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一千一百二十章·985年·“我诅咒你。”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6.0万 字
圣城升空,倒计时。
“十——”
“九——”
圣城的高度一点点抬升,犹如一滴水汇向广袤无垠的天空。人们大喊着倒计时,像即将敲响新年的钟声。
“三——”
“二——”
“一——!”
一声轻响,圣城高度拔升,成为了纯黑天鹅绒之上的一颗雪白珍珠,一万条时间线与圣城摘离。
“苏明安,你听说过‘言灵对象转移’这个概念吗?”秦将军说。
“嗯。圣城升空就是为了把叠影的言灵转移给一万个时代,圣城自己脱离出去。”苏明安点头。
“对。只要付出的代价够多,自身又离开了文明,就可以达成这个效果——利用理想国的脱离性,屏蔽其他人,把叠影的言灵针对对象,从全体人类改到一万个时代。”
“我明白。就像桌面上有十颗豆子,用手盖住九颗,叠影就只能拿走最后一颗。”
“苏明安。我会在千年中随着负面情感的存储而变得邪恶——千年前,我是最善良的我,而千年后的我,将成为最邪恶的我。届时,请你务必承接我的全部。”
“……秦将军,我至今不知道你的真名。”苏明安说。
“无妨。”
“我甚至不是很了解伱……”苏明安说。
“不必牢记我的姓名,就当我是旧日之世亿亿万万人中的一份子。”秦将军洒脱地挥了挥手:“就这样,别了,苏明安。”
他的身形因为多次试验而瘦骨嶙峋。可他的眼神却熠熠生辉。
他的背后,是闪烁着无尽星辰的宇宙,也许有一颗美满的明月,也许有一颗遥远的耀日,也许有一颗蔚蓝色的美丽星球。
下一瞬,苏明安亲眼望见黑沉沉的盒子“咚”地一声盖了下去,英雄成为了一只游离于电子之间的猫。
……
“人类在寿终前,会将自己掌握的权柄传承下去。因此,我将世界游戏强者的权柄实体化,分散各地。其命名为——‘仙之符篆(权柄)’。”
“异种王是一种触发式程序。我将输出程序化为一柄剑,该剑与生命硬盘本质相同,是能量的存储器。当此剑插入生命硬盘,便形同钥匙插入锁,可解封千年之异种王,回收千年之情感能量。其命名为——‘命运之剑(能量)’。”
“此外,我还有一事要做。”
神灵说到这里,手指抠向眼眶,一枚泛着白光的眼珠子躺在掌心:
“这是我的一部分神格。它将辅助千年后的你解封异种王。我将其放在现代科技无法抵达的深海,等旧神苏醒时,它就会自动浮出海面。其命名为——‘旧日之眼(信仰)’。”
“苏明安,你带着这三要素,去迎战祂吧。”
……
圣城升入星空的一瞬间,叠影动手了。
苏明安站在机械轮盘上,一路升空,与叠影面对面。这回,苏明安清晰地看清了叠影的样貌——金黑色的发,深蓝色的眼眸,覆盖着斑斓的星光,不似人类,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再不复之前的温柔。
高维者本该如此。苏明安从来没有相信过叠影展露出来的稚拙与温柔。
“高维者俯瞰人类如蚂蚁。我从不相信你会对蚂蚁展露温柔。”苏明安说。
“不,你不一样。”叠影的眼神动了动。
成千上万条透明的丝线悬停于祂的身周,每一条线都延伸至望不见的远方——森林、河流、荒原、大山、圣城、星空……祂牵扯着这些丝线,只要稍作勾勒,就能翻山覆海:
“如你所见,我在星空之上窥视已久,因果线已经渗透到了你无法想象的深度。你们看似防守得严严实实,但我可以失误千万次,你们一次都不行。”
“我最后一次询问你,苏明安。你是否愿意随我升上星空?只要你跟我走,旧日之世我可以放弃。”
“我守候千年的目的,一开始仅出于你。”
苏明安听笑了:“我是什么香饽饽吗?为了留住我,神灵宁愿不要世界之源,主办方可以放过翟星,你也可以放过旧日之世。”
叠影的瞳孔中什么也没有,没有了星海,也没有了流光。
“因为我从很早以前,就关注了你。”叠影说。
“……所以,你是?”苏明安问。
叠影却闭口不言。
祂微微动了动丝线,像弹奏无声的钢琴:“我最后提醒你。我食指之下的一根因果线,牵扯到了很恐怖的事情。如果我将它按下,你会为此时的拒绝而后悔。”
苏明安向下望了一眼。
黑压压的人们汇聚在圣城。他是他们的神,他不能展露怯懦。
“我不可能答应你。”苏明安说。
叠影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任何后果,你都不怕?”
“怕。”苏明安说:“但我没办法回头,所以我必须拒绝你,就这么简单——侵略者,你听好了——我拒绝你的一切诱惑,这个答案,无论千年亦或更久,永远不会变化。”
听到了最后通牒,叠影的眉眼微微颤动了一下。这是一个毫无回转之地的回答。
他们之间,终于失去了那最后一点的拉扯,不存在任何虚以为蛇。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极冷。
“那么。”
叠影的声音在这一刻,也变得冰冷、平淡,最后一丝温柔消失了。
祂的食指按下,那根因果线嘶嘶颤动起来。苏明安不知道这根因果线通向何方。这是高维者蛰伏千年的底牌。千年计划虽然完美,但无法考虑叠影从未展现的底牌。
“由你……承接我千年以来、所有因果的总和。苏明安。”叠影说。
“我诅咒你——”
祂的声音变得低沉,像一条冰冷的蛇,
……却让人想起白磷火的温度,亦或最后一缕残阳。
苏明安的瞳孔微微缩紧,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叠影集结千年积蓄,所能许下的——位格最高、范围最大、适用性最强烈、甚至凌驾于所有言灵之上的一记言灵——
很久以前苏明安就知道,言灵是小型许愿机。只要位格够高、付出代价够多,无论是许愿的内容、对象、方式、持续时间……都会提高。
叠影没有多少能量,能量全用在侵略旧日之世上了,但祂位格够高,只要祂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能量集中起来,针对一个人发出言灵——
这一记言灵,优先级将极高。
孤注一掷。
祂诅咒苏明安——
祂露出了一丝笑容,像夕阳落尽前的最后一抹余温:
“我诅咒你——无痛无觉,不死不灭。”
“苏明安。我诅咒你——无痛无觉,不死不灭!!”
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声响。
是无形的时钟,是命运的指针?
因果线如同一张大网,朝着苏明安扑来。他向后退去,大网却如影随形。
……这算什么。
……何其恶毒的诅咒。
苏明安不敢接这个诅咒。在旁人看来这是祝福,在他看来却是毁灭。
“这就是你的底牌?”苏明安说。
这顶多封死了他剩下三天的回档,并不是无法跃过的障碍。
叠影却笑容更盛。
一层层羔羊结界依次立起。空间震动、审判、重力压制、浮游炮……毁天灭地的攻击被苏明安甩出去,奈何敌人是叠影,所有的攻击都穿过了祂所在的图层。
苏明安躲闪着大网,却很快听见了一声爆炸。
“轰——隆——!”
剧烈的爆鸣声,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滚烫的热浪灼伤了他的侧耳。
他的双耳几近失聪。
……为什么会爆炸?哪里爆炸了?
当他费力躲避着大网时——
瞳孔猛地缩紧。
烈火向空中旺盛灼烧,犹如一头吞天蔽日的巨兽,它吞没了白玉的砖瓦,宫殿立柱尽皆倒塌。火光经过某种权柄的加持,覆盖了整座旧神宫。
人们震惊地望着旧神宫的方向,却只能望见滚滚浓烟与黑红色的烈火,连天空都被烧红。
……旧神宫,爆炸了。
苏明安怔怔地望着底下高飞而起的火光,洁白的砖瓦向四周溅射而开,漂亮的琉璃顶被冲击波撕扯得粉碎。
吕树,诺尔,路梦,李御璇……为了打造秦将军化作的生命硬盘,他们此时都在里面。
旧神宫,是圣城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叠影不可能插手旧神宫。能炸毁它的只能是圣城人。
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的脸上毫无表情,完美通关纹印萦绕着他——能拥有这么多纹印的,除了朝颜,只有一个人。
那人腰间的流云玉佩轻晃,与苏明安对视了一瞬间,很快移开了视线,像是不敢面对苏明安。
“……抱歉。”那人低低说了一声。
苏明安瞬间明白了叠影的手段。
这根本不是什么致苏明安于死地的杀招。只是封住他的回档,然后……派萧影去杀死他的同伴。
就连萧影用的爆炸物都有迹可循——千年后,黑鹊炸圣城时,用的也是这种爆炸物。原来这爆炸物一开始就是叠影给的。
如果苏明安不管这场爆炸,继续按部就班向前走,人类当然能胜。
但如果苏明安想挽回同伴,他自身的死亡已经被封住了,就只能动用旧神的时间权柄。
人类的时间,会漫长地停留在这个时间节点,一遍,一遍,又一遍。
而最关键的是——
……
【权柄·时间线跨越。(仅限于旧日之世范畴)】
……
叠影不属于旧日之世范畴。
时间权柄能限制人类,却不能限制叠影。只要苏明安一遍一遍重来,叠影迟早会攻破防线,人类却无法加固防线。
拉锯战,会被打破。
只要苏明安敢在这个时间节点停留——
人类与叠影的拉锯战,天平就会倾斜。
“现在。”叠影轻声说:
“苏明安。”
“——你成为束缚整个人类文明的锁链了。”
“是向下走,迎接胜利。”
“还是……不断回头?让人类文明随着你回头的举动,变得越来越脆弱?”
“但你不会放弃的对吧,哪怕一次,一次,又一次……哪怕无数次……”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啊。你要无数次地挡在电车前,用你的尸骨停下电车。那么……去吧。”
“我亲眼看着。”
“我等待着……拉锯战的平衡被打破的那个瞬间。天平的一端是旧日之世,一端是旧神宫里的所有人。”
“电车杆就在你面前呢。”
“你还能……听见他们微弱的……哭声吗?神明?”
……
远方炸响金红色的烟花,新年降至。
苏明安砍了自己手腕一刀,静静地望着。
手腕没有流出任何鲜血。
(本章完)
一千一百二十一章·“傀儡戏。”
【队友(吕树)已死亡,无法复活。】
【队友(诺尔)已死亡。】
【观测者(玥玥)已死亡,无法复活。】
【临时队友(路梦)已死亡。】
【npc(李御璇)已死亡。】
【npc(易钟玉)已死亡。】
……
刀锋落下,食指流出殷红的血。
刀锋砍到肩膀,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刀锋贴着皮肤切过,血管缓缓被切断。
苏明安像在做实验,一次一次实验自己的愈合能力,把自己视作一块柔软的血豆腐,望着豆腐一点点泄露出鲜红。
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仿佛被套在了一个无形无色的盒子里,就连真实感都消失了。
……
【buff(言灵——无痛无觉,不死不灭):致命伤不会死亡,不会流血。细小的伤口会很快愈合。不会感到疼痛。】
【来源方:高维者(叠影)】
……
叠影歪着头望着他,非人的面貌笼罩着星海,随着冷风的拂过,有一种波光粼粼的美感。
如果换作其他副本,这道言灵应该是最真挚的祝福——不会疼痛,不会死亡,人类最害怕的东西都消失了。
但苏明安只有麻木的钝感。他低头望去,爆炸的余波仍在汹涌,原本平静的空气被震动撕碎。圣白色的废墟之间,雕纹与神像损毁一地,像被打碎的汉白玉。
岩浆般的炽热与黑烟交织,景象恍惚而混沌,火光照亮了四周。
旧神宫外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做。有人大呼着靠近,却被遮天蔽日般的烈火驱逐。有人捂着脸跪下,双手合十,喃喃着祈祷词。
“神明啊……神明啊……”
苏明安落到地面,呛人烟尘扑面而来,木头、白玉、砖瓦……各色物质在高温下燃烧,发出难闻的味道。他向前走,沉重如山的废墟堆积在眼前。
叠影依然悬浮在高空,好像等待他的抉择,事实上也不需要抉择。
这是明谋。叠影几乎是将胜利亲手递到了苏明安手上,只要苏明安不管旧神宫,按部就班走下去,人类几乎是必胜之局。但苏明安会不管吗?
正如一开始,叠影也是明谋——只要苏明安待在神灵身边二十天,叠影很难有下手机会。但苏明安是否会甘心拿一个最低等的完美通关?
摆烂居然是胜利的捷径,旧日之世的成功之路如此反常。
这种计谋唯独对苏明安有效,换作水岛川空、爱德华、艾尼……都不可能生效。这种了解程度,简直就像是……叠影曾无数次与苏明安对敌过。
苏明安伸出手,【救赎之手(红级)】的彼岸花特效闪烁在他双手,鲜红的曼珠沙华盛开于他的指尖。
嘶嘶嘶,傀儡丝声响起。
它们仿佛身具灵性,向着废墟深处探去。
苏明安从没有和队友说过一件事。
他用【救赎之手】复制的傀儡丝技能,每次他与队友们的距离很近时,他都会把傀儡丝用在队友们身上,等他们距离远了再松开。他不是为了“掌控”他们,只是想紧紧牵住他们。怕他们稍微走远了一点,就会突然消失不见。
无形无质的傀儡丝,从他们的胸口透入,悄无声息地连接着苏明安与他们。苏明安的五指紧紧拽着傀儡丝的线头,线的另一端连着五六颗鲜活的心脏。
他从来不会强硬地牵扯他们,只是偶尔动一动手指,确认另一端有力道传来,人还在。就像抛下一根根沉重的船锚。
嘶嘶。
第一根傀儡丝传来力道,他上前去,发现是一堆白玉下的废墟,天使像的白色翅翼似乎刺穿了什么东西,地面染开了一片血红。
他将翅膀砸穿,望见了重压之下的一缕白发,白发浸透在血色中,像几抹无声盛开的血色腊梅。
他的手指动了动,被翅膀贯穿的胸口很快拔出,露出半颗破碎的心脏,这第一具躯体“站立”了起来,胸口仍在流血,就连腰间的佩刀都被染红。
苏明安拭去他脸上的鲜血,像是为石像擦去灰尘。
随后他取出了第二根傀儡丝,这根丝线通向火焰,那片区域的天空几乎被烧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他不敢甩出空间震动,怕摧毁了躯体,于是两手空空地走入了火焰。
噼啪,噼啪。
火焰烧灼在他的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传出一股烤肉的香味。因为感觉不到疼痛,闻着这味道,他竟有种自己在吃烤肉的错觉。
他蹲下来,挪开一根沉重的石柱,底下是一个黑发的少女。她仅仅是皮肤略显焦黑,在烈火中安睡,仍然是生前的模样。
苏明安动了动拇指,少女便也“站立”了起来,跟在他身后。
第三根傀儡丝,连接着的是傀儡丝技能的主人。苏明安最初用傀儡丝扎入诺尔的心脏时,诺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苏明安顺着丝线的尽头找到他时,愣了一下,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金发少年安然地靠在旧神宫最中央区域的神座上,没有坐上去,而是坐在神座下方,脊背靠着神座的侧边扶手,头枕在扶手上,金色的发丝柔滑地委顿,一缕一缕顺滑地披散于金白色的坐垫。
神座两旁的天使塑像各被烧掉了半截翅膀,剩下的半截天使翅膀错位般地扬于少年的身后,形成一种视觉错差。如同少年成为了神座旁的侧翼天使,雪白的翅膀在烈火中张扬。
应该是在爆炸的那一瞬间,他专门选好了最后的位置。又或者是他知道苏明安肯定会回头救他,所以表情极为安宁,像陷入一场长梦。
他甚至不是死于爆炸,胸口插着那柄蓝玫瑰手杖,尖头的那一端穿透胸口心脏,扎入身后的神座之上。蓝玫瑰几乎与神座天然一体,鲜血染红了纯白的神座——是他在神殿陷落的那一瞬间,自己把自己钉死在了神座上。
由于脑中有些空白,苏明安第一时间冒出的,是有些无厘头的想法。
……诺尔居然最后也要给自己选一个美美的死法。
一时间,他在想——诺尔会不会也曾用傀儡丝扎入他们的躯体,确认他们的存在?只不过诺尔也和他一样,从来没说过,也从来没用过。
苏明安拔下蓝玫瑰手杖,这根手杖几乎被血染红,变成了红玫瑰手杖。宛如夜莺将荆棘刺入自己的心口。
他牵引着诺尔,走出了烈火焚烧的神殿。
剩下两根傀儡丝,是临时连接的路梦与李御璇。
当苏明安再度回到星空时,他站在机械轮盘上,身后跟着五个人。他的脊背伸出了纯白色的触须,像水仙花一般托举着他们。他们站立着,如同生前一样。
“你这是……做什么。”叠影眼中显出疑惑。
“和同伴一起破局。”苏明安说。
“……和五具尸体?”
“不,他们就在我身后。”苏明安说。
如果苏明安说,是为了防止尸体遭受进一步的焚烧,叠影还能理解。但苏明安的这种回答,令祂恍然明白了什么。
“我突然想起,对你们玩家而言,这是一个san值世界。而你……之前的数值就很低了。”叠影说:“抱歉,我把你逼疯了。”
除了霖光的那次核爆,苏明安从未面临过这样的局面。在意的人尽皆死亡,其中有两个甚至无法复活。
向前走,是彻彻底底孤身一人。向后走,是整个世界的压力与重负,甚至连自己都可能被高维者夺走。
他拉扯着傀儡丝线,如同操控自己的数具马甲,带着他们远离烈火与废墟。白色的触须在他身后盛开着,仿佛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陷落于一场疯狂而盛大的戏幕中。
雪白的傀儡丝垂落在他的身后,像一缕飘散的白雪、一片随空拂洒的白纱。
他的眼睑微垂,白雪便掠过他的侧脸,予以一个宽慰而礼节性的贴面吻。
嘶嘶,嘶嘶。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觉得神明疯了。竟然把死人当作活着的同伴,指挥着他们随祂而行。
叠影原本以为苏明安会果断使用时间之戒,一次又一次地拯救队友,这样祂才好进一步打破这场平衡战,甚至把苏明安本身都夺走。然而苏明安却好像……
祂的眼神紧了紧,欲要开口劝说。
这时,一道尖厉的声音透出:
“——叠影!你把我带走吧!用我的命换他的命,用我的命放他自由。求你了啊——”
“侵略旧日之世,夺走这个文明,怎样都好——你放过他吧!放过他吧!”
叠影俯身看去。
地面上,萧影大喊着,脸上是一种不知所措的仓皇。他好像没想到苏明安会这么看重队友,连到手的胜利都要放过。
明明是他亲手放下了爆炸物,引动了这一场史无前例的恐怖爆炸。率先痛苦的,居然也是他。
苏明安投下视线,通红的眼睛微微眨了眨,低声说:
“你是,我最……无法原谅之人。萧影。”
……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曾经禁锢你的自由,但我后来也还你自由。我曾经亲手把你推入黑雾,让你身败名裂,但你也说这只是形势所迫。
……但为什么你在原谅了一切后,又要与叠影合作,把我推入深渊?明明你也是旧日之世的人,为什么对自己的世界这么无情?
听见苏明安的话语,萧影脸上出现了裂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中倒塌了。
他颤抖地伸出手,想拉住苏明安,但距离太遥远,他连漫天盛开的白色触须都触摸不到。
“……可是。”他嘴唇颤抖:“……我有必须要达成的愿望,叠影能给我。”
他的声音里只剩下了祈求。昔日不可一世的影子,此时像小孩一样脆弱,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像火焰正在焚烧他的灵魂。
苏明安是大海之中的灯塔,他明亮、睿智、决绝。
可对于萧影来说,禁锢他自由、把他强留在圣城的是苏明安。就连他生生世世的结局都死于苏明安。
和叠影作交易时,他反复挣扎,是否要背叛苏明安。但叠影给出的诱惑,令他无法拒绝。
他想了许多两全的结局,想同时满足自己的愿望和苏明安的安全,但一个都没法实现。如今他完成了和叠影的合作,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为什么耳边喧嚣一片,无法安宁。
他取出了始终在胸口揣着的黑鸟雕塑,亲吻它。
这是苏明安在副本第七天随手送他的礼物,一件粗制滥造的工艺品,成本价只有七八块钱,只是为了敷衍他。但雕塑底部,却有一行小小的文字。
——仅仅因为这行文字,让他一直反复地亲吻这个粗制滥造的工艺品,仿佛它是他最珍重的灵魂,日夜摩挲,爱不释手。也是这行文字,成为了他最终答应叠影的理由。
“为什么?叠影给了你什么,竟然能让你背叛世界?”苏明安淡淡道:
“永远花不完的财富?升为高维的台阶?极为强大的武器?还是什么宏伟的愿景?”
