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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节

第1136章 一千一百三十四章·“你将死于天空。”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6.8万 字

  也许是苏明安的魅力值作祟,也许是人们真心信仰祂。哪怕文明危在旦夕,人们也高喊着:

  “不要走!神明大人!”

  “大不了跟叠影拼命!”

  “苏明安,不用管我们了,你想做什么做什么!”

  苏明安望着他们泪眼朦胧的样子。只有祂自己知道这是演戏,叠影只能得到一具空壳躯体,但人们却信以为真,真的以为他要献祭己身。

  仿佛,祂成了演八点档肥皂剧的诺尔,要让这一幕显得壮观而悲凉。

  然后祂的视线与诺尔对上。

  诺尔的眼眶是红的。

  ……原来最聪明的傀儡师也被祂的演技骗过去了,认为祂真的会献祭自己。

  其实如果不是离明月,苏明安除了斩断因果线,确实只有走上高维这一条路。只不过离明月硬生生让这种bad ending,扭转成了一场happy ending。

  但没有人知道……教堂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死去了一位教父。

  苏明安回想着诺尔的演技,虽然那些记忆在他的脑中已经变成了黑白色。

  祂的眼眶很快变红了,卡在一种介于淡漠与不舍之间的眼神。有时候,诺尔演悲情剧和苏明安生死告别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祂看了诺尔一眼:“到这里就好了,诺尔。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伴。”

  等到叠影拿到空壳躯体,发现上当受骗,苏明安再告知他们真相。

  诺尔的眼眶红红的,低下了头:“也好,与其看你斩断最后一根因果线,让我们忘了你。还不如……伱直接升上高维……也许以后,我们有机会把你救回来。”

  他的表情与苏明安同出一辙,都是那种八点档电视剧的悲情眼神,带着三分悲切,三分凝重,四分绝望。一时间让苏明安怀疑,这厮是不是看出来真相了,只是故作表演没说出来。

  不过,吕树的悲伤很真实。

  虽然没有过多的话语,但吕树一直注视着苏明安。直到苏明安和他对上视线,他说:“……我会等你。”

  千年时间,你总会回来的。

  就算第十世界回不来……你也总会回来的。

  玥玥也说:“……我知道,我劝不了你。别忘了,我在这里。”

  从她的眼神中,苏明安读出了坚定。

  苏明安没有露出惯有的笑容。祂不再回望,向上飞。

  ……

  【影像上的苏明安告别了牧师。他一步一步地向漆黑的方向走,他的背后似乎有无数人,但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让人看不清晰。】

  ……

  下面传来许多高喊的声音,似乎有很多人试图伸手抓住祂,很多人跪地挽留,很多人嚎啕大哭。但祂的视野里已经没有这些人了。

  这时,祂感觉自己的肩头,被谁抓了一下。

  一颗黄色的糖果,塞进了祂的手里。

  是朝颜。

  “……请记住糖果的味道。”她在祂耳边低声说:

  “……请记住我们看星星的约定。”

  “我之前说,你还不是成熟的救世主,因为你的理想主义太过天真,但是……”

  她将糖果剥给祂,平静一笑,像是释然,也像是无奈:

  “现在,你是合格的救世主了,保重。”

  苏明安吃下了糖果,不再回头。

  ……

  【他吞下了什么东西,然后纵身一跃,朝着漆黑的背景冲去,仿佛有云层与他擦肩而过。】

  ……

  “——苏明安!!”

  “——别真的去星空啊,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升维,叠影估计要吞噬你,别信祂的谎言!”

  “——那有什么办法,我宁愿苏明安升上高维,也不想苏明安被遗忘。”

  “——苏明安,别走……”

  男人的高呼,少女的嘶吼,老人的呐喊,各色各样的声音。

  在耳边交叠回荡。

  黑暗翻滚,无明无影之处,天际划过流光,犹如坠落的星辰。

  人类曾为神明塑造神像,为祂传颂歌谣,为祂铺以金箔。

  如今,轮到神明为人类献祭了。

  苏明安编神话时,借用的便是这样的概念——在旧日之世中,上有天谷,下有九幽。善人死后会前往天谷,享无尽极乐。恶人死后堕入九幽,受无尽苦楚。

  后来,旧日之世确实有九幽。但它却不是为了惩罚恶人,而是为了拯救世间。天谷反而是危险的星空,是侵略的来源。

  祂没有想过,自己随口编纂的神话,会以这样的形式颠倒呈现。

  这时,祂听到风声,然后望见了一对金瞳。

  “……我没想过,我小时候就听闻的云上城神明,是万年前的你。”苏凛飞了上来,火焰在他的身后展开羽翼。这已经是极高的高度,就连朝颜都飞不上来,苏凛却跟过来了。

  “你不必跟着。”苏明安淡淡地说。如今的情况,就算是苏凛也改变不了什么。

  “现在,我俩算扯平了。”苏凛忽然说:“是你留下的云上城传说,让万年后的我有了升上云上城一探究竟的心思,所以我才成为了云上城的神。我的成神之路因你而始,就算你后来把我拉下来,也算是因你而终。”

  苏明安没想到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苏凛心中还在为“扯不扯平”这种事念念不忘。苏凛帮了祂那么多次,祂原以为他们早就不计前嫌了,原来还没有吗?

  大概苏凛以为苏明安要升维了,所以把没说的话都说出来,以免以后……说不出来了。

  “你应该不会拦我上星空吧。”苏明安说。

  为了普拉亚的安危,站在苏凛的立场上,哪怕不希望苏明安死,他也不可能说出“你放弃旧日之世吧”这种话。

  谁都可能拦住苏明安,唯独苏凛不会。

  苏凛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如果时间推移至万年以后,我还是云上城的神,或许此刻,你就不用献祭了。”

  “也许正是因为我此时献祭,才有了你所说的‘万年以后’。所以你说的情况,是因果倒转,不会存在。”苏明安说。

  “……你升上去后,不要和叠影对着干,只要你活着,未来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把你拉回来。总会有……希望。”苏凛说:“你等我……再度为神。”

  苏明安侧目,苏凛的这句话,难得悦耳了一些。

  但很快,预料之中的,苏凛补了一句:“……不然就没有掌权者带我回去了。”

  苏明安几乎是闭着眼都知道,这人要说这句话。

  祂挥了挥手,继续向上飞,苏凛不再跟着,仅仅只是哼唱着什么。声音在空气中飘过来,低沉而凛冽。

  那似乎是……普拉亚的颂神歌谣。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唱给他自己听,还是唱给苏明安听。

  苏明安想起了自己曾看过的,命运影厅中的内容。

  祂想让自己违背命运一次……以一种微不足道的反抗,向命运宣告,祂没有认输。

  ……

  【“我是自愿的。”苏明安的声音很平静。】

  ……

  “我不是自愿的。”苏明安开口,声音很平静。

  与此同时,伊莱与水岛川空等人也想起了命运影厅中的内容。水岛川空张大嘴巴,喃喃道:

  “是……”

  “你将死于天空的……那一幕。”

  “它应验了。”

  ……

  【“谁都没有错。”】

  ……

  “谁都错了。”苏明安轻声说。

  叠影向祂伸出手,周围星光闪烁。

  ……

  【“走下去。”】

  ……

  “不许走下去。”苏明安说。

  祂像个故意和命运作对的小孩,就是不按照命运影厅预测的话来说。

  然后,祂预感到了,接下来的一声——

  “轰隆——!!”

  ……

  【“轰隆——”】

  【雷鸣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

  那是,苏明安彻底脱离旧日之世,进入星空发出的声音,像是油融入了一锅水。

  下一刻,

  ……

  【黑色席卷而来,淹没了全部的视野。包括那一身圣白的苏明安。】

  ……

  苏明安最后回头,望了地面上的人们一眼,他们已经微小得如同蚂蚁。

  在他们眼中……

  祂也许……真的“死于天空”了。

  一身圣白的神明,陷落于庞大的星空中,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怪异生物与污染也逐渐退去。

  圣城恢复了平静,唯余人们的哭泣与哀伤。他们一遍遍地呼唤着苏明安,好像只要大声呼喊,祂就能回来。

  但过了一会,他们望着浩瀚平静的星空,终于意识到了事实。

  ……神明也许无法回来了。

  祂为了旧日之世,答应了入侵者的条件,在他们的眼中“献祭”了,带走了所有的苦痛。

  “苏明安。”萧影不确定自己的喉咙,是否喊出了这一声,但他很快,又喊了一声:

  “……不要。”

  他瘫坐在青石板上,失去了所有力气。

  ……

  天世代15年,冬末,神明献祭。

  神灵接过了神明的位置。

  这是一个最冷的冬天。

  ……

  人们发现,圣城的中央广场上,长出了一棵纯白色的大树。

  人们说,这是神明大人离开前,将祂的白色触须留在了地面上。触须便化为了苍天巨树。

  他们开始相信,神明只是沉睡在了这棵树里。只要有一天,叠影出了事,神明的意识就能回归这棵大树。

  于是,这样的故事传颂开来,人们开始相信——苍天白树之中,神明总有一天会回来。

  他们在圣树旁修建圣殿、神庙、祭祀广场,将鲜花与最虔诚的信徒送至圣树的身边,每日为神明念诵祈祷词,修建雕像,敲击乐器。

  他们相信,终有一天,神会醒来。

  也许,明日。

  也许,数年后的将来。

  也许,长久的一代、两代、三代。

  也许……跃过人类的寿限,百年。

  也许,

  永不醒来。

  ……

  朝颜望着天幕缓缓闭合。

  苏明安的身影、遮天蔽日的怪异生物、高维者叠影,都不见了。

  天朗气清,日光下落,整座圣城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像披上了一层干净、纯洁、静谧的纱衣,那是劫后余生的图景。

  人们仍维持着下跪的姿态,仿佛时间都静止在了苏明安离去的那一刻。水岛川空双眼朦胧,伊莱一脸不可置信,路梦神情凝固,他们都完全想不到……苏明安真的为了文明献祭了。他们仿佛还沉浸在梦中,尚未醒来,满脸怅然。

  朝颜苦笑着,望了一眼自己的生命源流,果然,这次燃命后,她最多只能维持一年寿命了。

  她等得到他吗。

  她不知道。

  好像无论怎么做……一直都是祂牺牲自己。而她拼命燃烧自我,最后却两手空空,别无他物。

  她缓缓俯下身,捂住了脸。

  然后,

  ——少女发出一声狼嚎般的哭嚎。

  (本章完)

一千一百三十五章·“新世界。

  “叮咚!”

  【恭喜您完成了所有“千年前”剧情!】

  【任务内容:您已进入副本的最后阶段,所有步骤已完成,请享受度假人生。】

  【任务奖励: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予您的,但介于“收获与付出对等”的规则,我可以将信息作为给您的奖励。每当您走过50年,我可以告知您一条信息,共计20条信息。】

  ……

  【当前已走过:15年/1000年】

  【请您选择信息了解方向?】

  【A.玩家的过去(当你走过千年,你将获得共计10位玩家的人生记忆。如诺尔小时候遭遇的人体实验、水岛川空不为人知的福利院过去、伯里斯的疯狂因何而来……以及他们对最终愿望的期许,此信息不一定精准。)】

  【B.下一个副本的信息(副本类型、剧情方向、身份选择建议等。此信息源自旧日之世多次世界游戏留下的经验,可作为参考。)】

  【C.提前结束世界游戏的办法(掌权者的晋升方向、世界游戏的隐秘、主办方的弱点、如何在第十世界末期结束世界游戏等。此信息源自旧日之世第二次世界游戏提前结束的经验,有一定参考价值。)】

  【D.如何自保(特殊身份的本质、晋升高维的路径、如何找赌约的漏洞、如何在世界游戏中活到最后。此信息源自旧日之世通关者的经验,但不保证其他人的存活和游戏的终结。)】

  【请进行四选二。】

  ……

  苏明安刚刚踏入星空,就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现在没有幻觉可以迷惑祂,这个任务的真实性可以保证,但居然对他用了“您”这个人称。

  “B,C。”祂很小声地说。

  A是祂最先排除的,祂对深挖别人的苦痛没有兴趣,愿望也未必准确。相比于其他选项,性价比不高。

  C是祂最先选中的,很有价值。

  D看上去也有不少有用信息。但祂思考了一会,只要掌权者晋升上去,这些信息迟早会知道,就像晋升高维的路径和赌约的漏洞,祂已经知道不少。

  选B的话,算是给C留条后路,假如还有下一个副本,自己还能走下去。不至于像第十世界一样,清醒时已是第十个大周目,浪费太多时间。

  受制于世界游戏的屏蔽机制,旧日之世的人们即使参加过世界游戏,也无法对苏明安说出内容。但任务奖励不一样,这是被世界游戏允许的“信息奖励”,和积分、装备、道具一个层级。

  ……

  【选择完毕。每过25年,您将自动获得一条有关B或C的信息。】

  ……

  苏明安抬头,才发现叠影一直盯着自己看。祂已经化作了人型,表面镀着一层星色。

  苏明安开口:“我们去哪?宇宙?”

  苏明安以为叠影会带祂遨游宇宙,比如在恒星与行星之间穿梭,像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

  叠影却摇了摇头:“宇宙并不安全,遨游宇宙是不现实的幻想。我想让你去我的‘家’。这千年来,除了在星空上,我一般都在‘家’待着。你是我邀请的第一个客人。”

  苏明安有些惊讶,原来叠影是有家的?

  “是你的文明吗?”苏明安有些期待,遮掩了这么久,叠影的背景终于要展现在眼前了。

  叠影周身的星色闪烁了一下,眉目毫无波动,却让人读出了哀伤。

  “……算是我的文明。”叠影说。

  星色闪烁下,怪鸟与游鱼游荡身侧。

  满身星色的黑金色身影,朝着满身纯白的身影伸出手。

  “走吧。”祂发出邀请:

  “——去我创造的【新世界】。”

  祂眼底的海蓝色,仿佛遥远星系中的脉脉光点,承载着千年的寂静与生命的清明。

  周围星光闪烁,苏明安闭上眼。

  空间波动之下,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看来是到达了叠影的家。

  ……这会是一个多么漂亮而繁华的文明?

  苏明安睁开眼。

  然而,祂只望见了一个苍白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确能用“苍白”来形容。

  它像是一个建模还没完成的世界,面积很小,甚至能看到世界边缘的裂缝,质感粗糙,给人很强的不真实感。有点像蒸汽游戏平台上的半成品游戏。

  占据面积最大的是一座游乐场。摩天轮、旋转木马、过山车摆放在游乐场里,没有一个人影。除此之外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像是还没有做完。

  不过,它本质上已经是一个较为完整的世界。有蓝天,有绿草,有溪流,足够让普通人在这里生活。只是看起来很粗糙。

  苏明安忽然明白了。

  ——这应该是叠影自己创造的一个世界。

  或许是时间太短,或许是能量不足,这个世界虽然建立起来了,但非常不真实。相比旧日之世、明辉那种完善而健全的世界,这里就像个半成品。

  “我之前想了很久,你到底为什么抢夺旧日之世的文明之源。我以为,你像第九世界的他维神明一样,是你自己的故乡活不下去了,所以你才想要抢别人的世界之源,来救自己的故乡。”苏明安望着这些苍白的景物:“但我万万没想到……你抢夺旧日之世的世界之源,是为了这里……为了你自己亲手建立的这个半成品文明……是吗?”

  他理解不了叠影。

  为了自己亲手创造的半成品文明,为了这里能成为一个完整而真实的世界……想要抢旧日之世的文明之源,移植到这里。

  神明状态下,苏明安一眼就看出了这里为什么毫无生机——这个文明没有世界之源。所以这个文明只能被动地接纳,叠影往这里放小草,这里就会有小草,但更多的,不会出现。

  ——没有世界之源,世界就无法自行运作。它像一个闭合的盒子,没有任何崭新的可能。

  旧日之世拥有了一万种发展的可能。魔幻侧、科技侧、武侠侧、无魔侧……它会开出越来越美丽的花。但这个半成品世界……很可能永远都是这个苍白的样子,不会有任何衍生和改变。就算把人类放进这个世界繁衍,他们也很难长久地活下去。

  这个半成品文明,是没有“生机”的。

  苏明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世界之源”那么重要,它代表希望。翟星的“世界之源”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它的概念也从未在人类脑中出现过,但它应当存在于人类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旧日之世那么完善而长久的文明,那么多灿烂而美好的可能……就因为你要从无到有建造一个世界,你就要剥夺旧日之世的未来,实在是……”苏明安回头,没看到叠影。

  苏明安止住语声。

  旁边传来“呼啦,呼啦”轻微的风声,苏明安望过去。

  梧桐树下,叠影坐在秋千上,缓缓地荡着。祂的表情很安宁,仿佛在这简单的荡秋千行为里,找到了内心的静谧。

  一只翠鸟停留在祂的肩头,轻轻贴了贴祂的面容。

  而祂微微阖目,头侧过去,贴了贴翠鸟柔软的羽毛,回应这只弱不禁风的生灵。

  “自我升上高维后,我再也无法回到我出生的文明。终我悠长岁月,只能漂浮于陌生的世间,不被任何人接纳,不被任何文明欢迎。”叠影荡着秋千,声音低缓。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看到这位高维者如此平静的模样。就像一个真小孩,荡着朴素的秋千,享受着单纯的静谧。

  “不过,我对我出生的文明本就毫无眷恋,我也不喜欢文明里的大多数人。人类的自私、丑恶、卑劣,令我感到恶心。虽然他们也有善良的一面,但实在稀缺。”叠影说:

  “我小时候看过太多无能为力的事……永远在战争中的国度,只能吃草根的难民,鱼肉百姓的群体,酒桌上虚伪的假笑,永远存在的潜规则,无力发声的嘶喊。”

  祂说到这里,看向苏明安,沉默了一会。

  一时间,带着薰衣草香的风吹过,满头洁白的长发飘起,擦过那只振翅的翠鸟。

  “那些丑恶的人类甚至……”叠影注视着苏明安:

  “……差点害死了我最珍重的朋友。”

  苏明安的心中微微一动。

  仿佛被叠影此刻的眼神灼伤,那是……极为深重的悲哀与绝望。

  “在成为高维前,我想过……我是否要毁灭我的文明,让那个已经糟糕透了的文明从原始时代开始,这样才能扫清积蓄已久的污垢。不然,就算有再多的教化,人类的恶也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这种暗无天日的局面会一代代传承下去。”

  “不过,我想明白了。单纯的毁灭毫无意义,最重要的是‘创造’。”

  “我想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新世界’,而不是摧毁已经存在的一切。所以,我最终只是离开了文明。”

  “拥抱高维后,我终于有能力……按照我心中的理想,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就是这里。”

  “在这个世界里,会有永远纯白的‘亚当与夏娃’,我不会让伊甸园的蛇带来毒果。既然我无法改变那些持续千万年的黑暗,就让这个新生的世界不会长歪。”

  “在高维者漫长的岁月里,从无到有,我一点点搭建这个世界。”

  “每一颗种子、每一朵花、每一只动物……是我亲手,一点一点放入这个世界。”

  “那些秋千、摩天轮、过山车……也是我用这个世界生产的木板与铁钉,亲手制成。我熟悉它们的每一块构造,每一个零件。”

  “现在,只差居民了。”

  祂荡着秋千。此刻,夜幕降临。

  从下至上,逐步晕染,流淌的彩色升上了这片苍白的天地。

  路边的暖灯,游乐园木偶手里的气球灯,过山车轨道上的星星,摩天轮上的七彩灯……

  随着夜幕一点点降临,灯光一盏一盏自动亮起。缤纷色彩的点缀下,这个世界变得美丽而柔和。光影在摩天轮的旋转下波光粼粼。

  创世主仍然平静地荡着秋千,眼中毫无波澜。仿佛这样昼夜交替的场景,祂已经看过千千万万次。

  “这个世界的第一任居民,我早已预想好。”叠影说:

  “大人腐朽已久,我无力改变他们已经定型的三观,大多数人精致的利己主义,已经渗透进了骨子里。”

  “所以,我想,从纯白的孩子开始……”

  “被家暴到浑身鲜血的孩子、被溺于水中的女婴、被抛弃在福利院里的残疾儿、出生在战火中的孤儿……我想让他们远离本该悲剧的人生,成为新世界的开端,让他们成为这里的第一代居民。我想……”

  苏明安感到了僵硬。

  仿佛被似曾相识的言语定格在原地,苏明安僵硬着面容,一时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

  金黑色头发的创世主抬起头。

  翠鸟围绕祂而歌。

  祂望着眼前美丽的游乐园景象,开口:

  “……大家一起快乐地玩吧。”

  ……

  苏明安的嘴角勾了一下。

  祂无法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僵硬得像是嘲讽,实际上也差不多。

  叠影的爱,与其说是喜爱孩子,不如说是利用孩子来保证新世界的纯白与理想化。如果有人提出,只要抛弃孩子就能让新世界变得更好,叠影肯定会选择抛弃孩子。

  祂是一个合格的高维者,眼里只有文明与同类。如果说论迹不论心,祂确实拯救了那些濒死的孩子,给了他们童话般的生活。但问题是……祂还没有开始拯救。

  祂目前做的,仍然停留在“想要一个世界之源”的阶段,而为了这个,祂要掠夺旧日之世的未来。

  只不过,在掠夺文明的过程中,叠影意外发现了苏明安——对苏明安时间权柄的渴望,高过了对世界之源的渴望,所以祂愿意为了苏明安,暂时放过旧日之世。至于之后……当苏明安真正成为了祂的同类,旧日之世仍然是叠影的囊中之物。

  祂的想法没有问题,唯一错漏的地方在于,苏明安技高一筹,没有被祂同化。

  (本章完)

一千一百三十六章·970年·“世界游戏,在线度假。”

  “所以,你渴望我能认同你?”苏明安掩住笑容。

  “不。”叠影却否认:“我的行为不需要任何人认同,我不在意别人的道德指责与仇恨,我也不关心别人对我的评价是好人是坏人。我留下你,只是因为你的时间权柄很不错,以及,我认为你的未来能走得很远。”

  “你就不怕我超过你,把你的新世界毁掉?”苏明安说。时间和因果是一个层次的权柄,只要时间够长,谁强真不好说。更何况苏明安还拥有死亡回档,这应该是极高层次的力量。

  叠影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不说这个了,我带你到处逛逛吧,理解一个世界的初始形态,对你有好处。”

  祂从秋千上蹦了下来,像个小孩子,走到了苏明安身边。

  二人各自“心怀鬼胎”,彼此提防,此时却像相处了一段时间的朋友,在这个苍白的世界里逛着。

  偶尔,对视一眼,苏明安看到了叠影眼里的冷漠。

  不可相信高维者的人性。

  苏明安自始至终都记得。

  过山车坐了一遍,明明是极快的速度,能让普通人大声尖叫,但无论是苏明安还是叠影都毫无表情,苏明安仔细地感受这个世界的僵硬。叠影望着车外的山川河流,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摆锤坐了一遍,苏明安在观察摆锤上的花纹精致程度,叠影却在看地面,好像那里有一朵花。

  自始至终叠影都面无表情,应该不是出自童趣,而是在检查什么,也许是世界的合理程度。

  最后是摩天轮。

  坐上摩天轮后,二人都很沉默,脸上没有笑。苏明安将自己看到的所有景象都拍照截图,保存下来。他没有开直播,这场景实在和诺尔太像了,在不确定真相的情况下,没必要让第二玩家受到人们恶意的质疑。

  “这座摩天轮,在我的时间感知流速上,是883年前,我亲手打造的。”叠影开口。

  苏明安研究着远方的山川,没搭理祂。

  “我在星空上观测累了,就会回到这里,坐一圈摩天轮。”叠影说:“迄今为止,我的世界还没来过客人……你是它的第一位客人。”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苏明安说:“人们叫你叠影,是因为你像一个影子,但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我说过了吧,你可以叫我小阿。”

  “诺尔·阿金妮?”

  “当然不是,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你如今展现的一切,都很像他吗?”

