭品啦!”

  北望的视线与女孩对上,这一瞬间他听到旁白,知道这女孩叫桃儿,女孩小时候在山中迷路,被娜迦莎救下送回了小镇,从此,她成为了唯一相信神明的山民。

  “你……为什么……信仰我?”北望不等她走过来,直接道。

  桃儿愣了愣,挠了挠头:“田大婶确实叫我别信你,她说神如果没有神力,那就不是神,是会吃人的精怪。但我不觉得你是坏蛋啊,你看,你很漂亮,耳朵是珊瑚。”

  “只是,因为漂亮?”

  “不,不是……你就是好神嘛!你救过我,还漂亮!”

  北望的视线落到她的竹篮。

  桃儿连忙道:“这是我自己做的,下次再给你送好吃的来!”她捧起竹篮:“神!给你吃!”

  北望眼神复杂。

  任务要求是回归神位,其实这个任务很简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只要把山下的镇民都吃掉,娜迦莎就有了回归大海的力量,祂的伤势很快能恢复。

  祂被困在这神山,困住祂的,是祂不肯食人的善良。

  尽管如此,山下镇民依旧传出流言,认为那些进山摔死的采药人,都是祂吃掉的,认为祂是精怪。

  毕竟,不能庇佑山民的神,算什么神?

  这里不需要神明了。

  也许女孩不知道,娜迦莎的生命系于她一个人的信仰。她傻傻做的桂花糕,确实有一点点细微的信仰之力。通过吃三四十年这样的桂花糕,娜迦莎也许真的能回归神位。

  女孩的信仰其实保护了镇民,让娜迦莎愿意通过吃糕点而非吃人的方式恢复神力。

  “最近……有什么事吗?”北望打听外面的消息。

  “全罗瓦莎最厉害的创生者大会明天召开!据说在红塔呢,那里离我们这里有……”桃儿的双臂用力比划着:“很远很远!马车要跑几个月呢!”

  “镇子上,有什么事吗?”北望问。

  “嗯……唐叔叔的糕点涨价了。常平学院开始招生了。街上有一批小人书很流行,讲的是喜鹊骑士行侠仗义的故事。还有,最近陈婶婶的女儿带来了很多好运,被人们称为小福星呢!”女孩倒豆子般说着。

  ……小福星?

  北望眺望山下,将手背在身后,用魔法悄然无声捏了一只白雪雕,递给女孩:“拿去卖了。”

  “啊?”

  “卖了,把钱……给我。我有办法……让他们都信我。”北望平静地说。

  信仰他的人一多,他就能走了。

  桃儿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这就去做!”

  ……

  梦境。

  水岛川空身着女皇长裙,依靠在王座旁,轻轻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她本想小憩一会,却坠入了一个深重的梦境。

  梦里她保持清醒,就像步入了一个虚幻的世界,她坐在金色的长桌旁,身边是面貌不清的一道道幻影。

  这时,她想起来,艾斯达妮公主虽信仰智械之神,却是一位【梦巡家】。【梦巡家】、【文明方程计算者】、【希腊之座】、【至高之塔】皆为灵感之神维里多多的眷属势力。副本刚开始,她就对这熟悉的【梦巡家】一词感到好奇,但真正遇见还是头一次。

  据说,他们会在梦里开会,交流现实中无法提及的隐秘。

  她很好奇,他们到底会聊什么?

  “欢迎大家再次来参加会议。”有一个声音开口。

  “唉。”另一个声音起了话题:“不留痕迹那么久,我们还是被发现了……”

  “要是那一位选择躲到灵知梦使的梦里去,或是用毒药毒倒诺尔·阿金妮,就没这么多事了。我们也不会被发现。”一个声音说。

  “谁让他……”有个声音微微颤抖,声音里大多是敬重:“选择了以身涉海呢?”

  “我们又不是他的敌人,至少我很欣赏他们。”新的声音说。

  “那是你的想法,其他人未必。有些人就是喜欢作对,就是看不惯伟大的救世主,就是觉得虚假,这没办法。”另一个声音说。

  水岛川空仔细观察,发现这些人身处一面面镜子内,并非实体。

  ……这些人怎么知道这么多?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水岛川空屏息凝神,觉得这些【梦巡家】并非传言那般普通,他们明显不是罗瓦莎本地人的视角啊!

  甚至有点像是另一批玩家……

  不,这也太扯淡了。怎么可能突然蹦出另一批玩家。

  水岛川空试图与随身老爷爷交流,却发现他没有入梦。

  她双手合缝,深吸着气,尽力听他们交流。

  突然,她听到一个熟悉到直击灵魂的声音:

  “……我还是希望他们成功的。”

  水岛川空猛地看去,望见一面镜子,里面倒映着身形苗条、手腕有痣的女性身影,镜子的雾气模糊了这位女性的脸庞,露出了几缕玫红色长发。

  水岛川空心脏一跳,几乎想立刻冲过去,狠狠抱住这个人。但理智告诉她,坐在这里的怎么可能是水岛川晴。

  妹妹已经死了,毋庸置疑。

  但第十世界神灵和她提过,不同的世界里确实会存在近乎一模一样的人。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故人。

  水岛川空捏紧了拳头,沉静地听下去,视线却一直没有从红发女性身上离开过。

  直到她听到他们说:

  “明天,当罗瓦莎人按下红色按钮,我们就能集体过去了。”

  “我就不去了吧,见到他们本人,我会吓死的……”

  “我们之中不是已经有很多人去了吗?有几个似乎是叫什么……白椿,还有艾斯达妮!白椿貌似已经抱了几十个爱人了,真羡慕啊。”

  “我很专一的,我只喜欢那一位。我很想抱抱他,安慰他。”

  很快,一道道目光看向了水岛川空。

  “艾斯达妮,你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了,那边怎么样?”一个声音说。

  ……原来艾斯达妮也是这群人的一员。水岛川空想了想,敷衍道:“也就那样。”

  她隐隐看出来了,这些人是罗瓦莎之外的存在,姑且称之为“他们”吧。

  她沉默下来,搅着手指,脑中思绪乱飞。

  ……

  “全世界都该喜欢我,爱我,呵护我。”

  “你不爱我,这就是你的原罪。”

  白椿冷笑地看着苏明安:

  “再见了,哥哥,你没有人气,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挽留你。你该死了。”

  她指挥着几位爱人扑上来,砍向苏明安。

  苏明安面无表情,抬起手掌。

  他已经不想顾及白秋的人设,因为他意识到,那个朝自己后颈冷冷吐气的惩罚之声,并非系统,而是一种生命。

  系统是不会那样吐气的。只要不是系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他完全可以与之对抗。

  “轰——!!!”

  剧烈的空间波动震开,无需收敛实力,只需一击,房间四分五裂,扑过来的人影倒了一地。

  鲜血漫开,肉末飞溅,苏明安的靴子轻轻踩过血泊。

  他的眼神极为寒冷,像是看到了一只老鼠。

  “你,你,你……”白椿颤抖地指着苏明安:“你根本不是白秋,你到底是……”

  苏明安伸出手掌,一瞬间扼住她的脖颈,提起了她。

  他的眼神极冷,眼眸毫无感情。

  “说。”

  “‘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们之前完全没有痕迹,为什么你们认为世界必须围着你们转。”

  “不要再跟我废话,你说一句谎,我就取走你一根手指。”

  “即使你再神通广大,能夺舍白椿,能令几十个罗瓦莎天之骄子为你神魂颠倒,也还是会疼痛。”

  “而我,有千百种熟悉的手段让你痛不欲生。我曾经很擅长……拷问和用刑。”

  他本来以为这种手段已经用不到了,后面的世界都不需要这种暴力手段。

  没想到,还是有人喜欢凑上来犯剑,害死无数人。

终章·守岸篇【9】·“他,她,她们,他们。”

  “《欢迎回档世界游戏》?”三十七人面面相觑,震惊于苏明安“联合故事”的提议。

  苏明安微微一笑,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按照顺序,下一位,露娜,请你继续汇报吧。”

  第五把椅子上,屏幕中的露娜道:“我这边情况一切顺利,小世界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考虑到灵魂寿命的问题,我和第一批进入的玩家都是轮班休眠,只有部分时刻保持清醒。”

  她偏过肩膀,露出身后的高楼大厦,甚至能望见类似东方明珠、西湖的标志性景物,景观已经几乎和原先的翟星一模一样。

  她身后,上千名玩家穿着现代的T恤、短袖、长衫、羽绒服、冲锋衣……齐刷刷地向镜头大笑挥手:

  “就等大家进来了!”

  “放心吧,我们把这里建设得很好!一切都和原先的故乡没什么区别!”

  “不不,还是有区别!福利更好,资源更多,环境更美!”

  三十几个人探头探脑,打量着对屏幕里的这个小世界,直播间里的几亿观众同样目不转睛。

  ……

  【小世界建成了啊!真的和原来的好像!】

  【我靠,黑科技!】

  【原先的翟星真的是天然形成的吗?会不会也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

  【之前在艾兰得直播间里听说,小娜邀请苏明安成为世界游戏的“大脑”,只要苏明安解决这目前的最后一个副本,获得满分,世界游戏就会离开了……那样我们都可以回家了吧!】

  【嗯?你们居然能发出这么深入的信息了,看来系统规则对于弹幕信息的限制小了很多。】

  【这是否说明我们已经越来越深入世界游戏,即将把它捅穿了……?】

  【好怪。】

  【我看世界游戏也是风韵犹存。】

  ……

  欣慰的同时,苏明安心底隐有刺痛。

  屏幕中一般无二的景观,他比任何人都清晰地明白这是仿造物,是一盘沙盒,是他掌心的一颗珠玉。

  归家。

  这个概念自八个月前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从9月30日,直到今天的5月31日,他着魔般地追逐这个概念,催眠着自己走到这里。

  归家,归的到底必须是原来的那个家,还是只要和所有人一起回到像是家一样的地方,就算归家?

  人的肉身归家了,算归家吗?人的骨灰归家了,算归家吗?

  家不是原来的家了,算归家吗?家的一切都是物是人非的仿造品,算归家吗?

  他清楚自己心中的遗憾,终究还是没有走到十全十美的结局。然而,完美反而像是一种虚假。众人都很清楚这些,因此大多鼓掌微笑。

  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和原先的翟星一模一样吗?”说话的是第三十五张椅子上的男性,屏幕里的他头发卷曲,眉毛浓密,脸部肌肉紧绷:“但是,原先的翟星就不好……我对那个星球没有什么故乡滤镜,那是个糟透了的地方。”

  他叫阿拉乌丁,一位非洲某区域的男子,他曾历尽打压,妻离子散,明明有一身抱负,却因为身份只能干最下等的工作。直到世界游戏改变了他的命运,他极尽努力,才终于坐上这个位置。

  他知道,这里看似是毫不起眼的一张会议桌,实则比以前世界上最高规模的会议都有重量,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此处。他想为故乡的人们说点什么:

  “你们有些人出身和平国度,可能不知道我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不饱饭,喝下水道的粪水是常态。我现在看似光鲜亮丽,以前却天天都挑大粪过活。我的妻子要靠肉身交易换取米钱,而我只能捂耳接受。”

  “我们的女孩十二岁就会被卖出去,而现在我在榜前的名单上看到了一些她们健康强大的身影,我很骄傲。但我担心,一旦世界游戏结束,她们立刻就会受到家乡人的责难,认为她们不守规矩。”

  “我们的男孩只要比车轮高一些,就会拉出去参军。在你们玩泥巴的时候,他们已经泡在泥巴里用肉身排雷。有的甚至没有自己的姓名,因为家人已经都在泥巴里。”

  “世界游戏的降临让我感到像是泡在了蜜水里,什么横港末世,什么白沙天堂,对我来说就是真正的天堂。无需地狱,我们曾经身在地狱。无需天堂,因为这里就是天堂。”

  “人人能吃饱饭,甚至海参鲍鱼也是常态,每天不需要工作,只需要休闲娱乐。我听闻,世界游戏已经轮回过很多次,这样的日子其实还能持续很久……当然,我不是要求这种日子持续下去,我只想说,从舆情上看,许多人其实不希望回去。”

  “我们在终结他们的‘美梦’。”

  “回去了?能怎样?能保证八小时工作制吗?能有双休吗?能拒绝加班吗?能停止卷生卷死吗?被外星人统治和被资本家统治,有什么不同?前者至少让我们吃饱穿暖,不存在真正的死亡,而后者却是剥皮拆骨,恨不得榨干喂马的每一根青草,马儿连买一个厕所房都要竭尽全力。”

  “倘若让我回去就面对粪水沟里的儿女,看见疲惫抑郁的一张张脸庞,看见十二岁女孩的大肚子……”

  阿拉乌丁说到这里,抹了抹嘴唇,忽然叹息般地道:

  “你们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吃了蛋糕,售价0.01积分,动物奶油,冰淇淋,很好吃。”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蛋糕。以前,我一直以为它是苦的。”

  “我妈妈去世前一直骗我,说蛋糕是苦的。”

  他放下了手,沉默地垂头,不敢面对众人的视线。他害怕看见鄙夷的眼神,害怕听见他们说自己是“球奸”“叛徒”,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桌上极为安静。

  直到苏明安双手合缝道:

  “你知道测量之城的情况吗?”

