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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7章 一千零三十五章·“苏明安死去了。”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2.2万 字

  “这是谁?”

  这是青鸟等人的第一反应。

  “江……小……珊?”苏明安从记忆里挖出这个名字。

  教堂里的一位学生、看起来和“主角”这种词汇没有半分关联的人。若不是她是跳楼的桃梦的好友,苏明安很难记住她。

  水岛川空以为她要夺刀,却不料江小珊径直撞上了黑刀。

  黑刀刺穿了她的身躯,她的身上出现了黑雾病的症状。

  “你们不是说这场特效药大雨会激化黑雾病吗?”江小珊脸色平静:“看来是你的武器所致。我淋了那么久,撞上刀才有事。”

  水岛川空收回了黑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本来就不屑于污名化苏明安。

  江小珊的皮肤被黑色覆盖,看上去分外恐怖。人们对黑雾病向来避之不及,她竟然敢正面撞上去,仅仅只是为了……做一个示范。

  江小珊对他低声说:“嘘……我是异种。即使染上黑雾病,我也不会出事的。”

  苏明安望着她。

  “文笙哥……虽然你已经不是文笙哥了,按照文笙哥在离开前的心愿,我也会……保护伱。即使我很渺小,也打不过他们,但我……至少能挡在你面前。”她说。

  被江小珊阻拦的这一会,远方燃起火光——那是朝颜的,美丽而强大的身影。

  苏明安感到了困倦——身为“秩序者”的四个小时自由行动时间要结束了,他即将面临一个小时的沉睡。

  他看到周围的景象开始流动——就像是时间即将快速跃进。

  “我来了,别害怕。”他的耳边传来朝颜轻而温柔的声音:“这一场雨,唤回了大约五十年的历史。许多人都想起了他们的过去。时间也要开始加快了,直至和真实时间的流速等同。”

  苏明安能听懂朝颜的意思。

  “塔”让时间逆流,将过去带到现在。

  “雨”让时间跃进,将现在带到未来。

  就像是“凯乌斯塔”的时间跳跃,这个节点已经结束,时间将加速流逝。这场雨的持续时间越长,时间在人们的感官中就流逝得越快。

  神灵掩盖过去和未来,靠的是掩盖人们的认知。但当特效药唤醒了人们的认知,过去与未来都会回归。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一直都在一个平面上,就像是蒸汽时代的爱丽丝与他一同成长,楼月时代的邹雨青能够成为他的盟友。分隔它们的,仅仅只是世界边缘。

  “朝……颜。”他说。

  “嗯。”

  朝颜将他护在身后,他已经没有力气,水岛川空的治疗只维持了最低限度的存活。

  “是要我帮你回档吗?”朝颜的声音很轻。

  “拜……托了。”

  虽然他知道回去了也很难改变什么,最大的可能是重演一次。毕竟神灵堵在他的回档点,根本没有办法。但至少……还是得试。

  “好。”朝颜点头。

  她像一堵安全的城墙,挡在水岛川空之前。

  水岛川空感到棘手。朝颜能帮助苏明安回档。这样的话……

  一切都将徒劳无功。

  一切都将重来。

  “神灵大人,现在该怎么办……”水岛川空望向神灵,想看看神灵会怎么做。

  ——她看到了神灵格外平静的眼神。

  就像是……祂一直都看到了任何结局。这种眼神令她全身发寒,莫名地感到恐惧。

  苏明安闭上眼。朝颜的怀抱安全而温暖,她的手覆在他的额头,应该是想要一瞬间烧穿他的大脑,这样不会有太多痛苦。

  ……那么下一周目,他该怎么做。他该如何避免重演这样的局面?在第十一周目多停留一会吗,还是……

  雨滴落在他的脸颊,缓缓地滑落。

  ——他感到额头一痛。

  对……确实应该很痛,毕竟是烧穿大脑的疼痛。被烧死的死法,他也尝试过,所以没什么新鲜的。比起那种腰斩之类的死法,要快速许多。

  但是。

  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点……灼热?火焰的灼热呢?

  剧烈的疼痛从额头贯入,像闪电般洞穿了他,密密匝匝地流遍全身,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像是整个人被生生拧碎的,灵魂被生生蹂躏的——极致的、剧烈的、令他都感到难以忍受的剧痛。

  “——!”

  嘴唇下意识张开,却发不出声,喉咙里满是被挤压出的血。

  他的双眼不自觉地睁开,望见近在咫尺的朝颜的脸上,露出了挣扎与困惑的神色。

  她的手上,握着一柄——神圣的、纯白的、美丽的圣剑。天使的雕纹印刻着剑柄,剑身晃动着的雪亮的、尖锐的光晕,刺入他涨满血丝的双眸。这是一柄和水岛川空手里,一模一样的圣剑。

  ——神灵赐下的圣剑。

  ——水岛川空没能刺出去的圣剑,由朝颜刺入了他的额头。

  她没有帮助他回档,相反,她做了最让他绝望之事——以圣剑斩碎他的精神防线,斩碎他的san值。

  这一剑,斩断了他的所有退路。终止了他回档的可能。

  ……这个朝颜不是真朝颜。

  他自嘲般地笑了。

  ……他独独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雪亮的光辉贯穿苏明安的额头,斩断漆黑的碎发,呈现倾斜的角度,几乎从他的后颈贯穿而出,剑尖钉在机械轮盘的表面,把他钉在了机械轮盘上,像钉死一只蝴蝶。

  由于是攻击精神的圣剑,即使是这样恐怖的创伤,也不会杀死他,只会斩杀他的san值。

  大雨顺着剑刃滑下,落入苏明安眼中。

  他似乎能听到神灵的笑声。

  像是猫咪的笑声。

  “……”

  然后他也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剧烈的疼痛在灵魂中炸响,血丝布满了眼瞳。他瞬间感到自己的思绪被搅成了浆糊。犹如灵魂都被撕裂,负面情绪在体内嘶吼呐喊,暴风骤雨般的痛楚几乎将他吞没。视野的san值由原本稳定的50点,瞬间滑到了底。

  顷刻间,视野中血红的色彩由四面八方而来,就连天空的雨都染上了彩虹般的七彩色——他仿佛看到无数只精灵在空中愉快地跳舞。

  它们唱着,跳着——那样动听,那样快乐。像是一群精神病人的狂舞。

  这一刻,san值跌落的这一刻——就连水岛川空脸上的震惊在他眼里都被扭曲成了七彩色的面具,像亮色的油漆,像小丑狰狞的笑脸。

  她惊恐的声音也被扭曲成了失真的、虚幻的笑声:

  “哈(这)哈哈(个)哈哈(朝)哈(颜)——哈哈哈(原来)哈(也)啊哈(是)哈哈——(假)哈(的)?——哈啊哈哈哈——!!”

  “哈哈(怪)——(不)哈哈(得)啊(神灵)哈哈(大)——(人)哈哈(不慌)啊哈(张)——哈哈哈(原来早)啊(有)哈哈(准)哈(备)啊哈——!”

  “哈——(这)哈哈(个)哈(假)哈(朝颜)哈哈(下)哈(手好)哈(狠)啊哈(苏明安)——(不)哈(会)(有)(事吧)!?——哈(我)啊(没想让他疯掉啊)——啊哈哈哈——!”

  苏明安的视线捕捉着那些漂亮的七彩色,它们太漂亮了,漂亮到令人眩晕。

  他到底有多久没看到这么漂亮的颜色了?以至于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无法停下自己目光的追寻。

  可能已经有几辈子了。

  一张张小丑的笑脸飘舞在他面前,看不清他们脸上的油彩是多么浓重,只能看清他们嘴角由朱红勾勒的笑容。

  一切都像是被打碎的彩色玻璃,在水中疯狂地挤碎、晃动。倒映在他通红的眼中。

  如果说,接下责任的那天是“第一玩家”诞生的日子,也是“苏明安”开始坠落的日子。他的人生在那一瞬间切开了一条线,每一秒“第一玩家”都在不断剪断线的尽头,直到另一端的“苏明安”彻底坠落死去。

  ……在这种上升与坠落中,他看到了一种永无止尽的循环。

  当他上升,有人在笑。当他坠落,也有人在笑。

  ……都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

  “(他不会死吧)哈哈哈——”笑声。

  “(好像快昏过去了)哈哈哈——”笑声。

  “(这样神灵大人就可以抹去他的记忆了)哈哈哈——”笑声。

  “(他没法回档了)哈哈哈——”笑声。

  “……”

  那些担忧的、绝望的、冷漠的、平静的声音——在他耳里,尽皆化为癫狂的、扭曲的、失真的笑声。

  他发不出声,喉中是血的味道。

  近在咫尺的——少女碧色的眼瞳夹杂着全然的困惑,像是他们之间一道无形的障壁。隔开了他同样困惑的眼神,也隔开了他疑问的话语。

  狂躁的雨声淅淅沥沥。

  狂笑的声音驳杂不清。

  橘猫几乎要笑出来了。

  他想过那么多种可能性……他警惕过诺尔,警惕过离明月,警惕过远方的敌人……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刻的朝颜会是假的。她切入的时机太好了,她的触感和表情都是那么真实。

  ……甚至她现在满脸泪痕的样子,都那么真实。她大概也未曾想过,她在那一瞬间会被神灵操控,举起了圣剑,刺向了他。

  “我……”

  她说:

  “是谁……”

  苏明安合上眼眸。

  有人走近他。

  下一秒,他能感知到覆上额头的,神灵的手。即将抹杀记忆的,神灵的手。

  ……让他想起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离他遥远的,温暖的,像是春天的日光。

  像是放了晚自习之后,骑着自行车一路碾碎的昏沉日光。那时有桂花香,也有板栗香,也有梧桐洒下的晕影。

  而今,暮光西沉。除了血与死亡,什么也没有。

  像是电流淌过心脏,带来疼痛的、刺激的、无望的……痛苦。

  他突然感到刺入心扉的疼痛,喉中满是苦涩。令早已麻木的他感到陌生的、激烈的情感。

  ……明明他已经竭尽了全力。

  ……明明他已经在这种地狱难度下不停尝试。

  但是却……

  耳边的雨声滴滴答答,所有人的面貌都模糊不清。

  在最后,他还是笑了,像是不怨恨,也不愤怒,仿佛想到了什么手段。雨滴落在他脸上,血与水已经彻底分不清。黑色的蝴蝶被钉死在天空,神圣的圣剑犹如一柄十字架,禁锢了神灵口中的恶魔。

  水岛川空注视着神灵。

  她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苏明安会被抹杀记忆,他不会再赢了。

  ……结束了。

  在人们的注视中,神灵触摸苏明安的额头,姿势维持了数十秒之久。直到祂收回手,脸上满是惊疑和后悔。

  水岛川空微微睁大眼睛。

  她察觉自己可能会听到意料之外的话——

  “……他死了。”神灵的手在颤抖,祂也没想到这个结果:“我没想杀他。不对啊……怎么会看不到了呢,他的……”

  水岛川空瞳孔紧缩。

  苏明安的分身也被神灵派人去杀了,所以苏明安就算死了也会回档。可现在却一切如常。

  回档是根植在他灵魂里的权柄,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能触发回档。如果没有触发回档,那么原因只有一个。

  他的灵魂……

  “我没想到他的精神状态远比我想象得差太多……那一剑直接打散了他的……”神灵的声音在颤抖。

  水岛川空缓缓后退。

  她听到了令她都感到恐惧的词汇。

  她知道这代表什么。

  主神世界不能修复精神状态,包括灵魂。

  ……

  “……灵魂。”

  ……

  这一天,人们收到了苏明安死亡的消息。

  第一玩家死去了。

  辰星坠落了神坛。

  (本章完)

一千零三十六章·“人间雪。”

  【“死是人之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确知而不确定,超不过的可能性。”——海德格尔。】

  【除疾病与自我放弃之外,我们很难想到自己的死亡将在哪一天降临,潜意识认为自己会沿着脑中构想的道路生存下去。在这种心理中,老年人尚且会考虑行动是否会受限于寿命,年轻人却不会,因为他们并不将“死亡”考虑在内。】

  【以至于逃避对“死亡”的思考。】

  【在某种意义上。】

  【也是逃避了对“生”的思考。】

  【这种看法,和我们对于“第一玩家”的看法没什么不同。我们都下意识忽略了他会“死亡”的可能性。】

  【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曾经见证了四十六亿年的沧海桑田,见证了亿兆种族的新生与熄灭。如果将时间比作一条长线,人类存在的历史只有那么短短一瞬——你难道能指望一颗星球普度众生?倘若它对“人类”青睐有加,鱼和牛又何尝不是它的子民?倘若以“智慧”划分种群,极端智慧者与智力缺陷愚人的差距甚至比人与狗的差距都大,又该如何划分它的子民?】

  【我不敢假想“天命之子”的存在。假使人类因为一场荒诞不经的游戏尽皆灭亡,星球的寿命依然不会改变。几个世纪之后,新生命仍将诞生,死去的只是我们。那么多的生命、那么多的物质遗产、那么多的诗歌与文学……都将化为宇宙中的一抹飞灰。】

  【所以。】

  【第一玩家死了,他的死熄灭了人类的希望。死亡是无法被跨越的“可能性”。一旦发生,无法被更改。】

  【除非他没有死去,但我不敢假想这个可能性,太渺小了,堪称奇迹。】

  【苏明安。他原来是……真的会死去的。我们应当感到悲痛、遗憾、和……歉疚。】

  【对不起,曾经对你施加了那么大的压力。对不起,曾经用最激烈的言辞去指责你。对不起,曾经用批判的目光去凝视你。直到你闭上眼的那一瞬间我才想起……你还没有到达20岁。】

  【对不起。】

  【苏明安,你明明还小我两岁。】

  【——摘录自梦巡论坛top10火帖,一位匿名玩家所发布。】

  ……

  水岛川空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青年被钉死在机械轮盘上,四肢垂落着,全身的重量仅靠额头上的一柄圣剑作支撑,豁口显现在额头边缘,随时可能沿着头颅将他扯碎。大雨的剧烈冲刷下,那身合体的黑袍犹如褶皱遍布的裹尸袋。

  他的双眼闭合着,神情与他平日安睡时没什么不同,甚至看上去更痛苦一些。眉头微微蹙着,残留着鲜明的遗憾。他对于这种死亡,很明显也不肯接受。

  “不可能……”水岛川空不停地重复。

  她相信神灵的判断,神灵的测算能力精准到了极致,祂甚至能算到这世界上每一个人的行动。祂当然能算出,这一剑是砍不死苏明安的灵魂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一剑之后,再也看不到他的灵魂?

  她在发抖啊。

  旧日之世的早春原来这么冷。827年的2月,还属于冬季寒凉未过的时日,二月的风携带着尚未融化在世上的霜白,打在她的脸上。

  她望向自己的双手,白净的双手、没有老茧的双手,却像是浸泡在了鲜红的血液里。这双手,好像再也洗不干净。

  “我……”

  她好像很想解释什么,或是推脱什么。但是下一瞬间她就意识到没有意义了,能够听她解释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总是提及她妹妹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总是对她投以的遗憾眼神也看不到了,他的声音也不在了。

  好冷。

  神灵长久地停驻在机械轮盘旁边,略长的白发遮住了祂的侧脸,没有人能看清祂的表情。

  真的好冷。

  “我没想过……会是这样。”祂的声音也像是融化的雪:

  “就算把你的所有回档次数加起来,再乘上数倍的疲累……那一剑也不至于砍碎你的灵魂。你的意志……是我见过最坚韧的,没有任何理由因此消散……我没想过会这样,从概率来说不可能。”

  “我们确实曾经相识过,所以,我不希望你受累。但是,我与主办方的赌约,又必须让你受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抱歉。”

  “我知道这可能是你的局,但是,我确实看到了你的死亡,也明白了你的……决心。所以,倘若你能睁开眼,倘若你能醒来……”

  祂的声音越来越低。

  气温好像变冷了,自黑色蝴蝶不再动弹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圣剑的光芒顺势黯淡,机械轮盘的红光像是熄灭的火焰,细碎的白色光点纷纷扬扬洒在苍穹之上,人们抬头仰望着那点点白光,眼里残留着鲜亮的悲痛与茫然——就像一场席卷人间的雪。

  人间雪,落于吕树的白头。

  听见远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不知是真实的哭声还是刺耳的风声。

  “——!——!”