  “世上相像的人千千万。”叠影淡淡道:“难道想建立一个新世界就必须是他?我有必要提醒你,高维者没必要在意人类。”

  “我们才是最适合晋升的存在,苏明安。人类的未来毫无意义。在这里……”

  “我们拥有【新世界】。”

  摩天轮缓缓升至最高点。

  苏明安望见了远方——高飞的大雁、苍龙般的山川、涓涓流淌的溪流……如果真的有一群善良的人,踏足这片土地,也许,这个“新世界”真的能拥有很长远的未来。

  但前提是……不能以另一个文明的灭亡作为代价。

  “你的答案呢?”叠影问:

  “我可以告知你,如果你的掌权者身份继续提升下去,你也能拥有创造文明的机会。不过,既然你已经拥抱高维,那就更简单,你迟早会走上和我一样的……掠夺文明之路。”

  “为了我们的文明,不惜一切代价。”

  “这就是高维者的眼界。就像人类饲养蜂群。时间到了,就要采蜜。文明之战正是如此,没有任何人能道德指责我们。”

  “所以,你愿意……成为我身边的挚友。用你的时间权柄,和我一同创生这个新世界吗?”

  叠影的神情前所未有地柔和,甚至夹杂了期待。也不知道这表情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故意伪装的谎言。

  苏明安向前倾身。

  祂的声音很小,叠影却听得很明白。

  苏明安很小声地说——

  “不能苟同。”

  ……

  三秒后,叠影脸上的所有柔和消失,堪称川剧变脸。

  祂冷漠地停下了摩天轮的运行,打开车门,飘了出去。

  “现在,我回答你之前问过的问题——你问我,我害不害怕你超越我。”叠影望着摩天轮内的苏明安:“我的回答是,不怕。”

  苏明安眨了眨眼。

  叠影说:“如果你能离开的话,你确实能超过我。但这是我的世界,如果我想锁死你的上限,就没有这种可能。”

  苏明安“哦”了一声:“原来最后还是要强制让我同意,不同意就把我关在这里。你其实一开始可以直说,不用绕这么大弯子,又是坐摩天轮,又是诚挚邀请,总让我幻视某位代行者。”

  叠影飘走了。

  苏明安碰了下车门,果然没办法打开。不过信息收集得差不多,可以跑路了。

  闭上眼,切换意识。

  下一瞬,一具毫无知觉的躯体倒在摩天轮格子里。

  ……

  “唰!唰!唰!”

  苍蓝的天空下。

  桥洞下,传来挥刀的声音。

  一名身着黑袍的白发青年,静默地挥着刀锋,长身玉立,犹如一棵沉稳的老树。

  ——自从神明献祭,已经过去十年。

  在玩家眼里,像是经历了一场身临其境的情感共鸣。系统时间只过去了几个小时。在吕树的感知中,他一直在桥洞下挥刀。

  “漂亮的大哥哥!你怎么又在挥刀啊?”一个孩子大喊出声。据说好多年前,这个大哥哥就一直徘徊在附近。

  吕树继续挥刀,眼神是空的。

  “看,那就是天天在桥洞下挥刀的怪人,不知道他在等谁。”一对小情侣嘀咕着走过,悄悄拍了张照片。

  吕树不为所动,只顾着挥刀。

  偶尔他会低语一声,没有人听见他在说什么。

  结束挥刀练习后,他走向那棵苍白的巨树。如今神殿与神庙已经围绕着圣树建立而起,茂盛的白色枝条犹如神明的触须。许多信徒在此跪拜,吟唱着唤醒神明的颂歌。人们相信迟早有一天,神明能在圣树中醒来。

  吕树靠近圣树,望见了一个披散着白发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烈火长裙的少女,她倚靠在圣树枝头,戴着面具,一动不动,仿佛睡去一般。手指搭在苍白的花朵上,枝叶与青草环绕而生。

  圣树不许任何人接触,以免冒犯神明,这位少女却在此倚靠了很久,像是与圣树一同长眠。

  少女好像很久以前就在这里睡着了。

  吕树一直很疑惑,这到底是谁,胆敢睡在圣树下?但他的状态一直很麻木,没有细问。今日,他忽然有了一探究竟的想法。

  靠近几步,吕树低声问:“你是谁?”

  少女没有回答,依然倚靠着圣树,好像睡得很香。

  吕树说:“如果你再装睡,我就把你面具拿开了。”

  少女没有回复。

  吕树的手探去,忽然停止了。

  他发现……少女好像没有活人的气息。

  这是一具尸体。

  为了确保圣树的安全,吕树将少女的面具缓缓揭开,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黑发的末端已然苍白,五官却维持在最年轻的状态。

  沉默许久,吕树将面具轻轻盖了回去,叹息。

  ……他不知道,为什么拥有生命权柄的天使会死去。明明她……可以拥有极为漫长的人生。

  难道她生命的最后阶段,就是一直倚靠着这棵大树,直到衰亡?

  吕树望着在风中摇晃的枝条,茂密的枝条渐渐遮蔽了少女的身形,很快又看不到了。

  ……

  苏洛洛来到圣树前。

  她的黑发已经夹杂了些许白发,步伐早已颤抖。

  她坐在树下看书,讲述着夜莺的故事:“从前有一只夜莺,它想要一颗心……”

  这个故事,她已经给这棵大树讲了一千多遍了。

  苏洛洛讲完故事,将书本合上。她的手指已经露出了惨白的骨骼,蓝绿色蔓延了整条手臂:“小云朵,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可能也等不到了。”

  “连道别都没好好做,你就走了。我甚至没能看到你升上星空的那一幕。”

  “就算再怎么锻炼,我也没办法突破人类的寿限啊……”

  “人们都说,你会从树里蹦出来,是真的吗?还是说你已经醒了,此刻正看着我。”

  她捧起一条枝条,贴着脸,轻声说:

  “你在我……身边吗?小云朵。”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才起身离开。清冷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投映在地面上,万籁无声。

  ……

  萧影割破了手腕。

  望着鲜血流出来,他感受到了快乐,这是他受虐的自毁欲望。只要让自己千疮百孔,他就觉得,这仿佛是一场赎罪。

  神明已经献祭了。他再多的付出……也失去了弥补的价值。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他为什么没有在那场灾难中死去?还是说……他的前半生,只是一场鲜血淋漓的幻象?

  他把太多东西丢了。

  连黑鸟雕塑也丢了。

  他把自己丢了。

  痛苦成了美妙的反馈,每割一刀,他都觉得这是在向某个不知名的方向赎罪。因为他没有任何赎罪的手段……他只能对自己动手。

  这是病态吗?还是一种瘾?

  他曾以为执念会在苏明安死去的那一刻画上句号,他得到了自由,可谁能想到……

  “这样啊。”

  他捧着怀中的平安符,惨笑出声。这是他在教堂里偷的,据牧师所说,如果平安符没有碎裂,获得平安符的人就能得到神明的祝福。

  可萧影在入手的那一瞬间,平安符在他的手中裂开了。

  “原来你也认为我无法得到救赎吧……纸莎草天使也读不下我的罪孽。”

  他突然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活了下来,应当有许多人期望他的死亡。所以,他开始将各种利器刺入身中。

  ……

  苏明安醒来的时候,天空降下了很大的雪。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星空之上的时间流速和旧日之世不同。看了眼系统时间,似乎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原先自己的躯体放在了教堂,似乎被人挪动过,他是从土里醒来的。

  腕表阿独告诉了他最近的情况。

  江小珊去当了医生,现在已经结婚了。苏洛洛依然在穿越,梦巡游戏正在越来越完善,她居然奇迹般到现在都没有崩溃。李御璇去当了练兵的老师,闲暇时会弹吉他。玥玥当了一名小提琴手,享受着真实而漫长的人生。至于其他玩家的时间,就像凯乌斯塔一样快进,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有一个黑发碧眸的少女,自他离开后,总是静静坐在圣树下,手持一颗糖果,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到满头黑发化为霜雪。

  苏明安很快明白……时间过去很久了。

  他披着黑袍,往城里走。

  “我将化为生命硬盘,千年后你开启我时,你肯定会受到千年来积累的恶意影响。所以你这千年来唯一的任务,就是积累足够的‘善’,确保那时你不会被恶意冲垮崩溃。只要你在那一刻不崩溃,你就能接过千年来的能量,击溃叠影。至于积累‘善’的办法……简而言之就是……去各个时间线度假,享受幸福人生。”

  这是秦将军最后叮嘱苏明安的话。

  其他事情已经全部完成,不需要苏明安费心。现在他在这个副本唯一要做的——仅仅只是体验人生,开始度假。

  这让他感到错愕。

  世界游戏第一次对他这么善良,原来他也拥有幸福的可能。

  “据说,十五年前,神明大人就是在那个方向升上了天空……”城里的茶馆,人们依然对神话故事乐此不疲。蓄着胡子的老人指着天空:

  “从那以后,怪异生物退去了,我们才有了如今安稳的生活……”

  没有人在意苏明安,他走向圣树。途中经过念诵神话的吟游诗人、捧着鲜花的信徒、唠着家常的妇人、嬉笑打闹的小孩……

  圣树下,他望见了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戴着高礼帽的少年,将一碟草莓布丁放在枝头,叹息着:“苏明安,你安心地去吧……”

  (本章完)

一千一百三十七章·“能杀死命运的,唯有你的思想。”

  苏明安没有靠近诺尔,只是远远望着。

  无论叠影和诺尔有没有关系,叠影肯定会关注诺尔,非必要情况下,苏明安不打算和诺尔寒暄,以免打草惊蛇。

  “苏明安,十五年了……你已经离开十五年了……”诺尔悲戚地自语:

  “你就安心地去吧……可惜那些年共同走过的路,那些我们的笑容,如今我只能一人回首……”

  “吕树也不知道去哪了,估计又去练刀了……自从你离开后,他似乎成了另一个人,更加专注于他的刀法。可能是他在用沉默与孤独去缅怀你……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守护我们的记忆……”

  看诺尔演上瘾了,苏明安很放心地走人。

  苏明安走下旧神宫的螺旋楼梯,神灵正在看一本诗集。灯光下,银白的发丝流淌着暖色,祂的神情很专注。

  “《飞鸟集》?原来你也有艺术细胞。”苏明安撤下空间隐蔽。

  神灵预料到了苏明安的到来,放下诗集,淡淡地望着他:“你回来了,接下来就是度假时间了。恭喜你,苏明安。”

  “收集‘善’……就是享受人生吗?”苏明安说。

  “是。你通过打通梦巡游戏提高‘位格’,本质上就是在提升你的精神阈值,收拢分散至各个时代的源。你还记得你的职业吗?”神灵说。

  “啊……”苏明安想起来了。

  无论是“白审”还是“佰神”,他提升职业技能,都是靠“技能点”。而“技能点”的获得方式——是行善或者行恶。

  原来,从第二世界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收集“善”和“恶”的情感之路。这确实是世界游戏的力量体系基础。

  “千年后积攒的恶意,会远超你的想象。所以,你一定要抓紧这千年的时间,尽可能提高自己的精神阈值,保证自己在承接恶的那一刻……不崩溃。”神灵说。

  这时,纱帘掀开,一位少女走出,嘴里叼着巧克力棒。

  “在玩家眼里,除了某些关键时间节点,千年来的大多数时间都会过得很快,你们没办法把握好每一分每一秒。而作为本土人的玥玥,时间流速是正常的,她可以帮忙把控你的行为。”神灵说。

  苏明安明白这是什么机制。就像此时他与神灵对话,这是很关键的时间节点,他感知的时间就是正常流速。但如果进入了千年的度假期,大多数时候他都无法细致体会。

  简而言之,就像……做梦一样。

  人在做梦时,会觉得自己经历的事情很真实,甚至会做自己度过一生的梦,像是过去了很久。但梦醒后一看时间,就会发现原来只过去了半小时。对于苏明安这个玩家而言,相当于他会做一场千年的长梦,实际上只过去了两三天。

  但对于玥玥而言……

  她是本土居民,她会真实地度过千年。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真实的人生。

  “……这下,我真的算不清你的年龄了。”他苦笑。

  他的三天,相当于她的千年。他们对时间的感知,甚至都不一样。

  简直相当于……蜉蝣与银杏。

  玥玥笑了笑,眉毛展平,眼里有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情绪:“没关系,一直没有变。”

  除了最初的那次献祭,让玥玥从一张白纸变成一个独立自主的少女后,苏明安始终没有感觉到玥玥的任何变化。从第三世界一直到现在,时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每一次,苏明安都能一眼认出她。

  她明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却仍然生机勃勃,如同朝阳初升,每一世都有崭新而青春的人生,仍然满怀期待,一如少女。

  对比她,苏明安才经过不到一年,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仿佛内心已然荒芜。

  “星空之上的时间流速很慢,叠影还没有发现你已经跑了。你去度假吧,不要过多接触熟人,应该不会惊动叠影。”神灵再度翻开了诗集。

  “苏洛洛呢?”苏明安问。

  “她在五年前继续穿越了,很安全。”神灵说。

  “朝颜呢?”苏明安不相信朝颜会死,完美通关没有显示失败。

  “放心,她没有死。她在……很远的地方。”神灵说:“在寿命耗尽的最后关头,她和我做了交易,把生命权柄给了玥玥。然后,她的灵魂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沉睡,躯体在圣树上保存。”

  “她做了什么交易?”

  “如果你无法度过幸福的人生,她将成为你的保底……你不必追问了,如果有机会,你会知道的。”神灵说。

  苏明安还想问,神灵的身影不见了。

  他明白玥玥身上生机勃勃的原因了……朝颜把生命权柄让给了她。

  没有询问苏明安和玥玥的意见。朝颜就这样一意孤行地……把生命权柄给了出去。否则她就算寿命再短,也能凭借汲取能量延长寿命。是她自己……自始至终都不选择汲取别人的生命。

  她甚至连个道别都没有,消失得无声无息。

  “——神灵,我们到底……改变了命运吗?我们还在第三座塔中吗?”苏明安朝着无人的角落大喊。他至今仍不知道千年的真假。

  沉默片刻后,不知从哪里传出神灵的声音:

  “世界有万千种可能,万千种未来。”

  “我模拟过这万千种可能,看过这万千种未来。”

  “结果是,在99.999%的可能性中,文明都通向毁灭。能够成功抗住叠影入侵的,只有那么两三种可能。成功率偏大的,甚至只有一种可能。”

  “我对千年后的观测,正是唯一成立的可能——如果文明想活到千年后,我们只有这一条路走。所以,对于千年后的观测一定会百分之百实现,即使有细微偏差之处,也不会离开大体的道路。因为一旦这种可能性实现不了,文明就延续不到千年后,就根本不存在‘千年后’这个概念。也就不存在‘副本第一天,苏明安在千年后的稻亚城睁开眼’的这个前提条件,你进入第十世界的前提,就不存在。”

  “不是没有别的未来,而是别的未来只能通向毁灭。”

  “与其说我们在模拟未来,不如说我们是在无数条毁灭的‘可能性’中不断寻找,直到找到唯一成立的‘可能性’。”

  “在天世代0年,你使用时间权柄,将我观测出的唯一的‘可能性’敲定后,它成为了必然发生的现实。在敲定的那一瞬间,一切已经发生了。时间对于我们而言并非真正的线性,它取决于权柄。”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可以说……我们并没有改变命运,只是让这一条唯一生路的‘可能性’,发生了。”

  “但你也可以说……我们改变了命运。因为你排除了其他千万条毁灭的道路。”

  “文明毁灭的概率无限趋近于100%,文明存活的概率无限接近于0%。”

  “但只要那一条路被我们观测到、被你敲定到——0%就会瞬间成为100%。那些剩下的千万种毁灭的‘可能性’都会在敲定的那一瞬间,消失。”

  “至于第三座塔,是叠影在观测中的陷阱。我原本就想把你唤回来,是叠影横插一脚,想要逼你成神。不过,还好你避过去了。”

  “所以,【我是否杀死了命运】——这个问题,取决于你的主观认知。”

  “你认为——是你的敲定,导致了旧日之世原本导向灭亡的命运发生了改变,你改变了命运。”

  “还是认为——你从睁开眼时,就处在‘旧日之世必定存活’的可能性中,所以你必然会敲定这种可能性。因此你没能改变命运。”

  “这取决于你的思想。”

  “‘杀死命运’,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你想要‘杀死命运’的时候……何尝又不是一种名为‘我必须要按照任务杀死命运’的命运?”

  “苏明安。”

  “——【命运其实无法被杀死,它永远客观存在。能“杀死”它的,唯有你的思想】。”

  ……

  苏明安的瞳孔微缩。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是他倒置了因果。

  千年后是模拟,但也不算模拟。它是百分之百会发生的真实。因为如果它不发生,那么文明就不可能导向“千年后”,它会导向深渊,灭亡于某一年,也就根本不会存在“千年后”这个概念。

  ——并不是在第十世界开始前,神灵就完全模拟了他和玩家们的行动。

  ——是先有他和玩家们在第十世界的行动,使神灵确认,这种千年后的可能性完全可以成立,可以完成千年衔接,这种模拟因此成为了现实。

  苏明安走出的,是最好的结局。假如没有那些传火者和反抗者,他不会获得心脏之血和灵魂摆渡,走上抗争的道路,他很可能在千年后安稳待二十天。神灵会包办好一切。最后使用时间权柄的就不会是苏明安,而是在千年前度过第四次世界游戏的旧神本人。

  最后负责收回秦将军生命硬盘的,也会是其他人。当然,相比于苏明安去做这些,会产生非常多的牺牲,远比现在要多,但已经是一条生路。

  大体道路不变,细节会有偏差。

  所以,“第三座塔”在开启前才会说【玩家在千年前无法改变历史】。

  ——因为这根本不算历史,而算一种未来。

  苏明安思考时,玥玥一直咬着巧克力棒,咔嚓咔嚓响。

  “甜的。”巧克力棒递到眼前,玥玥的嘴唇都是奶油:“帮助思考。”

  苏明安咬了下去,二人咬着各自的巧克力棒,一同咬得咔嚓咔嚓响。

  “……所以,是我取代了旧神的位置。就算我不存在,旧神也会代替我做这一切。”苏明安咬着巧克力棒:“那么……旧神为什么凭空消失了?”

  这是唯一的疑点。

  在原本的规划中,应该是苏明安安安稳稳在千年后度假,享受神灵准备的温泉和音乐会。同时,千年前的旧神参加第四次世界游戏,获得时间权柄,敲定唯一的可能性,做苏明安现在做的事。

  苏明安违背了神灵的安排,更快更好地做到了全部,回到了千年前,取代了旧神的一切。那么,旧神去哪了?

  神灵的声音夹杂了些淡淡的笑意:“这个答案,你自己去找吧。”

  苏明安警觉了一会:“难道旧神是你?”

  神灵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神灵。”苏明安一边咬着巧克力棒,一边严肃发问:“你确实很强,你能模拟出一条文明的生路。但你为什么模拟不到,我会反抗你?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我们之间……也许不会有那么多波澜。”

  现在回头想来,要走到这一步,所有的事情都必须发生,没有一件毫无意义。神灵预测不到苏明安会这么坚定,祂想在文明赌约中保住苏明安,不想让苏明安暴露权柄,所以必须阻止他往下走。苏明安也不可能听从神灵去摆烂,他还是会试图走完剧情,拿到最完美的通关。在叠影的窥视下,信息无法交流,除非走到这一步,否则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能调和。

  一切都有迹可循,不可能发生更改。

  但如果神灵一开始就预测到苏明安会这么坚定……苏明安就不会这么累了。

  神灵沉默了一会。

  祂缓缓地说:“我确实能模拟很多。但这是建立在……被模拟者,没有凌驾于我之上的能力,就不会产生太大的偏差。”

  苏明安僵住了。

  他瞬间听懂了神灵的言下之意。

  神灵能预料到苏明安的大多数行动。但祂唯独模拟不了……苏明安的死亡回档。

  死亡回档,凌驾于神灵模拟权柄之上。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惊悚地发现,确实如此——如果没有死亡回档,他很早就会被关在神灵老家,一切真的会按照神灵的安排进行。是死亡回档,让他有了创造新的“可能性”的机会。

  所以,神灵才预料不到他的坚定。

  ……所以,这也是,注定的。

  它源自……一整个文明的智慧。

一千一百三十八章·“第十世界结束(?)”

  他站在原地许久,直到玥玥拉住他的衣袖。

  “走吧,不用想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事了。”玥玥说:“艺术需要十全十美,但人生不需要。你已经超出预想地完成了,甚至做到了连神灵都预想不到的最好。不必回望。我们去……度假吧。”

  她笑了笑,手指攥紧。

  脸上是分外澄净的笑容。

  “还记得人生游戏吗?”

  “这下,你拥有幸福的可能了。”

  ……

  【当前已走过:超过25年。为你提供一条与B或C相关的信息。】

  ……

  “叮咚!”

  【你获得了有关“第十一世界”的内容提示。】

  【世界要素:创生,恶魔,精灵,血族,虫族,塔罗,大逃杀,多线作战,灯塔水母,至高母神,死亡与终结,单电子双缝干涉。】

  【祝君好运。】

  ……

  灯光一盏盏在街边的屋中亮起,海风吹起晾晒的衣物。

  小船剪破湖面,掠过鳞次栉比的瓦红房屋。人们拎着鱼踏过砖石路,吆喝着今天的收获。

  姜音蹲下身,捡着房门口晾晒的鱼干。

  她戴着一顶大草帽,遮挡斜斜的夕阳,即使在傍晚,日头依旧毒辣。她把鱼干甩进竹篓,乌黑发亮的发辫一甩一甩,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极为澄澈,五官深陷,嘴唇殷红,有一股精灵般的灵气,约莫二十来岁。

  这时,一艘小船划过她家门口的河道,黝黑的渔夫高喊道:“音啊,明天来你店里拿布!”

  “老林,你要那块红色的?还是那块蓝色的?”姜音抬头大喊:“蓝的,衬大嫂的皮肤。红的,最近也很流行,很多小姑娘喜欢,也许你家倩倩喜欢!”

  渔夫回头,摇手道:“白的!光明礼快到了,我家要去光明教堂贡上布匹,给神明大人的!你看着给,要好的!”

  “哎!”姜音应了声,默默在心里记着:婆乌河边上的渔夫老林……要白布两匹……好,记住了。

  塞利河边上的酒馆大妈……要红布三匹……做全家人朝拜神明的衣服……然后,特罗区的水手小刘……要黄布白布各一匹……也是为了最近的光明礼,供奉给神明大人……

  “一年一度的光明礼,最盛大的节日……我要记得清清楚楚,可不能冒犯了神明大人……”她自言自语。

  血色夕阳拉长她瘦削的影子,投射至青石板,留下一斑一斑的长影。

  她拎着鱼篓走向三四层的高楼,朱红房檐反射着夕阳血红的光。这是她家的布店,开了两代人,从父母传到她这一代。他们这座城近海,往来通行都要靠船,布店是人流汇集之处。此时店里来来往往许多人,手上挑着担子竹篓,见了她,都笑着和她打招呼。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忽然跑来,一下子扒在她的身上。

  “伊芹!别撞翻了我鱼篓!”姜音吓了一跳,这是她发小,今天好像格外兴奋。

  伊芹把她拉进屋里,绕过挂在墙上层层叠叠的布匹,神秘兮兮地说:“音啊,我听说你店里住进来一个帮手?你这布店一直都是自家人,咋还招外人?”

  “啊?你咋知道这事?”姜音懵了。

  几天前她望见一个青年孤零零坐在屋檐上,眺望着远方的海面。她还以为是个小偷,结果看见那人皮肤白皙,气质又和他们这些海边居民差别迥异,像住在王城里的上层人。她刚想说话,那青年就问她有没有住的地方。

  也许是被他那对漂亮的眼眸迷惑了,她开口就说“住我家里!”说完了,她才感到后悔。布店虽大,但从来不收外人入住,她怎么就开了这个先河……

  不过,青年住进来后一直很安静。她就不在意了,反正店里很大,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

  但是……伊芹是怎么知道的?

  伊芹看了眼店里挤着选布的顾客们,挤眉弄眼:“你以为最近生意为什么这么红火?就是因为你家里那个外人啊!”