  “知……知道。”阿拉乌丁道。

  “我在离开小世界前,小世界就已经发展到了测量之城的水准,如今更高。我不敢打包票人人都能吃饱饭,但目前的情况应该远远胜过原有的翟星。”苏明安道:

  “我不敢代替所有人做决定,认为终结世界游戏一定是最好的,但这是一条单行的路,世界游戏不可能一直养着我们,终有一天我们会走向终点。”

  “小世界的缺陷在于,它不是纯天然的世界,它会有神、有界主、有明安系统,但它的优势也正在于这几点,神能够平复天灾,界主能够调控大局,明安系统能够调配资源。”

  “战争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我会尽力让这一手段也彻底消除。”

  “另外,上升的渠道依旧存在。你所说的女孩的问题,我也在思考。我知道许多国家依旧存在早婚与歧视的陋习,一旦世界游戏结束,他们依旧会秉持原有的做法。我的精力有限,可能无法面面俱到,保护每一个人,但我认为那些在世界游戏取得成绩的女孩们,她们会努力反哺曾经的她们。”

  他双手置于下巴:

  “——因为这世上从来不止我一个救世主。”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小世界,一个供你们活下去的空间,更多的幸福、美好、快乐与欢欣,依旧靠你们中的无数救世主们亲手创造。他们可以是‘关心老人’的救世主,可以是‘保护女童’的救世主,可以是‘止戈战争’的救世主,可以是‘停止加班’的救世主……”

  “就像你,阿拉乌丁,你自己曾是贫民窟里爬出来的人,如今你正想着,该怎么改变贫民窟的现状。对于他们而言,你已经是一位‘贫民窟的救世主’了。”

  “我只是先遣者,点亮了黑暗宇宙里的第一颗星星,而你们,才是星空。”

  阿拉乌丁微微睁大了双眼。

  “当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世界。这世界上有很多坏人,我们已经不得不走入更远的长夜。我无法给出过于理想化的蓝图,未来一定有黑色,也会有人死,有矛盾,有沟壑。”苏明安环顾四周道:

  “更多的,我不懂。我会请教联合团的人和我的同伴们。”

  “至于那些沉溺于美梦,不愿醒来的人。他们可以放弃肉身进入明安系统,继续做他们的美梦,只要他们愿意付出不再醒来的代价,我无所谓。反正这个世界上,人口实在是太多了。”

  他的嗓音温和,透出来的意思却隐隐有了几分“神”的姿态。

  阿拉乌丁凝视,才发现苏明安的鬓发透着霜白,这位年轻的二级神早已思考了很多,远在阿拉乌丁提出这些之前。

  他阐述的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阿拉乌丁的预料。阿拉乌丁还以为,一位年轻人更会被一腔热血引导,视线放在更高的宇宙真理与高维纷争,没想到他早已垂下头颅,望见了广袤大地。

  是啊,他和很多英雄豪杰不一样。

  他始终是悲悯地往下看,而不是高傲地仰起头。

  “——你的意思是,你会成为小世界的‘神’?”

  第三十三把椅子上,一位大脸盘、五官精致、皮肤泛黄的男人开口道,他名叫光星,东南亚人,曾经是一位电影导演。

  他担忧苏明安是否会复刻第十世界神灵的行径,变得极度冷漠,为了世界大局而忽视人类的幸福。

  “是的,很遗憾,无论我想尽办法,也无法脱离这个‘神’的位置,毕竟小世界来自于我。”苏明安道:

  “但你们无需担心神权统治的问题,初期的秩序建立后,我会渐渐退隐,不再出现于公众。”

  “我曾经说过一句话:‘普拉亚不需要神明’……呵,这句话对翟星同样适用,我们的故乡也不需要一位神仙皇帝坐在上头。我相信人类的吏治,有着苏面包、明安系统、巅峰联盟等公会、榜前玩家、原有旧阶级的制衡,这世界没有我不会乱成一锅粥。”

  “等到一切平定后,我或许还能回归普通人的身份,继续过以前的日子呢。说不定,你们哪一天看到的某个游戏主播,屏幕背后就是我。”

  他笑了几声,众人也不由自主笑出声。

  似乎那美好的场面就在近头……快了,就快了,只要伸手触碰就能握到手心,那描述里的日子,一定会到来。

  吕树在距离苏明安最近的右侧位置,他是为数不多没有笑的人。

  他再一次听出了苏明安言语中的不自然。

  这种不自然,在苏明安对他们隐瞒与主办方赌上生命时,曾出现过。

  这一次苏明安又隐瞒了什么?他又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总是喜欢许下自己触摸不到的愿望。

  ……我们根本不能保证百分之百获胜,你正在困于某种困境中,你自己甚至无法走到那个明天,对吗?吕树想问出这句话,可他的身边有太多太多人,而他自己也在一块小小的屏幕里。

  热闹喧嚣在他的耳畔,他的心中安静一片,仿佛置身遥远的湖畔。

  笑完后,第六席伊莎贝拉开始汇报:“智械之神属意我为神使。我这里……嗯,汇聚了许多疯狂的科学家。”

  第七席林音道:“我们正在放飞草莓酥,当温度升到一定高度,草莓酥会漫天落下。”

  第八席艾尼道:“我留守亡灵地界,替艾尔小王子复仇。”

  第九席伯里利微笑道:“我仍在主持灯塔教。”

  苏明安抬起眉头。

  伯里利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子,衣衫整洁,打着领结,透着一股斯文的气息。据说他是伯里斯的弟弟,安东尼找不到伯里斯本人,因此喊来了他的弟弟。

  就在苏明安与伯里利对上视线的一瞬,苏明安望见了那双碧绿瞳孔里的一只手,那只手托举着一个婴孩,伴随着火焰与眼睛的徽记。

  “小心”在喉咙里滚动了一瞬,来不及喊出,他感受到了太阳般的炙热。

  “轰——!”

  一颗金色的太阳,爆开于会议室长桌之上,烧毁了瓶中鲜花,掀翻了三十七张椅子,桌上的一块块屏幕随之爆裂。

  房屋倒塌,火焰吞没了视野,苏明安迅速长出白色触须,拽住了躲闪不及的安东尼诸人,一个挥动,将他们烟花般抛向四方。

终章·守岸篇【10】·“云上城神明的背叛。”

  来了。

  耀光母神太久没等到苏明安去问坐标,祂察觉到不对,果断动手。伯里斯恐怕早就出事了,所谓的弟弟伯里利只是耀光母神的爆炸陷阱。

  高楼因爆炸而四分五裂,玻璃如浪花般掀开,安东尼诸人露出惊骇的神情,各显神通想要飞过来。

  苏明安却闭上双眼,身形飘摇于长空之中。

  他让自己深深记住这个时间点——接近九点半。随后,他果断喊了一声“苏凛”,然后让自己陷入了“黎明永生”的假死状态。

  下一刻,云上城神明闪身出现,手持烈焰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劈三剑,速度之快,攻击之准,令所有人猝不及防。

  祂金色的眼瞳平静地望着苏明安洞开的胸膛,缓缓仰起头,望向远方。

  河流溯回,旅人回到了上一条河流。

  ……

  第四周目。

  苏明安睁开双眼,眼前是一如既往喧嚣的茶馆。窗外星光点点,夜深雾重。

  依旧是这个时间节点:他身处茶馆,还没有做任何事。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而上一周目耀光母神发难的时间点,是上午九点半。

  相隔六个小时半,这很好,给了他操作的空间。

  “我们去哪?”云上城神明通过读取苏明安灵魂里的黄宝石,知晓了之前三个周目的事。

  “我去买点东西。”苏明安说出了一个令云上城神明始料未及的回答。

  他又去了那位老奶奶的花店,连带着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四样东西:一束曼珠沙华、一柄小刀、一颗土豆、一块时间指向九点二十分的怀表。

  他将这四样东西送给云上城神明,随后闭上双眼。

  唰,唰,唰。

  三声锐利的剑风。

  他再一次踏上溯回的河流。

  ……

  第五周目。

  凌晨三点。

  苏明安睁开双眼,眼前依旧是喧嚣的茶馆,人声喧扬,热气蒸腾。

  云上城神明很快读取了前四个周目的事,看到记忆里苏明安送祂的曼珠沙华、小刀、土豆、怀表,祂沉吟片刻,似在揣摩。

  很快,祂睨了苏明安一眼,转身离去。

  “你要去哪?”苏明安“疑惑”的声音传来。

  “与你无关。”云上城神明声音极冷。

  ……

  凌晨四点。

  梦境里,万物终焉之主迎来了一位新鲜访客。

  这位访客身着风衣,瞳眸金黄,气质高冷,神威深重。

  云上城神明冷冷看着正在吃薯条的万物终焉之主,开口道:“我要与你合作,喀塔尼斯。”

  喀塔尼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宇宙规则的感官不会发生任何错漏。

  另一个声音传来:“你不是正在与苏明安合作愉快吗?你也选择了背叛他?”那是一位头戴花环的金发少年,他的脸颊涂着彩绘,瞳孔呈现墨蓝色。他坐在秋千上嚼着金黄的薯条,口袋鼓鼓的,装着一个水晶钢琴摆件,胸前挂着一块方形镜子。

  他加重了“也”字的读音,似乎十分惊讶于云上城神明的背叛。

  “不存在背叛一说。”云上城神明淡淡道:“谁胜率大,我选择谁。”

  “那为何选在这个关头?”诺尔笑着刨根问底。

  “我凭什么回答你?”云上城神明睨了诺尔一眼。这般高傲的姿态反而更令人信服。

  喀塔尼斯发出冷笑般的声音,似乎在嘲笑人性的脆弱:“可以。那你去袭击苏明安,打得他无法行动……不,这还不够,你去杀了幻加拉,防止他把那个紫头发的家伙唤过来。”

  “可以。”云上城神明颔首,接受了这种投名状。

  诺尔维持着沉默,望着云上城神明的视线驳杂难辨。

  就在云上城神明持剑转身时,诺尔低低说:

  “……我以为至少你会站在他那一边。”

  现在,苏明安好不容易信任了云上城神明,将祂当作灵魂相通的盟友,却要迎来第二次背叛。

  云上城神明脚步未停,祂全然不在意诺尔的态度,权当诺尔·阿金妮是空气。诺尔说这话是为了什么?谴责祂的背叛?还是嘲笑苏明安又一次被背叛了?五十步笑百步,云上城神明懒得搭理诺尔·阿金妮这样的人。

  祂离开梦境,拔出剑刃,火焰流转着凌寒入骨的杀意。

  ……

  液态的月光垂坠,晚风吹散丁香色的涟漪。

  凌晨时分,苏明安独自一人抵达月光之森。紫发月眸的精灵王接见了他。看见苏明安孤身一人,精灵王露出疑惑之色:“你一个人来吗?你的队友呢?”

  “嗯,我一个人,反正只是找耀光母神要一个坐标,祂之前给了我小太阳,是我的盟友。”苏明安表现得对耀光母神毫无警惕。

  “你现在去找耀光母神吗?我去联络曙光骑士,把你送上去。”幻加拉问道。

  “不必着急,星火一旦过来,就是决战了。在此之前,我需要梳理一下思绪。”苏明安找了一个借口,刻意推迟了时间,问道:“你这里有安静的地方吗?”

  幻加拉想了想,带苏明安来到了月光之森中央的精灵母树。

  浅月流转,霜蓝倾泻,湖泊犹如碧玉琥珀,美丽得恍若梦境。紫发的精灵回过头,朝他伸出手,一颗晶莹的泡泡包裹了他们,缓缓上升,掠过荧蓝色的树干,落脚于琉璃般晶莹的枝头。

  站上最高的枝头,视野一望千里,苏明安深吸一口清鲜的空气,有种铅华洗尽的放松感,不愧是精灵族传承万年的神树。

  “大树奶奶是我们的母亲,我们精灵大多是化作果实从枝头诞生……”幻加拉泡了一杯精灵族的蜜酿,液体透着一股薰衣草的香气。

  光是闻到味道,苏明安就感觉多次回档的疲惫有所缓解,幻加拉还真是拿最好的东西招待他。

  然而,星火来了,幻加拉就不在了。星火在罗瓦莎没有预留位置,要通过“附身”这种麻烦的形式才能到来,被附身者就犹如柴薪,会在星火降临的那一刻烧尽。

  “……我总感觉我们很熟悉。”幻加拉看了眼苏明安:“我们见过吗?”

  “嗯。”苏明安很痛快地承认。

  他不再是苏琉锦了,也不再是司鹊,他是苏明安,他不必再遮掩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

  “在哪里?什么时候?”

  “红塔皇宫,第二纪元。你是一位被抓捕的奴隶精灵,我救了你。”苏明安道。

  “原来是你……”幻加拉的瞳孔紧缩了一阵:“那后来,偷走我精灵族的神物,险些让大树奶奶陷入死亡的人……”

  “那是司鹊。”

  “嗯,我分清楚了。”幻加拉盯着苏明安看了一会,似是记住了他的样子。

  “你……不去准备点什么吗?”苏明安道。

  “嗯?”

  “比如,向朋友告别。再比如,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陪在我身边。”苏明安道。

  “精灵族将死亡看得看淡,我们从泥土生,也终将归于泥土。至于后者……”幻加拉缄默了一会,盯着苏明安看了一眼,道:“我已经在做了。”

  苏明安有些疑惑,他和幻加拉应该不熟吧。

  幻加拉不再多语,安静地将时间留给苏明安,等待着苏明安“梳理思绪”。

  ……

  上午九点整。

  苏明安复刻了上一周目的进程:在上午九点召开会议,他依旧安抚了阿拉乌丁,依旧提出了自己对小世界的看法。

  但这一次,他坐在枝头,坐在幻加拉身边,通过屏幕远程开会,始终不曾离开月光之森。

  ……

  上午九点二十分。

  会议正在进行,苏明安正聆听第八席艾尼的汇报,一切都无比安宁。

  就在这一刹那。

  “唰!”

  一柄火焰长刃破空而来,斩向苏明安身边的幻加拉,炽烈的金红色光芒穿破腹部,透着极度凌厉的杀意。

  幻加拉猝不及防,捂住腹部深可见骨的伤口,晕了过去。

  下一刻,火焰长刃斩向苏明安。

  苏明安躲闪不及,快速立起羔羊结界,蓝汪汪的屏障一闪,上百根白色触须一股脑围拢自身,化作云朵般的屏障,挡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但这偷袭仍让他气血翻涌,他“惊讶”地望着背刺的云上城神明,脸色苍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云上城神明,你也选择了万物终焉之主?和诺尔一样?”