人类想要的,无非是这些。他们的欲望大多浮于表面。
嘶嘶一声,苏明安的傀儡丝探来,拽住了黑鸟雕塑。萧影立刻仓皇地去拽,但黑鸟雕塑很快落到了苏明安手里。
“不要看……”萧影恳求。
苏明安看了一眼叠影,叠影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无视萧影的恳求,翻转黑鸟雕塑,看向底部。他好奇到底是怎样的文字,让萧影爱不释手,甚至为了与文字相关的诱惑,背叛整个世界?他自己都忘了这个黑鸟雕塑底部写着什么,只不过是他随手送出的东西。
看到文字的一瞬间,他也露出了短暂的惊愕,表情空白了一刹那。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萧影为什么从来不看重这个世界。
他也忽然明白了萧影为什么一直游离于世界主线之外,没有任何责任感。
全都是合理的。
雕塑底部,仅有一行安静的文字:
……
【——龙国制造(Made in China)】
……
一千一百二十二章·“那是你我共同故乡(上)。”
——我在白沙天堂第一次看到他时,从未想过他会成为我一生的劫难。
那时,我只是一个见不得血的胆小鬼,被白沙天堂的精神污染弄得神志不清,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他却从黑暗中走来,沐浴着满身光辉,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他说,要送我回去休息,白沙天堂会逼疯我。
那时他的精神也不好,黑眼圈浓重、脸色苍白,可他却丝毫没有要回去休息的想法。
我错觉般地把他认作了妈妈。因为在我印象里,只有妈妈才会这么温暖。
“妈妈,人类是不是要毁灭了,我不要回去,我不能回去,我还要……给人类挣积分……”我嚎啕大哭着。
他的手指抵住了我的太阳穴。
“你已经疯了,回去吧。”
“妈妈不跟我回去吗?”
“我就不回去了。”他这样安慰我:“一次失败不要紧,去休息吧。调整后,你还有再来的机会。”
我应该一直在哭,泪水糊了他一身。
明明他的状态也很差,却要我先休息。那时世界上看好他的人并不多,许多人骂他做作、圣母、中二,说他仗着自己武力碾压,对其他玩家下手。
可这本来就是竞争类副本,为什么人们只指责他,却不指责率先对他动手的普通玩家?
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世界上确实需要这种人。他们吃力不讨好,只要做了一件不符合人们期望的事就会被推翻一切功绩,好像之前的所有付出都是虚伪,而坏人只要放下屠刀就能成佛。
因为人们不相信有人能比自己高尚那么多,所以惯于对善人挑刺,渴望能证明其人品低劣,只要善人稍微不符合他们的三观,善良就能被批判成一场自我感动。
所以,我明白了为什么世界游戏中的善人越来越少、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越来越多,因为后者不需要经受挑剔的道德约束,也不会被施加虚伪的标签。如同劣币驱逐良币。
我枕着他的胸膛,错觉般的听到了他衣服里那颗砰砰作响的心跳。我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千夫所指的局面下,十八岁的他依然执着于善。
他的手指抵住我的太阳穴,发动了泯灭。
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名为白沙天堂的地狱。
但我却没有回到主神世界,而是看见了一只红白色的大兔子。
老板兔说,我幸运地被选中了,我有机会成为特殊身份者。只要我答应,我就不会返回主神世界,而是去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种说辞,我在世界论坛冲浪时看到过很多。许多玩家都收到过老板兔的特殊身份邀请,大多数人同意了。
我也确实有不同寻常的地方。虽然我出身龙国普通家庭,但我几乎感觉不到恐惧与疼痛,医生说这是一种病。不过,当世界发生颠覆性转变,这种疾病居然成为了长处。
我思考了一会,还是不想脱离自己“翟星人类”的身份。毕竟如果我不是玩家,就无法返乡了。我想在一年后回家,而不是漂泊于世界之外。
有苏明安那样的人存在。在他的带领下,就算现在世界游戏的情况很糟糕,人类迟早能团结起来。就像我看过的动画片,虹猫即使被猪无戒打下悬崖,依然能得到蓝兔宫主相救,七剑合璧所向披靡,为什么巅峰九席就不能成功呢?九还比七大呢。
尚且十八岁的我,愿意相信心中洁白的高塔——人类之【善】。我相信,我们一年后会胜利。
我平静地说:“我有自信,如果我一直走下去,我肯定能成为一个强大的玩家。我相信人类迟早会团结,所以我拒绝。”
哪个少年没有做过动画片里的英雄梦。
我仿佛在这一瞬间回到了童年,我成了虹猫少侠,背对悬崖峭壁,身中蝴蝶镖,却仍气势如虹,勇敢直面这名为“主办方”的邪恶。
拒绝老板兔的这一刻,我假想我已然拔出长虹剑,剑光乱舞,将它大卸八块。这种幻想令我热血澎湃,抒发了我长久以来对主办方的愤恨。
老板兔却笑了,不在意我在想什么。它的兔耳恶劣地晃了晃,给我看了一段影像。
画面中,我的妈妈……一直叮嘱我要为人类挣积分的妈妈……在白沙天堂里疯了。她没有抗住无处不在的精神影响,崩溃了,最后死于夏洛阳。
这种san值副本第一次出现,联合团应对不及,医疗资源极度匮乏,只能优先供给上位者。至于我的妈妈……她被清空了积分,连休闲玩家都比不上。
我看见她疯疯癫癫地走在主神世界的马路上,流着口水,呵呵笑着。昔日优雅美丽的母亲,竟如同一个邋遢的老妪。两旁的休闲玩家退避三尺,像看苍蝇一样看她,嘴里说着“白沙天堂回来的疯子能不能都关起来啊,伤到其他人了怎么办……”“要我说,就是联合团不给力……”
没有人关心失败的英雄,也没有人在乎善人之前的付出。
只是因为英雄沦为了普通人、只是因为一直致力于慈善事业的联合团逐渐开始应对不暇,人们就将其批判为一场作秀,贬斥他们之前付出的所有善良。
这一刻,我心中洁白的高塔倒塌了。
我知道,老板兔给我看见的影像,肯定偏向人性之恶。世上还有很多善良的人,它没有让我看见。但光是看到这些恶人,就足以让我感到手足无措。
……妈妈该怎么办?
……如果我就此回归,我也是一个被清零的普通人了。我是单亲家庭,没有可靠的亲戚,没有上位者朋友,我们的优先级肯定很低——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要怎么让她得到治疗?她很快就会脑死亡。
老板兔似乎满意于我的表情变动,它柔软的舌头吐出恶言:“亲亲的玩家……我与联合团的爱德华有所联络,你知道吧,就是那个高贵的王子,比你这种出身平庸之辈强上千百倍……只要他开口,救你妈妈就是一句话的事,她甚至会得到最好的关怀与治疗。这一切……只需要你点头而已。”
它太懂人性了。
面对这样的二选一,没有人能摇头。
我没办法摇头,我的脖颈像被冻住了,我的眼珠子疯狂摇晃着,嘴唇颤抖,说不出一个字。如果我摇头,那是一眼望到头的绝望结局。
爱德华只要一句话,就能拯救我一辈子都捞不回的母亲。而他这简单的一句话……竟然要我的一生前途去换。
我们在虚空中僵持了许久,拳头攥了又放开,我吼出声:
“——你到底为什么看上我!!”
“——你们到底为什么不放过我——!!”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我成为特殊身份者不可,为什么非要我远离故乡!!我是龙国人,龙国人有多么眷恋亲人朋友,你不知道吗?为什么非要我成为孤零零的异界旅客!我只想和妈妈一起回家!!”
我看到它的眼珠子动了动,光泽透出一股无机质的冰冷,它的神情虽然亲近,我却读出了极度的冷漠。
“亲亲的玩家,你要搞清楚啊……”老板兔的声音低了两个度:“不是我们不放过你,而是我们现在赐予了你救母亲的机会。否则,你应该知道你回归后,会面临什么。”
“混乱的统治、自私的利己冒险玩家、冷淡的逃避派休闲玩家、互联网冰冷的看客。你的妈妈不会得到治疗,你只能望着她逐渐脑死亡。”
“让你面临这种选择的,不是我们,而是你的人类同胞——他们一开始就把你的路堵死了。是他们,放弃了你和你的母亲这种普通人。就算抛开联合团不谈,那些只顾着说闲话的人类……也不值得留恋吧。”
“是谁给了你重生,又是谁在嫌弃你的母亲?”
它的语声低沉,字字锥心。宛如一柄柄冰冷的刀锋,把我执着于善的火热之心扎得千疮百孔,心脏开始坠落。
我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一天的噩梦。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在我脑中反反复复回想,伴随着我心中那座破碎的洁白高塔。
虹猫被打入崖底,蓝兔宫主没有找到他。
我开始恐惧人性之恶,尽管我曾那么相信善。
——是不是只要停下爱,就不会被伤害?
——是不是只要保护自己,就不会被所爱之物重击?
我作出了选择。
我抛下了我曾经热爱的翟星人类——我不能再相信“善”。我不能把我母亲的性命作为赌注,去赌他们的善良。
我亲手打碎了我心中的白塔。
我答应了主办方。我的母亲很快得到了极好的治疗,我也孤身一人踏入了新的世界,脱离了玩家身份。
这是一个名为旧日之世的世界。
我不知道它会成为世界游戏的第几个副本,我离开前,世界游戏才走到第六个副本白沙天堂。
我在这个世界诞生于贫民窟,磕磕绊绊长大,十几岁时成为有名的冒险家。我用自己的足迹丈量大地,走访诸多城市,试图找到一分一毫故土的气息,哪怕只是相像也可以,能让我感怀一下我无法返回的故乡。
但是,没有。
虽然这个世界确实和翟星很像,有电脑,有电视。但终究不是熟悉的国度,也找不到过年的氛围。年末,我坐在窗前,自己给自己制作烟花爆竹,听着房檐冰柱下,花火噼啪噼啪响,花花绿绿的彩色映照在我眼中,恍惚中我好像回到了那个飘满元宵味的小屋,母亲端着红烧鳜鱼朝我走来。
这里和翟星太像了,像到一种令我恍惚的地步,但我非常清晰地认知——这里不是。
我永远也无法回归我眷恋的故乡。
好在,星空之上的叠影得知了我与主办方的关系,叠影对我很有兴趣。祂常常会给我看一些影像,是我母亲在主神世界的康复情况。我不知道祂是怎么弄来的,毕竟祂是高维者,应该能观测到世界游戏。
与叠影每月一次的交流,成为了我唯一活下去的理由。我渴望看到翟星那边的游戏情况,渴望看到我的母亲逐渐康复,渴望看到第一玩家变得越来越强……由于时间流速不同,就算我只是每个月看一次,也看得很流畅。
第七世界普拉亚,第八世界穹地……
时间渐渐过去,我的年龄变成二字出头。在我快看到第九世界时,叠影不给看了,祂说:“想再看到你母亲,就要帮我做事。”
我问,什么事?
叠影神秘一笑:“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只要你完成了我给你的任务,我可以让你和你的母亲平安团聚。”
我心中早已枯死的芽苗,在这一瞬间开出了千朵万朵的花。
如果这样,妈妈就不会一直在主神世界郁郁寡欢。我们能一起生活,一起过年,一起做烟花爆竹,一起吃年夜饭……她一直是想来找我的。
我没办法拒绝这个诱惑,孩子不可能放弃爱他的母亲。
我无法忍受一年结束后,我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祂太懂人性了。
面对这样的二选一,没有人能摇头。我答应了叠影。
……
天世代前3年,由于我在方圆千里是有名的冒险家。一个自称“旧神”的家伙来找我,希望我能成为他的合作伙伴,弄一个名为“千年计划”的东西。
我初见他时,就惊呆了——为什么这家伙长着苏明安的脸?
“你怎么长成这样?你没有自己的脸吗?”我震惊地问。
他抚摸着脸颊:“你何以理解,此为这世间最完美的脸。”
我有了兴趣:“那我们来玩一场俄罗斯转盘吧。你输了,你就要告诉我,为什么你是这张脸。”
可惜,我输了俄罗斯转盘,把自己赔了进去,成为了千年计划的主理人。
天世代0年,第三次世界游戏开始。这让我感到哭笑不得——我竟然在世界游戏里玩世界游戏。好在我是一个厉害的玩家,获得了极多完美通关。
一千一百二十三章·“那是你我共同故乡(下)。”
游戏结束后,神灵说,我们要进行一场百分之百真实度的千年模拟,模拟千年后的情况,并拓印为真实。
我参与了模拟,附身我的后世萧景三。
在千年后——旧日829年,我终于遇见了那位命定之人、那位我许久未见的善人、那座……最为洁白的高塔。
苏明安。
他来了。
旧日之世……是他的第十个副本。
我在《楼月国》邀请他线下见面,他却始终对我很警惕。
……
【“在我拾取完我的记忆前,我所走的每一条路,无一不是为了试探规则。”离明月说:“如果你害怕,速速离开国师阁。”】
【“哈,我会怕?”萧景三自语:“我会怕?明明都是一样的……”】
……
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
叠影命令我不许把我的身份说出去,我只能旁敲侧击,可惜苏明安很难听懂这么隐晦的暗示。
然后我忽然发现了互联网上的乱象——竟然有人敢骂苏明安。我想起当年诺尔以一己之力反喷数万楼。于是我立刻效仿,我指使萧景三以旧日教廷副教主的身份,对着那些人一阵狂喷,果然没人再敢喷苏明安了。
……
【旧日教廷·副教主:@惊鸿飞。要你脱粉,要你回踩?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第一梦巡家?钥匙三元一把,五元两把,你配几把?】
……
我爽了。
我以龙国谐音梗骂人,不知道苏明安有没有看出来。
咳……“你配几把”,虽然没那么文明,但很谐音。
抛弃善良之后,原来能活得这么自在。
这些人并不是因为我喷得有道理,他们只是畏惧旧日教廷屠城的罪行,所以很快闭了嘴。
他们在“善”面前如此猖狂,仗着苏明安的善良,对他大喷特喷。却在我的“恶”面前瞬间止声。明明苏明安的实力还在我之上,仅仅因为他不会屠杀平民,他们就能这么指着鼻子骂他。
我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为什么世界会堕落至此。原来真是善人没好报,恶人更自由。
我心中,高塔最后的碎片,彻底沉入了泥土。
——我的理想主义破灭了,但那又怎么样?
……
后来我们在黑雾里相见,苏明安好像不喜欢我打造的旧日教廷。
……没关系,它迟早会化为你成神的食粮,这都是为你而建的。
……苏明安。你是最洁白的高塔。我心中的高塔倒塌了,但你永远不会倒塌。
我并不是多么喜欢苏明安。但他在我心中,已然化为了一个“高塔”的符号。如果他倒塌了,我这么多年的人生坚持也会瞬间倒塌,我曾经的理想主义会成为一场笑话,所以我会竭尽全力维护他的高洁。
他是我新的白塔。
他是我对人类最后的“善”的信任。
副本第七天,他送了我一个黑鸟雕塑,工艺粗制滥造。我本来不放在心上,却瞥到了黑鸟雕塑底部的文字。
……
【龙国制造(made in china)】
……
——这是我离乡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看到故乡的文字。横折撇捺,是我心中永远最美的字型。我差点以为,我再也看不到这种方块字了。
我渴望地接过来,擦去灰尘,将它拥入怀中。这一瞬间,我仿佛嗅到了故乡的气息,元宵与爆竹的气息在我鼻尖缭绕,我几乎想要落泪。谁能够理解一个游子看到故乡文字时,刹那间爆发的心情。
我将黑鸟雕塑放在我的胸口左口袋,它成为了我的另一颗心脏。
我坚定地想——一定要见到我母亲。除此之外,我也要竭尽全力帮助苏明安通关。虽然我回不去了,但他一定要回家。
好人要得到好报。
至于手染鲜血的我、不再相信善良的我……我要让他永远保持洁白。
然后,叠影终于给了我任务。
——【杀了苏明安】。
宛如晴天霹雳。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祂。再度面临了那种“二选一”的困境——为什么非要让我做这个选择呢?为什么非要我在母亲和其他之间作选择呢?
叠影只是笑着,好像乐于见到我的挣扎。
“我拒……”我的声音细如蚊呐。
“再仔细想想,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叠影笑了,看出了我的言不由衷。
“不行,苏明安是善人,善人要有善报。我不能用恶意去对待他……”我说。
“是吗?那你就发誓啊,发誓把你的一生都献给苏明安。让你的母亲给你的理想陪葬,她可撑不了多久,你可以决定你母亲的命吗?”叠影嘲讽道:“给你一点时间,你回去好好想想。”
我无法再崇尚理想主义了。
我即将沦为我最痛恨的人——对善人动手的恶人。
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那样光辉耀眼,他化作的高洁白塔……诱惑了我。以至于我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竟是我最期待的时刻。
以主理人的身份,向苏明安宣誓效忠时,我全身都在颤抖。明明这是我最渴望的时刻——我见到了他。但却让我最恐惧。
我在战栗啊。
“我真的要杀了他吗?”每次看到他,我都反复想着:
“为什么……拉动这个电车杆的人……又成了我?”
“为什么我自始至终都处于悲剧而被动的位置?”
“为什么偏偏是要杀苏明安?”
其实,只要我拒绝叠影,善人就得到善报了——苏明安在白沙天堂的善良,让他得到了我的“善报”,让我不舍得杀他。
但我如果拒绝叠影……
我的母亲,是由于爱德华的一句话得到了救助资源。而苏明安在第九世界杀了爱德华。爱德华一死,他身边的人都被清算,连我母亲也在内。哪怕那些上级不要她的性命,她也不可能继续接受治疗了。
我试图求助苏明安。可叠影却告诉我,就算是苏明安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要我敢背叛,母亲就不可能平安。
我终于体察到了命运的黑暗。
它兜兜转转,从头游到尾,从尾游到头——我为了救母亲,打碎了我心中的白塔,沦落到这个世界。我想回报苏明安,让“善人得到善报”,所以将他视作第二座白塔。但苏明安杀了爱德华,我为了救母亲,就要亲手让“善人得不到善报”。
……凭什么。
……凭什么……就因为他善良吗。
我的眼眶如同干涸的沟渠——我一时在想,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种事?为什么我没有在白沙天堂的那一夜就彻底死去呢?
为什么兜兜转转——我的人生、我的理想、我对善恶的衡量——还是让我沦为了一场彻彻底底的笑话?
我喝了很多桃花酿,迷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星空。恍惚之间,我仿佛看到了那座洁白的高塔。他披散着漆黑的发,眼眸如永恒的黑曜石,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朝我走来。
光晕镀在他的手掌之上,他仿佛捧着一颗小小而美丽的蓝色星球。
我试图伸出手,可他避开了,他依然捧着那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没有看我一眼。也许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病娇类npc。
明明在这二十几年,我一直渴望见他。他可能都忘了白沙天堂那夜瑟瑟发抖的胆小鬼——但我从未走出那一夜。
我不断地描摹他的样貌、他朝我伸手的样子、他白大褂里砰砰作响的心跳……我生怕时光荏苒,一晃几十年过去,我会忘了白塔。
现在,我需要在白塔与母亲之间作选择了。
现在,我需要在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之间作选择了。
现在,我需要在善与恶之间作选择了。
最善良的我,会是什么样。
最邪恶的我,会是什么样。
我把很多东西丢了。
我把小时候的我丢了。
——我成了那个在悬崖峭壁前,向少侠虹猫砸出流星锤的猪无戒。
……
我忽然明白了那时老板兔为什么会选中我。原来是为了这一刻,让我成为他的障碍。
我心中的白塔,他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
而我只是他脚下丑陋的泥沙。
……何其恶劣啊。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不是虹猫少侠。
……
“——叠影!你把我带走吧!用我的命换他的命,用我的命放他自由。求你了啊——”
“侵略旧日之世,夺走这个文明,怎样都好——你放过他吧!放过他吧!”
萧影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他站在旧神宫的烈火之中,朝着星空之上的叠影大喊。
他以最卑微的姿态,请求叠影放过苏明安。
他已经做出了所有努力,拼命抗衡这残忍的“二选一”。原本叠影要求他【亲手杀了苏明安】,但他抗拒许久、以死相逼,叠影才把任务降低为了【炸毁旧神宫】。
他已经做到极致。苏明安只要向前走,就不会有任何阻碍了。
怜悯、爱恨、理想、善良……都已经被他丢掉了,他已经变成了十八岁的自己不认识的模样。为了母亲与故乡,他变得满手鲜血、阴郁寡言,早已不是对着主办方义正言辞质问的那个少年。
他没有死亡回档,不可能两全其美。在妈妈的命面前,普通人根本没法选择。换作同龄人,大概率也和他选择无差。
——扔下爆炸物,妈妈能活。
——不扔爆炸物,妈妈就死。
没有任何余地。
耳朵嗡鸣一片,烈火焦灼声、废墟倒塌声、热浪扑打声……他望着天空之上的苏明安,心中疼痛得快要裂开。
“苏明安,我……”他想说出自己的痛苦。
……
【萧影拿出一座黑鸟雕塑,他将它抵在自己额头,低低笑了,说着晦暗不明的话:】
【“……明明我们才是一样的……苏明安。”】
……
【秦将军望着苏明安,视线之幽怨,与萧影如出一辙——都是一种思念许久的眼神。】
……
思念已久。
我对你——对你这座理想的白塔——对你这位我人生中的英雄——思念已久。
看见你,我像是看到了我最热切的理想的化身。
“苏明安,我真的很想念……”他想说自己遭受了多少痛苦。
他想说自己回忆了白沙天堂那夜多少次。
他想说自己有多么渴望见到他。
可高洁的白塔俯瞰着他,目光冷漠而锐利,几乎让他丧失了言语。
——悬崖之上的少侠,拔出了长虹剑,俯瞰着。
“你是我……”少侠开口。
少侠的眼神里满是陌生。
萧影的瞳孔睁大,满腔冷气灌入他的咽喉。
他几乎感到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摇摇欲坠,只要一道冷风,就会坠入悬崖。
“……最无法原谅之人。”
“萧影。”
长风吹来。
黑鸟坠入悬崖。
……
【“坏人是什么,理想是什么。”】
【“它们之间是对立关系吗?我为了理想,成为了坏人,是我的错吗?”】
【苏明安不说话。】
【萧影忽然掀开被子,面对着他:“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哪个重要?神明……不,天使大人,你能告诉我吗?”】
……
——程序正义,结果正义,哪个重要?