  “跟他有什么关系?”姜音茫然地跟着伊芹。

  她好久没来这边的店门,都是家里伙计打理,这一看,她才发现那青年竟然又坐在了屋檐上,两腿悬在空中,静静地望着远方的海与船。

  这里的高度,能将整个海市的风景一览无遗,看到纤陌交错的河流与小船,甚至远方的教堂。海风吹拂,青年的黑色发丝如海鸥般扬起,那对璀璨的金色眼眸纵揽夕阳,交叠成漂亮的红金色。

  店门口挤满了年轻的少女,甚至还有年岁大一些的大妈。她们状似挑选布匹,其实视线一直飘在屋檐上的青年,脸色微红,窃窃私语。

  “……”

  姜音终于明白,最近为什么一直有人有意无意问她定亲了没有。

  ……这个住在自己家的外人,平日不做工,就在那坐着,长得又俊美,简直像一位要入她家的夫婿。而且这家伙长得居然和教堂里的神明塑像有一点相似,怪不得人们喜欢来她家订礼服。

  “……喂。”姜音脸颊飘了一些红:“上面的。”

  苏凛低下头,淡淡看着她。

  他拿出几枚银币,数额大到令人垂涎:“这是我近日的住宿费用。”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要澄清一下啊!”姜音眉毛一皱,她受不了了。这家伙长得太好看,简直在坏她名声!什么时候她家就要招婿了啊!她还年轻呢,即使他再好看也……

  再好看也……

  其实也……也,也可以。

  “澄清……什么?”他金色的眼眸中有一丝不解。看到下面这些满面含春的大妈,才恍然大悟。他看风景太专注了,没有注意到这些人:“那我澄清一下……”

  “等等——等!”姜音心中却突然冒出了不愿意的想法,她望着那双流光熠熠的金眸,夕阳下,青年的眉目更显深邃,好似金雕玉琢。

  她忍不住红了脸,胡乱挥舞着双手,大声说:“算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将错就错也好。

  如果不是有柔软的东西在心里乱撞,她又怎么会愿意让人住到她家里来。

  她红着脸,咳嗽了一声:“你……谢谢你帮我家招揽生意,以后你住宿,不用付钱。”

  她把后面的话咽到肚子里。其实她想说……一直住下去也可以的。

  苏凛却说:“我没有为你家招揽生意。”

  姜音说:“她们冲着你来的,就算是招揽生意了。”

  “这是正常现象,不算招揽。”苏凛的眼眸中划过了一丝姜音看不懂的留恋,仿佛他在怀念什么:“以前……也经常这样。”

  姜音哼了一声:“什么以前?多大的小伙子,还装深沉,看起来还比我小两岁。小小年纪,感怀的模样却像个老头子。”

  金眸的青年眼神淡淡,好像不在意她的任何话。他又继续扭了头,去看那一陈不变的风景去了。

  ……那些风景,姜音这二十来年都看腻了。左不过是蓝天,碧海,阡陌河流,渔船,教堂,王城,有什么好看的……这个人居然生生看了好几天,真是怪人。姜音撇撇嘴,拉着伊芹走了。

  直到夕阳降临,远方渔船亮起暖灯,河流倒映着粼粼波光,收网的渔夫高声喝起歌谣,淳朴而洪亮。姜音清点了今天的买卖,合了门,落了锁,抬头一看——那青年居然还坐在房檐上,姿势都没变过。

  ……这家伙是木头人吗?

  姜音怀疑,招这样的家伙为婿是不是不合适。但很快她一巴掌打醒了自己……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桌子都还没一腿!

  “喂。”她不知道青年的名字,只能喊喂。

  苏凛垂下视线,视线却像空的,似是在看姜音,又不似在看她,仿佛她的身上有无数道人影。

  她三两步爬上绳梯,和他并肩而坐,看了好一会,终于确定了……没错,这家伙看到的,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风景。但这样渔民走来走去、落网收网的风景……他居然能看好几天。

  “那些风景,有这么好看吗?”姜音甩了甩自己黑亮的发辫,不解地问。

  “……嗯。”苏凛应了一声。

  “你肯定是没看到过更厉害的!才会把普通风景当宝贝。”姜音摇了摇头,感到有点可怜,不禁大谈特谈:“我小时候跟叔父出过海,我跟你说,远方有很大很大的帝国。有漂亮的玻璃石,有发光的夜明珠,还有那种摸起来滑滑的布匹,叫丝绸!有会播放画片的柜子,还有拨动一下就能发声的盒子……”

  她其实也没什么见识,但她倾尽全力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存货,全都讲述出去。

  青年安静地听着。

  “哎,坐船……你感兴趣吗?我叔父有很多船,还有很多航海图和航船构造图,可复杂了,好多公式,好多数字!你肯定没见过……”姜音脸颊通红,不知是不是晒的,乌黑的发辫一晃一晃。

  “……不了,这样就好。”苏凛说。

  “啊?很多有趣的风景,你还没看到呢,我带你去玩……”少女很热情。

  “我看过了。”苏凛淡淡说:“已经……全部看完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件事,每一个人……他们的出生,成长,婚事,子嗣,死亡……我全都,记住了。”

  姜音懵了下,发现这家伙真会讲大话。

  “我才不信呢。这么无聊的景象,你都能看那么久……”姜音碎碎念。

  他们坐了很久。姜音一直在说她的见闻,尽管大多都是渔民们的吹牛,并非亲眼所见,有的完全错误,有的天马行空。但她却视若珍宝,像拿着一颗一颗的钻石,小心翼翼地捧给苏凛听。

  而他一直以一种近乎安详、柔软的神情,凝视着远方。

  直到他望见,远方的河流上飘着一艘小船……苏明安与玥玥,坐在船上。

  苏凛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苏明安,这是天世代35年,一座普通的海上城市。按理来说,苏明安没必要来这里。

  “是吗。”苏凛轻声自语:“你也在……度假吗?你也发现了……这里最像普拉亚吧。”

  万年前,万年后。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却有最为相像之处,如同永恒不变的烙印。荒芜的心会在这片漂浮已久的海雾中,得到相似的安宁。

  因为他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即使这是无法触及的故乡。

  “还有那种特别好喝的茶叶,我就在外面的帝国喝过一次,真的好想喝啊……”姜音小嘴还在叭叭叭。

  “我教你,有更好喝的茶。”苏凛说。

  “嗯……啊!?”姜音满脸兴奋:“你会煮茶啊?我家担下了给光明礼煮茶的任务,过几天要分给大家,要做几千杯呢!但我们试了很多次,煮出来的茶都不太好喝……你会啊?太好了!相信天上城的神明大人会很高兴的!”

  她下意识要揽住苏凛的肩膀,海市人的情感总是热辣而朴实,苏凛却避开了。

  他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好像终于找回了一点鲜活的喜悦。

  “茶是你自己钻研出来的吗?”姜音问。

  “我的……家人。”

  “那你教给我们,你的家人不会生气吗?”

  “没关系,你们也算……”

  苏凛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姜音不在意他的话,立刻把大伙都拉了过来,要学茶。

  海市的夜晚没有魂族,捕完了鱼,大家就会喝酒聊天。姜音把茶叶拿来,问苏凛,这茶要起一个什么名字。

  “……”苏凛眉毛展平,似有复杂的情绪在眼中流转。他敛了敛眸,忽而勾了勾唇:

  “忒尼茶。”

  “如果好喝,以后每年的光明礼,都作为节庆用茶……流传下去吧。”

  如果可以的话,

  直到……

  万年后。

  也请传承下去吧。

  ……

  苏明安走进了光明教堂。

  这座海上城地处偏远,圣盟军管不到这里,没什么战略价值,所以神明的样貌没有被费劲地抹去。

  他披着斗篷,遮掩住面容,望见教堂内的神像,是自己的样子。

一千一百三十九章·“糖(1)”

  “给我一艘中型船。”他找上了神官,提出要买一艘船。由于崇尚神明,海上城市的船舶掌握在教会手里。

  “你要船干什么?你悠着点,我们没有钱啊……”玥玥拉住他衣袖。中型船可不是一般人能买的。

  可她却看见,苏明安取出了一大袋钱币,轻松地完成了交易。

  直到站到甲板上,玥玥也没反应过来……他们两手空空来到这里,她已经做好了艰苦度日的准备,结果苏明安却不声不响成了大富豪?

  “这是经费。”苏明安说:“神灵给的,大胆花吧,想买什么都可以,祂付款。”

  玥玥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那我们要去哪?”她望着远方的大海,海面宛若无边的蓝色绸缎。

  “去找……海妖吧。”苏明安扣好帽子。

  他忽而笑了,令玥玥侧目。她发现了苏明安的高兴,嘴角也勾了勾,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其实,找传说中的海妖也好,找海上的藏宝图也好,或是和海盗交锋,去崭新的国度……去哪都好。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世事仿佛从未如此美好。

  少年少女站在甲板上,迎着远方一盏一盏亮起的灯光。灯火次第摇曳,仿佛他们飘摇的岁月。

  他的目光切割着海风,眼眸倒映着一望无际的蓝色绸缎。他抬起脚,踩着矮栏,单手搁置膝上,海风吹着他帽檐的白色羽毛。一时间……他像极了一位探险故事里的主角,正欲扬帆起航。

  海浪在他脚下拍打着波浪,仿佛一声声久远的召唤。一时间,令人分不清这幅场景应当上演在过去,还是未来。

  他不知道什么才算收集“善”,但既然所有人都强调“度假”,那就当成一场悠长假期吧。

  做自己想做的事。

  做一个十九岁青年真正想做的事。

  不需要逻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任务。

  做“苏明安”而非“第一玩家”。

  “——船长!检查完毕,可以出航!”

  海鸥自天际划过,留下一道白皙而细腻的长线。船上传来水手的声音,洪亮而热烈。

  “也许,世界知道欠了你很多,它欠了你本该拥有的幸福人生,也欠了你漫长的岁月。所以,现在它想要回报给你了。将你缺少的幸福,都还给你。”玥玥拉住他的衣袖。

  苏明安注视着越来越远的万家灯火,又看向遥远的大海深处。

  本是美好的场景,他却生出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想起了和主办方的那个交易,让自己成为代价,那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如果世界游戏很快就要结束,那他确实……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的时间也许会终止于这一年,所以……才会有如此丰厚的千年长梦补偿,像一场临终关怀。

  “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我们可以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去度过,就能尽情享受每一分每一秒的快乐。”苏明安说:“也许,我是在……”

  食指抵在了他的唇前。

  少女眼角耷拉着,眉毛压得很平:“没有这回事,不要这样想。”

  苏明安愣了愣。

  他的嘴唇微动了一下,望着玥玥认真的神情,才说:“好。”

  他这是思维惯性,总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毕竟大多数时候,事情确实总往最坏发展。但现在,他终于不再需要这种思维定式。

  他可以去当真正的苏明安。

  而现在的苏明安,最想做的事情……是出海,是冒险,是自由的风。

  玥玥理了理扎成马尾的发辫,她穿着航海服,双排扣上衣缀着金线,她将右手抚至前胸,躬身,对船长大人笑着说:

  “让我们出航吧,船长。”

  “对于你而言,这只是一场长梦,但对我来说,这是我的千年人生。”

  “让我带你度过这一场幸福的长梦吧。”

  ……

  苏明安出航后,很快找到了失落的宝藏,甚至寻觅到了传说中海妖与人鱼的踪迹。

  他带回了丰厚的宝藏,令整个王国震动。

  大街小巷、河流码头,人们随时随地谈论着这位年轻船长的事迹。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样貌,只知道他完成了几代人都没做到的事情……寻到宝藏与人鱼。

  他们不禁感慨,这一定是神明降下的福祉,让海洋之祝福降临到了这位年轻船长的头上,令他无惧风暴,所向披靡。

  公主召开宴会,亲自接见了他。

  青年船长站在宴会厅中央,他穿着精致的双排扣上衣,鲜红外衣由天鹅绒制成,胸前是一片白色的蓬松衬衣,犹如冬日霜花般白净,下装是紧身的马裤,配着方扣鞋。而他的副船长与他的服装类似,没有穿臃肿的礼服裙,就连鞋子都没有一寸高跟。

  他往前走,头戴羽饰帽子,羽毛随着他的步伐,优雅地摇曳。

  “年轻的船长,感谢你做出的一切,愿神明……祝福你。”雍容华贵的公主对着天空行礼,这是海民的日常行为,对着天空之上的神明祈祷:

  “我愿意授予你爵位,并聘请你成为皇家工程师,为了我们的‘天空号’做准备,不知你可否愿意?”

  “天空号?”苏明安问。

  “是一艘飞向天空的航船,我们想要飞上圣城,寻求神明大人的垂怜。不知,你可愿意助王国一臂之力?”公主浅笑道。

  苏明安心中了然。

  ……原来早在万年前,人们就已经试图飞上天空。

  然而就算地面人的航船技术再强,神灵也会规避两个世界的交流,阻断地面人升上天空的可能。圣城在地面人的眼中,注定是一生触及不到的月光。

  这代人的努力注定失败,下一代人也会失败,下下一代人也一样。这些“宇航员”不会明白圣城的由来,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出科学的结论。

  一代代人却为着这么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月球”,付出一生。

  “我就不去了。”苏明安摇头。

  况且,那并不是什么神明的居所。它仅仅只是……一座生活着同样平凡人类的城市。

  人们却不理解,他们仍然会狂热地追寻那个虚无缥缈的神话。尽管苏明安没有同意,为了嘉奖他,公主依然授予了他爵位与皇家工程师的职位。

  众人鼓起掌。在酒香与鲜花的香气中,有贵族提出,想与苏明安结亲。

  毕竟在他们看来,苏明安从一个平民成为了贵族,为了爵位的继承,势必需要婚姻。而他身边的副船长玥玥不像他的爱人,那么结亲很正常。

  若是让他们看到面纱之下的面容,怕是会为自己此时的想法跪下来……这是何等渎神的想法。

  ……

  青年船长拒绝了所有结亲的邀请,再一次出航了,就连公爵府也被他扔在身后。

  流连酒香的奢靡宴会,留不住他。贵族们没想到苏明安会这么不给面子。他们原以为,这位船长从此会成为上流阶层的一份子,告别那些冰冷的海风与贫瘠的土壤。

  谁能想到他……对权势如此不屑一顾。

  他出航那天,公主亲自送别,街道挤满了送别的居民。

  青石板上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布衣,漂浮着海风与熏肉的气味,天空蔚蓝如洗,白云洁净如新,海燕划破长空,满街皆为热闹的歌声。

  乌篷船划过河道,向着码头驶去。青年船长立于船头,帽檐的羽毛一晃一晃,仿佛他一颗自由的心。漆黑的面纱下,谁也不知道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出航顺利!”姑娘们挥舞着手中的彩布。

  “——船长!祝您一路顺风!”年轻的小伙大喊着。

  “——要是能找到传说中的海妖,它们的魔法,一定会为海市带来繁荣吧。真希望有那一天啊……”

  “——船长!副船长!愿天际的神明祝福你们,愿海之天使的祝福庇佑你们!!”

  热切的送别声,一声接着一声,令苏明安有些恍惚。他抬起头,望着那些或黝黑、或微红的脸。大多是热情的大娘与年轻的姑娘,也有许多苍老的面貌。他们唱起送别的歌谣,抛来鲜艳的花朵,以及当地特色的米酒与茶。

  在人群之中,苏明安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坐在一个屋檐上,脸上是一种寂静的神情,手里捏着一个酒瓶。

  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姑娘,坐在苏凛身边,笑着对他的酒量打趣,苏凛虽然表情很淡,但没有露出生疏的表情。看样子,他们已经是熟人。

  苏明安看到了苏凛,但没有过去,他们都很默契地处在度假的状态中。他听说苏凛借住在别人家中,没有像他一样弄得生活波澜壮阔,苏凛仅仅只是平日里当街溜子,或是养花养草,或是坐在路边茶馆听书,过着合格的养老生活。

  这时,一个瓶子朝苏明安扔来,来自一个街边的少女。她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能扔中苏明安的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飘满了羞红。

  苏明安一看,是一瓶热茶,似乎是近几年刚刚兴起的茶,出自城中布衣店的女老板。据说味道一开始一言难尽,后来才变得好喝。

  他喝了一口,引起了人们一阵欢呼,声音鼓噪到快要刺破他的耳膜。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茶瓶与酒瓶,简直生怕砸不死他。吓得玥玥立刻驾着船跑路。

  乌篷船剪破水面。

  水波荡漾,白鸥长鸣。

  渔夫拉起渔网,

  捞起满船月光。

  ……

  这一次,跟随苏明安出航的,是几十艘中型船。

  他体会到了航行的快乐,那种迎着海风无拘无束的感觉。他想,如果他出生在海边,也许他真的会去当一位船长。

  他和玥玥去遥远的国度,体验异国风情。去极深的海域,追觅海妖的踪迹。去学习先进的技术,航海、天文、制药……

  一次又一次的出航,仿佛一场不间断的梦。苏明安没有很深的实感,他像是漂浮在没有锚点的海中,好像真切地体验过这一切,又只像是南柯一梦。

  他依然是那个年轻的船长,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灰尘,唯有身边玥玥的容颜,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她有生命权柄,不会因为寿终而死去,但她却没有刻意维持自己年轻的容颜,而是任由容颜老化。

  “以往的人生中,我没有一次活到中年甚至老年。这一次,我想体验完整的人生。我想看到……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和身边的同伴一同老去,直到白发苍苍,那样正常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光景。”玥玥说。

  曾经,时光在十九岁的那一刻划出了一条线,那之后的岁月坠入了深渊。不再能看到自己老去的场景,也不再能体会到人生的成长感。

  但此刻,一切都有了机会。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周边的每一个国度,他们记得那里有什么特产、有什么特别的小吃、有哪些热情的老板。他买了一个会唱歌的机械盒子,送给玥玥。她也亲手做了当地的梅花饼,送给他吃。

  他们去参加各种宴会,穿着巴洛克风格的礼服,或仅仅一身布衣就进去跳舞,没有人不给他面子,他们是这方圆千里都知晓的航海家。由于明辉的经历,她会跳优雅的华尔兹,而他一窍不通,也无法学会任何东西,她就会隔着白手套拉着她的手,同他一起跳。

  他们可以浪费很多的时间,去挑选一个小饰品,不用担心被任务打扰。他们也会在甲板上看星星,累了就休息,哪怕睡得再晚,脖子边也不会架着刀锋。

  早市的烧饼,散发着烤焦了的热气。炉子上煮着的酒,像是春日里开熟了的桃花。

  海风与珠宝,宴会与茶酒,夕阳与篝火,梅与迎春树。

  拂过每一瓣桃花,饮下每一杯奶茶,尝遍每一块甜饼,吻过每一寸晚风。

  夕阳眷顾于他的眉眼,岁月经不起尘埃。

  他对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露出洁净的、纯粹的笑容。

  ……

  也许,

  这是苏明安这一生……

  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一千一百四十章·“糖(2)”

  天世代38年。

  屋檐上,苏凛望着远方升起的飞艇。

  彩布挂满大街小巷,如同飘动的旗帜,女王站在城里的高台上,捧着教会的颂词。

  “在光明与爱的恩典下——祈愿苍穹之上的神明,赐予我等春雨、鱼获与平静之风。”女王高唱颂词:“神明啊,我们向您高飞而去,祈求您的垂怜!”

  历时八年,这艘集王国智慧与希望的飞艇,终于建造完毕。

  飞艇上的船员们,穿着隆重的装束,兴奋地朝着地面上的人们挥手。天空破开一缕晨曦般的光辉,仿佛天国之光正要抵达。

  苏凛闭上眼,仿佛看到了似曾相识、又全然不同之事。

  “小凛,你怎么又坐在这里?”姜音捧着一杯忒尼茶坐了过来:“你看……那艘船越升越高,离那座天上城很近了。这八年来,我们可是亲眼见它一点点建起来的。每一块木板,每一颗铆钉……离不开我们的贡献,是整个王国的希望。”

  苏凛没有去看,他不想看结果注定之事。

  人们的祈祷声和吟咏声彻夜流淌,渔夫放下了手中的网,裁缝停下了针线,几乎所有人都在期待。

  “……说起来。”姜音低了低头,脑后的发髻晃了晃:“你已经在我家住了八年了。”

  他可真是个怪人。

  这八年来,他要么当街溜子,要么坐在屋檐上听茶馆说书。

  他们坐着的位置,早已从三层楼换成了五层楼。布店不断扩张,就连姜音都长到了三十多岁,脸上出现了一些岁月的痕迹。但是他……

  一直没变过。

  姜音注视着他。他的容颜没有一丝变化,依然保留着八年前初见的惊艳。

  可她却在无法避免地坠向岁月。

  昨夜,姜音第四十八次想和他表白,她独自站在房间里给自己打气:“加油,姜音,你可以的……八年了,每一次都说不出口。这一次……你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但在她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她忽然抬头,看了眼镜子。

  她想起了街坊邻居说的闲话。

  【都三十了,还不嫁人,估计以后也找不到什么好的了。】

  【趁年轻不挑人,老了就是被人挑。】

  【姜老板怎么还不结婚?有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不结婚,人生肯定不幸福。】

  【已经不是小姑娘……根本没人喜欢了。】

  ……

  这些闲话让她恼怒。人生又不一定要爱情才能圆满,婚姻更不是人的终极目标,凭什么只用这个标准来评判她的幸福?

  这只是她自己的心愿……她喜欢那个人,从见面开始,从说第一句话开始,从对上第一道眼神开始……就喜欢他。结不结婚都无所谓,她只是想大胆说出自己的心意。

  ……没错,去说吧。

  去说吧,姜音。

  “……你在看什么?”

  姜音回过神来,发现苏凛已经睁开了眼,那双鎏金般的眼眸如同一汪碎光。

  她的嘴唇微动了一下,望着这对眼眸,她有一瞬间感到恍惚,好像看到了教堂里伫立的神像,亦或是彩窗下飘动的烛火……那是一种充斥神性的淡漠。

  远方,飞艇已然升至云层深处。人们的颂歌流淌成了一条河。月光从他们的肩头流过,从她微颤的嘴唇流过,从她狂跳的心脏流过,流入他金色的眼眸。

  而他淡淡地回望她,好像随时可能抽离这种无声的注视。

  ……姜音,姜音啊。

  她将右手抚至心口,感受到了那股持续八年的悸动。

  ……你不能再逃了。再逃下去……就真的是一辈子了。

  她多少能猜到一点,他为何容颜不变。也许,他是传说中的海妖。也许……他就是天上的神明大人。相比而言,她的寿命只是沧海一粟。如果,再不开口的话……

  这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终于做出了一生中最勇敢的事。

  背弃心中的教典,冒着渎神的想法,开口——

  “苏凛。”她的声音极颤极抖:“我喜——”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是谁……怎样都好,这是我此刻最深的想法,我想说出来。

  苏凛眼神微动。

  “啪!”

  倏然,天空绽开一朵烟花。

  “啪啪——!!!”