  呜呜,呜呜。

  更像是刺耳的风。

  不知为何,吕树的耳边逐渐没有了任何杂音,心在这一刻很安静。

  远山绵延千里,匍匐于灰蒙蒙的雨中,像在与他沉默地凝视。稻亚城的梧桐树生长得很高,像是一柄苍翠的大伞,将他温柔地遮住。

  他缓缓抱住了自己,红色的蝴蝶也抱住了他。他从没感到这么冷过,即使是在几年前冬日里躲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的时期,那时他的心里也是温热的。此时他能感到自己的胸口正在一点一点冻结,原来是心中的火不在了。

  雨水流进了他的双眼,他却不敢眨眼,直直地盯着天空中的身影,任由酸涩将他的视野淹没。

  ……苏明安。

  尽管他曾试着想过如果有一天苏明安不在了,那会是什么样。光是想一下就让人全身冰凉,不敢深想下去。

  他没有想过会是今天。

  他记得无论是十九岁生日,还是之后一起过年,那个人都承诺过,要一起回家去看各地的风景。在全世界祝福的烟火下、在热气腾腾的温泉中、在银河浩瀚的小船里,他们双手合十,闭目许下心愿——

  怎么能还没有实现这个愿望,就……

  这里不应当是他的坟墓。

  这里不是家。

  “……不对。”吕树握紧了拳,缓缓地后退。

  好人不会是这个结局。这样无望的结局……绝对不应该降临在苏明安身上。苏明安肯定有后手。只要他等待下去,苏明安就又会出现在人们面前,一定是这样的。

  他要做好让苏明安回来的准备,他要去……对,他要去叫人。他知道自己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所以他要把聪明的队友们都叫回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想办法……群思广义。然后,苏明安就能回来了。

  白发青年如此转身——

  这一瞬间,他的头上盈满一整个人间的雪。

  钟声响起,白鸽在雨中振翅。

  圣城剧烈的火光中,灵猫号四分五裂,只剩下一台记录仪。它掉落在地上,砸在山田町一的脚边。

  一缕焦枯的金发,悠扬地自天空落下,染着几缕火星。

  ……让人想起一个金发的少年,他背对着阳光,满头日光旋转在他的头顶,塑造着融洽的金。他湛蓝的眼眸让人联想到雨后无尘的天空,像是濯洗后般干净,笑起来时,像盈满了蓝盈盈的河流。

  此时,少年的笑容不在了,只剩下一缕濒临烧焦的金发。

  山田町一伸出手,捧起这缕焦枯的金发。他没有看到装备掉落,所以,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是,死去的诺尔是假诺尔。

  “……噗通,噗通。”

  双膝砸在地面。山田町一的眼眸是暗沉的,剧烈的悲痛下,双腿无法承担他的体重。

  他捧着那缕濒临烧化的金发,贴在掌心。

  他已经听到了神灵的宣判——苏明安死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的人生曾经是一段被中途截止的河流,河流不再流动便成了死水。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灰蒙蒙的学校与书本……一切在他眼中都是灰色的。就算进入了世界游戏,他的心底也一直涌动着那股强烈的自毁念头,这与他的抑郁密不可分。

  直到遇见了苏明安。

  那位青年的眼中似乎永远有光。他的执念是灰暗的死亡,青年的执念似乎也是死亡,但那份死亡不一样,那是与他截然相反的——像是“向死而生”的触感。

  这让他感到困惑,感到找到同类般的情感。以至于……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接近,最终成为了朋友。

  成为朋友的那一刻起,山田町一察觉,他心中那涌荡不安的自毁念头终于淡化了。他不需要再戴上灰蒙蒙的面具,因他终于拥有了阳光。

  可是……

  “为什么你这么好呢。”山田町一低声说。

  他攥紧了手中的发丝。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好呢。”

  ……可是为什么连这份阳光也要逝去呢?

  白鸽的羽毛落在他的肩头。

  他也负上了满身的雪。

  ……

  很快,更多人终于从不真实的感触中脱离出来,接受了这个事实——苏明安死去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的死亡会是今天。

  风声仍在耳畔吹拂着,桃花即将开出第一片花瓣,远方的大雁掠过天空,一切都那么平常。像是每个平凡人的一天。

  但确实是这样平凡的一天……苏明安死去了。

  伊莱与艾葛妮丝呆立在原地。片刻后,艾葛妮丝突然像是疯了一般,打开界面,疯狂地点击着“世界论坛”的板块。她受不了了,她要看所有人的歉疚和后悔,她要看所有人绝望到痛哭流涕的场面。然而“世界论坛”只有在休息期间才能打开,她的指尖一次次地点在灰暗的按钮上,没有得到半分响应。

  不过,她也不需要点开“世界论坛”,光是呈现在她眼前的一切——就足以阅览。

  这绝望的、沉默的、灰暗的、荒谬的、痛苦的一切。像是灼烧在眼前的烈火——啊。

  “我们完了。”玩家苗布跪在地上。

  人们沉郁的阴影徘徊在雨中,一簇,一簇,又是一簇。

  雨丝敲打着他们的身躯,覆盖了他们无光的眼神。

  “他不会死的,苏明安——”有人在大哭。

  “苏明安死了,人类积分进度条至少掉落百分之十。世界游戏还剩半年多,我们的进度估计才二十几,已经……完了。”有人瘫倒在地。

  “都是水岛川空的错!”有人发泄愤怒。

  “现在是排名第二的诺尔来当第一玩家了。你们不是很信任诺尔吗?说什么‘要不是苏明安可能有隐藏的权柄,第一玩家本就是诺尔的’!现在这么绝望做什么?让诺尔去带领你们啊!”

  “诺尔他……会爱人类吗?”

  “如果最后积分没达标,诺尔他真的会付出代价救我们吗?还是说……他会拥抱高维?”

  “谁知道……”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事,迷茫、绝望、痛苦、谩骂、指责、怀念、悲痛……

  人间众生相。

  有人在嚎啕大哭,真心为苏明安的死亡而痛心。有人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悲伤于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

  在那么多的榜前玩家之中,谁能比苏明安做得更好?

  有了他的毅力,便不如他的敏锐。有了他的敏锐,便没有他的强大。有了他的强大,便没有他的热爱。即使很多人的能力在他之上,但是……

  他是最特别的。

  就像一颗独一无二的辰星。

  ……

  这场大雪如此寒冷。

  首当其冲的是水岛川空。

  人们没能力去怪罪神灵,所以他们的矛头对准了水岛川空——看啊,是你的竞争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就算是爱德华,也只是想让苏明安清空实力,而你呢?你彻底杀死了他。

  ——你是罪人,是手染鲜血的刽子手,是要下地狱千刀万剐的人。

  ——你就应该一辈子去赎罪,即使你现在不能死,游戏结束后你也不该活。

一千零三十七章·“不落雁。”

  假使双方地位调换,是苏明安杀死了水岛川空,有人也会这样指责苏明安,然而并不是。所以他们的愤怒对准了水岛川空。

  各种激烈的言论出现在互联网,用极近难听的话语形容水岛川空,甚至攻击她的私生活与家人。有人造谣她曾经出卖过身体,谈过几十个对象。有人说她的家人也不是好东西。有人造谣她从小就喜欢虐杀动物、破坏公物,甚至还杀过人。

  极致的恐怖,极致的扭曲——所有的恶意,一瞬间席卷而来。

  当水岛川空回到圣城,一群疯狂的玩家冲了上来,死老鼠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的脸上,流下一条长长的血,她没有躲闪,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头人。

  “——水岛川空,你真该死啊!你真该死啊!!”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去死就好了!你是人类的罪人,你害死了我们!”

  水晶冠冕下,她的双眼极为空洞。老鼠的血在她的眼眶流下,像是她也流下了血泪。

  骑士们按倒了疯狂的玩家,玩家仍在一刻不停地疯狂谩骂,仿佛水岛川空是他的杀父仇人。

  这个玩家……之前也骂过苏明安,认为苏明安太过圣母,难堪大用。而如今,苏明安一死,他就像维护亲爹一样转头骂水岛川空。

  青鸟小心地给她呈上手帕,她僵硬地转头,没有擦拭,只是静静地走过广场。

  那些谩骂的声音……仍然在她耳边萦绕不散。

  像是无数条汇聚着人间丑恶的河流。

  ……

  其次,是针对第一玩家的悼念。

  死者永远是最高的,更何况他是为通关而死。

  由于人们分散在世界各地,没办法聚集起来。他们在各地临时建起了小小的布棚,像是祭典他的灵堂。

  他们坐在一起,回顾他的过去,怀念他的声音,假想他如果还活着,该是一种怎样的盛景。桌边烧着热水,咕嘟嘟的水声伴随着哭泣声,水蒸气的白雾兜兜转转地飘向天空。

  路梦流下了眼泪,她感到不可思议——明明命运影院里的那些场景还没有出现,为什么苏明安就死了呢?

  很多人都在哭。虽然这世界上存在很多的恶,却也有很多的善。只不过由于幸存者偏差,这些善很难出现在苏明安眼前。他这一路走来,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人……非常、非常喜欢他。

  喜欢这样一个永不认输的青年,喜欢这样一个强大而无畏的青年,喜欢他深埋心底的温柔与热爱。喜欢他,唯独喜欢他。

  为他克制恐惧,为他勇于下场,想把所有好的都捧到他面前。

  “他在最后会有多绝望啊。他明明……也很想走下去。”

  “他一直在勇敢地战斗着。”

  他们的声音也汇聚成了河流。他们对着简陋的灵堂,望着刻着他名字的石碑,诉说着对他最后的话语和……眷恋。

  “你一直,一直……都很努力地为人类前进着。苏明安。”

  “苏明安。好不容易排到一个副本,我还想送你礼物。我的十字绣都快要完成了,手指留下了很多针孔,可是,你不在了。”

  “不可以啊……你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啊……你还没有看到你的朋友们回家啊。苏明安……”

  “苏明安,你醒醒,求求你了……就算不为了人类,仅仅为了你自己。求求你活下去吧……”

  “苏明安,我以前是一个社畜。我一直很喜欢那么温柔的你。所以,我也努力成为了温柔的人。是你塑造了我的整个人生……”

  “苏明安。我是一个高中生,我曾经很懦弱,受到欺凌也只敢忍受。但你一直以来的灯塔演讲,激励了我下场,我才脱离了懦弱的自我。谢谢你……”

  “苏明安。我是一个大学生。是你在废墟世界的毅力影响了我……”

  “苏明安。我是……”

  “……”

  “苏明安……晚安。”

  “晚安。”

  他的出现,重塑了无数人的人生。当他逝去,这些人仍在这里。

  人们将干花、十字绣、香囊、小雕塑放在简陋的石碑前。青年的死太突然了,他们没有时间举行盛大的祭礼,仅仅只能铸造这样的墓。

  许许多多的眷恋与爱化作文字写在纸上,放在他的名字前。泪水绽放成花。

  他没有死在家乡。

  碑下甚至没有他。

  雪太让人感到寒冷。

  他们一直在想,如果他没有那么累就好了,要是他真的像直播名‘世界游戏,在线度假’那样就好了。可是,这一刻他们恍然察觉,如果真的期待他死去,如果真的让他去度假……他也不再是他了。

  在悼念的声音中,也有一些细小的声音:

  “他要是再敏锐一点,就不会死了。”

  “他怎么能失败呢?不是说要赢到最后吗?”

  “要是我们能帮助他,没有让他一直孤军奋战……”

  “可我们……什么都帮不了啊。”

  另一边,圣城地下,李御璇救下了实验床上的苏洛洛。

  苏洛洛茫然地趴在李御璇背上:“小云朵……呢?”她望着圣城铺天盖地的大火。

  “他……”李御璇眼眶微红:“他一定还活着。”

  他是神啊。

  神会聆听所有声音。善意的、恶意的,喜欢他的、厌恶他的,希望他活下去的,希望他就此死去的……

  他会聆听这些声音,可他不会被它们影响。

  对他而言,都一样——治国者、武士与劳动者。聪明人与愚者。鱼亦或是牛。对他而言,都一样。

  不因这些喜悦或悲伤的话语而改变,也不沉浸于他们浓烈或淡薄的眼神,不在意他们纯净或丑恶的嘴脸。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因他的死亡而悲伤也好,愤怒也好,遗憾也好,恐惧也好,甚至喜悦也好……人间焕然逢春,这春是带给所有人,多余者不过蒙受荫蔽,他真正爱着的,是他心中的理想,而非具体的人。

  无论怎样,他的目标都是,

  活下去。

  走下去。

  赢下去。

  不因任何而改变,直至最后一刻也在想着破局。即使绝望尽头,也不会放弃。这就是他。

  即使所有人都宣判了他的死亡。以“为他好”为理由,希望他不再醒来,希望他能够“休息”。

  但是,

  【这里不是家】。

  ……

  春还未到来。

  唤春者怎能安歇。

  ……

  苏明安睁开眼。

  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沉寂的水,却又喧嚣得让他心中钝痛。

  灵魂麻木的痛感仍在他的脑海中炸响。然而他却勾起唇角,像是看到了什么心生欢喜之事。

  视野里——初生的朝阳之间,头顶盈满了碎金的金发少年,发丝仿佛被晨风握着,流淌着清透的光辉。

  仿佛一盏黑暗中指明方向的明灯,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几片火红色的浓烈云彩边际,匍匐的山峦边缘,一抹金灿灿的圆轮涌了上来。然后,那些河与树都像是溶了色,逐渐显露出金红的边缘,圆轮穿透了夜雾,跃过波光粼粼的水,覆盖了远方的山峦——把一切无垠扩展而去。

  ——朝阳初升。

  东方天穹,光晕踩着明媚的舞步,照耀着乌鸦上的金发少年。

  ——金发少年就在这一刻回过了头,朝苏明安笑了。湛蓝的眼眸弯起,嘴角勾勒出笑意。

  “你醒了。”

  “太阳升起来了,你看。”

  融于朝阳的半长发分不清是日光还是发丝,诺尔背光的五官笼罩着一层绮丽的、凝滞的色泽。

  乌鸦承载着他们,朝着远方飞行而去,像是逃离了死亡与束缚。

  这一刻,苏明安突然想要放声大笑,又想要放声大哭。

  他眷恋地感受着脸上的阳光,想起当时的绝望。

  ……

  【玩家(苏明安),你的身份为——“秩序者”。】

  【你的独有能力:陷入持续一小时的假死。(假死期间如果受到致命伤害,会陷入真正的死亡)】

  【苏明安哑然。这个独有能力……其实挺强的。它可以让自己安然度过一个小时的无法行动时间,如果直接假死,应该很少有人会鞭尸。】

  ……

  神灵的判断确实没有出错,那一剑就算再强一倍,也不足以斩碎苏明安的灵魂。致使祂误判的原因是——苏明安在受了那一剑后,立刻选择了发动假死技能,防止自己被洗去记忆。这个技能是他在第二座塔开启时获得的。很久以前他就猜测,神灵无法插手塔,也就无法知道他的独有技能。

  假死状态下,神灵以为一剑斩碎了他的灵魂。

  ……

  【回档是根植在他灵魂里的权柄,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能触发回档。如果没有触发回档,那么原因只有一个——他的灵魂,不在了。】

  ……

  不,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他被斩碎了灵魂,还有一个……是他根本没有死。

  在选择假死的那一刻,苏明安让黑猫去找真正的朝颜。朝颜不会走远。

  ……

  【一只黑猫告诉了我们苏明安的位置。】

  【凌晨三点,我联络上了诺尔·阿金妮。】

  【他说,他会来结束这一切。】

  【——《朝颜日记》】

  ……

  朝颜曾经找到过真正的诺尔,在苏明安被神灵抓回老家的那一个夜晚,那个诺尔是真实的,因为他知道苏明安的死亡回档。

  所以,找到朝颜,也许就能找到真诺尔。以真诺尔的智慧,即使黑猫无法解释真相,诺尔应该也能想清楚是什么情况——必须要把苏明安的尸体抢回。

  只要诺尔和朝颜、萧景三等人合力,可以抢走苏明安的尸体,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他醒来。

  苏明安本来对此不抱有太大希望。他以为这一小时的假死结束,自己睁开眼,还是在神灵的地盘上,而且还是最绝望的0san状态。

  毕竟真诺尔的行踪,真的很难找到,诺尔也可能无法猜到他是假死,这确实很难猜。

  但他没想到——这一睁开眼,他看见的,是朝阳升起——乌鸦上金发飘逸的少年。他们在苍穹之上飞翔,自由的风声吹拂在耳畔,所有的哭泣与绝望都在脚下。

  诺尔没有让他失望。

  像一抹濒临深渊的希望——他真的来了。

  远行者终于于此汇聚。

  远方的山峦,承托着盈盈的、饱满的日光。

  少年的眼神也像是日光,他微微笑着。

  “我……”苏明安想说话,却说不出口。他的视野仍然很破碎,精神的损伤无法逆转。

  他开启“黎明永生”技能,强制提升了精神状态,看到视野里的san值竟然是80点——是诺尔帮他做的吗?