——坏人,理想。这两者是绝对的对立关系吗?
动画片总会告诉他,邪不压正,坏人的理想一定不会实现,好人的理想一定会在大结局实现。
于是他为了好人能实现理想,变成了坏人。
但为什么……
为什么四个世界过去……苏明安变得如此看重身边的同伴,甚至胜利在手,苏明安却不愿意向前走?
萧影只是隔着直播间屏幕看过苏明安。那时他以为,苏明安只需要完美通关,牺牲任何人都在所不惜,但他没想到……自己看到的,也只是苏明安愿意展露的形象。
他和那些高塔之下的人类,没有区别。
黑鸟雕塑落到苏明安手里,他的视线落在萧影身上,一瞬间明白了萧影从何而来。
五具尸体随着傀儡丝,摇晃在身后,陪他一同望着这件粗制滥造的黑鸟雕塑。
“龙国(china)。”苏明安轻轻念了念这行文字。
“……嗯。”萧影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那是你与我的……”
“共同故乡。”
一千一百二十四章·“五个人中,你选吧。”
银河在空中翻滚,星系如断线的银色珠针,朝着大地缓缓沉降。
人们惶恐地看向天际。
“距离圣城完全升空只差1220m。神明大人,我们应当继续向前。”左耳麦传来易钟玉的声音。
“你开什么玩笑?神明大人死了四个同伴,我们还要向前?”右耳麦传来夏嘉文的声音。
“相比文明的重量而言,五条性命并不重,若是换作我死了,我也会这么说。”
“神明大人,您回头吧!我们已经紧急计算了当前情况,您回溯个五六次是可以的!”
苏明安知道自己没办法劝说萧影。
远水救不了近火,叠影是这样说的。祂连联合团都可以渗透,萧影的母亲就在祂的渗透之下,碾死她只需要让人拔断氧气管,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苏明安换位思考,倘若其他人面临这样的困境——妈妈的命捏在高维者手里,而自己只需要让旧神宫爆炸,害死一些自己并不相识的人,就能救下妈妈。恐怕许多人都无法放任自己妈妈去死。
萧影的行为在情理之中,但苏明安不能原谅。
同样的,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任何谈和的可能。
——于是,他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个了。
莹蓝的光芒亮起,时间之戒散发光芒,犹如一条莹蓝色的高毯飘向天空。雪白的触须簇拥在他的身后,这些完美通关纹印每一条都闪烁着光芒。
他平举右手,静心凝神——
宛如一位操控时间的神祇。
眨眼之间——晨昏交替,斗转星移,咆哮不息的黑暗被驱散,地面的火焰熄灭,废墟与满地破碎白玉漂浮而起。
苏明安的额角滴下汗水,手上的时间之戒变得恍若千钧之重,像有一股力量在与他作拉锯战。他的灵魂拼命拨动指针,将时间往回拨去,却有一股强大的阻力抵住他的意识。
……这就是……主动回溯时间的感受。
像是整个世界的时间法则都在抗拒这种回溯。花、草、树、大地、河山都在抗拒逆流,它们拼命阻遏他的回拨,让他的灵魂感到撕扯般的痛苦,头脑嗡鸣一片,五感淆乱至极。
咔哒,咔哒,咔哒。
以往他眼睛一闭一睁,回溯就完成了,如今却要他自己亲手去撕扯。
……拨不动了。
当抵达某个时间临界点时,再往回拨,阻力以几何倍数递增,已经超越了他的意识极限,几乎快把他的灵魂扯碎……
他被迫松开手,脑中剧痛无比,像是几百个钉锤在他的头里一阵狂砸。
意识恢复时,他看见旧神宫正好爆发出剧烈的火花,金红色光芒如同璀璨的焰火。
“轰——!!”
热浪扑打在他的脸上,一截破碎的骨骼随着狂风,划破他的脸颊。他的呼吸窒住了。
……来不及。
回溯的这一刹那……恰好是圣城爆炸的那一秒。
“——!!”
他的心里喧嚣得钝痛难当。
叠影飘在空中,好整以暇地望着大地上振翅高飞的烟火:“……好像来不及呢,苏明安。”
苏明安盯着烈火熊熊的旧神宫,一言不发。
“就算往回逆流,你也只是区区人类,四千多的战力水准……根本不够。”叠影的虚影飘到了他的身侧:“不过没关系,只要你答应与我升上高维,我可以放过所有人。玥玥他们可以平安,旧日之世我也可以放弃。我早说了,我看重的仅仅是你。”
现下,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苏明安却落在了地上,没有答复叠影。
远方,朝颜正从指挥部赶来。她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略显浑浊的眼神盯了旧神宫一秒,望向苏明安:“你回溯过一次?从爆炸后回溯而来?”
“是,你有解决办法吗?”苏明安说。
朝颜叹息,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单薄而无助的影子。她当他的老师太久了,但他的这次求助,她真的无能为力。
“……没有。”她摇摇头。
他的神情破裂了一瞬间:“也许会有的,朝颜,拜托你再想想吧。”
朝颜睁大了眼。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像个孩子一样求助她。
炽烈的烟火爆炸在他的身后,红金色的火光在他脸上摇晃,他的神情残留着大块的空白,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表情在他脸上太过稀缺,如同一个忘带作业的孩子。
人们感到茫然——第一玩家终于展露出了无助的一面。在这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无不胜。
朝颜垂下眼睑,叹息一声:
“好吧,办法确实有。”
“你再回溯一次,在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我可以将我的生命权柄瞬间赋予一个人,这样就能救下一个人。至于救谁,五个人中,你选吧。”
……什么。
苏明安瞳孔紧缩,他的听觉因为这句话而朦胧,有什么剧烈的东西在他脑海里炸响。
脑中不断、不断地回荡着……朝颜的这句话。
——五个人中,你选吧。
玥玥,吕树,诺尔,路梦,李御璇……你选一个吧。
他的视觉出现了扭曲。
遥遥地,通向青蓝色天际交接的远方,有五条铁轨。鲜红的曼珠沙华蔓延着,盛放出无数血色。
热浪吹来,他的瞳孔漫过金红的色泽。伙伴们站在远方的原野上,伴随着漫天遍野的太阳花,回头望着他,向他招手。
他向前迈步。他们却站在不同的分岔路口,等待着他。
吕树握着黑刀,沉默地朝他露出笑,很难看的笑。
玥玥低着头,双手按着滴答作响的游戏机,随着game over的语音响起,她抬着头,有些懵懂地望着他。
诺尔扶着帽檐,放飞一只白色的鸟儿,转头,笑着望向他。
太阳花摇晃着,金灿灿的阳光落入他满是血丝的瞳孔中。
“……你在哭?”他无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他看到朝颜在流泪。
也许是空气太炽热了,烟尘溅射到了她的眼眶。眼泪越流越多,她不作声地望着他的犹豫,像是望见了所有的苦难。
“是啊……好新鲜。”朝颜擦了擦眼眶,露出困惑的表情:“看见你难过,我也开始难过了,明明我很久都没有这么激烈的感情。我还以为……这就是暮年人的心态。”
苏明安的五指依然牵扯着傀儡线,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个人的死亡位置,这些信息被他记在心里。
天使翅膀废墟之下。
烈火焦灼之下。
神像之侧。
“那次,你为了私心,去救流放的吕树。你没有错。”朝颜抬头说:“这次,无论你救他们多少次都没关系,本就是你让我们的文明走到了今天。”
“你们这种救世架构,就算没我也不会输。毕竟‘旧神’不是真正的神,只要给任何一个人旧神的名号,都可以取代我的位置。我并不是……不可替代的。”苏明安说。
“但至少在我们这条世界线上,是你成为了这个旧神。我们愿意回报你,包括我的生命权柄。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朝颜的身后张开了一对翅膀。
她漂浮上来,碧色眼眸倒映着他:
“……我的生命,本就是留给你的。”
“去选择吧。告诉我,你要救哪一个。我很聪明,下一周目你跟我说要救的人名,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苏明安的十指颤抖着。
傀儡丝发出嘶嘶的悲鸣。
他什么都不用多说,她就知道他最需要什么。
仿佛她是他的镜中之影,他属于女性的照应面,描摹了他的一生。无论千年前的陪伴,亦或千年后的守护。
人们茫然地望着天空之上的神明与他的审判天使。他们并不明白,为什么神明的表情会那么痛苦。
“……朝颜。”
宛如拨开一场流淌着生命的雨幕,他缓缓张口,却只简简单单叫了她的名字。
她愣了愣:“你叫我干什么?”
忽然她明白,这是他在回应她的上一句话——【告诉我,你要救哪一个】。
他拒绝了选择。
他只喊了她的名字。
她的瞳孔缩了缩,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童话,随后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应该早就教过你,无论你拉不拉这个电车杆——【你都是正确的】。你还是太理想化了,这不对。”
是啊。
苏明安也记得十几年前朝颜的教学。即使时间流速很快,许多东西没有印象,但她关于电车难题的那段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也记得,那时自己的回答。
当时,他的回答……
他闭上眼,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不曾俯瞰,不曾回头,白色触须环绕身后,仿佛无数白皑皑的星辰簇拥着他。在人们看来——宛如真的从神话里走出的神祇。
叠影在一旁看戏,欣赏着他的挣扎。
他却重新举起了右手,时间之戒闪烁着星光。
叠影的眼中涌现了错愕。
“……这不是完全定格的【关键时间回档点】,我之所以在这个时间节点停下,是因为我感觉指针实在拨不动了,灵魂快被阻力扯碎。”
“如果我继续回溯,阻力会以几何倍数递增,但我还是可以试着……往前再推一点。”
“叠影。”苏明安向星空之上的高维者宣告:
“别太得意了。”
“——我要告诉你,我的极限,你算不到。”
于是,时间之歌被奏响。
星辰长明。洁白色的神祇将右手抵在额前,额头抵住荧光闪烁的戒指,仿佛以此止住自己的颤抖。
他长吸一口气,在叠影与朝颜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再一次地……发动了回溯。
继续向前。
向前,向前。
不是距离上的前方,而是时间之前。
追溯至长河的更上游,在永无止息、万千巨山般的瀑布之下,扛着这份撕扯灵魂的疼痛。
瑰丽的蓝色光晕闪烁,仿佛时空的回转与交叠。他紧紧抵住自己的额头,几乎烙出了一枚时间之刻印,左手如同钢筋,死死按住自己想要退避的右手。
咔哒,咔哒。
时针转动,奏响时间之声。一滴滴蔚蓝的水在他的脚下踩过,游鱼般跃去,而他拨弄着指针,任凭惊涛骇浪试图将他向后推去。
火焰熄灭、灰尘消散、砖瓦飞起……旧神宫回归原样……
跃过那个极限的时间节点时,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碎开,这是死亡也比不上的极度疼痛,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像瞬间经受了千万次濒死体验。
当他停下,意识几乎溃散。
但当他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无与伦比的惊喜涌上心头——
虽然痛苦到了极点……但时间确实稍微往前推了一点点。爆炸还没有发生,旧神宫仍然伫立。
他下意识率先看向第一根傀儡丝,专注精神,将这条线拉回来。随着他逐渐收回傀儡丝的技能,这根傀儡丝变得越来越短……
下一瞬间,
这根丝线连接的人,被他从旧神宫生生拽了出来。
……救下了。
他来不及松口气,立刻专注于第二根傀儡丝——
“轰——隆——!”
一声轰鸣。
金红色的蝴蝶飞起。
在他眼前,旧神宫开出了千朵万朵炽热美丽的花。
爆炸发生了。
……
苏明安在演一场傀儡戏。
他是舞台之上操控众生的神明。
神明的拇指,拉扯着一根青竹。神明的食指,拽着一柄剑。神明的中指,牵着一只鸟。
神明若是拉扯第一根傀儡线,第二根和第三根就会断裂。拉扯第二根傀儡线,另外两根就会断裂。青竹、剑、鸟,总是无法同台演出。
他感到崩溃。
于是他再一次重启,这回他的灵魂被折磨得千疮百孔,但他也终于能将第二根线扯回将近一半。
但还是,不够。
就差那么几秒……几秒……
他试图用别的办法,比如让腕表阿独传递信息,可时间来不及。他求助朝颜救人,可差点连朝颜都葬身火海。
他又一次地重启了,再度经历灵魂重创的疼痛,试图再把时间往前推一点。
可是,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他想到了叠影的话:
【就算往回逆流,你也只是区区人类,四千多的战力水准……根本不够。】
区区人类,四千多的战力水准……所以不够。
那么,
如果不再是人类呢?
他恍然大悟。
祂忽然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一千一百二十五章·“再没有人,会陪你打游戏了。”
他知道,这件事很危险。
他曾经体验过两次成神的感觉,一次是在穹地成为佰神,一次是在千年后成为旧神。前者让他险些丢掉了玩家身份,后者险些让他失去了自我。
就像神灵在成神前,也许曾有过喜怒哀乐,但祂成为神灵之后,成为了无情无欲的文明机器。
——神能改变一切,代价是“自我”。
火光跳动在他的眼前,他面无表情地踏过火焰,烈火在皮肉上滋滋作响。
机械性地向前走、翻开废墟、抱住冰冷的尸体。他拂去吕树额头的白发,浅绿的眼眸紧闭着,再怎么呼唤也不会醒来。
他垂着头,将拳头抵住喉咙,以此扼制自己的颤抖。
“我知道,你已经累了。”不知是谁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听起来陌生又熟悉:
“队友们是你的助力,不应该成为你的负担。你在第九世界已经为了玥玥付出了那么多,她自己也说了——不要反反复复救她,不是吗?你在霍牧黎尔国,和她勾指起誓过的。”
“苏明安,你向她承诺过了……不要回头救拯救不了的人。”
“你累了,所以你逃走了,没关系的。”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从何而来。
眼前的火焰扭曲着,他望见了一个美丽的舞台。
灯光亮起,另一个“自己”正在翩翩起舞,脖颈之上,悬挂着一条傀儡之丝。
“自己”穿着黑色的燕尾服,彬彬有礼如同一位英伦绅士,踩着华尔兹的舞步,舞伴是黑发黑眸的木偶人、白发绿眸的木偶人、金发蓝眸的木偶人……“自己”拥抱着这些木偶人,与它们共舞。
这是一场火中舞。
他欣赏着这一幕的舞蹈,闻着自己身上的焦糊烤肉味。
旋步,移步,转步。
绯红的蝴蝶在他眼睫停留。
另一个声音很快响起:
“可那样,你以后就是孤身一人了。没有羁绊,没有锚点,没有同伴,你会成为一个可怕的怪物。”
“此后你认识的所有人,都会让你想起最初的他们。那是无可替代的痛楚与无法抹去的影子。你与他人的关系也不可能再……那么纯粹。”
“再没有人,毫不犹豫地为你而死了。”
“再没有人……会陪你打游戏了。”
“也再没有人……和你缔结旅游的约定。”
苏明安的眼睛满是血丝。
他看不见眼前的爆炸,看不见四处溅射的火光,看不见叠影眼中的戏谑……
只能看见舞台上,一个人偶转着圈、踩着舞步,黑色的燕尾服摇晃着,像带来春天的一尾黑燕。
无数条丝线拉扯他,他坠落,又升起,坠落,再度升起,沉沉浮浮。
左耳的声音笑道:“那有什么关系?他是第一玩家,千千万万的人都愿意陪他打游戏,也起码有几千人愿意为他而死。”
另一个声音争辩道:“可那样的话,他就真的成为神了。如果玥玥和吕树都不在了,还有谁陪他过二十岁的生日呢?”
“那,选择吧。只要用朝颜的生命权柄救下一个人,再用傀儡丝再救下一个人。三选二就可以了。”
“不行……三选二,那被放弃的那一个人……”
“诺尔肯定要选吧,如果他被清空了积分,人类积分进度条可就不妙了。”
“……不行。”
“剩下一个,你选吕树,还是玥玥?”
“……不行。”
“好吧,那就七选六吧。把吕树、诺尔、玥玥、朝颜,甚至路梦和李御璇都选上!这就六个了,他们都要活着。真是完美的结局啊。”
“七选六,那……被放弃的那一个人是谁?”
“你不清楚吗?”
“……啊?”
“你心里不清楚吗?”
“……”
“还能有谁?除了这六个人之外,舞台上还剩一个谁?”
“……”
“是你啊,苏明安。”
苏明安停下了手中的丝线。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的嘴巴是张着的,口中干冷,像是说了很多话。
……这两个声音从何处来。他好像明白了。
如果苏凛在,肯定会大吃一惊吧。他的灵魂现在破碎不堪,像一个漏了风的口袋,总之不会多好看。他的灵魂,已经撕扯成自己都要不认识的样子了。
不过,心里已经下达了决定。
他放下了手中的三具“木偶”,再度回溯。
这次回溯,他没有急于拉扯傀儡丝,而是静静地望着旧神宫爆炸。随后他落于地面,走向教堂。
每一次,透过彩窗,他都能看到不远处圣城教堂内的离明月。离明月始终注视着他的回溯,静静地站在窗后。
炽烈的风吹乱了他的发,他的脚步却走得更稳。
他踏入了教堂,离明月也朝他看来。
“我想成神。”苏明安说。
声音平静,却吓傻了牧师与主教们。
“你知道步骤吧,教父,帮帮我。”苏明安说。
离明月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似乎在喟叹。
“……值得吗?”离明月的视线垂落着,颤抖了许久,才看回他。
“其实,这也是对我自己好。我成神了,战力肯定会涨不少,即使离开这个副本后,我不再是神了,也……”苏明安轻声说。
“神的自我,将成为换取强大的代价。”离明月说。
苏明安怔住了。
他虽然有过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成神的代价竟然真的是……“自我”。
但也仅仅是“自我”,没有更多的代价。
这么简单,这么困难。
一时间,他的脑中晃过数个画面——神灵冷漠如冰霜般的眼神、世界游戏结束后旧日之世稳定的格局、被抹杀前十亿人悲伤的视线……
云上城俯瞰罪恶的神、穹地抹杀污染的神、测量之城检测人格的神、旧日之世收集情感的神。
每个庞大而系统的世界,每个纷繁而迥然不同的力量体系……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神”。
——人类是需要“神”的。
“神”是维稳的文明之手。
人类谁都不服谁,翟星即使在陷入世界游戏前,许多国度仍然在永不休止地打仗……人类的内斗永无止境,贯穿上下五千年,更何提当前。
他们……也许真的需要一个冰冷的、公正的……“神”。这位神不能残暴、自私,而要平和、善良。
这样一想,是谁就很合适了。
“……废墟世界时,我曾想过,我……不是完美通关的机器。”苏明安低着头,没有人看到他眼底的色彩:“最近,我却看到了许多人、许多事……他们似乎在异口同声地呼喊着,高举双手,告诉我——”
他抬起头,隐没了眼底的色泽,面无表情地说:
“——苏明安,你成神吧。”
“我们是需要你的。除你以外,其他的任何人成神,好像都没有你合适。”
“这并不是什么很痛苦的事,很多人求都求不来。只是‘自我’会短暂地丢掉。但我相信……有神灵在,有他们在,‘我’还是会回来的。”
听着这话,离明月意识到了苏明安的决心。
他深深地望着苏明安,像是要将这个形象刻在眼底:
“……明安。我曾说过,不要暴露自己的喜好和短处,比如喜欢的颜色、喜欢的人。”
“朝颜也说过,不要表露出自己偏袒的一面,不要总想着两全其美。”
“萧影也说过,神不该想着为人类付出。”
“但你好像……一个都没听进去。”
苏明安想说什么,离明月却说:
“但我也说过……你不做这些也可以的。你不听这些……也可以的。”
此刻,是他最深刻地认识到……苏明安与苏文笙的相异之处。
他曾走过长久的时光。力量之强大、守望之悠长,他被每个时代的人敬为仙人。
可唯独这三个姓苏的孩子——苏绍卿,苏文笙,苏明安。让他开始察觉,原来人类不仅仅是为了活着,他们可以拥有令人感怀的理想,像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天真。
也从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开始从规则书上移开,投向书外的人间。
恍然他才察觉,原来麦穗、月光、蝴蝶……它们也可以美得动人心魄。
那时十一岁的苏文笙从远方回来,走入教堂,和此时的苏明安是几乎一样的站位。少年心潮澎湃,仍以为世间的黑暗能被聚光灯扫清,仍以为政权的腐朽与污垢能被清洗。脸上是与此时的苏明安如出一辙的坚定。
“文笙,生日快乐。”
“嗯!您看,这是我给您捉的蝴蝶……哎呀,蝴蝶逃跑了。”
“……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教父,我想改变这个世界,让欺负小离的人都受到惩罚!然后我想让稻亚城解除封闭,人们都过上好日子……”
“你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是神灵规划了这一切。”
“我会努力的。”
“努力也不可能,世界上许多事,光靠努力也不可能完成。”
“——那我就去成为新的神明,可以吗?只要我是新的神明,大家就可以被我保护了,不会再有人受伤,也不会再有人难过了。”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人类总有做不到的事,那就成神吧。他们是需要我的,我也愿意保护他们,所以就交给我好啦。”
“……你不用那么像……算了。”
“嗯?”