  紧接着,是“噼噼啪啪”上百朵烟花炸开的声音。天空之上鲜艳明丽的色彩挤成一团,爆竹的鸣响瞬间压过了姜音的声音,只能望见她微动的嘴唇,什么也听不见。

  灿烂的光辉下,她背着光,脸部隐没在阴影中,唯有发丝飘着几缕光辉。

  ——是飞艇返航了。

  船员们发现,那座天上城根本无法靠近,所以只能返航。过零点的那一刻,光明礼到来,满城烟花大放。

  直到烟花黯淡,苏凛才开口,迟疑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姜音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她的视线滑到地上,颤抖着。

  很快,她抬起头,摸了摸眼角的皱纹,对他笑了,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笑:“没,没说什么,哈哈……我什么都没说……”

  “那个……以后,还请你继续住在这里吧。我很喜欢你……”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想就此止声,但舌头牵连着声音,继续状若无事地说了下去:

  “……的茶。”

  大颗泪水忽然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

  但她望着他终年不改的容颜,忽然明白了,也许,这个请求永远不可能有答案。

  她今年三十了。

  而他仍是二十的模样。

  想必等她四十了,五十了,六十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步履蹒跚,老得浑身是病了……他也还是二十的模样。

  所以,算了。

  姜音,逃一辈子吧。

  你总不能,等老得一塌糊涂了以后,让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送你入土吧。

  “我想起店里还没盘点……我先走了。”姜音跳下绳梯,发髻摇晃,脸上的妆花成一团。

  苏凛静静注视着,直到她逃跑般的身影遮掩于夜色。

  他忽然发现屋檐上遗留了一个玻璃瓶。

  那是他在一次早市中,看到的一个……很像那瓶陈米酒的玻璃瓶,瓶口扎着雏菊,他的视线流连了好一会,但没有买。那已经是无法触及的过去,就算买一个相似的,也不再拥有意义。

  岁月沉淀,酿成苦酒,唯他一人反复回味。

  但他没想到……姜音一直在观察他,等他走了之后,她偷偷回头,买了这个他看了好几眼的玻璃瓶。

  ……这是她今晚原本打算送他的吗。

  苏凛拿起这个玻璃瓶,雏菊绽放着,散发着一股鲜花的清香。她只是觉得他喜欢,就想送给他,她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个玻璃瓶的意义,她永远不可能知道,为何他会被这个普通的玻璃瓶吸引。

  ……那是万年之后的一次对视。是神明漫长岁月中、为数不多的真心。

  叹人生之须臾,渺沧海之一粟。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他垂下眼睑,收起了玻璃瓶。

  烟火坠下千万条光辉,坠入他的眼眸。

  ……

  天世代45年,世上多了781棵桃花树。

  教父曾说,他喜欢桃树,喜欢桃花酿成的酒。这些年,苏明安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种下一棵桃树,仿佛桃树到了,教父便来游玩过了。

  最初种下的那棵桃树,十五年过去了,经过符篆的催生,已经结满了果实。他将桃花酿成的酒坛封入树下,若是航船哪天再来,便可以启封。

  大多数桃花酒,他会倾斜手腕,洒入树下,清亮的酒液滑落,仿佛向着一个遥远的方向祭奠。

  “明安,你在祭奠谁?”玥玥问。

  “教父。”苏明安垂着眼睑,醉人的香气萦绕。他胸前仍然挂着那条十字架项链,始终留存冰凉的触感。

  玥玥的眼睛睁大了一会,嘴巴张开着,半晌,才缓缓说:“你身边……有一个教父吗?”

  “嗯。”

  “我好像从未见过。”

  “你见过的……你见过的。”

  倒完了酒,苏明安去了一趟汪明明的故乡。他记得汪明明喜欢鲜花,涵寒喜欢画画,江小珊喜欢毛绒绒的玩具。他们都是很平凡的人,但他会记得。

  他买了很多花种,种在汪明明曾经的家乡地址。很快,那里成了一座远近闻名的鲜花之城,人们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种下了这么多花。人们都说,这应当是神明的手笔,祂希望这里成为一座美丽的城市。

  他将收集到的画具送往涵寒转世后的家乡,尽管那里在很多年后,会被禁止绘画。但现在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人们发现了这些送上门的画具,原本苦于贫穷的艺术家,终于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那座城,因为这件神奇的事,逐渐成为了艺术家的汇集之城。

  他让飞鸟为江小珊送去毛绒玩具,那一天,整个常岗市的人们都看到了传说般的景象——雪白的飞鸟排成数列,送来毛绒玩具,犹如一幅梦幻般的画。

  他做了很多事。

  去完成曾经……他没有时间去完成的、逝者的遗愿。

  他没有忘记他们。

  天世代50年,他们驾驶“灯塔号”,满载各国珍宝,返回国度。

  已显老态的女王,拄着权杖,颤悠悠地走上码头。如数十年前一样,迎回她的青年船长。

  船长遮着面纱,露出的皮肤却没有半分岁月的磨痕。

  女王的金发已经开始发白,几缕如雪发丝飘荡在她耳侧,她凝视船长许久,仿佛看到了他的永恒。

  “……愿神明祝福你,愿海洋之天使祝福你。”女王按照仪式迎接这位出海十多年的船长,她的手掌哆嗦着,已经有点握不住给予他的勋章。

  一只白皙的手,扶住了她的手掌。透过面纱,女王仿佛望见了一对终年不变的黑色眼眸。她恍惚察觉,几十年过去了,船长还是那么年轻。

  其实,她早已察觉了他不变的岁月。但她没有强行令他说出长生的秘诀。因为她心中隐约猜到了……这长生之人,不可能是人类,就只能是……

  神明大人。

  “我为王国带回了丰饶的财宝,以及海妖的位置,它们目前很友善。如果女王陛下感兴趣,便派遣航船去找吧。”苏明安收回手。

  女王摘下冠冕,应了一声,眼中深深倒映着苏明安的身影,但苏明安没有在意。

  他望向码头之外,迎接他的居民们。

  ……如同那次送别他出航一样,街道依然挤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年轻的姑娘和小伙热情地抛着鲜花,呼喊着他的名字,欢迎他回来。

  一如当年,仿佛什么都没变过。

  但此刻,年轻的姑娘已不再是当年的姑娘,年轻的小伙也不再是当年的小伙。那些与他擦肩而过的姑娘小伙,已经成为了大爷大娘的一份子。而那些热情的大爷大娘……有很多,已经永恒地睡在了这片热土。

  东街的裁缝铺大娘,当年送别船长时,最是热情。不过,此刻已经在人群中看不到她。乌篷船剪开河面时,他望见街边那间曾经热闹无比的裁缝铺,不知何时落满了尘灰。总是坐在店前招揽客人的大娘,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下一台生锈的缝纫机。

  西街的小伙,当年喊得最用力的那一位,曾经祝苏明安一路顺风,那时,小伙眼里还有光。此时,坐在街边抽着旱烟,被一位大娘揪着耳朵的,就是他。哆哆嗦嗦地打着颤,怀里掏出药片,一股脑倒入口中,仍咳嗽不止。

  北街的姑娘,当初往苏明安手里羞涩地扔玻璃瓶。此时却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皮肤被晒得发黑,身上没了那股精灵般的灵气,拖着满身日光与沉重的鱼篓,背着刚断奶的孩子,一步一步往家走。

  乌篷船向前驶去,仍是相似的场景,却不再是同一代人。

  永远会有年轻的面孔,面孔却不会永远年轻。

  苏明安望向身侧的玥玥,她的黑发夹了点白丝。

  为了防止叠影把他的最后一具躯体堵住,他真正的躯体在穿越前,存放在了圣城。他现在用的是神灵给他造的一具仿生体,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但胜在安全,就算意外死亡,意识也能回归圣城。

  这具躯体容颜不改,但内部依然会老化。等到百年将至,他就需要换一具仿生体。

  漂浮的彩带下,玥玥叹息一声。

一千一百四十一章·“糖(3)”

  “其实知道你的躯体会老化的时候,我很开心。”玥玥说:“虽然不是你的本体,但这意味着……我们是可以一起变老的。”

  “我不喜欢变老,哪怕是一场长梦。”苏明安说。

  “可对我来说,不一样。”玥玥勾了勾嘴角,笑容始终恬静而沉默:“就好像……我们还生活在翟星,生活在过去的年华中……我们同舟共度,实现各自的人生理想,住得很近,直到白发苍苍。”

  苏明安露出不理解的神情:“老去……没什么好吧。”

  她听着他不解的语气,忽而明白了,原来他们之间的沟壑,在这里。他无法理解漫长岁月带来的感触,她也无法理解他这短短一年的凝滞。

  “因为那些老去的记忆,是不可能存在于我们身上的岁月,即使对你而言只是一闪而逝。”玥玥抬起双手,缓缓握紧,像是捏住了什么似的:“我却足够……握住永恒。”

  在往后的人生中,假如……再不相见,她也会……永远怀念这一刻的。

  怀念他……与她一同变老的场景。

  他们立于乌篷船。耳边的烟火爆鸣声、欢呼喧闹声,混杂在一起。海风吹过,她几缕飘荡的白发,掠过他的眼前。

  那么多人生,那么长久的岁月……这还是第一次,他看到了她鬓边的白发。

  他望见城中央的水道交汇之处,一座五层楼的布店坐落在那里。一位年逾四十的女人招呼着客人。他记得这个女人,她曾经是一位漂亮的少女。街坊邻居打趣,说她将来肯定会有一段好婚姻。

  可如今,布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房檐上,并没有黑发金眸的青年。

  “百岁老人……会是什么样啊。”

  “身体不再灵活,走几步就会很累,时不时就要吃药,思维也会开始迟滞,甚至不再记得身边的人,像是重新变回了一个小孩子……”苏明安回忆着奶奶的模样:“你会后悔,你放弃用生命权柄维持青春吗?”

  玥玥的眼神停滞了一会,摇了摇头。

  “年轻的时光,我已经停留了很久。我想将自己交给岁月。因为和你度过这几十年……我真的感到……”

  她捂住心口,低低地说:

  “……很快乐。”

  “那是我在那些世界无数次怀念过的……‘陪伴’的感觉。”

  “我本以为我会慢慢老去,灵魂也会失去活力,直到我整个人的存在,都在某一个世界中消亡。你也会逐渐忘记我,只当是没能找到我。这就是我预想过无数次的,属于我的结局。”

  “我没有想过更好的。”

  “但现在,我好像得到了一点末日前的幻觉。”

  “我无法缺失你的存在,也确信你是我无法割舍的……不同于亲情与爱情的人。”

  “我想……带着这种陪伴的记忆,老去。”

  乌篷船驶入了偏僻的水道,街边的人们逐渐少了。

  她忽而拉住了他的手,在漫天星光下,她的脚尖微动,开始转圈。

  他的手腕被她轻轻拉着,随着她的手腕而微旋。他在这一瞬间认出了她的这几下前置舞步,这是……毕业晚会那年,她跳的那一支舞。

  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曲,她最喜欢的舞步。

  当年她身穿公主般的蓬蓬裙,勇敢地露出身上的家暴伤痕,它们凝结了一条名为“玥玥”的,独立而强大的灵魂。

  此时的她身穿航海服,跳起来叮叮当当响,并不适合跳舞。乌篷船狭窄,更是不适合交错的舞步,但她却执着地拉起他的手。

  很久以前,她要穿上裙装,才敢在公共场合跳舞。但如今,任何服装都无法限制她。

  苏明安恍惚意识到,对于他而言,这只是几段话就能说完的历程,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但对于她,她已经和他走过了整整二十年。

  对于时间的感知,让他们之间仿佛隔绝了巨大无比的天堑。

  但在这一刻……在女士扯下面纱,朝绅士弯腰,伸手,眨眼,微笑的时候……一切天堑瞬间垮塌。

  仍旧白皙的手朝他伸来,另一只手轻轻地捏着他的手腕,只要他点头,仿佛热烈的舞曲马上就会响起。

  女士勾起唇角,轻声说——

  ……

  “……May I?”

  ……

  月光如泼银。

  乌篷船停于河面,似一片叶,没有人注意它会往何处飘去。

  寂夜诉说低语,月光透过疏朗的叶片,斑驳地向下洒落,他们的肩头缀满了月色的宝石。

  “……Sure.”

  男士回应了女士,极轻地搭着她的手腕,与她缓缓旋身。即使四下寂静无声,却仿佛有舞曲在他们耳畔奏响——那是她整整离别了百年的回忆。

  每一步,恰似与河流的波澜相映,每一个转身,恰似星辰在天幕间的旋转。仿佛此时穿着的不再是航海服,而是合身的西装与舞裙。

  影子在船板上拉长,缩短,万物恍若都成了舞伴。月色,星色,水流,长风,枝叶的摇晃,斑驳的光影,踢踏作响的靴声、吱呀倾斜的船声……像是有位老人在低声叙说一个属于月夜的故事,一个属于名为“玥玥”的少女的回忆,在这流淌声中缓缓低语。

  她说,少女从未后悔过。

  她说,少女成为了以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人。

  她说……

  少女已经得到了一生的幸福。这幸福,不源于财富,不源于爱情,源自她……渐渐被填补的、空虚的心。

  她终于得到了长久的静谧与永恒。

  她这一生,从未缺失。

  仿佛,此刻,在舞步中,她再度成了那个毕业晚会里青涩的女孩,像一张白纸,很多事情都不懂,却能拥有牺牲的勇气。

  星色旋转在她黯淡的眉目,月光流淌在他无声的眉眼。

  他们踩着舞步,在狭窄的空间里,错乱地分割着满船月色,仿佛一瞬间回到了过去。那夜昏黄的路灯下,她带着他在无人的巷子里共舞,听众唯有野猫与月光。

  于他而言,那是一年前的过去。

  于她而言,那是百年前的过去。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万众瞩目的感觉。”

  “那是我借来的公主舞裙,不属于我,我只是一个短暂走上舞台的小偷,一个假穿了灰姑娘水晶鞋的丑小鸭。”

  “……但离开舞台后,与我共舞的你,与你共舞的那几分钟……我没有一秒钟,是偷来的。”

  “我从没有想过,我们原来能有这样的时光。我真的……很开心。”

  “若有一天,你真的离我远去,在无尽的世界中,你再也找不到我……那么,请记住,名为玥玥的人,她已经得到了幸福。”

  “她只是,去往她的理想乡了。那里,一定有她向往的梦。”

  月色下,苏明安看了一眼少女,又看了一眼乌篷船划过的痕迹,水道狭窄,波光粼粼。青石板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就连两旁的灯光都黯淡了下去。

  ……明明他们还拥有很长的时光,但每一天,却都像末日前的最后一夜。

  不仅是他,原来她也明白,他们彼此都幸存的几率,小到令人揪心。在亿万中“死”的可能性中,他们几乎找不到同时存活的“生”。苏明安不敢相信自己能活下去,而她也这么构想她自己。

  这种不舍的感觉与温柔的痛苦混杂在一起,令人难以呼吸。

  两人停下了舞步,走上了岸,稍微在河边坐了会。水声哗哗地响,她伸手捞着小鱼。苏明安静静看着,明明年岁远胜于他,她看上去却比他鲜活。

  有几个瞬间,她在想,如果让这样放松的日子继续下去就好了。

  但当苏明安像是骤然惊醒,迅速起身。

  那份柔软的月光,自他们身上流逝了。

  因为,他听到了系统语声。

  “叮咚!”

  【当前已走过:超过50年。为你提供一条与B或C相关的信息。】

  【你获得了有关“世界游戏提前结束”的内容提示。】

  【如果你始终攥有高维者无法夺取的权柄,这将成为你谈判的凭借。主办方并非无所不能,祂们也有渴求之物,从利益着手,将高维者、你、主办方,拉成一个三方圆桌,也许足以保下一个文明。但前提是……你要相信高维者的允诺。】

  【祝君好运。】

  ……

  这声系统语声,刹那间打破了静谧,也把苏明安一瞬间拉了回来。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沉默已久,缓缓攥紧。

  这是一场幻梦。

  幻梦……而已。

  ……

  天世代60年。

  王城传来了女王逝去的消息。

  苏明安与玥玥第四次航行回来时,满城尽挂白布。前来迎接他们的,不再是端庄雍容的女王陛下,而是尚未继任的年轻公主。

  公主的金发卷曲着,散发着一股茉莉花的香气,含笑望着苏明安,为他配戴勋章,一如女王年轻时。仿佛一个轮回。

  这一次,苏明安和玥玥没有再出航。他的这具躯体已经开始老化,玥玥的容颜也变得苍老,她提出,不要再到处冒险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会吧。

  神灵没有跟苏明安说,玥玥的生命权柄是什么用法——她到底是会正常地寿终正寝再复生,亦或是可以瞬间返老还童,如同灯塔水母。但他没有细问,他陪伴着她,在城里最大的桃花树下居住。

  这天,门口来了一个老太太。

  她梳着黑亮的发辫,嘴唇很红,搽了精致的脂粉,妆容如同一位年轻女人,却容色衰老,颤巍巍地拄着拐杖。

  “你是?”苏明安问她。

  她的手哆嗦着,从布袋里,翻出一张画像。

  苏明安认出,那是苏凛的画像。

  “这是……我……找了半辈子的一个人……”老太太低语,浑浊的瞳孔微微发亮了些,手指抚摸着画像,动作极为小心: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烟火最灿烂的那一天,他消失不见了,我关了布店,去各处坐船旅游,直到我实在走不动了……可我……始终没有找到他……”

  她的眼泪落下。

  苏明安明白,应该是苏凛意识到了姜音喜欢他,为了不耽误她以后的人生,他主动离开了,想让她有余力找一个更好的。

  可他却没想到……他这一走。

  她找了他一生。

  桃花散落肩头,老奶奶蓄着泪水,紧紧握着一个没有雏菊的玻璃瓶。

  谁家玉笛暗飞声。

  风中传来隐隐的笙箫,她的眼前再度浮现出了他那天走远的画面。那一天清晨,她心里还在为夜晚的烟火声懊恼,没来得及和他说几句话。而他静静看了她一会,转身走向了茶馆。

  那时,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以为他又要和无数个清晨一样,去隔壁的茶馆听书,她还在想,等他回来……她一定要规划好第四十九次表白,这次,她连每一个字都准备好了。

  却没想到……直到夕阳西下,他都没有回来。

  她站在布店门口,等了一晚,肩头满是露水,始终没有等到他。

  这种等待持续了第二天,第三天……

  直到,

  很久很久以后。

  她很多天都等在灯光下,从夕阳等到天明。

  年老时,她终于赚够了旅行资金,关了布店,坐上各个国度的轮船,去各地寻找,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直到,白发苍苍。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可能找到他。

  他也许回到了圣城,也许去了另一个时代,他们之间,隔着的是永不可能跨越的时间。就算踏遍每一个角落,她也找不到。

  “这次,我要是找到他了,可不能犹豫了……”她颤巍巍地开口,泪水大颗滚落:

  “不然……就是……一辈子啊……”

  她忠实地服从于自身的愿望……忍受着街坊的闲话,没有找个沉稳的人结婚,而是一个人活到老去,关店,勇敢地踏上寻觅之路。

  苏明安合上画像。

  “我会代你转达。”他轻轻说。

  尽管她早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裂开嘴,满口稀疏的牙齿,露出了一个……灿烂如少女的笑。

  仿佛那年她站在房门下,在闺蜜的陪伴下,初次望向房檐上的金眼青年,露出的笑。

  ……那一瞬间,仿佛永恒。

  一生短。

一千一百四十二章·“糖(4)”

  天世代55年。

  圣城苏洛洛69岁,圣城易钟玉72岁,圣城李御璇78岁,圣城夏嘉文82岁,圣城翟子89岁,圣城上清91岁。

  圣城林云亭病逝,享年83岁。圣城白朗蒂病逝,享年79岁。

  ……

  海市。

  “卖报卖报!爆款新闻!!王国最伟大的航海家苏小白隐退!灯塔号就此尘封!”报童的吆喝声传遍大街小巷。

  日暮西山,报童卖完了报纸,带着几个铜币往回走,却被几个人突然拖进了小巷。

  “别抢!别抢!求求你们……我已经好多天没吃饭了……”报童连连后退,却拦不住这些五大三粗的流氓,不仅被毒打了一顿,仅剩的几个铜币也被抢走。

  他从地上坐起来,啜泣了几声,摇摇晃晃向外走去。越是靠近村庄,桃树茂密生长,一座红砖屋坐落在桃林深处,犹如人间仙境。

  恰逢此时,一个青年坐在屋前的椅子上晒太阳,他没有戴面纱,露出了满头黑发,浅粉色的花瓣落于他的额头,身上铺了一条浅色软毯。

  报童看了青年两三秒,屏住了呼吸。

  “那个……你好,这是你们这周订的报。”报童小声地把报纸递过去。

  苏明安这才拿起面纱,遮住面容。

  “没事,我给你们送了快一年的报纸,早就猜到你是苏小白船长了。你们在这里隐居,不愁吃不愁穿,还这么年轻……很容易猜到是谁。”报童低着头:“您不戴面纱也没事的,我不会盯着看的。”

  这位船长苏小白,近二十年在王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最具传奇色彩的航海家,每次航海带回来的财宝,让这里成为了附近最强大的王国。人们说,是他开启了一个崭新的世纪,让人们开始追寻海妖与人鱼的足迹,让世界掀起了航海冒险的浪潮。

  他从来不会遭遇风浪,从来不会输给海盗,宛如被上天的神明眷顾着。有人甚至说,他是海洋天使下凡。

  可惜他却在最黄金的时候急流勇退,和副船长双双退隐。虽然从时间上来看,他确实年纪不小了。却有传闻说……这位海洋之天使不会老去,尽管他戴着面纱,露出的手掌却始终细腻如年轻人。

  这让人们越发好奇,可惜他们找不到这位传奇航海家归隐后的踪迹。

  报童悄悄抬头,隐约望见一对淡漠的黑色眼眸。

  这时,玥玥从房里走了出来,她低着头,双手还在打游戏,直到撞到苏明安的背,才“啊”了一声,捂住了头。

  “走路不要玩手机。”苏明安扶住她,她的步伐趔趄了一会,几根银丝飘在空中。

  “嗯?”

  “我说,走路不要玩手机。”苏明安重复了一遍。她的听力已经不太好,总是听不见声音:“之前你大晚上还点着灯看漫画,你的眼睛已经越来越差了,过了十二点就要好好睡觉……”

  他们是王国的英雄,偌大的公爵府就坐落在王城内。但他们偏偏跑到了这种普通的村落隐居,也不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穿全靠进城买,平时就躺在椅子上玩手机看漫画。玥玥兴致来了,就养几朵花、种一块田,虽然大多都会养死。

  真要过那种男耕女织的平淡生活,怕是一粒米都种不出。玥玥还笑称,这就是现代人的求生水平,除了抓手机,就只剩买买买。

  “虽然阿独给你开了无限热点,但你也不能从早玩到晚啊。我还以为你不出海,是想要体验平凡的农家生活,结果你就天天宅家打游戏……”

  “等我清完游戏日常就不玩了,对了,我房间里还有漫画书……”玥玥眼皮不抬。

  “多少年了,你都看了好几遍了。”

  “你不懂,有些漫画要回味才好看……”

  他们说了好几个来回,玥玥才看到报童,她皱了下眉:“呀……他都听到了。”

  报童有些懵懵的:“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热点?”

  玥玥看了这孩子一眼,忽然说:“对了,小白,你之前不是说,总是进城买东西很累吗?正好这个报童给我们送了一年报纸了,看着人还行,就让他给我们当跑腿吧。”

  苏明安的手指微缩。

  这只是衰老的一种说法而已。并不是跑来跑去很累,而是……他感觉到,他的这具躯体已经开始腿脚不便了。包括玥玥也是……

  “好!我保证完成任务!”报童闻言,脸上红扑扑的,仿佛承接了重大使命。

  “你先别走,我给你涂一下药。”玥玥翻出了医药盒,帮报童上药。

  报童盯着苏明安,脸微微红了红。

  玥玥看了眼:“小凯,那是大哥哥,不是大姐姐。虽然有面纱,但你知道他是船长,应该不会认错吧。”

  报童羞赧地挠了挠脸:“没……没有。”

  “今年多大了?”

  “十二。”

  “十二……还没上学?”

  “我没有亲人……一直在帮人跑腿,也没地方住。”

  “看来王国就算很富饶,底层也还是这样啊,总有吃不饱饭的人。”

  “没……没有啦。街上的叔叔阿姨都挺好,会给我一口饭吃。布店的姜老板更是好人,平时我睡桥洞,她还会送点被子过来。”

  玥玥的手指顿了顿,或许是“睡桥洞”这个词汇刺激到了她,她忽而抬头看向苏明安:“小白,我看他经常浑身青青紫紫的。以后他又要帮我们做事,要不我收养他吧?这样也对他放心一些,免得他把我们住的地方说出去了。”

  “你是身体老了,又不是灵魂老了,怎么真像个老人家,开始想养孩子了。”苏明安视线不离手中书籍:“如果这是你的意愿,我当然尊重。你问问他愿不愿意。”

  他当这是玥玥的突发善心,毕竟她这些年来做过不少善事。建立福利院、资助孩子上学……如今她看到一个更可怜的,大概是想到了曾经被家暴的她。如果她在小时候能遇到一个善良的大人,她就不会那么痛苦。

  报童在世上颠簸许久,终于遇到愿意接纳他的人。他立刻单膝跪下,朝着玥玥发了誓,会永远记得她的恩情。

  苏明安拿了钱,让报童去找个学校上,就当投资了,等玥玥以后走不动了,好歹有个帮衬的当地人。

  等报童感激涕零地走了,苏明安才看向玥玥的白发:“……你还不使用生命权柄吗?朝颜以前一直保持年轻,你现在也可以返老还童吧。”

  “你没办法理解我想体验老去的感觉。你放心吧,等我真的到了临界点,生命权柄会启动的。”玥玥转移了话题:“现在要担心的是你。感觉你的躯体比我老化得快一点,你还不去找神灵换躯体吗?”