  云上城神明冷淡道:“嗯。比起你,祂的胜率更高。”

  随后,祂毫不留情地挥剑斩来,招招逼至要害,剑剑都是杀招!

  二人本该势均力敌,奈何云上城神明最初的偷袭伤到了苏明安,苏明安似乎悲哀于这一次的背叛,精神恍惚,腹部“被迫”挨了一剑后,浑身浴血,匆忙而逃。

  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脊背的白色羽翼逐渐失去振翅的力气。

  苏明安逃亡百里,体内的火焰乱窜,大肆破坏着器官。他落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坐下调息,试图用明状态的愈合能力对抗不断燃烧的伤口。

  他捂住腹部,将烧得发黑的肠子等器官尽力塞回去,呼吸烫得像是发烧。

  恍惚中,他感知到温暖,这暖意犹如阳光,温柔地擦拭着他的痛苦,有个慈爱如母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

  “和我签订契约。”

  “从此以后,你将成为我亲爱的盟友,而作为交换,我会将罗瓦莎的坐标给你。”

  这一周目苏明安没有去耀光神殿,没有陷入耀光母神精心准备的幻梦,故而没有被夺舍,躯体也没有被植入“不死不灭”的诅咒。

  此时,耀光母神热切地想给苏明安打上诅咒。

  看似耀光母神给出的条件是“签订契约,成为祂最亲爱的盟友”,实则这个意思就是与祂捆绑在一起,种下“不死不灭”的诅咒。这个诅咒过于强悍,不能随手种下,要么需要苏明安完全失去意识,要么需要苏明安在清醒状态下不抵抗。

  一旦诅咒种下,如果苏明安的特殊能力确定是死亡回档,那么只要耀光母神想回溯,就取消诅咒杀死苏明安,耀光母神不想回溯,就维持诅咒让苏明安活着。从此,这将是祂掌控时间的工具。

  祂的想法十分美好。然而,祂没有预料到苏明安从未用过的技能:“黎明永生”,这个概念神般的强制死亡,导致了多周目的发生,导致了苏明安已经对祂充满防备。

  此时,在祂眼里呈现的,仅仅是——云上城神明背叛苏明安,致使苏明安重伤濒死于此。

  山洞里,浑身浴血的黑发青年缓缓睁开眼,满是血丝的瞳孔望着克里琴斯。他似乎十分疲惫。

  诺尔·阿金妮的背叛早已狠狠落下了第一刀,这位黑发青年刚敞开一些血肉,紧跟而至的是云上城神明落下的第二刀,就连克里琴斯都有些怜悯他的遭遇。

  血越流越多,苏明安呼吸微弱。

  克里琴斯不欲等待,如果苏明安死了,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在祂的视角里,这是最好的下咒时机,毕竟苏明安身边空无一人。

  “和我签订契约吧……”

  祂循循善诱,大谈其谈结盟的好处。祂已经给过自己心理暗示,只有成功种下“不死不灭”的诅咒,祂才会对苏明安翻脸。因此,苏明安应该不知道祂心中的恶意。毕竟祂曾经给过他一个小太阳,表现了充足的好感。

  而苏明安轻轻微笑:

  “好的。”

  金色的眼瞳愈发耀眼灿烂:

  “好,那我将罗瓦莎的坐标给予你。”

  金光绽放。

  契约签订。

  “不死不灭”的诅咒在体内生长,苏明安腹部的伤口开始愈合,生命力逐渐恢复,仿佛成为了一朵不会枯萎的鲜花。

  与此同时,(y2831,x2129,uj3718)的世界坐标倒映在苏明安瞳孔中。克里琴斯的金色眼睛展露出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苏明安也同时展露出笑意。

  克里琴斯本以为苏明安会有忧虑,却望见苏明安正拨弄着一朵鲜红的曼珠沙华,苏明安低着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姿态悠闲,似乎毫不担心体内的诅咒。

  克里琴斯心头一动,察觉到了一丝脱离掌控的不对劲。

  “九点二十七分。”苏明安忽然抖了抖花瓣,笑道:“让我们敲响丧钟吧。”

  他的食指与大拇指比成枪状,对着克里琴斯,轻轻道:

  “砰。”

  下一瞬间,山洞骤然亮起!

  手持烈焰长剑,发辫飞舞,袍尾飘扬,身披风衣的云上城神明陡然破开空气出现,剑刃高高落下,烈焰狂飚!

终章·守岸篇【11】·“死亡回档者,第一玩家苏明安。”

  这一剑,指向的不是耀光母神,而是苏明安!

  烈焰斩过,剑刃牢牢穿透苏明安的胸口,而苏明安似是料到了云上城神明的到来,他同一时刻激发了“黎明永生”的技能,三次剑锋落下后,他的气息消散。

  这一刻,克里琴斯通过云上城神明果断杀人的举动,终于百分之百确定了苏明安的权柄是死亡回溯。

  “居然还有这种技能,强制死亡……”祂很快察觉了苏明安的技能效果:“云上城神明原来是假装背叛。”

  慌乱只是一瞬,祂的心态很快沉稳下来。时间回溯了又怎样,再来一次又能改变什么?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苏明安要如何做到十分钟内将坐标传递给幻加拉?

  不可能做到的,就像现在这样——只要苏明安拿到了坐标,耀光母神就必定会拖住他,无论多少次,他必定无法将坐标传回去。

  “就算你重来无数次,结果还是一样……”克里琴斯冷淡地目睹着苏明安失去呼吸。

  ……

  第六周目。

  苏明安睁开双眼,眼前是喧嚣的茶馆……不。

  不是茶馆。

  这一回,他的眼前不再是茶馆。

  苏明安贪婪地呼吸着月光之森清鲜的空气,侧过头——

  紫发披散、眼瞳如月、雌雄莫辨的精灵王,安静地坐在枝头,坐在他的身侧。月光垂坠,晚风吹散丁香色的涟漪。

  腕表显示时间:

  九点二十分。

  而上一周目苏明安拿到坐标的时间是,九点二十七分。

  ……

  【苏明安问:“大概多久坐标就会变?”】

  【幻加拉闭上双眼,似乎在询问星火,片刻后道:“大约十分钟。”】

  【……拿到坐标后,必须十分钟内把坐标交到幻加拉手上。】

  【苏明安心里模拟了一下,上一周目他们花了四十多分钟才离开神殿范畴,缩短到十分钟几乎不可能。】

  ……

  很久以前,苏明安摸清楚了死亡回档的规律——死亡回档的时间节点,会落在关键时间节点上。

  大多数时候,它会落在灾难发生之前。极少数时候,它会落在灾难发生期间,比如苏明安曾经的三十三周目,正是因为回档时间点已经处于灾难发生期间,来不及布置,导致他救玥玥的行动变得无比艰难。

  存档点很少会停留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接下来面临的一定是比较困难的情境。就像“大战之前必有补给,BOSS战之前必有存档点”。

  苏明安不敢保证这些推测百分之百正确,但确是他经历了上百次回档后,比较合理的推测。

  ——那么,既然通过大量回档掌握了基本的规律,能不能更进一步……试图让这种被动的存档,变成……主动?

  这是一个极度大胆的想法,想到这里,甚至有一瞬间令他心跳加速。试想一下,假如他真的能一定程度操控自己的存档点,这将是多么bug的能力。

  但他没有妄然尝试。其一,这种尝试需要在有危险的情境下进行,才能证实猜测。其二,死亡的后遗症严重,他一直处在副本的高压环境下,难以停下来反复试验。

  而如今,他恰好满足了“有危险的情境下”这一前提条件,完全可以进行尝试!

  于是,他试了。

  首先,在第一周目和第二周目,弄清楚耀光母神的敌意。

  随后,在第三周目,他知晓耀光母神发难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半。他确定了即使他不去耀光神殿,待在会议室开会,耀光母神也会派人袭击,试图给他种下诅咒。

  在第四周目,他购买了四样东西:一束曼珠沙华、一柄小刀、一颗土豆、一块时间指向九点二十分的怀表。

  在第五周目,他让云上城神明通过读取灵魂中的黄宝石,知晓以上信息。

  然后便是最关键的一步。

  ——在获得坐标后,苏明安要如何在十分钟内,传达给幻加拉?

  耀光母神在给他坐标后,一定会断绝他联络幻加拉的任何办法。第一周目便是如此,苏明安得到坐标后,就陷入了耀光母神精心布置的梦,拖过了十分钟的有效期。

  所以,他不能去耀光神殿,踏入耀光母神的陷阱。他只能想办法让耀光母神主动找上来。

  然而耀光母神不是傻子,就算祂主动找来,也一定是“苏明安在十分钟内无法找到幻加拉”的情境下。比如现在,幻加拉重创昏迷,而苏明安逃到了月光之森外重伤濒死,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坐标报给幻加拉。

  之后的十分钟里,他必然见不到幻加拉。

  但……

  ……

  之前,的十分钟呢?

  ……

  【“……世界坐标是否会变动?”听到苏明安的疑问,幻加拉道:“会。星火告诉我,这取决于降落点的位置,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一旦超过一段时间,坐标就会改变。”】

  ……

  坐标是根据降临者的实时情况所决定,即根据幻加拉的情况所决定,而非耀光母神,所以耀光母神得到坐标的时间点,并不是坐标诞生的时间点。坐标早在耀光母神观测前的一段时间,就已经存在!

  幻加拉理所当然只说了“得到坐标后,十分钟内给我”,而忽略了“得到坐标前,十分钟内给我”的可能性。但以“取得坐标”(九点三十分左右)的这一行动为原点,向X左轴(九点二十分)与X右轴(九点四十分)延展一个浮动值的时间范畴,完全可以成立。

  综上所述,苏明安得出,只要死亡回档关键点发生变动,并落在取得坐标的十分钟前,他就能达成“得到坐标前,十分钟内给幻加拉”的不可能的举动!

  那么,最困难的地方在于,要如何让死亡回档关键点落在取得坐标的十分钟前,也就是上午九点二十分?

  苏明安开始尝试。

  ——他在第四周目,给第五周目的云上城神明留下了暗示。

  一束曼珠沙华,一柄小刀,一颗土豆,一块时间指向九点二十分的怀表。

  它们的暗喻很好理解。

  曼珠沙华的意思是:死亡。根据之前周目的信息,特指云上城神明给苏明安造成的死亡。

  小刀的意思是:袭击。

  土豆的意思是:万物终焉之主……其实苏明安本来想买薯条,奈何老奶奶店旁没有薯条。

  怀表,这很好理解,指的是行动时间。

  苏明安在第四周目,给云上城神明四样物品,连起来的暗示便是——“云上城神明,请你投靠万物终焉之主,在九点二十分袭击我,尽力致使我死亡,不必留情。”

  当然,也可以有其他的理解方式,比如云上城神明可能理解错了小刀的意思,理解成了袭击万物终焉之主。那么,苏明安会根据云上城神明的后续反应,进一步细化这些物品。不过,好在云上城神明很聪明,第一次就理解了苏明安要传达的用意。

  毕竟从刚才的情况来看,攻击万物终焉之主毫无意义,而攻击苏明安引出耀光母神,这一行为更具有战略性。以云上城神明的智慧,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四样简单的物品,在两位聪明人的理解下,顺利传达了复杂的意图。

  上午九点二十分,苏明安迎来了云上城神明毫不留情的袭击,他们之间的交流源自上一周目,这一周目没有任何人知道云上城神明是假意背叛,表面上的情况,完全是云上城神明全力以赴要杀苏明安。

  就连云上城神明自己,也是根据苏明安上一周目的暗示,真心实意地要杀苏明安。

  这是确切的、不作任何伪装的、毫不留情的杀袭。

  这是凌晨三点至今,最危险、最凌厉的一次遭遇。

  ——这是苏明安有意设置的“绝境点”。

  毕竟云上城神明此时是真心实意要杀他,不存在任何反悔、停手、犹豫的可能,只有杀死苏明安方能告终。这与苏明安在第五世界遭遇圣启的袭杀、在第七世界普拉亚遭遇云上城神明的袭杀,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BOSS般的人物确定要杀他。

  这确实是一个“绝境点”。

  而死亡回档的关键节点,如上述理论所说,会落在“绝境点”之前。

  即,

  ——苏明安故意制造了“云上城神明背叛并袭杀”这样的“绝境点”,试图让落在茶馆的死亡回档点(凌晨三点),发生变动,落在云上城神明袭杀之前(上午九点二十分)。

  苏明安其实不敢笃定能成功,这有概率会失败。其一,死亡回档点可能还是落在凌晨三点,它的更新条件可能不受“绝境点”影响。其二,死亡回档点可能落在上午九点二十之前,甚至上午七八点,坐标的十分钟有效期失效,那依然是失败。

  然而,苏明安还掌握着第二条规律!

  ——“死亡回档六小时跨越制”!

  这个规律,苏明安早在第十世界前就已经提出:两个死亡回档关键点的间隔,一般不会小于六个小时。这建立在迄今为止百次回档的数据统计上。

  凌晨3点+6个小时=上午9点!

  如果死亡回档点真的发生了变动,死亡回档关键点大概率会定在上午九点之后,不会提前到七点或者八点。

  这些都是纯粹的推测,看似都是臆测,却是从上百次死亡中实实在在总结出来的普适性规律。就算尝试失败了,那也没关系,只要有“黎明永生”,他还可以从其他角度思考破局。

  苏明安自己都感到有些好笑,他的死亡数量竟也成为了一种“大数据”。

  因此,这一周目,苏明安长期待在幻加拉身边,尽力让自己的死亡关键存档点落在这个位置——月光之森,幻加拉的身边。

  如此一来,无论苏明安取得坐标时,苏明安究竟身在何处,离幻加拉距离远不远,都不重要,因为他只要回档,他就一定在幻加拉身边!!!