“对不起。”
“您怎么突然说对不起?”
“……”
“教父,大家总说,您是很厉害的人,就像仙人一样。您那么看重我,我以后也肯定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所以,不用对不起。只要能让坏人受到惩罚……我做什么都可以的。您可以放心大胆地教育我,让我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文笙。”
“……您到底在对不起什么啊……”
……
他们的脸上,都有着相似的、孩童般的天真。那是一种还没有走出象牙塔……或者说即使走出象牙塔了,也依然不会受到玷污的天真。
有个声音在心里问他,如果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是不是会在那时,就让苏文笙去成为这个神,而不用等到苏明安。
可是,他也在回应那个声音:
不会的。
他们是不同的。
一个是想要惩戒坏人,主动想要成神,不在意自身的沦陷,那是一种他自己都体会不到的、自毁般的酷烈。
一个是想要救赎朋友,被迫成神,认为自身的沦陷会酿成更深远的苦果,仍然怀着青稚而稀缺的理想化天真。
一个属于清冷酷寒的月光。
一个属于普照大地的日光。
蓝色的满月高悬于顶,他缓缓闭上眼,叹息一声,仿佛永恒而静止地……注视着岁月。
如果他当初就触及这样明亮的眼神,如果他能更天真一些,也许……他会变得更为理想化,他会不顾一切地祈求神灵,哪怕失败率更大一些,也请放过苏文笙。
他会希望……苏明安与苏文笙同存于世。倘若他们碰见了,那一定是志同道合的灵魂挚友,而并非只能一死一活的传承。
但是,已经错过了。
“苏明安。”离明月说:
“拔出你的命运之剑。”
苏明安有些不解地拔剑,金白色的剑刃闪烁着辉光。
离明月平静地垂头,双手搭于剑刃之上。他闭目,仿佛在作一场漫长的祈祷。
天予昌平,地赋万盛。
他舒出一口气,长长叹息——
我将心灵的手掌合十,于圣城罗维雅大教堂祈愿,愿在这文明危亡之刻,祈求光明与爱的恩典。
——请诸神,眷顾于这样的孩子吧。
——请星空之上那些遥远而不可及的存在,请那些虚无缥缈、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生命……眷顾苏明安这样的孩子吧。
看看这些孩子吧,他们的理想比任何宝石都稀缺,他们的爱比任何光辉都耀眼,他们的意志比任何金属都要坚韧。请眷顾他们平安、喜乐、幸福。
他们应当得到世间一切美好的……请让他们前半生的苦痛不再延续。
我在此虔诚祈求……
请祝福这位即将成神的孩子吧。
圣哉。
圣哉。
……
簇。
伴随着祈祷声。
周围飘起金黄色的光点。
一千一百二十六章·“成为黎明。”
苏明安身上的命运之剑、仙之符篆、旧日之眼,同时发出共鸣。
旧日之世的大部分能量,需要用在叠影的拉锯战中,没多少能量可以给苏明安。但他的能量却不少——都是他这一路走来,亲手收集的能量。
蒂娜、鲁思、杨嘉裕、汪明明、杨戚、黑鹊、林奶奶、桃梦、爱丽丝……
一道道身影漂浮在他掌间,他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憎欲……汇聚成了一条条莹蓝色的洪流,令命运之剑闪闪发光。
他们仿佛已经离去已久,却仿佛又从未离去过。
除此之外,神灵将自己保留千年的能量,也赠给了苏明安。
莹蓝色的洪流宛如一条银河,绕行着金白色的剑刃,攀附上苏明安的手臂。他专注地望着这些身影,脑中闪过一幅幅画面……
那都是他在这三十多天中经历的旅程。并不愉快……但也不糟糕。
……
“叮咚!”
【您已完成完美通关任务·第八环:“规划千年计划”】
【获得任务奖励:职业进阶。】
【明夜分身:增强“明”与“影”状态的战斗能力,你可以同时召唤出两个分身。】
……
【你获得完美通关任务·第九环。】
【完美通关任务·第九环:“方舟泅渡”
任务要求:请行至千年后,承载千年的祈愿与苦难,以神明之身——完成这人类极限抵御高维之奇迹。
任务奖励:仙之符篆保留权。
任务备注:“……回来一下。”】
……
【TE3·“你与他的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96%】
……
【能量】很微弱,【信仰】却足够坚韧,苏明安掌握的【权柄】也极为强大。他有足足三个权柄:耳钉苏文笙给的“仙之符篆·扩大”、通关塔拿到的“仙之符篆·转移对象”、旧神在第四次世界游戏中拿到的时间权柄。
时间权柄是最强大的那一类权柄。这让他就算提前成神,也不会弱。
就在此时,
“呤——!”
他听见了奇异的鸣叫声,似鲸鱼高频率的嗡鸣。这声音穿透他的耳膜,让他的大脑嗡鸣一片。仿佛……开战的钟声。
叠影知晓了苏明安要提前成神,祂必须动手了。
天空开始陷落。
那是无比奇异瑰幻的场景。
“唰——唰——唰!”
无数颗星辰彼此约定好,在同一时刻坠落。
一条蓝绿的丝线在天际划过,是一只雄鹰般的怪鸟,它扑扇着萦绕着星点的流质状翅膀,留下一条长长的、湿滑的、粘稠的痕迹……下一瞬间,像是火星被骤然点燃,天空霎时呈现波浪翻滚般的席卷,星辰的光芒开始膨胀,幽深海洋中的墨水……渗透蔓延开来。
如同藏匿千年的火种,在这一刹那簇地点燃,唤醒整片沉睡的星空。
叠影不再以亲切温和的人形漂浮,而是回到了星空中。流光溢彩的星色从天际的每一个角落流淌,引渡到祂身上。祂的头颅、脖颈、手臂、躯干、腿部……融没在了这一片波光粼粼的星光中。
祂不再以人形立足于世,而是回归了属于祂的本貌……一片难以成型的、波动着的、闪耀着的星辰辉光。
眨眼间的开阖,天地变色。
最后一丝谈判的可能性消弭,保持人形不再拥有意义。就连祂亲手缔造的舞池,都被祂毫不犹豫地摧毁。祂曾经深情诉说的“无人陪我共舞”的话,也许只是功利化的谎言。
祂既然是“祂”,所言的一切,都需当作高维者的狡猾与伪装。
“吱——”
“吱呀——”
摇摆着腐烂鱼鳍的游鱼在天空游弋,悬挂着破碎烂肉的猩红色怪鸟盘旋高空,黏合着星屑与尘埃的怪物探下触手,每个吸盘都深植黏腻的朱红色菌类,蠕虫在其中扭动。
怪异生物是祂降下审判的马前卒。虽大多奇形怪状,但在星河璀璨的覆盖下,竟有几分引人着迷的美丽。
哗啦,哗啦——
蓝绿色的波纹震碎,如同繁星般跳跃。
苏明安透过大开的教堂门,望见了高空的场面。其奇异瑰丽程度,宛如见证文明开源之初的宇宙爆炸。这是人类终其一生难以见到的景观。
星河倒悬,怪异横流,星化为水,水化为尘。
这是超出认知的恐惧。
圣城响起惊恐的尖叫声,但更多的却是祈祷声。人们望着天空这震撼的场景,他们在这画面下就像蚂蚁一样渺小,甚至比不过触手的一块吸盘。
他们跪下,手掌抵合,或是紧紧捏着脖子挂着的十字架项链、或是对着家中的神明之像……虔诚地、畏惧地、渴望地,祈祷着。
神明啊。
圣城已升至天际,我们的方舟已然启航,叠影最后孤注一掷。请求您,神明大人……庇佑我们度过这最后的灾祸。
请求您……眷顾我们。
——名唤“阿萨”……不。
请求您——
——名唤【苏明安】的神明。
……
“苏明安。左手握剑。”离明月看了星空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将命运之剑抬平,示意苏明安换手。
苏明安并未询问,立刻将命运之剑转为左手。
“右手信仰。”离明月的语声又快又稳。
苏明安立刻将旧日之眼握于右手。
叮当,叮当。
仿佛军中武师为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披挂铠甲,离明月蹲下身,亲手将仙之符篆系在苏明安的腰间,双手很稳。
教士与牧师们沉默地望着这一幕,他们朝着苏明安下跪,一圈一圈将他围拢,仿佛膜拜一尊神像。
由于职责所在,离明月对这成神的一套步骤很熟悉,他的态度却不如其他教士那般虔诚朝圣,反而神情平静得……如同为一个第一次上学的孩子理好校服、系好领结。
理好苏明安有些散乱的衣领,扣好他因为灵魂疼痛而崩掉的扣子,抚平手臂上的褶皱,将被撕裂的裤腿束进靴中……
最后,伸出手,状若无意地……抚平青年的黑发。
一缕一缕地……将他散乱的、染了火尘的发丝捋顺,让他崭新得……像是初入副本一样。
最开始,阳光下,那位在梧桐树下做副本笔记的青年,他初次踏入稻亚城时……就是这般模样。
那时,他穿的是稻亚城第一高中的校服,此时却是绣满金白色神纹的神明袍。
离明月的手很稳,直到将苏明安耳边的最后一缕碎发理好,他才缓缓收回手,眼瞳中完整地倒映着眼前的苏明安。神明此时干净美好得……如同一位学生。
他平静得……不像一位即将丢失自我的神明。就像是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一样。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在此刻骤然消弭了。
苏明安一直觉得,他与离明月之间总是隔着苏文笙,所以总觉得心里不自在。
可对于离明月来说,也许无论是苏绍卿、苏文笙、苏明安……也许都是一样的。
都是他的……
孩子。
教堂门外传来阴冷的寒风,那是从星空中吹拂而来,令离明月的满头白色长发随风而起,拂过苏明安的肩头,如同流泻的银色月光。
穹顶的蓝色满月,以悲悯而苍凉的月光渡入教堂,它静谧而叹息地……凝望着千年来这永恒不变的一切。
千年来,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一梦长。
千万人已逝,千万人不复最初模样,千万人将千年遗忘,却有一人,千年不变,如同永恒而悲悯的月光。
他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将链子缩短,约莫四分之一长,以双手撑开。
苏明安顿了一秒,回望那对永恒不变的白色瞳眸,如同望见了天山之颠终年不化的霜雪。
他缓缓低下头,腰间木牌叮当作响。
额间传来冰凉的触碰,这条由“离明月”这抹霜雪守护千年的理想国项链……缩短了链子,化为额链,由离明月亲手佩戴于新生之神的头上。仿佛守望千年的神使,终于等到了月光下的新神。
叮当,叮当。
银亮色的十字架摇晃于苏明安的额头,他缓缓直起身,蓝色月光渡于他额间的十字架,闪烁着锐利而清冷的光。
破碎的月光下,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个临界点——人类与神明的临界点。
“去吧。”
教父望向教堂之外——高天黑沉,星辰千万条下坠,长留千万条星痕,触须下沉,蓝鱼游弋,怪鸟长鸣。人类双手合十,遍地倒伏。亟待——一位神明,洒下日光。
神说,要有光。
即黑夜之中——那一缕崭新的光芒,从天际线的一端升起,顷刻间洒出千条万条的晨曦。
其名为,
……
——【黎明】。
……
“去成为……”教父送别他:
“黎明本身。”
苏明安凝望着教堂之外。
以俯瞰的视角,他望见了诸多身影。
水岛川空停下手中任务,感知到了教堂那拔升而起的气息。嫉妒在她的瞳孔间翻滚,但很快,化为了一声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叹息。
征战沙场的艾葛妮丝收剑,与伊莱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与忌惮。
伯里斯双手合十,神情宁静,为他敬爱的神明,无声诵读着祝祈之词。
待在神灵老家好吃好喝的山田町一和路抬起头,看向远方高深的天空。
苏明安向前迈步。
随着他的迈步,身周涌动的金蓝光,一点点、一缕缕地钻入他的身躯中,能量刺入他的脉络。信仰从圣城的四面八方升起,化为流淌的光带,渡入他的心口。
他闭上眼,感知着身体各处的变化,脸颊的血色伤口逐渐转为了金色。
气势一点点拔高,掌控的能量一点点抬升,五感越来越清晰,视野里的一切逐渐纤毫可见。面板上的数值坐火箭般飙升……
【战斗力(临时):4400】
【战斗力(临时):5400】
【战斗力(临时):6200】
【战斗力(临时):7000】
【战斗力(临时):7700】
【……】
金蓝色的光芒围绕着他乱舞,滴答滴答的声音缭绕于耳畔,他仿佛能看到虚无缥缈的时间长河,每一滴水都在他的掌间流淌。
呼啦,呼啦——
下一瞬间。
听到什么东西质变的声音,好像有一个蛋壳破碎,开出了一条新的生命,于他心胸间涤荡。
那是……全新的生命本质。
肆虐的光影摇晃于他的眉眼,亲吻着他额头上的十字架链,时间的瑰蓝色刻印剧烈闪烁。
他踏前一步,传来惊涛拍岸般大江大河的声音——是时间的流速之声。身体各处传来极为强悍的能量对撞,仿佛举手投足之间,可掀起滔天海浪。
他也同时感到……自己的脑中,似乎有什么正在剥离而去。意识变得模糊、眼神变得淡漠、昔日那些和同伴笑闹的记忆、十九岁生日的温泉里的感动……让他的心中逐渐感觉不到波澜。望着旧神宫方向熊熊燃烧的烈火,他竟然感觉——那些尸体其实没那么重要。
他惊醒了一瞬间,意识到这是“自我”剥离的影响。他的位格护不住他的自我,属于他的情感与意识正在被庞大的时间之流冲刷。
然而,他留不住这种流逝。
不成神,无法救他们。
成为了神,记不住他们。
那位扶着礼帽放飞白鸟的少年、那位端着茶壶的汉服青年、那位低头打游戏机的少女……总是懒懒散散的北望、眯着眼笑着的路、爽朗直率的露娜、小狐狸般的林音、叫嚣着火之奥义的艾尼、穿着洛丽塔裙的山田町一……甚至咒火花、竹笛、番茄、春心饼、骑士剑、玫瑰花、金蔷薇、钢琴……
这些人、这些物……都在他的脑中逝去。
鲜妍明亮的的彩色……在周身能量的飙升之下……逐渐沉淀为了黯淡的黑白。
什么都感知不到,什么都无法悲伤,也觉察不到喜乐。
他差点忘了那个梦。
他亲手……埋葬了他们。
现在,
梦实现了。
与此同时,“咯啦——”一声,是圣城的抬升之势,停止了。
圣城抵达了规定的升空距离。
从此,圣城成为了漂浮于地面之上的一座浮空之城,永远俯瞰文明。
一千一百二十七章·“苏明安是谁?”
苏明安向前走,脸颊苍白如石像,唯有嘴唇残留着浅红。
星空的诡异色泽一点一点下沉,怪异生物的嚎叫愈发刺耳。圣城人的祈祷汇成了河流,齐齐灌入他的耳中。
望着这座萦绕着金蓝色的教堂,恍惚之间,他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重合了。
他的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强烈的震撼令他呆立原地。
“等等……”他不可置信地呢喃,惊惧于自己此时意识到的事实。
这时,神灵向所有圣城人宣告,声音隆隆回响:
“诸位,圣城已升空至星空之下——从此以后,我们将永远漂浮于高空。”
“叠影集全部力量,试图提前让一万条世界线融合,彻底击垮旧日之世。而我们的应对手段——分离。让圣城升上天空,彻底脱离‘旧日之世’的限制。”
“此刻,我们已经升空完毕。”
“诸位不必惊慌,在新神的降临之下,天空中的危机一定会被摆平。诸位只要继续祈祷,为新神供给力量。”
“这座圣城,将改为一个新的名字。我们不再将这座浮空之城命名为圣城,而是改为更符合它的名字。”
“由于高居天空,云雾缥缈。”
“圣城,正式更名为——”
苏明安感到自己的心跳,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
全身似通电了般发麻,他感到自己恐惧而期待地等待着那个回答——
神灵的声音平淡至极:
……
“——【云上城】。”
……
……
【在光明与爱的恩典下,愿我们举起信仰之光,以虔诚的声音诉说我们内心的祷言——】
【愿全能的云上城神明,您在圣城之上聆听我们的祈愿,赐予魂猎英勇、智慧与决绝!赐予郁金香公主无私、公正与长生!】
【愿您赐予普拉亚滋润的春雨、繁盛的贸易、丰盛的鱼获、婚姻的纯洁!】
【高居云上、永不坠落的云上城神明!白鸟将指引我们,黑鸟将铭记我们,愿您昌盛,愿这颂歌飞扬于九霄之上,直到永恒的时光尽头!】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赞美您!神明大人!】
【——普拉亚·《光明教堂祈祷词》】
……
【苏凛从来不知道普拉亚的世界之源被谁拿走了。谁也不知道普拉亚上空的那座云上城为何而来。】
【——在过去,到底是谁把世界之源输掉了?又是哪位神灵建造了云上城?】
【好像从时代的开端,云上城就在那里了。孤零零的,纯白色的,空无一人。关于“云上城有神明”的传说,也流淌了一代又一代,苏凛小时候也是听着这个传说长大的。】
……
【“年轻的船长,你往上看。”海妖指了指天空。】
【苏凛抬头,他望见天空之上,漂浮着一圈阴影。】
【那是传说中有神明保护,不被风暴磨灭的云中之城。】
【云上城以前居住着神。】
【结果不知为何,只剩下了一座空荡荡的白色圣城。】
……
隐秘被揭开的这一瞬间,苏明安浑身战栗。
他低头俯瞰这座浮空之城——恍然意识到,那个确凿无疑的真相,已如大锤落下。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旧日之世的千万年后……当一切故事隐匿、当这个时代的人们彻底消亡、当旧日之世人类以极限智慧抵御叠影的故事得以完结……如此平静生活千万年后……一座海岛之上……诞生了名为“普拉亚”的文明。
在那座热情、质朴、夹杂着争斗的血与火的海岛上,诞生出了下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
——令千年万年前就曾拯救过这个世界的神明,作为一位崭新的救世主,踏上那座洒满魂猎热血的海岛。
普拉亚的海民常常疑惑地抬头,看向千万年前就孤悬于天空之上的圣城——那座圣城,到底因何而来?又是哪位神灵,缔造了那一座永不坠亡的圣城?
他们口耳相传,诉说着一个似是而非的神话。没有人知道圣城为什么漂浮在那里,只是说,那一定是神明的手笔。
——的确是神明。
万年前的苏明安,见证了“圣城”更名云上城。在旧日之世的故事落幕之后,岁月洗练、沧海桑田,圣城人生活千百代后自然消亡,只剩下一座空落落的浮空城。它毫无目标地漂浮着,随着资源的消弭而缩小着……直到漂浮到了普拉亚的上空。
——一位名为“苏凛”的救世主,驾驶整个普拉亚的希望飞艇,登上这座已然空无一人的岛屿,窥见了残留于岛屿之上的污染……与一座伫立的教堂。
满船海民死于毒气,他们临死前的恨意,令苏凛利用“情感”这种同出一源的力量体系成神,成为了云上城神明。
祂悲悯地俯瞰着普拉亚之故土,居住大教堂中,以仇恨操控魂猎与魂族纷争,以“恶意”建构风暴结界,抵御海妖。
【理想国】,对应【风暴结界】。
【情感】,对应【恶意】。
——它们本就同出一源,以此会有相似的架构。
这两个故事之间,到底间隔了多久,又经历了多少,已不可考。但可以得知的是——
苏凛从踏足这个副本的一开始。
就已经抵达了……
【他那无法触及的故乡】。
……
【以成千秋之愿,以绝百世轮回。】
【冥府祭火,身挈魂重,翠鸟织赤,士入黄泉。】
【——九幽深处,故人来。】
……
苏明安的耳边一片寂静。
将心胸中张牙舞爪的震惊死死锁在胸膛,他足足失语了好一会。凝望着这座永恒伫立的教堂,他仔细回想着云上城那座教堂的彩绘。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洗练与新神交替,他无法辨认出二者的异同之处。
他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从没想过……原来文明之间,真的可能是相通的。仔细想来,普拉亚的范围仅限于一座小小的海岛,在海岛之外,满是玩家们不曾涉足的区域。
“苏凛。”他轻声唤了一声。
自副本开局,他一直很难呼唤到苏凛。但此刻,他只是轻轻叫了一声,一个人就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他想起上一周目,苏凛来杀他时,来得也是那么迅速,仿佛塔在苏凛眼中不是障碍,亦或者……苏凛仅仅是回家了。
虽然目前,连“家”的这个概念都没出现。
苏凛向前走了一步,似是有些迟疑,又或许有些胆怯。“胆怯”这种情感几乎不曾出现在他的脸上,但此刻,苏明安看出来了一些。
他不知是该惊喜,还是该……悲伤。
原来兜兜转转,他在自己的“故土”之上晃荡了那么久,却丝毫没有认出来。此时的旧日之世距离万年后,几乎没有半点相似的痕迹。除了这座浮空的圣城。
“所以……时间是……切片的。”苏凛仅仅说了这么一句。
这样看来,世界游戏的副本,居然和旧日之世的情况有异曲同工之妙。
世界游戏难道也是为了……
一种,【拯救】吗?
