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8章 一千一百七十六章·“TE·以我封缄(15)”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3.1万 字
第九世界最后研发出了“苏明安bot”。
在许多种“可能性”中,黎明与希可选择了“相信理想”,所以他们没有投放苏明安bot去侵略。但总有一些“可能性”中,黎明与希可选择了“相信现实”,投放了苏明安bot去侵略。
选择了侵略的第九世界,在茫茫宇宙中探寻,找到了其他时间流速更慢的第九世界,也就是尚未研发出“苏明安bot”的第九世界。
于是,选择了侵略的第九世界,变成了【他维】。而还未开始侵略的第九世界,开始抵御【他维】。
——这本质上是“时间线偏后的自己”,对“时间流速偏前的自己”的入侵。
——「自我吞噬者(SELF–DEVOURER)」
……
文明递进链。
自家世界被【他维】入侵后,决定制作bot,最后自己亲手制作的bot变成了另一个【他维】入侵其他世界,其他世界受到入侵后决定制作bot,开启下一循环……形成一个永无止境的“文明递进链”。
当然,在这种循环中,只要有一对“黎明与希可”决定“相信理想”,那么这种递进链就会被打断,不会开启新的侵略。所以苏明安经历的第九世界,最后没有成为新的刽子手。
他如今看到的“苏明安bot”——来自另一条选择“相信现实”的第九世界。
值得一提的是,从“苏明安bot”这个名词可以看出——所有的“可能性”都是围绕苏明安打出的第九世界结局展开的。
至于那些没有苏明安的第九世界平行副本,貌似没有延展出全新的可能性。这可能与“最高完成度完美通关”有关。
……
所以,黑发少女正在入侵的那个文明,必定不是苏明安曾经待过的那个废墟世界。毕竟那个自称“撒亚·托克阿”的【他维神明】是男性,祂应该来自另一种“可能性”。
这样一想,细思极恐——是否早在苏明安进入第九世界前,“苏明安bot”的因果就已经存在?
……
黑发少女死后,秦将军接过了世界大权。对于那个已经入侵到一半的文明,秦将军果断放弃了继续入侵。
天世代前8年,“千年计划”规划完成。
——集千年轮回为底蕴,建立【理想国】。
世界政府的会议桌,长歌第一次坐上了这个位置。秦将军、程立山、冬齐、阳……人们依次落座。
秦将军说:“我们现在,只缺两个东西——‘观测’与‘时间’的权柄。这只能靠未来的第三次世界游戏获得。”
“交给我吧,我会获胜。”项链哥说。既然黑发少女能在第二次世界游戏中获胜,那么他也可以。
秦将军摇了摇头:“她的所有完美通关都是低空飘过,无法获得这么厉害的权柄。”
长歌说:“那我们把苏明安本人唤回来?”
“我们一直在对宇宙呼唤,但没有新的声音回应我们。”秦将军说:“我的想法是……造一个‘苏明安’。换句话来说……造神。”
这场会议持续了很久。
世界游戏是随机选人,但一个参加过世界游戏的人,动用手段询问了主办方,得知了秦将军确实会被选入第三次世界游戏。
天世代前5年,集世界之力,人类打造了一枚拥有世界顶尖智慧与知识的芯片,植入了秦将军的大脑中。这算是人类为数不多的作弊点。他们可以在游戏开始前,利用前两次世界游戏的积蓄,打造出一个六边形战士。
秦将军要去做这第三次世界游戏中的“第一玩家”,尽量高难度完美通关,最后获得“时间”或“观测”的权柄。
但他仍欠缺一点——他需要一个很好的原初身份,才能达成较高难度的完美通关。
……
“我们去吃柠檬烤肉吧,长歌。”这一年,项链哥极为反常地,主动邀请长歌出去玩。
“好啊好啊。”长歌不假思索。
他们戴着面具去了街上,古街依然是一样的古街,糖葫芦依旧很甜,夕阳洒下薄暮。
“项链哥,冬天也有荷花了?”长歌望着翡翠般的湖泊,粉白色的菡萏摇曳生辉。让他想起最开始,项链哥送他满塘荷花。
“冬天没有荷花,那是投影。”青年说:“你喜欢什么花?”
“我喜欢玫瑰。”长歌笑着说:“世界变化好大啊,以前很多人连饭都吃不起,多亏了你这位救世主。”
算起来,他们相识已经快百年了,一生的挚友也不过是这个年数。
“等到真正的苏明安到来的那一天,你就可以放假了……我们还没去过远方的荒漠、江南的烟雨、落日与烟霞……”长歌畅想着未来:“好不容易我们把恶势力打败了,以后就可以……”
青年却停了步。
妖狐面具撞到脊背上,长歌疑惑地后退。
“长歌。”青年没有回头:“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长歌茫然道。
“第三次世界游戏,秦将军需要成为‘苏明安那样的原初’,才能获得好身份。他是你们文明的希望。”青年说:“而我本质上是一个芯片,我加载到谁的身上,谁就能拥有类似苏明安的特质……你明白吗?”
长歌眨了眨眼。
随后,他睁大了眼,意识到了青年的言下之意。
强烈的不可置信袭上心头,他不明白为什么幸福刚刚到来就要被夺走。
“今天,是我和你的最后一次出游。”项链说:“明日,我会作为‘苏明安bot’加载到秦将军身上,与他融为一体。”
“也许,投放我的文明也没有想到……我最后会选择拼死帮助你们吧。我违背了我的使命,不是一个合格的bot。”
“融为一体后,秦将军会变成我的容貌、我的声音、与我相似的性情。但意识的主导仍然是他,毕竟他是人类、是生命,我只是一种信息的载体、是bot、是无机质的东西。一旦融合,我的意识也就消失了,它并不被需要。”
“那些未完成的游戏,你去找别人和你一起玩吧,找和你菜得旗鼓相当的……免得每次被我打爆,你都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柠檬烤肉,你记住店铺的位置了,以后可以请别人去吃。”
“路过荷花时……稍微想起我一点点,就很好了。如果会让你难过……想不起我,也没关系。”
“但不管怎么样,我很高兴……”
他的声音停顿了下,依旧是温和的声音:
“……与你成为【挚友】。”
长歌。
我很高兴认识你。不以复制品的立场……只是以纯粹的朋友。
长歌眨了眨眼。
强烈的酸涩堵在喉咙里,憋得他难受。可看着项链的背影,他连挽留都不适宜。
他有什么借口去挽留对方?
不要救这个世界了……怎么可能?
那么庞大的千年计划、整个世界的希望、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目标……他用什么把他留住?
“作为bot,我的自由意志自始至终都不存在。或许我自由意志唯一的体现……就是下了这个牺牲的决定吧。”
这是项链最后的话。
可长歌觉得不是这样的。
他张了张嘴,望着项链逐渐远去的身影。
……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bot,你违背了使命。
但你遵守了本心。
项链哥……
我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你给自己起一个名字。我甚至……最后也只能喊你……
项链哥。
……
看到这里,苏明安明白了为什么秦将军不肯让自己看脸。原来是项链哥融合了进来,让秦将军拥有了苏明安原初的特质。
长歌则因为后续计划,负责作为夜间身份引导苏明安。只是可惜了项链哥,早在这个时候就牺牲了。
可苏明安继续看下去……却发现并不是这样。
……
天世代前5年。
融合的那一天,房间里只有秦将军与项链。
“开始吧。”秦将军说。
融合的蓝光在室内涌现,项链哥深吸一口气,向秦将军走去。
可是,门外传来剧烈的脚步声。
长歌趁着程立山不备之时,偷了钥匙,闯了进来。他将几张纸塞进项链哥的手里,一把推开了项链哥。
“你——”青年愕然,还以为长歌要给什么重要文件,低头一看,却是一张张写满音符的钢琴谱。
白纸飞扬,如同白鸽的羽毛,跳跃的漆黑音符歪歪扭扭,夹杂着涂鸦。
“我知道该用什么把你留住了。”侧身而过时,长歌再度踹了一脚,把青年踹到了房间边缘。而长歌径直向秦将军跑去——
“你做什么!”青年大喊。
“项链哥,你之前说过吧……我们本质上都是复制品。”长歌大声回他:“那么我也一样的。”
他本就是苏明安的基底,就算他一开始再废物,这百年来,他的武力、钢琴、游戏都是项链哥一手带出来的。为了和项链哥成为最好的挚友……长歌几乎活成了青年本身,他们之间的差异已经很小。
如果要“人造”,他已经是一个完成品。
“长歌,你……”就连秦将军都想不到。
“你给我回来!”青年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灵魂摆渡的机器,已经开始运作。
长歌冲上来的这一刻,脑子里没有想很多。只是觉得,他总要改变点什么。
他整夜整夜地想该怎么留住项链哥,最后他忽然察觉——对啊,只要有人代替不就可以了,他也很像苏明安啊。
他猜想,其实并不需要绝对的苏明安原初,只是拥有类似无私、勇敢、热爱、毅力之类的要素就可以了。
所以他冲了上去。
像当年的少年冲上高台,对着上千议员质问——像八岁男孩冲进音乐教室,救下被欺负的女孩——像十九岁青年坐在横港地下室,对着老板兔质问完美通关的规则……
他们都做出了一样的行动。
这应该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决定吧……确凿无疑的消亡、确定的死亡结局,但他还是来了。
蓝光绽放。
无法逆转的让渡、无法停止的死亡。融合的光芒横亘在他们之间,连最后的拥抱都不能给予。
青年在对他大喊,脸上有着前所未见的仓惶:
“——凭什么!?”
凭什么是长歌!?
长歌只是一个复制品而已,百年了才聪明一些,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凭什么是长歌!?
鸟的心怎么比得过人的心,生命为什么要替代程序的消亡?不觉得掉价吗?
可长歌的眼神回应了他——就该是这样。
如果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让他一个复制品孤零零待在最后打酱油,连项链哥也走在了前面,那未免也太寂寞了。
他不感到痛苦,生命的流逝就像一位百岁老人躺在阳光下寿终正寝。
如果他不是谁的复制品,也许这是他本该拥有的结局吧。可惜他从一开始就是伪劣的、笨拙的、残次的。
“忘掉你昨天的‘遗言’吧,我还给你。”长歌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黑眸却越来越亮,像两团火烧着,一如少年最初明亮的眼睛:
“那些未完成的游戏,你去找高手玩,别和我一起,我太菜了。每次都被你打爆。”
“柠檬烤肉,你去找别人吃,我看那个喜欢你的王姑娘就不错……别老是和我这种家伙凑一起。”
“路过莲花时……可以不用想起我。我喜欢的是玫瑰,我根本不喜欢莲花,所以别难过。”
“我总是在羡慕你,因为你比我更聪明。但后来我发现……原来你也在默默羡慕我,羡慕我是生命。”
“但程序有什么关系,生命又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区别吗?”
“——爱是假的吗?世界是假的吗?文字编织的生命,难道很荒谬吗?二维构成的图与字、从一开始就有的‘人设’,就一定低人一等吗?”
