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合。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8万 字
苍穹于真实与幻梦的界限搏击,晨曦爬升而起,顷刻间直射出千丈万丈的宏光。
目光所及之处,是没有边界的天地,仿佛熔铸的火球,倾泄而下的黄金。
苏明安望见了无数道身影。
在那高远的苍穹之上,涌现出各色身影——步入金凤阁的【你】,桃花树下的【你】,与朝颜并肩同游的【你】,拥抱着晨曦微光的【你】……所有可能的【你】,在这一瞬间涌现。
他们一齐地看向了【你】。像是剩余【3029】个你,好奇于唯一真实且明亮灿烂的你。
他脑中的生命硬盘,涌现出一个个闪烁的光点。
从最初的柳萱萱、明罗,再到传火者们,医生蒂娜,政客鲁思,苏世泽,苏黎先……再到圣城诸人,汪明明,易钟玉,夏嘉文……最后……
终年不化的白雪,天上月与湖中月,戴着水晶冠冕的女孩。
他们存储在他体内的魂灵,在方舟抵达的这一刻熠熠生辉。
这一刻,在庞大的负面情感的冲击下,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身上这枚最初的生命硬盘的意义。
……
【在最终决战,您杀死(储存)的所有人,都将成为您的战力。请您为了世界,尽量收集人才吧!】
……
这是副本最开始的提示。
原来,他们的作用,并不是与他一同与叠影正面对抗,而是……
在最后留住他的理智。
他凝视着他们的身影。一时间,几乎让他崩溃的庞大负面情感,终于让他留下了理智的锚点。
……
【生命硬盘解封进度:40%】
……
“那个玻璃瓶……终于落到了应许之人的手里,太好了……”
他看到传火者们的笑。
在这趟旅途中,他没有辜负他们的牺牲。
……
【生命硬盘解封进度:45%】
……
“这场游戏,我玩得很开心。”
他看到了易钟玉眼中的快乐。
……
【生命硬盘解封进度:50%】
……
“侦探大人,你学会做春心饼了吗……?”
他看到了爱丽丝的留恋。
……
【生命硬盘解封进度:55%】
……
“这一回,爸爸终于能在天文馆里看星星了。”
他看到了汪明明、涵寒、尚齐。
历史不再被掩埋,艺术美术与天文不再是禁忌。
……
【生命硬盘解封进度:60%】
……
“苏大救世主,为了这个,我已经等待得太久了,太久了……”
他看到了青年怀里懒洋洋的橘猫。
……
【生命硬盘解封进度:65%】
……
“商城里进了许多西装裤,孩子们终于不用为一条裤子难过了。”
他看到了男人脸上欣慰的笑。
……
【生命硬盘解封进度:70%】
……
“欢迎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苏明安。”
他看到少年眼中最后的释然。
……
【生命硬盘解封进度:75%】
……
然后,是……
“明安。”
“……多笑。”
一抹不明确的虚影,甚至不该在他的脑海中存在,但他却看到了……那个人,让他多笑。
如果这世上只能笑,不能哭,那未免也太无聊了。但他的脸上连笑也很少,那个人最后的叮嘱便是,多笑。
强烈的情感冲击之下,苏明安的发尾末端一点点变白,他维持着明亮的眼神,牢牢定格在这些身影上,忽视那些欲要将他吞噬的恶意。
然后,轻轻勾起嘴唇。
……我在笑了。
教父。
……
【生命硬盘解封进度:80%】
……
“咔嚓——”
一声巨响,棋盘轰然破碎。
洁白染上他的发尾。
世界在他的眼中波动、解离……三要素聚集于身。
一万条时代的信仰升起光辉,自世界与空间的汇聚之处。
红方国王成神,人与神之间的规则不再是限制,棋子碎裂。叠影带着军师漂浮在苍穹之上,似乎低低笑了声。
苏明安抬起手,光辉自掌间升起,自悠远的轨迹回归。
人们凝视着这一幕,当白色触须如同翅翼般展开——他们终于见证了千年神话的降临。
……
在《旧日之世创世纪》中,记载了这样的神话:
【千年之后,面貌年轻的神明,踏过了二十天的旅程,抵达了方舟彼岸,寻到了人们找寻已久的渺茫之光。】
【积攒了千百年的智慧、知识、能源、信仰、情绪——瞬间收束至同一点。】
【千百年的苦难。】
【千百年的等待。】
【跨越千百年的使命与计划。】
【传承四十代人的积淀和坚持,前世与后世、生生世世的薪火传递——】
【——融会贯通,一锤定音。一瞬间在神明身上开出千朵万朵的花。】
【祂高举命运之剑,以守护人类尊严。】
【——起初,神收拢天地。】
【祂说,】
【——我要,将10000种可能性固定,凝固为永恒的存续。】
【——我要,将10000条世界线并行,自由长远地发展下去。】
【因此,世界从“万”依旧是“万”。】
【然后,神黏合天地。】
【祂说,】
【——我要,你们这10000个时代同存于世。】
【因此,神保留无尽之海。】
【时代至此仍是一块块可视化的地图。】
【——随后,神牵引往来。】
【祂说,】
【——我要,允许人类合理窥探这些时间线。】
【由是。】
【祂保留了守护边界的触须怪物,也保留了梦巡游戏。但梦巡游戏从此改名为“网络VR游戏”,不再具有救世的沉重意义,也不会再损伤玩家的精神。】
【——最后一步,神唤回历史。】
【祂说,】
【——我要,你们记起千年计划,记起你们曾经同归一源,记起你们曾经拥有同一个祖先。】
【记起那些……消弭于历史上的反抗者,至死不屈的传火者,牺牲于废弃世界线的先驱。】
【祂说,】
【——我要,保留美术、文学与绘画,保留人类的柔软与天真——人们应当在森林中找寻自由。】
【由此,祂废除了历史尘封令,废除了圣盟军的处刑,令法律打翻重来。】
……
如此一来,
必胜之局,千年之舟。
暌违已久,彼岸寻光。
方得……始终。
……
【TE3·“你与他的理想乡”(抵达最终旧日之地,建立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100%。】
【TE4·“请让魔王小姐看见理想国吧”(将苏洛洛好感刷至100点)完美通关进度:100%】
……
一千一百七十二章·“TE·以我封缄(11)”
白雪在火焰中燃烧。
星辰坠落于海底。
天地倒悬,日月同空。
——自千年前就应该灭亡的文明,自神明托起,向着下一条悠久的时间长河高飞而去。
如同星辰摆脱了牵绊,苹果摆脱了引力的束缚,自由脱离了大地的枷锁。当神明的白色触须扬起,生命硬盘绽放出千年未有的光辉。
“轰——!”