属于普拉亚的故事,应当也被神灵与叠影观测过,祂们明白千年万年后……会有一个属于“普拉亚”的文明,苏明安也早已踏入过那片布满伤痕与血的热土。然而,出于世界游戏的保密规则,神灵不能明确说出口,只能借用侧面手段,让苏明安明白——
“苏明安早就已经存于此世”。
“我们已经观测到了‘未来’——普拉亚”。
……
【遗迹之中,苏凛拎着油灯,向前步行。】
【他看到了一面字迹模糊的石碑,上面写着一些文字,看上去已经有很久远的年代。】
【苏凛低声念出:“这……是……一场……会失去主权的斗争……”】
【“苏……”他抹去灰尘,继续念着石碑上的文字:】
【“苏……明……安。”】
……
【“人们因为崇敬而给你奉上鲜花,人们因为恐惧而想要给你戴上镣铐……这本就是一样的感情。你的眷恋,和你的宰杀,也只会导致相同的结果……因为,一切早就已经发生过了……”神灵说。】
……
旧神苏明安,云上城神明继承人苏明安。
——你所经历的【过去】,是这个文明的【未来】。
谁说“一个副本只能局限于一个文明”。
——旧日之世告诉你,文明的广度与深度何其悠远,一个文明在发展过程中,会面临多少次危机。而每一次,都能令人类一同向前、众志成城、共渡艰险。
普拉亚灭亡在即,是光明骑士挺身而出,是万千魂猎舍身挡于海妖之前。
旧日之世灭亡在即,是神明苏明安挺身而出,是亿万世界线之上的人类拆分自身,堆叠尸骨,泅渡方舟。它远比一座海岛要广大,普拉亚这座尚未出现的海岛,仅仅是它千年万年后的很小一部分。
但尽管如此,人类可歌可泣的抵御意志与牺牲精神,却永不改变、代际相承。苏明安迄今所见的千万旧日之世士兵,在千年万年后……就很可能是普拉亚一位英勇魂猎的祖先。
他们呼喊着相似的口号,驾驶相似的方舟,举起相似的剑与盾。
他们流着相同的血,秉持相同的坚决,登上相同的城。
他们写着不同的文字,说着不同的语言,却见证了千万年来一致的神。
——它在千年万年前,名为【圣城】。
——它在千年万年后,名为【云上城】。
——他在千年万年前,名为【旧神】。
——他在千年万年后,名为【云上城神明】。
……
是苏明安率先作为普拉亚神话里——那位“消失已久的神”,完成了云上城的升空,才有了万年后“云上城神明”苏凛的成神条件,让苏凛得以成神。苏凛成神后想找继承人,苏明安才作为新任救世主重回普拉亚,接过苏凛传下的“卑劣者”的继承人之名,救下普拉亚文明。
万年前,万年后。“神”——只为二人而已。
苏明安作为神明成为了普拉亚的信仰,为青年船长苏凛留下“云上城有神明”的传说,苏凛成神后寻找继承人,继承人却恰好又是苏明安。
因致果,果回因。
【万年前云上城的神去哪了?】
万年前的云上城神明——苏明安抵御了叠影,故事结束了,于是祂消失了。
【是谁丢掉了普拉亚的世界之源?】
——神灵在万年前通过赌约,保住了世界之源。在千秋万载之后,文明发生了不可考的演变。神灵消失了,圣城上的所有人自然消亡,世界之源没能撑过千载万载的漫长岁月,也随之消耗殆尽。
不过,苏明安让普拉亚获得了新生,它继续延续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有英杰找到重获世界之源的方法。
以此薪火相传。
代代不息,人类之英勇抵御精神,一脉相承。
——齿轮耦合,代代轮转。
——这到底是一个时代的序幕,还是结束?
——这到底是一个副本(第十)的结尾。还是另一个副本(第七)的开端?
……
苏明安向前走去,握着命运之剑。
它仿佛象征着——人类永不改变的意志。
离明月最后询问他,是否要回头,如果他放下手中的命运之剑,放弃成神,还可以保留自我。
然而,祂只是摇了摇头,带着满脸惨白,笑了笑。
蓝金色的光带缭绕着祂,宛若辰星,当跨越人神临界点的那一刻,纯白的触须化作双翼,张扬于祂的身后,“唰啦”一声——
满头黑发,长至背脊。
“——我希望他们得到幸福,且此幸福不与任何等同,独一无二。”
飘散的黑发之下,祂并未回头。
……
【后来,我梦到了更好的结局……吕树治好了病,找到了新的朋友。玥玥告别家庭,成为了有名的电竞选手。山田町一在阳光下穿着洛丽塔裙,去各国幸福地旅游。路开上了他梦寐以求的航母。艾尼继续去当衣食无忧的小贵族。莫言成为了厉害的画家。苏凛回到了家乡,在漫山遍野的阳光下漫步……他们都得到了幸福。】
【至于苏明安。】
【……】
【……苏明安是谁?】
……
一千一百二十八章·“我想与你成为挚友。”
神明升上高空。
洁白的触须悬于祂的背脊,万丈霞光从圣城之上洒落,霎时照亮了黑夜。
它们的舞动频率和谐,像是大自然奇妙的生命韵律,与世界的呼吸同步。
六条、十二条、百条、千条……
以祂为中心,触须指数般递增,向四周蔓延而去,逐渐笼罩整片天空,呈现枝叶生长般的场面。那些翻滚着的黑沉天色、蓝绿色的腐烂游鱼、染满星色的巨型怪鸟……一旦触及白色触须,被统统扫去,如同冰雪覆来,烈火消融。
唰啦啦,唰啦啦。
神明的背后,像有千万只扑扇着白色羽翼的白鸽,共同汇聚在祂的背后,一根根羽毛,汇聚成了一条条光华般的触须。
无形的圣歌中,它们不仅是他神性的延伸,也代表祂赋予世间的光辉与爱。
无私、广博、包容。
人们仰望着天空中的这一幕,双手颤抖地维持着祈祷的姿势。
“神明啊……”此起彼伏的祈祷声。
这一刻,所有对于神明的质疑、愤怒、悲哀尽皆消散,没有人能在这一幕下保持不忿。千千万万身影虔诚倒伏而下,圣城顷刻间矮了一大半。
白色触须太过神圣、繁多。对比神明本人的身形,如同种子对比苍天巨树。
——以至于人们完全看不见祂的表情。
也看不见祂刚刚理好的衣袖,因为过大的洪流又被崩断几分,像残缺的小旗子飘荡在空中。
看不见祂口袋里掉落的糖果。
看不见祂手腕上循环播放着队友画像的阿独。
看不见祂手指上闪闪发光的机械戒指T-0321。
看不见祂耳边摇晃的红蓝色耳坠。
对比那如雪如云的千万根白色触须,这些太渺小了。
满头瀑布般的黑发,泛着玻璃般的质感,祂的双眼已经窥不见纯粹的黑色,泛着一层影影绰绰的金。
祂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掌——攥着时间洪流的手掌,顷刻间能翻天覆地……但祂的五指,为何紧紧攥着五根丝线?它们连接着谁,又通向何方?祂为什么……始终紧紧拽着它们?
难道这是什么强大的权柄?
难道这是什么厉害的因果线?只要拽住,就能获得强大无匹的力量?
祂向其中一根丝线尽头探去,只看到了一具尸体。斜倚在纯白神座边的少年,头颅微垂,礼帽的蓝玫瑰盛放着,令人想到某种鲜嫩而稚拙的感官,令祂平淡无波的痛觉开始抽动。这并非来自躯体,而是祂的心。
祂承受千万磨难而不曾寂灭的心,竟然因为看到一具人类尸体而抽痛。
——可祂到底为什么要拽着无用的五具尸体呢?
披散的黑发下,神明的眼眸闪过了不可察的痛苦。人性与神性在祂眼底短暂地交锋而过,像是流转的蓝与红,但很快,只留下了一片冰霜般的淡漠。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美丽。”
星空之上,传来惊喜的声音。这道一向游刃有余的声音,此刻竟有些急切。
叠影飘到了苏明安面前,尽管叠影没有五官,星痕缭绕的频率却能让人感受到祂此时的雀跃。
遮天蔽日的白色触须仍在向天际扩张,神明额前的十字架微微摇晃,反射着宝石般的光晕。祂面无表情地回望叠影,眼中没有愤怒,没有畏惧,也没有恨。金蓝色的光辉簇拥着祂,时间之洪流如同精灵。
光辉耀眼。
唯有一词足以形容此时的神明。
“果然,抛弃了过去的累赘后,你能够如此美丽。是那个低等文明拖累了你,是那些卑劣而肤浅的人类拖累了你。”叠影执起神明一缕长长的黑发,态度之小心翼翼,不可同日而语。仿佛此时,祂才第一次将苏明安放到平等的位置上对话。至于之前,大多是诱骗、哄人、伪装,像是对待小动物。
唯有此刻,叠影星河般的身影里,倒映着洁白色的神明。
“他们崇敬你,却畏惧你,依赖你,却辱骂你,憧憬你,却忌惮你。人类浅薄、自私、贪婪,为了一己私欲就能对你动手……而你一开始就和他们是不同的,你一开始……就站到了很高的位置上。”
“你生来属于高位而并非尘埃,你生来就应当前行而不应回望,你生来就应是天上之星辰而非地上之灯塔。”
“你没有任何义务拯救他们,迄今为止你做得已经足够了,那些名字,请忘掉吧。”
“走吧,随我去更远的地方。那里,也许有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无论是力量、智慧,还是秘密……也许,那是你与我的共同故乡。”
“我想你成为……”叠影的声音稍稍颤抖了一些,仿佛祂的内心中也在发生某种反应:
“……我的灵魂挚友。”
苏明安歪着头。
祂好像有些不理解叠影的温柔,有些困惑于叠影的前倨后恭。叠影像是专程等祂成神,渴望能见到神明形态下的祂。
也许的确如此。
抛弃了人性,失去了自我,那么将他牢牢立于灯塔的理由,都不在了。如果不随着叠影一同升上高维,又能有什么有趣的事。
——是叠影生生把祂的锚拔走了。海底泛起灰烬,祂立足的理由消失了,巨轮当向星辰大海远航。
至于祂身后的那些人、事、物。白发青年至死不渝的守护、黑发少女眼中的信任与懵懂、金发少年嘴角最后的微笑……都将化为海底的遗迹,沉入泥沙。
灯柱般的白色触须晃动着,于苏明安脸上打下强烈而惑人的光晕,透着一股异样的、洁净的、玻璃质的美感,让人想到展柜里无声的瓷瓶,仿佛时间奇妙地在此刻凝结,祂静立须臾,仿佛在凝神思考。
成为黑暗里行走的光。
祂已经做到了。
接下来呢?
苏明安望着近在咫尺的叠影,祂能感受到,自己与叠影的生命本质是一致的,地上亿亿万万的人类反而与自己变得大相径庭。如果想要继续走下去,唯有生命本质相同的存在,能够在这浩大的世间相互理解。
“我们走吧,去最遥远的地方旅行。”叠影的声音兴奋,仿佛一个故事走到了结尾,终于如祂所愿——也许祂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刻。
“去哪里都好,我们可以去很远的地方看花草,去做自由的旅人。你有时间,我有因果,我们完全可以看遍世间的一切……去任何一个地方冒险。”
祂凝结出了五官,面部是洋溢着的、灿烂的笑。
“……你终于自由了,苏明安。”
傀儡师停下了手中的丝线。
自始至终,丝线永恒地悬停于祂们身周。苏明安曾走过亿万个方向,行过亿万种可能:于神灵身边安睡、提早出局、灵魂死于圣剑、被时间大回档折磨到崩溃……这些可能都存在过,但凡有一种可能性真实发生——叠影就无法看到如今光辉璀璨的神明。
但最后,苏明安还是依照祂的期望,走到了这里。
这离不开祂的手中丝线。
无论是早前的托梦、对神灵的挑衅、看似贪婪的入侵、伪装成人型的诱惑、预言石壁的纂改、以异种王为名的假传说、给予善意的交谊舞、九幽之下的禁锢、千年之前的追溯、故作温柔的舞池挽留、跨越一万条时间线的污染、对萧影人性的把控、最后一击的圣城爆炸……好像都是为了这一步。
——逼祂想要的那个人,成神。
斩断千万种其他的可能性,抹杀亿万条不曾存在的道路,只留下一条大道——让苏明安走向神明之路。
世事如同被丝线牵扯的木偶,随着祂的手指起舞。千年蹁跹,最后不过黄粱一梦,尽数落于祂的掌中。
祂是,
最狡猾、最聪慧、最深情、最无情、最天真、最残忍、最自由的……
【傀儡师】。
……
“神”的眼里,只有文明以及同层次的神。叠影的视野,原来和神灵没什么不同。
祂们都忠实地顺从于自己的生命本质,顺从于自己属于神的欲望——崇高地追求着文明与同胞。
叠影捧起神明的黑发,想给予神与神之间的见面礼,然而蓝光一闪,苏明安突然退出了几米开外。
发丝如一尾游鱼,在叠影的指尖飞快滑走。祂愣了愣。
唰。
一声轻响。
炽烈的、耀眼的、镜面般的剑刃,带着太阳般的光与热,握在苏明安手中,指向叠影。
苏明安的脸上没有表情,眼中却是深切的疑惑——祂不知为什么自己不肯松开手指间的五根傀儡丝。
明明它们毫无作用,只是牵连着五具蚂蚁般的尸体。
仿佛残留的人性在叫嚣着什么,那个十九岁的青年仍然在心中振臂高呼,祂听不见具体的言语,但能听见模糊的高喊。
人是立于意义之上的生物。
祂穿透文明的视野望过去,望见了璀璨星河,却也一只正在打哈欠的橘猫。
橘猫懒懒散散地转了个圈,用屁股对着祂。明明是微小脆弱的生命,居然也这么高傲。它跳到了一架钢琴上,踩出了几个高低不一的乱音,远方隐隐传来女人的痛骂,手指骨节传来幻觉般的痛感。
苏明安眨了眨眼。
耳边是滴答滴答的游戏机声,俄罗斯方块的消减声传来。然后是一对蓝色的、含笑的眼睛……
他握紧了剑柄。
望向叠影。
“你滚开。”苏明安开口,生涩得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却一字一句地说着:“要去无尽的宇宙星空……我自己会去。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寻找我想要的东西,如果那时我想去的话。”
“我不需要通过你去,我也不需要……你的陪伴。”
“我根本不需要,你的施舍。我也不必在此刻,就终结我的前路,成为你的附庸。我还有……无限可能,我可以亲手创造。”
他像是一个刚刚找回自己声音的孩子,或者说,此时他的人性,在铺天盖地的重压下,稍稍涌起了一些波澜。他盯着叠影,眼中急速跳动着色彩:
“你只是一个斩断我未来可能性的恶人,一个一腔情愿想利用我的高维小偷,一个不择手段毁掉我的神。在你的立场上,你没有问题,但我,不接受。”
“我的挚友们,比你好太多。”
“你根本不是我的……”
“挚友。”
叠影后退了一步。
星空的色泽疯狂地闪烁起来,预示着祂的心中正在产生强烈的错差,如同沸腾的化学反应。祂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好像没有听清苏明安的话。
但是,高维者不可能听不清这种字句。
祂只是下意识产生了不敢相信的心理,这种退缩祂已经很久没有过,像是祂未成神前,偶尔产生的胆怯情绪……明明祂已经告别这种情绪许久。却因为苏明安的一段话,瞬间被勾了出来。
苏明安说,他还有无限可能。
苏明安说,他能亲手创造更完美的结局。
苏明安说,他最后会亲自找寻星空之秘。这种结局,远远不够。
……你太贪心了!太贪心了!
滔天的愤怒包裹着叠影,这是祂千年都不曾感觉到的激烈情感。
你失去的只有那几个人而已!你收获的却是广阔宇宙、亿亿万万跪伏于你的生灵!怎么?你还想要更好的?
……凭什么。
最终,一切翻滚着的复杂情绪,只化为了这一句。
凭什么。
凭什么好不容易祂把苏明安带到了神之高位,放他飞向浩瀚宇宙。他却觉得他能做得更好。
凭什么成神后,苏明安的人性还没有完全磨灭。
……凭什么,自己根本不觉得这个结局不好。凭什么……他们之间,会有这么大的隔阂。
此前祂一直认为,任凭苏明安如何伟大无私,一旦成神,人性消减,苏明安也会成为和祂一样的人。毕竟祂确实不是纯好心邀请苏明安,而是想要一个时间权柄的同伴。但至今祂才发现……一旦沟壑存在,无论如何试图拉近,甚至让生命本质变为一致……有些人也注定比另一部分人“贪心”。
一千一百二十九章·“你根本不是我的挚友。”(感谢北邺丶盟主)
祂注定会被拒绝的。
无论是人,是神。
只因为对方是苏明安,他会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找寻“两全其美”。
看似,叠影是在把苏明安推上神位。
可祂自己心里清楚,其实身为人类的苏明安,才最像“神”的概念。祂将苏明安【推上神位】的行为……其实本质上是把他【拉下神坛】。
只有成为神了,苏明安才是最自由的、最没有责任的。他若是由神回人……反而是再度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最具神性的那种“神”。
叠影捂着脸,大笑出声。
笑声清朗如风。
“原来还是不行的……不行的。”
“你根本不会同意的,多少次都不会,怎样都不会……”
苏明安静静地望着叠影。
如果有机会,苏明安会去找寻文明的奥秘,毕竟封闭只会挨打。但不是以这种失去一切的、屈从于敌人的姿态,升上高维。
叠影确实聪明,祂把苏明安推向了一个最有可能答应高维的情境。刚才,是苏明安迄今为止最动摇的一次,毕竟人类于祂而言像蚂蚁一样,变得并不重要。
但当苏明安要上前答应时,手里的傀儡丝传来绷直的触感。
——是极限距离了。
傀儡丝绷直到了极限距离,再往前一步,它就会崩断。丝线另一头的尸体,也将彻底泯没在废墟之间。
祂迟疑了一瞬间,还是松开了手——祂不需要这些丝线了,也不需要那些尸体了。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
丝线飘落而下,祂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继续往前走,没有在意它们。祂根本不在意它们连接了谁。
直到,
心脏忽然传来被拉扯的触感。
——这一瞬间,祂低下头,望心脏的方向看。
透过无暇的躯体,祂望见了一颗金色的心脏——心脏系着一根略粗的傀儡线。
祂的瞳孔缩了缩,忽然明白了。
原来自己手掌上握着的,并非傀儡线的总线头。总线头真正连接着的,是自己的心脏。是自己身为人类时,系住同伴们的心脏后,把丝线另一端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原来并非是自己单向牵扯了他们的五颗心脏。
他们的五颗心脏,也牵扯住了自己的心脏。
祂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受,但祂能清晰地判断出逻辑——身为人类时,自己很需要这些同伴,以至于将自己的心脏与他们相连。
于是,天地万物开始倒转。湛蓝色的时间洪流喷吐着宏光。
祂启动了回溯。
尽管祂自己也想不通,祂为什么要启动时间回溯。天地万物在祂眼里,已然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但心中的这根傀儡丝告诉祂,祂应该回溯。
回溯……去做什么?
万千银亮色的光华缭绕着祂的指尖,祂终于跃过了那个时间关键节点——那是祂身为人时,完全不可破的节点。
白色触须晃荡着呼吸光华,遍布天空,地面上的时间开始疯狂逆转……火光熄灭,旧神宫完好如初,傀儡丝传来温热的触动。
祂回眸凝望。
时间定格在空中飘落的第一枚雪花。
祂松开手中指针,咔哒,咔哒,结冰的溪流开始涌动,新芽破苗,雏鸟破壳。
地面上的人们傻傻地望着天空,跪下祈祷。
水岛川空眼中的嫉妒被掩埋,她无法想象苏明安在未来遭受了什么。
伊莱与艾葛妮丝对视一眼,他们开始害怕苏明安不愿回归主神世界,毕竟对常人而言,成神似乎是非常好的结局。
在神灵老家好吃好喝的山田町一与路,看到了天际之上的白色触须,由于距离过远,他们认不出那是细细密密的触须,只能望见将浩大天空都覆盖的纯白色,景象颇为震撼壮阔。
“那是什么。”山田町一擦了擦嘴边的奶油。
“是……”路抬起头,眯着眼:
“……光?”
……
【光】。
……
吕树眨了眨眼。
他擦拭着面前的天使像,尚不清楚旧神宫外发生了什么,好像传来了人们的惊呼。
他只是认真地擦着天使像。因为苏明安之前说还有三天就结束副本了,让他们全都安心待在旧神宫里,吕树就照做了。他严格遵守安排,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时没什么事干,就会自己擦拭旧神宫里的神像与天使像。
这并不是谁要求他。他只是偶然发现,这样做,会让自己的心情得到平息。脑中那些叫嚣不息、日日夜夜折磨他的仇恨……会稍微平静一些。
也许这就是真正的信仰。
他抬头,望向中央的旧神像。大理石制成的青年含笑回望着他,身后的十二对雪白触须高高扬起,少了点真人的柔和,多了几分属于神的包容与神圣。
信仰一位神,原来真的会让自己的心情宁静。尽管他心中不全然是信仰,也有友情,但无法避免地,他确实总以仰视的角度看向苏明安。
吕树拿起布,擦拭神像的羽翼——
就在这一刻,
他听到隐约的“咚”的一声,回过头去,却什么都没有。他疑惑地往外走了几步,忽然看到一只偌大的白色触须出现在了走廊上,朝他径直冲来!