“项链哥。”
“我没觉得什么的,真的。”
一千一百七十七章·“TE·以我封缄(16)”
人总是贪心的。
庙会的月光、琴键上的致爱丽丝、输掉的游戏、满池绽放的荷花……他已经感到了不舍,但无法回头。
这些美好的回忆是项链哥给他的,如果项链哥不在了,这些让人不舍的意象也会变为痛苦吧。
他下了决心,但还是难过。倒不是可惜自己的生命,只是可惜项链哥……应该会比他更难过。
不然为什么……青年会落下眼泪。
像是知道了事不可逆,青年咬着牙沉默了几秒,才问“……长歌,那你有什么愿望?”
长歌笑了,他知道项链哥已经没办法阻止他了:“我想再看一次真正的莲花,项链哥。”
青年摇头:“你忘了,冬天没有莲花,它只在温暖的时候开花。”
“不对,我在冬天……看见过的。”长歌的眼眸一点点闭上:
“那是……你送给我的。”
……即使只有一次,我也永远记住了。
可这里不是池塘,只有冰冷的地面,所以连催生的莲花也不会有。
但他已经闭上了眼,所以看不到也没关系了。
不需要用眼睛寻找,他知道青年就站在哪个方位、多少距离。他可以想象青年手里绽放出了粉白簇拥的菡萏,周围飘着糖葫芦的甜香,庙会的烟火绽放在夜空,青年的黑色眼睛有多明亮……就像几十年前一样。
他当然会害怕,事实上他现在还在发抖,一点一点的生命流逝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死亡过程。
但想到自己是谁,他就停止了畏缩。
如果是苏明安本人在这里,他肯定不会害怕。
所以他不能被比下去,他也不害怕。
长歌不比谁差。
“你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青年质问:“以后让我怎么想念你?你以为我身边还能有新的挚友吗?”
“没关系……总会有的……”长歌的声音轻如羽毛,终于,他身上的白光溃散开来,就像坠落的漫天流星——
“你那么优秀,又是救世主。总会有人喜欢你。”
“我就是个小角色,不会被人记住的。我真的不太聪明,打游戏也打不过,弹琴也笨手笨脚。”
“当然,如果你愿意记住我、怀念我……”
“钢琴,莲花,烤肉,柠檬,游戏,甚至项链本身……都可以是我。”
“只要你想起,”
少年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他也在害怕:
“……我就一定在。”
仿佛在回应他的尾音,传输机器传出一声鸣响。
那是最后的声音,随着一声冰冷的“滴——”
下一秒,一切声音戛然而止,令人感到难捱。
一具再无灵魂的躯体,跌落在地。
青年愣了几秒,才近乎崩溃般地扑过去,坐倒在地,终于放声大哭——这是他百年间从未有过的。他一直受制于“救世主”的身份,冷静理智的救世主不能在人前哭,也不能软弱。
“长歌……长歌!!你……”
但此时,抱着冰冷的躯体。
他完全伏下了身,几乎想把自己埋下去。
“为什么是你——凭什么是你啊……凭什么……”
他终于感受到了……失去一位【挚友】,是什么样的感受。
该死的理想主义……到底活生生吃了多少人……?
翻着长歌的眼皮,好像这样他就会睁开眼醒过来。
可他的手停止在眼皮,就垂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毫无生气的眼珠、灰白色的瞳孔。人的生命就像一团泥地里的火焰,风一吹过,就不会燃起。
在以往,他翻一翻眼皮,是挚友之间的打打闹闹。但现在……只能用“检查尸体”这个冰冷的词来形容。
……尸体。
但他的挚友,怎么就是尸体了。
他还没试着唱一首歌,不是吗。
直到喉咙沙哑,他还是不敢相信只是几十秒,那个会跑会跳的长歌就不在了。
手里的琴谱飘落在地,歪歪扭扭的音符极为青涩,标题是一个看上去滑稽又好笑的……《致项链哥》。
他实在不明白。
这家伙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么滑稽的标题的啊……
“凭什么……”他将头深深埋下去,十指抠出血:
“死的总是【我们】这样的人啊……”
“而且还偏偏……”视线凝固在长歌的表情,那是一种恐惧与期待结合的表情:
“你看上去还很开心啊……”
……
……
这世上有一座巴别塔。
据说只要有一个人能高高地飞过它,所有人就能活下去。人们都以飞过巴别塔为目标。
少年打造了一对木头翅膀,一直在努力练习起飞,但一次又一次失败。
可旁人没有告诉他,木头翅膀是飞不起来的,他天生就没有鸟的羽翼,怎么敢妄想飞翔?
“有些东西,生来没有,一辈子都不会有!”他们这样嘲讽少年。
一次飞行大会上,“鸟儿”们贪恋温暖的巢穴,决定不再费力挑战巴别塔。少年带着木头翅膀就冲了上去,号召大家不要停止飞翔,却被打得声带撕裂。
“连鸟儿的羽翼都没有,还妄想用木头飞起来!可笑!”他们这样嘲笑他。
但好在,他逐渐发现,只要自己站得够高,借助风力……即使是木头翅膀,也是能飞起来的。
即使只是滑翔……他终于飞起来了。
他飞啊,飞啊。飞过山川,飞过河流,飞过盛开莲花的池塘,飞过以往他不敢看的高高在上的建筑……
啊,少年终于飞起来了!
他自由地翱翔,畅快地大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他感到自己脸颊很热、心在发烫、胸腔里像是被什么烧着、眼睛清澈得像玻璃像水晶。
他带着木头翅膀,一头撞向了那座巴别塔。
轰。
并不响亮的一声,动作也并不酷,他撞得头破血流。
他甚至没能飞过那座塔,只是把它撞歪了,让后人的飞行高度能稍微降低一些。
然后,木头翅膀被撞得四分五裂,头破血流的少年向下坠落,他永远闭上了眼睛。
但在阖目的前一秒——
他看到了那在天空中四分五裂的木头翅膀,木屑飘洒在天空中,像一场雪。
他眯起眼睛,突然发现。
他的木头翅膀,他那粗制滥造的、伪劣的木头翅膀——
它碎裂在空中时,看上去可真像——
鸟儿的……羽毛啊。
他一生都……
无法拥有的东西。
原来,他早就拥有了。
……
原来木头翅膀能够胜过鸟儿的羽翼。
原来鸟的心能够比肩人的心。
他是谁的骄傲吗?
……
……
八年后。
第三次世界游戏开始。
秦将军作为第一玩家,奋战到最后,成功得到了“观测”权柄。由于高难度全完美通关负担太重,当游戏结束的那一刻,秦将军由于灵魂磨损严重而死亡,临死前制作出了“秦将军AI”代替自己的主理人身份。并将自己的所有智慧、知识以及“观测”权柄,储存在了第一次世界游戏后留下来的AI身上。
这个AI,后化身为人型,白发白眸,名为“神灵”,接管世界大权。
这样的结果让人们醒悟——不是只有“苏明安bot”能制造原初,只要是长歌这样的人,不都算作一种原初吗?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模一样的复制呢?
这种灵感甚至传承了千年,直到苏文笙的那一代,也依然承蒙长歌的启发,采用了“五十名传火者人造原初”的方式。
为了迎接第四次世界游戏,人们不断改进“人造原初”的方法。他们意识到——并非是“苏明安”一定会拥有副本的高位身份,而是副本的高位身份,本就都是“苏明安”这样的人——他们总会拥有相似的理想、相似的意志、相似的决心与毅力,永不放弃,永不屈服。
而这样的人——世上有千千万万。
天世代前1年,人类打造出了一种芯片,这种芯片包含了类似苏明安bot这样的人的信念。只要植入大脑,就可以潜移默化成为与苏明安相似的人。芯片经过改良,不会再改变人们的外貌和声音,只会影响性情。
这种芯片会改变一个人,让他们成为一种“人造原初”。因为容易扭曲本我,所以全凭自愿。但所有得知消息的人,基本都是“我愿意”。
“我很欣赏我自己,没想过成为谁。但如果能在第四次世界游戏中获得高难度身份,为人类获得胜利。我愿意。”第一个接受芯片植入的,是一位黑发碧眸的少女,她曾在第二次世界游戏中取得不俗成绩,掌握“生命”权柄。
“为人类付出一切!”第二个接受芯片的,是一名军人。
“据说世界游戏会返老还童,我年轻时候的本事该用上了,哈哈……”随后是一名退伍的老兵。
然后是一位医生。
律师。
教师。
消防员……
离明月、易钟玉、李御璇、萧影、林云亭……共计两百多人被挑选出来,自愿接受了芯片植入。
一个月后,“旧神”出现。
人类开始崇拜祂、信仰祂,源源不断的“信仰”围绕着旧神产生。
但实际上,“旧神”并非神明,也并非某一个人,而是一个集体概念——凡是愿意接过重任、愿意为了人类而全完美通关的两百多人……都会获得“旧神”的名号。
这是因为,如果要收集三要素之一的“信仰”,比如一些人信仰朝颜,一些人信仰离明月,会造成信仰分散。
只要“旧神”是一个【集体概念】,并不确定是某一个人。
——那么,所有人的“信仰”就只会凝聚在“旧神”这个概念身上。当这些人中,其中有一个人赢得第四次世界游戏,成功获得“时间”权柄——这个人就会被誉为真正的“旧神”。至于其他人都会失去“旧神”身份,回归普通人。
也就是说,谁先获得“时间”权柄,有了成神的基础,谁就会彻底成为被载入史册、供后人千年瞻仰的“旧神”。
只要你有本事,无论你是谁,
——你就是这个“救世主”。
在这里,“救世”从来不局限于某一个人。
……
冬日。
一个戴着几十张人皮面具的人站在湖边,右手扬起,满塘莲花盛放。
“长歌,你看。”他喃喃自语。
“莲花开了。”
他身后并没有其他人。
当年,青年在最后询问了长歌还有什么遗憾。长歌磕磕碰碰地说:
“我真的很怕被人忘记。”
“我在这个小房间里死去了,除了你,没有人会记得我……他们都会遗忘我……因为我真的又笨又没用……”
青年却承诺道:“我不会让你被忘记的。”
长歌扯着嘴角笑了笑,尽管他不知道项链哥要做什么,但项链哥的承诺肯定能做到。
长歌死后,青年在他的墓前站了很久,放了一束蓝玫瑰。直到青年转身离开,为自己戴上了几十层人皮面具。
“项链,你……”秦将军来找他。
青年却抵着唇,摇了摇头,将自己一直佩戴着的项链,塞进了口袋里。
“从今以后。”他说:“我叫长歌。”
……
【我不会让你被忘记的。】
……
被忘记的,只会是我。
长歌会长久地“活”下去。
荒漠、江南、落日、烟雨,只要我看到了,就相当于落入了你的眼中。
那首《致爱丽丝》你总是弹不好,但我会弹得很流畅,没关系。
你曾是我的复制品,你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卑微。所以当你替代我的命运而死,我从此也会成为你的“替代品”。