神明高举命运之剑的那一刻,虚幻与现实产生了碰撞。
一万条世界线,感受到了这一时刻的到来。
有人自田野中抬头,有人自教堂里祝祷,有人拾起碎裂的火炬,有人遥望海面。
生生不息的历史倒映在他们的瞳孔中,似燃烧的薪柴。
他们共同感知到了——这个临界点的到来。
无形无质的方舟抵达了彼岸,已成了一艘忒修斯之船。这千年来,方舟的甲板、零件、船员,换了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沧海桑田,几百亿人曾望着遥不可及的终点,终生漂浮于海上,用落后的望远镜期待着一生都不会抵达的彼岸。但即使如此……这座方舟的目的与终点,从未变过。
——一直是,
文明的“下一世纪”。
神明剑指长空,【理想国】开始建立。
一万条世界线之间的界限不再清晰,梦境与现实缠绵交错。其壁犹如时间的画布,绘着岁月的痕迹。影影绰绰的人流如幽魂般穿梭,每一步都跨越了时间的界限,
无数时代的画面彼此黏合,无数道人影从每个人脚下走出。
他们的服装各不相同,犹如时间的针脚。
他们或许身着维多利亚时期的繁复礼服,缀满蕾丝的袖口和华美的裙摆;或许身穿嬉皮士风格的彩色挂毯和牛仔布,流露着自由与叛逆的精神;抑或是一身的现代简约时装,以其剪裁利落的线条彰显着新世纪的审美。
每一种服装都是时光的密语,每一件饰品都是文明的缩影,每一个人都扎根于一个凝固特色的时期。
他们望见彼此时,露出了熟悉的神情——这是他们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原来另一个【我】会是一位船长。”一个邋遢的拾荒青年望着另一个自己。他曾经做过成为船长的梦,但因为家境窘迫,只能放弃。
原来,在另一种“可能性”中……他实现了年少的愿望。
……
“让你失望了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个中年人羞怯地望着另一个自己头上的王冠。原来他也会有这种“可能性”。
王回答了他:“我出生在王室,又有个很好的老师,才让我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王……如果你身处我的时代,你也会和我一样。”
中年人叹了口气,眼中满是遗憾。
与他样貌一模一样的王,却露出了羡慕的表情:“不过,我也很羡慕你。你有幸福的家庭,我的亲人却……”
有得必有失。
当庄周羡慕蝴蝶时……焉知另一个梦中的庄周是否在羡慕他?
……
“你好……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一个小女孩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但还是兴奋地打起了招呼。
二十来岁的白领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
“八岁时候的【我】,请千万不要放弃你的梦想,千万不要为了稳定就找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工作。”
“现在的生活,我一点都不开心,却已经无法抽身。但我不希望……另一个【我】重蹈覆辙。”
“好,我答应你。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出色的植物学家!”小女孩懵懂地点了点头。在这一刻,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延伸出了她未来的崭新“可能性”。
在那种“可能性”中,她不再是终日庸碌的白领。而是常年躬身于森林之间,寻访于原野之上。
——她的未来,就此开出了无数朵稚嫩崭新的鲜花。
……
人这一生几千万路。
无尽的“可能性”自每一个关键选择点冒出,被【我】敲定为现实。
年少时遇见自己喜欢的人,是大胆表白还是埋藏心底。
十二年寒窗苦读,是昼夜努力还是另辟蹊径。
遇见人生的转折点,是继续深造还是回归家庭。
——当做出选择,崭新的“可能性”便从脚下延伸而出。
人类没有无限回溯的时间权柄,也没有神灵的观测权柄。唯有行走许久,蓦然回首——方可发现,当初的选择到底带来了什么。
当所有的“可能性”展现在眼前,
他们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有这种未来。
原来在丢弃着什么的时候,他们也在捡拾着什么。
人类生来便是不断脱胎换骨。
……
“纱窗外呀,冰河叮当响~”
不知何处传来歌声。
一泓明亮的光辉,从神明的剑上升起,冲向天空。
一个半圆形的弧形星河横跨于苍穹之上……跨过苍山,跨过长河,跨过原野,直至横跨了整个世间,犹如一泓辽远的冰河。
静谧而永恒的光辉,闪烁于弧形之上。
众生目睹了奇观。
——一个悬浮的世界,逐渐抹开了模糊的云雾,彰显出清晰的面貌。它倒挂在天穹之下,是这个世界的镜像,一座颠倒的理想之城。
“那是——”
——【理想国】。
人们情不自禁叫出了它的名字。
天地在这一刻裂变,平行的现实相互撞击。人们手中的炮管失去火焰,子弹向上坠落。
重力颠覆了世间的常理,天地交换了宝座——天成地,地成天。
人们感到身躯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失去了重力的牵引,甚至向着天空飘去。
“一更里呀,铁马过我房~”
他们辨不清自己是漂浮在天际,还是稳立在大地。
他们凝视的蓝色满月,到底是高悬夜空的明灯,还是深邃水底的幻影。
纯白的天使羽翼翱翔在苏明安身后,他高悬于这无穷的理想国之巅。
天地倒悬,飘舞的白色触须,如同白鸟的羽毛。
“三更里呀,白鸟梦中吟~”
叠影平静地后退,随着理想国的建立,一步步退出天空的范围。祂姿态优雅,明明是被推出去,却像是自己主动走了出去。
炫目的光辉萦绕在高空,镜中之城一点点向下坠落,直至重叠于地面,宛如梦幻与现实的重合——无数种“可能性”的敲定。
【理想国】建立完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维度屏障。苏明安在这一刻想起了神灵最初问他的十个问题。
……
【问题五:你觉得命运是什么?】
……
命运是什么?
他从头到尾都按照千年计划行动,是服从命运吗?