  每个san值副本,杀玩家都能回san。当时在穹地,san值快要0点时,苏明安就靠杀钟夕等玩家回复了san值。

  “距离那一剑,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你假死了一个小时,另外两个多小时你都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几乎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我带着你的身体,让你杀了一些……想要在你尸体上拍照的玩家,提了san值。”诺尔微微笑了。

  日光翻腾着紫红的朝霞,向苏醒的大地投以敬礼。

  苏明安沐浴着阳光,第一次感到阳光竟是如此温暖。尽管已经死过无数次,他这却是第一次……如此之近地感受了死亡,真实的死亡。

  差一点点……他就真的……

  诺尔站起,摘下礼帽,朝苏明安缓缓地躬身。

  “我再一次更新我对你的想法,苏明安。”他轻声说:

  “以前我觉得,也许你的生命尚且驾于副本之上,也许你还会想着自己的生。但这一次,不一样。倘若我没有及时赶来,帮你及时回san,你也许真的会死——那是彻彻底底的,不可能复苏的死亡。”

  “原来在圣剑斩下的那一刻,你想的并不是自己的生。”

  玫瑰绸带飘起,他与漫山遍野的阳光一同躬身,朝苏明安致以故乡的礼节。

  “……所以,诺尔·阿金妮,在此致以最高的敬意,苏明安。”

  “宇宙中有数不尽的星球,也有亿万种可能。人类的诞生只是宇宙中的短短一瞬,也是几亿分之一受精卵的奇迹。但只要我们诞生于这世界上,死亡便会是确定的‘可能性’。”

  “是顺其自然地死,还是痛苦地生,我们所能持有的唯有‘看法’,你却‘实践’了它。”

  “你告诉我——‘死是人类之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确知而不确定,超不过的可能性’,但你直面它却不拥抱它,你眷恋它却又推开它,你比任何人都要勇敢地陪伴了它。”

  苏明安。

  即使你知道这可能是回档也救不回来的死亡——你依然没有退避。

  我曾以为你的勇敢都建立在“我有死亡回档,所以我不会死”之上,但在那一瞬间,你的勇气完全超越了“死亡回档”的权柄,直视了死亡本身。

  那一刻,你真正拥有了“牺牲”的实质。

  ……

  “你拥有令我震撼的勇敢,苏明安。”

  ……

  当话音终结,最后一寸长夜在远方褪尽。

  那一瞬间,苏明安仿佛看见了——苏醒的大地上,折射出万千紫红的光芒,火烧云般的朝霞下——藐视寒夜的日光熄灭了雪,唤醒了人世间。

  一朵花的美丽在于它曾经凋谢过。

  一个人的珍贵在于他即使曾经离死亡如此之近,却从不曾沉溺它、拥抱它。不会因为“休息”而陷落于死亡。

  向着死亡而生存——

  ——我知道我的死亡会是一个既定的事件,它会在某一天到来,也许离我十分近,只有二十岁的期限,也许离我十分远,甚至藏匿于我的后半生,直到我白发苍苍而老去。

  ——它不会给我提供额外的意义、价值和情绪,但我只要临界于此,本真就会一直存在。即使毫无意义的一切,都将生发出意义,直到一切可能不再可能的可能性发生。

  ——我知道我将重新被抛入这人世间,直至实现理论上真正的自由——面对死亡的自由。

  ——那一刻,我的理想才真正践行了意义。

  ——那一刻,才超越了“权柄”本身。

  ……

  苏明安张开嘴,想要安抚诺尔,可他依然很难说话,精神上的损伤太严重了,他实在太虚弱。

  于是,诺尔上前一步,扶住了虚弱的他。

  蓝玫瑰绸带在风中摇曳着,太阳从东山露出脸,它朝着融化的积雪放肆地放声大笑。

  日光随着笑声张扬地飚射,直至深邃无边的金红色遍布了他们的脸颊。

  笑声遮蔽了遥远的哭声,少年的笑颜像是一朵太阳花。

  苏明安就在这一瞬间,透过诺尔矮矮的肩膀,在火烧云般的朝霞中抬起眼皮——

  ……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太阳花。

  ……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

  这次,终于是为着自己的生。

  ……

  “诺尔·阿金妮。”

  “嗯。”

  “我很想活下去。”

  “我知道。”

  “一直都……很想活下去。”

  “嗯。我知道……我知道……”

一千零三十八章·“诺尔牌简单解密。”

  诺尔给了苏明安一个道具。

  ……

  【临时人皮面具(蓝级)

  耐久:5/5

  类型:易容类道具

  制造者:瑟若

  备注:戴上后将改变自身外貌与体型,耐久度耗尽后失效。】

  ……

  “这是我特意给你选的人皮面具,你先戴上。”诺尔说。

  苏明安现在确实不太适合露面,毕竟还不知道世界什么情况。他戴上了人皮面具,面部线条由柔和变得锐利,眼尾微微下垂,瞳孔转变为了瀚海般的深蓝色。

  这样,确实看不出他是谁了。

  “你失去意识的这三个多小时,发生了很多事。”诺尔说:“特效药大雨之下,时间飞快地向后推移……”

  “稍等,我吃玫血恢复一下。”苏明安吃了几颗玫血。虽然0san肯定有后遗症,但至少状态拉了上来。

  他和诺尔交流了目前的信息。

  神灵掩盖过去和未来,靠的是掩盖人们的认知。但当特效药大雨唤醒了人们的认知,过去与未来都会随之回归。

  时间在第十世界从来都不是一条直线,分割时间的仅仅是“空间”。

  当跨越世界边缘,人们就相当于跨越了“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线分割,跳跃到了另一个时间线。所以当时苏明安跨越世界边缘后,才会见到蒸汽时代的爱丽丝家——因为他当时跨越的并非单纯的“空间”,而是“时间线”。

  旧日之世,这种“时间”为“空间”、“空间”为“时间”的特性很特别。时间在这里是平面的,呈梯田型铺开,就像被切割的一块块月饼,它的哪个属性及较为突出,它便被划定为哪个时代。比如五仁馅比较多的,它就是现世。蛋黄馅比较多的,它就是蒸汽时代。牛肉馅比较多的,它就是楼月时代。

  守护在世界边缘的触须怪物,更像是时间的守护者,它会阻止人们前往不属于自己的时间线。唯有打败触须怪物,才能达成“时间线的跳跃”,吃到不同馅的月饼。

  这明显很困难,就连朝颜也是拼死燃命才能击败它,而且她只是击败了【现世←→蒸汽时代】之间的触须怪物。

  在副本刚开局,苏明安曾见过另一只触须怪物——就是在海边给苏明安旧日之眼的那一只。那只触须怪物守护的应该就是【楼月国←→某个未知时代】的时间边际线。如果当时苏明安有能力斩杀它,那么苏明安就能抵达一个他至今还未见到的时代,也许是原始时代,也许是虫族星际时代,都说不准。

  值得一提的是,苏凛当初驾船试图跨越世界边缘时,苏凛也遇到了触须怪物,那只触须怪物身后应该也有一个时代。只不过当时苏凛选择了调船返航,没有硬闯。

  ——世界边缘的每一个角度,都可能存在一个时代。只要跨越,就能抵达。

  所以,现世的各个方向的世界边缘,应该都紧贴着不同的时代,如同国与国的边界线——可能东偏南三十度是楼月时代,西偏北四十度是蒸汽时代,北边南边某个角度又是几百年前的某个时代,隔着几度角又是另一个时代。只不过——人们至今只看到了楼月时代和蒸汽时代而已。

  至于触须怪物们为什么要制止人们——可能这种时间线的肆意跳跃不是好事。也许,触须怪物是类似“世界意志”般的存在。

  “很惊人的构想……”苏明安缓缓地说。

  和诺尔的交流中,他发现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

  ‘时代’成为了一块块可视化的地图,平铺在世界上。只要跨越世界边缘,就可以抵达新时代,甚至不拘于是过去的年代还是未来的时代。

  “就如同——探索新世界的航海家。我们的航船航行在海上,只要撞碎冰山,就能抵达新的时代。”诺尔笑了,他很喜欢这种浪漫的构想:“真有趣。那些我们还没有窥见的时代,会是怎样的面貌?”

  那些乖乖听神灵的玩家们,不可能见到那些瑰丽多彩的时代。

  “我举个例子。假设我这里有三个草莓布丁,一个叫现世,一个叫楼月时代,一个叫蒸汽时代。”诺尔将三枚草莓布丁放在乌鸦羽毛上,银叉敲了敲其中一枚布丁:“这枚现世布丁上的草莓,假设就是你。”

  苏明安严肃地听着。然而诺尔这敲击布丁的样子实在不怎么严肃。

  “你有一天,被神灵打下了控制印记,你想要脱离这个控制印记——所以你激发传送道具,去求助离明月。”诺尔说:“离明月说,‘只要等朝颜击败海边的触须怪物,你就可以跨越世界边缘,就能解除控制印记啦。’然后——”

  苏明安想起了当时的情况。

  那是副本第七天的凌晨,他去救朝颜,在海边遇到了苏文笙这厮,被腰斩而死,他也因此发现了“小苏回档”。当他跨越世界边缘抵达蒸汽时代后,他身上的控制印记才解除了。

  “‘跨越世界边缘就能解除控制印记’的原理是什么?”苏明安思考着。

  “‘因果线’?”诺尔尝试性地提出一种可能性:“你这颗草莓,原本是在现世布丁上的,所以你沾染了现世布丁的糖丝。当你前往蒸汽布丁,你身上的糖丝就被‘咔嚓’一声扯碎了,所以你在现世的控制印记就失效了。”

  苏明安点点头:“很形象的推理。”

  晨风掠过,乌鸦茵可飞得很稳,如同一个大型平台,可供苏明安与诺尔长时间思考。

  苏明安拥有的信息量远多于诺尔,而诺尔又能提出灵光一现般的猜想。以苏明安对线索的敏锐度,和诺尔本身的高智商,当他们坐在一起共同思考副本,恐怕这世界上很难有人超越他们。

  苏明安搜索着脑中的记忆宫殿,将一幕幕画面描述出来:

  “副本第五天夜晚,神灵跟我分享了祂的权柄,我体会到了祂的感受,那是一种——因果线遍及全身的感受,能够观测一切,计算一切。那时我就意识到,神灵的能力很可能与因果有关。”

  “副本第七天。我知道了‘时间溯回’的原理,第一座塔让我们回到九年前救下小离,仅仅是沿着既定的因果线向过去攀爬。所以,即使同时存在着三个苏文笙与两个小离,也不过是因果既定的结果,犹如首尾相接的莫比乌斯环,最终一个小离都不会剩下。”

  这些信息综合下来,让二人察觉到了“因果”的重要性。

  “看来‘因果’是一切的牵扯之线。”诺尔敲了敲银叉:“在高维生物的眼中,时间、空间与因果可能并非虚拟之物。在我们认知中仅仅是概念的东西,很可能是祂们手中实质化的武器。”

  “我认同。”苏明安说:“在废墟世界之前,我也没有想过原来还会存在‘三条时间线并行,以维度构建世界防御网’的这种理论。它们在我的脑海里一直只是虚拟的概念,阿克托却能利用黎明系统将它们化为真实的武器与屏障。那么旧日之世也能类比。”

  “假使‘因果’与‘时间’、‘空间’一样,可以由虚拟的概念变为实质性的武器。”诺尔微动手指,数十条傀儡丝出现在身边。他垂下湛蓝的眼瞳:“那么——我们可以将‘因果’形象化地类比为——丝线,或者,傀儡线?”

  他拨动着傀儡线:“操作者拨动因果线的一端,另一端就会随之而变。这样一来,它就成为了一种可视化的能力。”

  望着诺尔瀚海般蓝色的眼眸。

  苏明安突然想起——星空中的那个叠影,它的身边缠绕着数不清的因果线,眼眸也如同瀚海一般蓝。

  ……不。

  苏明安甩开这个念头,他相信诺尔。

  “所以,制约神灵的办法,总算有了眉目。”苏明安说:“只要找到神灵手里的‘傀儡丝’,就可以制止神灵继续牵扯因果——命运就能被杀死。”

  “——啪,啪,啪,啪。”

  鼓掌声响起,诺尔脸上带着笑容,温暖的晨风拉扯着礼帽的蓝色绸带,他很开心地鼓着掌:“——精彩的推理,我们得出结果了,苏明安!”

  苏明安点头。

  掌权者任务“杀死命运”一直困扰着他,这个任务听起来过于谜语,也太过抽象。命运没有生命,要怎么才能杀死它?