二者地位调换。但这一次,支使青年成为“替代品”的,不再是迫不得已,仅仅是……刻骨的友谊与纪念。
之后,“长歌”接受了任务——暂时抹去记忆,载入苏明安的体内,冒充“夜间身份玩家”,并在最后替苏明安面对终局的斩杀。
这也是一条死路。不过,至少他比长歌……多活了整整千年。
恍惚间,在每个等待的夜里,他能听到长歌的声音。
“一千年过去了,可要好好加把劲啊。”
“不然,可浪费了我为你换回的千年。”
……
苏明安到来的那一年,“长歌”已经通过仿生手术抛弃了芯片,成为了一名人类。他站在湖边,最后一次看湖,自言自语:
“所以,长歌,透过我的眼睛去看吧。”
“你看,莲花开了。”
“我好像回到了遇见你的那个下午,你扬起手,把我砸进水池里,满室都是夏天阳光的味道。”
“但你可不能再哭了,以前你一看到不公正的事,就感同身受地想哭,现在你要去引导救世主了,不能再哭了。”
“《致项链哥》这个名字,我给你改了下,叫《尘世浮空过,福景至黎明》,名字长但是好听。我已经会弹了,还配了歌词。”
“对了,我的声带是好的。”
“所以……”
……
“想唱歌吗?长歌。”
他对着无人的湖泊,哼唱着并没有人听的歌。属于他们的歌。
……
“纱窗外呀,冰河叮当响……”
“一更里呀,铁马过我房……”
“三更里呀,白鸟梦中吟……”
“五更里呀,铜镜伴人影,万般皆属你,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尘世浮空过,福景至黎明……”
“你还在我身边吧……”
……
——千年终至。
“长歌”终于能放声而唱了。
一千一百七十八章·“TE·以我封缄(17)”
【《第四次世界游戏协议》:】
【我庄严宣誓。】
【我坚定地承诺,我自愿成为人类的守护者,对旧日之世保持热忱,对人类坚守忠诚,对任务恪守忠实!】
【我将服从千年计划的一切指令,遵循神灵与秦将军的命令,恪守本心,不慕高维,不畏牺牲,勇于奉献!】
【我宣誓恪守以下条约:】
【1.如果多人同时入选世界游戏,推选在第一副本中通关难度最高的人,为第一玩家。】
【2.如果第一顺位的第一玩家出现失败,立刻顺位至仍然完美通关的人。】
【3.在游戏过程中,配合建立联合政府、自救联盟、守护部等人类组织,设立临时法律。禁止一切冒险玩家与休闲玩家的矛盾。】
【4.最终许愿时,提前商议所有愿望。一旦出现冲突,立刻格杀冲突者。】
【5.游戏进行期间,不得质疑“第一玩家”的立场、身份、能力。严格管理舆论对第一玩家的影响,以保证第一玩家的通关状态为第一原则。】
【6.……】
【最后。】
【我宣誓,在千年的全盘计划中,无论缺少哪一个人、哪一个位置、哪一个环节。当世界需要我,我将很快填补空缺、自愿牺牲、毫无怨言。】
【我们没有真正的十全十美的“救世主”,没有足以领衔整个文明的伟大先驱——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将成为这个“救世主”。】
【我们明白,这是极高死亡率的任务,即使真的有人胜到了最后、拿到了权柄,也有极高概率因灵魂磨损而死亡。因此,我们承诺,无论是谁全完美通关赢得了这次世界游戏、在自身生命无法挽回的情况下——自愿将所有资源转移至苏明安bot,放弃“旧神”的荣誉与名号。】
【——预祝千年计划取得圆满成功!】
【——预祝人类打赢本次持续千年、覆盖一万条时间线、跨越四十代人的代际攻坚战!】
【——预祝人类历史恒久延续,预祝人类未来光辉灿烂!】
【敬理想!敬未来!敬人类!!!】
【宣誓人:朝颜、离明月、萧影、长歌、夏嘉文、李御璇……(共计253人)】
【(另外,取先驱者的姓名,作为我们253人的共同代号,为——“善长歌”。)】
……
人类没有只盯着“苏明安”,也没有旁观先驱者的付出、躲在后面坐享其成。
文明的合力拧成了一股绳,牢牢抓在所有“原初预备者”的手里。他们不拘泥于身份,也不仅限于“九席”、“十二主理人”这种数字,而是无上限增加。
十,百,千、万……
救世主可以不止一人。
“苏明安”那样的人,从来不止一人。可以不那么相像,总会有核心精神相似的人。
英勇无畏的警察、消防员、军人,甚至几天几夜不合眼的医生、下乡支教吃馒头咸菜的教师、无私奉献终生的护林员、昼夜驻守孤岛的守岛人……他们大多都满足这种条件。完全可以成为这种原初。
旧日之世的救世理念——从来都是“饱和式救援”。
取代“九席”的,
——是“七十亿席”。
取代“一个19岁的学生”的,
——是“无数名医生、教师、消防员、军人”……同样,后续的千年方舟横渡,也少不了他们的转世后代。
在这里,救世是“每一个人”的责任,它体现在一个繁杂而完整的救世架构之上。
谁都不能少。
谁都可以少。
……
第四次世界游戏结束。
“长歌”赢到了最后,获得了“时间”权柄。
由于他的本质是苏明安bot,他掌握的这种时间回溯能力,被称为“小苏回档”。
此时,真正的苏明安正附身在“长歌”身上,体验了第四次世界游戏。当苏明安开始度假,离开了圣城,“长歌”才恢复了自己身体的操控能力。
“他已经离开了吗?”长歌睁开眼睛,询问神灵。
“是。他换了具仿生体去度假了。现在应该在航海时代当船长。”神灵合上手中诗集。
长歌默然点头。
他去了一趟墓地。
满园鲜花迎风开放。他将一束束蓝玫瑰放在人们的墓前,又取来莲花与琴谱,伫立许久。
这次世界游戏的惨烈程度超出想象,两百多名“善长歌”依次承受“时间”权柄,却全部失败。最后,他们将资源集合至长歌身上,才让长歌能够接过时间权柄。
十亿人,活下来的人,只有个位数。
夕阳落上眉头,这是长歌最后一次见到圣城的太阳。
在这之后,他封闭自己的意识、剥夺感官,沉入深海,静默于千年的等待——他需要用这种封闭自我的方式,才能抗住时间权柄。
偶尔醒来,他会默默地注视苏明安的度假。当苏明安自由地航行海上,长歌在忍受漫长而悠远的孤寂。当苏明安牵着玥玥的手跳舞,长歌在反复追忆战死者的姓名。当苏明安坐在屋檐上看烟花、与爱丽丝看雪,长歌用小刀刻着故人的容颜,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
寂静的黑暗里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永无止境的孤寂与静止,他仿佛一只猫,被关进了狭窄窒息的盒子里。而这样的等待,一直持续了千年。
“尘世浮空过,福景至黎明……”
“尘世浮空过,福景至黎明”
反复唱着这样的歌曲,用温柔赤忱的语气,一遍遍回想故人的眼睛。
不然他会开始遗忘——自己到底是谁,自己来自哪里,自己在等待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终局是什么,是无法更改的死亡。道路的尽头只有死,他只是在等待着替苏明安挡剑的那一刻,没有任何幸福的可能。但就算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那个“死”——又怎么样?
死亡对他而言,只是去见长歌了。
长歌比他先走了千年,他总算要去见他了。
到时候,可要看看那家伙的游戏技术磨炼得怎么样了,总该厉害一点了吧。
他笑着,静默地等待着,一遍又一遍继续刻画着死难者的容颜与姓名。
——直至黎明升起的那一天。
带上少年昔日制作的“木头翅膀”,他抬起头,看向那座歪歪斜斜、已经不再高耸的“巴别塔”。
深吸一口气,
热忱作翼,夙愿作风。
昂首,挺胸,跃起——
……
——“长歌”终于向理想飞去。
……
握住了那个人的手掌、那个人的剑,看见了那个人相似又不相同的黑色眼睛、眼底的亮色。
仿佛是在照镜子,又仿佛是看到了已然逝去的挚友。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眼神澄澈明亮。
“太好了,我终于要去见他了。”他笑了。
“过去千年了,他总该……”
“打赢我的游戏了。”
……
苏明安接住了长歌。
白色触须形同天使羽翼,温柔地拢住了这位等待千年的守灯人。
由于冲击的惯性,他们在空中回旋片刻,才稳住身形。
为何长歌会指挥战争,为何长歌会弹奏钢琴,为何长歌的思路总与自己契合……好像一瞬间就有了解答。
故事的尽头,长歌得到了这个来自本人的拥抱。尽管他的一切都来源于这个人,容貌是这个人的,声音是这个人的,他的过去也是这个人的,但当他们视线相对,却能清晰地看出差别。
黎明还没有升起的时候,他们相见了。
这时,人们惊叫起来,指向天空,因为他们看到了不可思议之景。
“你们快看——”
人们看到——即使展现得并不清晰。但另外9999条时间线,居然也在上演相似的事情。
——每一条时间线上,竟然都有一位形同神明的人,飘上天空,正在托举理想国。他们的容貌不相同,年龄也不一样,却有着与苏明安相似的动作。
“这是……”苏明安没想到,另外9999条时间线也在进行相同的事。尽管那9999人没有成神,只是集他们之力,协助苏明安所在的这条主要时间线建立理想国。
“苏明安,在终局面前,我会为你解释【三件事】,这就是【第一件事】。”长歌说:
“其实,就算你这条世界线失败了,其他世界线也会很快顶上。还记得吗?神灵跟你说过,就算你安安稳稳摆烂二十天,也会有‘旧神’接过你的责任,和你做一样的事。”
“而神灵口中的‘旧神’,并非某一个人。”
“而是——”
长歌的手指,指向那9999条时间线的身影:
“【他们】。”
苏明安瞳孔倏然睁大。
“【他们】都是与你一样的人。也许他们不叫‘苏明安’,年龄也与你不同,也不是黑发黑眼睛。他们的职业海纳百川,有军人、农民、会计、医生,上至花甲老人,下至十几岁的学生……你甚至无法说出他们每个人的姓名,只能称呼他们在千年计划中的统一代号——‘善长歌’。”长歌说:
“第一批‘善长歌’只有253人,现在已经有9999人了。”
“他们拥有与你相似的性情、相似的意志。是他们所在的世界线的最适合的人。”
“如果你失败了。旧日之世积蓄的能量、你留下的权柄、全世界汇聚的信仰——还能造就下一个‘旧神’。”
“如果这个‘旧神’也失败了。剩下的9998人中,很快就会有一个人站出来,作为第三顺位的‘旧神’。如果再失败,也还有9997人,作为第四、第五、第六,甚至到第一万顺位。”
“一个个顺位下去,总会有人成功托举理想国。”
“——前赴后继地死去又如何?”