这根触须与以往的苏明安触须不同,加大了几倍。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所以一动不动,任凭白色触须把他卷起来拖走。
途径长廊,他看到了好几条白色触须,卷着玥玥和路梦,她们的表情都很懵。本来只是在做自己的事,谁也没想到触须会突然冲进来,把自己卷走。
直到被卷出旧神宫外——吕树望见了他想不到的一幕。
天空之上,漫天触须恍若春雪,神明俯瞰着他们,身后蔓延着千万条白色羽毛。洋洋洒洒的光辉铺满天空,像是黑夜里覆盖的新一轮日光,甚至遮住了天空的蓝色满月。
——敢叫黑夜换白昼。
吕树这才想起……明明现在还是黑夜,却生生被白色触须遮成了白昼。
“这是……等等,这是,苏明安?”路梦被这一幕吓傻了,扭曲成了油画《呐喊》。
“苏明安。”吕树一眼就认了出来。
尽管苏明安黑发披散,额前的十字架光辉几乎将双目遮住,但还是很好认。
这些洁白触须透着洁净的美感,像是柔软的宝石,让人觉得自己仿佛被阳光拥抱着。
……他即使成神了,力量也是温暖的。
下一刻,触须把正在神座边看书的诺尔也卷了过来,诺尔的神情还有点无辜,手里抓着残缺的书封《草莓甜点的十种做法》,他没想到自己摸个鱼,突然就被触须拽了出来。但很快,他望见了神明状态的苏明安。
白光下,苏明安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即使看到诺尔,祂也像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一瞬间,诺尔几乎想通了一切。
“……抱歉。”诺尔自语。
看到这种状态的你,我大概能猜到……你肯定是无可奈何之下,才做的选择。
一定是你的回溯都没有用了……你才成的神。否则你肯定会和我聊一聊的。
诺尔的心中,一直埋藏着层层叠叠的暗示,倘若他在上一周目与苏明安聊过成神之事,那么苏明安的身上,现在一定挂着一些暗示。
如今诺尔没有看到任何新的暗示,那就说明,他们一次都没有聊过,苏明安就成了神。
这到底是多大的绝望。
……让一个人连“自我”都不要,也要回头。
“抱歉。”诺尔又重复了一遍。
然而神明不在乎他的抱歉,也根本不在意他的眼神。那些旧有的跨越时间的灵魂交流,已经被埋在了神性深处。
诺尔苦笑了一下,食指内缩,轻轻点了下触须。
这是他们的快捷暗语,就像内置语言一样,不需要拼音组合,意为“抱歉”,如果苏明安想回应,食指也内缩一下就好了。但想也知道,神明不可能有所回应。
诺尔移开了视线,望向天空之下跪伏的十几万人类,他们是那般虔诚,恐怕神明开口让他们去死,他们都会愿意。
直到诺尔侧了下头。
——他突兀地望见,神明的食指内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祂做得很迟疑,好像没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但祂还是做了,像是条件反射。
诺尔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扶了扶额,在心中大笑出声。
他忽然明白,原来不管变成什么样,苏明安就是苏明安,他迟早会回来的……迟早会。
“……苏明安。”叠影降于眼前,望着苏明安。
“叠影,你根本不是想和我成为挚友,我也没有那么大魅力。”苏明安淡淡说:“你和主办方没什么不同,只是看重了我身上可能存在的东西。别说得那么好听,什么自由,什么旅行……我根本不认识你。”
“……”叠影专注地盯着苏明安。
“你难道想说,我认识过你?”苏明安说:“你的谎言不具有任何效力。放羊的孩子无法欺骗第四次。”
叠影沉默了许久:
“是啊,你确实不认识我。”
苏明安小心翼翼地把几个队友包裹在触须里,像仓鼠囤积食物,将他们放在最安全的位置。虽然祂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用,但心脏上的傀儡丝说明了,也许不能把他们扔掉。
然后,祂直面叠影,语声如冰霜般寒冷。
“我很讨厌你。”
“现在,我要履行副本最初的承诺。”
……
【战力(临时):8999+】
……
叠影一怔……什么承诺?
苏明安副本初期,有说什么承诺吗?
下一瞬,祂忽然明白了。
白色触须像生长的枝条,骤然拔升而起,朝着叠影猛地刺去。空间狂甩,猩红色光芒连连闪烁,覆盖祂的全身——
“轰隆——轰隆——”
震动之声恍若雷鸣,数千只怪异生物被瞬间扯碎,洒下漫天血雨。
触须一捞,把一脸懵比的萧影从旧神宫拽了出来,狠狠把他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西瓜。
触须一戳,把躲在角落里的薛启夏找了出来,当他还没有求饶的时候,就贯穿了他的心口。
随后,触须很快找到了使用各个道具逃窜的张道玄、张小奇、德怀特、珍妮……他们都是曾经帮水岛川空杀苏明安的人。不管是真玩家还是假幻影,都做过对苏明安下杀手的行为,因此苏明安也等同待之。
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明明是实力不俗的玩家们,在神明的力量前……却和蝼蚁没什么区别。
打也打不了,逃也逃不掉。
“苏明安,老夫出自古武世家,和吕树之族同气连枝,你不能杀我——啊——!”张道玄吹胡子瞪眼,妄图以长辈之姿谋得生路,却被面无表情的神明当头打爆。
“等等……苏明安,对你下杀手不是我的本意。是我师父让我做的,求求你放过我——!”张小奇吓得面色发白,道袍卷起,连连求饶。然而他微小的声音,神明甚至懒得听,他下一秒就变成了猩红色的汁水。
“苏明安,饶命啊,以后你往东我不敢往西!我之前是被利益蒙了眼,我瞎了眼,求你饶我一命吧……”德怀特脸色煞白,身体却被空间震动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很快再无生息。
蓝的,红的,绿的……各色光效闪烁,装备道具爆了一地。
神明不听任何敌人的求饶之语。
覆盖整片天空的震动之下,血花乱溅,肢体如天女散花。苏明安对待这些下杀手的玩家本就不留情,神明状态下更是如此,几乎像碾死蚂蚁。任何道具、装备、技能,都像是浇在了铜墙铁壁上。
如果爱德华在场,恐怕也得鞭尸个三百回,可惜在不得。
叠影面对疯狂刺来的白色触须,忽然想起来苏明安开局的承诺是什么了。
那是——
【爆杀谜语人!】
“唰!”
光影飙射,血迹四溅。
空间一扫天地清,审判一卷千万里。
白色触须狂舞震动之下,苍穹变色,山海倾覆,天地共振。
人们倒伏一地,震撼于神明之威。
……
玥玥摸着白色触须,望着苏明安眼中交错的色彩,轻轻叹息一声。
一千一百三十章·“苏明安,我们回家吧。”(感谢“你de夜神”盟主)
8999+的战力,是什么概念?
天地变色,风云翻滚,无人敢抬头直视神明。
圣城的玩家噤若寒蝉,连掉落一地的装备都不敢捡。
“他不会……不回去了吧。”有人躲在房屋背后,小声地说。
“是啊,都成神了,直接保送高维……”
“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失去他了……”
“如果他这次依然选择回去,那么所有针对他的阴谋论瞬间不存在了。毕竟他确实没有私心。”
“人类也许会空前团结。”
“我要当苏明安的狗。”
“但神明苏明安真的还会在乎我们吗……他连‘自我’都不在了……”
叠影向后退去。
苏明安的白色触须疯狂地撕扯着叠影身周的星光,令祂连连后退,但无法对祂造成致命伤害。苏明安此刻成神是极品权柄+圣城信仰+极少能量的配置,并不足够正面击溃发育千年的叠影。
“……你还是保留了一些‘自我’,才会这么坚定地拒绝我。”叠影说:“原来如此。是我给你造成的压力还不够,让你没有最大化激发神格。”
祂的身周扬起星光。
天幕降下千万条银丝,黑紫色天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铁幕,向地面镇压而下,引起一阵惊呼。
见此,苏明安不再撕扯仇敌的碎肉,扬起手中命运之剑,剑尖朝上,刺向天幕。
金白色的光辉刺入天幕,宛如一双无形的大手,撑住了那块铁幕。感受到极重的压力,苏明安很快由单手改为了双手握剑。
在人们眼中——世界仿佛分为了一黑一白的两边。
苍穹之上,是浓墨般翻滚的纯黑色,怪异生物在无光的天幕上交织、扭曲、缠绕。叠影漂浮,铁幕压下,纯黑色的夜空化作一头头巨兽,朝着人类文明吞噬而去。
压迫感如此强烈,以至于空气都变得凝固而稠密。人类文明的灯火,高楼大厦的辉煌灯光、道路上的灯流行车、匍匐于地面祈祷的人类,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格外渺小和脆弱。
苍穹之下,却是白鸽羽毛般的纯白色,唯有一人、一剑,剑指长空,身化羽翼,驻守光明。祂的身形比起遮天蔽日的白色触须,渺小得难以捕捉,那柄金白长剑却犹如撕裂黑夜的光缝。
翻滚而下的黑暗,逐渐被清澈而纯净的白色所取代,仿佛一位艺术家将最纯洁的白色颜料涂抹在了天幕上。
黑暗寸进一分,光明便缩短一分。
纯白的光芒被一点点往下压,翻滚着的黑暗在一点点扩大,仿佛这场拉锯战的胜利正在向着黑夜靠近。
高天之上,远离文明的蓝色满月悲悯地注视着这一幕,就连它的光辉也被一黑一白完全遮掩。
光芒刺入玥玥的双眼,她拍了拍白色触须,想让它放手,它却像护食的仓鼠,把她按回了触须深处,不让周围的黑暗浸染她一分一毫。
“苏明安……苏明安……!!”她用力拍打着柔软的触须。她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结果,几乎是一眼望到头的结局。叠影成神千年之久,无论信仰能量都很充足,苏明安仓促之下成神,怎么可能与其相较。之前限制叠影不得直接对文明动手的原因,是因为旧日之世不存在同等的高维者,就算是神灵也不属于真正的生命体,可苏明安不一样。
——“理想国”,可隔绝高维者。
成了神的苏明安……又何尝不是一种高维者?
他走到了与叠影同等的层次,却没有拥有与叠影匹敌的实力。
苏明安的身形,在浩瀚的白色触须之下,宛如沧海一粟。却如同一道撕裂天际的裂缝,给了恐惧中的人们一线希望。
然而,光明被压制得越来越小,人类文明将消弭于星空。
“神明啊……救救我们!”人们贡献着信仰,身上飘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苏明安,干下这一仗,以后就没人敢质疑你了!”玩家们大喊,被狂风吹得直不起身。
“以后我就是灯塔教的人了。”
“这谁看了不迷糊。”
“呜呜呜……苏明安,你回来好不好。咱不打了,咱回归吧,咱不管这个旧日之世了……”
他们大喊着,也不管苏明安能不能听见:
“苏明安,要不然你直接升维也可以,别管我们了……”
“但其实我很想活啊……”
“我想回家,我要妈妈……”
“苏明安,我们回家吧……”
激流荡漾在苏明安身周,祂忽而放下了手中的命运之剑,调转剑身,对准自己身周。
“他是要……”诺尔看了一眼,很快明白了。
唰!
一根无形的因果线,被命运之剑斩断。
……
【命运之剑(金级):
攻击力:180~200
耐久:max
命运切割属性: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斩断因果线。
情感收割属性:这把武器的本质是“生命硬盘回收系统”,你可以使用这把武器收割生命硬盘已经积攒的所有情感。】
……
早前获得这把剑时,苏明安就看过它的属性——此剑,可斩命运。
既然命运由因果线牵扯。那么,斩断因果线,便等同于杀死命运。
致使苏明安无法匹敌叠影的原因,是苏明安尚存人性,他的因果仍然牢牢联系着人世,被叠影操控着。但斩断因果,就相当于斩断了叠影连接在他身上的武器。
可,
杀死命运……又何尝不是斩断自身行走至今的——所有来路、所有痕迹?
第一根因果线,连接的是他与人世间的羁绊。
当丝线从高空之上飘落,苏明安的黑发末端逐渐染白,仿佛象征着神性完全盖过人性。
“苏明安——!!”诺尔大喊出声,他挣脱了触须的控制,顺着触须往上奔跑。
可是,太远了。
就算在触须上飞快奔跑,也要很久才能跑到苏明安的身边。
此刻,任何暗语也没有了作用。神明不再会观察他的小动作。
他们距离苏明安,都太远了。
唰!
第二根因果线,被命运之剑斩断。
这条线,连接的是苏明安与人世间的情感。
斩断这根线时,祂似乎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落下了剑。随着这根因果线掉落,祂身上的万丈霞光更甚几分,苍穹的光辉不再下垂。祂的满头黑发,也蔓延了一大半的苍白。
顷刻间,祂看不清人世间的彩色。所有摇曳生辉的太阳花、怒放枝头的红玫瑰、汉服上绣着的松竹、游戏机七彩色的俄罗斯方块……都变成了全然的黑白。
记忆里,那些尚存余温的画面瞬间褪色,仿佛一场陌生的电影。
见光明开始反攻,人们更加热情地祈祷着,玩家们眼放光芒,他们不知道苏明安做了什么,只知道,苏明安变得更强了。
“加油——加油——!苏明安!干翻高维者!”
他们呼喊着加油的语句,就连他们自己也想不到,他们正在为苏明安“斩杀自我”的行为加油鼓劲。
“加油!苏明安,继续斩——!!”他们高呼着,脸上满是雀跃。仿佛他的剑尖对准的是作恶多端的恶兽,而不是他的自我。
人们不知道神明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们只知道,神明庇护了他们的文明、他们的生命、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的自我。
他们只知道,神明挥剑斩下的动作,会让神明变得更强。
“——加油!加油!苏明安——斩下去!!!”鼓劲的声音汇成了河流,宛如大江大河,拍岸而起。
唰!!!
第三根因果线,连接的是苏明安与人世间的痕迹。
这是他身上,最大最粗的一根因果线,也是他与人世间的最后一根连接。
倘若这根线被斩断,他的所有“痕迹”都将被抹去。包括人世对祂的遗忘。
人们会忘却这世上有一个叫苏明安的十九岁青年,忘却他此前曾经所做的一切,忘却他会弹钢琴,爱吃甜的东西,喜欢哲学与探秘类的书籍,有一个正直的父亲。
忘却他曾走过漫长的人世间,身边有几位性情各异的好伙伴。他们一起在生日的温泉里承诺,要一起回家。
忘却他肩头的两只猫,一只狐狸,手中握着的剑,叫亚尔曼之剑。
忘却他有时候也会哭,他并没有那么掌控一切,他会为npc的离去而悼念许久,这泪水很少有人看见。
忘却他们小船上“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约定。
忘却他……
也只是个十九岁的青年。
从此以后,“苏明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人们只会知道,苍穹之上,有一位纯白的、不知名的神明。至于祂的过去、挣扎、纠葛、泪水,没有人会提起。
“苏明安是谁?”
他们会以此回应类似的话题,并感到茫然。与祂相关的所有伙伴,也会瞬间忘记祂的一切,只觉得生命之中,仿佛有着一个留白的空洞。
心脏之中,像是缺失了一块。但,那一块,是谁?
郁国的薰衣草随风摇摆,当冒险家立于山坡之巅,欲要微笑着回头分享这美景,身后却空无一人。他想不起自己的傀儡丝牵着谁。只见太阳光下,春光正好,万里自由。
龙国太华山下,沉默的刀客日复一日挥斩刀锋,千百只蝴蝶向他飞来,他的背后,没有任何人驻足,茶香缭绕,无人拾起烟尘。
居民楼内,少女悄悄推开邻居家门,客厅布满尘灰,许久未有人居住。柜子上摆着的全家福照片,唯有警员父亲与钢琴家母亲微笑的画面,并没有第三人的身影。一本《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躺在地上,崭新如初。
……
【“我不会忘的。”】
【“无论第十世界会出现什么阴间机制,我都不会忘。”】
【“还有七个月,到时候……”】
【他面对着船上的同伴们,他们也正回望着他。】
【暖色的灯光晃在他们不同的瞳孔中,蓬船刺破水流,淌过雪白银河,搅碎浩瀚星海,朝着未知的尽头而去。】
【他微微低了低头,随后面带笑容:】
【“我们一起,”】
【“回家。”】
……
神明紧紧握着手中剑柄,凝视着自己身上的这最后一根因果线,一时之间,祂竟然感到了成神之后从未有过的迷茫。
理智告诉祂,只要斩下去,便可守下文明,自此前途无限,万寿无疆。
可。
……为什么遮天蔽日的触须之上,有三道身影正朝祂奔来?
他们是祂的伙伴,祂知道的。
他们坚强、聪慧又勇敢。也许让他们继续走下去,其中一个便能取代自己的位置,继续带领人类,这是很好的局面。
——可他们,
为什么在流泪?
为什么他们在反反复复呼喊着——
……
【不要成为黎明】……?
……
“——神明大人!武运昌隆!!”
“——第一玩家!武运昌隆!!”
圣城的人们正在祝福祂,武运昌隆。
武运昌隆。
这个祝福,祂曾收到过三次,如今,却又来了一次,也许会是最后一次。
翻天覆海般的祝福声、祈祷声,盖过了那三个同伴的大喊。几乎所有人类都在祈求祂的胜利,祝福祂的强大。
若祂退缩,此世无存。
朝颜、离明月、秦将军、苏洛洛……他们将消失在文明的寂灭中。甚至玥玥、吕树、诺尔、莫言……也会被叠影毁灭。
万年之后的普拉亚……也许不会存在。
黑发染成霜雪,神明闭目三秒,叹息一声,剑尖对准丝线。
——神明岂能退缩。
神明……岂敢……退缩。
祂连作选择题的空间,都没有。
“——苏明安!不要!!!”
是谁的尖叫声。
“——你说好了要和我去郁国看百鸟朝凤的,我还没表演,你别忘了!”
是谁的呼喊声。
“——蜀地的大熊猫,北国的棕熊,意国的航母,扶桑的樱花——你不能忘记我们……”
是谁的哭泣声。
……
剑刃向下。
祂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残存的人性波动起来,他在这一瞬间恢复了短暂的自我,宛如回光返照。
他似乎流下了泪。这泪光隐没在照耀人间的圣光中,无人瞧见。
一千一百三十一章·“不,必,成,为,我,的,墓,碑。”
……祂也会不舍。
但似乎,没有别的方法。
两个文明的重担之下,这是最好的结局。失去的唯有“他”。
祂将手指放在唇边,作了个无声的手势。
三个人的脚步慢了下来,无声地凝视着苏明安,就连很少流泪的吕树都双眼通红。
白发飘荡之下,祂的嘴唇嗡动着。
不,必,成,为,我,的,墓,碑。
短短一句话,仿佛就是全部。
……这是祂看过许多原初死亡之后,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叮嘱。
祂从没有想过,如今轮到自己踏上这条不归路。
剑刃向下,祂感知到了身周波动的时间之力,闭上眼,将剑刃彻底斩下——
“哗啦啦。”
这一瞬间,
耳边传来白鸽扑扇翅膀般的声音。
一只手忽而握住了祂的手腕,像就是为了在这一秒,拦住祂的斩下。
祂茫然地睁开眼。
然后,望见了一对霜雪般的眼眸。
一时间,祂觉得犹在梦中,不然为什么会恰好在这一刻,有人出现在他的身边。
离明月握住祂的手腕,身周飘荡着空间光芒。
苏明安额前的十字架头链,反射着相似的光。
——是离明月通过这条头链,把苏明安传送回了教堂。正如当年苏明安被神灵堵截,苏明安启动项链传送至离明月身边。
“为什么把我传回来……”苏明安不解。
雪白的长发交融着,有一瞬间,望着教父月光般的眼睛,苏明安以为自己看到了真正的天使。
在苏明安茫然的凝视中,离明月叹了口气,像是见证一个故事,终于走到了结局。
“……可以了。”
“接下来的,交给我吧。”
“被你喊了三十多天教父,总该……帮你做一些事。”
“这是我千年以来,一直在思考的一个办法,试试看是否可行。”
听到教父的这句宽慰之语,苏明安也许应当感到绝处逢生般的欢喜。但为什么,他的心中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了苍白的哀伤。
这种苍白的哀伤,太熟悉了。
以至于即使祂只剩下了最后的感官,却也感到了落寞。
……为什么呢。
为什么每次这种时候……都是有人替他承担“代价”。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教父握着他的手,温热的热度传来,捂了捂,人类在给神明让渡温暖。
他的眼眸低垂着。
“你是一个……”
“很好很好的孩子。”
……
【“苏明安,你听说过‘言灵对象转接’这个概念吗?”】
【“嗯。圣城升空就是为了把叠影的言灵转接给一万个时代,圣城自己脱离出去。”】
【“对。只要付出的代价够多,自身又切断所有因果线,离开了文明,就可以达成这个效果——利用理想国的脱离性,屏蔽其他人,把叠影的言灵针对对象,从全体人类改到一万个时代。”】
……
致使苏明安被封锁死亡回档的,是叠影的言灵——‘无知无觉,不死不灭’。
致使叠影直接攻击旧日之世的,是苏明安的神明之身。
那么,倘若言灵被转接呢?