  但现在有了基本的答案。

  ——谁安排命运,便除去谁。谁牵扯命运,便斩断谁手里的傀儡线。

  “好了,问题解决了。要吃块布丁吗?”诺尔指了指碟子。

  “不,还有一个问题……”苏明安蹙眉思考着。

  ——苏文笙。

  毫无疑问,苏文笙已经溺死在了稻亚城的湖中。后面却出现了一个黑化版的钮祜禄苏文笙。

  苏明安第一次见到苏文笙时,苏文笙腰斩了他。第二次见面时,苏文笙却告知了苏明安霍牧黎尔国的线索,态度突然变得很友善。

  前后态度差异极大。

  当苏明安询问苏文笙理由时,苏文笙这样回答:

  ……

  【塔的开启会让世界逐步收束并融合,相似的原初也会彼此逐渐产生影响。所以,其他世界里善良的‘苏文笙原初’,会影响我这个邪恶的‘苏文笙原初’的性情。】

  ……

  “世界线收束”,明显也是一个关键词。

  再根据朝颜的记忆——

  ……

  【楼月的离国师与现世的离主教正在变得越来越像。】

  【每当有玩家打通梦巡游戏,就是在加剧“现世”与“楼月国”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融合度——这两个离明月如此相像的原因,就是因为《楼月国》与现世的融合度已经非常高,因果线正在不断纠葛,导致两个世界之间开始互相产生影响,就像一种……世界线收束。】

  【朝颜记得在第一周目时,国师离明月还拥有一头漆黑的头发,到了第十周目,已经和现世离明月的白发一模一样了。】

  ……

  看来,梦巡游戏和塔,是促进世界线收束的工具,在帮助“时代融合”。

  “塔”让时间逆流,将过去带到现在。

  “雨”让时间跃进,将现在带到未来。

  如果说时间是一个个独立的布丁,它们融合起来会成为一个大布丁,那么“塔”和“雨”就相当于餐刀,充当一个“调节器”的作用,能够改变这些布丁的面积、体积与数量。

  (本章完)

一千零三十九章·“魔女时代·328年”(感谢“苦雨长风”盟主)

  有对应关系的人,就会在这种世界线收束之下,变得越来越像,像是——【过去的我,融合了未来的我】。

  “所以,苏文笙的前后态度才会改变。”苏明安沉吟:“因为时代的融合度加深了,他受到了其他时代‘苏文笙’的影响。”

  他想起了苏文笙曾经对他说的话。

  ……

  【“神灵掌控着诸多世界——那些已经逝去者,钦望,谢路德,奈落,诺亚……也许神灵能帮你找到还活着的‘他们’。”】

  ……

  ……所以,果然还是不同的,只是像而已。

  逝者已逝,再像的人也不是他们了,再也回不来了。

  “最后就是梦巡游戏,我们已经推出了它的本质。”诺尔说。

  从《猫与她》可以看出,梦巡游戏的本质——是让人类化为第四天灾进入其他时代。通过完成任务、对话、买卖、刷好感等交互方式,加深不同时代之间的融合度。

  只要现世的人们降临其中,无论做出任何事,都会让两个时代在某种意义上接近。

  【游戏。】

  【世界。】

  苏明安越发体察到这个世界的广博。

  梦巡游戏,确实是令他最为震撼的地方。任何人的人生只要稍微作些更改,就可以变成一场游戏。

  ——其他时代正在发生的事,由“梦巡”稍作修饰,便变成了——可供玩家们体验的游戏【主线剧情】。

  ——其他时代的人类的人生,由“梦巡”稍作伪装,便变成了——可供玩家们体验的游戏npc【支线剧情】。玩家可以改变npc的态度、行动和规划,尽情搅乱他们的人生。

  ——其他时代的人类的情感与家庭,由“梦巡”稍作遮掩,便变成了——可供玩家们参与的好感度系统,和游戏中的【爱情、结婚、生子】功能。

  ——其他时代的正面反馈,如功力提升、获得金钱、获得宝物等,由“梦巡”稍作置换,便变成了——可供玩家们兑换的【梦巡灵点】。

  只要增加任务提示、增加数值化显示、增加生命值与法力值计算、增加跟随式任务追踪、增加梦巡灵点这种游戏正向反馈,就能让“世界”——变成一款名为时代的“游戏”。

  战争年代的士兵们,抛头颅洒热血,拼死护送小女孩的这段史实。变成了——非对称追逃类竞技血压游戏《猫与她》。

  古代的大皇子殿下,一心为民,不肯投身黑暗,制止异种王苏生的这段史实。变成了——选项选择类即时动作古风游戏《楼月国》。

  蒸汽时代的少女,被选为神女,带领人们度过世界危机的这段史实。变成了——温馨治愈养成类模拟游戏《少女梦想计划》。

  而玩家们化身第四天灾,进入游戏、改变游戏、搅乱游戏。他们好奇于任何一个垃圾桶,好奇于居民房屋里的任何一个陶罐和箱子。甚至因为好奇会掉落什么奖励,就去杀死一个人。甚至因为想要触发某条黑暗支线剧情,就去屠戮无辜、主动入狱、光着膀子在街上大叫。

  在梦巡的认知下,

  在游戏的遮掩下,

  在神灵的欺骗下,

  在人们的肆意妄为的第四天灾“游戏心”下——

  ……

  ——由此,

  ——游戏成为了人生。

  ……

  ——他人的【人生】成为了你的【游戏】。

  ——你的【游戏】成为了他人的【人生】。

  ……

  空中传来红茶的清香。

  诺尔吹起茶表面的泡泡,他好像很执着于这种有些幼稚的行动,就像追逐彩色气球的小孩子。

  “将【世界】化为【游戏】,将【游戏】化为【人生】……神灵真是好手段。”诺尔轻叹道:“世界……游戏……”

  真是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名词连锁。

  “游戏”在这里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它不再属于平面,不再属于屏幕之内,不再属于娱乐的工具,也不再属于……单纯的0与1。

  苏明安将这些理顺的线索收归脑海,望向诺尔:“所以前几天,你一直在别的时代吗?”

  诺尔说:“我在一个魔女与黑魔法的时代,时间大概是旧日328年,自始至终没有遇到你。”

  ……

  【灼灼烛光下,苏明安一眼就瞧见了诺尔——诺尔身穿白色缎带祭祀服,袖口金色的装饰性金属泛着亮光,这一身很不符合现世风格的服装套在诺尔身上,证明他为了走到这里经历了许多。】

  ……

  怪不得,在那次废档中,诺尔会是这么一副风格独特的服装。当时苏明安没有细想,现在才发觉——原来当时的诺尔是千里迢迢从魔女时代赶过来的,不然诺尔不可能在现代穿成这样。

  但是……

  苏明安望着诺尔,忽然对起了暗号。

  苏明安发出暗号——死档。不说。时代。(为什么在废弃周目里,你没有告知我你是从魔女时代赶来的?)

  诺尔回复了暗号——不。(如果当时我没说,那就是当时不能说。)

  苏明安发起暗号——为什么。

  诺尔犹豫片刻,回复了数个暗号:

  占卜,魔女——(我在魔女时代,遇见了许多占卜魔女。)

  不能说——(她们告诉我,不能以任何形式将这个时代的事告知另一个时代。)

  神灵——(否则会引起神灵的警觉和未知的后果。)

  保险起见——(我不清楚因果能否定位我们之间的暗号,所以保险起见,我没有说。如果告知了你而导致你无法回档,那就麻烦了。)

  尽管诺尔只是回复了四五个名词,苏明安却理解了诺尔的意思。他们的暗语本就不能长段长段的交流,凭借名词就已足够。

  苏明安回复暗号:现在、融合——(所以现在能说的原因是,我的这个时代与你的那个魔女时代,已经发生了融合,所以不再存在界限?)

  诺尔回复——对、第五个、游戏。(你说得对。据我所知,第五个梦巡游戏,应该就是魔女时代的故事。)

  苏明安回复暗号——难度(游戏会很难吗?)

  诺尔回复——好玩(好玩。)

  ……

  他们的暗号来来回回,交流了大量信息,如同海下潜伏的巨型冰川,交织着看不见的鱼群。

  从表面上看,却是诺尔在邀请苏明安喝茶,二人聊闲话吃布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神灵会追上我们吗?”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远方山脉连绵,金红的朝阳照耀着人世间,与他并行的只有火烧云般的橙红色彩。

  诺尔笑道:“暂时不会。神灵本就不能直接对我们动手,祂只能使用言语的力量,诱惑水岛川空和薛启夏这样的人成为神女和神子,让他们接收上古遗留下来的力量。但只要我们这边也有人接受了上古遗留下来的力量,就能与他们抗衡。”

  “千年前的遗存吗……”苏明安点头。神灵是唯一记得历史的人,所以祂知道上古遗迹在哪,怪不得水岛川空能那么强。

  可诺尔说,苏明安这边也有人接收了上古遗存,这就意味着,苏明安这边也有人投靠了神灵?

  “是萧景三。他不是投靠了神灵,而是投靠了另一个同样记得历史的人。”诺尔说。

  苏明安失语了片刻,想到一种可能性:“……投靠了异种王?”

  他一直觉得星空上的叠影就是异种王,神灵想要驱逐异种王,才会想要毁灭世界获得某种力量。所以神灵是反派,异种王也是反派,这两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这两个都是敌人。”诺尔说:“但是……我们与虎相争,就只能与另一只虎谋皮。否则,我们暂时没人成神,很难在虎口下生存。就算异种王心怀鬼胎,我们也只能从它那换取力量,和水岛川空这样的人抗争。”

  “萧景三……”

  苏明安感到口中有些干冷。

  水岛川空获得那么强大的力量,神灵不可能白白给她,她肯定要付出。要么是人格,要么是尊严,要么是其他的限制。所以,向异种王寻求力量也是同理,肯定要付出自己难以想象的代价。

  “萧景三他……付出了什么?才能强大到……抢回我的尸体,甚至拖住了神灵?”苏明安说。

  诺尔凝视着他的双眼。

  将红茶缓缓放下。

  清脆一声。

  “自我。”

  这样一个词汇从少年口中吐出。

  这个词汇,听起来不是多么沉重的代价,像是比不过生命与灵魂。但它对于某些人而言,却比生命还重。

  萧景三他……竟然做到了这个地步。

  对于这个人,苏明安一开始的印象并不好。萧景三杀了那么多人,又轰炸稻亚城,虽然后来证实是萧影所为,但萧景三确实处刑过都市守护部的人。他不是什么纯良的好人,为了他那偏执的“天堂”,他手上染了许多血。

  但是,恶人也会为了世界付出代价,也会做出如此牺牲。

  一个人的善名与恶名,不是简单的黑与白。

  诺尔抬起头,他也戴着一条耳坠——红蓝交织的耳坠。在诺尔的那个魔女时代,诺尔是类似“苏明安”的主角定位,他获得了类似“心脏之血”的这种记录历史的道具。

  苏明安已经将耳坠拖进了装备格,诺尔却仍然戴着。朝阳之下,耳坠亮晶晶的,苏明安能清晰地看见耳坠之间流淌的红——像无数人交织的血管,像无数条小溪般流淌的血液。

  历史啊……时代啊……命运啊……世界啊。这些浩瀚而沉甸甸的词汇,本该不集于渺小的个体,更别提十几岁的少年人。

  但这些东西,却已经被浓缩在了这条耳坠里,浓缩在了他们的肩头。

  “这次的特效药大雨下了两个小时,就停了。应该是圣城夺回了控制权,导致山田町一他们的军队撤退了,所以被迫停了雨。”诺尔说:“这一次的特效药大雨,唤回了大约一百多年的‘过去’与三年的‘未来’。”

  “……三年。”

  苏明安叹息。

  他在假死前,就看到时间有加速的征兆。看来这一场大雨,让时间加速了三年。

  应该已经发生了很多事。

  苏洛洛现在应该二十一岁了,她过得怎么样,有成为最出色的娱乐主播吗?李御璇他们的人类自救军队发展得如何?三年过去,支持旧神的人们会不会已经因为旧神的死亡而放弃?

  这种时间的加速,在玩家们的感知中像一场快进的幻灯片,玩家们能知晓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也大概知道自己在这飞速逝去的三年中经历了什么,不会切切实实经历三年,却也不会脱离现实。

  “走吧。”诺尔忽然起身,碟子里的布丁已经吃完:“我们到了——人类自救联盟的驻地。”

  ……

  乌鸦的高度开始下沉,

  远方的朝阳一寸一寸回归山峦。

  苏明安低头,他看到了——

  层峦叠嶂般的轻轨与高架桥,盘旋在城市之间。嶙峋怪石般的高楼大多有几十米高,涂抹着高饱和度的色彩。灯光如同蟒蛇遍布管道与高楼,即使在白日依然显得光怪陆离。

  古风的檐角与机械化的钢铁混合,人们房前的红灯笼绣着西方十字架的元素。最中央的——是一座高大的教堂。

  令苏明安目瞪口呆的是——教堂的广场上,屹立着一座——他自己的雕像,高达十几米,雕像旁边围满了菊花。即使这时,仍旧有许多玩家站在雕像前哭泣。有人跪地磕头,有人埋头奉香,有人在捐功德钱,有人抱着他的黑白照片狂哭。

  “苏明安……走好……啊啊……苏明安……”

  “苏明安……呜呜呜……苏明安……”

  看得出来,玩家们真的非常伤心。

  看着苏明安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诺尔笑了出来:“现在已经没关系了,毕竟,你还活着。”

  “欢迎来到——”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狂风:

  ……

  “——旧日830年(现在),旧日622年(过去·楼月时代),旧日512年(过去·蒸汽时代)的年代。”

  “死而复生的旧神大人。”

  ……

  (本章完)

一千零四十章·“请让我不要醒来。”

  “本次前百梦巡主播的第六位!是拥有三千六百万粉丝,以《魔王小姐驾临楼月时代(已更新至p32)》、《在线建造蒸汽时代的魔王府邸》等破亿播放量娱乐向视频为主打,拥有甜美外表的超人气娱乐梦巡主播——‘请叫我魔王小姐’!”

  “请魔王小姐上台领奖!”

  光怪陆离的舞台上,穿着红白兔玩偶服的主持人高举麦克风。全场热度被带到了高峰。

  这是旧日830年,梦巡主播的颁奖典礼。

  为了激励梦巡主播,每一年,世界都会对全网的上亿梦巡主播进行一次评定,根据粉丝量、受欢迎程度、贡献度、话题度等成绩,评出前百位梦巡主播。人们只要戴上梦巡头盔就能观看典礼,足有上千万人都在围观。

  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年,但由于第一梦巡家的死亡,梦巡游戏依然停滞在四个,迟迟没能开启第五个游戏。

  随着玩偶兔主持人念起“魔王小姐”的名字,观众的热情抵达了最高峰。他们狂热地挥舞荧光棒,毫不吝啬地表达自己的喜爱:

  “魔王小姐——魔王小姐!”

  “我永远喜欢您的笑容——是魔王小姐的直播治愈了我!”

  “魔王小姐成为百大梦巡主播,实至名归!要继续走下去啊!成为最厉害的娱乐梦巡主播!!”

  粉色头发、亮紫色眼睛,笑起来治愈人心。

  魔王小姐的形象早已深入人们心中。

  头发别着朱红色的恶魔小角,穿着粉白色的蓬蓬裙,少女踩着音乐的舞步走上舞台,整个人的色调显得极为梦幻。看到她的第一眼,人们的脑中都会涌现出“甜美”、“漂亮”、“治愈”之类的词汇。

  “魔王小姐在此——!”少女如此高喊,眨起眼睛一笑。她的全身浮现出粉色的特效,仿佛有一对恶魔的小翅膀在她身后展开。

  人们很熟悉这个动作。每天夜晚,当魔王小姐在晚上八点准时开播,她就会这样问好。当她凌晨三四点结束直播,她也会这样笑着与镜头道别。

  她最吸引人的地方,正是她这独特的活力。别的梦巡主播偶尔会露出负面情绪。唯独她不会,自始至终她都是一副治愈人心的笑脸,即使遇到再恶心的事也面带笑容。

  玩偶兔主持人念着她的颁奖词:“魔王小姐的经历可称传奇。三年前她还只是一名初出茅庐的新人主播,直播了大半年《猫与她》也热度平平。却因为在第一梦巡家的直播中露脸而突然爆火。在第一座塔的持续期间,她为第一梦巡家挡过一剑,得到了全网的认可。”

  “此后,魔王小姐也没有辜负粉丝们的热爱,这三年,她的娱乐向视频饱受欢迎。每日的直播也元气满满,被全网称为‘永远微笑的魔王小姐’!以三千六百万的粉丝量,获得全网第六名的成绩,实至名归!”