“我们有【一万】条世界线,所以我们有【一万】次机会。”
“最初的天世代祖辈早已死去,但只要生命硬盘还在,不死的意志将在千年甚至万年的轮转中——”
长歌眉眼弯弯地笑了,好像很骄傲的样子:
“万世不朽。”
……
蒸汽时代
【姓名:摩根·麦克西】
【年龄:94】
【身份:王城骑士】
【死亡结局:理想国】
【“人们不该失去故乡,所以老爷子我,总该做点什么。”】
……
楼月时代
【姓名:候香莲】
【年龄:32】
【身份:福来钱庄老板娘】
【死亡结局:理想国】
【“愿为大皇子殿下而行。”】
……
机甲时代
【姓名:邓普】
【年龄:14】
【身份:联盟上将之子】
【死亡结局:理想国】
【“因为不想让星星消失,所以我来了。”】
……
近现世
【姓名:纪璞玉】
【年龄:28】
【身份:都市守护部长老】
【死亡结局:理想国】
【“冬天不是永恒的,墙壁上的缝隙会填满,人们会在火焰与狂喊中去爱。为了这个春天,我自愿宣誓成为善长歌。”】
……
当苏明安向他们看去,信息面板悄然弹出,他们的死亡结局大多——都是【理想国】。
当苏明安举剑,其余9999人几乎同步举剑。
当苏明安向前,其余9999人几乎同步向前。
所有的“继承人”跟随着“神明”,所有的“善长歌”配合着“苏明安”,所有的“种子”向往着“已长成的鲜花”。
仿佛一场电影的片尾,一个个名字在荧幕上无声发光。你甚至不能看清他们是谁,但你知道,这场电影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这些看不清的姓名。
——就算不是“苏明安”成为这个旧神,也会有其余9999个适配度稍微低一点的人,代替他的伟业。比如朝颜、离明月、易钟玉等人。成功率当然会低很多,也会死更多人,可并不是没有苏明安就满盘皆输。
——就算不是“苏明安”成为这个第一玩家,也会有其余的人接过这份使命。比如诺尔,比如北望,比如哪一位心怀赤忱的全完美通关者。也许他们做得没那么好,但总不会直接低头认输。
——但苏明安却走出了小城,宣告自己为“旧神”。
——但苏明安却登上了台前,接受自己为“第一玩家”。
只为了适配度最大化、成功率最大化,只因为这件事自己做最好。
其他“善长歌”诸如离明月、朝颜等依然会辅佐他,补全他的错漏,弥补他的欠缺。
——直至命运之钟,敲响了千年终末之声。
——所有的星辰同汇一点,汇成广阔无垠、浩大长远的万里银河——
……
凛冬散尽。
前路昭昭。
……
【TE·“以我封缄”完美通关进度:-90%】
……
一千一百七十九章·“TE·以我封缄(18)”
然后,长歌讲述了【第二件事】。
他的声音满是释然,就像是一个蹒跚老人走到了夕阳下,晒着温暖的太阳。
……
【偶尔,苏明安小憩醒来,黑猫告诉他,有时候长歌会用他的身体出门,但只是去某个地方望望风、看看天,或是写写字、弹弹乐器、自言自语说说话,或者只是无意义地搬动一些物品、砸碎一些没有伤害力的道具。】
……
其实,他不是在无意义行动,而是在暗中了解其他时间线的情况。
由于“饱和式救世”的概念,另外9999条时间线也都有类似“苏明安”的人,正在进行梦巡游戏、提升位格。
而长歌要做的,是通过“时间线之间的映射”,帮助他们。
……
【映射即为——你看到的“他”是假的,是他的时代的“映射”。他看到的“你”也是假的,也是你所在时代的“映射”。】
【假设拨弄A端的因果线,B端会随之颤动,那么另一条世界线上的B通过映射而颤动时,A反而会成为了被颤动的对象。比如,A杀了B,在另一条世界线上,就有小概率演变为B杀了A。你杀了别人,你自己也可能是被屠杀者。】
……
在叠影的窥视下,整整一万条时间线,每一位“善长歌”该如何受到保护?
答案是:不需要保护,他们自己能够帮助自己。
假如将一万条时间线,按照时间顺序命名为:“第一时间线”、“第二时间线”、“第三时间线”……以此类推,直到“第一万时间线”。
“映射”有远近之分。比如“第一时间线”对“第二时间线”的映射最为清晰,但对“第一万时间线”的映射就几乎忽略不计。
举个例子,你在“第一时间线”杀了人,那么“第二时间线”的你也会想办法杀这个人,但映射到“第三时间线”、“第四时间线”,你可能没有成功杀了这个人。映射到“第一万时间线”,你甚至就没有碰到这个人,甚至你本身可能都不存在。
比如水岛川空一开始想处刑山田町一,并不是她真的想杀山田町一,只是她的处刑行为“映射”到了别的时间线,牵连到了真的山田町一。
于是,根据这种原理,人们想出了一个跨时间线互相帮助的办法——利用这种“映射”。
每条时间线,都会存在像长歌这样的人,负责暗中配合其他时间线。长歌看似无意义的写字说话行为,一旦“映射”到离他最近的时间线,“苏明安”就真的能收到相应信息。
由于“映射”存在距离远近,人们如此规划——
“第一时间线”的人,帮助“第二时间线”的人。“第二时间线”的人,帮助“第三时间线”的人……以此无尽递推,直至“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时间线”的人,帮助“第一万时间线”的人。
最后,只会剩下“第一时间线”的人不存在下级。但其余九千九百九十九条时间线的善长歌,都会拥有一个来自下级时间线的无形帮手。
无形无质的帮助,无形无质的“映射”——这是就连叠影也无可插手的跨越式援助。来自旧日之世的智慧。
——此为,长歌为苏明安解释的【第二件事】。
……
最后,是【第三件事】。
“你知道吗?”长歌一边融入苏明安体内,一边说:“每条时间线都会存在九幽,所以其实每条时间线都有一个‘异种王’。它有很多个外号,你可以叫它‘异种王’,也可以叫它‘承载了千年恶意的生命硬盘’,也可以叫它‘恶长歌’。”
“为什么这么叫?”苏明安刚才就奇怪了,为什么那9999人的代号会是“善长歌”?“善”这个字有什么用意吗?
“因为,”
长歌让他看向另外9999条时间线。
黑发随长风而起,他的眼眸倒映着远方的月光。
“【世界是一个圆】。”
……
【伊夜芙特露出虔诚之色,捧出红木圆环。】
【神灵曾经降下神谕,说世界是一个“圆”。至今没人理解这话的具体含义。】
……
【大皇子:“有人曾说,世界是一个圆。一分恶意,便有一分善意,这世间是天下人的善恶之争。我非我,而我无我,我即善我,我即恶我。”】
……
“异种王”是谁化作的?是秦将军。
秦将军的本质是什么?是融合了长歌的【苏明安型原初】。
善长歌的本质是什么?是融合了苏明安芯片的【苏明安型原初】。
成神后必须斩杀自己,是要杀死自己“成神的因果”。
成神的因果是什么?是因为苏明安融合了“异种王”。
逻辑链便这样绕了回来——显而易见,在这场千年计划中的每一个关键角色,无论是异种王、善长歌、长歌本人、苏明安、苏明安bot,甚至于神灵……本质上都是一种“苏明安”。
万世皆【我】。
万世又都不是【我】。在这里,“苏明安”仅仅只是理想的象征、救世的概念,而非某个人。
最初的“苏明安”(秦将军),自愿成为异种王,承载千年恶意。他知道,当他再度醒来,就已经成为了最邪恶的他。毕竟唯有最深重的恶意,能够积蓄撑起理想国的情感能量。
而千年后,前来解封他的——是最善良的他。
……
【在苏明安开始千年度假之前,神灵叮嘱他:“最适合开启异种王的,是你。我之所以选定秦将军作为千年情感的‘锁’,就是因为需要一个契合度足够高的‘钥匙’去开启他。”】
【苏明安感到疑惑。】
【问题来了——为什么他与秦将军契合度最高?】
【神灵不言,只说:“度假期间,你一定要努力积蓄足够多的‘善’。只有你获得的‘善’够多,最后你才能在秦将军的‘恶’面前保证理智,成就神位。”】
……
秦将军,与苏明安。
——是【最邪恶的我】,与【最善良的我】。
前者是为了积蓄情感能量,后者是为了保证开启异种王时的理智。
前者是锁,后者是钥匙。
前者是恶,后者是善。
——世界是一个圆。
我即【善我】,我即【恶我】。
甚至,这种情况在任意时间线都适用。
苏明安所在的主时间线集合了所有能量,所以其余9999条时间线的“异种王”只是形式上存在,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能量。但那9999人依旧需要开启他们时间线的“异种王”,才能保证整个旧日之世的因果全部完成、没有缺漏。
所以,人们即将看到——
其余9999条时间线上——【善恶互斩】的局面。
“啾——!”
当盘旋于钢铁丛林之上的夜莺,高高鸣叫一声。
这一刻,大地发出轰鸣,似久远历史之颂歌。
澄亮的光芒倏然升起,九千九百九十九位【善长歌】得到指令,几乎同步地挥起长刃,即将解锁他们时间线九幽的【恶长歌】。他们的脸上,有着相似的坚定、相似的决绝。
眼神闪闪发亮,姿态一往无前。
青筋暴突于握剑的手掌,甚至眼角隐约有激动的眼泪。
——有许多人,等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一刻。
让神话成为神话,让伟大成就伟大。
让故事写上结局,让圆满称作圆满。
于是,九千九百九十九道身影,向前,迈步,举剑——
苏明安仿佛听到了歌声。
是他作为神明,聆听到的心声。
“那是一个美好的年代。”
“墙壁的缝隙会被填满,园中鲜花会盛开……”
真实与虚假交织,前因与后果“咔哒”一声相连。仿佛一瞬间开出了千朵万朵的镜中花。
“轰轰轰——!”
人们呐喊着,怀着满腔对侵略者的仇恨,怀着满腔对故土的热忱,趔趄地列步,向前——
“风儿啊,风儿啊,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白色的朝颜花就在这里呀,人世间的祝福入梦来……”
这一瞬间,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异种王解封的光芒,聚合在一起,流淌着深沉而久远的辉芒,高高升上苍穹——从多个点出发,渐渐汇聚、延伸,直至抵达那道洁白无垢的身影——
“孩子啊,孩子啊,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哗啦——!”