  等到苏明安取得坐标,他就能在回档后,瞬间对着身边的幻加拉报出坐标!

  ……

  从而达成——“以时间,换空间”。

  ……

  跨越周目的暗示、“黎明永生”的取巧死亡、人工设置的绝境点、六小时跨越制、死亡回档关键点的主动改换、以时间换空间。

  ……

  所有的行动已经完成,最后,苏明安只需要向身边的幻加拉,报出这个坐标,即可结束一切。

  这反而是整个行动中,最危险的举动。

  ——这意味着他突然报出了自己目前不可能知道的信息。

  ——这意味着他几乎将做出与“第九世界报出黎明密码的诺尔”一样的举动。

  ——这意味着他在赤裸裸报出自己有死亡回档级别的权柄。

  但这一刻,已经没有诺尔·阿金妮替他穿身份,帮他报出这个坐标。

  但这一刻,他也清楚地知晓,云上城神明不会替他穿这个身份,他们之间的合作没有熟悉到那种程度。

  但这一刻,他更清楚地明白——他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堂堂正正、光明正大、靠他自己报出这个身份!

  因为这一次与第九世界不一样。

  ——因为他已经重创过真正的主办方,第六席忒瑟洛提斯!

  ——因为他已经见过了宇宙之外的世界,打退过宇宙冒险家迭影,与世间辉耀与时辰的牧人第二席司鹊·奥利维斯结为了朋友,与第十二席灵知梦使是灵魂知己,甚至直面过至高之主托索琉斯!

  ——因为他已经见过了世界游戏的意识,推开了洁白的门扉,见过了小娜!

  ——因为他已经成为了真正的神明,握有真正意义上的一整个世界!

  他不再需要心惊胆战,不再需要畏头畏尾,不再需要藏藏掩掩。就算面对那种第九世界诺尔被主办方逼问的情况,又怎样?

  他会怕吗?

  他需要害怕吗?

  他难道会因此被抓走吗?

  他的背后有第五席星火与第十一席的支持。

  他历经了整整十一个副本的历练。

  他熟知着死亡回档的规律。

  他的背后有上亿冒险玩家的支持和掩护。

  他的手中掌握着神明的力量。

  他捧着罗瓦莎前任奥利维斯给他的“世界之书”和“至高羽毛之笔”,他挥动笔锋就能令时流与空间倒悬!

  他根本无需害怕。

  这里不是主神世界,这里是他——苏明安的主场。

  他一向性情谨慎,非必要条件下不会暴露死亡回档,但这不代表他必须死死藏着,如今这件事已经心照不宣,除了观众们还被蒙在鼓里,大多数高层都已经有所猜测,诸多主办方更是直接明牌猜到,更别提已经笃定的万物终焉之主和至高之主。

  如今报出坐标,更是藏无可藏。

  藏不住了。

  那就,

  ……

  ——不藏了!

  ……

  这一次,他自己就是废墟世界那一刻的诺尔·阿金妮,不再需要任何人挡在他面前高歌。

  这里是最后的副本,最后的战役,最后的旅程。苏明安就是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报出来,告诉所有人——

  我就是知道当前不可能知道的秘密。

  我就是拥有死亡回档级别的权柄。

  怎么样?

  要捉我吗?那就来吧,到罗瓦莎来!

  看看你们到底要付出何等巨大的代价,才能像星火本体这般过来找我。过来后,你们又要面临什么样的挑战,才能在时间的长河里碰到我的衣角!

  苏明安朝着幻加拉,微微一笑。

  精灵王眨了眨眼,朝苏明安露出了单纯而困惑的笑容,似乎在疑惑苏明安为何微笑。

  然后,幻加拉看见了。

  在这场赌上一切的“游戏”中——

  他仿佛看见了,黑发青年的背后仿佛有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反反复复搅碎了自己的脑汁,反反复复拆下了自己的骨骼,反反复复点燃了自己的内脏,反反复复撕裂了自己的灵魂,一次,两次,十次,百次……然后,他高高举起了火炬,干涸的血液在鼓噪,破碎的心脏在狂跳,他的手臂捧着火炬指向天空,眼神清澈得像晴空像宝石像水流。

  ……

  “(y2831,x2129,uj3718)。”这一刻,苏明安的嗓音颤抖却清晰。

  ……

  他向着天际的神明——遥遥举起了宣战之火。

  ……

  “簇”地一声。

  那一盏高高举起的“火炬”被点亮。

  倏然地,诡异地。

  浑浊的,凝滞的。

  降临着,诞生着。

  纸钱烧焦的气息在弥漫,一道道血色的幽深粘稠的身影在涌荡。

  幻加拉接收到世界坐标的这一刻。他听见青年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

  ……

  ……

  “……【我能不能成为,自己向往的人。】”

  “【继续开凿直到再遇见曙光……】”

  ……

  ……

  【世界游戏剩余人数:952319284人】

  【全完美通关者:36人】

  ……

终章·涉海篇【13】·“梦巡家。”

  白椿颤抖着,她恨恨地盯了苏明安一眼,忽然露出了高高在上的笑容:

  “……很好,这么冷酷无情,这么帅,感觉你的人设又回来了,我又对你心动了,白秋。在我的所有爱人图鉴里,我可以给你排前三名……我会收集更多你的SSR卡的。”

  她忽然后仰,脖子呈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旋即“咔哒”一声,她竟然硬生生自己拧断了自己的头,简直违背常理。

  苏明安甩开她的尸体,擦了擦手。

  ……

  【你获得了(白椿随身携带的一封信)】

  【白秋先生:】

  【慕于您冠绝罗瓦莎的创生天赋,我们“梦巡家”诚邀您的加入。】

  【加入我们,您将知晓宇宙隐秘的真相。】

  【如您有意愿,请及时回信。如您没有加入的意愿,我们将在三个月之内派出一人,取代您。】

  【您的妹妹,可能也将被我们取代……哦,值得一提的是,将要取代您妹妹的人,是一位十分享受恋爱的女士,她会将诸多俊男美女视为爱人,甚至盯上您。】

  【我想,白秋先生,您也不希望您的妹妹变成这样吧。】

  【时刻等待您的回复。】

  【不必试图找到我们,我们是你们不可见之物。】

  【静候佳音的·一位梦巡家】

  ……

  ……原来“他们”又名“梦巡家”,终于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苏明安拿着信件,忽然听到窗外一声:“可惜了,白秋当时没有答应邀请。”

  来者是一位白发少年,他戴着一顶朱红纸帆帽,倚靠着血红如弯月的镰刀,眼睛眯成两条缝,饱满的苹果肌让他的笑容人畜无害,唇红齿白。

  苏明安以前见过这个少年。

  【死亡颂唱者】的柏冉,曾声称要让司鹊“呈现最美的死相”,且非常享受别人的掌掴与辱骂。

  “你是来帮白椿的,还是来帮白秋的?”苏明安淡淡道。

  柏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双腿一蹦,从窗台落下。他的身上散发着强烈的死亡气息,步伐走过之处,鲜红的曼珠沙华盛放。他的目光落在苏明安手里的信件,不急不缓道:

  “结合之前的白秋日记本,真相显而易见:最初的白秋是一位创生天赋极高的罗瓦莎人,却被‘梦巡家’盯上,白秋拒绝了加入他们,导致白秋被取代。”

  “幸好,取代白秋的人是‘梦巡家’中的温和派。他没有做出过激的事。当他得知大批‘梦巡家’将在第一届创生者大会降临,为了阻止这些行事荒唐的‘梦巡家’把罗瓦莎搅得一团糟,他想阻止他们降临,为此创建了‘命运之手’。

  “这期间,妹妹白椿被一位梦巡家女士取代,变得格外滥情,整日沉迷恋爱。

  “没等到创生者大会召开,这位取代白秋的人就被拉了回去,你成为了这具躯体的第三任主人。”

  柏冉三言两语梳理清楚了情况。他指尖一捏,一根金针弹出,打碎了一旁的镜子,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框。

  “好了,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因为违背白秋的人设而被伤害了。”柏冉微笑着摘下纸帆帽,微鞠一躬。

  苏明安摸了摸后颈,确实没有吹凉气的感觉。果然,一旦违背人设,施加惩罚的并非系统,而是“他们”。柏冉打碎镜子的行为,应该短期隔绝了“他们”施加伤害的手段。

  镜子是“他们”的武器?

  “我与你不熟,你应该不是为了给我梳理情况的吧。”苏明安道。

  “……当然。”柏冉俯身从白椿身上搜出一枚小镜子,晃了晃:“我只要这个,其余你随意。”

  “让我看一下。”苏明安毫不客气,傀儡丝一勾,镜子到手。

  柏冉没有强抢,随意地摊了摊手。

  苏明安盯着镜子,这看起来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

  “叮咚!”

  【你获得了至高之主的形象(1/5)!】

  ……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突然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拥有一双翡翠般的绿色眼瞳,夹着驳杂的深色,脸庞呈现出一种普通的对称性,五官均匀,鼻梁不高不塌,嘴唇薄厚适中,平平无奇,是丢进人堆里完全找不到的容貌。

  ……这就是至高之主托索琉斯的形象?

  居然不是一张吕树脸,看来宇宙不会套公式。

  系统提示的是“(1/5)”,所以这是五分之一的形象,剩下五分之四大概是至高之主头部以下的部位?

  “哦,以前的我居然把至高之主的形象藏在这里啊。”随身小琉锦惊讶道。

  “大帝,你知道‘他们’的存在吗?”苏明安小声问。

  “谁知道啊!突然冒出来一群人,简直是机械降神,至高之主要是观测到这样莫名其妙的情节,肯定会破口大骂吧,这可是祂最欣赏的时空记录体。”随身小琉锦幸灾乐祸,他虽然失去了关于自己的记忆,但还记得许多常识。

  苏明安拿起镜子。

  “镜子……”苏明安凝视着手里的镜子,忽然神情一凛。

  镜子!

  罗瓦莎的全名是“罗瓦莎·创生之镜”!

  ……

  “叮咚!”

  【你已触发推理模式。】

  【线索壹·镜子:你知道了“他们”与镜子联系紧密。】

  【线索贰·创生之镜:你记得罗瓦莎的全名是“罗瓦莎·创生之镜”。】

  【线索链接!】

  【形成推论一:“创生之镜”与“他们”直接相关!】

  ……

  【信息齐全度:30%】

  ……

  “这东西……”苏明安拿着镜子。

  不等他说话,柏冉耸耸肩:“你要就给你啦。”他双手垫在脑后,慢悠悠走出门外:“白椿的房间,不搜搜吗?”

  “你要帮我?”苏明安道。柏冉看上去知道很多东西。

  “呵呵……我谁也不帮,只看重交易。”柏冉摊手笑道:“白椿之前拜托我,在这几天取走她的性命,我依约前来,发现她已经被你杀死了,我就无事可做咯。”

  “白椿要你杀死她?”苏明安隐有明悟,怪不得白椿刚才毫无惧色,原来她本来就想死。

  “没错,她称呼这种行为叫……‘死遁’?”柏冉想了想:“她说要来一场生死离别的悲痛戏码,今后就能和男主大幅度增长感情……我不在乎她想怎么谈恋爱,我只负责交易。她给了钱,我就送她死亡,这就是【死亡颂唱者】的职责。”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踏入白椿房间,仔细搜索。

  阳光映照下,澄黄的桌面摆放着化妆品、护肤品、手工饼干、情人节巧克力,满满都是恋爱的气息。至于原主白椿热爱的机械零件,早已被新白椿扔到了角落里。

  原主白椿渴望成为机械师的梦想,那些爱之如命的机械零件……在新白椿的眼里只是恋爱的情趣调剂品,用来与男朋友/女朋友聊上几句机械知识,彰显自己的内涵,以便感情升温。

  墙上的工程图换成了充满粉红泡泡的恋爱合照,床头写满笔记的高级工程书换成了《如何让男人爱上你》、《一个甜美女人的自我修养》、《看完这本书让女友对你死心塌地》……

  苏明安只是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生理不适。他翻找着白椿的房间,只有各种手工甜品、各种浪漫大头贴、各种爱情小盆栽、各种电影院票根……

  终于,他找到了一迭像是手写的纸。

  ……

  “叮咚!”

  【你获得了(白椿的恋爱图鉴)】

  ……

  苏明安翻开,原本以为会是什么机密信件,看了几眼,内容却令他目瞪口呆。

  “这……”

  ……

  【呵呵,自从来到罗瓦莎,爷遇到的低质男女太多了,个个都自我感觉良好得要命,(翻白眼涂鸦.jpg)笑死,现在真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出来卖人设!拜托能不能别用工业糖精诈骗爷啊?这些人的闪光点是用什么垃圾边角料抠出来的啊?】

  【那个徽白,呵,表面温润如玉公子世无双,那“不经意”露出的黑莲花微笑比爷的自拍还假!看到他的第一眼,爷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人,拉黑拉黑。】

  【今天遇见一个用镰刀抵着爷脖子说“再动就杀了你”的蓝毛少年,这拧巴的性格也不知道谁引导出来的,一个满眼只有姐姐的逆天儿童,没断奶吗?爷懒得感化这种别扭怪。】

  【更吓人的是那个白毛无口萝莉,突然变身病娇御姐是什么新型操作?爷还没堕落到喜欢分裂人偶哈,建议去挂个精神科。】

  【笑拥了,那紫毛青年分明是偷窥爷,还美名其曰“观察人类”?看起来挺聪明,就是长了一张嘴,这种钩直饵咸的傲娇是几百年前玩剩下的好吗?搞笑,现在谁还喜欢傲娇啊。】

  【哼,根本没什么高质量男女,看得爷恶心,也就白秋这种冷酷型俊男稍微能入眼了。爷故意摔进他怀里,他居然用钢笔抵着爷肩膀说“离我远点,你很吵”……呵呵,等爷改了药物成分,装作重病卧床,你还不得对爷呵护备至?装什么高岭之花啊,真搞笑,爷喜欢高冷型的才放纵你,你迟早被爷驯服成忠犬。】

  ……

  苏明安怔怔地盯着这一页页纸。

  他仿佛误入了世界论坛的性缘脑板块,里面满是一些观众对榜前玩家是否适合谈恋爱的锐评。值得一提的是,苏明安在里面排名不高,理由是“感觉他容易英年早逝”,排名最高的是路,理由是“和情商高的人谈恋爱很舒服”。

  苏明安向来无视这种东西。白椿的言辞风格实在太像玩家的锐评,即使别人对她根本没意思,她依旧站在自己的审美锐评了个遍。

  这一刻,再结合之前白椿说的“我会收集更多你的SSR卡的”,苏明安立即反应过来,白椿对于罗瓦莎的态度该怎么形容。

  ——她将这里当成了一场恋爱游戏!