  光怪陆离的舞台上,魔王小姐笑着接过了金奖杯,轻柔地在脸庞蹭了蹭,仿佛在眷恋这一刻。

  望着台下浩瀚星空般的观众,望着他们脸上的爱与笑容,望着那一幅幅魔王小姐的海报和横幅……

  神啊。

  苏洛洛就在这一刻感到了近乎永恒的幸福。

  聚光灯照在她的身上,粉丝量呈百呈百地上涨,数值像坐火箭般飞跃。此刻,全网都在注视她,因她是排行第六的梦巡主播。

  神啊。

  她的脸颊紧紧贴住了冰凉的金奖杯。

  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如果我睁开眼,我还是那个挤在贫瘠小屋里,每天忍受赌鬼爸爸殴打的拖油瓶苏洛洛的话……

  请让我不要醒来。

  “魔王小姐——魔王小姐——魔王小姐——”

  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如此剧烈的爱意、浓厚的爱意啊……

  苏洛洛高举奖杯,小恶魔翅膀的特效在身后展开:

  “我还会继续努力,致力于给大家带来更多的娱乐向直播与视频。魔王小姐已经降临人世三年半,她还会继续视察人世间——请大家多多支持我!”

  ……

  下台后,苏洛洛迎来了许多梦巡主播的问候。三年前这些主播都是她高攀不起的存在,如今却比不上她。

  一名青年站了起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但即使是这样简单的装束,依然迎着许多人敬佩的目光。

  “以后多多联动。”易钟玉的语声简洁而干练,眉峰犹如一柄刀。

  苏洛洛笑了笑,眨了眨眼:“好。”

  毋庸置疑,易钟玉是在前三之列的。他们联动是为了给苏洛洛提人气,对易钟玉没什么好处。但这三年,他却总是提出要和她联动,竭尽全力帮她提人气,就像是在拼命弥补什么。

  苏洛洛垂下眼睑。

  ……也许,易钟玉是在通过帮助她,透过她的身影,去怀念一个已经见不到的人。

  她捧着金奖杯往回走,走到后台转角时,她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魔王小姐居然是榜六?真好啊,和宅男观众聊聊天,就能人气这么高。”

  “她既不是易钟玉那样的强者,也不是诺思那样的技术型主播。只是因为皮套长得好看,声音又甜美,才这么火的吧。她的那些视频我看过,剪辑水平就那样,也就节目效果整的不错,观众就喜欢这一套。”

  “我早就烦透了她的粉丝了,一个个像活在梦里,把她看成真正的魔王。还真当世界上有什么魔王呢。”

  “哼哼……主要还是沾了旧神的光吧。旧神死后,她就突然爆火,也许是人们把她看作旧神的朋友,所以才这么照顾她。”

  “风口上的猪……”

  听着这些声音,苏洛洛的眉眼笼罩在阴影里,粉色的发丝牵连着云朵发卡,几缕刘海凌乱地垂在她的额头。她停下了脚步,头微微低垂。

  牙齿轻咬,又很快松开。瞳孔中泄露的难过,被她快速掩埋。

  ……你不可以愤怒。如果你露出那种丑恶的表情,就会被人抓拍,做成切片发到网上去。你又要被人骂“人设营销”了。

  ……苏洛洛。笑起来,笑起来。即使你一开始的笑容只是为了安抚大家,现在你的粉丝那么多,你也必须要一直笑了。

  眉毛挑起,嘴角抿起,弧度上扬——

  很好,很好。

  魔王小姐的微笑,这样,就又出现了。

  如今旧神已逝,人类自救联盟的军队却一直没有解散,各地仍然爆发着来自蒸汽时代的战争。骑士与异教徒,各国围绕遗迹的抢夺……令人感到悲伤。

  所以,才需要她带来快乐。

  “下线吧。”她自言自语。

  退出了梦巡空间,摘下梦巡头盔。

  “小……云……朵。”她坐在床上,轻声念着。

  她曾无数次怀念。

  也许小云朵没有死。

  也许有一天,他会推开门,告诉她,他回家了。

  但三年前的雨夜,天空之上,洁白的圣剑贯穿了旧神的额头,他的瞳孔已经涣散,就连神灵都宣判了他的死亡。此后更是来了一群疯子,又是乌鸦坐飞机,又是敲锣打鼓,把他的尸体抢走了。

  人们发了长达数个月的疯。有人聚集起来连夜用喇叭大喊,希望可以把旧神的魂喊回来。有人在网上盖起了高楼帖,每天写着旧神的悼词。人类自救联盟的那帮人更像发了疯,逮着附近的圣盟军一阵围殴,完全不顾性命地打,像要把所有的怒气与悲伤都打出来。

  全世界仿佛是灰色的。就连梦巡家们都集体默哀了许久。

  这场哀悼之所以持续甚久,是因为神灵没有做出任何阻止。祂没有控评,没有发布神谕,没有让圣盟军去出击,什么都没有。仿佛祂也在长久地默哀,任由人们怀念旧神。

  即使旧神只出现了短短七天,他的演讲和行动却唤醒了太多麻木的人。那场特效药大雨下,星火已经点燃,人们不愿再回到麻木的时代。然而三年过去了,旧神一直没有出现,祂的死亡已成定局。

  “小云朵。”苏洛洛再一次轻唤。即使她知道不会有回音。

  窗外响起刺耳的装修声,外面满是蟒蛇般盘绕的管道与高密集建筑物。人们戴着机械臂在街道上行走,偶尔有一些神职人员匆匆跑过。

  “上个月的水费又超标了?现在水怎么这么贵……”

  “没有新游戏出现,《楼月国》和《少女梦想计划》的主线剧情都停滞了,这三年黑雾总共就减少了10%,资源越来越紧张……据说,联合政府已经打算启动资源控制计划了。”

  “可恶啊……蒸汽时代的人真是麻烦,天天打仗。”

  “卖机械臂——卖机械臂——卖赛博美瞳——卖电子木鱼咯——”

  苏洛洛合上窗户,隔绝这些噪音。

  她下楼,前往医院。

  她住在人类自救联盟的驻地,这里已经发展得非常不错。光是轻轨线就有十三条,占地面积堪比三座大型城市。分为中央区、内区、外区、郊区。

  据副盟主山田町一的提议,将驻地命名为【黎明城】。虽然很多玩家说这个名字很晦气,但还是用了这个名字。

  黎明城的最中央是一座旧神教堂,是离主教带头建立的,广场上有一座偌大的旧神雕塑。离主教还设立了救助基金,建立了希望学校、医院、孤儿院等设施。

  苏洛洛抵达了病房门口,凭借自己二阶符篆家的实力,攀到了病房的窗户上,隔着窗玻璃,望着病床上的女人。

  “妈妈。”苏洛洛说。

  女人昏迷着,没有回应她。

  妈妈病情越来越严重,癌症本是治不好的病。三年过去,妈妈只能躺在床上喘气,甚至还沾染了其他的病,有了传染性。即使苏洛洛现在有再多的钱,都换不回来了。

  苏洛洛每天直播结束后,会坐在窗台上,隔着玻璃陪她的妈妈,直到天亮。

  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神灵给她妈妈写好的死亡结局,就是在830年1月1日的这一天……病死。

  苏洛洛就这样一直坐着,啃着手里的苹果。直到白雪覆盖了她的肩头,直到她的视野尽头,熟悉的面庞也逐渐成了一层白雪。

  直到她失去了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

  满目萧瑟中,她终于孤身一人。

  处理好后事,苏洛洛迈着疲惫的步子,僵硬地走在街上,满目的雪令她感到茫然。她明明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剪辑新视频,比如准备晚上的直播……但是,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但她只要休息一天,那些黑子就会蹦出来,说她膨胀耍大牌。

  今天是元月元日,是类似新年的节日。很多人都在挂新灯,放烟火。饭菜的香气飘出,随处都是热闹的笑声。

  雪中,苏洛洛踩下孤单的脚印。

  她听见旧神教堂传来吵闹的声音。她凑热闹走过去。

  旧神教堂正在发放梦巡头盔,原来是第五个游戏出现了,人们可以领取头盔。

  离主教心善,自费购买了上万个梦巡头盔,免费发放给人们。这种类似的福利,比如免费米面、热粥、面包,这三年有过许多次。

  “时隔三年,第五个游戏居然出现了?好突然。”苏洛洛自言自语:“那就必须要回去直播了,不然肯定会被黑的……”

  她正准备转身,心脏却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的视线定格在两名黑发蓝眼的青年身上,他们的个头一高一矮。

  她隐隐觉得……他们好像很眼熟。

  ……

  “姓名是什么?”牧师问。

  “我叫草莓,他叫香蕉。”诺尔嘻嘻哈哈地说。

  “认真点!这是正经登记!梦巡头盔很珍贵的!”牧师黑了脸。

  “我们就叫这个名字啊。你不能因为我们名字奇葩,就歧视我们吧。”诺尔叹气。

  “……”牧师只能低头登记。

  “诺……草莓。”苏明安勉强喊着这个化名:“香蕉这个名字还是……”

  他们确实要化名,可没说要起这么离谱的化名。诺尔叫草莓就算了,他叫香蕉是不是有点……

  “那你想叫什么?”诺尔侧头:“橘子?桃子?折耳根?”

一千零四十一章·“第五游戏·魔女叙事诗。”

  苏明安考虑了一下。他原本是想叫“琥珀”、“林音”这种名字的。不过“香蕉”这种奇葩化名确实很难联想到他身上。

  “香蕉。你的头盔。”牧师说。

  苏明安接过头盔,看到第五张光碟。

  ——《魔女叙事诗》。

  华丽而怪诞风的字体,光碟表面刻着数位魔女的剪影,她们骑着玫瑰环绕的扫帚,肩头饲养着黑猫与白鸽。血色的荆棘环绕着光碟,星光缭绕在魔女们的身边,看上去很有黑暗童话的风味。

  不用说,肯定又是一款“温馨治愈”的游戏。

  “魔女时代……328年。迄今约五百年。”苏明安摩挲着光碟。

  已经有过非对称游戏、选项类剧情游戏、养成类游戏、模拟器游戏。这会是什么类型的游戏?

  他和诺尔离开拥挤的人潮,走在街巷中。

  诺尔说:“不知道最后一个游戏是什么时代,总共就六个游戏。楼月国是622年,蒸汽时代是512年,魔女时代是328年,那么最后一个游戏也许是……”

  “千年前。”苏明安缓缓说。

  只要玩到最后,也许,千年前的真相就能被揭露。旧神为何离开,神灵又是如何夺权篡位……这些就能被揭晓。

  苏明安盯着游戏光碟,像要将它盯出朵花。

  “苏明安……你看,原来今天是过年啊。我才发现。”诺尔突然说。

  苏明安抬头。街巷确实很热闹,有人舞狮,有人在放烟火,一家人坐在街边围着吃团圆饭。让人想起主神世界过年的时候。楼月时代是距今最近的时代,东方文化也是遗留最多的内容。

  “……福缘节。”苏明安不禁说。

  深重的记忆,让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大雪纷扬的时期。只要遇到相似的气候与节庆,他总是能……唤醒刻在骨子里的既视感。

  当年他在风雪中转身,也是这样一场雪。

  “是啊,很像。包括路边烤红薯的味道都很像,热粥的香气也很像。”诺尔顺手摸了摸路过小孩的头:“但已经很远了,也不再是曾经。我们只是旅人。”

  即使既视感很强,让人恍惚觉得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熟悉的人影向他跑来。但生死相隔的人们却不会再出现。在世界游戏里,时间的观感被无限地缩短,即使只是相隔几十天,也相当于远离了一整个世纪。

  这场在雪中的步行,让苏明安想起凯乌斯塔最初的晨间散步。他是从冬眠中苏醒的学者。路跟在他的身边,提出要反抗神明阵营。

  如今,同样是红薯与粥的味道,同样是要反抗神明,同样是一场雪。

  却已经截然不同。

  “我看那边有猜灯谜,还有糖葫芦,要去玩玩吗?”诺尔指了指街角,那里挂着许多灯笼。

  “没时间。抓紧时间打第五游戏吧。我刚来这,第五游戏就出现了,时间太巧了。”苏明安摇头:“先找李御璇他们碰头,确保环境安全。”

  诺尔笑了笑:“好吧。”

  ……

  “我们吟咏理想国的史诗。”

  “念诵千年前的故事。”

  “以此恳切,唤回旧神苏明安之荣名……”

  旧神教堂,唱诗班的孩子们正在练习。这座规模甚大的教堂,容纳了许多信仰旧神之人。

  山田町一坐在长椅上,望着这些纯白的孩子们。几只白鸽停留在彩窗边,啄着彩窗上的神话传说。

  “不知道联合团是什么反应。”路在旁边落座。他的眼眶残留着红色,即使是总是笑着的路,此刻也没有笑容。

  “他们,应该是后悔都来不及吧。”山田町一淡淡地说:“苏明安死了,就是因为水岛川空过于强烈的竞争心,这是联合团的引导有问题。如果她能稍微克制一些,就不会这样。苏明安明明不会率先针对她。”

  他的手指攥紧,掐出月牙的印子。

  虽然三年在玩家们的眼里,只是快进的幻灯片,但他们却能体会到所有发生的事。

  ——第一玩家死去了,水岛川空是刽子手。

  大型团体本就难以维持。即使人们凭借着对未来的期望聚集在一起,也迟早会被有野心的人掌控。各种国籍的人掺杂在一起,一旦矛盾爆发,就是一团散沙。以前能靠“第一玩家”这样的精神领袖,让人们相信——他一定是战无不胜的,他永远能挖掘最深处的剧情,他能击溃任何敌人、完成最完美的通关——现在呢?

  灯塔倒塌了。

  像是骤然摧毁了全部。

  灯塔理论的作用在于此——只要苏明安不死,人类就永远有信心。只要他一直耀眼在聚光灯下,人类就能相信他的胜利。所以,原本岌岌可危的人类群体,才能在最开始的时期保持基本的稳定。

  但他一旦倒下。

  ……沙堡溃散成沙。

  即使现在,也依旧有很多人在哭。许许多多的玩家慕名而来,来到旧神教堂,想要在这样华美庞大的建筑中,悼念苏明安。

  一朵朵干花奉上,包含着各类手工制品、小礼物。光是在长椅上坐一会,山田町一就已经看到了三百多名玩家的进进出出。他们将对于苏明安的哀悼刻在石板上,手里拿着他的黑白相片。

  【音容已杳,德泽犹存。】

  【精神不死,风范永存。】

  【良操美德千秋在,高节亮风万古存。】

  附近灵堂摆着的黑白相片上,黑发青年音容宛在。

  山田町一选取的是苏明安的笑脸,他想让苏明安难得的笑容永远定格。

  “有人已经绝望了,他们甚至想屠杀npc来发泄怒气。”路说。

  “哼……就算苏明安不死,这种人也会做出各种奇葩事的。”山田町一说。

  “他们还聚众前往圣城,像送死一样,朝水岛川空扔臭鸡蛋和死老鼠。用鸡血在城墙上写下诅咒,像是‘水岛川空不得好死’、‘水岛川空全家死光’这种血淋淋的话。”路说。

  “虽然很过分,但是她应得的。”山田町一说。

  “但人类输了。”路声音很轻。

  “是啊……人类输了……”山田町一低下头。

  他们的对话平淡而安静,却透露出深重的绝望。山田町一缓缓捂住脸,他还是感到不真实。那个曾经在过年时包饺子、煮肉汤、和他交换礼物的青年……怎么就死了呢?