……
“请别一去不复返……”
……
【苏凛提着灯,在遗迹中迈步,看到了石碑上的小字:】
【“当命运之钟敲响最后一声,神话降临,蓬莱仙岛升上空境,理想之国诞生——善者斩杀恶者,灵魂尽数解脱,桎梏消弭,世界之神言灵断裂,人类之史永无止境。若救赎一日不解,万道崩解之日定会来临。”】
……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身影,斩杀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异种王”,完成了最后的因果衔接。
……
【“吾关乎故人已回,大惑不解,恐交易已成,无力回天。惟愿抹杀之因消除我等,秉持旧日之眼、命运之剑、仙之符篆三者为神,倾覆冰山,解千年神话之愿。”】
……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光芒一齐地——汇聚至苏明安的身周。
那些人仿佛苏明安的倒影,又像是引领他向前的先驱。
他们有着不同的容颜、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肤色,却又拥有相同的代号、相同的理想、相同的行动。苏明安甚至看到,在那些“善长歌”的身影中,有近似水岛川空与伊莱等玩家的身影,不知是本人还是映射。
……
【“吾与汝之灵魂,恐难以任何形式回到人间,但所有之吾将化作春风细雨,永远停留,直至——九千九百九十九之斩完成。”】
……
九千九百九十九之斩的托举中——
苏明安的身形高高飘起,聆听到了无数的声音。
“我的命运已经结束,但你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请用你的双手结束这一切吧。”
“你与我们截然不同,你是一个经历了万万千千友好与善意的、自由而不受拘束的人。却也是最为无需划分善恶之人。”
“世界眷恋着你啊,苏明安。”
白色的万千光辉簇拥在苏明安身侧,漂浮着朦胧的身影,似一朵盛放的……白色朝颜花。
白色的朝颜花,意味着奇迹诞生,人世间的祝福将永恒铭刻于灵魂。
——倒映在苏明安眼中的,就像是所有人都在竭力托举他。
他被高高托举着啊。
他一直都被高高托举着啊。
也许某一天低头望去,能望见月光、蝴蝶与霜雪,能望见耳钉、番茄与春心饼,能望见白鸟、笛子与骑士剑,太多太多东西……托举了他。
他是“苏明安”。
——亦是地下千万尸骨。
他是“耶稣”。
——亦是获救的千万信徒。
如果说,“恶”是人类最强大的力量。
——那么“善”就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理由。
就算秦将军不答应成为“恶长歌”,也会有第三次世界游戏、第四次世界游戏的完美通关者愿意去成为这个“恶长歌”。同理可得,就算离明月、李御璇、易钟玉诸人不答应成为“善长歌”,也总会有数以千计万计的人……愿意去成为这个“善长歌”。
——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善长歌”,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恶长歌”,这是一场无数人对峙的人类自身善恶之战。
不断成就善的【自己】,不断杀死恶的【自己】,【自己】与【自己】并肩作战,【自己】与【自己】誓死为敌。
由此,
——“善长歌”斩“恶长歌”,“恶长歌”助“善长歌”,善与恶各行其是,形成一个【圆】。
由此,
——“第一时间线”帮助“第二时间线”,“第二时间线”帮助“第三时间线”,以此递推,直至覆盖“九千九百九十九”,形成一个彼此互助的【圆】。
由此,
——首尾成环,因果衔接,前承向后,后轮转前,整个旧日之世的救世历程——更是一个完整的【圆】。
由此,
人性与神性(苏明安与神灵、诺尔与叠影……);
善意与恶意(善长歌与恶长歌、一万人与秦将军……);
前世与后世(朝颜与爱丽丝、萧影与萧景三、教父离明月与国师离明月等……);
自我与他我(苏文笙与耳钉苏文笙、圣城苏洛洛与稻亚城苏洛洛、主理人夏嘉文与教师夏嘉文等……);
确定与可能(苏明安与“明”“影”、苏明安bot、长歌、善长歌……);
所有的——
融合与并行;
映射与交错;
故去与新生。
共同浇筑了——名为“旧日之世”的……
浪漫的、苦难的、理想的、悠久的、成环的、壮阔的……
……
——【崭新纪元】。
……
……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那窥视已久的叠影,
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恶长歌”呢?
:)
……
一千一百八十章·“TE·以我封缄(终)”
【“从这个遥远的观察点来看,星球不会显得特别重要。但对我们来说,它已经不同了。”】
【“想一想那些在这个小点上的河流、森林、城市、那些为爱与仇恨而战的无数生命,那些追求光明的众神和恶魔。】
【“这个小点上,充满了我们所有的希望和梦想、挑战和恐惧、创造和探索的历史。”】
【——卡尔·萨根《暗淡蓝点》(Pale Blue Dot)】
……
苏明安记得这场故事的终末。
……
文字织就的计划拓为现实,虚拟的空中楼阁长出花朵。
万世万道的结局归于一点,守灯人讲完了他的故事。
此刻,他们只需要拥抱未来。
浩荡的长风中,长歌最后问他:
“苏明安。”
“你是我相处短暂的敬仰者,是灵魂共鸣的友人。如果有一丁点的可能性,我们在某一种可能性中重逢。”
“你可否,与我成为好朋友?”
“当然。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苏明安笑着说:“你为神明挡剑,估计全世界都记住你了。”
他有意笑着回答。
这样会让离别没那么难过。
长歌也笑了,似想起了什么人:“是吗……没有忘记我,那就好。”
哪怕一点点也好,记住我吧。
记住我的名字吧,记住我的歌声吧,记住我的事迹吧——如果你能记住我,我将感到无上荣幸。
因为,我完成了一位友人的夙愿,我没有辜负他最后的哭泣。
在无尽的“可能性”中,也许我们还会在未来出现,但那已不再是我。尘归尘、土归土,我是一具拖拽着挚友尸体活了千年的墓碑,却创造了世人面前的“永恒”。
我死于英勇的救世,而不是无声的阖目。
我死于千年的归终,而不是屈辱地求存。
我成就了最后一名“救世主”,而不是倒在黎明前绝望地闭上双眼。人们记住了我们的名字——“长歌”。
他们甚至用我们的名字来命名代号:善长歌,恶长歌。这将写在历史的教科书上,再不会忘却了。
——这样,“我”会满意吗?
“我”的那位挚友……
长歌……?
……
“如果不小心,我突然,离你而去”
“你会不会还记得曾有人为你唱歌一夜又一夜地唱
“啦,啦,啦,啦……”
“长歌”轻声哼唱着,轻轻将苏明安的灵魂挤出身体,握上剑柄。
我的挚友。
如果有一天我将离去,与你同归。
插上木头翅膀,高高飞过那座巴别塔,然后头破血流地坠落,同你一样。
……你会不会还记得,曾有人为你唱歌?
“哗——!”
命运之剑高高举起。
苏明安的灵魂漂浮而起,俯瞰着故事的终末。
万条时间线并行于同一刻,灵魂如微光点缀夜空。
天与地的尽头,是永无止境的落日黄昏。滚烫的日光燃烧如烈火,又与悲悯清冷的蓝月同辉。
恍若星辰坠落于海面、鲜花盛放于云间、苍山陷落于深渊。
时间的河流汇入无声的月光,每一滴水波都是一个可能的世界。
人们看见了无数的【我】。每一个都活在自己的现实里,却又悄然影响着彼此。种子在每条时间线中生根发芽,开出不同颜色的花。
天地暌然巨震,所有因果“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他垂下眼睑。
原来,从开头,到中间,一直到结尾……甚至最后的这一剑,人们全都算好了。
这不是他见过最复杂的救世格局,却是他见过最宏大的救世格局——动用了世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份资源、每一分每一秒,吝啬到一种令人惊叹的地步。
所有人都处在局中,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因为最开始就是最困难的难题:一个停留在科技中等水平的文明,要怎么抗衡高维者?答案无外乎是两种,卑躬屈膝地投降,亦或同化为掠夺者。
但他们偏偏在花园小径中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成就了独属于理想主义的浪漫。
——使“我”来自【未来】,却在【现在】拯救【过去】。
——使“我”是未来的【我】,是过去的【我】,也是过去现在未来合一的【我】
秉持旧日之眼、命运之剑、仙之符篆三者为神,终倾覆冰山,解千年神话之愿。
令“万”仍为“万”,虚拓为实。
没有一个人在这场救世中毫无贡献。
亿亿万万的【我们】诞生于世,亿亿万万的【我们】度过一生……
灵魂摆渡,生命硬盘,梦巡游戏,时间映射。
由一拆万,世界收束,善恶互斩,万道成一。
——以成千秋之愿,以绝百世轮回。
——以【我】封缄。
……
【TE·“以我封缄”完美通关进度:-93%】
……
“轰隆——!”
天地震荡出刺耳的开阖。
盛大的黄昏之下,恢弘的光落入人们眼中。
神明伫立于落日的尽头,将命运之剑对准了自己。
“苏明安。”
长歌抬头,与飘在空中的苏明安灵魂,对上了视线。
明明他不能看到灵魂,这一瞬间,却好像四目相对,望见了彼此内心深处的相似。
“【我们身体里的每个原子都可以追溯到宇宙大爆炸,以及50多亿年前发生爆炸的大质量恒星里的核聚变。我们是获得了生命的星辰,然后被宇宙赋予了发现自我的使命。】”长歌微微笑了,眼神透彻明亮:
“这份使命,我完成了。”
“我不后悔成为你。”
“谢谢。”
“谢谢你喜欢……这个世界。”
苏明安张开嘴说了什么。
可长歌听不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等到命运之剑充能完成的那一刻。闭目,刺下——
空气中留下他最后带笑的话语。
……
“来吧。”
“这是【我】伟大的最后一剑。”
……
【TE·“以我封缄”完美通关进度:-96%】
……
“叮咚!”
【检测到“长歌”死亡,躯体消散,你已无法回归原有躯体。】
【检测到你拥有“阿克托的白猫布偶”,是否暂时进入“阿克托的白猫布偶”中?(请注意,在副本结算前,若你没有及时回归玩家躯体,你将被异化为npc带回)】
……
“是。”
再见。
小苏。
……
在人们的视线中——洁白的神明向下坠落。
崭新的纪元里,神明消亡的这一天——被记录为“创世纪”。
天地相合,日月同辉。
多彩的时代,仿佛一只只自由的飞鸟,渡过风浪,向着悠远的轨迹——百年、千年……生生不息。
白色触须根根断裂,飘荡在空中,恍若一场旧世纪最后的一场大雪。
洗尽铅尘,唤来新生。
吕树伸出手,接住了一截白色触须。
他郑重地捧着它,宛如捧着一抹易化的雪。
他的身旁,古武世家的人们已经丢掉了兵器,喜极而泣。一群老大不小的人,却哭得像一群孩子。
“……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莫言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眶不自觉地流下泪。他呆呆地望着前线的黑雾退去,手臂与双腿满是侵蚀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大笑了出来。
“——大哥无敌!大哥最强!!!”
遥远的海边,当得知胜利的那一刻,与黑雾战斗已久的军人们直接以天为盖,以地为庐,倒头大睡。只有山田町一和路,仍然望着天际的“飘雪”。
他们身后,是满身血迹的伊莱、球球、日暮生等玩家。
漫山遍野的夕阳洒在他们脸上,茫茫雪白像是天使碎裂的羽翼,他们静默地望着“神坠”的那一幕,仿佛被剥夺了言语,没有人说话,直到通关提示声响起。
“苏明安他……成功了。”山田町一开口。
路拍拍他的肩:“应该说是……我们成功了。”
“是啊。”
“太不容易了……”一群人扔掉武器,瘫坐在地。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理解这句话。
——人类的寿命在宇宙中只是一瞬,可这一瞬却要多少个巧合的奇迹,才能构成。
旧日之世的人们创造了奇迹。
他们终于走向了新的未来。
“那……”日暮生擦了擦脸上的血,抬头望去。
“苏明安呢?”