  ……

  【“……很好,这么冷酷无情,这么帅,感觉你的人设又回来了,我又对你心动了,白秋。在我的所有爱人图鉴里,我可以给你排前三名。”白椿露出了高高在上的笑容。】

  ……

  在内心里给恋人排名,这明显是一种玩家心态,现实中的正常恋爱不会给爱人排个三六九等。

  ……

  【“你本来是我很喜欢的冷峻孤傲的类型,但你变得一点都不冷峻了。”白椿歪着脑袋,笑道:】

  【“我爱你时会死心塌地,狂热无比。但我感觉你不符合我预期了,现在……我对你恨之入骨,只觉得你的所有性情和特质都令我厌恶,只想把你狠狠踩进深渊。”】

  ……

  喜欢一个角色时希望把他捧上天,对角色热情淡了就丧失兴趣,甚至极端地想把他踩入谷底,这也是明显的玩家心态。现实的人是复杂多变的,不可能一个朋友性情发生了改变,不符合预期了,就恨不得朋友去死。

  ……

  【“你不爱我,这就是你的原罪。”】

  ……

  白椿的这一句话,更是……

  在她眼里,这是一个galgame般的恋爱游戏。

  恋爱游戏中的角色不爱女主,在白椿眼里,不正是他们的“原罪”吗?

  ……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

  白椿这种不正常不尊重角色的过激玩家,不多,但也不少见。

  但问题是,这里是现实世界,不是游戏。这里的人也不是供白椿代入的角色。

  她无所顾忌更改药物成分,只为了维持病弱美人的人设,就像游戏里为了攻略某个男主,根本不在乎无关人员的死亡。“男主冲冠一怒为红颜”何其感人,遭到怒火波及的平民又何其无辜?

  她夺舍了白椿的身份,砸碎白椿的梦想,让一个渴望成为工程师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左拥右抱的恋爱脑。

  她刚刚断了头,恐怕也不是真死,而是相当于“退出了游戏”。

  她这种人视世界如游戏,所以,她所在的那个群体“他们”,有另一个名字叫“梦巡家”!就像旧日之世里梦巡家的概念。

  当然,罗瓦莎与旧日之世已经证实没什么关系,“梦巡家”一词只是概念相似。白椿这类人的位格未必就比罗瓦莎高,可能只是善于躲藏或者流窜。

  梦巡家,梦巡家……

  苏明安仔仔细细思索这个词。

  这一刻,苏明安忽然想起,乐子恶魔有三种眷属,一个叫“童话守护者”,一个叫“乐子人”,还有一个,叫“玩家”!

  ……

  “叮咚!”

  【线索叁·梦巡家:你知道了“他们”的另一个名称叫作“梦巡家”。】

  【线索肆·玩家:你想起了乐子恶魔的眷属名为“玩家”,而“玩家”与“梦巡家”概念极其相似,都是视世界如游戏!】

  【线索链接!】

  【形成推论二:“他们”与乐子恶魔直接相关!罗瓦莎最后的隐秘,竟然来自你最先见到的第一位罗瓦莎人乐子恶魔!】

  ……

  【信息齐全度:50%】

  ……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白秋,不是见到他本人。”柏冉双手插兜,忽而微笑:

  “那时他是一张SSR卡牌。”

  “卡池的名字,叫作罗瓦莎。”

终章·涉海篇【14】·“他们不在这里。”

  【欢迎各位回到“午夜钟响”环节。】

  ……

  苏明安睁开眼,望见古堡内烛火飘摇的长桌。

  十六道迷雾之下,人们端坐椅垫。

  ……

  【请“恶魔”开始讨论。】

  ……

  迷雾褪去,2号诺尔,5号苏琉锦,8号阿尔杰,皆看见了彼此的脸。

  苏明安望着他们,脑中却在回想刚刚的事。

  命运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从“乐子恶魔的鸩酒之裙”开始,苏明安最初见到的第一个罗瓦莎人是卡萨迪亚,最后的谜题竟也是卡萨迪亚。

  祂果然没死。

  卡萨迪亚这个让罗瓦莎成为危险异世界的二次元宅男,坑过第一玩家徽白,坑过十亿翟星玩家,坑过世界树和伊鸠莱尔,终于又在最后埋下坑。

  祂会有什么目的?这无需深想,以“乐子”为神格的高维,不必揣摩祂的玩笑。

  只是苏明安还没来得及深究,古堡环节就开始了。

  “……距离第一次古堡环节,大概相隔了半天时间。”2号诺尔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合拢双掌,开口道:

  “我的三位恶魔队友,我想,你们都看出来了这个古堡环节的本质。它不是为了让我们勾心斗角自相残杀,所谓‘恶魔杀人,人揪出恶魔’的狼人杀规则,实际上只是空话。”

  “因为不存在放逐环节,就算有人发现了我们是恶魔,他们也只能在扮演环节试图杀死我们,但问题是,他们杀得死我们吗?我们四个都不是弱者。”

  8号阿尔杰吊儿郎当地倚靠着椅背,耷拉着眼皮道:“你的意思是号召十六个人一起合作,不再注重身份之分?”

  诺尔颔首:“对。但恐怕罗瓦莎人不会合作,毕竟他们的死亡是真实的死亡,有些人一定想杀死恶魔。”

  阿尔杰低头哼笑一声,漫不经心道:“这好办,先把十六人中的罗瓦莎人屠尽,只剩下玩家,这样就齐心了。就算明知道苏明安是恶魔,他们也不会怎么样。”

  他们似乎忽视了恶魔中还有一个罗瓦莎人。或者对他们而言,一个实力平平的水母,根本不足以成为威胁。这也是诺尔最开始就问了“恶魔能否刀队友”的原因,只要三位恶魔达成统一,苏琉锦就无法成为障碍。前提是苏琉锦真的毫无底牌。

  苏明安静静看着这一切,他只要完成白秋的任务,就能获得“阵营转换”的奖励,届时他会成为好人,不再与这两个反骨仔一起上桌。

  “……苏明安,你有什么想法吗?”诺尔看了过来,眼睛一眨一眨。

  “我很好奇你们俩怎么能表现得和以前一般无二,真是丝毫不觉得尴尬?”苏明安平静道。

  阿尔杰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他没有愧疚心,自然不在意什么背叛,他只是诚实地遵从了自己的欲望。

  诺尔却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弯了弯食指与中指,似乎想确认苏明安的意思,然而苏明安丝毫没有回应。

  ……装,继续装,诺尔·阿金妮。

  ……你们已经是光暗合一的状态,还装作光面诺尔的纯良模样,真以为我会相信你没有暗面诺尔的成分吗?

  苏明安不想给这两人多余的视线,于是他的视线落在苏琉锦身上,似乎这里才是一片净土。

  水母大帝始终缄默,面对自己被排斥的状况,他面上不显。

  ……

  【四位恶魔,请选择袭击对象。】系统声响了起来。

  ……

  阿尔杰却放下二郎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抱胸而立,冷冷抬头看着斑驳的天花板:

  “——好了好了,别装了,至高之主,装系统很有意思?”

  诺尔也早已察觉到这一点,微笑着站起来,仰头道:“至高之主,你就这么想看狼人杀情节?第四世界和第十世界还没看够,特意在门徒游戏安排一关?可惜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们已经不会打得你死我活了。”

  苏琉锦也起身,平静道:“至高之主……就是门徒游戏的幕后主使吧。你等着,我迟早会走到你面前,向你报复这一切。”

  三个人几乎同时做出了一样的反应。

  苏明安略微感到惊讶,没想到不仅仅是自己,这三位聪明人也很快察觉了幕后主使的真实身份,甚至对其做出了反击,果然没有一个蠢蛋。

  和素质高的人做队友,果真舒服。

  天花板默然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沉默没有用,我们已经发现你了。”诺尔嗓音柔和、语气温柔,像是在朗诵叙事诗,言辞内容却步步紧逼,犹如利刃:“你在遥远的宇宙窥视这一切,然而你却不甘寂寞,插手并制造了门徒游戏,想让这一切更加符合你的观感和期待……但你不知道一条准则吗?”

  他眼神锋锐,蓝眸深沉:

  “‘当阅读者试图干涉故事并操控角色行动,TA就已经是一位失败的阅读者’。”

  “你的高维之道是‘阅读’,是‘追更’,是体味红尘。它的准则是要求你旁观却不插手、共情却不沉溺。当你出现在故事里,成为幕后主使,被角色念诵‘至高之主托索琉斯’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很失败了。”

  “还要我持续念叨你的姓名吗?还要我继续污染这个纯净的故事吗?”

  苏明安听到这里,忽然想起至高之主曾说过:

  ……

  【“你回去吧,我不想占太多篇幅,喧宾夺主。”至高之主道:“别让我的存在污染了你的时空记录体。”】

  ……

  天花板沉默无声,至高之主在装死。

  阿尔杰直接抬手,一团漆黑发红的火球飞向天空,砸穿了天花板,水晶吊灯应声落下,摔得四分五裂。

  天花板外是虚空,什么也没有。

  “祂应该是利用世界游戏的某些特性,安插了这种小副本。”诺尔收回视线:“我们暂时还威胁不到祂本人,但祂必须要遵守规则,若是我们最后获胜,冠军必然能见到祂这个幕后主使。”

  阿尔杰重新落座,手指叩了叩桌面:“那便速战速决吧。”

  他们没有袭击任何人,这一环节宣告结束。

  ……

  【“午夜钟响”环节结束,下面进入“进餐时刻”。】

  ……

  迷雾褪去,十六人睁开双眼,面面相觑。

  他们被桌子上四分五裂的玻璃吊灯吓了一跳,不由得猜测恶魔们刚刚干了什么。

  诺尔面不改色,复述了一遍刚才的观点,但没有点明自己的恶魔身份,只是请求大家彼此互助。

  13号是一位气质活泼的双马尾女玩家,听到此话,立刻发出嘘声:“嘘……背叛者也配说这种话?现在我们没有上去围殴你,都是因为规则不允许!”

  其余玩家也纷纷露出厌恶的神情,仿佛诺尔是什么脏东西。

  5号苏琉锦却开口道:

  “无论提出这一点的是谁,说得确实没问题,我们有必要互相分享信息。”

  “我有一个问题,诸位可曾接触了‘他们’的概念?”

  桌上平静无声。

  苏明安心中默默点头。

  命运十分神奇,他最初接触的两个势力【命运之手】与【死亡颂唱者】,恰好是唯二涉及“他们”概念的势力。前者想要杀死“他们”,后者负责“他们”的死遁。

  然而,除此之外就再无“他们”的痕迹,普罗大众依旧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就像现在无人应声。

  这时,一个有些胆怯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我或许知道一些。我是维维安议员的心腹,我听过一耳朵。”说话者是7号,一位英气的青年,眉宇之间略有局促。

  苏明安辨认出来,这位是汪星空的高中同学,与汪星空一起从明溪校园逃出来的,名叫“陈宇航”!

  “维维安议员?你是说那个替白秋背锅的科学派议员?”11号白发披肩的女士嗓音清冷,她额悬蓝宝石,肩头披挂着白色羽毛,正是天裕。

  “是,是他!”陈宇航望见这种级别的大美人,咽了咽口水:“他经常对着镜子说话,说什么‘我将诚挚欢迎你们的降临,改变这死水一般的阶级世界,掐灭残忍的食物链’!这不就是卖球贼吗?”

  “哪冒出来这样一群人?”10号艾尼露出奇怪的神情:“要我说,赶紧把能量收集完,带着小世界跑路就行了嘛!管他们干嘛。”

  艾尼说得其实没问题。“他们”存在与否,其实不影响苏明安的救世主线。之前苏明安如果选择献祭自己毒倒诺尔,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他们”直到最后都不曾露面。只不过苏明安选择了继续走下去,将一切刨根问底,才发现了“他们”。

  但既置身其中,便已无法忽视。

  为了避免麻烦,苏明安没有说自己是白秋,只是描述了一下白椿的事。经过一阵交流,大家总结了关于“他们”的信息。

  第一,与镜子关联密切。

  第二,大多都是隐于幕后的状态,只有少部分会夺舍,犹如快穿者。会将罗瓦莎当成恋爱游戏或是其他类型的游戏。

  第三,心性只是普通人的水准,容易急躁,容易破防。就像白椿,她的情绪完全露在表面上,没有深沉的心机。

  “综合素质这么差,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成为无视世界屏障的偷渡者。我知晓的高维无一不是心思深沉、经验老道之辈。‘他们’根本不配。”天裕皱眉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高维者的子嗣?你看老板兔都能强制受孕。”山田町一突发奇想:“故而‘他们’心性不佳,却生在宇宙。”

  “我不认为‘他们’是宇宙之间能自由行走的存在,更倾向于‘他们’正常生活在各自的星球,都是普通人,只是通过某种渠道能影响到罗瓦莎。”苏琉锦手指叩着桌面,青涩的脸上分外严肃:“根据苏明安的说法,白椿不是提到了‘抽SSR卡’吗?或许在‘他们’的视角,罗瓦莎人就像游戏剧情里的一个个角色,所以他们素质普通,却那么高傲。”

  “嗯。”陈宇航重重点头:“就像我们在玩电脑游戏时,有时候也不把角色当人看。甚至会为了达成某个成就,就把npc杀个好几遍。或者为了经历入狱的情节,就故意去犯罪杀人。”

  山田町一听到这里,露出庆幸的神情:“幸好苏明安身边的那个‘梦巡家’把这里当成了恋爱游戏,仅仅只是正常谈恋爱,风格还算小清新,就算喜欢的人拒绝她,她也只是直接杀了。根据我玩过的一些……呃,不太好说明白的游戏,可能会发生更加不可描述的情节……”

  苏明安说:“什么情节?”