  太奇怪了,太不真实了。让他感觉犹在梦中。即使他想要水岛川空偿命,他也清醒地知道这不可以,即使她罪大恶极,人类却偏偏需要她身上的积分。

  “莫言怎么样?”路轻声问。

  “他一直在梦巡,他说大哥只是掉在梦里了,只要他在梦中找到大哥,大哥就会睁开眼睛了,所以他会一直找,一直找。”山田町一说。

  “是吗,我以为他是情绪最稳定的人。”

  “那是在不涉及大哥的情况下。”

  “玥玥呢?”

  “玥玥依然在战斗,她是很出色的雇佣兵。自己有一支不小的队伍,仍然在前线。”

  “她应该是最难过的人吧。”

  “我看不出来,她的表情很平静。我也没有敢在她面前提这件事,我们只是很平静地交换了战术建议,她就让我离开了。但我听其他雇佣兵说,玥玥把她的游戏机埋起来了,再也没拿出来。她开始喜欢听各种类型的钢琴曲,有时一听就是很久很久……”

  “是吗……那你知道伯里斯的情况吗?”

  “他只是重复着,说神是不会死的。你看,他现在还在广场上传教呢,他觉得苏明安……还会回来。”

  “我实在看不懂他。”

  “我也是。疯子确实让人很难理解。”

  “伊莎贝拉和阿尔杰他们呢?”

  “伊莎贝拉去献了花,阿尔杰不知道去了哪。巅峰联盟失去了苏明安,其实也相当于名存实亡了。联盟失去了领衔者,北望他们不会服我们的。”

  “最后……吕树呢?”

  短暂的安静。

  只有教堂里人们的哀悼声,和唱诗班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在哪。”山田町一说。

  “是吗?好吧,不过他应该不会冲动了,应该也在好好地生活吧。”路说。

  他们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白鸽啄了几下彩窗,飞走了,一片羽毛飘落在路的蓝发上。

  “那你呢?”许久之后,山田町一出声:“你问了我那么多人,你自己呢,你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路的话语迟滞了一会。

  他的嘴唇轻轻抿着:

  “我在想……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看开航母。他还说,他想看人沉河。”

  “……他绝对没有这么说过。”

  “是吗?这话应该让他自己说给我听。不然我以后真开上航母了,我该如何寻他。”路缓缓说:“明明说好……要看我开的。”

  山田町一沉默了。

  教堂里没有旁的杂音。耳边只剩下了圣洁的歌唱声,空气里漂浮着花香。

  “我会……永远,永远,记住他。”山田町一喃喃道,声音沙哑到低不可闻。

  他双手合十,眼睛稍微一眨,流下了无法自控的眼泪。

  “虽然我知道这种死亡,不该是他的结局。但是,苏明安……抱歉,我没能起到多大作用。身为你的队友,我没能制止你的死亡,对不起。如果你真的有来生,那就,不要再当第一玩家了……”

  他低声念着,路也缓缓合上了双手。

  直到一道身影走过他们的面前。

  ……然后朝他们挥了挥手。

  山田町一抬头,瞳孔一点一点缩紧。

  “聊着呢?”苏明安睁着蓝色的瞳孔,坐在他们旁边:“有什么渠道的,都联络联络,让队友们知道我活着,别让他们担心了……等等,还是不要告诉他们了,他们也有可能是假的。对了,这附近应该还算安全吧,我就在这里打第五款游戏了?”

  苏明安自顾自地说着,摆弄着腕表阿独。山田町一和路的表情已经石化。

  诺尔也跟了过来,嚼着彩虹棒棒糖,看起来很有闲情雅致,嘴里咬得嘎嘣响。他警惕地盯着山田町一和路,似乎在判断他们的真假。

  山田町一几乎要化身尖叫鸡——你这也太突然了!我还在抒情呢,眼泪水还在上涌呢,你就冒出来!

  但紧接着淹没他的,就是滔天的喜悦,他下意识想抱住苏明安大哭一场。又觉得不合适,手缩了回去。

  苏明安却伸出手,揽住他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别难过。

  他的眼眸明亮,仿佛倒映着海底星空。

  “我不会死的。”

  “相信我。就像凯乌斯塔的阿克托一样,每一次他的死讯传出,其实都是为了更好的回归。所以,下次如果听到我的死讯,别难过,就当是我很快就会回来。以后所有的死亡,都是我的计划。”

  ……你是在为有可能出现的、真正的死亡,而预设情境吗?

  山田町一心中冒出的,却是这样的想法。

  他揽住苏明安的手臂,几乎想将眼泪都抹到苏明安身上去。还没说几个字,声音就变成了哭声:“苏……哇哇哇啊啊……”

  “你是路,我还等你带我去开飞机大炮,看看你是怎么对付敌人的。”苏明安平移两寸,躲开眼泪:“你是山田町一,是二次元,我们要去看扶桑的樱花和动漫街,是不是?放心吧,我都没忘,我还是我。”

  “二次元这个可以忘……”山田町一又哭又笑。

  路缓缓带上了熟悉的笑容,他红着眼眶笑着说:“那我即刻去通知其他人……”

  他刚起身,所有人身周却突然传来空间的波动。

  系统提示响起:

  ……

  【第二座塔机制·“定期召集所有秩序者与破坏者,进行一场集体讨论”已启动。】

  【即将召集所有人。倒计时,五,四,三,二——】

  ……

  几人静止在原地。

  “那你……”山田町一慌忙看向苏明安。

  苏明安指了指自己蓝色的眼眸:“没事。有人皮面具。”

  “我们该怎么称呼你?要是‘吕树’、‘林音’之类的化名,很容易联想到你身上。”路说。

  苏明安思考了一会。

  “香蕉。”

  ……

  白光转换,眼前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一千零四十二章·“你是好人吗?”

  犹如第八世界开场的玩家集合,苏明安站在星空之中,身边是其他参赛者。所有人呈环形站在这片星空之中。星空中能呼吸,能漂浮,也能行动。

  令苏明安意外的是——原本的两万九千多名参赛者竟然只剩下了大约两三百。

  “三年过去了,许多人意外死亡,许多人自愿放弃了参赛。破坏者也在不断追杀秩序者,势必要将他们的数量清零。所以人数少了许多。”路说:“秩序者要想活着,很困难。”

  “你们都是破坏者吗?”

  “我和山田都是。不过,我们应该胜不了吧。”路说。

  破坏者只有杀光所有秩序者才能赢,而苏明安是秩序者,这就注定了破坏者们赢不了。

  这时,交头接耳的人们安静下来,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她站在偏中间的位置,头上的水晶冠冕很显眼。

  “——水岛川空!”玩家张道玄率先喊了出来。他出身古武青云宗:“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相比其他组织,古武更加看重苏明安死亡的事,他们的未来可都指望水岛川空,如今只能希望她能给出个说法,他们也好给个台阶下。如今群雄并起,吕树又不理他们,唯有水岛川空有点面子。

  “水岛川空,你确实应该想想怎么弥补。”玩家伊莱抛了抛手中卡牌,淡淡地说。

  他是杀手组织黑卡牌出身,对这件事没什么看法。他只想活着,而苏明安的逝去让希望破裂了。他的好几个兄弟已经为此恐慌许久。

  “水岛川空。这下我们可算被宣判死刑了,时间还有六个月?七个月?”玩家艾葛妮丝一脸嫌恶地甩着手帕。她是自由势力的代表,只关心自己的存活。

  面对这种千夫所指的局面,水岛川空神情很静,什么都没说,仿佛真的成了一尊纯白的神女像。

  “水岛川空。你这个杀人凶手,我杀了你——!”一片安静中,玩家路梦终于忍不住扑了出来,她满脸愤怒与悲伤,手腕上还挂着黄菊花手链。她的手掌凝结出了透明的冰刃,直直朝着水岛川空的脖颈刺去!

  一声轻响。

  水岛川空没有动手。是一股无形波动闪过,让路梦被迫回到了原地,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拖拽。

  “我理解你们愤怒的心情,但是,此地——禁止暴力。”一道清澈的声音传出。

  这片浩瀚的星空之间,突兀地睁开了一对瀚海般的双瞳。瑰丽的蓝韵荡着闪烁的星海,像是星河在那对眼眸中流淌。

  “这啥玩意?”玩家球球被吓到了。

  “难道是……星空之上的叠影?”薛启夏知道不少信息,叫出了这双眼睛是谁。

  人们面面相觑。

  ——对啊,他们现在就在星空上啊。

  破坏者与秩序者的集会,居然是来到星空之上。这样看来叠影才是塔的主人,所以才能把他们召集起来。塔与神灵无关。

  星空之上,正是叠影的主场。叠影是一个很神秘的存在,不知道身份,也不知道目的。神灵一直很想把叠影赶走,但叠影却一直停留在星空之上。可以看出,叠影与神灵几乎是对等的。谁知道叠影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害怕……”球球小声说。

  以前都是苏明安去直面神灵这种层次,如今苏明安不在了,重任瞬间落到了他们身上。

  日暮生不会安慰人,只能拍拍她的肩。

  这时,清澈的声音再度传来:

  “——不必害怕,我并不可怕。”

  随着那对偌大的蓝色眼眸消失,一道蓝色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祂的样貌模糊不清,只露出一对蓝色眼眸。全身的衣袍不像布质,倒像是星河织成了祂的身躯,莹莹星点在衣袍上舞动。当祂抬起手,流淌的荧光便在他的五指与手臂之间漫过,犹如流淌的星河。

  “叠影……原来长这样?”阿尔杰挠了挠头。

  人们呈圆形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叠影站在圆形正中间,祂面朝的方向,刚好是苏明安所在的方向。

  苏明安不动声色地向右移了一步。路心领神会,默默和苏明安换了位置,却不料叠影的头部也缓缓转动了数寸,正好与苏明安的方向对齐。

  苏明安戳了戳右边的山田町一,山田町一心领神会,立刻和苏明安换了位置。下一刻,叠影的头再度转了一度,和苏明安的方向再度对齐。

  这下,苏明安算是明白了——明明这里有三百多人,你就非要看着我说话是吧。

  “各位参赛者们,你们也许听过我的传闻。人们唤我为——‘星空上的叠影’。不过,我与诸位这样面对面地交流,还是第一次。”叠影的声音含着笑意:“神灵肯定给你们灌输过‘叠影不是好人’的信息,让你们不要接近我。然而,是神灵杀死了你们的苏明安,是神灵抹杀了历史,是神灵让人们变成了麻木的行尸走肉,是神灵给你们安排了死亡的命运。我相信你们的判断能力,你们应当可以判断出善恶的真假。”

  人们屏息凝神地听着。

  “叠影。那你是好人吗?”这时,一个女孩出声。她是个只有八岁的玩家,却背着重重的大剑。她叫希希,她没有任何家长被选入了世界游戏,导致她只能以八岁稚龄独自冒险,连字都没认全。

  叠影微微一晃,下一秒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人们顿时被吓到,有人伸出手想救下小女孩。他们都以为叠影是想伤害她,毕竟她插了嘴。

  然而,叠影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祂的声音柔软得令人快要融化:“……叠影哥哥不是坏人。”

  希希睁大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叠影。祂看上去真漂亮,全身都像是流淌的星河,那对漂亮的蓝眼睛更是想让人陷进去。

  “你的爸爸妈妈呢?”叠影蹲下身,理了理她散乱的衣领。这么小的孩子,衣领上竟然沾了几滴血。

  “他们不见了。院长说,只要一年过去,我就能再见到他们了。”希希睁着大眼睛回答。

  “院长?”

  “就是收留我们这些小孩子的人,他给我们好吃的点心,给我们新衣服,给我们地方住,还教我们写字画画,教我们怎么过副本。”希希仰着头说:“他收留了很多很多我们这样的孩子,有几千几万个,大家都很喜欢院长哥哥。院长哥哥也有一双你这样的眼睛,蓝色的,漂亮的,就像蓝天和大海。”

  “这样啊。”叠影眼神深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希希听话,不要害怕,会平安回家的,知道吗?”

  “嗯!”希希重重点了点头。

  小孩子是最敏感的,她能感觉到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尽管只是寥寥几句交流,希希却觉得这位叠影哥哥很好。

  叠影起身,望向人们。

  “那么,接下来进入正题吧。欢迎各位来到这里。”叠影单手抚胸,缓缓躬身:“各位可以将这里当成联谊舞会的舞池。聊天、交友、唱歌、跳舞,都可以。时间是一个小时。”

  易钟玉蹙起眉。

  他一开始就觉得叠影的态度非常友好,有绅士的气质,极为柔软、谦和、人性化,一点都没有神灵的无情与冰冷。

  “一个小时后,会发生什么?”易钟玉说。

  叠影柔和地看着他:“等一个小时之后,再说吧。”祂忽然扬起手,星星的光芒骤现:“——现在,是各位的舞会时间。请在这疲惫的世界之余,享受你们自由的闲暇时光。”

  一瞬间。

  周围的星海浮现出了许多的小桌椅,桌上漂浮着精致的点心与饮料。巴洛克蛋糕、芒果布丁、瑞士卷、提拉米苏……人们身上的服装也大变样,女士们的身上出现了繁复的舞裙,男士们的身上出现了西装。就连希希这样的小孩子,身上都出现了合体的礼服。

  星空间传来优雅的音乐声,仿佛真的有乐队在星海深处演奏。星星汇成的河流漂浮在人们之间,犹如踩在闪耀的星毯之上。入目所见的一切都是那样浩瀚而美丽。

  闪烁的繁星之光点缀在叠影的发间与肩头,祂微微笑了。

  “我终于知道这既视感是哪来的了。”山田町一恍然大悟:“原来叠影是迪士尼公主。”

  简直就像公主施法,星河璀璨,甜点漂浮,然后音乐声响起,人们转入舞池,实在太有既视感。

  “各位请吧。”叠影再度躬了躬身,眼含深意地盯了苏明安一眼,随后消失在星海之间。只剩下漫天淋漓的星光与漂浮的甜点。

  人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有人试探性地拉起舞伴的手。

  “气氛都到这了,要不然跳吧?不然也没办法。”

  “如果不跳,会不会有惩罚啊。我记得那个校园副本,就必须要跳舞。”

  “好美啊,老公帮我拍个照,这条舞裙我也要保存下来,太漂亮了……”

  苏明安冷眼注视着人们跳舞。叠影看上去真的是好心,甜点没有下毒,舞池也没有什么诅咒buff,好像真的只是为了举行一场星空之上的浪漫舞会。

  人们搭着彼此舞伴的手与肩膀,舞步轻盈地跳着简单的交谊舞。满目都是漂亮而璀璨的星光。当女士们的舞裙哗啦啦转起,星海跃动在裙布之上,就像无数条深蓝色的小鱼在裙摆间跃动。

  山田町一见此,说:“香蕉。我们如果不跳,会不会不合群?”

  这所谓的星空舞会要持续一个小时,他们在这干站一个小时,也太显眼。

  苏明安淡淡道:“不必。这感觉太莫名其妙了,还是警惕为好。”

  水岛川空等人也没有跳舞,和他们一样干站着。

  苏明安看了眼自己的白西装,叠影还真会选,山田町一的居然是裙装,还是偏向洛丽塔风的舞裙,祂真的是……非常了解他们。

  能够把所有人召集到星空,能够凭空变出这么多甜点和礼服,叠影的实力可见一斑。苏明安没想到这第一次见面,叠影能呈现出这么多令人意想不到之事,他原来还以为,叠影也像神灵那样冰冷无情,没想到叠影还挺懂交际、挺懂人类的浪漫。

  祂在成为叠影之前……是人类吧?如果说祂就是诞生于星空之上的怪物,不太可能,应该是某种原因让祂无法进入现世。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是不喜欢跳舞吗?”身后传来清澈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望见一双蓝色的眼眸。

  旁边的山田町一顿时懵了。什么就‘一个人站在这里了’,他不是人吗?