不。
前人的尸骨为最终的胜利开辟了道路,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完成他们未竟事业的人,这并不是“服从”,而是“继承”。
早在自己到来前,他们就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是荫蔽,而非操控。
能捡到旧日之眼,是神灵留下的。能捡到命运之剑,是黑鹊故意给的。能获得仙之符篆,是苏文笙故意给的。能在海边遇到朝颜,是被安排好的。能去毁灭异种王,是被安排好的。
离开稻亚城→脱离理想国保护范围,身上的旧日之眼开始共鸣→塔启动→得到他人送的三要素→满足唤醒异种王的条件且无法维持理智→回到千年前→度假获得积极情绪→来到千年后重新唤醒异种王且能够维持理智→成功建立理想国。
看似,一切都被安排好了,这是一场“全自动救世计划”。
然而,到底能不能进行到最后一步,还是要看他自己。
正是因为“杀死命运”,才走上了另一条“命运”。就像给了他死亡回档,就算他知道被安排了,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条路。
服从命运,是懦弱而不敢反抗吗?
不,是决绝和勇敢。
那么多主理人明知道不能善终,却仍然坚持千年计划。是他们宁愿服从这种牺牲的命运吗?
不。
是明知难为,而为之。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宿命有多沉重,无数人扭曲自我、牺牲终生只为了引导他。
——以此,【过去】与【未来】最终变成了【现在】。
他知道最后一步是什么。
如果理想国之内有神,叠影依然能插手理想国。
所以,他需要将——成神状态下的自己斩杀。
——斩杀自己。
——斩杀【我】。
……
【问题七:你认为“自我”是人类身上最可贵的东西吗?假如有一天,你必须在这两个之间做选择,你选择哪一个?如果只有斩杀了自己,才能实现理想,你会对自己挥剑吗?请回答“是”或“否”。】
【苏明安蹙眉,这个问题真晦气啊。】
【不过,他的答案也显而易见——】
……
【是。】
……
苏明安终于明白了当时神灵为什么这么问自己。
原来那时,神灵就预料到了,倘若苏明安走到最后,他必然要对自己挥剑。
自己的两个分身已经没法使用了,无法再金蝉脱壳。
所以,他该如何斩杀自己?
按照常理,应当是苏明安在第十世界度假,旧神代替苏明安完成这一切。
苏明安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他终于明白了神灵为什么急于阻止他救世,原来最后自己必须要死。神灵是在救他的命。
这一刻,他察觉到了一丝类似普拉亚最后阶段的绝望感,可他这次没有第二朵红玫瑰。
叠影的笑声传来:“……所以,苏明安,为了更高远的理想,你不敢为旧日之世向自己挥剑。因为这里毕竟不是你的家园,翟星比这里更重要。”
苏明安不管祂的嘲讽,只是犹豫片刻,便调转剑身,剑尖对准自己。
他脸上的神情趋向冻结。
……旧日之世的人们。
……你们为了这一天付出了那么多、等待了那么久……千年计划那么完美,必胜之局那么动人……所以,你们一定不会,亏待最后的执行人。
这趟旅途中,你们给了我十足的感动,我可以为你们……试着挥剑一次。即使只有一次。
他望着光芒闪烁的剑尖,闭上了眼。闭眼前他看到了叠影脸上的错愕,祂似乎没想到他真的会挥剑。
但剑尖刺入胸口的时候,他却听到了一阵歌声。
与他声音一致的……清越的、悠扬的、青年的歌声。
一股庞大的记忆,顺着这一剑,涌入他的体内——
耳边是长歌的声音。
是长歌用缓缓叙述的语调,向他诉说了一切——
……
苏明安。
在你挥剑前,你必须要知道一个故事。
一个,横跨一千两百年、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一个关于旧日之世最初、关于千年计划最初、关于我与秦将军的故事。
理想国终于建立完成,我可以将这个故事讲给你听了。知道这个故事后……你再下决定吧。
……
……
【他替我出主意,我借给它眼睛。】
【我不会操舟架舵。】
【可是倘使你在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
一千一百七十三章·“TE·以我封缄(12)”
原初,
在最开端与最初始的地方。
在最遥远与最古早的时期。
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之间,漂浮着一颗幼小的星球。
这颗星球体积适中、肌理丰富、大气层厚重,初生的陆地构成了文明的胚胎。当星球的年轮逐渐增长,星球亦将走向生命的黄昏。
发展了数千年的人类,得知了他们所筑造的文明正走向暮色。
救世主义者竭尽玄学、宗教、神学,日夜不息探索玛雅与金字塔的隐秘;环保主义者痛斥人类的浪费与污染,号召所有人赤身裸体面对未来;逃亡主义者打造了巨大的飞艇,号召让人们登上飞艇逃离星球;悲观主义者在北极筑起了现代诺亚方舟——内藏种子与知识的冷藏库。
在人们的祈祷与绝望中——第一次世界游戏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一年,一位年仅19岁的青年脱颖而出,成为了第一玩家。他许下的愿望,勉强保下了这个文明。
百年后,秦将军出生了,他出身于贫困家庭,长大后成为了一名政府人员。后来他接触到了上层阶级,与这位救世主成为了朋友。
但某一天,救世主消失了。
虽然文明已经不再是危险的状态,但秦将军知道,第一次世界游戏终究留下了隐患。如果救世主不在,文明后面还是会出现问题。
为了寻回这位救世主,秦将军进入了北极冷库,取出了救世主的仿生体。
冷气飙射,舱门打开,黑发黑眸的青年缓缓睁开眼,注视着冷库外的秦将军。
“秦将军,我回来了。”青年露出微笑。
“不。你不是真正的他,你只是他的仿生体。我希望你能拥有自己的名字与人格。你不必模仿他。”秦将军摇了摇头。
青年露出了茫然的神情。他拥有与那位救世主一样的容颜与身体,如果不模仿那位救世主,他又能成为谁呢?
“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吧。即使是仿生体,也该有自己的姓名。”秦将军说。
“那位救世主叫苏明安。”青年沮丧道:“但我不知道我该叫什么。”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秦将军笑了笑:“‘长歌’,怎么样?一个自由而快乐的名字。”
青年思考了一会,缓缓点了点头。他握上秦将军的手,手掌因为冷冻过久而冰冷,可秦将军的手掌很温暖。
这是长歌人生中的第一天。
尊重他的人,为他开启了冷冻舱的舱门,让他不必成为前人的影子,让他拥有了独立的姓名。
长歌会永远记得这个人、和这一天。
尽管他的情感感知能力尚显生涩,但这一刻,他的心里就像放烟花一样快乐。
……
长歌每天要做的事不多,只有录制自己的声音,把声音送至宇宙。
【救世主,请您回来吧。】
【救世主,听得见我的声音吗?请您回来吧。】
他不用担心自己的声音会引来敌人,只有与他生命相似的那位救世主,能在茫茫宇宙中听到他的声音。这就是秦将军唤醒他这个仿生体的原因。
“所以,那位救世主是漂浮于宇宙中吗?”长歌问道。
“他消失了。”秦将军抬头仰望星空:“可靠的猜测是……他升维了。”
长歌露出讶异的神情:“既然他已经抛弃了家园,选择了升维,我们为何要唤回他?”