神明已逝。
他们的“第一玩家”去了哪里?
……
【TE·“以我封缄”完美通关进度:-98%】
……
旧日828年,1月1日。
更名“新世纪1年,1月1日”。
从这一天起,
这个世界经过了漫长的压抑的严冬……终于迎来了新生的春日。
夜莺不再困厄于钢铁森林,绵羊不复死于雨中。
桎梏这个世界的傀儡丝,撕毁于浩荡的长风。
昔日宫墙不再,也许得见风筝飘摇高天之景。
先驱者已完成千年的祈愿,结束这永无止境的轮回,跨越了生的彼岸——让每个人走向了明天。
看着天空中断裂的白色触须,人们站在地上,似是还没有回过神。
以后,他们可以做什么?
可以笑,可以哭,可以歌唱,可以绘画。怎样都好。方舟已然抵达彼岸,飞鸟相伴,自可寻光。
于是,零星的欢呼声渐渐响起。逐渐如同烈火燎原……染遍了大地。他们呼喊着英雄的名字,大多不相同,甚至有些杂乱。
“我可以画画了吗?”
“真的可以了……真的可以看星星了……”
“我想念旧时代的歌,我想把曾经被圣盟军砸毁的木琴拼回来……”
“娘亲,我们去放纸鸢吧,吃糖葫芦……”
宫墙外,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大的小公子牵着娘亲的手,好奇地望着宫墙。
“娘亲,宫墙的里面是什么呀?”他问道。
“绍卿,那里面有很高很高的塔、一座空空的国师阁、还有威严的女皇陛下……”娘亲小声地回答,带他去放纸鸢。
满山遍野橙红的阳光,照遍了河川。天地如此广阔——就像他们的未来。大步向前、用尽全力奔跑……总会跑到终点。
小公子跑呀,跑呀,在草地上打滚,在阳光下大笑。不知为何,路过池塘时,他摘了一朵白莲,愣愣地盯了许久,才轻巧地抱到怀中。
不知为何,鼻子酸酸的,眼眶已然通红。
“哭什么呀,多大的人了还哭,走,娘亲带你去吃元宵……”一大一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黑雾已经驱散了。
光终于照进来了。
……
在《旧日之世·创世纪》里,神明陨落的那一天,最后写下了这样的记录:
【理想国升空的那一天,神明陨落。】
【神灵完成了最后的步骤。】
【理想国的本质,不只是落下一个结界,这样无法驱逐原有的污染。它的本质是在原有世界的基础上,在上面“叠”出一个毫无污染的世界。】
【随着神灵双手抬起,人们感到隐隐的抬升之感。】
【他们知道——他们即将奔向——崭新的纪元。】
【一切结束后,人们登上了理想国世界,这是叠于天空之上的世界,再也无需担心高维者的入侵。】
【“旧日之世”的名字已经不再适用,由于他们已经升空,他们给自己的文明起了一个崭新的名字——“天空之世”,亦或是“天球”。】
【至于留在地面的那部分。由于理想国的阻隔,人们回不去,也不想回去,只能荒置了那里。由于没有人类居住,地面逐渐恢复为了星球原始的状态。】
【人们将其命名为——“地面之世”,亦或是……】
……
【“地球”。】
……
【万年后,“地球”演化出了新的人类文明。】
【由于叠影早已离去,黑雾也已经消失。在理想国的阻隔下,“地球人”并不知道他们头顶有一个“天空之世”。】
【在漫长的演化中,“亚特帝国”与“普拉亚”出现在了“地球”文明中,人们逐渐发现了天空中的一座城市——“云上城”。】
【他们不可能想到,“云上城”之所以成为空城,是因为“圣城”的所有人已经升上了“天空之世”,只留下了污染。】
【曾经,审判天使朝颜沉睡海中,她浓厚的生命气息激化了海底的生物,让一些生物发生了异变……】
【长生之海妖,诞生了。】
【曾经,神女爱丽丝背负鲜红蟒蛇锁于九幽。当“地球人”在一次航海中,意外发现了废弃万年的九幽……】
【部分从九幽回来的船员,出现了与爱丽丝发狂时类似的嗜血、狂乱症状。在人类容不下他们后,他们自成一族,名为“魂族”。】
【唯一快速辨别“人类”与“魂族”的办法,是一种名为“亚特之石”的东西。根据考古学家挖出的典籍,据说这“亚特之石”是上古时期一种名为“预言石壁”的神物碎裂而成,在万年前就能占卜万物。不过,这都是不可考的野史。】
【很奇怪的是,有人在做梦时,总能梦到什么“勇者”、“魔王”、“史莱姆”之类的梦。明明这些意象很陌生。】
【有人猜测,这是云上城的神明在赋予众生美梦。却有人说,他们还会梦到一个自称“魔王小姐”的少女,她说她是万年前互联网的幽灵,在死前把自己拓印到了网上,要创造再无网暴的互联网世界,努力让大家都幸福。】
【不过,人们一笑置之。都一万年了,互联网怎么可能一直存在呢。】
【偶尔,他们会挖到一些万年前遗留的痕迹,由于时间实在太远了,大多数书籍与建筑已经风化,只遗留了一些深埋地底的资料,隐约记载着万年前的故事。】
【经过考古学家的研究,一些万年前的故事得到发现,人们开始向往万年前的传说——】
【传说,万年前,有一位神明,所有人类都是祂的天使。】
【神明与天使们共同建造了一座方舟,横渡千年,抵达彼岸,让整个文明飞向天空——】
【那一天,纪元终末,神坠,众生。】
【众生升向理想国,去往不可知之世。】
【那是令整个文明都震荡的奇迹之景。】
【正是因为这些先祖驱逐了高维者,世界才会如此安宁,没有灭亡于万年前,成就了他们当代的幸福生活,并将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
【春日到来了,孩子们在阳光下嬉戏、唱着歌、拿着颜料勾画着想象中的万年前——】
【神明,天使,九幽,纸莎草。】
【善良的神明,聪慧的天使们,千万道飞翔的身影,浪漫多彩的理想之城。】
【那真是,】
【令人向往的神话啊……】
……
【后来,一位红色长发的大小姐偶然听说了这些万年前的故事,她对可能存在神明的云上城充满了好奇。所以在面临家族的任务时,她果断答应了。】
【登上“亚特号”航船后,她盛装出席,对着餐桌前的黑发金眸青年,展露了笑意。】
【“凛,你听说过万年前的故事吗?是遥远国度的考古成果,好像没多少人知道,我讲给你听好不好啊?”她期待地说。】
【“不感兴趣,不用说给我听。”青年淡淡道。】
【“你,你怎么总是这么冷淡啊,我们不是朋友吗?”她瘪了瘪嘴。】
【“你最好立刻离开这艘船。”青年说。】
【“你,你赶我走!?”她瞪大眼睛。】
【“是的,离我远点。”青年的语气波澜不惊。】
【怒气一下涌上来,她想到自己拟造的痴情小姐人设,便涨红着脸大喊:】
【“好!好!苏凛——我告诉你,我已经不会再犯傻了,不会再爱你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会爱你爱到撕心裂肺的女人了!”】
【有那么一秒,她感觉对方的眼神好像瞬间陌生了一下,但她没在意。】
【……哼,不就是想跟你探讨一下万年前的“神明”是什么样嘛,这么冷淡。】
【红发大小姐想着,拎着包离开了。】
【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好奇已久的“万年前神明”……此时,已经成为了黑发金眸的青年,坐在她身后。】
【只不过,对于神明而言,这“万年后”的未来,却是他个人的“过去”。就算红发大小姐询问他,他也会一头雾水。】
【“未来”的他,曾在“过去”拯救了“现在”。】
【如果他那时就能知道旧日之世的事,知道未来的很多事,】
【也许她的悲剧、许多人的悲剧,就不会发生吧……】
【地球照常运转着。】
【谁也看不见天空中的“天空之世”,如同伴生的守护神,正静默地保护着他们的文明,直至……】
【有一天,世界游戏降临地球。】
【历史的记载,到这里就结束了。】
……
……
【TE·“以我封缄”完美通关进度:-100%】
……
“叮咚!”
【恭喜完美通关!】
【达成完美通关线路·(TE)以我封缄】
【线路评价:SSS(完美!)】
【(TE·以我封缄):】
【‘I shall die again and again to know that life is inexhaustible.’我将一次次的死去,以确信生命的漫无穷尽。】
【我将一次次的复生,以确信岁月的轮转不息。】
【——如果不是死亡回档,那么当作何解释,千万个“我”总能一遍又一遍地苏醒于我尸骨?】
【你说他们不是“我”,可为何他们与我拥有一样的理想、高尚与天真?】
【你说他们是“我”,可为何他们与我拥有不同的声音、外貌与身份?】
【亿万次,“我”从冰冷遗体中醒转,万盏灯火启明。】
【万载继往圣,世代不可及。】
【“观测”窥因果,“时间”定千年。权柄为眼,建万世成可能;时间为绳,令游戏为人生;灵魂摆渡为魂,眠九幽待黎明。】
【“我”本以为已然足够。】
【——可为何众生颠沛,理想失色,枯骨堆积状不可名?】
【——为何青史不可见,方舟不可抵,惯用软弱换安宁?】
【——为何夜莺不可歌,丹青不可绘,死海里千帆相竟?】
【——为何萤蛾为扑火,蝴蝶为断翼,巴别塔千年不可平?】
【万道垒“我”,便拿骨骼作薪、血肉作墨,于万年千年勾勒岁月史诗一笔,赋名“理想主义”。】
【不必作抱薪者,不必作开道者。点燃“我”的血肉即可作薪,拆下“我”的骨骼即可成荆。】
【——再许众生以理想,许枯骨以魂灵。】
【——许青史以岁月,许方舟以彼岸,许夜莺以歌喉,许巴别以谦逊。】
【直至一次次的死去,】
【——以确信“我”的亿亿万万、前赴后继、漫无穷尽。】
【若是问我名姓?】
【赵、钱、孙、李……】
【不,不必。】
【也许,】
【……】
【——“黎明”,足以。】
……
【结局已收录,将计入最终评价。】
……
……
【苏明安。】
【作为挚友,我真的很好奇,】
【——如果你提前出现在我的岁月里,会是怎么样?】
【来和我聊一场吧。】
【坐标已经给你。】
【:)】
……
6k加更,没什么理由,通宵写了
一千一百八十章·“重生之我在世界游戏卡bug。”
【第十回合结束。】
【你打出了结局(以我封缄)】
【(以我封缄)结局:“小苏成神后,直面异种王,平复了危机。星空中的叠影离开了,宝贵的一切都得以存续。命运并非不可斩断,他以其剑誓死守护人类尊严。”】
……
【苏明安最后望了一眼这个游戏。】
【三渲二的地图呈现写实与虚拟共存的风格,枯死的老树长出新芽,凋谢的桃花绽开,上百个泡泡浮现在人们头上,似乎在欢呼庆祝。】
【“我们赢了!”】
【“太好了!”】
【“旧神大人!旧神大人!”】
【苏明安发现,在地图上——再没有了“小苏”和黑发少女的身影。就连最开始综合能力排行榜上的“黑暗之子”、“小月”、“月月”等人,也都彻底消失了。】
……
现在想来。“小苏”应该是长歌,黑发少女是朝颜,“黑暗之子”是秦将军,“小明”是善长歌们,“小月”是离明月,“月月”是玥玥吧……
确实都应该是,消失了。
无论是死亡还是永远离开,他们都已经向着心中的黎明奔去了。
……
“叮咚!”