  “比起跳舞,我更喜欢睡觉。”苏明安说。

  “都是神灵让你太疲惫了。”叠影说:“如果祂没有让人杀你那么多次,你不会这么累。”

  ……叠影还真是一刻不停地说神灵坏话。

  苏明安好像明白神灵最近为什么会着急地想把他带回去了,甚至不惜出动圣剑,神灵可能就是想断绝苏明安与叠影的见面,不让他们接触上。也就是说——苏明安作为旧神,在这两方的争斗中占据重要位置。

  “你是要与我结盟吗?”苏明安说。

  叠影的目标应该就是降临现世,也就是“苏生”。祂肯定不甘心被禁锢在这星空中。

  “我不需要你与我结盟。”叠影却摇了摇头:“我只想要你放松地跳一场舞。”

  山田町一在旁边目瞪口呆。

  “我不吃这一套。”苏明安无动于衷。这种怀柔话术对他没有用。这种黑芝麻馅大boss,对旧神必然有所图谋。

  “好吧。”叠影的身影缓缓消失。

  苏明安没想到叠影走得这么直接。

  按道理来说,叠影接下来就应该会摆出各种利益进行诱惑,来争取他这个盟友。但叠影没有,叠影直接溜了。

  “这样看来,有两种可能。”山田町一见此说:“第一种,叠影认为你只要继续走下去,一定可以帮祂达成目标,所以祂没必要和你结盟,只需要看着你就好了。第二种,叠影真的只是想让你放松。”

一千零四十三章·“香蕉阁下。”

  苏明安摇摇头。

  在世界游戏中,任何人的行动都有轨迹可循。哪怕是霖光,他最初的接近也是因为情感模块的驱动。而苏明安与叠影可以说是毫无关联,除非再出现衔尾蛇的情况,否则他们不可能曾经相识。就算叠影是谁的原初,“原初”也只能说是“像”,就像两个眉眼相似的人,本质上不会相同。

  苏明安不觉得叠影仅仅因为感性的理由接近他,这种思考方式是在寄希望于别人。

  还好叠影知道分寸,这场和苏明安的短暂交流,除了山田町一外没人看到,祂隔绝了外人的视线。

  这一个小时,苏明安一直呆站在舞池边缘,望着人们。

  易钟玉的样貌没什么变化,这三年他应该过得不错。李御璇倒是沧桑了不少,明明是二十几岁的年纪,竟然看到了几缕白发。苏明安还在人群之中看到了苏洛洛,她戴着恶魔面具,跳着磕磕绊绊的舞。除此之外,苏明安并未看到吕树和苏凛。

  直到一小时结束,舞曲声暂停。叠影重新出现在人们面前。

  “各位还开心吗?接下来就到了我们最后的环节。”叠影微笑着。

  苏明安隐隐感到不妙。

  “你要做什么?”易钟玉警惕道。

  “我什么也不会做。只是各位必须推出一位要被放逐的人。然后,我就会将各位传送回原来的位置。这也是第二座塔的规矩。”叠影回答。

  “被放逐的人会怎么样?”伊莎贝拉冷静地问。

  “当然是……永远留在我这里。相当于被放逐在了星空中。”叠影看了看周围的浩瀚星海:“各位也看见了,这里就是我的生活环境,虽然美丽,却……十分孤寂。我无比期待着能够生活在你们那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可惜……我暂时还无法踏足。所以,我想要一位朋友。”

  苏明安蹙起眉头。

  玩家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这听上去有点像特殊身份,谁留在星空中,就能成为类似‘观测者’、‘狙杀者’那种特殊身份了。听起来很不错。”有人说。

  “虽然暂时只能留在星空,但这叠影应该本事不小,祂迟早能踏足别的世界吧。这样一来,不就相当于成为了自由的异界旅行者了吗?”

  “你们忘了莫问的事情了?万一被永远地禁锢住了怎么办?”

  “是啊……风险还是太大了,感觉不如继续当玩家。谁知道叠影有没有什么恶趣味,只是为了调戏我们。”

  “感觉神灵不是好东西,叠影也不是好东西。祂们肯定都有不为人知的目的。”

  “那我们要把谁推出去?必须有人要留下来。我反正不想留下来。”

  聊到这里,人们沉默了。

  这时,伯里斯出声:“叠影,我可以问一下,现在还剩多少个破坏者,多少个秩序者吗?”

  由于时间跨度很大,破坏者又有很多变态的寻人技能,秩序者几乎没什么存活。

  叠影微微一笑:“破坏者是302人,秩序者是……3人。”

  得到这个数字,所有人皆是一惊。

  “那我们想办法把秩序者放逐出去吧,秩序者没有了,我们就赢了。”张小奇赶忙说。

  “这要怎么找?”

  “寻人技能在这里用不了。”

  “那怎么办……”

  这时,青鸟走了出来。玻璃耳坠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俊逸的容貌染着星海的光辉。

  “各位,我的即死规则是——【口出谎言者,赋予其平等的死亡】。”青鸟看向众人:“不如,让我询问每个人,就能得到他们的身份。”

  苏明安瞬间意识到——青鸟在说谎,这个即死规则分明是苏明安的,青鸟的即死规则不可能和他重合。

  可惜青鸟没有对着苏明安说谎,所以苏明安还不能抹杀青鸟。

  但其他人却是信了。

  “那便让神子殿下试试吧。”有人说。

  人们正好围成了圈,于是青鸟便挨个挨个地询问。直到一个玩家回答问题时,青鸟的血色纹身亮了起来。

  “满足即死条件了。”青鸟缓缓抬手:“抱歉。”

  玩家瞪大瞳孔,下一瞬间,他的全身破碎了。

  立刻有人询问叠影:“叠影,现在还剩多少个秩序者?”

  叠影眨了眨眼,轻笑道:“两个。”

  这一瞬间,人们顿时完全相信了青鸟。

  苏明安沉思着。视线微移,正好和叠影的视线撞上。

  他的心头微微颤动。

  叠影望着他时,眼神是不一样的。沉寂、浩瀚、悠远,让人想到无边无垠的宇宙。祂在这一瞬间收敛了温柔与亲切,让人感到了祂原有的冰冷与神性。

  苏明安想起了记忆里,叠影曾远程和他说过的两段话。

  ……

  【“苏明安,你终于发现了我。这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只是棋子,只要你走到第二十天,我们会相见的——我期待与你相见的那一天。”】

  ……

  【“苏明安。第二十天,来到我身边,取回你本来的自己。”】

  ……

  这让他察觉,叠影好像非常在意他。

  直到现在,叠影也始终在关注他。

  苏明安推测,青鸟的即死规则,应该是类似【身上有某种要素的人,就会即刻死亡。比如鲜花、条纹、金属扣子】,或者是类似【在对话中涉及到了某种要素,就会即刻死亡】。所以青鸟只要控制好对话的内容,就能造成这样的场面。即使对方不是秩序者,青鸟也能抹杀对方,造成“青鸟能够杀死秩序者”的假象。

  所以叠影只要配合青鸟的行动,说出虚假的秩序者存活数字,就能——

  这时,青鸟走到了苏明安面前。

  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两位“秩序者”被抹杀,如果青鸟揪出最后一位秩序者,就可以把这位秩序者放逐给叠影。所以,只要青鸟在苏明安的面前亮起即死规则的纹印,就相当于要被放逐的人,一定会是苏明安。

  ……真是针对性的计谋。

  苏明安眯起双眼。

  青鸟没有看出他是苏明安,这应该是叠影与青鸟的合作。

  “你叫什么名字?”青鸟温和地问。

  “香蕉。”苏明安说。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投来视线。

  “香蕉……还真是好听的名字。”青鸟说。

  “呵呵。”

  “我的名字也来源于一种动物,而你的名字来源于植物,我们还真是很有缘分。”青鸟说。

  苏明安不吭声了。

  “香蕉阁下?”青鸟还想说几句话。

  “香蕉阁下?”

  苏明安一直不吭声。

  青鸟的即死规则,应该与“对话”有关。所以他不说话,青鸟就没办法抹杀。

  苏明安一直不说话,青鸟急得不行,最后只能问出“你是秩序者吗,香蕉阁下?”

  苏明安回答:“不是。”

  青鸟的即死规则纹印没有亮起。

  苏明安在先前的对话中一直沉默,没有达到青鸟的即死条件。青鸟有些遗憾地掠过了苏明安。

  “等等。”苏明安突然说。

  青鸟立刻回头,脸上带着笑容:“嗯?”

  “你是秩序者吗?”苏明安说。

  “我当然不是,我……”青鸟摇头。

  这一瞬间,苏明安手掌中的血色纹印亮了起来!

  ——他手里的,才是真正的测谎即死规则,青鸟这么着急地站出来,甚至抹杀那些无辜的人,就是怕被反将一军,可惜……

  “砰。”苏明安轻声说。

  下一瞬间。

  血花四溅。

  ……

  【翠鸟(红级):“我眷恋于最后一只夜莺的歌。”】

  【耐久:10/10】

  【类型:特殊部分耳部装备。】

  【技能(歌声):与你的对话超过五个来回的人,将会持续受到精神影响。对话来回数越多,受到的精神影响越深。】

  【装备需求:精神点数120点以上。】

  ……

  看着这件装备,苏明安明白了青鸟的即死规则。看来大概率和“对话数量”有关。

  人们惊恐地盯着这边,谁也想不到这位香蕉先生会突然动手。

  “香……香蕉。”薛启夏纠结了一会,才喊出这个名字:“你的动手颇为不妥……”

  苏明安淡淡道:“薛启夏,你是秩序者吗?”

  瞬间,薛启夏也不敢说话了。

  ……这个香蕉好可怕。薛启夏暗暗想。

  之前青鸟否认了一句,青鸟就瞬间没了。谁知道香蕉掌握着什么即死规则,万一是【否认就死亡】的即死规则怎么办?

  在苏明安的死亡凝视下,人们都安静了下来。最后,一个自愿留在星海的玩家选择了被放逐。

  “叠影,我会成为特殊身份吗?”那位玩家眼神闪闪的,看上去很期待。

  叠影只是神秘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在送所有人离开时,叠影一直凝视着苏明安。直到白光亮起,那对深蓝色的眼眸才终于离苏明安远去。看得出来,叠影有点失望,因为被放逐的并非苏明安。

  最后,苏明安听到叠影的声音:

  ……

  【苏明安。】

  【那一场特效药大雨,令“吾之意志凌于大地”,让人们认知了异种王,所以我恢复了一些力量,能够与你对话,并把你们拉入星海见面。】

  【但你仍需要复生异种王,方能跃过预言石壁的大回档。】

  【其他条件已经完成,现在,你只需要一个载体。】

  【——印刻有‘鲜红之蟒蛇’之人,将成为异种王苏生之载体。】

  【去吧。】

  【去吧。】

  【吾之旧友旧神啊,完成了这一步,你就通关了……】

  ……

  回到教堂后,苏明安冷汗涔涔。

  “……麻烦了。”他低声说。

  他原本以为,虽然是与虎谋皮,但叠影还算是个盟友。但是,偏偏叠影的目标好像是他本人,这才是最危险的。从刚才的情况来看,叠影很明显是想留下他。他甚至不敢回档一次试试留下会有什么结果,万一又是“无法自戕”,那种无人的星海里,谁都帮不了。

  他看了眼自己的信息栏:

  ……

  【旧神·神名“灯塔”

  圣徒:1人

  狂信者:56人

  虔诚信徒:2930123人

  信徒:948291023人

  信众:1729381023人】

  ……

  【附带buff:(随着剧情进展,你将获得更多buff)

  1.传教光环(金级):在大型演讲或长时间谈话时,你将发挥蛊惑般的效果。定期演讲可增多信徒。

  2.第一梦巡家身份:你作为第一梦巡家,更容易获得梦巡家们的认可。(民心+半星)

  3.第一玩家身份:你作为第一玩家,更容易获得玩家阵营的认可。(军事+半星)

  4.旧神身份:你作为旧神,更容易获得非神灵信众者的认可。(民心+2星)】

  ……

  【民心:4星】

  【经济:2星】

  【军事:2星半】

  【综合实力:29310+】

  【神战已打响:2年10个月】

  【综合胜率:37.5%】

  ……

  苏明安不敢耽误时间。

  神灵的压迫,叠影的觊觎,都让他感到压力倍增。虽然面板数据看起来还不错,但是还不够。

  “七国同盟攻城了!”这时,教堂外传来人们焦急的喊声。还在祭祀的人们立刻拿起武器冲了出去。

  神战早已打响,信神与反神势力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黎明城这三年已经不知道打过多少次仗,此时又是一场。

  “苏明安!你打第五游戏,我和路出去迎战!”山田町一立刻冲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苏明安起身,他望见了远方缭绕的火光,听见了轰鸣的炮火声,不知会有多少生命消亡。

  “苏明安。现在是打游戏?还是立刻去复生异种王?”路说:“如果复生异种王的话,‘印刻有鲜红之蟒蛇’的人,好像只有一个啊……”

  这一瞬间,苏明安毛骨悚然,他想起了塔的名字——

  【神女救世】。

  爱丽丝……

  他将游戏光碟攥紧。

  “先……试试第五款游戏里有什么东西。再作决定。”

  ……

  ——《魔女叙事诗》。

  充满哥特风格的玫瑰荆棘在面前展开,苏明安感到自己正点着火,走在一片黑暗的森林中。

  火光摇曳,血红的玫瑰在他脚边绽开。

  ……

  【魔法使,请为自己起一个姓名。】

  【“香蕉”魔法使——登记完毕,已记下了你的姓名。】

  ……

一千零四十四章·“女巫点燃了光。”

  【黑夜的绒布下,】

  【女巫点燃了火,穿过森林。】

  【她能解读水晶球里的预言,她拥有神奇的力量。】

  【黑猫是她的家人,夜莺为她歌唱。】

  【她能召唤火焰,凝结冰霜。】

  【她能驱散黑暗,点亮光芒。】

  【她的长袍飘飘,如苍穹上的乌云,】

  【她的步伐轻盈,如荷叶上的露水。】

  【她是自由的灵魂,追随着理想。】

  【女巫穿越岁月,留下神秘的传说。】

  【她用咒语引导着星辰远行,古老的知识在她的指尖流淌……】

  ……

  苏明安的视角拉高,他发现这款游戏并非第一人称视角,而是略带俯瞰的视角。他能操控这位魔法使。

  魔法使的头上顶着两个大字【香蕉】,这是她的名字。从她隐隐露出的白皙脸庞可以看出,这是一位女性游戏主角。五款游戏以来,苏明安还是第一次操控女性主角。不过这很正常,每个时代也会存在女性英雄。他只是远程操控者而非附身者,对他而言没有影响。

  苏明安俯瞰着魔法使,为“香蕉”这个名字有些愧疚。虽然他看不到她的全貌,但“香蕉”这种名字实在是……

  一只夜莺突然停留在魔法使的肩头。它拥有一身漂亮的黑色羽毛,眼睛是红宝石的颜色。

  【夜莺:香蕉,我们走吧!】

  新手指引的文字出现在苏明安视野:【请操控魔法使,一路向前。】

  苏明安做出迈步的动作,下方的魔法使也向前迈步。苏明安开口说话,下方的魔法使也会说出相同的话:

  【香蕉:……你是谁?】

  【夜莺: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的魔法造物啊,是你的好伙伴!以后,就由我来指引你的冒险吧!】

  魔法使一直向前走,终于走出了森林。入目所见是一座座堆砌的白色城堡,尖塔高耸入云,圣洁的纯白色涂抹着这些富有魔幻风格的建筑物。人们抱着书籍与宝石,穿着麻袍布衣行动。

  苏明安在这里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至高魔法使】。他是掌握最浩瀚知识与智慧的最强魔法使。

  掌握魔法的人在这个时代被视为不详。他们只会一些威力不大的魔法,不能与数量庞大的教会骑士们抗衡。于是魔法使们通常会抱团群居在偏远之处,“香蕉”便是其中智慧最渊博的一位,她教授了学生们魔法。

  但即使这样,教会也经常讨伐魔法使们,认为是魔法带来了灾难。

  【香蕉:我听起来很厉害。】

  【夜莺(骄傲):当然了,十年前,大量的黑暗涌入了世界,是您在危机时刻救下了整个世界。您又建立了一座座屏障,阻挡了世界边缘继续涌入的黑暗,是您支撑起了这个濒临毁灭的世界!】

  【香蕉(思索):黑暗……】

  ……难道是黑雾吗?