“他不会抛弃我们的。即使选择升维,也一定不是出于利益。”秦将军皱着眉头:“他这么久没回来,大概是找不到我们文明的方位了。所以,我们一直喊,一直喊……他一定会回来。”
这话听起来真傻。
长歌认为,秦将军的这番话充满了盲目的信任。与其相信旧人的故乡之情,还不如相信利益。
直到有一天——
长歌在房间里捡到了一枚项链。
“这是谁的项链?怎么会出现在我房间里……”他摩挲着项链。
项链却传出了声音:“你好。”
长歌吓得把项链扔了出去,抱着枕头瑟瑟发抖:
“你……你是什么东西!?”
“你们不是一直朝着宇宙呼唤我吗?我是苏明安。”项链发出笑声。
长歌沉默。
扬手,挺腰,用力——
“啪。”
项链被他扔进了水池里。
“你自称是那位救世主,我还自称是爱德华呢。”长歌冷笑。
“咕噜咕噜……”项链缓缓浮了上来,声音有些无奈:“我可以报出任何救世主的信息,证明我就是那位救世主。”
长歌闻言,问了几个问题,项链全都答了上来。渐渐地,长歌发现这个项链真有可能就是救世主。
“你不是升维了吗?怎么变成项链回来了。”夕阳下,长歌捧着项链往回走。
“遭遇了不太好的事……咳咳,总之我回来了。接下来,我会帮助你们拯救文明的。”项链说。
……
“长歌,你尝试过打游戏吗?”项链说。
“没有。每天我要陪着秦将军出席各种会议。我只需要露脸就可以了。”长歌说。
“那他岂不是拿着你狐假虎威,借用救世主的名号指挥众人。”
“所以,我现在还没想好,要不要把你的存在告诉他。万一他有异心,你现在只是个项链,没办法反抗他。”长歌垂下眼睑。
“想不到你还蛮在乎我。”项链感慨。
“……”长歌沉默。他能不在乎吗!这项链可是传说中的救世主!
“要打游戏吗?”项链问。
“我不会。”
“没事,我可以教你。”
“……(一阵来自长歌的尖锐爆鸣声)”
“菜。”一小时后,项链点评:“明明是我的仿生体,竟然菜到这个地步。”
……
这一天,长歌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房间,把项链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游戏手柄上。
“再来!”他红着脸说。
“哦?今天很有自信?”项链懒洋洋地回应。
“我看了很多游戏攻略,今天必把你打爆!我就不信了,一个项链连手都没有,还能打爆我。”长歌昂首挺胸。
“呵呵,好。”
一小时后,长歌既不雄赳赳,也不气昂昂地卸载了游戏。
……
“你听,这是……《致爱丽丝》。”
长歌坐在琴凳上。项链教他弹琴。
乐声如同流泻的月光。
长歌试着写了很多首曲子,想等到项链化为人型后,送给项链。
“虽然我只是你的仿生体,你的替用品。”长歌捧着琴谱,喃喃自语:“但我也有不输于你的创造力。我是……自由的长歌。”
我是与你平等的挚友,苏明安——我无比地庆幸,我的名字不来源于你,它造就了我的独立与自主。
我很高兴与你成为好朋友。
……
长歌与项链相处了很久。
起初长歌还有些自卑,毕竟他只是救世主的仿生体。但项链很少提这事,把他看作平等的朋友。
打游戏、弹钢琴、玩剧本杀……
他只是一个复制品,却逐渐变得完整而鲜活。完成秦将军的任务不再是他唯一的目标,他开始看向遥远的梦想——大海、沙滩、草原……
“再恢复一段时间,我就能作为人型,出现在你们眼前了。”项链说。
长歌期待着。
如果说秦将军是他人生的引路人,项链就是他最好的朋友。
等到项链化为人型,即使他们样貌声音一致,他们也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
这一天,长歌走进信号发射室,发现屏幕上居然出现了一则回复!
——遥远的宇宙深处,终于传来回复了吗!
他立刻看过去,发现是一行字:【我是苏明安,我听到了你呼唤我的声音。很快,我将前来帮助你们。】
长歌看向项链。
项链很无辜:“不是我啊。这到底是谁啊。”
长歌茫然了。
一时间,他感到浑身如坠冰窟,全身上下都冷飕飕的。
他发射至宇宙的声音,只会让那位救世主听到。
——如果这不是救世主回复的,那能是谁?
“我真的是救世主。这个回复你的人不是。”项链说。
“嗯,我相信你。”长歌点头。
……
后来,第二次世界游戏发生了。
所有人都想要那位救世主回来,阻止第三次世界游戏的发生。
长歌想着,不能再把项链的事情瞒下去了。
他带着项链前往会议室,会议室内坐着一位黑发碧眸的少女。
“你好,我找秦将军。”长歌温和道。
“他马上来(嚼嚼嚼)。”少女嚼着柠檬糖。
长歌没有被选入这次世界游戏,他好奇地问少女:“请问这次世界游戏的第一玩家是谁?能不能让这位第一玩家接过救世主的重任?”
他在想,既然这次世界游戏也诞生出了一位第一玩家,那其实不需要项链哥了。
“这次的第一玩家啊(嚼嚼嚼)。”碧眸少女指了指长歌身后:“她就在你身后呢。”
长歌讶异地回过头。
一位黑色短发的少女,静静站在他的身后。
这时,秦将军走了进来,介绍着少女:“这位就是百年前那位消失的救世主。几十年前,我捡到了一枚项链,后来项链化为人型,就是她。她也参加了这次的世界游戏。”
长歌的冷汗一点点滑落——原来秦将军也捡到了一枚项链!?
他还以为自己是独特的,原来秦将军和他经历了一样的事——捡到一枚自称救世主的项链,并瞒了下来。
“可是秦将军,救世主是男性啊。”长歌指着少女:“这位是女孩。”
项链也发出了尖锐爆鸣声:“对,我是男的!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可能变,任何可能性都没有!”
秦将军说:“高维的性别不重要。”
……不对。
长歌就是觉得不对。
他察觉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网,在身后张开。
——他自家的这个项链,是谁?