  “不能频繁回去,以免被叠影察觉。”苏明安抿了口茶,感受了下身体的状态:“等到实在用不了,再回去换吧。”

  他们坐在桃花树下。这些桃花树,都是苏明安一棵棵载起来的,已然枝繁叶茂,春风一吹,漫天春光。

  他捧着本《论新世界》,她捧着本《漫画派对》,静静地喝茶看书。渐渐地,渐渐地……不知为何,她感到眼皮越发沉重了。

  天际的桃花,落于她的眼睑,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忽而感到天旋地转……

  “……玥玥,玥玥?”

  苏明安的喊声惊动了她,原来她倒在了石桌上。她懵懵地抬起头,才发现嘴边流了一些血,耳边嗡鸣一片,几乎听不到声音。

  苏明安把她抱回房里,放到床上:“成为一个老年人有什么好的,浑身是病,经常晕倒……你体验过这一次,下次就作为年轻人好好生活吧。”

  “你不懂……”她挨着床,很快睡过去了。近期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稍微清醒一会,就又会打瞌睡。

  苏明安已经很久没有细致地看过她的脸,此刻倒是安静。

  【人老了,脸上就会长很多皱纹和斑点。无论年轻时是多么漂亮的人,到老了,都一样……】这是二十年前,玥玥说的一句话。他记不住很多细节,却偏偏记得这句话。

  正如此时,皱纹爬上她的眉目,脸颊涂着斑块,嘴唇也开始失色。

  可看着这样的她,他却没有任何“她已经老了”的观念。自成为观测者起,她已经踏入了长生种的行列,本质上不能算翟星人类,而是介于低维与高维之间的存在。对于她那漫长的岁月来说,几十年不算什么,哪怕她体验凡人的苍老,也不能代表她真的老去。

  当然……从视觉上,他会知道,原来她老了,是这个样子。

  “……其实我是理解的。”苏明安低声自语:“因为对你而言……是真正的……几十年啊……”

  他伸出手,试图抚平她脸上的皱纹。

  他忽而理解了她为什么执意要体验变老,这是在填充她自己的人生。如果没有这些岁月,他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她填补了他的缺失。

  伫立许久。

  桃花落下,搁于窗沿。

  ……

  天世代57年。

  西洋的洋流之上,传来几声炮鸣,远方的国度造起利器,驱使钢铁巨兽穿梭于各国沿海,铁甲舰的阴霾投射至各大王国,象征新的巨变与力量格局。

  文明冲突的标志,打破了五十年来的平衡,迫使凯尔特王国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挑战。凯尔特王国的人民不惧侵略者的威胁,建起城墙与铁器,通过革新吸收新兴的科技和思想。

  第三任女王洛里亚蒂召开数次安抚民众的演讲。提防外敌的消息快马加鞭,连偏僻的村落都能耳闻。

  “明安……明安!”玥玥摇晃着床上的苏明安。

  苏明安睁开眼,全身像是冻僵了,过了一会才勉强坐起。

  “叫了你好多次……你都没醒。”玥玥握紧他冰凉的手:“是不是躯体快撑不下去了?”

  “躯体还能维持个几年,不要紧,对我来说很快。”苏明安扶着额头:“只是麻烦你了,要面对一个虚弱的我。”

  他忽然感到好笑,以前他总笑苏凛是个老头子,现在轮到他这具躯体像老头子一样虚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得亏苏凛不在这边,不然肯定要来嘲笑他。

  看着满头白发的玥玥,他好像真的望见了他们携手走向夕阳的画面……也不知是他这具躯体先报废,还是她的寿命先告终。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了。

  “小凯去上学了,成绩很不错。”玥玥打开食盒。

  “嗯。”

  “他之前带了点蜜饯过来,你尝尝,和我们吃过的那几国的味道不太一样。”

  “嗯。”

  苏明安接过蜜饯,忽然顺势按住了玥玥,神情严肃。

  玥玥错愕地望着他,手里的蜜饯掉落在地。

  “怎么了?”

  “玥玥,你老实告诉我……”他咳嗽几声,盯着她的眼眸:“你的生命权柄……到底能不能让你返老还童?我一个人的幸福,就算积累再多也会磨损,怎么可能抵过千年的恶意。神灵是不是额外交代了你什么任务?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但一直被你避开。”

  不然,神灵当初怎么会说,【如果你享受不了幸福的人生,朝颜将成为你的保底】。这句话没头没尾,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

  太美好了,太幸福了,幸福得让他感到恐惧。

  玥玥沉默了好一会,就在苏明安以为她又不想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有,神灵确实交代了。”

  苏明安追问:“是什么?”

  “神灵说,先让你幸福过一生,等到约一百年,把你带去九幽,看看你能够承受住多少的恶,再乘上十,来粗略计算千年后够不够,判断这种幸福的度假方式可不可行。如果不够的话,就需要我……”

  苏明安问:“需要你什么?”

  玥玥叹了口气,手指绞着被子,忽然说:

  “你知道朝颜去哪了吗?”

  苏明安顿了一下,还是回答:“神灵说,朝颜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沉睡,把生命权柄让给了你。”

  (本章完)

一千一百四十三章·“糖(5)”(感谢“陨莫莫”盟主)

  玥玥说:“生命权柄,意为‘近乎永恒的生命’,无论生命损耗得多严重,只要及时休息,就能形同永生。朝颜燃命太严重,来不及休息,为了延续她的永生,神灵只能把她……放在了深海里。”

  “深海?”

  “深海与星空相对,就算叠影蛊惑了再多的人类,人类也不可能深入深海这种末地。所以,朝颜在那里沉睡,是绝对安全的。当然,深海的水压和缺氧,让她很难在深海存活,所以她现在是一种……半死半活的状态,等生命权柄恢复过来了,神灵再把她拿出来。”

  苏明安听得很耳熟:“……盒子里的猫。”

  这就相当于,把朝颜放在了冬眠舱里,维持着半死半活的状态。只要维持濒死,就能撑到生命权柄恢复。

  但那可是高压缺氧的深海,一直维持在那种状态中……苏明安很难想象那是多么恐怖的痛苦。

  哪怕现在,朝颜依然在深海里。如果今天玥玥不松口,他很可能一直不知道朝颜的处境。朝颜执意不汲取他人的生命力,入不敷出,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恢复生命权柄。

  “怪不得……明明生命权柄快耗尽了,为什么朝颜只要把生命权柄让给你,你就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这根本不合理。”苏明安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抬起头,紧紧盯着玥玥浑浊的眼睛,心跳漏了半拍。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无比恐怖的真相,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所以,你说你有生命权柄……始终都是……骗我的?生命权柄,其实始终都在她那里!?”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既然生命权柄正在恢复中,玥玥怎么可能持有!?

  ……

  【“以往的人生中,我没有一次活到中年甚至老年。这一次,我想体验完整的人生。我想看到……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和身边的同伴一同老去,直到白发苍苍,那样正常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光景。”玥玥说。】

  ……

  【在往后的人生中,假如……再不相见,她也会……永远怀念这一刻的。】

  【怀念他……与她一同变老的场景。】

  ……

  他忽然意识到,他真的一次没见她用过生命权柄。每次他提起生命权柄,她都会把话题转开。

  她一直说自己之所以变老,是想体验变老的过程……但如果……

  苏明安的手在颤抖。

  白发人沉默了一会,她的视线滑到地面上,足足十几秒,直到窗外的桃花落于白发。

  桃花落下,温酒转凉。

  她缓缓抬头,露出了个少女般的笑,有些俏皮。

  “嗯。”

  “是谎言。”

  “……你猜对咯。”

  ……

  他是不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只要睁眼,就会醒来?

  他是不是听了一个可笑的童话,只要合上书,就不是真的?

  ……

  “……”

  可是,为什么……

  白发人静默地望着他,望见了他眼底里交错的苦痛。

  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嘶吼——如果生命权柄不在玥玥手里,那么她此时的苍老,就不是她的玩心作祟,而是……

  “……”

  双手不自觉地颤抖,两眼昏黑,他要再度确认这个事实。

  “所以……你是……真的……在变老?这就是……你最后……的人生?”他一字一字地问,仿佛在请求着什么,心中骤然空缺了一大片。

  拜托了,摇头吧。

  不要像这样……露出肯定的微笑。不要作出一副少女的姿态。

  你已经老了啊……你已经不是少女了……

  你不要……

  再这样笑了。

  给我否定的答案吧。

  他一直觉得,如果玥玥执意要体验变老的感觉,那就让她去吧,就当是一种人生体验,也挺有趣的。

  所以,他一直以极为轻松的态度,照料日渐苍老的她。他将她的岁月变迁,当成一场她自娱自乐的游戏——反正她掌握了生命权柄,随时可以变年轻,那他就答应她,让她体验一下逐渐老去的感觉。所以,无论是她越来越衰弱的视力、满脸横流的皱纹、一颗颗掉落的牙齿、日渐佝偻的脊背、越发刺耳的咳嗽声……他都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一种“体验”,是她的意愿。

  可他从没想过……也许有一种可能,她骗了他。她甚至拉着神灵,让神灵也一起骗了他。

  她根本不是只想体验一把苍老的感觉。

  而是,她是真的……在老去。

  这是她……

  真正的人生。

  她根本没有返老还童的能力。

  她一直在骗他。

  他想起他以前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变成一个老人啊,像朝颜一样保持年轻不好吗?”

  她只是笑着说:“这样,我就能体验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的感觉啦……”

  所以,这也是……谎言。

  她自始至终都在骗他。

  “……骗子。”

  濒临崩溃的话语从他的唇缝中挤出,他恶狠狠地、像个小孩子一样,箍着她的肩膀,瘦弱的骨头咯吱作响:

  “……骗子。”

  ……你们都是大骗子。

  诺亚骗了我,说他才不会为了世界去死,然后他转头就奔向了死亡。霖光骗了我,说他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文明叛徒,结果他的日记每一字都写满了对朋友的爱。吕树也骗我,说不会为了我以身犯险,结果他也差点消失……

  他们都一样,根本不管我的想法,径直朝着悬崖冲去。即使我想拦,他们也会说出精心准备好的谎言,甚至逼我亲手推他们下去。

  ……他们都是大骗子。

  现在,居然轮到你骗我。

  他的眼眶通红。

  ……我从没想过你会骗我。

  “我唯独没想过你会骗我……玥玥。”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嘶哑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我以为……再大的事情,再绝望的未来……我们也可以……说清楚的。”

  “你只要提前和我说清楚,你没有生命权柄,这就是你最后的人生……”

  “我真的会想尽办法帮你活下去。”

  “我以为,我们真的……”

  他伸出手,虚虚握紧,像是握住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握住了幸福。”

  “但居然……也是谎言。”

  “啪。”

  她倏然抱住了他,十指牢牢箍住他的脊背。

  抱得很紧,用了很大力气,几乎将他融入骨骼。满头白发深陷他的五官,痒痒的,刺得让人有种流泪的冲动。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她抱紧他,声音擦过他的耳廓,重复着:“你当然属于幸福,唯独你配得上幸福……”

  “我怕我说了,你会做出很冲动的事。因为我和神灵都知道……这件事,你是真的找不到办法的……”

  “明安……我们是真的怕你……又做出什么疯狂压榨自己的事……”

  眼眶通红一片,苏明安扼制不住压抑已久的感官,喉咙一阵湿热。

  他总是在想,为什么他与玥玥总是活得像末日的最后一天,明明他们还有那么长的未来。但他从未想过,原来这真的是……“最后一天”。

  指尖冰凉一片,她的脉搏很微弱,青紫的血管凸出。

  他几乎触及不到她的心跳,老人的心跳真的很轻。

  银白的发丝刮过他的脸部轮廓,像在拭去他脸上的尘埃。

  他伸出颤抖不止的手,想反抱她,却又在触及她佝偻脊背的那一刻,停止。

  他不敢抱下去。

  像抱住一个彩色泡泡,一旦抱紧了,怕碎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颤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他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幸福总是短暂。

  为什么真相总是鲜血淋漓。

  为什么世界残忍到……让人沉入幸福后,又要把人强行拽起。

  “……因为你活得太清醒了,你对爱太恐惧了,你不像个幸福的傻子,这会让你痛苦一生。”细弱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她好像在感到遗憾……为什么苏明安这么敏锐,非要在最后关头发现这一点。如果他不提出来,她也就不用说了。

  也许,他就能以为……他们的时光很圆满了。他们共度了幸福的一生,到最后也是她“体验衰老”的玩乐。

  为什么他偏偏要活得这么清醒呢?

  为什么他偏偏要刨根问底呢?

  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抚慰一只猫。从失色的唇间泄露出吐息。

  窗外的阳光洒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光点。

  他的肩膀耸动了一下,她拍着背的动作,才缓缓停止。

  “你听我说。”她低声说:“……我不会死。”

  苏明安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信任。他差点忘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白纸一样的女孩了,她早就会骗人了。这次,连她的生死都可以欺骗。

  “虽然生命权柄不在我这里,但我是观测者,只要我的灵魂没有耗尽,我就不会因为肉体寿终这种理由死亡。”她低声说:“观测者……&@*!&”

  她的声音变成了一堆乱码。

  苏明安的瞳孔缩了一下。玥玥也意识到了什么,换了一种能过审的说法:“因为到了这个层次,看的已经是灵魂寿命,而非肉体寿命。你也可以在肉体濒临老化时换一具躯体,只要灵魂寿命不耗尽就没事,不是吗?我没办法和你细说,但到最后,我一定会回来见你的。”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

  “……你又在骗我吧。”他低声说:“可不要向茜伯尔学啊,很难有好结果的。”

  “没有骗你,这次没有。”她捧着他的脸:“我的这具躯体确实会老去,但我很快又会来到你面前,只要换一具躯壳就好了。这是观测者的权能。”

  苏明安无言。

  作为特殊的观测者,玥玥肯定没有白白度过那么多岁月。也许,她与主办方交流过不少次,甚至达成过一些交易。

  “……”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苏明安才开口:

  “好,我信你。”

  “等你的这具躯体寿终后……我会等你回来。”

  “不要让我一个人等下去,不要等到几十年后我才意识到,你又骗了我一次。”

  玥玥点头。

  “但如果出了岔子,是不是……这就是你的最后一生了?”他问。

  “不会出岔子的,放心。”她答。

  苏明安凝视了她好一会。

  在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隐约能看到风雨过后的宁静,只有在最接近的距离,才能感受到那股藏匿在漆黑中的灼热灵魂。

  “别骗我。”他强调。

  她的眸中泪光闪动,随后笑了一声。

  “嗯。”

  他们长久地静默着。

  风吹起桌上的漫画书,书页残留着点滴血迹。屋角的阴影闪过一个金黑色的身影,又很快沉寂。

  ……

  天世代58年。

  她的头发完全白了。

  苏明安反复强调,等她寿终后,一定还要回来找他,一定要找到他。

  ……

  天世代59年。

  她的脸变得很苍老。

  她摸着脸,拽着苏明安,问:“现在是不是不太好看?”

  “没有。”苏明安低声说:“对我来说,都一样。”

  都一样……永远都一样。

  ……

  天世代60年。

  她的眼睛也开始看不清了。

  她坐在桃花树下,说话慢吞吞的:“明安啊,最近我的眼睛看不清漫画书了。”

  “我给你念。”苏明安推着轮椅。

  他捧着漫画书,刚要念,就被她不耐烦地打断。

  “看不到图……光听字有什么意思啊……”她嘟囔着:“我的游戏日常还没清呢,哎,我的手机去哪了……”

  她说的没错。

  人老了,确实像一个小孩子。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拿出来反复说,茶水的温度都要说好多遍。尽管她可能只是受了躯体的影响,不是她的本意。苏明安有些哭笑不得,他万万没想到,她会走在他前面。明明他的这具躯体已经算是苟延残喘,她居然比他还快。

  外面的炮火越演越烈。他在想,她已经很苍老了,他不能继续使用一具虚弱的躯体。哪怕有被叠影发现的风险,他最近也要回一趟圣城。

  但望着她的样子,苏明安忽然察觉。

  ……也许,这就是世界游戏没有发生时,很可能降临在他们身上的和平未来。

  Symphony No 6 In A Minor.

  他终于看到了。

  (本章完)

一千一百四十四章·“糖(6)”

  天世代61年。

  她渐渐失去活力,开始整日整日长睡。

  有时候,他唤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回音。唯有探一探她的脉搏,才知道她还在。

  夕阳下斜,他望着满山桃花,常常一坐就是一天。由于她总是在睡,他的时间开始无限变快,很多事情逐渐无法感知。只有小凯回来的时候,他才能意识到过去了多久。

  小凯风尘仆仆地赶来。如今,他已是二十来岁的俊秀青年,也是远近闻名的大贸易商:“父亲。她最近是不是睡得太久了?我见城里的姜奶奶也是这个样子,原本常在布店外面坐着,现在只能躺在床上……”

  “小凯。”苏明安淡淡说:“不必叫我父亲,我只是资助了你。你也别来回跑了,过你自己的生活就行,不用再管我们了。”

  “那怎么行!是你们把我养大,我怎么能忘本……”

  “你好好生活就行。”苏明安淡淡道。

  小凯抿了抿唇,眼神阴暗了一瞬间,却说:“……要不,我把你们接走吧。我盘下了一块土地,那里靠近内陆,比较安全。”

  苏明安考虑了一下,小凯说的有道理:“好。”

  小凯的脸上顿时涌现了鲜活的喜悦,转身跑进车里:“那我即刻去准备,过几天,我就驾车来接你们!”

  这时,屋内传来咳嗽声,苏明安进门。白发人靠在床头,皱纹中满溢沉静的光阴。

  她的双手轻轻搁在被褥上:“之前小凯送了他亲手做的桃花饼,他一直很崇敬你。你现在赶他走,他要伤心了。”

  苏明安坐在窗边,冷不丁冒出一声:“你这追忆过去的模样,还真挺像我奶奶。”

  她浅笑:“你曾说过,我这不算老,只是长生种的体验……苏凛也是八十来岁,难道他像老爷爷吗?”

  苏明安沉思片刻,缓缓吐字:

  “像。”

  玥玥却没笑,而是出神地望着窗外。

  “明安。”她忽然说。

  苏明安也没笑,摸过去,坐在她旁边。

  “在世人的眼里,这样慢慢变老的场景……应该只有夫妻才能做到吧。包括在小凯眼里,他也很可能认为,我们是夫妻。”玥玥说。

  “也可能是母子。”苏明安讲冷笑话。

  “但我知道……”玥玥没接茬,她摸着床头泛黄的漫画书,书页已经翻卷:“你对我们的感情……不是任何言语可以简单概括的。若是换了吕树,换了诺尔……他们在这里慢慢变老,你也会一样陪伴。”

  “你开始爱讲大道理了。”苏明安低声说:“是躯体带来的影响吗?”

  “我下次来见你,又会变回年轻的样子的。”

  “……好。”

  ……

  又过了几天,她的耳朵听不见了。

  苏明安用第九世界的机械技术,给她做了助听器。但她的声音总是忽大忽小,把控不好说话的力度。

  “下次我来找你,估计就是崭新的时代了。这个时代是航海时代,下个时代会是什么?”玥玥低语,白发扫在他手臂上。

  “好像是偏向东方风格的时代。”

  “那我想当一个女侠,这一世我天天在海上吹冷风,下一世我想安稳一些,享受京都的繁华。我还想学织布,我还没碰过缝纫机呢……”

  “听你的。”

  “如果成功的话……如果这种度假方式可行的话……一定……”

  她的声音越发小了,眼睑低垂,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苏明安推着她回房,望了一眼远方的连天炮火,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这片桃花林,因为她的日子……大概就在这几天了。

  ……

  又过了几天,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苏明安稍微走远一点,她就会狂喊他的名字,问他去了哪里,就像一个生怕失去玩具的小孩子。

  她的世界已经陷入了黑暗,耳边一片安静,如果他不在,那她真的什么都摸不到了。

  “你在哪?明安,你在哪?”她大喊了几声,脸上的慌乱前所未有,双手忙乱地挥动。

  “……我在。”苏明安立刻走过去。

  “给我唱歌吧,不然,我又要睡着了。”她的手朝空气抓握了几下,似乎在寻找苏明安在哪个方向,直到他攥住她慌乱的手。

  她开始害怕睡眠,过浅的呼吸,让人觉得只要睡去,就很可能不再醒来。

  “……好。”苏明安酝酿了一下,望着她布满白翳的双眼,轻声开口:

  “枕头下的童话书,

  私自收藏的幸福,

  少年的我想倾诉什么感触……”

  她怔怔地听着,眼眶落下泪。

  对她而言……这应该是百年前听的歌了。

  ……

  又过了几天,她变得很懒,连游戏都不碰了,整日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任凭桃花落满肩头。

  “你想吃什么?”苏明安端起一壶茶,这种事以前都是玥玥爱做,现在轮到他做了。

  “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她真的听不见了。

  身体不再灵活,走几步就会很累。

  思维也会开始迟滞,甚至不再记得身边的人。

  这是他曾经形容老人的话,如今却全数用在了她身上。

  他想起她几十年前说的话。

  ——若有一天,你真的离我远去,在无尽的世界中,你再也找不到我……那么,请记住,名叫玥玥的人,她已经得到了幸福。

  她已经得到了……末日前的幻觉。

  尽管不知会不会有下一具躯体。如果没有,这就是最后一生了。

  但她很快乐。

  ……

  她已经白发苍苍,她拥有幸福的一生。

  ……

  又过了几天,苏明安感到自己的这具躯体也不能用了。

  “我回圣城一趟,换个躯体,你等我回来,我们就去九幽。”苏明安将她推到桃花树下,示意她在这里休息。

  她闭着眼,却朝他伸出了手。

  尽管什么都看不见,她脸上的笑容,却像少女一样。那是任何皱纹都无法抹去的,属于她灵魂的鲜活。

  “你可以……牵一下我的手吗?”她不知为何,这样发问。

  他怔了片刻,缓缓握住她的手。曾经紧握喀俄涅之雪的手,已然坑坑洼洼,血管凸起。他想开口,哀伤却封住了喉咙。

  她慢慢站了起来,像一架快要散架的骷髅。然后,她的步伐不轻不缓,绕着他行走,翻转他的手腕。

  简单的前置舞步,却让他瞬间明白。

  “星光拨开最神秘的雾,

  踮起脚尖旋转舞步,

  恍恍惚惚听谁在哭……”

  如同当年男士回应女士,他同样翻转着手腕,随她缓缓走动。每一个舞步,仿佛是对前百年的回眸,对岁月的叹息。

  数十年前的舞步,尚未苍老的她。

  横港市灯下叼着猴头菇饼干的她,喜欢巧克力棒的她,戴着猫耳帽的她。

  乌篷船上的月光,河流的鸣响,踢踏木板的奏乐声。

  枝叶摇晃的斑驳,涟漪与长风。

  她的爱,她珍惜的岁月。

  在他眼中凝滞的碎片,她漫长的时光。

  不知何处传来玉笛之声,也许是村落的放牛人,声音透过漫天桃花而来,仿佛回应此刻的清幽。

  她跳着极慢的舞步,讲起她的过去。

  ……那是她在明溪的过去。她说起食堂的饭菜,比高中时好吃一些。学校的宿舍,天台上的星空很好看。十二年来,她经常坐在那里看星星,幻想哪一颗会是翟星。

  ……又说起她在明辉的时候,钦望让她做未婚妻,却说这是权宜之计,不必真的成婚。那时她不明白钦望为什么那样说,可后来她明白了,原来他早已料到他活不到成年。

  ……最后说起翟星的蓝天、白鸥、原野、长风。

  他能明白她说了什么,也看到了她露出的表情。那是无意识的……幸福的……自由的笑容。

  他也缓缓开口,提到自己的过去。他说起永远不会有人来接的校门、一双始终买不起的耐克鞋、不敢加蛋加肠的素煎饼、为了省钱徒步走四公里上学……那是他再也触碰不到的记忆。

  他说起那次毕业舞会,那不是她偷来的人生,不需要那件漂亮的舞裙,聚光灯就已经是她的了。

  小巷的月色,为何不能是聚光灯?垃圾桶边的黑猫,为何不能是高雅的听众?