【您完成了完美通关第十环(最后一环)·“他的新世界”】
【任务要求:杀死叠影,驱赶叠影,亦或……带走叠影。】
【获得任务奖励:新世界。】
【该任务奖励已发放至您的手背,请及时领取。】
……
“叮咚!”
【检测到您为特殊路线完美通关,您可以向“神灵”、“叠影”领取额外信息奖励。】
……
“叮咚!”
【检测到您接触过某一武器的关键人物“长歌”,您的武器“亚尔曼之剑”与“命运之剑”产生了融合。】
【亚尔曼之剑(金级,半破损,可成长):这是他伟大的最后一剑。
备注:诞生于末世世界中被损毁的长剑,它曾经绽放过无尽光芒,等待着伟大之人的修复。】
【已升级为:】
【亚尔曼之剑(金级,完整形态,可成长):这是他伟大的最后一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攻击力:90~100
耐久:30/30
装备需求:单手武器,力量需求120及以上
真实伤害属性:附带300~600点真实伤害,可无视防御,进行固定数值的攻击。
魔力灌注属性:将法力值灌注于剑身,将大幅提升锋锐度及伤害。灌注的法力值可在剑身停留90秒,直至耗尽。
绝对压制:你的攻击对任何战力低于5000的存在都具有“绝对先手”效果,减免一切对手后发的控制及伤害。
新增:
命运切割属性: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斩断因果线。
情感收割属性:这把武器的本质是“生命硬盘回收系统”,在进攻时,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收割他人的情感。
备注:“曾经,旧日之世的钥匙碎成两半,一半掉进名为横港的城市,名为亚尔曼之剑。一半留在神灵手中,成为了解封恶长歌的钥匙,名为命运之剑。”
“如今,【过去】与【未来】相碰撞,你终于成功修复了这把剑——伟大之人啊,你令第一世界与第十世界相连,令【半破损】变为了【完整】!”】
……
【距离脱离世界还余:6个小时。】
【是否现在回归?】
……
“否。”
……
茶香氤氲的房内,苏明安眺望窗外。
由于长风过境,许多轻飘飘的白色触须仍在空中飘扬,犹如一场漫长而延绵不绝的雪。
这是将被记载史册、延绵万年的划时代场面——神坠的那一天。
烈日与白雪共存,薄暮与蓝月同色。
细碎的大雪犹如一只只迎风而行的白鸟,衔着黎明的枝叶向远方飞去,载着逝者的魂灵横渡彼岸。
人们立在原地,静默地仰望天空——为那些逝去的生命、为那位自陨的神明。
从今往后,凡是家里收藏着一小截白色触须的,都说明这家人的祖辈曾经历过“创世纪”的那场大雪——关于那场写在历史上的、长远的、生生不息的千年传说。
“需要我禁止人们把你的白色触须当成传家宝吗?”面前传来神灵的声音。
苏明安低头,看到一米八左右的神灵正在仰视两米左右的自己。
“不必了,让他们自由生活吧。”苏明安端着茶杯,热气漂浮。
沙发上的山田町一喝了口茶,伸手摸了摸苏明安的毛绒绒大白手:“这怎么不算一种神明周边呢,我都收藏了一小截触须,打算做成亚克力周边挂在身上,以后就是神明安护佑我。”
旁边的路和伊莎贝拉露出惊愕的眼神……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难道山田町一真的是天才?
吕树默默喝茶,谁也不知道他的背包里已经装了一堆触须,甚至塞满了,但他谁都不说。
莫言大喊:“我靠!我怎么没想到收藏!马上就去弄一点。哎,我现在已经想着回去参加半年庆了。大哥要一起吗?”
然后他也顺便摸了摸苏明安的大白玩偶,实在好摸。
旁边的伊莎贝拉更是两手都要抓,搓个不停。
犹如高考完的当天,所有事已经告终,积压已久的重负终于卸下。
“我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神灵望着这群不请自来的家伙,合上了手中的诗集。这些人打着“我有重要事情找苏明安”的口号跑过来,结果就躺在这里美美喝茶,狂炫人们奉给祂的贡品,吵得清幽的茶室就像菜市场。
“阿独。你是不是除了文明、我与苏文笙,谁都不在乎?”苏明安问道。
“……我不叫这个名字。”神灵另起话题:“说起来,你一开始威胁我,说要在二十天内把我装进白猫布偶当球踢,如今倒是你自己装进去了。”
祂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却莫名让苏明安听出了一种嘲笑的感觉。
“我现在依然能把你当球踢。”苏明安说。
“你不去找叠影?祂已经把定位给了你。”神灵问。
“祂给我定位,我就必须去?上次我去,祂把我关进了摩天轮里。好不容易把祂从旧日之世踹走了,先晾着。”苏明安说。
神灵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正在狂炫贡品的众人说:“你们离开,我要说重要的事。”
山田町一和莫言连吃带拿、边走边炫,已然清空了神灵家的贡品。很快房间里安静了。
苏明安与神灵对视,只余茶香缭绕。
“那么,为什么TE的进度条是负数?”苏明安先开口。
神灵说:“你认为完美通关进度是按照什么评判的?”
苏明安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任务完成度?npc的结局完成度?世界的变化程度?”
这些是世界论坛上公认的答案。
神灵却摇了摇头:“都不完全对。”
苏明安感到惊讶,这些答案都不对?
神灵说:“事实上,完美通关的进度是按照……世界游戏的评判来决定的。‘TE·天国之梦’、‘TE·花开之日’这些名词,是世界游戏根据你的通关剧情经历,编出来的,就像一个标题。”
“如果你在我身边待二十天,最后的结局就应该是‘HE·烟火同游’、‘HE·在线度假’这种名词。然而你的反抗,让你向着‘TE·你与他的理想乡’开始靠拢。”
“从这个名词就可以看出,‘你’是苏明安,‘他’是长歌,也可以指代旧日之世这次千年计划的所有牺牲者。至于‘理想乡’则是一词多意,可以指代‘理想国’,也可以指代‘人们理想中的光辉未来’。”
苏明安听到这里,点了点头:“简直像做语文阅读理解。”
“是啊。”神灵的眼中浅淡无波,语含深意:“不就是……【阅读理解】吗。”
“所以完美通关的进度条,实际意义是……”苏明安说。
神灵语出惊人:
“是【阅读进度】。”
“假如把你这五十多天的历程比作一本书。完美通关进度就是书的【页码】。你走到哪一页,【页码】就会往后推一点。你距离这个名词的涵义:‘你与他的理想乡’,还差多少【阅读进度】,这就是完美通关进度条的意义。”
“为什么初期的进度条涨得很慢,因为世界游戏认为你随时可能改换线路,走上【TE5·“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帮助“离明月”完整建立规则体系)】、【TE6·“尘世浮空过,福景至黎明”(在二十天内,“朝颜”不死)】这种结局。”
“直到离明月真的死去,世界游戏确定了你会走上建立理想国的道路,你的【TE·你与他的理想乡】进度条才开始暴涨。”
苏明安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越到中后期,进度条涨得越快。
神灵说:“本质上,【TE·你与他的理想乡】与【TE·以我封缄】都是建立理想国,它们只存在一个区别。”
苏明安问:“什么?”
他一直奇怪,这两个结局的描述差不多,为什么最后锁定的是【以我封缄】。
神灵说:“你是否决定保留另外9999条世界线。”
苏明安恍然。
当他表露出自己一定要建立理想国的行动后,世界游戏认为他的“可能性”存在两种——
第一种,建立理想国时,保留另外9999条世界线,那么就是【TE·以我封缄】,另外9999条世界线的“善长歌”们都要斩杀“恶长歌”,才能完成旧日之世的全部因果衔接。
第二种,建立理想国时,不保留另外9999条时间线,那么就是【TE·你与他的理想乡】,另外9999条时间线的“善长歌”会随着融合而消失,连时间线都不存在了,当然就不需要九千九百九十九斩了。
“所以,【TE·以我封缄】是负数,是因为世界游戏认为……我没有走它认可的剧情吗?”苏明安问。
“是的,本来最后应该是你斩杀自己。”神灵说:“但我从一开始就安排了长歌在你身上,使他成为了最后的‘玩家’,你则进入白猫布偶成为了短暂的‘npc’,逃过了最后的斩杀,造成了世界游戏的判断变成了薛定谔的状态,它不明白——这算是完成了吗?”
“结局确实达成了。但实际上最后占据了你的玩家身体、踏出临门一脚、完成结局的人是长歌,而不是你。但长歌是苏明安bot,是你创造的衍生物,可以判定为你在第九世界留下的‘道具’,本质上又算是你的果,所以造成了数据淆乱。”
“但就算是负数,也不影响任务奖励。你可以当我们卡bug成功了。”
“卡bug……”苏明安默念。
原来,神灵已经开始探索世界游戏能否卡bug了。
“所以,你想通什么是命运了吗?”神灵问:“是我的观测、是叠影的诱导、还是注定的死亡?慎重回答我这个问题。”
苏明安却笑了,直接回答道:
“当然,我想清楚了。”
“最大的命运——不就是【世界游戏】本身吗?”
什么是命运?
对于离明月而言,命运是他必须旁观稻亚城东湖的月光。
对于“长歌”而言,命运是最后一剑的归去。
对于神灵而言,命运是延续文明的责任。
对于叠影而言,命运是千年的等待。
对每个人来说,命运各不相同。有的无法挣脱,有的不愿挣脱。
而对于苏明安而言,他的命运,可能就是最后竭尽全力燃烧自己、托举故乡吧。
但作为玩家,他目前的命运……实际上是“游戏系统”。
系统给他安排什么任务,他就必须去做。系统如何规划完美通关,他就必须去完成——这何尝不是一种必然的命运?
如何用“选择”拓宽未来的可能,
如何用“互动”改变宿命的定律,
如何用“数值”观察命运的走向,
如何用“交互”达成更好的结局,
——这就是“游戏”。
是“高维度对低维度的拯救或灭亡”,
也是难以打破的“命运”。
一千一百八十一章·“新世界。”
正所谓旧日之世的概念,“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合一”,自我是万物,万物是自我。
如果庄周梦到的蝴蝶死了,庄周会不愿醒来吗?如果梦到庄周的蝴蝶死了,这个梦又来源于哪里?