——秦将军捡到的项链,又是谁?
——宇宙中回应的声音,又是谁?
“不对,你是假的!你肯定不是那位救世主!我的项链哥才是!”长歌实在不敢相信相处多年的项链哥会骗他。他觉得少女肯定是戴了人皮面具,直接扑了过去:“让我看看你底下是什么脸!”
“唰!”
几根傀儡丝,瞬间把他吊了起来。
黑发少女淡淡望着他,操控着傀儡丝,把他捆绑在了空中。
“啪嗒。”
项链在长歌的怀里滑出,掉落在地。
……
后来,长歌被关了起来。
——理由是冲撞救世主。
——毕竟,他只是一个复制品,有什么资格冲撞真正的救世主?
项链哥没有被抢走,也许黑发少女根本不在意这条项链。
幽暗的禁闭室里,长歌盯着冰白色的天花板。他的脑中,一遍又一遍回想着那些高层曾经对他的笑脸。
“秦将军带我出席各种场合时,所有人都把我当作真正的救世主看待,对我爱戴有加,送我礼物,为我唱歌……那真是美好的时光啊。”长歌呢喃自语:“秦将军总是用温柔的目光看我,好像我是不可缺少之人。每次出席公共场合前,我像一个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要走向万人爱戴的梦里。”
项链沉默着。
“结果正牌救世主一来,就不需要我了。”长歌望着自己手臂上丝线勒出的伤口,忽而笑了:“幸好,幸好,这场梦醒来了……我差点以为,他们爱的真的是我。”
他差点就……沦陷进去了啊。
沦陷进一场不属于他的梦。
午夜十二点到来,复制品应该老实滚蛋,不属于他的东西也该被剥离走了。
一千一百七十四章·“TE·以我封缄(13)”
项链很久没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直到窗外投来几分晨曦,项链说:“……等出去了,我请你吃烤肉,柠檬烤肉。”
“我没吃过这种东西,听起来很新奇。”长歌把头埋在膝盖里。
“很好吃的。”
……
等长歌被放出来,他房间里的大部分东西已经被收走了。
属于救世主的徽章、衣服、饰品……都被拿走了。就连那台价值千金的钢琴也不在了,毕竟复制品不配弹奏珍贵的钢琴。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凝视着钢琴留下的积尘,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谁。
“长歌。”项链说:“别难过,你是独一无二的长歌。”
长歌没有在意自己的悲伤,只是对项链道歉:“抱歉,你教了我那么久钢琴……现在弹不了了。”
“没关系,只要你别难过。”项链说。
……
黑发少女很快掌控了世界大权。对于如何延续文明,她的方法很简单——掠夺。
“你们听说了吗?救世主大人决定进攻别的文明。”长歌听到了食堂角落几个人的讨论。
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夏嘉武,神秘兮兮地说:“据说救世主大人找到了一个外界文明的坐标,打算入侵那个文明,抢夺世界之源。”
老大爷程立山皱了皱眉:“为什么救世主大人会有这样的想法?明明她百年前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她这次一回来,就要侵略别的文明?”
长歌嚼嚼嚼着番茄炒蛋,让项链哥的链子沾一沾紫菜蛋花汤。
“谁能劝劝秦将军?我们不能成为侵略者啊。”苏梅眉怯怯地说。
“可是。”军人冬齐忽然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尝试过了别的办法,但最后真的只剩下这个办法。”
餐桌安静下来。
……所以,真的只能掠夺吗?
长歌嚼着红烧排骨,心里不是滋味。
他再度回到了信号发射室,打算询问那个宇宙中自称“苏明安”的声音。可他却看到了屏幕上——竟是秦将军与那个“苏明安”的对话记录:
【(最初的消息)我是苏明安,我听到了你呼唤我的声音。很快,我将前来帮助你们。】
【秦将军:不,你根本不是苏明安,你是谁!】
【那个声音:原来是秦先生。好吧,我确实不是苏明安。只不过,我的身边恰好有一个“苏明安”,所以我听到了你们向宇宙呼唤的声音。】
【秦将军:……】
【那个声音:汗流浃背了吧。不过很可惜,你们文明的坐标已经暴露给了我。最多四十年,你们将属于我。】
【秦将军:你是诺先生的高维。】
【那个声音:是。你可以称呼我为叠影。】
【秦将军:你疯了吗!这里可是你的故乡,你要侵略我们?】
【那个声音:那又如何?从前你们可是差点害死了我的挚友。好了,谈话到此为止。】
【秦将军:你……(对方拒绝接收消息)】
……
长歌望着这段对话记录,手脚冰凉。
……是他。
是他的呼唤引来了敌人!
怪不得秦将军最近变了,原来是察觉到危机在即……
毕竟他们的时间,只有四十年!
四十年内,在文明坐标暴露的情况下,要抵御一个强大的高维者?
……他们连造一艘太空飞船都来不及。
长歌脸色惨白,忘了自己是怎么脚步虚浮地回到房间,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项链哥,你是真正的救世主,你有什么好办法吗。”长歌声音极低,甚至带了哭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唤回你,世界游戏一次又一次发生,总有游戏失败的那一天。但唤回了你,反而招惹了更恐怖的敌人。”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他们的寿命就到这了,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都没有任何生路。
可是,他真的想活啊。
明明才写好自己的钢琴曲。
项链很安静。
“让我……”项链轻声说:“思考一下……”
……
长歌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太渺小了。
好像唯有按照那位黑发少女的意思——掠夺其他文明的世界之源,才有机会。
中央政府举行了民意投票,他们没有公布如今的情况,只是以假设的方式,询问大众的意见:
【假如有一天,我们的文明面临危机,只有一种活下去的办法——你会愿意以掠夺其他文明的方式,延续我们的文明吗?】
最终得出的结果,“愿意”与“不愿意”的比例,是58%比42%。中央政府没有设置中立的答案,因为最终结局只有两种极端——活,或者死。
投票时,长歌义无反顾地按动了屏幕上的“不愿意”。
是的。经过长久的思考后,长歌的想法是——他不愿意。
不愿站在其他文明的骸骨上求存。
不愿将不幸的命运蔓延下去。
虽然说文明的延续高于一切——但他真的无法违背自己的本心。
他不想让被害者变成加害者。
他不想让善良的救世主失去理想,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一个残忍的刽子手。
“开了这个口,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叠影一直盯着我们。一旦我们开始掠夺,倒在我们手下的文明肯定不止一个。”趁着高层开会的时候,长歌鼓起勇气,跌跌撞撞冲上去,站在聚光灯下,撕开了自己的人皮面具,面对着几千名高层号召大喊:
“——不要让文明从此成为刽子手!我们总会有别的办法的——我相信在电车面前,两边的人都能活下来!”