  她听着,脸上是幸福的微笑,却落下眼泪。

  他抹去她脸上的眼泪。擦掉了一些,眼泪却越涌越多。他的动作反而像是加剧了她无声的痛苦。

  为什么要哭?

  还会再见面不是吗?

  你自己说了,还会见面的。

  她倾身向前,轻轻抵住他的额头,这是人们发誓时会做的动作。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反复念叨着几个词:

  “轮回,旧神,生死,生生世世。”

  “轮回,旧神,生死,生生世世……”

  仿佛一段并不确切的祷言。

  岁月轻叩心扉,生命终将归隐。

  脉脉暖意与落花一同在午后的阳光下沉淀,白发人模糊着双目,仿佛已然跟随漫天春光,飘向了远方的田野、溪流、苍山……每一瓣桃花似乎都承载着她漫长生命的片段。

  她的目光穿过斑驳的窗棂,凝视着后院风中桃花,恍若沉浸往昔春光。春风轻拂,桃花瓣瓣如梦,在青空与尘世间徐徐降落。

  仿佛能听见时间的流转,生命的交响。尚且年轻的黑发青年回望着她,手指淌过她的白发。

  请和我起舞趁着童话还没有结束……

  天亮后让一切……恢复。

  一舞终,她再度沉沉睡去。

  桃花树下白发人的神情极为安宁。苏明安回望一眼,前往圣城。

  ……

  大雁高飞,姜音望着窗外的夕阳。

  人老了,真的能感觉到自己的寿限。她能感到自己的极限……就在这两天了。

  躺在床上,腰酸背痛,气息奄奄,她无数次地回想那天——房檐上气质淡漠的青年,眺望着云雾明净的长空。而她抬头望去,与他目光相对……那一眼,竟成了永恒。

  胸中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她闭着眼,却觉得不行,她不能在床上等死,她要坐到布店门口……她还要等他。

  她等了几千个日夜,他都没有来。但也许今晚……他会来。

  她吃力地爬起来,病痛让五官疼得揪成一团,拿了拐杖,跌跌撞撞往外走,抱着那张画像,坐在那张放了几十年的椅子上。昏黑的街道已少行人,门口的河道也没有船只,唯有她一个人,听着越发微弱的人声,直到夜幕一点点落下去。

  她翻出几张白纸,放在自己膝盖上,颤巍巍地提着画笔,蘸了墨,照着画像,一笔一笔,画着青年的模样。这些年来,她没事做,就会提笔画一画他,日积月累的临摹下,她画得竟有九分像了。

  但画眼睛的时候,她都会迟疑。

  她听过一个故事,如果画像里的人有了眼睛,那他就会活过来。她始终不敢落笔,她怕笔落,人未见,那唯一支撑她的东西,也消失了。

  “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了……姜音。”她的手哆哆嗦嗦许久,又想起什么,转身把抽屉里剩余的钱币都放在信封里。如果明日有人发现了她,就能发现信封里的钱。信封上的名字都是她这几十年来资助的孩子。她想着,自己要是不在了,最后的钱得给他们寄过去。

  她这一生,没能把布店做大做强,晚年干尽了人们眼里的“荒唐事”……但她不后悔。

  笔墨落到画上青年的眼睛,她的嘴唇咬了咬,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模糊的脸。

  那些景象和渐渐垂落的夜幕融为一体,分不清是走马灯还是幻觉。

  【喂,上面的!你澄清一下啊!】少女叉着腰。

  日光渐落,披着一身金色纱衣的青年低头。

  少女不知脑补了什么,羞红着脸,不去看他那对漂亮的双眸。

  ……

  【你这家伙是木头人吗?】少女凑过去,只看到了普通的风景:【这些有什么好看的?你肯定没看过好看的风景。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我都看过了。】青年言语淡淡,婉拒了她的邀请。

  他从来都拒绝她。

  ……

  【这就是你家人教的……茶?】锅盖掀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飘出,周围人皆退避三舍,捂着鼻子。唯有少女往前走了一步。

  【嗯。】青年神情浅淡,像是理所当然。

  少女拿起杯子,周围人都劝她不要喝。她却固执地一饮而尽,爽快地打了个饱嗝,一声响亮,引得青年侧目。

一千一百四十五章·“糖(7)”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哎呀,一不小心就喝光了,其实味道还蛮上头的……】

  这似乎是青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她露出真心的笑容。

  【没关系,我家人也说很好喝。】青年说:【你和我家人的品味一致。】

  她愣愣地望着他的笑容,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嗓子几乎要尖叫,却被羞涩扼住。

  【那……那我再来改良一下,让你的茶更能符合大众口味……】她忸怩地低下了头,右手悄悄捂住胸口,抓握了一下。

  明明什么都没有抓住,

  ……望着青年的笑容,她却好像在刹那间握住了永恒。

  ……

  【你刚刚,是在看那个摊位上的玻璃瓶吗?】少女探头,黑亮的发辫一晃一晃。

  【并无。】青年收回视线,大步向前走。

  ……这家伙,从来不等她,只管逛自己的!

  少女心中闷闷了一会,她悄悄溜了回去,把玻璃瓶买了下来,藏在怀里。

  她不知道青年的驻足,仅仅是因为他想起了万年后的一个少女,那才是他真正的动心。而她兴奋地买下了玻璃瓶,眼巴巴地跟上去,作为自己独特的表白礼物,忐忑地摩挲。

  【你刚刚去哪了?】青年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没做什么。】她咳嗽一声,捂好了怀里的玻璃瓶。

  ……

  【咳咳……嗯!苏凛……我喜欢你!这是给你的礼物,希望你收下!】少女对着镜子练习,又觉得不好,换了个姿势,盯着镜面深情道:【咳咳!嗯!小凛,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所以,收下这个礼物,和我谈恋……啊啊啊啊!】

  她扑到床上,捂住脸,叫得像个土拨鼠:【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出口啊!啊啊啊啊!!】

  玻璃瓶被她甩到一边,她又慌慌忙忙地凑过去,怕它摔碎。明明是个破烂瓶子,她却像对待无价之宝。

  【再来一遍,这是第四十八次了,四十八次了……姜音!你不能再退了,这次一定要说出来!】

  那夜,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夜,终于练好了告白时的言语,和呈上玻璃瓶的姿态,庄重得像是求婚。

  她不知道,连她精心准备的礼物,都是旁人的纪念碑。

  ……

  【昨夜的烟花太准时了,盖过了我表白的声音。可恶,今晚一定要再来一次……哎?我玻璃瓶呢?难道昨夜掉在哪了?】少女慌忙地趴在地上寻找玻璃瓶。

  这时,青年从房间里走出,向外走去。

  ……这家伙,又要去茶馆听书了,每天都跟老头子一样。

  少女暗暗看着他离开,继续低头去找。昨晚他没听见她的表白,她实在憋屈,找到玻璃瓶后,她今晚一定要再试一次。这次……这次没有烟花,一定会完成的!

  在她看不到的方向,青年止步,轻轻回头,望着在床底下窜来窜去、如同蟑螂的她。

  金眸里倒映着海市的山海、苍明洁净的天空、涓涓的水流,偌大浩瀚的世间……却唯独没有少女。

  他驻足良久,望了她良久。直到她往店外走……他才迈开步子。

  她匆忙往外跑,低头数着怀里的钱,并未察觉到她与他擦肩而过。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擦肩。

  ——少女奔向热闹的早市,青年回身走向遥远的海港。

  一声沉默的叹息悠游空中,无人听见。

  【……何必耽误她。】他走向了远方,再不回头。

  ……

  【那女人,三四十岁了,还不结婚……】

  【天天就端着板凳,坐在布店门口等,虽然说有钱,但肯定不幸福。】

  【没有子嗣后代,以后老了没人管的……你们谁去劝劝姜老板,她是个好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觉得姜老板挺浪漫的,一生只爱一个人,要是我也能这样专情就好了。】

  【你们说她会等到吗?】

  【难啊!谁也不知道那小伙子去了哪里……他的样貌和气质确实不似凡人,可惜了姜老板……唉,希望她早点醒悟吧。】

  【最多等个一两年,感情淡了,她也就忘了。】

  ……

  【十来年了吧,姜老板还在那里啊。】

  【嗨,可不是吗!以前是端着板凳等,现在开始坐各国的船,去各个地方找……天下那么大,这哪里找得到!】

  【许多游客听说了姜老板的深情,慕名前来,想和她的布店合影。】

  【姜老板性情泼辣,对待游客却挺客气,就为了他们能找到那位青年。】

  【她是个好人,资助了好多孩子上学,就是可惜了,好人没好报啊……】

  【等她再老一点,应该就想开了。我看邻居家的张大爷对她挺有意思,经常给她送花。】

  ……

  【张大爷今天去世了……他也一辈子没结婚。但姜老板依然在等,她知不知道,也有人在深情地等她啊……】

  【奶奶,姜老板是谁啊?】

  【哎呀,是个疯子……也不好说,谁也不知道她是真爱还是疯了。】

  【奶奶,爱是什么?】

  【爱,就是姜老板那样的……她的头发都白了,却还在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人,这就是爱。】

  【那我们能帮帮她吗?帮她找一找。】

  【嗨呀!她都是老太太了,半只脚入土了,也许我们还没做什么,她就去世了,算了,算了。多给她送点炭火吧,这么大年纪了,每晚还在外面坐着吹风……造孽啊……】

  【你说这姜老板,年轻时是多么漂亮的小姑娘啊,又是布店的老板,十里八乡谁不喜欢,怎么偏偏就……】

  ……

  姜音的眼皮越发沉重了。

  手中的墨点,滴落下去,瞬间染黑了画中青年的脸,眼睛没能点成。她的手太抖了,即使画了几十年画,也握不住笔。

  白纸洒了一地,布店里还放着几千张青年的画,都是她画的,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因为她怕画上五官,他还是回不来。

  眼前的走马灯,那位黑发金眸的青年化作一阵烟尘,消失在她的眼前。仿佛意味着连走马灯都结束了。

  “苏……”

  她用最后的力气,执着地握住画笔,她想最后……为这幅画,写上他的名字。她想最后一次写他的名字。

  几十年没哭泣的眼睛落下泪水,眼眶一片湿热。白发在脸侧飘荡,恍若冬夜的霜雪。她愣愣地盯着画纸看,魇住了似的。

  她这辈子没上过学,没识几个词。

  唯一会写的几个词,就是他的名字。只有模糊不清的音节,她甚至不知道他的音节指代的是哪几个词。以至于现在要在画上写他的名字,她只能写下音节。

  到了最后,她竟连他的名字都写不出。

  笔尖停了很久,呼吸越发缓慢,她在无数个同音词中,慢慢地写下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词汇,也许这根本不是他的名字。

  “……凛。”

  希望这是你的名字。

  希望……我最后,写对了。

  画笔落下。

  浑身的病痛席卷而来,海风亲吻她的发梢。早已疼痛不已的心,却好像听到了……

  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恍惚间,仿佛一位身披黑袍的青年,朝她走来。海风猎猎,他的黑发随风扬起,露出眉下璀璨的金,依旧是如昔面容。

  大雪落上他的发丝,与她染上相近的发色。仿佛此生,他终于在她眼前白了头。

  半百过,一生短。

  她垂垂老矣,少年郎却一如初见。

  奇怪了……

  她明明没有给画点上眼睛,整幅画都被墨迹污染了,为什么他就出现了呢?

  她的视线朦胧片刻,脑中思维迟滞,忽而明白……原来,这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她这一生太短了,她太不放过自己了,她太固执了。直到最后一刻,她才终于放过了自己,给了自己一个欺骗的幻觉。

  幻觉也好……幻觉也好啊……

  至少,那些懦弱已久的言语……她终于敢说出口了。

  【我好想你……】她向前伸手,已是泪流满面,胸腔传来破风箱般的声音,说不出具体的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喉咙的声音。

  可他是幻觉,所以他当然听懂了她的话。他迎着风雪,握住她的手,缓缓蹲到她面前,抚平她脸上疾病的瘢痕。

  雪粒一点点融化于她的脸庞,和酸涩的泪水混杂着流下。

  【抱歉。】他说。

  她知道,即使是幻觉,他也不会给她肯定的答案。他从没有给她恋爱的暧昧假象,一直是她在期待。

  【没……关……系……】她抬起手,想抚上他的脸,明明是面对幻觉,她犹豫一秒,却还是低了几分,只是节制地抚上了他的肩:【可以……了。】

  得到答案,已经可以了。

  她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少女,我没有答应她,之后她嫁人了,有了幸福的生活。我以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以为,你也会找到一个更适合的人,你也会拥抱属于你的幸福,所以我果断离开了。

  却没想到……名唤“姜音”的少女,原来这么固执。时间流淌得太快了,当他回来,已经晚了。

  【抱歉。】他再度重复了一次,但仍然没有任何额外的答案。

  姜音将新买的玻璃瓶,从怀里露出来,它已经被焐热了,雏菊早已枯萎。她终于可以展示……少女在镜子前练习无数次遍的表白。

  这是……第四十九次。

  她成功说出了口。

  【小凛。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从和你说的第一句话就喜欢,从你看我的第一眼就喜欢。旁人都问我,我到底喜欢你什么,要我具体说,我也说不出口。】

  【硬要说,就是你的眉眼,我很喜欢。你的神情,我也喜欢。你坐在屋檐上的样子,我还是喜欢。你问我茶好不好喝的神态,我依然喜欢……我好想抛掉这种感情,这样也不会这么痛苦了,但就是怎么也抛不掉。如果有来世,你还是没办法答应我,就不要和我见面了。要不然,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喜欢上你的。那太痛苦了,不要了……】

  【或者,下一世,下一世……让我也变成一个长生种吧。不再是仅仅几十年的寿命,我也可以像你一样长生,那样的话……也许答案就会不一样了吧。可是太晚了,只有面对幻觉的时候,我才敢说出口……】

  如果,如果再勇敢一点……

  如果我的寿命再长一点……

  你是不是会……

  “哗啦。”

  白发垂落,头颅歪斜,还没有说完的话,忽而寂静无声。

  满膝白纸,尽数落地。

  纸上皆是青年未成形的轮廓。

  仿佛在回应她的阖目,远方传来海的声响,一颗寂静的流星,从天际坠落。

  好似白昼自天边翻滚,浪潮般纷涌。

  一袭大花袄的老太太,坐在陈旧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捏着那张没画完的画,停止了呼吸。

  啪的一声,

  水墨染开,手臂自然垂落。一切回荡在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街坊的闲话声。

  乌篷船剪开水面的波澜声。

  檐上白鸟的鸣叫声。

  陈旧椅子最后的吱呀声。

  一滴泪水落在地上的轻微声。

  缝纫机的脚踏板声。

  几十年的等待与爱。

  一直明知道答案的表白。

  不会有回音的过去。

  霜雪落满老人的白发。

  座椅上的长眠,恍若永恒。

  青年缓缓蹲下,捡起地上的玻璃瓶。这是姜音几天前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在早市买的玻璃瓶,几天过去了,瓶口的雏菊已经枯萎。

  而后,他轻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玻璃瓶,雏菊依然水嫩。这是姜音几十年前遗落在屋檐上的玻璃瓶,他依然让雏菊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两只玻璃瓶,缓缓握在他的手中。一朵枯死,一朵如初。

  天际流星坠落,似白昼拖曳长痕。他的阴影投射在阖目的老奶奶身上,挡着街边的灯光。她的眼眸阖着,嘴角带着笑,好像终于得到了长久的满足。

  他驻足许久,直到她的身体开始冰冷,直到她的手指变得僵硬,画纸的油墨开始干涸。

  他拉住她的手,紧了紧,喉咙发出很轻的叹息。

  【……姜音。】他看向了地面凌乱的纸张:【……你写对了,很棒。】

  纸面上,水墨大片晕染,角落的小字却很清晰。

  那是她根据音节写了无数遍,推敲了无数遍……终于选出的……他的姓名。

  ……

  【苏凛。】

  【——姜音一生的爱……朋友。】

  【你应该叫,这个名字吧。】

  ……

  【要是我猜对了。】

  【那就……】

  【夸我一下吧。】

  ……

一千一百四十六章·“糖(8)”

  当苏明安换完躯体,已经过了两天。

  白发人仍坐在桃花树下,安静地睡着,花雨交织于他们的眉眼。

  “我回来了。”苏明安唤了一声。

  玥玥垂着头,没有回应。

  “起床了。”他又唤了一声。

  她依旧没有回音。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手一直僵着。直到一瓣桃花,落上他的手指。

  指尖没有半分气息的流动。

  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她最后应该是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孤独地从天亮等到天黑,一直远远望着桃花林的尽头,等待着他的回来……直到她停止了呼吸。

  苏明安埋首,将额头抵住自己的手臂内侧,静止了好一会。空气里只有小凯放低的呼吸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无比漫长,苏明安始终没有抬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到苏明安终于抬起头,仿佛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说过,你寿终后,灵魂会找到新的躯体。我相信你的话。”苏明安说:“小凯,搭把手。”

  小凯勤勤恳恳地把土挖开,苏明安把玥玥放在了木棺里。应她的要求,这不是真正的死亡,所以没有放什么鲜花与遗物,只是平平淡淡地填了土。

  “……父亲,您真的相信人死后能复生吗?”小凯低声说。

  这十几年来,小凯对玥玥叫“大人”,却对苏明安一直叫“父亲”,怎么都纠正不过来。

  “嗯。”苏明安应了一声:“按照原定计划,我跟你去内陆吧。”

  “好!那我去给您收拾行李,您坐在这等就好。”小凯欣喜地放下铁锹,不顾身上满是泥土,朝着房子跑去。

  “唰!”

  苏明安忽然听到了刀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上,他的瞳孔缩紧。

  一柄尖头手杖贯穿了小凯的胸口,鲜血淌了一地。不知何时出现的金发男人“唰”地一声拔出手杖,拿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杖染了血迹的桔梗花。

  小凯似乎还没断气,仍在挣扎,金发男人抬起一脚,瞬间碾碎了小凯的喉骨,脚尖反复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随后,男人像丢垃圾一般,把染血的丝帕扔掉,任由它随风飘去。

  斜阳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金发男人侧头,耳边的蓝宝石坠微晃,望向苏明安,露出微笑:

  “……找到你了,我的朋友。”

  不需要任何问询,苏明安知道这是谁。

  “我以为,时间会长一些。”

  “怪我来得太快。”金发男人往前走。

  “你之前附身别人时,还不能直接杀人,现在怎么可以杀人了?”苏明安说。

  “有些生命本就属于我,我当然可以收回它。”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这里的?是我回圣城的行为,让你察觉了吗?”

  “嗯……更早之前吧。”金发男人垂眸思考:“大约在你第一次出海的时候我就找到了。不过我觉得,你值得体验一场幸福的人生,所以等到她死了,我才出现在你面前。”

  ……居然那么早。

  叠影说:“让神明度过平凡人的一生,来这种偏僻的地方了却残生、种田织布,这就是你们人类想要的?我实在看不出对你有半分意义。”

  桃花林外,上百道阴影靠近,都是被叠影蛊惑的人类,大多是士兵与农民。

  就在此时,

  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牢牢拽住了叠影的脚踝。

  “……停下。”倒在血泊里,早已没了呼吸的小凯,缓缓抬起了头,他黑沉的眼眸仿佛藏着深渊:“不要伤害我的父亲。”

  “我特意早早让你退场,免得坏了你自己精心打造的人设,你居然非要站起来。”叠影一脚踹开小凯。

  小凯被踹了一脚,很快站了起来,他胸口的伤不再流血,就连脖颈粉碎的骨头都已经愈合。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他再一次拽住了叠影:“不许伤害我的父亲。”

  “……”苏明安瞳孔微缩。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报童,居然也不是简单的人?

  他忽然想起与小凯的数次见面,小凯身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才让玥玥生出了收养小凯的恻隐之心。所以……哪怕是那些身上的伤痕,也是小凯刻意所为?就为了引起苏明安的怜悯之心,收养他?

  可那个时候,小凯才十二岁,他怎么可能有那么重的心机,苏明安又凭什么这么吸引他……

  苏明安盯着小凯,思索着这到底是谁。

  小凯望向苏明安,语气骤然变得深刻,仿佛终于揭开了所有伪装,低沉地喊了一声:

  “……父亲。”

  ……

  【“你居然不记得我了?”男人紧紧盯着苏明安,半晌才说:“……你连自己亲儿子都能忘,实在不是个合格的爸爸。”】

  ……

  刀尖割开皮肤时,萧影感受到了愉悦。

  神明献祭后,他彻底成为了千古罪人,圣城不接纳他,各个时代都排斥他。

  他像个被流放的孤儿,住在偏僻的小屋里,抱着桃花酿,一醉就是好几天。偶尔醒来,就拿起刀自残,醉过去了,就抱着黑鸟雕塑睡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始终记得神明最后看他的眼神……那是极为冷淡的眼神。可以预想到,神明身后的十亿观众,也一定用最恶劣之词辱骂了他,即使他们站在他的立场上,也大多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但在镜头下的,毕竟只是他。

  割到鲜血淋漓后,萧影仍然无法感到“被救赎”的感觉,他盯着坑坑洼洼的手臂,叹息道。

  “……怎么办呢。”他抚摸着怀里的黑鸟雕塑:“苏明安,我还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他做了一件很荒唐的事,连他自己也觉得他病了。

  ……在神明献祭前,他割断了一小截神明的白色触须,碾成碎末,当作神明的骨灰。在黑鸟雕塑上开了个口,把这些“骨灰”全都存了进去。这样一来,每次他割开自己,让黑鸟雕塑看着自己,仿佛就是一种赎罪。

  不然,他没有任何能赎罪的事了。

  大脑源源不断给他分泌多巴胺,让自残变成了愉悦的体验,他用身体的每一处伤痕提醒他自己……他曾经为了无法取舍的选择,害死了心中的白塔。

  有一天,他的酒终于喝完了。稍微清醒时,他找上了叠影,用的是叠影以前给他的通讯器。

  ……

  【白沙小景:在吗?】

  【草莓西米露:(自动回复)有事直说,不要问在不在。】

  【白沙小景:你把苏明安带上星空了,他还活着吗?求你别伤害他。】

  【草莓西米露:……(已读不回)】

  【草莓西米露(过了半年才回):……我跟你很熟?他已经死了。】

  【白沙小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的真正目的只是为了吞噬他,你这种高维者根本不会有感情。是我……害死了他。】

  【草莓西米露:给你三句话的机会,如果说不出一句让我感兴趣的话,我会永远切断你的联络线。我还有新的目标要找,没空陪你这种低维人类感怀旧事。】

  【白沙小景:你最后放过了我和我母亲,我还以为,你真的对人类有感情,结果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就……不想与我聊了。】

  【草莓西米露:你还有两句话的机会。】

  【白沙小景:他的尸体在哪?求求你,告诉我吧。】

  【草莓西米露:尸体没了,有也不会给你,鬼知道你会干出什么。你还有最后一句话的机会。】

  【白沙小景:……我想和你做交易。】

  【草莓西米露:哦?这句话终于有了点意思,你留住了我的兴趣……说吧,什么交易?】

  【白沙小景:我把我的灵魂、我的转世轮回、我的一切都献给你。只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补偿苏明安。哪怕他已经……死了。】

  【草莓西米露:你以为你的灵魂跟苏明安一样宝贵?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提出我感兴趣的条件。】

  【白沙小景:我的条件是……诺尔·阿金妮的一些事。】

  【草莓西米露:……】

  【白沙小景:当然,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信息,不是把柄,只够满足你小小的好奇心。】

  【草莓西米露:你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

  【白沙小景:我本来就不是好人,不需要任何人评判我的善恶。我还拥有和主办方聊天的机会,相信一点背景信息,主办方还是乐于告诉我的。虽然不知道你和诺尔什么关系,但你对诺尔很感兴趣吧。】

  【草莓西米露:我确实对他有点兴趣,不过这兴趣也没有到非常深的地步。那么,你想要什么?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贪婪。】

  【白沙小景:让我拥有转世的能力。】

  【草莓西米露:就……这么简单?】

  【白沙小景:嗯。如果不能转世,我的寿命只有百年。哪怕不断更换躯体,我也要……活下去。如果苏明安已经死亡,我会成为他的墓碑。如果他还活着,我会为他做任何事。】

  【草莓西米露:哼……说你善良,你却能轻易售卖他人的情报。说你邪恶,但你的邪恶也是为了行善。有趣的人类,为了苏明安,你能做出无下限的恶,也能做出无上限的善,真有意思。(吐舌黄豆.jpg)】

  【白沙小景:做,还是不做?】

  【草莓西米露:我欣赏你毫不掩饰的贪婪,我当然可以慈悲地应允你的欲望,小吕。】

  ……

  获得转世的能力后,萧影不再畏惧死亡。

  像是解放了天性,他体验各种窒息、失血、坠落的濒死感。每次濒死却侥幸逃生时,他都能感到由衷的愉悦。他本就不是正常人,只是心中的白塔和母亲,让他勉强维持着人性。

  ……但现在,能拉住他理智的人,已经消失了。

  他混淆了幸福与痛苦,混淆了快感与死亡。

  整日抱着桃花酿,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走,他成了一个让路人退避三舍的疯子。

  “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抢劫了您!请放过我们吧!我给您磕头了!”路边强盗被萧影单手打翻在地,知晓踢到了钢板,连忙跪地求饶。

  萧影蹲下来,戳了一下强盗的头:“来,拿着这个。”

  一柄左轮手枪塞进了强盗手里。

  “和我玩游戏,你赢了……我就去死。好不好……送我去死,好不好……”他像个小孩子,连连摇晃着强盗的肩膀。

  强盗被吓得发抖,战战兢兢地扣下扳机。

  “砰!”