文明的范畴仅限于“星球”。那么倘若……神明离开旧日之世的范畴呢?
“教父,你是想……”苏明安开口。
祂忽然明白了离明月想做什么。
早在副本刚开局,离明月就展示过极高的六级言灵……离明月,自身的位格很高。
与朝颜、秦将军、萧影都不同,离明月是唯一随身持有小型理想国的人。千年以来,离明月的转世一直在稳步提升位格,没有出现任何转世中断的情况。
魔女时代,他是远离人世、声名远扬的秩序天使。
楼月时代,他是无垢无尘、长生不死的仙师。
现世时代,他是隐于尘烟、守候旧神的教父。
他自始至终……没有中断过自身的传承,永远都是上一世亲手交给下一世,位格从未截断。朝颜的转世爱丽丝尚且会被异种王吞噬,离明月的每一世却都能活至寿终。相当于这世间,唯有离明月一人,活了千年。
苏明安忽然明白了离明月为什么执着于待在教堂,从未远离。
也许他早就料到了这种可能性,他早就在思考……该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救下旧神。
这种思考,以至于维持了千年之久。
坚守一生,全心全意。
……
【仙之符篆·“转移对象”】
【转移对象:你可以转移其他高位符篆(包括仙之符篆),将它们的攻击目标转移给他人。】
……
【很久以前苏明安就知道,言灵是小型许愿机——只要“位格”够高、付出“代价”够多,无论是许愿的内容、对象、方式、持续时间……都会提高。】
……
“我想了很久……该怎么保下你的自我。只要你成神,叠影就一定会除去你的自我。我一直在思考‘转接’。”离明月说:“你已然拥有切断因果线的剑,只要有足够的‘代价’,我可以替你背负上这条因果。就像……脱离文明的圣城。”
“而我思考了千年……亿万人中,似乎唯有我一个人,足够支付起这种‘代价’。”
苏明安感觉自己被这抹温暖的白雪拥住。
那是小心翼翼的、颤抖的安抚,是长者手掌之下温暖的触碰。
“‘代价’是?”祂问。
离明月嗡动嘴唇,低声说了什么。
苏明安一时像是失去了力气,无法推开对方。仿佛变回了一个小孩,除了掌下感受到的温暖,什么也做不了。
祂见过许多雪。
云上城的雪,祂从高空坠落,雪在祂眼中如同希望的星辰。
三十三周目的雪,夹杂着血与警报声。
小城里的城中白雪,祂低头分着面包,教父跟在身后,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祂从没见过,由人类本身化为的雪。
将自身的千年位格、千年能力、千年情感、千年灵魂……乃至往后千万年的转世重生……都化为许愿的“代价”,用自身替他……抗下叠影的诅咒。
利用理想国的脱离性屏蔽其他人,就像把分身留给九幽之下的叠影,苏明安再度拆出一个分身,把这具神躯留给星空之上的叠影,让苏明安自身得以保存。
恰好,苏明安已经获得了“同时召唤明与影”的技能,用易于理解的方式说——
影,留给千年后九幽之下的叠影。
明,留给星空之上的叠影,让神躯离开旧日之世的文明范畴。
如此,理想国之下,离明月就能够支付代价,把叠影言灵的针对对象,从苏明安改到离明月自身。
但离明月的位格依然不够。
这时,苏明安抬头望去。
教堂里早已挤满了牧师与教士。
他们露出庄肃的神情,明明是文雅的神职人员,身形消瘦,却严肃地仿佛一群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士。
他们跟随在离明月的身后,高喊着——
“愿跟随您向前!”
“愿随神明大人向前——!”
下雪了。
夜色破开一缕雪光。
他们跟随了离明月数十年之久,随他一同准备着这一天。早些年苏明安曾看到的教士们,都是为了这一天所准备的“代价”。
点点白色的光芒,从他们身上飞起。白发苍苍的老人、年轻的教士、端庄温柔的修女……他们注视着苏明安,朝他笑着躬身,口中念着祭祀之词。
苏明安还未说话。
——他就背负上了新的亡灵。
……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阴暗的少管所里,男孩被铁链锁在角落,满身都是毒打的伤痕,独自一人哼着生日歌。
他的声音很微弱,全身是针刺般的疼痛,却仍回想着……他不后悔自己救下了教室里的那个女孩。他仍认为世间的黑暗能被扫清,仍以为腐朽与污垢能被清洗。
他拿起满是血迹的破布,盖在身上,这样就能暖和一点。
视线跃过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他仿佛看到……八岁时他在院落的那棵老梧桐树下拆生日礼物,下班赶回来的爸爸,身上的警服都没换,就把他小小的身体高高举起,抱着他转圈。
“文笙今年八岁啦!”爸爸大笑着:“向着英勇的男子汉更进一步!”
而他不满地说:“八岁也可以是男子汉了!”
爸爸哈哈大笑:“是!世上的一切,文笙都要大胆去面对,文笙以后一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男子汉!”
饭桌上,面容模糊的妈妈摸了摸他的头。奶奶拄着拐杖走来,低低地说:“文笙啊……”
“哎!”
“今天想吃什么?”奶奶说。
苏文笙想了想,高声说:“番茄浓汤!”
“好,奶奶给你做!”奶奶应了一声,颤巍巍地朝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文笙啊。”
“哎!”
“今天想吃什么?”奶奶问。
苏文笙笑了笑,不厌其烦地重复:“我想吃番茄浓汤。”
“好,奶奶给你做……做……做什么来着?”奶奶愣了愣。
“番茄浓汤,奶奶。”
“哎,好,好……”奶奶蹙起眉,忽而用拐杖指了指爸爸:“等下,你是谁?怎么跑到我家来了。”
“奶奶,那是我爸爸……”苏文笙反复地教着。
他早就知道,奶奶得了一种病,犹如变回了一个稚拙的小孩。不过没关系,就像奶奶曾经教他的一样,他会教奶奶。
他们吃着菜,爸爸聊到今天的工作,说抓到了一个异种,好像叫什么……魑?那个异种一个劲地重复,说“我是来救你们的”……那股疯劲还真严重。听了它的话,几个警卫险些发疯。
苏文笙让爸爸小心,不要太接近异种。
奶奶抱来了一壶梅子酒,一开封,香气醉人。苏文笙好奇地望了望,差点醉了过去,引得爸爸妈妈一阵大笑。
吹蜡烛许愿时,苏文笙缓缓闭目。
“文笙未来想当什么?”爸爸问。
苏文笙毫不犹豫地说:“我要和爸爸一样,当保护大家的警卫!”
“那可是很辛苦的。”
“没关系!我不怕吃苦,最怕的就是没希望。”
“还有什么愿望吗?”
“如果警卫当不了,造福人间的科学家也可以,遨游太空的宇航员也可以,或者,其实站岗的保安也可以……”他自由地畅想着自己未来的可能性。
那千万种可能性,一定会有更好更远的可能。无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有机会。
只要努力学习,就会拥有多姿多彩的未来……学校里,老师一直是这么说的。
舔着嘴边的奶油,他的思想飘到了天空中,幻想着自己长大后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扫清天下的一切不公之事,把诗歌与绘画带回这个麻木的时代……拯救整个世界……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爸爸妈妈立刻安静下来,看向门口,露出恭谨的神情。
浑身雪白的教父站在门口,仿佛沐浴着霞光,眸光清冷而淡漠。
“文笙,生日快乐。”他的声音也如清冷的霜雪。
苏文笙愣了愣,笑着应了一声:“教父!”
在他很小的时候,这位仙人般的人物就成为了他的教父。人们都说,离主教这么看重苏文笙,苏文笙以后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说不定也能成为半仙。
离明月转身离开,苏文笙却很快追了上去。
“怎么?”离明月并未回头。
“教父!您一直这么看重我,我以后也为您送礼物好不好?您的生日是多少号?我听说蝴蝶能带来好运……”
离明月径直向前走去,苏文笙跟不上。直到离明月的背影不见了,苏文笙跑得气喘吁吁,只能遗憾地往回走。
教父……好像并不在意他的礼物。
也许对教父而言,自己只是一个学生而已。并没有……特别之处。
他低着头,有些沮丧地往回走,月色将他的身影拉长。
“捉只蝴蝶给我看吧。”
身后却忽然传来清冷的声音。
苏文笙惊讶地回头,看到早已走远的教父,居然又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那双千年不化的冰色眼眸颤抖了一下,回望着他。月色将他们的身影同时拉长,混淆在一起。
“捉只蝴蝶给我看吧。”
离明月望着这个小男孩,重复着。
如果你能……让我看到额外的可能。如果你能……厉害到代替那位即将前来的救世主。我愿意,相信你的未来。
所以,
捉只“蝴蝶”给我看吧。
这稻亚城,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已经被污染得非常迅捷而灵敏的蝴蝶。如果你能以普通人的身份捉到,这是奇迹。
我渴望一个奇迹。让我……放过你,拯救你……十九岁后注定凋亡的命运。
我渴望……
“你们”那种天真而稚拙的理想主义。
男孩愣了愣,随后,一个大大的微笑扬在他的嘴角。明亮而清澈,天真而稚拙。
男孩并不能明白教父语中的深意,他只是在想——
原来教父喜欢蝴蝶。
太好了。
他也很喜欢。
……
离明月曾无数次梦到那片蓝色的湖。
折翼天使亲吻着湖面,坠入稻亚城东湖的水中月,蓝色满月之下,少年的逝去无声无息。
离明月曾无数次地想,这到底算什么。一场注定献给救世主的祭祀吗?一种注定悲剧的人生?还是一个折磨他千年的噩梦?
为什么不能留存一些理想化的天真?两个救世主,为什么不能同存于世?
为什么……命运最后非要……溺死一个满怀理想的少年?
只要想起最后苏文笙的眼神,他会觉得,自己的双手染满血腥。
他开始害怕看到苏文笙遗留的一切,明明是淡漠了千年的心灵,却因为一个孩子的逝去而被击溃。
无论是少年留下的生锈铅笔盒、书包、早读的课本。每当看到这些,他都像沉入了一场昼夜不息的噩梦。
苏文笙的挣扎、痛苦、绝望,挤满了他的内心。每次他走至蓝月下、行至东湖边,仿佛都能看到一个影子,朝他招手。
“教父,您看,这是我给您捉的蝴蝶……哎呀,蝴蝶逃跑了。”
“教父,您看,蝴蝶逃跑了。”
“教父。”
“蝴蝶逃跑了。”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他的眼前,永远不分白昼黑夜地重演着,重演着,苏文笙为他捉蝴蝶的场景,如同纠缠不息的梦魇。
从小到大,每次苏文笙来教堂学习,都会试图为他带来一只蝴蝶。但稻亚城的蝴蝶很少见,就算抓到,蝴蝶也会很快挣脱逃走。
十八岁那年,苏文笙终于捉到了一只蝴蝶,把它呈到了离明月面前。
当离明月眸光颤抖,打算去祈求神灵放过苏文笙时……苏文笙却忽然笑了,放走了手中蝴蝶。
在离明月惊诧的目光下,苏文笙望着那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还是放了它吧。”
“天空很美,稻亚城外也有野花。”
“我这些年,看到了太多的悲剧,大多源自神灵。我认为幸运还是要靠自己拿到,而不能靠神灵祝福。我在想,这十几年来,我一直把希望寄托在蝴蝶上,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明明知道……蝴蝶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意义。”
他抬起头,望着容颜十年未变的教父。
眼中,依然是令人渴望的、稚拙而天真的理想。
“不是吗?教父,我想,自己再努力努力。而不是依赖一只蝴蝶。”
离明月的嘴唇颤抖了一会。
喉咙堵着什么,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也许,苏文笙终其一生,都没能明白他执意要捉的蝴蝶,在离明月眼中到底代表什么。也许,苏文笙早就明白了,只是一直没说出口。
但他确实放走了“蝴蝶”。
最后也放走了自己的“生”。
寂静的夜梦中,离明月经常梦到那片东湖。
草叶摇曳,蓝色月光之下,少年的黑发飘逸地飞起,侧着头,朝他笑。
一只白鸽扑扇着翅膀,在他们之中飘下纯白的羽毛,仿佛一场新雪。
见到他,少年跨过草叶,大步向前,来到树下,笑着,对他说。
“教父。”
“我要为你捉一只蝴蝶。”
无数次,无数次,少年对他笑着,在湖边,黑发飘起,望向他。
仿佛一场永远重播的梦魇,
少年反反复复对他说,
“教父。”
“我要为你捉一只蝴蝶。”
……
笑声停止的时候,东湖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月色,
也没有蝴蝶。
……
“抱歉。”
“……抱歉。”
“让‘你们’受累,对不起。”
离明月牢牢抱住十九岁的神明,反复说着抱歉。
抱歉于……他没有信任于那一种孩童般的天真。
抱歉于……那时他没有朝着盈满月光的湖面,伸出手。
抱歉于……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抓住那只蝴蝶。
……可是你不需要对我道歉啊。苏明安茫然地想。
他的手僵硬地凝在空中,不知是该回抱,还是该举剑。
苏文笙已经不在了。
他在最后时刻确实很不甘心,但在苏明安的感知中……他恨过天地、恨过神灵、恨过那些暴徒、恨过腐败的联合政府、恨过这无法改变的命运……
却没有一点点,恨过他的教父。
一千一百三十二章·HE·“笙上月”
也许,
当十九岁的青年走入稻亚城教堂的那一天,离明月就开始好奇他了。
尽管那只是一个救世主的符号,一场注定的命运,一个算尽的结局。但他却陷落于那种相似的理想。
他开始相信这份美好。
——属于人类的确凿无疑,属于固执地踏入这时间长河的决定。
三个姓苏的孩子——苏绍卿,苏文笙,苏明安。让他察觉,原来人类不仅仅是为了活着,他们可以拥有令人感怀的理想,像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天真。
原来此等幸福,真的不与任何等同。
独一无二。
“咔哒”。
骨骼轻响。
人们生命化作的雪,融成了数不清的光点,汇聚于苏明安的剑。
——那是逝者对新生命的祝祈,是永不低沉的上弦音。
离明月身后,霜雪展开,仿佛洁白的羽翼。
叮当,叮当。
言灵开始剥离而起,向着剑尖尽头渡去。
他握着苏明安冰凉的手,让祂手中剑笔直向前,对准自己的心口,向前用力——
“簇”。
平静的神情下,剑尖刺入他的心口,生命之洪流涌入苏明安的手中。
以庞大的代价,延续神明之“自我”。
苏明安的手僵住了。祂或许应当悲伤,以至于身体出现了本能的反应,眼眶发红。
可是祂的心中……为什么只有一片荒芜?
保持着相拥的姿势,离明月眼中的光采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的身后,飘起了一场横亘漫长岁月的雪。
教士与修女们汇聚为了位格的食粮,喂给了离明月,恍若一粒粒白雪。
而漫天“白雪”下。
——他轻声询问祂。
“明安……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苏明安的瞳孔颤动着:“我没有喜欢的颜色。”
这是当初,离明月教他的回答。他身为救世主,不能暴露自己的喜好。
可离明月却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过吗……你喜欢白色,说出来……就好了。”
苏明安睁大了眼睛。为什么现在这么说,明明那时……
“记住。”
“从此以后……你可以暴露自己的喜好,你不必害怕有人用你的弱点威胁你。就算你不去附庸别人,不去取舍自我,不去被迫让步……都可以的。”
“因为你……”离明月的眼眸澄澈地倒映着苏明安,似一面镜子,他咬字缓慢地,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教导:
“你的意志……你的坚决……让你足够炙热到融化一切的阴谋诡计。”
“所以,你永远拥有‘天真’的空间。你永远可以妄图两全其美……你永远可以让电车不再前行……尽管在他人看来,你的理想只是天方夜谭。”
“但你能做到。”
“所以,请你大胆保留这份天真的理想主义……明安。你弥足珍贵。”
他流着血,却在笑。
他的笑容——那是一种自由的快乐,天真而稚拙……
像是他在这一刻,终于活成了苏文笙最后一刻的样子。
他笑着向理想主义低头承认了。
而苏明安,却活成了离明月最初的模样——无波无澜,如同千年不化的霜雪。
意识产生分离,不死不灭之言灵,通过“转移对象”仙之符篆,逐渐转接到离明月身上。
其代价是——
离明月的千年位格、千年能力、千年情感、千年灵魂……乃至往后千万年的转世重生。
他活了那么久……跋涉了那么久。他明明还有那么漫长美好的万生万世,寿比天齐,却在这一年,就将自身的悠长岁月……彻底斩断,截止在这一天。
只为了……
护住他的神明……不。
护住他的孩子。
他一直都在,试图护住他的孩子。
鲜血从心口蔓延,言灵逐渐转移至离明月的身上,他的位格虽高,却没有抵御手段,叠影诅咒之中的“无知无觉”,会放大至极限。
也就是说,
他会变成真正的霜雪……永恒的植物人。
“多……笑。”离明月轻轻说,嘴边流出血。
“……教父。”苏明安望着眼神逐渐涣散的离明月:“……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是……死吗?”
祂仍无法理解这是多大的牺牲,只隐隐感觉……好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即将逝去了。直至此刻,祂才意识到白发人身上那积蓄千年的、刻骨的孤独。
以往祂能回应,能承诺着记住对方,但如今……祂只能平静地注视着对方脸上的微笑,心中只有苍白的荒芜。
“我笑不出来。”苏明安茫然地说,越来越多的眼泪从祂的眼眶落下。这并不是难过的眼泪,只是某种生理性反应。
就像是……
他心中的那个十九岁青年,在哭。
青年在心中无数次挣扎,试图制止这种献祭,可是被死死压在神性深处,满身创痕,无力挣脱。
他疯狂地嘶吼着,却被一次次压回去,只能望见时间之戒逐渐刻上新名。
……凭什么。
为什么。
凭什么他自己的选择……要别人替他承担代价?
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这么固执?
以至于反应在苏明安脸上,只有没有意识的泪。
但教父并不在意祂的冷淡,只像如愿以偿一般,抬起手,触摸祂冰冷的脸颊,平静地拭去祂脸上的泪。
一寸,一寸,动作温柔。像为即将上学的孩子整理衣冠。
青年茫然地回望着。
白色的眼瞳中,有且仅有苏明安的身影。
“那就,少哭点吧。”他目光涣散地望着苏明安:
“明明不救你,让你失去自我,从此成为最强大的神明,是旧日之世文明的最优解。”
“但我,居然还是来救你了。这是很愚蠢的举动,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你的人性,并不理智。”
“可我终于能明白一些……”
清冷的声音,一点点含了笑意,低了下去。
“……他小时候所说的,‘理想化’的天真了。”
他好像终于明白一点……苏文笙最后的残留的、单纯的快乐了。
是男孩的影响让他站了出来,选择了一条理想化的路——宁愿降低文明生存率,也要保全苏明安的“自我”。
相信苏明安未来的……无限可能。
为此,他放弃自身长达千年万年的未来、寿与天齐的漫长岁月。
在最后,言灵尚未生效时,离明月聊起了许多事。
他捂着苏明安的手说,不冷了,不会再冷了,孩子,从此以后,就有春天了。
然后他说起,生命中,他曾无数次见证过大雪。京城的雪,飞艇的雪,岛上的雪……却没有一次雪,比今天更暖。
他说起,那还未安置好的教堂、教士们尚未整理好的书籍、炉子上暖着的一壶桃花酒、尚未写完的福利院名单……说起苏绍卿小时候,比任何人都活泼。说起那夜浓重的雾,他抱着沉睡的青年,一步步走上楼阁,亲手将铁链拷在青年手腕上。还有那他们尚未实现的大同盛世……
说起稻亚城那些乖巧的女学生、总是不修边幅的夏老师、来年要举办的施粥会、喷泉边上贪食面包屑的白鸟、门口那棵苍翠的梧桐、桌上还未煮沸的茶水……说起楼兰的月夜、长平的战争、太华的瀑布、西域的驼铃……
说起他千年的生命,那漫长的一切,早些年遇见的小士兵,如今已经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墓碑立在山坡的最角落。早些年遇见的卖布的小姑娘,被家里逼着成婚,也不知哪里去了。还有那曾经摸过他头的嬢嬢,提着担子,在冰柱子边卖着冰糖,如今这手艺怕是传了十几代……
又说起那位同样生命止于十九岁的男孩,从小就喜欢冰糖与山楂片,也有小孩子的脾气,爱调皮,有时候还会拌嘴……
只不过,他最后红着眼眶说,
……他对不起那个男孩。
他垂下头,银白的发丝随风扬起,遮蔽了苏明安无意识红着的眼眶……
“明安。”
“以后记得……多笑一笑。”
他凝望着苏明安眼中的清光。
好像……
看到了这千年万年的霜雪。
原来他也,放弃了自身的流动。
“已经够苦了……多开心一点吧。”
雪白的发委顿在地,无声而永恒的蓝月下,言灵终于完全转渡到了他的身上,鲜红的恶意,一瞬间盖过了他眼中清冷的眸光。
而后,
十字架链逐渐从他化为虚无的手中掉到了地上。
“叮当。”
清脆一声。
片刻后,
苏明安才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发出一声绝望的喘息,手中一片冰凉。
祂抱着怀中安静的白发人,泪水自祂迷茫的眼中落下。
……
“……教父?”