“真正的救世主曾在百年前创造过奇迹,为什么你们这一次要低头!你们的血性已经被磨损殆尽了吗?你们想让自己的后代在其他文明的尸骨里诞生吗?”
“这是饮鸩止渴啊!一旦走上掠夺之路,就一定是死路,到最后必然会惹来打不过的敌人。但只要找到其他方法,坐标就不会进一步泄露,存续的时间远比掠夺更久!”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明白呢!请相信千年计划吧!请相信千年计划吧!”
他声嘶力竭地呐喊着,言辞青涩而尖锐,只是凭着少年人的一腔热血冲了上去,紧紧攥着给他勇气的项链。
人们其实明白他的话。但他们宁愿选择掠夺,把后患留给后人,也不愿意相信看似天马行空的“千年计划”能实现。
长歌真的豁出去了。
他是个没用的复制品。但在这一刻,站在灯光下的这一刻——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眼睛闪闪发光,有什么东西燃烧在他的胸膛,点燃了他。
【你是自由独立的长歌。】
项链哥的这句话,回荡在他心中。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这么做会带来什么。他公开和黑发少女唱反调,有些人恨不得将他抽皮剥骨,没有人会保护他。
他真的只是“赤身裸体”地冲进了地狱,只为了唤醒一些人的良知,就将自己像薪柴一样燃烧。
听了他的话,有议员动容了,有议员露出了不忍之色,有议员依旧神情冷漠,有议员面露担忧——人世百态展露在长歌眼中,他在这一瞬间清晰地察觉——
啊。
……
原来人类是这么复杂的生物。
面对同一段话,不同的人竟会露出这么多表情。
……
“长歌!你下来!”程立山吓得面如土色。
“长歌……”苏梅眉捂住了眼睛。
“这小子,真是……”冬齐点了根烟:“不服不行啊……简直和百年前那位救世主是一样的脾气。可惜……”
可惜,这世上最容不得的,就是理想主义。
这个词说出去,会让已经习惯麻木的人发笑。成年人的世界里不需要梦,也不需要童话,这都是小孩子信的东西。
百年前,他们的先辈曾相信过童话与理想,因为那位救世主愿意相信。但现在,救世主变成了务实主义。在“后真相”的时代,“非务实”和“非成熟”的东西会被丢进垃圾堆。
安保冲了上去,按住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长歌。长歌就像当初的苏文笙,空有一腔理想,却连歹徒都打不过。
“嘭!嘭!嘭!”
为了表达忠诚,安保们用尽全力地殴打着这个复制品。台下的人们大多沉默,事实上他们能坐在这里,就意味着他们是支持黑发少女的一派,从一开始就不会被说服。
但少年怎么懂政治。
“嘭!嘭!嘭!”
皮肉声刺耳。
拳头重重砸在少年肩膀上、肚子上、脊背上……传来沉闷的声响。他倒在地上,额头满是鲜血。
少年不懂政治,只懂真相与理想。
议员也许懂政治,也许懂真相与理想。
但他们对前者,不懂装懂。对后者,懂也装不懂。
“嘭!”
鲜血漫开,少年满身伤痕,却咬着牙关,牢牢护着怀中项链,不让它沾上半点血。
他已经深陷污浊、无药可救,但项链不可以——它是这个世界最后的理想主义,是他心中最后一抹光亮的烛火,是这个文明不堕入泥潭的最后希望。
不可以让它熄灭。
不可以。
“嘭!嘭!嘭——”
……
会议结束后,长歌被判处死刑。
……
如果长歌是救世主本人,他的这番言论不会有任何罪,甚至会让人们立刻调转立场,奉迎他的理想主义。
可惜他不是,所以他说的所有话都成了“罪”。
临刑前一天,秦将军来看他。长歌躺在牢房里,依旧抱着项链。
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钢琴,也没有爱。所有东西都被抢走了,但唯独没有松开手中的项链。
鼻青脸肿、鲜血淋漓,伤口发炎肿胀,他像一具只会呼吸的尸体,但手中的项链却始终干净。
“……你真的相信,她会给你们带来希望吗?”长歌的喉咙被撕裂了,声音嘶哑难听。明明是叫“长歌”的人,现在唱不了歌了。
他望着秦将军,秦将军的双眼静默着。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真的很远。
最近的距离,是秦将军为他开启舱门、给他独立的时候。在那之后,无限的天堑拉开。
长歌笑了,边笑边咳血:
“她到底许诺了你什么,让你放弃了理想,成为她的马屁精。”
“你现在……确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秦先生。权力的滋味很美味。等我死了,你夺了项链,就再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救世主是谁了。”
“再掠夺几个文明,你就会成为文明霸主。恭喜你了。”
秦将军没有否认,静默的眼眸凝视着长歌。
直到秦将军转身离开时,秦将军才开口:
“我会为你放一把火。”
“从此以后,你是自由的长歌。”
“离我们远点,小孩。”
长歌没有明白什么意思,只是闭上眼等待明日的处刑。
直到牢房燃起大火,程立山突然出现,拉着长歌趁乱跑出牢房,顺着一条密道逃出去,长歌才恍然意识到什么。
“快走吧,长歌,走得远远的。”程立山把他往外推:“你是个好孩子,你太干净了,你太好了,这种权力中心的漩涡不适合你。孩子,去你想去的地方,永远地戴上面具,别再回来了。”
“我……”长歌茫然地回望——阳光镀在中央政府冰白色的建筑物上,蔓延着一层尖锐的金属冷光,高楼大厦宛如直插天空的利剑,高耸巍峨,令人胆寒。
原来这里不是家。
是理想覆灭的地方、是吃人的地方、是决定文明命运的地狱。
他没有停留,跌跌撞撞地逃走了。他害怕自己死了,项链哥会落到坏人手里。他要活着……直到项链哥化为人型,改变这一切。
这里肮脏又怎么样?