  “呀,你没死,到我了……”他眯着眼睛,笑着拿枪对准自己:

  “哎?还是空枪……嗝,换你来……”

  当所有强盗都死于子弹,他却一直没有轮到那一颗致死的子弹,这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再度让他感到了愉悦,随之而来的还有深深的扫兴……为什么他这一次又没死成?

  如果他死了,心中那股被罪恶感啃噬的感觉……也许能稍松几分。

  “运气不好,没死成。”萧影踢了脚沾满血迹的左轮手枪,哼哼着:“下次继续……”

  刺激的阈值变得越来越高,他开始尝试各种令他兴奋之事……高空跳伞、独自穿越危险雨林、去活火山大笑着跳舞、从高山上一跃而下……哪怕浑身筋骨尽断、血流满面,他也能顶着血和满肚子流出的内脏大笑出声。

  就连叠影都对萧影的天性解放而啧啧称奇。祂不禁感慨苏明安真是一个罪恶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也能把一个人逼成疯子。

一千一百四十七章·“糖(终)”

  天世代30年。

  “啊啊啊——你们看!”

  街道的居民们呆滞地仰头看去,只见一个男人光着身体倒挂在天线杆上,旁边用血写着:【这就是程序正义失败的下场!!】

  “这不是前些天的犯人吗?他杀了好几个少女,就因为家里有关系,成功脱罪了。”人们议论纷纷:

  “大快人心,这种杀人犯就该死!”

  “不行吧……私刑泛滥的话,世界就乱了,这是谁干的啊……尸体上全是刑具留下的伤,也太吓人了。”

  十米开外的平房里,萧影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墙壁上的血迹,将满地碎骨与刑具埋进土里,又将自己抠出来的一对眼珠揣进口袋,提着壶酒,又上路了。

  ……

  为弱者曝光发声。

  为结果正义斩尽障碍。

  为腐朽的上层阶级以血腥手段更新换代。

  萧影其实没有想伸张正义,只觉得他现在是在挑衅权威,是一种非常好的作死方式。但不知不觉间,他却被人传出了“杀戮天使”的名号。人们都说,有一位杀戮天使行走人间,他有漆黑的发丝与漆黑的眼眸,不知出身,不知名姓,但他所过之处,一切邪恶尽被斩杀,一切阴霾尽皆扫空。其杀戮之名,是为光明与正义而生……

  他无所谓这些夸耀,也不在乎人们的批判或崇敬。如果凡事都要讲道德,那就是给了道德婊可乘之机,活得像苏明安一样累。所以他直接抛弃道德,就根本没人能指责他了。恶人就是会比善人活得舒心。

  如果能杀死他,那就再好不过。

  有一次,他为了保下一批无辜的民众,招惹了几乎整个国度的上层阶级,他被追杀到深山老林,遭到地毯式扫射,浑身足有三十四个弹孔。

  他倒在地上,张开双臂,微笑着,本想幸福地迎接死亡。却不想身上的失血自动止住,弹孔很快愈合,连一点死亡降临的感觉也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躺在自己血泊中,剧烈狂笑起来:

  “苏明安!天使大人!天使大人!!哈哈哈哈——!!”

  “我死不掉啊!怎么办!天使大人——求求你把我杀了吧!求求你让我赎罪吧……”

  他感到自己坠入了一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噩梦——他的位格太高了,他的躯体愈合速度太快了,很难有人能杀死他。就算他自己掐断自己的颈骨,碎骨头也会自动愈合,就算他主动跳入岩浆,也形同泡澡。除非朝颜、苏明安、(?)那种层次的人对他出手,否则他几乎死不掉。

  ……?

  为什么他脑中会有一片空白……算了,这不重要。

  他绝望地在地上躺了许久,呆滞片刻,却盯着苍蓝的天空,露出笑容。

  满是血迹的手,遮在目光尽头,他抿了抿唇边凉透的血。

  “你一定在天上注视我吧。”

  “请救赎我……天使大人……”

  ……

  最后,为了死亡,他把自己装扮成娇美的女子,去最危险的赌场引动人们的觊觎,这里经常有可怜的人被杀死。他去之后,也确实有几十人朝他狞笑着走来。

  一个晚上后,当人们打开赌场的大门,却发现一位娇美女子的脚下,踩着上百具千疮百孔的尸体。而“她”坐在金字塔般的尸堆上,眼神空茫而无助,嘴里点着一柄长烟斗,轻轻吐出烟圈。

  赌场歪斜的粉红色灯光洒在他的头脸,看上去暧昧而惑人,然而他脸上沾着的血迹,却让开门的人瞬间腿脚发软、跪倒在地。

  “我本想简简单单地死去……”“她”抽着烟斗,蝴蝶般的眼睫颤抖,留下了让人们恐惧数十年的一句话:“却没想到又成了一次引蛇出洞……我可不是为了‘以身犯险,惩恶扬善’而来的啊……”

  ……

  那夜,萧影醉倒后做了一个梦。

  他看见苏明安静静地坐在旧日教廷的喷泉边,吃着一袋面包。白鸽啄食着米粒,羽毛凌空飘舞。

  这是……一切悲剧都还没发生时的场景。

  萧影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他身上早已愈合的伤口,此时一齐显出狰狞的面目——颈骨碎成玻璃碎片般的粉末、嘴唇满是剪刀剪开的痕迹、四肢的经脉尽皆挑断、全身上下都是凌迟般的伤痕……他像一具没有皮的血人,朝苏明安走去。

  而苏明安抬起头,淡淡地望着他,眼中有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节制,像面对每一个素未相识的陌生人。

  萧影胆战心惊地坐在苏明安旁边,畏畏缩缩地想伸手,却看到自己齐齐断裂的五根手指,还是收回了手。

  这本是“一切悲剧都没发生”的梦,可他却涌现出了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即使是梦,也没办法说出口。

  “先生,你为什么伤成这样呢。”苏明安依旧在吃面包,即使面前的人如此恐怖,他的目光依旧澄澈。

  “我……”

  下一秒,萧影感到了脸上的湿热。

  六十年来未曾落下的眼泪,不曾因苏明安厌恶眼神而落下的眼泪……竟然在此时梦中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中……落了下来。

  他战战兢兢地开口,流着泪,开始诉说着希望赎罪的愿望。向身侧这位被辜负之人……倾吐自己的歉意。在电车驶过来时,他没办法拉动拉杆,让电车驶向捆绑着母亲的那一侧……对不起。

  只有在梦境,他才敢把自己的痛苦说出口。

  嚼着面包的青年,听完了他的忏悔之语,却说:“你说……你是个邪恶至极的人,你为了自己的欲望,做尽了杀戮之事。那么,驱使你做这一切的最终导向……为何是‘赎罪’呢?”

  “赎罪不是善吗?”

  “结果正义不是正义吗?”

  “手段是恶,结局却导向善,你这算是十恶不赦吗?”

  萧影睁大了眼睛。

  “每个人都是灰色的,不可能因为一件恶事,就认为他十恶不赦。也不可能因为一件善事,就要求一个人终生行善,只要他出于私欲做事,就是形象崩塌,要被千夫所指。”苏明安说:

  “你不是好人,但也不算坏人。”

  “至少你这几十年来,真的救了成千上万人。神明苏明安应该无法原谅你,但这成千上万人,一定会认定你的善。”

  萧影的眸光剧烈颤抖,他祈求般地扑上去,拽住苏明安的手臂:

  “坏人是什么?理想又是什么?程序正义的恶,与结果正义的善,哪个重要?天使大人,您能告诉我答案吗……”

  这是他曾经问过的问题,当时的苏明安并没有回答。此时,梦中的苏明安,却露出微笑,轻声说了什么。

  那一刻,天空澄澈蔚蓝,白羽亲吻额头。夕阳在他们身后延展,恍若坠入一个苍白的梦。

  他忽然明白了苏明安当时未说的话——

  ——【正义会把平凡人,生生逼成恶魔——如果结果正义没有达成,那么导向深渊的程序正义毫无意义。】

  而他终于得到了答案,拉起苏明安的手,置于自己的脖颈。

  在苏明安不解的澄澈眼神中,萧影露出苍白的笑容。

  “拜托您……让我解脱吧……天父。”

  那些歉意与悔恨,终于拥有了意义。

  他握住苏明安的手,一点一点缩紧。

  没有人能杀死他,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掐碎自己的颈骨。他肉体本能的求生欲望,总会在最后时刻大于他的自毁欲望,这让他无法死去。但有一个人,一定可以。

  那个……让他想要赎罪的、让他甘愿赴死的人。即使是梦境,也一定可以……

  他的神情,不像是人类期待神明赋予的死亡,反像是信徒期待救赎。

  手指一寸一寸缩紧,颈骨发出咔咔声,他的脸色逐渐青紫,神情却比任何童话都要安宁。面前的青年眼神仍然澄澈,好像不理解这是在做什么。

  ……天父啊。

  终于……终于……

  萧影终于阖上了眼睛,嘴角挂着解脱的笑容。

  咔哒一声,颈骨碎裂,再未愈合。

  ……

  几日后,有人发现了这间偏僻的小屋,床上躺着一具苍老的尸体。这个邋遢的醉鬼老头在睡梦中死去了,身上已经长了尸斑。

  也许这老头是因为喝多了猝死,或是什么急性疾病发作,让他在睡梦中死亡了。这无所谓,也不重要。

  人们草草埋葬了他的尸体,把酒坛扔出门外,推倒了屋子。农夫们怎会知道这是传说中惩恶扬善的杀戮天使?这只是一个满身酒气的邋遢老头罢了,他们甚至嫌弃手脏。

  那个黑鸟雕塑,也被当作粗制滥造的工艺品,扔进了垃圾桶里。

  ……

  第二世,萧影诞生于贫民窟,名为小凯。

  和野狗抢食物、在垃圾桶捡剩饭、在桥洞下睡觉……他之所以忍受这些痛苦,没有用自己的实力远走高飞。都是因为他发现了,海市中有一位名唤苏小白的传奇船长。

  那位船长露出的手掌……和苏明安的手,一模一样。

  “我终于……找到了。”极度的喜悦涌入心中,他故意成为了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报童,故意把自己弄得青青紫紫,然后去给苏明安送报……

  最后,挡在叠影面前,唤出那声轻描淡写的……

  “父亲”。

  ——这就是一切的始端。

  ……

  天父啊。

  高洁的白塔,我心中坚信不疑的善。

  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

  ……

  【航海时代(天世代1年-天世代61年),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可记载时代,在这之前的时代,由于未知原因,已不可考。】

  【新兴期(1年–30年):世运之变,历史消亡。百姓耕织作业,家国商贸兴旺,工巧技艺、新兴文学,均显腾飞之象。】

  【繁荣期(30年–50年):传奇航海家苏小白开辟海上商路,挂帆远航,劈波斩浪,其间二十年,海外探险兴盛,诸国宝物汇聚,商贸兴旺发达。凯尔特王国富贵天下,为当世商贸繁华之国。】

  【衰亡期(50年–61年):传奇航海家苏小白归隐。西洋铁舰渐起,海上霸权易主,盛世之景遁入昔年,商旅之路自此断绝,锦绣河山沦为侵略之地,自此,繁华景象留于典籍,以供后人之鉴。】

  【天世代61年,神灵降世,以神谕禁止航海事业,制止海上战争,史称“禁海之变”。航海时代彻底终结,战争伤及诸国元气,自此各国百年闭国不出。】

  【天世代62年,东方古国乘风兴起,其符篆、刀剑、古武之道,引动一时之盛。由于航海禁止、贸易禁止,东方古国自食其力、小农经济,未受到航海时代的战争遗留影响,就此成为世上风头正盛的强国。】

  【世界就此步入第二个大时代(天世代62年–天世代102年):东方武侠时代。】

  【此为群雄并起、风云变色之大时代,江山代有才人出,英雄豪杰数不胜数。】

  ……

  “叮咚!”

  【当前已走过:75年。为你提供一条与B或C相关的信息。】

  【你获得了有关“第十一世界”的内容提示。】

  【世界提示:本次副本不同以往,存在“身份选择”环节,玩家可以在进入副本前选择自己的种族。如精灵、龙族、机械、魔族、亡灵、血族、人鱼、锈斑猫、珊瑚蛇、青鸾等。】

  【由于您已有“世界树之种”,建议您不进行种族选择,会为您分配最轻松舒适的种族。】

  【祝君好运。】

  ……

一千一百四十八章·“938年·航海时代消亡”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长桌木橼雕满复古的雕纹,每一寸尽显精巧与厚重。

  水岛川空回到座位上时,脸上仍是懵的。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

  她原本在圣城,谁想到下一秒,就突然到了这里。

  ……这是第三座塔?她还以为这个环节已经消失了,怎么突然把她拉回来了?

  她望见眼前的长桌。1号苏明安,3号吕树,4号诺尔,11号伯里斯,12号路梦。

  苏明安目光沉沉,朝着天花板开口:

  “叠影,我还在想,就凭那些拿锄头的农民,你想怎么抢走我?原来如此,你是想把我的意识拉回夜间环节。但有用吗?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一切,塔只是类似梦巡游戏的设定,神灵要是发现了,祂很快会把我唤回去。”

  苏明安的寥寥数语,却让几人茅塞顿开。

  “哦……原来塔是刀剑神域里的SAO!”

  路梦得知了苏明安没死,露出笑容:“塔有了言灵的加成,能把塔里的伤害复刻到现实!这就是高维者绕过理想国的巧计。”

  “原来如此……怪不得艾葛妮丝和伊莱已经出局了,我却又在圣城看到了他们。”吕树好像也终于明白一点了。

  长桌上几乎成了茶会,水岛川空皱眉扫视四周,她这才发现,6号薛启夏和9号张道玄已经不在了,估计是被记仇的苏明安弄死了,现在桌上全都是苏明安的人。

  这时,他们才望见,大殿角落的阴影里坐了一个人。金黑色长发的男人静静坐在椅子上,视线低垂。

  “叠影,你不会只是想召我们过来聊天的吧。”苏明安说:“星空上太寂寞了?”

  “以前我挺怕他的,觉得他是那种很有压迫感的boss。”路梦看了一眼有些像孤寡老人的叠影,悄悄说:“现在像个搞笑角色。”

  路梦完全是不知者无畏,她不知道叠影现在仍然很有威胁,还以为苏明安已经完全占据上风。然而诺尔听了,也不反驳,甚至笑眯眯地顺着说:

  “嘘……至少祂是个帅气的搞笑角色。”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有诺尔的几分神韵是你的福气”,什么“叠叠类诺”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殿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叠影缓缓站了起来,身后站起了庞大的阴影。

  路梦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她感到了一股极为强烈的威胁感,那是来自生命本质上的压制。她这才意识到,她刚才说的话有多么大胆。

  “我没有什么阴谋,只是想让你们把游戏玩完。”叠影走至长桌前:“我精心准备的第三座塔,如果不把它玩完,那就……太可惜了。”

  苏明安双手合缝,淡淡道:“塔应该是你与主办方的合作产物吧,就像穹地的银星副本一样。所以,我们才能看到别人的人生,因为那都是世界游戏给出的信息。完成这一座塔,我们玩家也会获得积分奖励——因为世界游戏认可了你打造的这座塔,将其视为一个合理的小副本。哪怕是为了拿积分,我们也会体验完你的游戏的,你放心。”

  诺尔在旁边说:“胜利条件是魔女出局,速战速决吧。水岛川空是审判天使,诺尔和吕树都不是魔女。那就只剩下……你了,伯里斯。”

  伯里斯一直微笑,他凝视着苏明安,眼中始终是崇敬。在看过苏明安的神明形态后,伯里斯的信仰已经堪称“情根深种”,没有人能拒绝白毛。

  “我当然愿意为了您的胜利奉上一切。”伯里斯单手抚胸:“只是,当我出局后,还会有最后的第三魔女,望您万事小心。”

  放逐结果出来,伯里斯离席,脸上是心满意足的微笑。

  “第三魔女是谁?”苏明安问。

  短暂的沉默后,吕树缓缓举手:“是我。我会在通道里想办法出局,不会拖到下个环节,彻底结束这座塔。”

  苏明安点了点头,看向叠影。

  “劳烦你照料长歌,我知道他很冷。再冷两天,就不会再冷了。”苏明安淡淡道:“你的故事,也快结束了。”

  叠影适才笑了笑:“也许我们还会相见。”

  苏明安说:“你是指下个西幻世界吗?还是不了,希望与你永不相见。”

  苏明安看都没看叠影一眼,径直走入通道。只剩祂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空落落的十二张座位。

  这场第三座塔的游戏,没有如祂所愿上演轰轰烈烈的背叛情仇,苏明安也没有被这场身份战逼到绝境。最后留下的……只是皆大欢喜的胜利结局,以及祂被烛火拉长的影子。

  祂精心准备的游戏,并没有人期待。

  诺尔跟了上来,小声说:“叠影到底为什么对你有这么深的执念?”

  苏明安看了诺尔一眼,轻轻说:“你猜不到吗?”

  ……猜不到吗?那金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新世界的理念,拥抱高维的理想。

  你这么聪明……你猜不到祂是谁吗?

  诺尔眨了眨眼,笑了下:“也不知是我哪个世界的原初,反正不是我的未来。”

  苏明安说:“如果是原初,不可能对我有这么深的执念。除非……我很像祂的那位挚友,祂把我当成挚友了。又或者,在最初的最初……我们就是一样的,谁到底是谁的原初?再或者说,真的有‘原初’这个概念存在吗?也许它还有另一个说法……‘分离’?”

  诺尔驻步,蓝汪汪的眼睛看着苏明安。

  “你的疑窦是应该的。如果你明明看到这么多相似之处了,却没有产生半点怀疑,那才是被我迷惑了心智。我庆幸你很清醒。”诺尔说:“包括我,也开始怀疑我自己……未来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是否存在一个我们尚未察觉的巨大衔尾蛇。如果,我真的是‘分离’的产物……”

  他的嘴唇抿了抿。

  “……好像也很合理。我是被收养的,我对自己也不能算完全知根知底。”

  苏明安没有说话。

  “在保持信任的同时,也请保持对我的怀疑吧。因为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我自己了……”诺尔低下头:“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至少在那个无法预知的时刻到来之前……我会一直协助你。”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澄澈洁净的蓝,于他的眸中荡漾:

  “……因为,我们……是盟友啊。”

  仿佛回到了游乐园摩天轮内的谈话,金发少年搭着积木,露出灿烂的笑容。窗外烟火炸开,光影缥缈,照片定格成永恒。

  苏明安握了握他的手,很快松开。

  他一直有种分别的预感。对于诺尔,相较于吕树、玥玥还要严重。那是一种……注定要分道扬镳的感觉。

  不过,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他们确实是……最为同步的盟友。

  ……只要那个时刻不会到来。

  ……

  天世代75年,武侠时代。

  约摸十九岁的黑发青年身着一袭墨色侠装,宛若夕阳下一抹幽影,横刀坐于房檐之上,修为足有五阶。

  当今时代,天才妖孽并不少见。但能达到五阶的,寥寥数人而已,还都是八九十岁的大能。结合青年的年龄,简直妖孽得令人震惊。

  此子……恐怖如斯!

  适时,街道尽头跑来一位少年,他梳着马尾,唇红齿白,一看就出自锦衣玉食的人家。

  “父亲!”少年高喊一声,向黑衣青年跑去。

一千一百四十九章·“898年·武侠时代消亡”

  苏明安看着萧影跑来,回想起之前。

  桃花林中萧影暴露身份后,苦苦哀求,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赎罪。而苏明安淡淡回道:

  “萧影,你执着的不是赎罪的欲望,而是你对善的执念。如果没了我,你的一切人生理想尽皆崩塌。你只是迫切地需要一个人,开口对你施以救赎。而你救下的成千上万条性命、你为我和玥玥勤劳苦干的十几年,或许足以抵消你当年的罪孽。如果我现在对你说,我不在乎。你又当作何感想?”

  谁知,萧影闻言,直接自戕于苏明安面前,鲜血淋漓,染红了一地桃花。

  苏明安望着青年人的尸体,低低叹息。他知道萧影当初没有选择,但他无法施以原谅,只能以“不在乎”告之。看来以萧影的决绝,还是无法接受。

  苏明安在桃花林停留五年,没有等到玥玥。他随着时代的潮流,漂洋过海来到了兴旺发达的东方古国。

  这里富裕而繁华,十里长街,灯火葳蕤,孔明灯夜间云集,令人回想起唐代盛世的长安之景。苏明安一人一剑踏足此地,领略到了独属于武侠时代的浩荡侠气。

  行路时彼此看不对眼,当头摔了茶碗,拔剑决斗者,有之。报国无门,投笔从戎,踏破边疆英勇杀敌者,有之。家业被焚,背负双亲性命,一生寻仇者,有之。身怀异宝被宗门陷害,被未婚妻退婚,坠崖捡到英灵魂魄者,有之。

  街道熙熙攘攘,佩剑者数不胜数。任揪一人出来,诉说人生经历,都能写成一本江湖之书。哪怕是走卒小贩、农夫工匠,也会象征性地在腰间佩剑,无人不崇尚“武”之一字。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快意江湖,自在逍遥。

  “飞符派”、“赤剑派”、“龙虎宫”、“天罗教”、“青阳剑宗”、“银霜书院”……各大势力龙争虎斗,有剑胆琴心的正道宗门,也有自在妄为的魔道。有侠以武犯禁之人,也有朝廷组建的鱼龙队、长安军。

  苏明安却感到无聊,他的五阶实力足以打遍天下,那些三年一度的群雄逐鹿、五年一度的比武盛会,对他都是小打小闹,旁人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撑不住。

  当他参与比武盛会,蒙面斩获“江湖第一人”的称号之后,便隐居京城。平日里在屋檐上坐着,一坐便是好几天,时间流淌得飞快。

  谁料想十年后,一名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推开王府大门,朝他跑来。

  “父亲!”