……
祂好像没能明白,以后不会有人让祂叫出这个称谓了。
怀中的身躯在这一瞬间变得透明,承载了永恒的诅咒,他不会再睁眼凝视祂,也不会再开口唤祂“明安”。
稻亚城的关怀、最初那袋面包、温暖的外衣、亲手焐热的被子、写满鲜血的规则书……
都不复存在。
祂抬起手,去翻那对闭上的眼皮,眼皮翻开了,白色的瞳孔里没有光。祂喊了好几声“教父”,拉扯着白发人的嘴唇,无论怎么拉扯,都没有声音传出来。
为什么。
他让祂多笑。
可祂……
“……教父?”
祂僵硬地立在原地,试图露出一个难看的笑,但是,没有成功。
“你再教教我啊……教父。”
“成神后,我好像就不会笑了。”
“你的仙之符篆还没给我呢……既然这个给不了,那多给点好东西吧,教父……”
情绪仿佛被死死压制着,心头传来尖锐的苦痛。
怀中躯体的表情定格在微小的笑容,竟让苏明安想起记忆里苏文笙最后坠湖的笑。
……最终,到底是谁活成了谁。
“教父。”
祂迷茫地站在原地,摇晃着怀中不动的身体,不知为何而落的泪水,向着地面无声坠去。
祂仿佛看到。
他们初见时,白玉亭下,银丝绣成的玉色长袍。一阵风动,玉佩叮当作响,霜雪般的人便回过身来,望向他。
白发飘扬,静谧无声。
时间河流在他们之间流淌,千万道相似的身影在祂脚下蔓延。
“……明安?”
然后,白发人终于叫出了确凿无疑的名字,打破了凝滞的寂静。
“二月了……”
而祂向他走去,念诵着读课文般慷慨激昂的文字。
他们立于白玉亭下,望着这一场从天而降的新雪。
“桃花开了,玉衡。”祂说。
“嗯,春天来了。”他笑了:
“这是我千年间见过……最暖的雪。”
风动,铃响,蝴蝶生。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千年逝。
一梦长。
……
苏明安抱着离明月,抬头。
教堂门口,飞来几只蝴蝶。
也许是天降大雪的缘故,气温太冷,它们躲避大雪,主动飞进了室内。
……
【“别走太远,文笙。”他说。】
【苏文笙站在教堂门口,回望着他。】
【“可我想捉一只蝴蝶,送给您。”】
【少年喜欢各种昆虫,但每次抓,蝴蝶都会从他指尖溜走。】
【最终,他追不上任何一只蝴蝶,也抱不住任何一个昆虫缸。】
【“为什么这么执着?”他问。】
【“我听说……要是让蝴蝶亲吻自己的眼睫,就能得到好运……我想让您得到好运,教父。”】
……
下一秒,
——从门外飞来的蝴蝶,擦过教父已然永久阖目的眼睫,悄无声息。
仿佛一个代表祝福与新生的吻。
文笙。
——你追不上任何一只蝴蝶,也留不住任何一只蝴蝶。你竭尽全力,狼狈至极,也不过留住了一个空荡荡的昆虫缸。
但最后,蝴蝶主动朝你飞来。
这一瞬间——
……
你追上了它,它留住了你。
……
——你不必和任何人比较啊。
文笙。
如果有世界游戏……
你不会比任何人差。
……
教堂的蝴蝶亲吻了教父的眼睫。
苏明安拾起了,地上那,缀满光辉的剑。
教堂角落,一个全身漆黑的牧师走来,朝着苏明安单膝跪地。这位牧师是教堂里唯一存活的人,为了保证往后教堂的运行。
“他们都说您是神明,您真的是神,对吗?”牧师捧起苏明安的衣角,虔诚一吻。
“……是。”苏明安抱起离明月无声无息的身体,起身,承诺着:
“我是神明。”
以生命为代价延续的神明之自我,势必以更大愿景偿还。
我许诺,
——我会救赎你们所有人。
——记住你们所有人。
——拯救你们所有人。
然后,他垂下头,望着离明月苍白的脸颊,眼角凝结着一滴未坠的泪。他伸手,缓缓将这滴泪拭去。
“……这是您期望的。”
他低声说。
“对吧,教父。”
“是您教我的。”
“我向高天承诺——我将固执踏入这生命,不论千年,不问命运。”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
“……岂余心之可惩。”
教父没有回应他。
沉睡着,嘴角却始终轻扬。
仿佛在提醒他。
多笑。
……
“叮咚!”
【您已达成(离明月)角色结局:HE·笙上月】
【(笙上月):
【“明安。”】
【“多笑。”】
【“也许,在你第一次踏入教堂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走向‘你们’了。”】
【“我仍记得文笙最后一次和我的对话。他说,非要那位救世主降临不可吗?能否……给他一点机会?”】
【“我望着他眼中的渴望,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苦。在傍晚,我终于去祈求神灵,我跪下恳求,神灵啊,是否可以换我自己,去替代文笙。我可以替他去死。”】
【“神灵说,不可以。”】
【“我至今仍然记得神灵脸上的冷淡。神灵说,我将拥有悠长的岁月和长达万年的人生,在理想国的庇佑下,我将拥有无尽的可能……甚至,我能因为寿命之悠长,最后位格超越叠影,寿比天齐。”】
【“所以我不能替代苏文笙死。苏文笙死,是因为他毫无‘价值’。”】
【“我第一次感到了庞大的迷茫。”】
【“……那是我自成为主教以来,第一次对神灵产生如此庞大的反感。我却深知祂是对的,而我是错的。”】
【“那个夜晚,文笙最后一次走入我的房间。从小到大,他睡不好觉,总会做被取代的噩梦,所以会和我多聊一会,今夜也是如此。”】
【“他问我,结果怎么样?”】
【“我告知了他实情。”】
【“他沉默了一会,说,好吧,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我有价值,我已经十九岁了,是男子汉了,我肯定能做得很好的……”】
【“我却知道,来不及了。”】
【“正是因为他十九岁了,已经是最后的期限了。”】
【“神灵让我看了世上亿亿万万的悲剧,都是因为……合格的救世主还没有出现,所以人类被迫继续等待下去,那些悲剧才会发生。有千万个苏文笙一样的孩子,死于这些悲剧。”】
【“我对着蓝色的月光,静立一夜。”】
【“最后那一天,他离开教堂前,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笑着,对我说,如果真的要换人……那么,请照顾好那位即将到来的救世主,竭力培养那位救世主,尊重那位救世主的意愿。即使救世主不愿离开小城,也请答应。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连一只橘猫都救不了。所以,若是那位救世主能代替他,他不会责怪。”】
【“那夜,我目送他坠入湖中,他的目光与我相对,却什么都没说。”】
【“从此,他成为了我一生的梦魇。”】
【“我曾以为,我将终其一生,航行在这漫长的岁月之上,既无喜乐,也无幸福。日夜沉浮于噩梦。”】
【“我无数次梦见他,站在湖边,为我捉来蝴蝶,对我说。”】
【“教父,蝴蝶逃跑了。”】
【“教父,蝴蝶不见了……”】
【“直至那天,你第一次踏入教堂。我望着你,意识到了你们之间的相异之处——你那天真而稚拙的理想主义……竟然真的能开出千朵万朵的花,而不是焚烧殆尽的尘灰。”】
【“我意识到,文笙与绍卿也许没有死,他们在你的身上永生了。”】
【“自那以后,我再没做过那种噩梦。”】
【“也许,我开始向着‘你们’靠拢。支持我活下去的理由,逐渐变成了保护‘你’。”】
【“我逐渐发现……梧桐、麦穗、月光……原来这些东西,也能美得动人心魄。】
【“以至于,我愿意放弃那种超越叠影的可能……我愿意放弃我那千年万年的生命、万生万世的丰富多彩,留住‘你’……留住‘你们’。”】
【“孩子。”】
【“你要活下去。”】
【“——祈求你旗开得胜,祈求你得偿所愿,祈求你武运昌隆。”】
【“你会反抗黑暗之事,扫清世间的不义,清洗腐朽与尘垢。”】
【“你要荡平千万恶念,回归千年之前……完成千年的祈愿。做尽我们做不到之事。”】
【“然后,你会展现出——你那——”】
【“弥足珍贵的天真。”】
【“满怀执着的理想。”】
【“永不磨灭的温热。”】
【“涵盖世间的无私。”】
【“……这些都永恒地属于你。”】
【“然后,我会祝福你。”】
【——人生光明,安康永顺。】
【——生生世世……不。】
【只此一世吧。】
【……】
【不冷了,不会再冷了,明安。】
【……从此以后,就有春天了。】
……
苏明安仍记得,离明月最后在他耳边诉说的话。
——苏明安,我的孩子。
我以我的全部灵魂、情感、记忆、千年万年的转世来生、我此后无尽的可能性,在此虔诚祈求,
——请诸神,眷顾于这样的孩子吧。
请诸神,看看这样的孩子吧。
他不应当被剥夺自我,忘却同伴,无法返乡。世事不该这么辜负他。
所以,我会替他去承受,更改这悲剧的结局,让他拥有光明的未来。
请祝福这位年轻的孩子吧,祝福他,喜乐安康。
圣哉……
圣哉。
我的孩子,你定能融尽霜雪。
因你足够滚烫。
请永远保留你理想化的天真,永远挡在轨道前,成为黑暗里行走的光。
然后……去吧。
飞吧。
——去找寻你的理想乡吧。
……
……
“叮咚!”
【TE3·(你与他的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99%】
【TE5·(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完美通关进度:0%(离明月死亡,本条线路失败。)】
……
“跑慢点,慢点……”
窗外,男孩笑着,一头扎入了光晕里,像要扎进光辉明亮的未来去。
千年的白发人跟随着这条稚嫩而年轻的生命,一步踏出——
他们行走在自由的日光下,固执地踏入了这生命的洪流。
他们在此驻足太久,
终于可以离去了。
捉只蝴蝶给我看吧。白发人说。
男孩笑着说。
好啊。
教父,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早就捉到啦。
……
一千一百三十三章·“因你足够滚烫。”
苏明安将离明月的尸体放在了教堂内室的冰棺里。
谁能想到,教堂内室会放着一具冰棺,大小正合适。在牧师的指引下,苏明安看到冰棺的一瞬间,就明白了……离明月是早有准备。
棺里放着黄玫瑰与紫色风信子的永生花,把冰冷的躯体放下去时,苏明安感到自己像是松开了一堆融化的霜雪。
祂坐在冰棺旁,忽而望见了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有矩令的转接方法、理想国的合适区域、千年间的世事……
都是离明月的字。
【5年2月19日,3546时间线(643,164)坐标,是放置理想国的区域之一,谨记。】
【9年11月3日,预计观测800+伽马,可供八级言灵及以下完成转接。】
【13年4月11日,看到了自己的预期寿命,剩余12271年,应当足够支付代价……】
【14年12月31日,最后一次去看文笙的墓。】
【15年1月13日,最后一次确认条件无误,勿忘最后给明安的祝祈词,写于此地:“天予昌平,地赋万盛,请诸神祝福……”】
【……】
苏明安无声注视着墙壁,仿佛看到了离明月独自一人为自己安排死亡的模样。
……祂很难想象,那是多么庞大的孤独。
离明月许多年来,应该就是独自坐在这个窄小的内室里,日夜思考着自己的死亡。他一笔一划将要叮嘱的内容,写在周围的墙壁上。他独自一人收集各色永生花,将它们布置在冰棺的每个角落。
他坐在冰棺旁,反反复复构思着这场万无一失的死亡——
推算到底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足够转接叠影的诅咒。
推算在最后的时刻,他要对孩子说出怎样的话,才能让孩子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推算在最后,他要给出怎样美好的祝祈词。
推算自己的死亡,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
而他唯一为自己考虑的地方,只有这一具冰棺。他为自己布置了一具美丽的冰棺,并告知牧师,请把他葬在这具冰棺里。
这是他唯一的私心。
【你能融尽霜雪,因你足够滚烫。——教父】
……
这是苏明安发现的一张纸条。
祂以为自己能在冰棺里找到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苏文笙遗留的物品,或苏绍卿遗留的桃花酿。毕竟这是离明月精心布置的沉眠之地,身边应该会放一点孩子的遗物。
然而,除了那张祝福苏明安的纸条,其他什么也没有。
望着离明月静止的容颜,苏明安突然明白了。
也许……离明月在最后都认为,苏绍卿和苏文笙不会原谅他,所以不能将他们的遗物放在自己身边。
“……”
苏明安忽然感知到了类似苦痛的情绪。
耳边一片寂静,心脏仿佛开了尖锐而痛楚的小点,流淌着苦涩。祂不明白这是什么。
祂最后看了一眼冰棺中的白发人,离明月安静地闭着眼,不需要整理仪容,本身就是最规整的模样,衣领和袖口严格折叠至教会规范的尺寸,白发流泻于黄玫瑰与紫色风信子的簇拥之间,像一场融化于春花之间的新雪。
他的双眸微闭着,让人以为他还会睁开眼。嘴唇几乎无色,连最后几分属于生命的红润都消失了。看起来睡得很安稳,像陷入了一场长梦。
苏明安伸出手,将离明月冰冷的双手交叠至小腹,将那本已经被牧师手抄过的《规则书》原书,缓缓放置在了离明月肩侧。
既然你不愿让孩子们遗留的东西陪你安眠,那……
祂在背包里翻到了一个鲜红色的蝴蝶发卡,像黑鸟雕塑一样,都是无用的杂物,不知是什么时候放进了背包。
但至少此刻,
……它可以是一曲属于教父的安魂曲。
这枚蝴蝶发卡放在了流淌的白发边缘,鲜红色的蝴蝶停留在离明月脸侧,像在亲吻他。
“……晚安,教父。”苏明安看了一眼离明月苍白的脸。
……这真的是最后一眼了。
祂闭上眼,举起命运之剑,挥下——
离明月身边的因果线,噼噼啪啪断开。
为了保证离明月身上的言灵不会被叠影收回,苏明安需要切断离明月身上的所有因果线。
下一刻,教堂那些精致的壁画、未写完的福利院名单、炉上热着的一壶酒、玻璃柜里的孩童涂鸦……都开始消失。
——在大众的社会认知之中,离明月不复存在。
离明月的所有因果线断裂,只有本质上是神的苏明安与神灵能记得他,他存在的痕迹会被抹去。
这是因果上的“遗忘”,并非“抹杀”。
神话典籍上的“秩序天使”之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别的文字。“十三主理人”变为了“十二主理人”。《规则书》上,“离明月”的姓名被抹去,人们更愿意相信如此造福世间的书籍,是神明大人创造的。
不会有人记得他的付出与功绩。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有一位白发的教父,他筹备了一场万无一失的死亡。
如果离明月没有替苏明安转接言灵,此刻被遗忘的,就是苏明安。
苏明安忽然似有所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这是祂初入副本,在苏文笙房间里找到的手机,是苏文笙生前用的。
……
【夏嘉文(备注:大学的辅导员)】
【林云亭(备注:心理咨询中心负责人)】
【月(备注:教父)】
【请叫我魔王大人(备注:梦巡家苏洛洛)】
【?(备注: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好友,忘记是谁了)】
……
苏明安盯着这五个联系人,望见第三个联系人的名字开始转变——
……
【月(备注:教父)】
……
【……】
……
【?(备注:是谁?)】
……
“月”这个名字,变为了“?”。
祂迅速拨打了这个电话,“嘟嘟”两声,原本能传出教父清冷之声的号码,传出了“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声音。
这一刻,祂明白了“遗忘”的沉重。
——祂好像忽然知道,为什么副本最开始,他看到联系人中有一个“?”。
……
【?(备注: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好友,忘记是谁了)】
……
鸡皮疙瘩骤然起了一身。
难道……
在祂到来之前,这种情形就已然发生过一次。这个被遗忘的人,是谁?
不过,探究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时,分身明走了过来。此时的分身明没有独立意识,因为苏明安早已把复制过的“自己”注入了分身明,完成了身体切换。
之前苏明安被叠影困在九幽,他事先把“自己”复制在了分身影上,本体留在了九幽,完成了意识的脱逃。如今,他再度把“自己”复制在了分身明上,又一次完成了意识的脱逃。
不过,如果再被困住,就没有额外的躯体让他脱逃了。
苏明安将意识转移至分身明上,他睁开眼,望见了面前成神状态下的自己。神明苏明安双目无神,满头白发齐至腰间,洁白的触须拖曳在身后,由于失去了苏明安的控制,像一尊无生命的瓷器。
苏明安将自己留在教堂内,意识重新切回神明苏明安,向天空飞去。
祂的神情再度恢复了冷漠,没有人知道他已然金蝉脱壳。
——这是最后的步骤了。
将这具神躯投入星空,脱离旧日之世的文明范畴,叠影就不能再直接攻击这个文明。
至于苏明安自身,他的意识可以切回留在教堂里的分身躯体,安稳地度过这千年。为了防止叠影顺着其他人的因果线,顺藤摸瓜找到苏明安本人。所以,最好让所有人都以为,投向天际的神明苏明安,就是苏明安本人。
祂需要演一场戏。
——【神明为了旧日之世,牺牲自己,投向了星空。】
这也许将是写在神话典籍里,旧神最后的故事。
……
被白色触须摔了个狗啃西瓜后,萧影逃跑了。
他没能炸毁旧神宫,任务失败了,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叠影杀死的准备。他为了母亲的命,伤害了他纯白的高塔,最后母亲也没能救回来。
他不想活下去。
但他没想到……即使他什么都没做到,叠影也放过了他。
叠影出现在他面前,淡淡道:“等到一切结束,我会把你和你的母亲都送去一个安全的文明。现在,离开我的视线,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你自由了。”
虽然说着不耐烦的话,叠影却许诺了祂本不用付出的诺言。
一个东西甩了过来,萧影接下,是那个黑鸟雕塑。他原本把它丢了,因为他不想再看到这种罪恶,却没想到叠影捡了回来,还给了他。
他已然得偿所愿,却仿佛没从梦里醒来,呆呆地抱着黑鸟雕塑,好像丢了魂魄。
“滚吧,我还要继续入侵。”叠影消失在他的眼前,回归天幕之上。
萧影闭上眼睛。
抱着黑鸟雕塑,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身为主理人,他本该和朝颜他们一样,牢牢守在天空,抵抗入侵。
然而,萧影的心中空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最开始是主办方的胁迫,随后是旧神的赌约限制了自由,最后是叠影的胁迫……为了妈妈得救,他一次都没有为自己活过。现在,他终于得偿所愿。
只要他一直向前走,离开圣城的范畴,他可以活得很自由。
这时,他听见了人们的惊呼声——原来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神明,重新飞上了天空。
萧影停下了脚步,呆滞地望着那道纯白的身影……祂真的成了一座纯白的高塔,神圣、公正、美丽。
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再被胁迫了——所以,他想大胆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要对那座高洁的白塔说——
我对不起你。
是我无法放弃母亲的命。
我拼尽全力恳求叠影更改了任务,如今我仍然希望向你赎罪。
萧影扔掉了黑鸟雕塑。
原本视若珍宝的家乡之物,却被他自己扔掉了。他大步向着圣城中央跑去。他想直面自己的罪孽,哪怕苏明安不原谅,至少……他想要倾吐自己的歉意,哪怕他这一周目还什么都没做。
他有完美通关带来的强大实力。余下的千年,苏明安肯定需要战力,他可以为苏明安战斗千年来赎罪。
他们还有千年的时间,他会尽力弥补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苏明安的下一句话。
苏明安仰望星空,看向叠影。
“我答应你。”苏明安说:“我跟你走,你放过旧日之世。”
萧影睁大眼睛。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呆在了原地。
他心中正在思考的千年赎罪计划,破裂了。
神明连接受他歉意的时间都没有……祂为了旧日之世,选择了献祭给高维者。
……不行。
萧影向前跑。
青石板被他踩得啪啪响。他用尽全力跑着,想跑到那片天空之下。
像是放学路上无数次跑过积水的泥潭,他大步向前跑,炽烈的风吹起他的黑发,他一时间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又成了那位追赶麒麟的虹猫少侠。
……对了,位格……位格!
他的位格也很高啊,如果让他成为“代价”,能不能帮苏明安转移言灵?母亲已经被救下了,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欲望,如果让他死……能不能保下苏明安?
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一发不可收拾。他开始思考怎么转接言灵,怎么救下苏明安……
“哗啦啦,哗啦啦。”
青石板的积水,溅湿了他的皮靴。
但他根本想不到的是,就连这种赎罪的方法,都已经被一位教父实践过了。他即使想付出生命,苏明安也不再需要。
而且就算作为代价,他也远远不够。
……
叠影听到了苏明安的话,露出了愉悦的神情:“……真的?”
苏明安点了点头。
“——苏明安,我们不需要你去牺牲自己,你要是实在救不了,就拿着我的生命权柄离开。”旁边的朝颜反对。
“神明大人,您就算跟叠影走,祂也未必信守诺言。”李御璇也在劝说。
一千一百三十四章·“你将死于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