他总会扫干净的。
……
一千一百七十五章·“TE·以我封缄(14)”
五年后,黑发少女掌控了大局,谁也无法违抗她。
她不再自称“救世主”,而是换了一个新的自称——“神”。她想从信仰层面统治人类。
人们接受了这个称呼,毕竟他们确实将救世主当作神来看待。
黑发少女曾经在茫茫宇宙中游荡,知道一些文明的坐标。所以,她选了一个文明,作为她要入侵的第一个文明。
然后,她开始采取手段——旧日之世弥漫着黑雾,她提取这些黑雾中的破坏因子,将黑雾投放至那个文明。
拯救很困难,毁灭却很容易。只要把自家的黑雾放到别人身上,就可以了。
同时,她开始蛊惑那个文明的人,从那个文明的内部下手,让那个文明开始崩坏。
而被她蛊惑的人,受到黑雾影响——会出现双眼血红的症状。同时,他们也会逐渐记忆紊乱、性情狂躁,敌我不分。
这种症状,被当地人称之为——
……
【缺失病】。
……
那个文明的人,得知了自家文明已经被侵略者盯上。他们意识到了是另一个文明在进攻他们。
所以,他们称呼旧日之世为——
……
【他维】。
……
至于蛊惑他们的少女,则被他们称为——
……
【他维的神明】。
……
……
【“久仰大名,亚撒·阿克托——欢迎作客,终于抓到你了。”】
【苏明安落地后,听到耳边传来温和的声音。】
【“如你所见,这个世界并不美好,没有蓝天、绿草,只有无尽的【黑雾】……不过没关系,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拥有你的世界。”神明笑着说。】
……
又过了五年。
黑发少女的手段越发残酷。
当年的投票,有42%的人不愿意掠夺其他文明。他们游行示威,建立武装组织,想要掀翻当今政府。
“——停止掠夺!停止入侵!!”
“——宁死不成为刽子手!”
“那个黑发少女根本不是真正的救世主,我们要真正的救世主!!”
“政府下台!换人!”
剧烈的冲突爆发。大批秉持先辈意愿的人,拒绝听从黑发少女。支持派与反对派之间战火连天、狼烟四起。
黑雾的滥用加剧,缺失病也开始在旧日之世流传。
而这个时期,长歌正在做“自由的长歌”。
今天他游玩了一场庙会,战火还没蔓延到这里。他坐在屋檐上,吃着手里的糖葫芦。
他已经旅行了很久。
琥珀色的晨曦、尚未苏醒的大地、白墙黛瓦的村落、夜色下的月光……他与项链行遍大地,去感受那些他从未碰触过的美好。
他们看见了金色的麦浪,在风的吹拂下翻滚着波光。项链说,这是农民辛勤劳作的成果。
他们参观织布作坊,大娘们笑着聊起邻家碎语。
原来,庙会的演员会变脸。原来,麦芽糖能画出好看的画。原来,糖葫芦不是葫芦而是山楂。
长歌逐渐感受到,原来“人类”有这么多光辉美好的东西。在项链的温柔陪伴下,他甚至有些忘了,自己曾经受过苦难,唯有沙哑的嗓子提醒着他。
“长歌,我们旅行了这么久,你看过荷花吗?”屋檐上,项链躺在他手中。
“水里也能开花?”长歌摇晃着双腿:“可现在是冬天啊,不会开的。”
项链默默闪烁了一下。
长歌不经意间转过身,忽然看到……
哗——
满谭池水,花叶交叠,尽数开放。
菡萏摇摆,粉与白紧紧相拥,亭亭如盖,风姿绰约。满堂乳白色闪烁入长歌的瞳孔,惊艳得他忘记了呼吸。
他露出笑容。一时间,他忘记了这段时期一直沉淀在心头的战争阴霾。
“美吗?”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美……谢谢。”长歌兴奋回头,却忽然愣住。
一名黑发黑眸的青年,站在他身后:“我恢复人型了,所以送一场荷花给你,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长歌愣了一会。
相处这么久,他早就察觉,救世主就像他的同龄人一样。原来救世主如此鲜活,没有史籍里那样厚重。
但很快,沉重涌上心头。
……恢复人型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回去了。
“你想好办法了吗?”长歌问。
“嗯。你旅游的时候,我偷偷和中央政府联络过,我们已经准备好政变了。”青年说。
“现在不太行吧。”长歌说。现在不是好时机,黑发少女的力量太强了。
“再耽搁下去,那个文明就会死去更多人。”青年说:“长歌,这几十年我想了很久——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救世主?我曾经信誓旦旦告诉你,我是。但在初见黑发少女的那时……我能感觉到,好像我和她都不是。”
“什么?”长歌愣住了。
“我拥有那位救世主的大部分记忆,也拥有一样的容貌。但这未必能证明……我就是他本人。”青年低低地说。
“不。”长歌盯着他的眼睛,摇晃着他的肩膀:“你是救世主,项链哥,我只相信项链哥!”
青年笑了出来。
满池荷花,在笑声中再度开放,露出了霜雪般的白。
“好。我尽量是。”
……
这夜,长歌没有睡着。
他盯着手里的项链盒子,看了一晚。
救世主、人类灯塔、文明领衔人……那么多沉重的称号压在那个青年的脊背上。可长歌如今才意识到,他无比信任的那个救世主,真的很年轻。
他闭上眼,将写好的琴谱放在怀里。他原本打算送给青年,但还是等到事情平定后……再送吧。要是丢了就不好了。
第二天,他目送青年离去。
但几天后,传来了新的消息。
——黑发少女察觉到了政变,把秦将军关了起来。她宣称项链哥是冒牌货。不久后,就传来了人们抓住项链哥的消息。
长歌不知道这是陷阱还是真事,但他不能等待。
拿起剑,往回走。
这几十年来,在项链的指导下,长歌已经练就了很强的实力。当他冲向中央政府,很少有人能挡住他。
往前走,出剑。
踩过泥地里的血水,一步步向前。
愚昧的信徒朝他砍来,又被他放倒。
蓝月高悬,他的耳边寂静无声。
人们骂他是——引来叠影的……文明叛徒。
要他千夫所指、千刀万剐。
他们骂他——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冒牌货的狗。
——可他做了什么。
他反复地录制自己的声音,唤来了能够规划千年计划的救世主。
他站上高台让人们不要成为刽子手,被打得声带撕裂。
他这几十年走遍大地,由于自己的容貌,被骂过、打过、驱逐过。爱与幸福不属于他,但那又怎么样。
——他想让苏明安得到该得到的。
幸福、安康、光辉、敬重。怎样都好。他是个伪劣的复制品,但苏明安不是。苏明安不应背上千夫所指的罪名,也不应成为文明的刽子手,苏明安理想弥足珍贵,而他要保护这份理想。
这世道总是喜欢让理想主义者道心碎裂,让英雄傲骨被折,让好人被千夫所指——可他不要这样。
这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凭什么劣币总是驱逐良币,凭什么恶人总比善人快意,凭什么“拯救世界”反而成为了非主流思维?