  这位小公子,竟是转世后的萧影。苏明安万万没想到,上一世的萧影自尽而亡,并不是心灰意冷,而是为了下一世投胎成更好帮助苏明安的身份。简直如同生生世世的纠缠,稍微不满意就直接重开。

  ……

  “父亲,我收集到了东街十三娘的消息,她今年十四岁,根骨平平。她家里人正要把她嫁到远方去。”萧影拿出怀里羊皮纸。

  苏明安在这十年间,找到了数名很像玥玥的女子,最终锁定了京城东街珠宝家的第十三女,沈月清。她家中父亲足有十七房小妾,没有习武资质的儿女就会直接联姻出去,有的少女甚至会在远嫁途中死于水土不服。

  他将画像缓缓展开,只见羊皮纸上是一位清秀的女子。这时代的女子大多有一双忧愁而沉默的双眸,大多是因为无法抗拒的媒妁之言,可这位少女的眼中却恍若空无一物。

  生在这种家族,又根骨平平,对于女子来说确是悲哀之事,可以预想她们的结局就是成为家族的货物。但她好像并不在意。

  “十四年没碰游戏机和漫画,怪不得双目无神。”苏明安的心情稍微好了些:“还好,找到了。”

  “父亲,很奇怪的是,如果沈月清就是玥玥大人,那她为何不来寻你?”萧影提醒道:“这只是待定人选,不一定是真的。”

  “我去看看。”苏明安合上画卷。

  几个翻落,衣袂翩飞。江湖第一人的身影消弭于夜色中,唯闻玉佩叮当之声。

  ……

  月下,少女仍在院里练剑,汗水滴落土地,手掌满是老茧,却一刻不息。

  这时,院外传来一声尖酸刻薄之声:“大晚上的,还在练剑啊?”

  只见两位穿金戴银的女子走入后院,围住了沈月清。

  “废柴就是废柴,无论怎么练剑,也成不了凤凰。”三姐嘲讽道。

  沈月清双眸澄澈,并不理会。

  四姐怜悯地望着她,像看着一个傻子:“我可怜的十三妹妹还不知道她要遭遇什么……那退婚的林公子正等在前堂,就等着拿走玉佩。”

  “那玉佩是给林家当家夫人的,林公子看不上十三妹妹,当然要收回玉。”

  “十三妹妹被退了婚,这下颜面全无了。山鸡就要有山鸡的样子,别想跃上枝头当凤凰。”

  二人叽叽喳喳地笑起来,一口一个“草包”,一口一个“废柴”。沈月清却平淡无波,仿佛在看跳梁小丑。

  直到房檐上传来感慨声:

  “——这么古早经典的画面,还是我在世界游戏里第一次见。我记得你以前会看那种《特工狂妃:草包x小姐》之类的书,没想到应验了。”

  二人愣住,朝房檐看去。只见一人黑衣飘起,腰间流云玉佩摇晃,无论是衣着还是佩剑皆质地不凡。

  “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闯入后院?”三姐骂道。

  “报上名来!沈家定要你好看!”四姐冷然道。

  那人蓑笠下传出笑声: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郡王府,萧影!若是不满,尽管来找。”

  三姐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郡王府的萧影……我记住你了……”

  苏明安丢完黑锅,看向玥玥,朝她伸手:

  “——走吧。终于找到你了。”

  在两女惊恐的目光下,青年拉走了沈月清,就此消失了。

  京城传出了十三小姐与王府之人夜间私奔的消息。黑锅扣在了萧影头上,但他不敢怒也不敢言,还要很高兴地划一块区域给苏明安住下。

  苏明安带着她,施展轻功般的步伐,从京城的东街,飞至西街。月色落下柔软的光晕,檐角与佛塔渡着浅淡的阴影。晚风吹起少女束起的黑发,她的容颜不似之前,却无比鲜妍年轻,手指紧紧攥住苏明安的衣袖,生怕松开。

  “不用抓这么紧。”苏明安无奈道,他单手扶住她,另一只手勾连着傀儡丝,在京城寂静的夜色里飞驰。耳边打更人的敲梆声。

  她却攥得更加禁了,像护食的仓鼠。

  看着这样的她,苏明安仿佛回到了世界游戏最初的时期,那时软糯胆怯戴着猫耳帽的少女,也是这个样子。

  “你很……厉害。”玥玥开口:“谢谢你,把我救出来。”

  苏明安却迟疑地停下了步子,落在一个檐角上。他的眼里涌现了难得的仓惶。

  耳边的风声越发剧烈,他的心开始缓慢地翻涌。

  “你刚刚……”苏明安的视线停留在今晚的月色:“说什么?”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你拔刀相助,不然,以我的武力,很难离开那个家族。”玥玥说:“我大概没办法回去了,你也不用带着我这个累赘,把我放下来就好,我会自食其力。”

  “……”

  寂静。

  夜空下凝固的唯有寂静。

  苏明安的视线,一寸一寸在她脸上移开,确认她这句话并非谎言。

  他应该没有找错人。她那与生俱来的剑术、与同代女子截然不同的眼神、不屈服于世俗的傲骨……都彰显了她就是玥玥。

  可为什么……

  他的手掌骤然松开,傀儡丝沙沙作响,耳边忽而死亡般安静。

  这时,阿独的声音悄悄窜了出来:“那个……安酱。朝颜之前跟我说,这种转世失忆的情况很常见,也许正好是这一世她忘记了,就像偶尔短路的灯泡。你看阿克托他们长期调试黎明系统的时候,也会忘了自己是谁嘛,这是悠长岁月中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措施。”

  “……”苏明安无声叹气。

  “什么前世……?”少女的眼眸眨了眨。

  苏明安微微垂头,刘海挡住眉目,片刻后,才抬头,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没什么,是有个朋友,托我来看看你。只要你过得幸福,他就很开心了。”

  “朋友?”少女茫然道:“可我自小没交过什么朋友啊?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叫苏明安。”

  少女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好像对这个名字有本能的反应。可她费力思索着,脑中却是一片云雾。

  苏明安轻声说:“仔细想来,其实那位朋友的存在,对你的幸福没有决定性的意义,反而有时会让你更为难过……好了,祝你拥有幸福的人生。”

  他欲转身离去,想让她获得自由的人生。

  少女却拉住了他的衣角。

  “那个……”她轻声说:“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苏明安愕然回头。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感到,你身上有很亲近的感觉……我不想看着你远去。你的武功很厉害,我可以拜你为师吗?”她眨巴着眼。

  苏明安沉默片刻。

  三日后,王府内,少女独自行了简易的拜师礼。他没有自诩她的师尊,只是以平等的姿态待之,但在这世道,他们行走在外仍以师徒示人。

  在那之后,江湖第一人不再隐世,带着他的徒弟走遍天下千山万水,斩尽不义之事。人们皆为他的实力所叹服,只听其一剑破空,便有排山倒海之气魄,万物都在震动中化为烟灰。

  天世代80年,冰剑仙子横空出世。她以平庸根骨,练就绝世剑技,气质淡泊脱俗,被世人称为“冰霜玫瑰”、“月光之剑”。

  天世代85年,冰剑仙子夺得武林魁首,时年24岁的她,以年轻之姿,剑斩天下宵小,当朝圣上都对其以礼相待,街坊茶馆无不风闻其名。

  天世代90年,冰剑仙子之名传遍大陆,无论她如何行事,都有江湖第一人为她兜底。人生自在逍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沈家连忙想来攀高枝,却被她一句“十年河西,十年河东,莫欺少女穷”弄得颜面无存。

  沈家三姐嫁了一个高官,但那高官没多久就牵连进了治水案,全家流放。四姐嫁了一位郡王,得到了她所谓的爱情,却终生困于宅邸,相夫教子,生老病死,一生不得自由。

  唯有当初的废柴十三小姐睥睨世间,惊才艳艳,凤傲九天。天下之大,任她可去。

  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她的人生,羡慕她有一位能摆平任何事、只想让她幸福的师尊。

  天世代101年,灵气复苏,武道衰微,宗门凋零。江湖第一人苏小白,询问他此生唯一的弟子,是否幸福。

  年轻时作战太多,满身旧伤的冰剑仙子气息奄奄,含笑回答:

  “我这一生……真的……”

  “……很幸福。”

  容颜不变的师尊微笑着,合上了她逐渐失色的双眼,将她葬在最初行拜师礼的王府之中。

  时年40岁的郡王萧影也在同一时刻,饮下鸩酒自戕。

  桃花落下,苏明安独自一人久久伫立在墓前,仿佛能看到月下练剑的十三娘,朝他走来。

  万国来朝之势终结,长安繁华不再。

  历史的车轮继续向前,碾向新的世事,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天世代101年,武侠时代终结于魔道肆虐。

  武道皆成空。

一千一百五十章·“829年·仙侠时代消亡”

  天世代102年,云端之城突然降下了一群仙人和魔人,武者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武道从此失去了意义。仙侠时代开启。

  天世代103年,宗主苏小白,带领他的大弟子吕大绿、二弟子诺草莓、三弟子莫小言,创建灯塔宗,招收正义之人对抗魔宗,至今仍是名副其实的正道第一宗门。

  茶馆里,说书人感慨道:“从那时起,武道式微,我们进入了仙侠时代……”

  在他们看不到的方向,一位斗篷人静立阴影处,正是灯塔宗主苏明安。

  苏明安知道为什么会有“仙族”与“魔族”。其实就是因为圣城的人口太过庞大,神灵令一批圣城之人降至凡间。这些人在圣城纯净的环境下生活了很久,确实资质出众,他们就被人们自发封为了“仙族”。更有趣的是,“魔族”与“仙族”实际上是同一批人,只不过因为其中一些人的抵抗力较弱,身上出现了看起来邪恶的异变。

  神灵抹去了这些流放者的记忆,这些人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仙族”了,他们禁止仙凡通婚,欺压凡族,殊不知自己和凡族实际上是同一祖先。

  ……

  天世代115年,苏明安回了一趟圣城,因为他预感到……百年了,即使圣城主理人的寿命会长一点,但也很难超过一百五十年。

  病床前,苏明安望见了垂垂老矣的李御璇。

  “……神明……大人。”李御璇咳嗽了一声:“我还以为此生无法再能见到您了。”

  苏明安握了握他的手,他的表情像是受宠若惊,自始至终,他好像都在仰视苏明安。

  “神明大人……您一定会幸福的。只是,您走过的路会远比我们的要长,您见过的人也远比我们见过的多……但是,一定会的……”

  苏明安静坐许久,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但李御璇好像也只是要神明的静听而已。

  天世代115年,主理人李御璇无疾而终,享年138岁。

  ……

  苏明安见到易钟玉时,易钟玉坐在高高的城墙上,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

  易钟玉一直穿梭在各个时代,成为指引大众的第一梦巡家。由于频繁的穿梭,他身上的时间频率很混乱,仍是年轻的面容,灵魂却已然磨损殆尽。

  易钟玉回头,红眸如鲜烈的夕阳:“第一梦巡家……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嗯。”

  “再陪我玩一次吧……游戏。”易钟玉说:“人们都说我是最厉害的梦巡家,但我知道,我只是擅长打游戏而已。换在和平年代,也许我会成为一个电竞选手吧。”

  “你还能再活几天,别再碰梦巡游戏,你的灵魂磨损是因为它。”苏明安说。

  “但是……”易钟玉低头考虑了一会:“游戏很好玩。”

  只是这个原因而已。

  苏明安和他戴上了梦巡头盔,最后一次启动《猫与她》,他们化作猫咪在城市间穿梭,溜鬼、躲避……易钟玉的红色瞳孔一直微亮着,他似乎只是由衷地投入到游戏的喜悦中,那些梦巡、命运、责任、义务……好像都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将世界的重任视作游戏,打了一辈子游戏,直到灵魂磨损殆尽……他确实是一位纯粹的“电竞选手”。

  胜利界面结算的那一刻,苏明安的身边悄无声息。

  苏明安沉默地摘下梦巡头盔,他突然想起了第一座塔开启的时候,易钟玉主动割肉来换取道具,他们这种人,从来对自己不在乎。

  天世代116年,主理人易钟玉死于灵魂磨损,享年133岁。

  ……

  “不会……结束的……”一双眼睛在苏明安眼前闭上。

  天世代118年,主理人上清死于重伤,享年154岁。

  ……

  “要幸福,要幸福啊……”窗前的鸢尾花凋谢了。

  天世代119年,主理人翟子死于疾病,享年152岁。

  ……

  “你们会胜的,光照后来者。”桌上的笔墨留下最后的字迹。

  天世代120年,主理人夏嘉文死于精神污染,享年147岁。

  ……

  天世代121年,除朝颜、神灵与苏洛洛外,十二主理人中的其他人,都已不在。“十二主理人”的名词成为历史。

  苏明安站在阳光下,伫立许久。

  ……

  天世代133年,丞相府嫡小姐被庶妹陷害落水,一醒来突然锋芒毕露,又是开胭脂铺,又是提供一种名为“火锅”的汤料配方,赚得盆满钵满。如此聪明才智吸引了魔族继承人,二人私定终身。

  谁知仙族来人,这小姐竟是仙族的遗落血脉,仙魔通婚万万不可。

  极荒谬的事情上演了——魔族继承人直接向仙族宣战,仙魔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战争。无辜的凡人被卷入其中,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而这只是为了成全这一场男女之间荡气回肠的仙魔恋,证明他们不畏世事的爱情。

  这时,修道天才萧影横空出世,成为了仙魔战争中庇护凡人的顶梁柱。

  其妖孽天资令人倒吸一口凉气,暗叹恐怖如斯。

  天世代170年,浮尸千里,城池无人。苏明安自圣城归来,就看到了仙魔对峙的惨烈场面。仙族之女拿出准备已好的说辞,陷害正道魁首苏明安才是魔教的源头,而她的爱人很无辜。

  众生质疑之下,苏明安连笑容都没有露出。

  在人们震惊的视线下,苍穹之上降下光辉。这七十年来未曾展露过实力的灯塔宗主,身后出现了神灵的身影。

  “我明白了……是圣城当年的流放,导致了如今积重难返的局面。更高一级的力量确实不该插手地面上的和平。从此以后,圣城不再干涉地表的发展,仅以神谕处之。”苏明安没有去看众人震惊的神情:“我宣告——结束这个积重难返的时代。”

  “造就杀孽者,屠杀百姓者,死刑。”

  他们这才知晓,正道魁首苏明安实际上是管控世间的神明。可他们来不及求饶,便化为血光消失于苏明安面前。

  自此,天世代171年,仙侠时代毁灭于神明之手。

  这是唯一一个并非人类自行结束的时代,而是人类自己发展得过于疯狂,神明直接插手,强行结束的时代。灯塔宗主杀死了造成尸山血海的仙魔恋二人,处决了所有大罪大恶者。

  那是血腥的终末。

  为了防止再落到这极端的境地,苏明安抹去了历史。他忽然明白,原来人类的自私与贪欲真的能毁灭他们自己。如果他不强行结束,这个时代的污染就会超过限制。

  “天世代”的名词,就此不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纪年词——

  ……

  ——旧日。

  ……

  旧日第1年,修道天才萧影自爆而亡。

  旧日0年-旧日87年,发展期。众生散落各地,并无明显时代特征。

  旧日87年-旧日213年,原始时代。东方大陆刀耕火种,男耕女织,一切仿佛新文明的诞生。

  只是,人们常常会雕刻石像,并在废墟里找到一些典籍。上面记载着……一个黑发黑眸的青年,是百年前的时代毁灭者,是他亲手摧残了历史,涂抹了过去。

  口耳相传中,他们给他赋予了新的名号——

  ……

  【时代的毁灭者,】

  【邪神苏小白。】

  ……

  ……

  【100年信息:除了玩家的晋升之路外,特殊身份的晋升也是一种上升渠道。】

  【125年信息:第十一世界为多种族竞争类副本,种族之间偏见明显。如人鱼族排斥污染大海的机械族,青竹族排斥居住森林的地精。】

  【150年信息:主办方与世界游戏也许利益并不一致。】

  【175年信息:第十一世界为多阵营扮演类副本,存在九大立场:秩序善良,秩序中立,秩序混乱,中立善良,绝对中立,中立混乱,混乱善良,混乱中立,混乱邪恶。阵营大多由种族决定,影响外界对你的初始好感度、合作成功率等。】

  【200年信息:不要轻易相信主办方的承诺,在没有赌约的情况下,祂们的诺言并非千金不换的真言。】

  【225年信息:请注意自身的运气值,你的诸多行动会受到骰子影响。】

  【250年信息:世界游戏或许只是一个工具,或许是一个独立意识,或许是一个陷阱。】

  【275年信息:照镜子能让你发现许多有趣之事。】

  【300年信息:我青睐于你。】

  ……

一千一百五十一章·“628年·原始时代消亡”

  旧日190年。

  自仙侠时代结束后,苏明安意识到了人类的不可控之处,一旦神明不进行管制,就会闹出这种仙魔大战、浮尸千里的恐怖之事。

  新的纪年方法开始后,他自旧日第1年,就成为了人类的守护者,他给予人类曲辕犁、水磨与畜牧技术,亲自教导他们应当如何保持和平。

  为了回报神明,人们决定奉上人祭。敲锣打鼓中,被选中的倒霉孩子名叫小思,她被送入了一个山洞。

  忐忑的等待中,她听到了一个清冽的声音:

  “……这回又送来了什么祭品?水果,蔬菜……怎么是人?”

  苏明安罩着黑斗篷,静静立在山洞外缘的阳光下。

  “我不需要祭品。你回去吧。”他淡淡道,挥手让她离开。

  “……等一下。”小思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我是给您的祭品,我就算回去,他们也会杀了我的。”

  她听到了神明若有若无的叹息。

  “……人类对神明的幻想,向来容易往贪婪而无节制的方向偏移。当他们自知渴求的东西太多,却不会停下渴求,而是试图用更多的代价去换取……”

  小思眨了眨眼,有些听不明白。

  看神明很好说话,小思忍不住把埋藏已久的疑问说了出来:

  “神明大人,我的部族和其他部族没什么区别,那些大部族供奉给您的祭品更好,为什么您从来不眷顾那些大部族,反而多次徘徊于我们部族之外呢,您在观察什么呢?”

  她很早就看到,神明大人经常在部族之外徘徊。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问道:“你们部族的萧月……生活得好吗?”

  “我姑姑?她是部族很强的勇士,好多人喜欢她……她还教我吹叶笛呢。”小思从怀里摸出一片叶笛,吹给神明听。

  苏明安听出来了,这是……《枕边童话》的曲调。萧月没有记起她是谁,但她却记得这首曲子。

  “看起来您很在乎她。如果您向族中提出要她成为神侍,长老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小思说。

  “神侍就算了,她应当是自由而独立的,不必捆绑在我身边。”苏明安说。

  小思隐隐听出,神明似乎和姑姑很熟悉,可姑姑只是普通的部族人,为什么他们会认识呢?

  从此,她留在了神明身边。神明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山洞里,一站就是一天,远远望着山峦层叠的炊烟。她唯一要做的,只是在神明站着的时候,为祂吹一吹叶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水稻插秧技术、铁犁、牛耕、水车、造纸术……人类的进步越来越快,在神明的帮助下,文明像坐火箭般向前迈进。当铁器逐步普及于他们的手掌,猎物的争夺、农田的划分、钱币的裁定、晒盐的所属权……人类之间的矛盾一天天涌现,死伤递增。

  神明从来不会干涉人类的战争,无论谁死去,祂都秉以淡漠的注视。

  小思从八岁的小女孩长到成年。她从未见过神明的真容。更别说神明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动不动,仿佛万般时光都在祂的眼皮开阖之间转瞬而去。

  十八岁那年,小思准备了一首她最满意的曲子,却得到了祂淡淡的一句话:“你回部族去吧。”

  小思睁大了眼睛。

  “先前留你,是因为你太小了,就算回去也很容易死于疾病。现在,你可以回去了,我已经提前跟族长说过了。”神明的声音始终清冽而冷。

  她想要挽留,神明却不见了踪影,没有留下半分痕迹,仿佛祂从不在这里站立过十年。

  小思跪倒在地,心中空落落的,像是被硬生生挖出来了一大块。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不要丢下我……不要走……”她哭喊了一夜,远方战火与炊烟缭绕,没有人回应她的哭泣。

  她的感情应当是濡慕,那是对于无所不能的神明的敬仰,可心中却像撕裂一般疼痛。

  回到部族后,她很快融入了正常的生活。但她常常会回到山洞,明知不可能,她也希望神明能够回来。但是,一次也没有。

  旧日201年,小思意外看到了神明。

  神明站在部族后山的墓前,影子被拉得很长。明明是强大的神明,却让她感到了那身上蔓延的孤寂。

  “……好巧,您也来祭祀姑姑吗?”小思抱着鲜花,轻声走过去:“我自从成年与您告别,应该有七八年未见了……”

  这一刻,月光晃过他们的面容,她意外地看到——神明的脸上,没有遮盖面纱,露出了一张年轻而清秀的容颜,此时眼眶微微泛红。

  并不像部族供奉的神像,有着棱角分明的完美比例与凸起的肌肉,反而像部族里的男青年一样。

  “……我应该早一点开始抗生素的研究的。”神明注视着石碑,低声说:“但是,抗生素对你们而言,还是太早、太早了。并不适合现在就出现……”

  小思的姑姑萧月,是在一次战争中感染而死。她曾是部族最英勇的勇士,令人惋惜不已。

  “抗生素……是什么?”小思念着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神明摇了摇头,踏着月光离开。

  小思知道,下一次偶然遇见祂,不知道要到多少年后了,很可能一辈子再也无法相见。

  “神明大人!”她叫住了祂。

  神明并未回头。

  她连忙喊道:“……我要成婚了。”

  神明停住了脚步,静静望着她。

  “我对成婚没什么想法,族里每个人都是要成婚的。除了姑姑那种勇士有特权外,大家都一样。”小思低声说:“对方是遥远部族的一个人……我甚至没看过他的画像,就要与他共渡一生了。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到底是长生还是短命……”

  神明依然沉默,犹如一抹白雪。祂好像见过了太多太多这种事。

  “八岁被祭祀前,我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小思揪着衣角:“但是,神明大人,和您在山洞的那十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知道,您的视线不可能在我这样的小人物上停留,保护我十年已经是您的温柔。所以……我想说……”

  她缓缓低下头:

  “谢谢您。”

  “谢谢您注视这世间。”

  “谢谢您庇佑我们这些凡人。”

  “谢谢您……对我们怀有的温柔。您明明是神明,却能关注到每一个人的痛苦……谢谢您。”

  神明没有回应。

  祂仅仅只是望着远方悠远的月光,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予小思。

  小思等了许久,没有得到祂的一个目光。

  ……是吗,神明大人大概并不在意我吧。

  小思苦笑了一下。

  ……神明大人的眼里有几亿万人,怎会在意她一个少女呢?她能把自己的感激说出来,就很好了……

  就这样吧,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就在小思以为,祂即将离开的时候,祂缓缓开口了。

  声音清冽,一如初见:

  ……

  “在我可以预见的未来中……你们会很幸福,琴瑟和鸣,相伴一生。你尊重他的意愿,他也尊重你的意愿。除了四十岁时,你们对于未来产生过争吵外,并无大烦恼。”

  “你会活得很长久,不会遭到战火的袭击,不会承受过早的疾病。”

  “在593810293的人口之中,你的命运线,是很幸福的一条。小思。”

  “你会幸福的……不必惶恐,不必忐忑。”

  小思睁大双眼。

  心脏砰砰直跳,她几乎想要哭出声。

  再度抬起头时,却已经不见了神明的身影。

  月色下,墓碑放着一束三色堇,花瓣仍然沾着新鲜的露水。

  她双手合十,跪倒在地,朝着不可见的远方,独自吹奏叶笛。不管祂能否听见,仿佛一场不必言说的告别。

  神明智慧渊博、无所不能、有求必应。

  她说出了自己的迷茫。

  ——祂便回应了她的迷茫。

  神啊……

  神啊。

  ……

  旧日213年,奴隶主与地主的矛盾超过部族纷争,以部族为单位的集体逐步转为城池。

  原始时代终结。

一千一百五十二章·“431年·魔女时代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