  山田町一顿时像被呛到,喉咙一连串咳嗽,用暗示的眼神看向苏明安,似乎在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艾尼发出嗤笑:“我不相信苏明安真没玩过。”

  苏明安:“没玩。”

  他这时才隐约明白山田町一是什么意思。

  “你们担心的应该不会发生。”天裕淡淡道。

  “为什么?”山田町一疑惑道。

  “极度的血腥、暴力、颜色……不会过审。”天裕言简意赅。

  顿时,长桌一片安静。

  苏明安想起来,刚开局他就听过“不过审”的说法,来自司鹊创造思怡的故事。

  ……

  【“那么,你必须向思怡告别。”桥说:“他们不能被带入王都。”】

  【“为什么?”小司鹊不理解。】

  【“因为这种涉及脖子以下的,有关男女繁衍的题材,矛盾太尖锐了,过不了审。”桥说。】

  ……

  那时苏明安没有深想,此时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却察觉到了不对。

  审核的人,究竟是谁?

  是世界树吗?

  说起来,世界树明明没有智慧,当时吞掉苏明安时,只会说“好吃,爱你,好吃,爱你”这种遵循本能的话,伊鸠莱尔也曾说过它没有智商——那它到底是哪里来的智慧,会阅读,会打分,会审核,甚至会引导苏琉锦成为观察者?

  它的背后,从一开始就有人。

  不是皇者,不是诸神,不是至高之主,不是万物终焉之主,还能是谁?

  世界树居高临下俯瞰一切,打分、审核、排名,看到不满意的创生之物就挂上雷文榜……这种态度,和“他们”的态度无比相像。

  “他们”应该没有这么大的权限能够操控世界树,可能只是利用了它、引导了它。

  “所以白椿即使想做出格的事,比如囚禁白秋对他施以暴力,甚至对他……咳,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做,而是直接下杀手。”苏明安脸颊微烫,心中自语:“原来是因为她害怕触犯这一点。”

终章·涉海篇【15】·“他们在海的深处。”

  还好白椿知道惧怕。

  不然苏明安还真怕自己推开白椿的房门时,看到的不是俊男靓女对她嘘寒问暖,而是什么奇怪的画面。

  他眨了眨眼,想到自己副本开局的一件事。

  ……

  【苏明安听到两旁的房间有动静,他隔着门缝听了听,瞬间像触了电一样远离。】

  【……你们这是什么城堡啊,怎么大白天就……】

  ……

  那时他下意识就没有去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但问题是,就算里面真的是那种画面,他也应该去看一看的。这是他初次开始探索罗瓦莎,生物的种族、谁会大白天公然做这种事、里面的人和红塔公主有没有关系……这些都是有必要知情的内容。

  如果恰好抓到了谁在偷情,说不定就是后续有用的信息。

  然而苏明安就这样下意识避开了,明明这种事在王廷的大白天发生很异常,又是第一个发生在他面前的事件。

  “这是制约‘他们’的规则,还是制约我们的规则?”苏明安细思后问道:“亦或是宇宙中固有的规则,就像万物终焉之主的存在一样?”

  “我猜测应该与叙事锚点有关。”天裕嗓音清冷:“叙事锚点落在谁身上,谁就不能触犯。就像摄像头对准谁,谁就不能做违禁的事。”

  “明白了。”苏明安心中有了计量。下次再遇到逆天的“梦巡家”,就诱导他故意做不过审的事,然后看看会有怎样的后果。

  一番讨论后,时间接近尾声。

  他们全程都没有提起辨别恶魔的事,一直在交流信息,怕是看得至高之主很着急。

  最后,苏明安敲了敲桌子:

  “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我们来到这里,是来到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回忆里。”

  “但问题是,‘他们’并不在罗瓦莎的范畴内,而是界外之人。那么,倘若明天‘他们’真的降临成功,恐怕这就不仅仅是记忆了。”

  “毕竟我真的在梦中对话了至高之主,祂不是记忆模拟出的假象,而是本尊。我想,‘他们’也是一样。”

  长桌一片肃静,烛火幽幽燃烧。

  6号是一位眉宇如军人般沉肃的中年男人,他长长舒出一口气,郑重道:“我会全力配合你阻止‘他们’的,奥利维斯大人,即使需要牺牲我们的生命。”

  苏明安的目光落在诺尔身上。

  诺尔一定推测出了苏明安的目标——夺得冠军,获取至高之主的形象,威胁至高之主帮助罗瓦莎,抗衡万物终焉之主,以达成牺牲最少的完美结局。如果诺尔想成功,就一定会站在苏明安的对立面,帮助“他们”降临,导致苏明安的失败。

  然而诺尔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是‘死亡吟唱人’,也就是有枪的好人。”刘崇平道:“如果奥利维斯大人需要杀掉谁,尽管和我说。”

  苏明安盯了诺尔一瞬,转过视线,缓缓道:“需要的时候,我会跟你说的。”

  刘崇平点头。

  “铛——”一声钟响。

  迷雾隐去,古堡黯淡。

  当苏明安再度睁开眼,已是下午时分。

  “哟,回来了?”白发少年坐在桌上,漫不经心地翻阅着白椿的恋爱日记,他的身边站着一位黑发披肩、容颜邪魅、雌雄莫辨、看起来狂霸酷炫拽的人,打扮得如同死神。

  苏明安在参加“最后的晚餐”环节时,外面的时间还在正常流动。从柏冉的视角来看,白秋呆呆地站了很久。

  “你身边这是谁?”苏明安看向柏冉身边狂霸酷炫拽的人。

  “这位……是我的爱人。”柏冉眉目现出了几分难得的温柔:“我经常作死,但从来不担心死亡。因为祂总会在关键时刻救我于危难之中,而且,我遇到的许多人,其实都是祂的切片。”

  ……这不是柏冉未来的金手指吗?

  苏明安无言三秒,道:“这位应该也是‘梦巡家’吧。”

  这种来路不明、格外突兀之人,一看就是梦巡家。

  “是的,但祂和白椿不一样,祂很尊重我,也很尊重这个世界。”柏冉放下手册:“我有一个请求,如果你想驱赶所有梦巡家,请留下祂。祂不曾做过任何出格的事。至于报酬,你想要什么?……对了,你可以尽情扇我,怎么扇都可以。”

  看见柏冉隐有期待的眼神,苏明安不禁怀疑,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我无法保证。”苏明安道。

  怪不得柏冉始终没有离开,原来是想保住他的爱人。然而苏明安不可能因此破例。

  柏冉叹息:“也罢,那我努力保住祂便是了。”

  他欲转身离开,苏明安却说:“在最开始,你为什么想要司鹊呈现最美的死相?目前我所知的信息,司鹊得罪过龙皇、得罪过精灵王、得罪过无数人……但他貌似没有得罪过你。”

  柏冉的脚步顿了顿。

  有一瞬间,苏明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种疯狂、病态的笑容,而是呈现片刻的沉稳与冷静,犹如饱经沧桑。

  但下一瞬间,柏冉的脸上又恢复了原有的笑容。

  “他曾经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他导致我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他缓缓摸着脸颊:“走了。”

  他带着他狂霸酷炫拽的爱人,离开了苏明安的视线,身影似有跌宕。

  而苏明安没有急着追踪梦巡家,没有急着走访各个势力,没有急着笼络各个玩家。

  他“咔哒”一声,轻轻合上了窗户。将一本本恋爱手册、墙上的合照都扔进了垃圾桶里,将机械零件和教科书还原到了原本的位置。

  然后,他抱起白椿血流满地的尸体,走到花园里,挖开土埋了下去,将她最喜欢的一个机械鸟,和她断裂的头颅放在一起,鸟儿的羽毛仿佛在抚摸她。

  他填好土,把白秋的信件埋在了另一个土堆,用“仙之符篆·新建”造出了一束黄菊,驻足了十分钟。

  他戴好白秋的金丝眼镜,理好白秋的衣服,用白秋的嗓音与语气,缓缓道:

  “晚安,妹妹。”

  随后他移动视线,看向埋着白秋信件的另一个小小的土堆,摘下白秋的金丝眼镜,用自己的本音,缓缓道:

  “晚安,白秋。”

  敬佩你直到最后被梦巡家取代,都没有向他们屈服。

  你是当今最热门的创生者,然而你的姓名被埋没在历史的记录里,创生者大会唯有司鹊一人发光发热。

  但我会记着你的名字,白秋。

  ……

  苏明安做完了这一切,离开了家宅,去找等在门口的莫沉青,打算帮忙把药物成分改回来,救他的女儿。

  然而,也许是等待太久,莫沉青已经不在门口,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明安拿出羽毛笔,试图将药物成分改回来,但临到落笔他又意识到,距离药物成分被白椿纂改,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许多新药随之生成,自己这样一改,恐怕许多药物又会发生化学改变,甚至害死更多患者。

  思索之下,他没有妄然改动,打算再次见到莫沉青再说。

  接下来的时间,他走了一遍红塔王城,利用线索洞悉机制,四处寻觅红圈,抓住更多线索。

  ……

  “嚓嚓嚓”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山田町一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感觉后脑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

  对了……他参加了“最后的晚餐”环节,结束后回到现实,正打算和司鹊继续收集平民区的故事,还没站稳后脑就被人打了一下,失去了意识。

  ……混蛋,到底是哪个鳖孙在守他,他司画没得罪什么人吧!

  他蛄蛹了一下,发现自己被牢牢捆绑,关在一个狭窄的柜子里,全身没有力气。考虑到使用技能也许会ooc(脱离角色人设),他没有轻举妄动。

  柜门的缝隙很大,足以让他看清外面,他发现窗户外面洒落夕阳,竟然已经是傍晚了,他昏迷了这么久。

  地上摆着一个电视机,屏幕正对着他的方向,仿佛是特意放给他看的。

  “……都是司鹊!他,他故意召集了那么多人在平民区,宣扬邪教思想!你们也都看到了,现场是多么惨烈……!”屏幕里是一个神情颓丧的中年人,在记者的镜头下痛哭流涕:“还有我……我的女儿,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都是司鹊一笔纂改了药物成分氨基雅利维,导致她无药可医!”

  屏幕下方有男人的名字:【“地下集会”事件受害人·莫沉青】,还有一行滚动的字:【于今天正午发生的“地下集会”惨案,已有89人死亡,128人受伤,据说,这场集会的召开人,是如今王城火热的创生者黑马司鹊,多名目击群众举证,是司鹊现场绘制的法阵导致他们力气全无,生机消逝,若非多名议员及时赶到,死伤不堪设想……】

  “混蛋!泼你特么的脏水!”山田町一怒骂,却无人听见。司鹊举办集会是为了收集十二个故事打造世界之书,那法阵也是入书仪式,哪有什么宣传邪教思想!恐怕他被人打晕那时就已经出事了,有人故意制造此案,往司鹊头上泼脏水!

  就因为司鹊是有天赋的创生者!

  就因为创生的风靡会威胁上位者的利益!

  而屏幕上一个大腹便便、穿着考究的议员,严肃道:“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也很遗憾。有可靠者举证,平民区屠杀的幕后黑手正是白秋,这位也是最近很有名气的创生者,恐怕,创生者之间的不正当竞争,导致了多起悲剧的发生……”

  维维安议员絮絮叨叨,列举多方证据,看上去颇有条理,山田町一怒发冲冠,恨不得把屏幕打碎。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

  是的,举证白秋是平民区屠杀幕后黑手的人,是他自己。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举证不仅没有保护到平民,反而还被这些政客利用,成为了他们排除异己、膨胀派系的工具!

  甚至还导致他们为了给司鹊泼脏水,特意制造了新一起对平民的屠杀惨案!

  这时,镜头给到了地下集会的现场。这里已经非常安静,昔日的热烈辩论不再,唯有残余的血色,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在被拖走,血液流了满地。

  镜头给到医院,病床上躺着一位浑身扎着绷带的少女,她的全身重度烧伤,只露出一对眼睛和鼻子嘴唇。

  她曾经梳着漂亮的白发,但此时只剩下一个光头。

  “这是案件的受害者,一位名叫丝特拉的精灵少女,被司鹊绘制的法阵所害,现在我们来询问一下她对案件的看法。”记者将话筒递给少女。

  少女似乎已经神志不清,眼睛呆呆地盯着镜头,不停重复:

  “我想……回去……种花养草……”

  “母树妈妈……我想回家……我再也不写了,再也不写了……我会老老实实工作的……我再也不追逐梦想了……”

  记者叹息一声,抹着泪道:“这孩子已经被邪恶法阵害得神志不清了,司鹊如此残忍,竟能作出这种事情!”