蝴蝶会想过——在某一种“可能性”中,它是“庄周”吗?亦或是万万千千的“蝴蝶”也与它相似,梦到过相似的“庄周”?
躺在床上的时候,有想过“平行世界的另一种我”这种想法吗?是否期待过“最善良的我”、“最邪恶的我”、“最富裕的我”、“画画最好看的我”的概念?
做出某些自己控制不住的事,或是头脑发热说出什么话的时候——是否想过,这其实是另外9999条时间线对自己的“映射”?“另外的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映射过来,影响到了自己。
当思考的那一刻,“我”的思考就已经确定了“我”的存在。那么“按照命运走就是命运”、“杀死命运也是一种命运”……这样的说法,其实没有意义。在讨论形而上学的“命运”之前,且先避开“不可知论”与“虚无主义”。
他要做的,就是坚定不移地先找到——自己要改变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改变离明月死亡的命运,那就去改变。
如果是改变旧日之世最后的结局,那就去改变。
先有“杀死”的动作,确定了具体而非形而上学的概念,为着这个目标去动剑,才有“杀死”的结果。
他将所有的“可能性”,推出棋盘之外。
他将“游戏提示”,破灭于终局之前。
——那么,也许有那么一瞬间,“蝴蝶”真的没有再梦到“庄周”。
他看向任务栏,在长歌死去的那个时候,掌权者任务宣告完成了。
“你知道吗?”神灵说:“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将你视作敌人。在我的观测中,你有65%的概率安安稳稳留在我身边,34%左右的概率挣脱我的控制,而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可能性不超过0.002%。所以我一直在想……0.002%的几率何其小,实在不能放你去做。”
……
【“如果你能做到,我将给予你无上的祝福。”神灵说:】
【“但你成功的概率不会高于0.002%。”】
……
“但你连这0.002%的概率都考虑到了,还是为我安排了【夜间玩家】长歌。果然万无一失啊……”苏明安感慨道。旧日之世的人们真是算尽了。
神灵默然。
苏明安说:“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神灵颔首。
“——你是阿独吗?”苏明安问。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白发白眸的神灵凝视着沙发上同色的白猫布偶。
一盏盏光芒于城市跃动,霓虹色泽映于神灵的眼中,逐渐涌起了一丝多余的色彩,祂将手里的诗集放在一边,回答道:
“不是。”
听见神灵的回答,苏明安笑了。
“【朱丽叶说,谁叫你找到这儿来的?】”苏明安起身,走向桌子,嘴里念叨着。
神灵眸光微动,随他的步伐微微侧身,白发缥缈而动,形同一匹光滑的银白色绸缎。
“【罗密欧说,爱情怂恿我探听出这一个地方;他替我出主意,我借给他眼睛。我不会操舟驾舵,可是倘使你在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苏明安一边背着,一边将手搭在了桌上的诗集上。
“——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低头,轻声念着桌上的诗集名:“这本则是泰戈尔的《飞鸟集》。”
“是啊,旧日之世为什么会有《罗密欧与朱丽叶》与《飞鸟集》呢?”
“阿独。”
“你可以告诉我吗?第一次世界游戏……那个被誉为‘救世主’的第一玩家,到底是谁?”
他凝视着神灵淡漠的眼睛:
“约1200年前,第一次世界游戏,第一玩家拯救了世界,被誉为救世主。1100年前,秦将军与那位救世主成为了好朋友,后来救世主消失了。1040年前,第二次世界游戏,也就是长歌与项链哥的时代,后面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秦将军赢得了第三次世界游戏,临死前把观测权柄交给了从第一次世界游戏遗留下来的AI,这个AI就是你。”
“但在第一次世界游戏至第二次世界游戏期间,是完全空白的。”
“你们都说,那位救世主就叫‘苏明安’——那个人到底是谁?”
神灵沉默着。
苏明安等了许久,没有等到答复,笑了:“好了,我已经知道了。”
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已经猜到答案了,回归主神世界后再与诺尔聊聊吧……如果诺尔还在。
……
在离开前,苏明安伸出左手,手背上有一个白色的灯塔标识,这是完美通关的奖励【新世界】。
“神灵,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苏明安指了指手背。
“一个崭新的……小小世界。”神灵说。
苏明安瞬间想到了叠影的那个半成品世界,他将意识探入这个小小的灯塔标识,发现里面果然是一个小型的异空间,是一个由他控制的小小世界。
他看到了里面一望无际的天空与原野,质感粗糙,非常空旷,没有生命,但确实是一个自有体系的世界,把生命放进去是能够生存的。
“从今以后,你拥有自己的‘小世界’了。鲜花、种子、小动物,都可以尝试放进去。虽然不清楚它们能活多久,毕竟这个小世界还很粗糙。”神灵垂下眼睑。
苏明安盯着手背。
当其他玩家还在捡道具的时候,他居然已经有了一个世界了。
虽然它看上去……真的很粗糙,更像一个生态缸。
神灵说:“你最好对它用心一些,想办法完善它,等到它发展成一个真正的世界,你和你的朋友们就有了新的容身之所。甚至……当它发展得与旧日之世这样完整的世界差不多,它也许将成为一个新文明。”
苏明安听出了神灵的言下之意——这个小世界发展得好,能容纳下全人类。
“我该如何完善它?”苏明安询问。这可是兜底的东西,越强越好。
神灵不明意味地笑了声,像是看到了似曾相识之事,笑声里有浅淡的期待与悲哀:
“最好的办法就是……”
“和叠影做一样的事啊。”
“为了【自己】的文明,不惜一切代价。”
“如果你真的想要培育小世界,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拿走别的文明的世界之源吧。这是最快的世界进化方法。”
……
【叠影笑了:“你迟早也会变得跟我一样……”】
【“眼里只有文明与同胞。”】
……
苏明安的目光凝滞了一瞬:“除了这个办法,还有别的办法吗?”
神灵说:“那就要靠你自己了。”
苏明安放下手:“……我知道了。”
“对了,玥玥的记忆,我有办法恢复,你还会见到她的。另外,由于9999位善长歌的帮助,你积累的善意足够,朝颜没有死,你有空可以常回来看看。”
“嗯。”
“去吧。”
“……再见。”
……
稻亚城。
开始与终结的地方。
教堂前的喷泉依旧涌荡着清澈的水流,人们喂着白鸽,偶尔跑过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
“放学啦!回家吃饭!”
“文笙,你知道班上的苏小白去哪了吗?好久没见他来上课了,还有那个富二代萧影,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不知道……”
“算啦,我们回去吧,大橘还饿着……”
梧桐叶片唰唰作响,少年少女的影子渐长。
叠影给的坐标,就是稻亚城这里。
苏明安踩着机械轮盘高高飞起。接近理想国屏障时,他看到了屏障外的叠影。
一双浩瀚深蓝的眼睛,透着天空与大海般的深邃与宁静,宛如一个被古老传说遗留在世界之外的神明。
苏明安却平静地挥了挥大白手,宛如跟邻居打了个招呼,然后将手掌摊开。
“拿来。”苏明安说:“请把我的躯体拿来,谢谢。”
他们之间还是隔着屏障交流比较好,维持一个健康的社交关系。
“……你还真是警惕。这样与我对话。”叠影把苏明安的分身躯体拿了出来,端端正正摆好:“做个交易怎么样?”
“你说。”
叠影说:“我把躯体还你,你跟我走,我有东西要展现给你。你不用担心我扣下你,世界游戏的回归是绝对的,到了时间就一定会回去。”
苏明安听了,扭头朝空气大喊:“老板兔,祂说的是真的吗?”
一对兔耳悄然无声地伸了出来,传来老板兔忸怩的声音:“是的捏,人家可以保证,定时回归是绝对的【规则】。要是让草莓西米露扣下了你,人家也会很难过捏。”
苏明安得到答案,果断驱赶:“行了,你可以走了。”
一对兔耳委屈地垂下,老板兔的声音渐渐飘远:“好捏……亲亲的香蕉布丁,记得经常找人家……人家连枕头都要哭湿了……”
……
换回自己的躯体后,苏明安握住了叠影伸过来的手。
星光相连,他再度回到了那个“新世界”。
只不过,他如今所见却是一个破损、塌陷、濒临崩塌的世界。曾经辉煌的摩天轮与旋转木马布满锈蚀的痕迹,就连电力都断断续续。
他想起,自己上次来还是千年前,不知道这个新世界的时间流速如何,但明显过去了很久。
视野里的唯一活物是一只鸟儿,不过大概率已经不是千年前那只,而是后代。它依旧停驻在金发青年肩头,亲昵地蹭着祂的脸颊,祂也伸出手指回应。
“怪不得你那么急着抢旧日之世的世界之源。”苏明安说:“这里还能维持多久?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
“我会让它存续下去的。”叠影抚摸着鸟儿的羽毛,笑意未进眼底:“……在它毁灭前,我总会找到的。”
苏明安意识到,旧日之世得救了,但叠影还能找下一个目标。不过,以这个世界衰亡的速度看,叠影很大概率已经来不及。
祂在旧日之世耗费的时间太久了,等待期间又没能找到新的目标。茫茫宇宙太大,凭祂一个人的力量很难完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一点点衰亡。等到这个世界毁灭了,祂存在的意义也消失了。
“我实在不敢相信你变成了侵略者。”苏明安说:“我不相信你口中的‘新世界’必须要诞生在其他文明的毁灭上。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不是吗?”
摩天轮斑驳的光晕映照在他们之间,曾经彼此联盟的地方,此时却像冰冷窄小的牢笼。
苏明安再一次感受到了站在他面前的是高维者,而非熟悉的故人。在祂们这种人的眼中,也许文明就像冷冰冰的资源,就像人类眼中的汽油柴油。
“你真的了解我吗?”金发青年却冷冷回应,平视着苏明安:“你真的了解我是什么构成的吗?你的信息来源真的靠谱?又或者说,你凭什么认为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苏明安眼神微动。
不是他一叶障目,他只是为了试探叠影。迄今为止,叠影的信息基本都是叠影自己给的。
叠影伸手,他们远方的土地开始一寸寸下陷,露出支离破碎的世界边缘,就像一个濒临破裂的生态缸。
土地下陷后,苏明安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基底】——也就是构成世界的要素。这些要素,都是叠影这千年万年一点点捡回来的。唯有这些东西存在,一个小世界才能存续,当它们都消失了,整个小世界也就下陷消失了。
他仔细观察。
那是——
像是【文明遗骨】一般的东西。
“你知道吗?”还未等苏明安看清,叠影忽然说。
苏明安侧头。
金发青年眼中带着不明的笑,嘴角勾起。
“那天,你给我看的,虚假的春天……真的很美。”
一千一百八十二章·“你与他的理想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