渐渐地,他在路上看到了熟人——曾经在食堂一起吃饭的熟人,他们有的已经入狱,有的死于政变,有的站在这条路上——拿起武器阻拦他。
“不要过去了,长歌。你这是螳臂当车。掠夺才是文明的本质。”夏嘉武摇头,想让他醒悟。
可他只是挥剑,撞开了夏嘉武。
“长歌。大势所趋,请回头吧。”苏梅眉怯怯地说。
可他看也不看。
那些昔日把他打得无法反抗的安保,如今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他一路向前,一剑劈翻,雕像倒塌,神的光辉染上污浊。
这条路,长歌曾经走过很多遍,在他还是工具的时候。
那时,天还很蓝,鲜花也有许多。
老大爷程立山站在路边朝他微笑。
活泼开朗的冬齐抱着书本。
苏梅眉站在尽头。
那时候,山峰巍峨挺拔,河流自由蜿蜒。没有神明也没有处刑,没有掠夺也没有红眼症。
天空灿然明亮,花朵枝叶茂密,夜莺仍有歌声。
他向前跑,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四十多年前,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番茄炒蛋,可一抬眼,大家都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路上奔跑,双腿鲜血淋漓。
直到冲进大厅,他望见黑发少女倒在地上,状态很虚弱。不管她为什么这么虚弱,长歌直接冲了上去,一剑刺穿了她。
黑发少女吐出一口血,长歌这才发现——她的身上满是皮肉溃烂的痕迹。
“哈!缺失病!竟然严重到这地步了。是你导致了缺失病的泛滥,如今你也得了病,真是因果轮回,活该!”长歌大笑出声,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黑发少女无悲无喜地看着他。
她抬起手,似乎想触摸他的脸,被他立刻躲开。她笑了一下,再无力气地垂下手:
“为了延续文明……有什么错。”
“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有何贵贱之分。只不过,你的项链哥相信前者,我相信后者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嘲讽我的理想?”
长歌笑容微敛。
他似乎也感觉到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好像大家本来就该是一样的,只是走上了不同的路。
就算他不来,她病重到这地步,也要死了。
“项链哥才是真正的百年前的救世主,你是冒牌货,对不对?”他只是急于求证这个答案。
黑发少女笑了,杏仁眸微微闭合,一模一样的五官依旧柔和:
“不是。”
“迄今为止……你看到的所有‘苏明安’,听到的所有‘苏明安’的声音……都不是本人。”
“真正的他,还没有到来。”
“我和你的项链哥,都只是……”
她沾着血迹,在怀里拿出了一张纸条,就闭上了眼睛。
长歌茫然地拔出剑,望着躺在血泊中的黑发少女。
她自诩神明、万人之上、呼风唤雨无能不能,将一个文明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最后,也不过是一具尸体。
……也许她预料到了自己大限将至,已经无法继续拯救文明,才会等在这里。
这样至少,她死后,长歌他们可以接过政权,换一条路继续拯救,而不是就此陷入无休止的内斗。
长歌抿着唇,脸上没有了笑意……既然她不是,项链哥也不是,那他们到底是什么?明明他们能答出来任何有关苏明安的事情,拥有一样的脸与声音。
对了。
从一开始,他们都是化作一条项链出现的,项链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长歌拿出了那条项链,他忍住痛心,第一次拆开了这条他无比珍惜的项链。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项链里面,并不是珍珠和翡翠,而是……一枚机械芯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黑发黑眸的青年走来。
四目对视,长歌声音沙哑:
“……你。”
悲恸卡在喉咙里,想说出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黑发青年盯着长歌手里的芯片,忽而笑了。他终于明白自己是什么了: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我的真相。原来我甚至不是生命。”
“我已经想起来了。我一开始被投放到你的世界,就是为了侵略你们。只不过,我的意志战胜了使命……我居然做出了截然相反的行动,决定帮你们救世。”
长歌没有说什么。
只是默默上前,轻轻抱住了他,给他宽慰。
与此同时,黑发少女的尸体化为源光消失,露出了她最后留下的纸条——
……
【我与无数个“苏明安”,包括项链哥。】
【我们并未拥有自由。】
【我们并未拥有独立的生命。】
【我们并未拥有鲜活自由的权力。】
【因为我们只是……一段程序。】
【我们只是……一段被投放的程序。】
【拥有相似的容颜、声音、能力、思维模式。】
【我们的真名是——】
……
长歌闭上眼,紧紧抱着项链哥。对方在颤抖。
“别怕……”长歌安抚道,尽管他也恐惧那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
……
【——“苏明安bot”】
……
……
【“我认为,被动防御只会让文明衰亡。”黎明说:“找到一个比我们更落后的低等文明,夺取对方的文明之源,才能长久延续废墟世界的寿命。”】
【“好,在这二十天里,我已经记录了苏明安的所有言行、性情、习惯,制作了一个苏明安AI。”希可说:“我可以将苏明安AI投放进宇宙,它会不断寻找,一旦锁定其他文明的定位,我们可以入侵对方。”】
【“希可,你是相信理想,还是相信现实?”黎明摇了摇头:“废墟世界暂时不需要新的世界之源,我们不急于入侵别的文明。也许我们能找到别的方法延续文明的寿命。”】
【“那先不必投放。”希可视线放远:“我也不愿意走上入侵之路,尽管那很现实,但我更愿意相信理想,我们再找找别的办法吧。”】
【——相信现实,那我们迟早会走上掠夺之路,这是文明的定局。】
【——相信理想,那我们将永远保持纯白。】
【——830章·《OE·自我吞噬者(SELF-DEVOURER)》】
……
而在无数种“可能性”中——
总有那么一对“黎明与希可”。
选择了……
……
——相信现实,而非理想。
……
……
【长歌在房间里捡到了一枚项链:“这是谁的项链?怎么会出现在我房间里……”】
【“你们不是一直朝着宇宙呼唤我吗?我是苏明安。”项链说。】
……
一千一百七十六章·“TE·以我封缄(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