  听到这一句,丝特拉的眼神似乎微微亮起,勉强有了一些神智,强撑着道:

  “不是……”不是司鹊干的……

  她刚想为司鹊辩解,镜头巧妙地一切,她的声音淹没在了零碎的画面中,仿佛无数张纸下的哭声……

  山田町一突然想起了司鹊的话。

  ……

  我这种有天赋的人可以大胆地追逐理想,但稍微一点暴风雨就可能摧毁普通人的一生……

  ……

  丝特拉是普通人,她的人生就这样被摧毁了。

  她曾经是那么漂亮的精灵,气质娴雅,家庭和美,要是回去种花养草,能过得无比舒心。就因为跟着司鹊创作,她被卷入了这种事情,浑身重伤,容颜尽毁,恐怕还会被灭口。

  暴风雨来了……一瞬间就摧毁了他们的期待,他们的理想,他们的人生……

  这时,山田町一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我……我都按你说的做了!我污蔑了司鹊,我说他才是我女儿药物的纂改者,我配合你们遮掩了今天事件的真相!你……你该兑现你的承诺,救救我女儿了!”

  这个声音,和电视里哭泣的男人一模一样,是叫莫沉青。

  另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轻慢和戏谑:“知道了,知道了,今晚就帮你救,行了吧?好了,你在外面坐坐,我有些事,别急。”

  接着,门被打开,一个蓝发少年微笑着走了进来。

  他精准地看向衣柜,含笑道:

  “司画……不,山田町一。”

  “很抱歉把你卷了进来,我的目标只有让司鹊名声尽毁、跌入谷底,这件事与你没关系,委屈你等待一段时间,等明天事情结束了,我就放你出来。”

  “原本,我是想诱导莫言杀了你,让莫沉青为了保住儿子,不得不帮我们。没想到莫言不肯杀,那就只能直接屠杀平民,把事情闹得更大咯。”

  山田町一看到无翼的一刻,反而冷静了下来,尽管不知道无翼为什么如此仇视司鹊。他冷静打探道:“莫沉青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你们选中了他?”

  山田町一好像从没听过这个人,不知是何方神圣。

  无翼轻轻挑眉,耸了耸肩,给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一个普通人。”

  “只是因为,在这场暴风雨中,我们随便选中了一个普通人。”

  “所以他很幸运,没有像丝特拉这种人一样失去一切。”

  “所以他也很不幸,为了救女儿,把自己的人格被迫交给了魔鬼。”

  “你知道吗?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就站在白秋的家宅外,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什么。然而我们告诉他,纂改药物的人是白秋的妹妹,白秋是不可能帮他的。”

  “他的老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就像一只皱巴巴的蜥蜴。”

  “一边是名声冷酷无情的白秋,一边是来找他的官方议员,他选择信任谁,再简单不过。他哭着跪下来,恳求我们救救他的女儿……嗯,那哭声真是撕心裂肺啊,一个可怜的老父亲,在时代的洪流前根本没有尊严,就连落下来的蜘蛛丝带着刺,他都不得不抓住往上爬。”

  “他这种被低俗短视频文化裹挟的中年人最好骗了,官方人员只要说几句宽慰的话,就唬住了他。他就这样乖乖站上了电视屏幕,站在镜头前,像一个木偶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呵……鬼知道他在哭什么呢?敬业地假哭,还是在哭他自己悲哀的人生?哭他苦命的女儿?谁知道呢。”

  窗外斜斜的雨丝飘进来。

  隐约,屏幕里面和屏幕外面,能听见很多人、很多人的哭声……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只要他多等几分钟,白秋就从家宅里出来,帮他救女儿了。”

终章·涉海篇【16】·“雨来了。”

  吕树坐在桌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封信,镶着金边。

  ……

  【致吕行冬:】

  【我们很满意于你的外型与特质,并为你准备了你渴望的真相。今晚八点整,东区普朗勒斯街7号花园别墅,欢迎你的到来。】

  ……

  “布谷,布谷。”墙上的挂钟响起了报时,漆黑的刀锋被握起,身披黑衣的白发青年大步推门而出。

  吕树压低深灰色圆顶礼帽,黑衣划过弧度,夜晚的大街满是游客,他的身形犹如看不见的幽灵。

  叩门三声,鎏金大门敞开,环形玻璃天井下,红地毯犹如鲜血。

  一场长桌后,坐着一位两鬓霜白、皱眉横生、神情亲善的中年人,他发型精致、穿着考究,深褐眼瞳炯炯有神。两旁侍立着身着仆役服装的人,眼神暗藏锋芒。

  “维维安。”吕树的刀锋出鞘半寸,他知晓这个人就是在背后搅风搅雨的阴谋家。

  中年人维维安却含笑示意道:“吕行冬,我知晓你少年意气、行事果决,但你不如看完了这本册子,再作决定。”

  书页摊开,露出几行文字。瞥到一些字句,吕树拔刀的动作顿住,他一弹指,一只褐黄色枯叶蝶般的飞蛾蹦出,托着册子飞了回来。

  他翻开册子:

  ……

  【吕树】

  【生日:03/21白羊座】

  【身高:182】

  【体重:60】

  【经典言论:“你是个好人。”】

  【人设规则:1.初次在世界游戏见到苏明安时,认定他是好人。2.灵性极强,能够无视容颜的改换辨认出别人。3.下意识排斥诺尔·阿金妮,认为他不是好人。4.……】

  【初次出现在观测之下:】

  【苏明安回头,看到了一个俊秀青年,耷拉着眼皮出现在了道路口,青年的指尖,停留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精准取走人性命的是一只全身碧绿的螳螂,那伤害一瞬间蹦现出来的,居然有四位数之多,直接溢出了男人血量一整倍。】

  ……

  维维安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似乎等待着吕树的反应。

  吕树面无表情看完册子。

  “如何?”一位仆役作态的人开口道:“如果你对此有疑惑,我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唰!唰!唰!”

  一朵鲜红的、娇艳的、满身荆棘的无头玫瑰人,提着蕾丝裙摆,无声从阴影中走出。她脖颈白皙,环绕着一圈无法干涸的血迹,无数根荆棘拔地而起,刺穿了这些人的腿脚。

  吕树刀锋出鞘半寸,刀光闪过,人们耳侧的头发齐齐断裂,黑色黄色棕色的发丝漂浮而下。

  唯有维维安亮起光芒,隔绝了吕树的攻击,他深褐色的深邃眼瞳平静望着吕树:“即使我们将真相摆在你面前,你也选择放弃思考吗?”

  “一本小册子、一些众所周知的信息、一段毫无根据的文字,就想撬我的墙角,想让我认为,我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来自什么‘人设规则’?要让我对你们低眉顺眼?”吕树嗓音冷淡:“小黄,让他滚。”

  枯叶蝶般的飞蛾扑上去,洒下腐蚀性的黄色光点。维维安满眼怜悯地摇了摇头:“可怜的孩子,闭目塞听到这地步。”他叹息一声:“我们‘梦巡家’一向旁观,不打算插手任何事,但既然你们发现了我们,我们还是打算做些什么。你很幸运,你的人气非常高,我打算在最后的毁灭之前救下你,虽然你无法成为我们,但至少可以为你枯竭的心灵打开一扇新的窗户,让你找到新的存在意义,以免你落到……只能挖坟痛哭的地步。”

  他手掌一缩,光华顿现,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其他人当即抹了自己的脖子,只留下死去的尸身。

  无头玫瑰步伐优雅飘过五具尸身,白皙的手掌提起唯一昏迷的人,落到吕树身边:“维维安跑了,其他人均死遁,只有这个人吓昏了过去。”

  吕树收刀入鞘,眼神冷淡。

  “我已经封禁了这个人的神经,他无法动弹。”无头玫瑰微笑道:“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拷问他到底来自何方。”

  半小时后,吕树擦干净了刀锋上的血腥气息。

  他没有得到完全的答案,在拷问过程中,凡是涉及关键信息的,他的耳边只听到了“滴——”类似屏蔽音的声音,就像是看电影的过程中看到了马赛克。

  他走出花园别墅,呼吸着空气中薰衣草的香气,闭了闭眼。

  “怎么了?”无头玫瑰走到他身边。

  “摩黛丝提。”吕树发了会呆,缓缓开口:“刚刚那个小册子上写:‘我第一次见到苏明安,就会毫无理由跟着他,甚至无视一切认出他’。”

  鲜红的玫瑰低垂,缄默无声。

  “这东西否认了我的所有思考、所有直觉、所有犹豫与灵光,只把我的所有行为归结到几行字上。好像我见到苏明安就必须臣服、见到诺尔就必须斗嘴、见到BOSS就必定让别人担心……”吕树道:“我整个人被拆解成了白毛、绿瞳、汉服、黑刀、螳螂、蝴蝶、忠诚、执着、身世悲惨、没文化这几个词,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一个人的组成没有这么刻板化。”摩黛丝提淡淡道。

  “那册子还写了我与苏明安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并不是我记忆里的场景。”

  “世界游戏不止一次,那应该是无数次轮回中的某一次。”摩黛丝提道。

  “嗯。”吕树收刀入鞘,神情未有动摇:“所以我毫不犹豫杀了他们,可惜维维安跑了。”

  摩黛丝提拎起裙摆,微微行礼,随后朝向街道,指了指街道上漂浮的映灵。

  “他没有跑,你瞧。”

  今夜,街道依旧热闹,一只映灵的屏幕放映着纳兰法庭的发布会。屏幕中,几位面孔陌生的人对着镜头鞠躬道歉,声称是他们对平民区的保护不力,才导致了今天地下集会的灾难。

  话语避重就轻,避开了科学界与创生者界的矛盾,避开了维维安议员和司鹊白秋,将责任压在了一群普通政府雇员和编外人员的身上。

  在其中,吕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站在最前面,深深地鞠躬道歉,绿色的眼瞳黯淡而麻木,仿佛背后有一只巨大的手压下了他的脊梁。

  “是我的指认失误,造成了人力分散,导致了平民区的防护力量不足,在这里,我向所有遇难者家属沉重道歉……”那个声音重重弯下了脊梁。

  吕树沉默地看着。

  ……吕示晟,你举报了白秋,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屠夫得到惩罚。但这个屠夫恰好是新时代的引领者,和一个崭新的时代相比,几百个平民的死亡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被看作必要的奠基石……而你,毫无背景的你,正好成了这个时候送上来的背锅者,一句“指认失误”,你的罪名就能掩盖下许多人的罪责……

  “真该死啊,这些人……”围观群众絮絮叨叨,有人朝着屏幕扔烂菜叶,被锤铁人及时拦下。

  “这群人勾心斗角,无辜的老百姓又做错了什么?”有人愤怒道。

  “他们在上面随便吵几句话,下面就会死掉很多人。”

  “这个叫吕示晟的,以前见过他,挺不错一个小伙子,可惜误入歧途啊……”

  吕树沉默地看着吕示晟被押下去,罪名是“搅乱社会秩序”,吕示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被押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镜头,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看了一眼吕树,瞳孔里唯有告诫。

  他吕示晟,已经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即使是蠢事。无论结局如何,都请吕行冬老老实实度过幸福安稳的骑士生活吧。

  隐约地,吕树在一排端坐在麦克风后的政府议员中看见维维安,看见他悲痛神情下得意的皮囊,看见无数张相似的面孔。

  “他应该有类似瞬移的手段,刚刚还在我们这,下一瞬间就出现在了镜头里……”摩黛丝提道。

  吕树拔出黑刀,再度擦拭着。

  刀锋映着他冰冷的双眸。

  ……

  凌晨两点,苏明安回到房间休息。

  他已经走完了王城,找出了每一个线索洞悉标出的红圈点。

  他得知了各方发生的事,进一步完善了自己的故事,将综合评分提到了83分。同时,他得知了“梦巡家”里的两派。

  白椿那样毫无秩序的,只把世界当成游戏,不在乎自己会造成多大的混乱。这种人被称作“守岸派”。而白秋这样的,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维持秩序,甚至为此创建了杀死梦巡家的命运之轮。这种人被称作“涉海派”。

  苏明安闭上眼睛,正打算休息一会面对明日的决战。却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一个头伸了进来:

  “我睡哪?”

  是书记官时莺,她还在记录苏明安的一言一行。

  苏明安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起身给窗户上了锁,随后躺下睡觉。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睡觉。

  不到半小时,他再度听见敲窗户的声音,正打算发作,却望见了另一个头。

  是一位半戴头盔,散着黑发的少女,她肩膀宽大,皮肤微糙,银白的掌甲轻轻叩了叩玻璃,漆黑的大眼睛静静望着苏明安,没有催促也没有急迫。

  等苏明安打开窗户,她嗓音平静道:

  “白秋,之前你要我盯的人,我一直在盯着。”

  “是无翼造成了今天的灾难,他的目标应该是向司鹊复仇。”

  “明日的创生者大会,需要我继续盯着他吗?还是我来保护你?”

  苏明安认出了少女是千琴,看来千琴在第二纪元是白秋的朋友。又或者,这个千琴是第四纪元的参赛者,在自己扮演自己。

  他想到了隐患阿尔杰,于是道:“你盯着明日形迹可疑的人,他可能是红头发,擅长用火。如果没人符合这个特征,那就随机应变。”

  千琴点了点头,未说一句,合上窗户离去。

  看见她的背影,苏明安想到了在第二届门徒游戏的她,那时她带着他冲进安全室,嗓音低沉,骨节坚硬,他还以为她是一位壮汉。

  他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窗户外,时莺叼着笔杆,打了个喷嚏,瑟瑟发抖地写下文字:

  【凌晨两点三十二分】

  【白秋和别人深夜见面,给她进去,不给我进去。】

  【看来他喜欢身形坚实、气势宛若城墙、力气极大的人。】

  ……

  睡梦里,苏明安恍恍惚惚梦见自己坐在山坡上,和另一个人坐在一起看雨。

  “陈清光。”他开口:“这场雨还没有停下。”

  另一个人点了点头。

  雨水淅淅沥沥下着,始终没有停止。

  ……

  上午八点。

  桃花山谷。

  “神!创生者大会开始啦!”桃儿提着一篮桂花糕,匆匆忙忙跑上山头。

  生有珊瑚双耳的海洋天使立即停止了调息。

  北望正用自己的调息法,帮助这具神躯恢复行动能力,只要能回到海洋,他就算完成了任务。这期间,桃儿这个唯一信仰者的贡品桂花糕少不了。

  他接过桂花糕吃下,让丝丝信仰之力在自己体内养化、放大。

  “可惜啊。”桃儿踮了踮脚,试图望见远处王城的景象:“镇子太偏啦,连映灵转播都没有,真想看看那里有多热闹……”

  北望调动神念感知了一下位置,随后伸手,画出一面水镜。

  片刻后,水镜倒映出了王城的实时场景。

  彩旗飞舞,锦衣横行。

  天使的一对对翅膀掀开云彩,龙族宽大的龙翼破开空气,代表着不同风格的创生者依次入场,满街人头攒动。

  圆弧观众台上,北望看见了一个白发红衣的青年,青年佩戴金丝眼镜,红衣殷红如血,透着一股难得一见的少年意气。

  “这家伙好像是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像一位要在比赛台上拔得头筹的少年人。他以前一出现就是第一……”北望脑中盘旋着念头。这时,他抬头,看了看密集的乌云。

  “好像要下雨了……”他想着。

终章·涉海篇【17】·“创生者大会。”

  创生者大会逐渐启幕。

  环形天空下,彩旗飞扬,人流喧嚣。

  最引人注目的,是高台上拔地而起的一根水晶色树干,仿佛一块硕大的试金石。

  一百个座位,呈现环形而落。而一百个座位之后,是王室贵族、天使、皇者、高星军官、纳兰法庭议员、众生联合高级雇员的座位,再往外一圈,是王城中的富商、勋爵、名人、尖端学者。最外圈的,是具有一定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的人。至于数量最多、最普通的群体,只能在外面收看直播。

  这一幕让苏明安幻视了当初的主神世界拍卖会,榜前玩家在内圈,冒险玩家在外圈,还有无数人坐在茶馆看直播。

  当他到来,他听到了不少议论声。

  “那位就是鉴宝兵王题材的夺冠热门,杰克洛先生。”

  “旁边那个是叫徽茶吧,他的霸总穿书题材非常受欢迎。”

  “啊!是司鹊!昨天的舆论影响那么大,我还以为他不来了呢。”

  “白秋!白秋啊!我看过他的故事!”

  作为夺冠最热门,苏明安坐在了第一位,他的右边是一身青绿色长衫的司鹊,左边是穿着粉蓝色水母帽杉的苏琉锦。

  天空飘过两只鹦鹉,叼着一个金属钟表,显示着当前时间八点二十六分。

  评比在九点开始,苏明安接过侍从递来的奥赛洛麦酒,看了下自己随机抽到的编号86号,视线快速扫过全局。

  徽白也是参赛的一员,名字叫徽茶……嗯,很适合他。他正和几个创生者聊得火热,不愧是暖男。

  祈昼面前的名牌是叫……苏文君的爹?厉害,这名字,王城居然都审核通过了。

  时莺蹲在角落,看上去还在暗中窥视,她真是尽职尽责……

  艾斯达妮女王来了,她身边的是纳兰法庭的花见未来?伊恩也在,看上去还很青涩,还有许多有些熟悉的面孔……

  好多人啊……

  苏明安摇晃着奥赛洛麦酒,手掌与脸颊保持着相当夸张的距离。

  一滴雨水,打湿了他的白发。

  “滴答。”

  ……

  植物族主城,罗曼城。

  伦雪坐在电脑前打字,满眼黑眼圈,“滴滴滴”的消息声不绝于耳。

  【陈姐:小伦,朱老板让你把这个资料改一改再交给他。】

  【咸鱼杀尽天下资本家:收到(握手.jpg)】

  【陈姐:对了,朱老板之前问你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

  【咸鱼杀尽天下资本家:什么?】

  【陈姐:就是22小时工作制的事……现在我们不是15小时工作制吗?老板最近弄到了机械族的亢奋剂,喝下后工作也算在睡眠。他问你愿不愿意为公司的前景,再努力一点,多拼一拼。】

  【咸鱼杀尽天下资本家:哈哈,算了吧。】

  【陈姐:小伦,这其实是通知你,不是询问你的意见。年轻人就该多拼一拼,不就是22小时工作制吗?隔壁小杨还是25小时工作制呢,多出来的这1小时是扣他死后的阴寿,你看看人家多努力,死后都要奋斗。】

  ……

  “砰!”

  伦雪一脚踹翻了工位。

  在同事惊诧的目光下,她提着刀走进办公室,十分钟后,她坐在老板位上,一个满面富态的男人倒在地上。

  “辛苦打工多少年,还是不如抢得快啊。”伦雪抽了口雪茄,数着手里的钞票:“罗瓦莎劳动法规定了一天9小时工作制,却没人敢举报……哼,扭曲的秩序,无所谓,我会出手。”

  同时她也有隐忧,员工被压榨也不举报,是因为他们需要这份工作吃饭,她这样掀桌,他们也会失业。

  “唉……烦死了。”伦雪挠了挠头发,满脸疲惫。

  她的职业要求她经常打工、赚钱变强,但她经常忍受不了奇葩工作环境和违背劳动法的苛刻待遇,动辄掀桌砍老板。这倒不是她运气不好,而是到哪都一样,就没几个真正遵守劳动法的,罗瓦莎大环境如此。

  反正罗瓦莎的低等种族,诸如牛族、马族、韭菜族特别多,榨干榨尽了,他们也只能感恩。

  这时,她忽然看到自己背包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一本《罗瓦莎喜鹊黑童话》,是她有一天随手捡的童话书,翻了几页就丢进了背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光。

  她翻开书页,打算好好看看这本书。

  “本书收录了五个故事改编,《一只海里的水母》、《思怡与冒险岛》、《红斗篷少年》、《狐狸坑》、《喜鹊报恩吃水母》……嗯,反正我不打算去创生者大会,就看看书吧,应该会有收获……”

  她将书籍放在膝盖上,舒服地靠着椅背,看了起来:

  “【家!我的家在哪呢?】”

  “【从前,有一只海里的水母。他在海里游来游去,想找到一个家。但有一个坏蛋把他捕捞了出去,让他成为了一只不快乐的水母。】”

  “【上岸后,聪明的他为了躲避贪吃的人们,化为了人型。他穿上红袍,梳起头发,提起一盏油灯,走上了很长很长的路……】”

  ……

  红塔,王城,创生者大会。

  “第5号,苏绵绵,请你阐述自己的创生理念。”中央的世界树凝结出了一个纯白的人影,静静立于水晶枝叶下,发出不辨男女的声音。

  此前,已经有四位创生者已经取得了评分,都不是很高。

  苏琉锦佩戴着5号的牌子,面对无数来自世界的视线,毫无惧色道:

  “我的故事名叫《水母环游纪》。”

  “风格主打休闲、欢快、轻松向。讲述的是一只水母离开大海,遇见了各色伙伴,一起冒险的温馨治愈的故事。”

  “我认为生活已经很苦了,不如叙述一些轻松的故事。不过,这不是因为我想引导人们逃避苦难。而是轻松的故事更能让他们在欢声笑语中领略到思想。”

  “——你对故事中的女配‘琴姐’和男配‘茶茶’怎么看?”问询声传来,

  这声音并非来自第二环的王室贵族,他们不能在这种场合上质询创生者。这声音,来自世界树垂落的一颗果实。

  “‘琴姐’是安全感的象征,也是引领主人公向善的重要力量。”苏琉锦道:“‘茶茶’的形象偏向神秘,能够引起观测者的兴趣,许多谜团会由他揭开。”

  “——为什么你设置了六位同伴?这个数字有什么深意吗?”声音从另一颗果实传来。

  苏琉锦淡淡道:“没有深意,我喜欢这个数字。”

  台下的艾尼见此,小声道:“世界树为什么要发出那么多种声音?它难道是集合意识吗?”

  芙洛拉蹙了蹙眉:“我听说它没有智慧,莫非是守望者伊鸠莱尔在代替发声?”

  “苏绵绵,接下来我要欣赏你的故事。”世界树道:“你是否愿意让所有人一起体验?”

  “可以。”苏琉锦点头。

  下一刻,艾尼和芙洛拉感觉自己置身于大海,呈现观测的视角。在他们眼中,时间快速流动。等他们回过神来,《水母环游纪》的全过程已经留在脑中,就像是刚看完了一部酣畅淋漓的电影、读完了一本完完整整的书。

  芙洛拉下意识流下眼泪,这是她看到结局的反应。由于情绪过于沉浸,她甚至有点失控:“为什么主人公最后死了!!”

  与她反应相似的,人们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我还以为会是一个美好大团圆的故事,结果看到最后……水母居然在阳光下化掉了!”

  “可恶啊,开头温馨治愈,竟然是把人骗进去杀。”

  “‘琴姐’和‘茶茶’也死了,这个看上去软软的白毛少年,怎么这么心狠,我要给他寄刀片!”

  “哎,创生者的故事基本都取材自己的亲身经历,莫非这少年……嗯,应该有程度不低的艺术化加工吧,他看上去活得好好的。”

  “写悲剧吃力不讨好啊,不过悲剧确实是给人震撼较大的创生方式,至少我心里没法把这个故事当成单纯的童话了。”

  世界树缄默片刻,似乎在进行复杂的估量与计算。

  半分钟后,它发出声音:

  “……剧情评分76分,人设评分81分,逻辑评分72分,哲理评分69分,世界奥秘揭露度评分65分,结局评分84分。”

  “综合评分75分。目前排名第2名。”

  这不算一个特别高的评分。

  苏琉锦神情未有变动,创生本就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平静地回到自己座位,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那是一块木牌,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他轻轻摸着这些名字,叼着线将木牌挂在脖子上。

  几滴雨点,落在了他的桌上,打湿了金黄的草莓酥。

  ……

  办公室内,伦雪翘着二郎腿,翻开第二页:

  “【在路上,水母遇到了一位朋友,名叫冰冻人。】”

  “【冰冻人看起来很友善,他们走在了一起。】”

  “【途中,水母遇到了坏人……一番艰险后,冰冻人召唤出了无数朵漂亮的冰花,打跑了坏人……】”

  ……

  桃花山谷。

  北望停下了调息。

  他抬起头,察觉到今天的湿度不同寻常。他对冰类与水类的元素很敏感,这不像是寻常雨水。

  “神明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山下有声音?”桃儿坐在水晶前,眼巴巴地看直播,正看到激动处,却见神明大人神情不对。

  “无事。”北望没有向唯一的虔信徒暴露自身的紧张,这可是娜迦莎最大的信仰来源,不能丢掉了,他端着神明架子:“你继续看你的。”

  “坏了。”桃儿拍了大腿一下,看向山下:“不会是木槿学堂来抓我逃课的吧!”

  “你逃了课?”北望看了过来。

  桃儿心知不好,转着脚尖,小声道:“我想看创生者大会嘛……学堂不放假……陈阿娘和刘爷爷都不敢上山,我就跑这儿来了……”她小心翼翼瞥了北望一眼,低下头小声道:“我知道神明大人肯定有法子让我看到创生者大会的。嗯,神明真好!”

  “下去。”北望道。

  “……唔,啊?”桃儿愣了一下,拍了拍自己耳朵。

  “下去,去上课。”北望道。

  桃儿顿时露出苦瓜脸,想说什么,又不敢忤逆神明的意思,眼巴巴地望着他,一步一回头。

  “等一下,回来。”北望又想到这雨水有问题,怕桃儿下山会出事。

  这时,天裕清冷的声音响起:“这雨水不对劲,小北望,必须有人下山看看是什么情况。”

  现在能下山的只有桃儿。

  之前北望让桃儿卖了雪雕赚钱,以此吸引了一批村里人上山,将他们发展为了他的浅信徒。在他的精密计算下,配合自己的调息法,他能在今天之内恢复短暂行动的力量,成功回归大海。

  但如果山下那几个浅信徒死了,那今天肯定来不及,任务就会失败,他会死……且不说他的死亡带来的影响,他和山下人都死了,桃儿也活不下去。

  北望沉吟片刻,伸出手。

  “你相信我吗?”

  桃儿毫不犹豫道:“我当然相信啦,从六岁到十三岁,一直相信神明。”

  “因为我好看?”

  桃儿嘿嘿一笑,毫无羞愧地点头道:“因为神明好看!但也不止好看!”

  “是神明一直支持我读书……嗯,虽然我确实不爱看书啦。还有,神明会给我讲外面的故事,讲喜鹊大侠的故事!”

  “我从没去过大城市,神明跟我描述大城市的翡翠珠宝,讲厉害的大人物们,还讲喜鹊大侠惩奸除恶,揪出坏蛋……”

  北望默默听着,这应该是以前的娜迦莎和桃儿的相处吧。

  “你听过魔女吗?”北望道。魔女的名声其实不好,人们总认为她们是狡诈的女巫,以蛊惑人心为生。

  “听过,是一群漂亮的小姐姐!”桃儿的眼睛十分干净。

  “嗯……我们现在可能会有危险。”北望努力让自己的话语变得流畅:“我需要你……下山看看。但我怕你遇到危险……所以,我想和你分享……我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有些……难以被外人接受……因为很像恶魔的气息……”

  北望想解释魔女的力量,桃儿却直接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白色的霜雪光芒,顺着他的手臂一路下滑,缠上女孩嶙峋的腕骨。

  “唰——”

  一瞬间,女孩粗糙的头发变得又黑又亮,凹陷的脸颊涌起初雪的色泽。一圈又一圈洁白的霜花绽放于她的衣裳,千万朵冰绡昙花次第绽开,裙裾翻飞,破布衣衫很快化为了一条雪公主般的长裙。

终章·涉海篇【18】·“菲尼克斯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