  苏明安思索着“屏障”一词,听起来倒是很像黑鹊他们曾经提到的“理想国”。这些时代果然是相通的。

  夜莺看上去很激动,尖嘴一晃一晃。但很快,它的红眼睛又黯淡了下来,像是想起了悲伤的事:

  【夜莺:但是,黑暗仍然存留在这个世界,人们只能居于光下,而不能进入黑暗之中,否则就会被黑暗吞噬……】

  【香蕉:吞噬?】

  伴随着苏明安露出困惑的神情,魔法使的黑色眼眸也会显出困惑。

  就在这时,苏明安收到了主线任务。

  ……

  【《魔女叙事诗》主线任务:救一个人,并见证他的结局。】

  【地点:(291,492)】

  ……

  地图出现在了视野右上角,苏明安顾不得簇拥过来的学生们,立刻开始奔跑。

  他注意到了自己的技能栏,密密麻麻的魔法技能,数不胜数。【小火球术】、【小冰霜术】、【藤蔓术】、【光球术】、【引暗术】、【漂浮术】、【变幻术】……

  这些技能威力一般,顶多能杀伤一些小动物,看来魔法使们的战斗力确实不太行。他们的优势在于智慧与知识。

  很快,苏明安抵达了一座城镇,红瓦白墙,看上去是中世纪的时代。

  “——香蕉!是你吗?香蕉!”街角传来一声很小的呼喊。

  苏明安抬头,看到一位穿着骑士盔甲的蓝发青年,青年头上顶着【沉河】二字。

  “路?”苏明安小心地靠过去。

  虽然是很大的城镇,街道却很安静,就连布鞋踩踏石砖路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空气中飘来麦香味,应该是人们在做面包,可每家每户的门口却都画上了血红色的十字印记。

  “是我。”路说:“情况不太妙……猎巫运动盛行。当人们断定一个人是‘魔女’,谁也阻挡不了处刑。掌握智慧的魔法使们更是人们眼中的异类,他们害怕你们。”

  “嗯。”苏明安说:“听起来确实是个很麻烦的时代,难道千年前真的是原始时代吗?这才三百多年,就已经如此古老而落后。”

  “最重要的是,瘟疫横行。”路说:“是黑雾病造成的瘟疫。但在这个时代,人们没有研究特效药的技术,所以瘟疫蔓延起来非常恐怖……”

  苏明安抬起头。

  他看到了像腊肉一样吊在空中的几具尸体,也许是处刑留下的。

  “游戏名叫魔女叙事诗,所以,魔女应该真的存在。”苏明安说。

  路说:“神灵说一切的灾厄都来源于魔女,所以人们总是希望能够找到这名魔女,他们认为只要烧死了魔女,世界就能得到安宁。”

  “还真是愚昧的中世纪……我们来自先进的时代,我们知道黑雾病来自黑雾,所以瘟疫不可能是魔女造成的。她只是一个替罪羊。”苏明安说:“找到魔女是谁,对我们来说不重要。”

  “对。”路说:“但你要小心,这个时代的神灵应该还是一样的。”

  苏明安点头。既然这六个游戏都是并行的时代,那么神灵也该是同一个。不知道这家伙正在哪里窥视。

  路决定帮助苏明安救人。他们小心地绕过士兵们,来到一间红白色的高耸建筑前,里面传来悲鸣声。

  苏明安的视野忽然拔高,他跃过墙壁的遮挡,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

  【地点:洛森镇,子爵家。】

  【骑士:福克努斯子爵。主教认为你们家族传出了魔女的气息,教会需要调查你家的儿子希里,希望你能把他交给我们。】

  【福克努斯子爵(跪下恳求):不……不,我儿子只有十二岁,他能做什么?魔女的气息根本是子虚乌有。他不是魔女的化身,你们不能带走他,我恳求你们……】

  【骑士:除了您的儿子希里,您也要和我们走一趟,只要火焰能烧尽你们的罪恶,相信烈火灼烧后,神灵也会相信你们不是魔女。】

  【福克努斯子爵(绝望):不……】

  【福克努斯夫人(悄悄嘱咐侍女):去后房,赶紧把小希里带走,立刻!】

  ……

  侍女来到后房,年仅十二岁的希里正在埋头阅读药材书籍,他的眼中有着早熟的沉静,容貌与苏明安有些相像。

  【希里:我不走。】

  【希里:家族走入了绝境,父亲与母亲要被奇怪的理由烧死,我就算出逃,也会沦为通缉犯。明明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一直安安稳稳地生活,就因为被怀疑是魔女,要被送上火刑架。我研究过所谓“魔女的气息”,只是一种自然气候带来的味道,人们却笃信这种愚昧的理由。】

  【侍女:少爷。您如果不走,福克努斯家族将就此断绝。】

  【希里:我们本就是普通的家族,普通的人。我就算逃走,外面瘟疫横行,我也很难活下去。】

  【侍女:您的母亲认识一位厉害的魔法使,魔法使会接您离开。即使我们只是普通人,您也不应无意义地送死。】

  在侍女的劝说下,希里决定随她一起逃走。

  ……

  【(希里躲在餐桌下缓缓前行,厨师倒在了餐桌旁,死不瞑目的双眼与他对视)】

  【侍女:天哪……】

  【骑士甲:这个家族沾染了魔女的气息,全都要杀光!烧光!】

  【骑士乙(抓住一个管家):希里呢?】

  【管家(惊惶地):我……我不知道,他应该后房,但后房没人了!饶恕我,饶恕我啊,骑士大人,我什么罪都没犯过……】

  【(骑士的剑从管家的嘴巴刺入,刺穿了管家的口腔。尸体倒在了餐桌边,堆叠着其他的尸体)】

  【骑士丙(抓住一个侍女):你们的少爷去哪了?】

  【侍女(绝望地颤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请求您,宽恕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魔女……】

  【(骑士刺穿了侍女,她传出激烈的惨叫,很快失去生息)】

  【(人们高声大笑着,仿佛他们执掌着正义的利剑。餐布被染红,墙面变成了血的颜色,早已死去的福克努斯夫人身躯裂成了两半)】

  【骑士:还有这个,是他们的马夫,一起杀了。】

  【骑士:这个是小希里的乳娘,也杀了。】

  【骑士:那边还有花匠和车夫,据说是和希里一起长大的,一个都别放过。】

  【被迫害的人们:救命……救命啊!】

  【被迫害的人们:我们……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神灵啊……求您看看我们吧……啊——】

  【(希里捂着嘴,隔绝着这些血腥。他小心地爬过满是鲜血的地面,脸颊几乎贴着那些尸体。冰冷的黏腻感让人寒毛直竖)】

  【(就在他即将逃出门的时候,身后的侍女发出惨叫。他回头一看,侍女全身都燃起了火,早已埋伏好的骑士们举着火把,按住她的肩膀,从她的裙摆开始燃烧,直到她全身都发出烧焦的恶臭)】

  【侍女:少爷……少爷……快走……】

  【(骑士们挡在了门口,希里根本无处可逃)】

  【(希里亲了一口脖子上的十字架挂坠,他逃不了,锋利的剑朝他砍来)】

  【希里:到处都是血。】

  【希里:对不起,我没能逃走……】

  【(希里闭上了眼,鼻端满是血气)】

  【(大门被打开了)】

  【(希里以为,又是哪位骑士。然而当他抬起眼皮,他看到,所有骑士们都突然倒在了地上)】

  【(他听到了夜莺的歌声)】

  【(一位穿着黑袍的魔法使站在门口,光芒从她的身后洒落,柔软的风吹起她的面纱,她拥有一双深远的黑色眼眸,仿佛缩着深厚的智慧与文明)】

  【(她能召唤火焰,凝结冰霜)】

  【(火焰围绕着她而流转,骑士们倒在了地上)】

  【(她能驱散黑暗,点亮光芒)】

  【(光辉洒在侍女的身上,火焰都为之退散)】

  【(她的长袍飘飘,如苍穹上的乌云)】

  【(她的步伐轻盈,如荷叶上的露珠)】

  【(女巫啊——女巫)】

  【(夜莺的歌声之下——希里看到了一束最美丽的光)】

  【(她是……天使吗?)】

  ……

  苏明安对着技能栏噼噼啪啪一阵狂点,所有骑士都倒在了地上。虽然魔法使的战斗力不强,但香蕉是至高魔法使,对付一群骑士不成问题。

  眼前随处都是平民破碎的尸体,鲜血涂抹在墙面上,简直是人间地狱。瘦小的男孩穿着染满血的贵族装,站在苏明安的面前,大门从苏明安的头顶洒来光芒,斜斜地落在二人发旋上。

  男孩的眼里微微发光,瞳孔里只剩下了沐光的魔法使,就像一束洒入地狱的光。

  ……

  【香蕉: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福克努斯家族已覆灭。从此以后,我没有名字。您给我取吧,天使。】

  【香蕉:……呃,我不是天使,只是一个魔法使,你可以换个称呼,叫我香蕉。你的名字,你也可以自己取。】

  【男孩:您叫香蕉,看上去金色的,像温暖的光。那我就叫黑莓吧。】

  ……

  苏明安对男孩的起名水平不敢苟同,旧日之世已沦为水果大乱炖。

  他带着男孩离开,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事。

一千零四十五章·“旧神点燃了火。”

  【虔诚的农民:神灵啊!愿您赐予我们健康,愿我们远离瘟疫……】

  【治病的农妇:牧师说,疾病都藏在我们的血液里。只要把血放出来,就能治疗疾病。】

  【奔跑的孩子:谁能救救妈妈,她需要干净的水……】

  ……

  他看到——一个罹患黑雾病的老人跌跌撞撞地去求助骑士,却被嫌恶的骑士点燃,在火焰中翻滚而死。

  他看到——教会的放血治疗导致许多人伤口感染,加速死亡。河流里淌着漆黑的血,漂浮着没人收殓的尸体。

  他看到——街边有小孩子发病后,被人一矛戳死在了地上,尸体的厚度甚至比不过一只野兔。

  他看到——有士兵把苹果放在平民的头上练习弓术,丝毫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吊起的骷髅暴晒在阳光下,差点砸在他的脸上。

  这个年代的人们根本不知道瘟疫的源头,人心极为脆弱,只能凭借屠戮“魔女”来求得心安,对一切都恐惧,杀死所有有嫌疑的人,任何人都可能被指认为魔女。

  各家门口满是血红的竖线,这代表这家有病人,不许进也不许出。苏明安站在门口,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咳嗽声和老人衰弱的声音。除此之外,整座城镇都没有生气,满是腐烂的味道。许多房子只剩下烧焦的房架。

  在躲避士兵追查时,一个老奶奶收留了他们,她帮黑莓换了一身衣服,苏明安变出了一些牛奶作为交换。

  即使看到神奇的魔法,老奶奶的表情也很沉静:“原来是魔法使……但不要让外面的士兵们看到。他们会喝掉你的牛奶,也会杀掉你。”

  “当然。”苏明安颔首。

  老奶奶家里有一些可以打开的箱子,提示有奖励,但是苏明安没有去开。他知道这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时代,他不能以玩家的心态去翻箱倒柜。老奶奶的头上有个感叹号,看来是有支线任务,苏明安询问了下,原来是她想要给村口的儿子送信。

  苏明安明白这个游戏是什么类型了,原来是开放世界游戏。

  告别了老奶奶,走到一处村落时,苏明安看到了一群士兵。士兵们正在杀死一些病患。

  随着苏明安按下【冰霜术】、【面包术】的技能,魔法使的指间散发出莹莹星光。在黑莓惊艳的目光下,冰霜攀附上士兵们的腿脚,一块块面包出现在人们面前。

  “……带着食物,离开吧。”苏明安淡淡道。

  他能变出食物,甚至能变出许多东西,但都会损耗魔力。他是至高魔法使,魔力深不可测,能让成千上万人填饱肚子,能让黑暗退避在世界的屏障之外,但那有什么用?

  魔法救不了人心。

  “是……是魔女吗?”病患们不敢捡起面包。

  “只有魔女会瞬间变出这么多食物。魔法使是做不到的……”

  “魔女!魔女!是魔女诅咒我们,让我们患上疾病的……她给的食物也可能是诅咒!”

  苏明安转身,他只是想看看人们的态度,现在看来,确实很难回转。

  他却听到了尖锐的声音:

  “要杀——杀死魔女!杀死魔女,我们就不会得病了!”

  一个中年人拿起士兵的剑,朝苏明安刺来。明明是苏明安制止了士兵的杀戮,如今他们却拿起士兵的杀戮工具,去杀苏明安。

  就在这一瞬间,

  中年人的黑雾病突然恶化,遍布了他的全身,他瞬间化为了一滩黑水。

  苏明安惊愕地回头,看到黑莓脖子上的十字架,散发着黑色的光辉。

  “我帮您杀了他。”黑莓的眼眸洁净而明亮。

  “你怎么做到的?”

  “我只是在心中想着,他该死。然后,他身上的疾病就突然恶化了。”黑莓的眼神很静:“我不知道为什么。”

  ——328年,魔女时代。

  在人们惊恐的目光中,在黑莓沉静的目光中,至高魔法使肩头的夜莺长长地鸣叫一声,嘶哑而尖锐。

  仿佛乌鸦的鸣叫。

  ……

  “830年1月1日,下午。”

  “为大家播报今日的死伤者名单……”

  “克拉丽莎、奥玛、路易斯、布兰登、尤金、罗纳德……”

  “他们将得到旧神的祝福,永远与人类的历史同在。秩序天使将于纸莎草上阅读他们的功绩,审判天使将颂扬他们的美名,愿一路走好,逝者安息……”

  苏明安坐在窗边,凝视着战场。收音机播报着遇害者名单,那么长的名单,一天都念不完。于是播报员只是念了有功者的名字。

  夕阳下的轻轨疾驰着,玻璃窗反射着金红的色泽。苏明安看到远方钟楼上的白鸽,它们几乎和混沌的火烧云混在了一起。

  “我讨厌打仗。”门口站着纤细的身影。

  “嗯,我也讨厌。”苏明安合上窗户:“在废墟世界,我就一直讨厌战争,但偏偏一直都是战争。现在好一点,至少可以通过打游戏来解决一些问题。”

  阳光洒落,树影摇曳,斑斓的光彩洒在他们肩头。

  门口的人走入,漆黑的发丝束成了短马尾,是玥玥。苏明安让绯鸟告诉了玥玥死而复生的事,所以玥玥赶了回来。

  她笑了笑:“不过,打游戏也有危险,刚刚你梦巡时,有人试图刺杀你,被我拿下了。”

  “居然有人刺杀我。”苏明安有些意外。

  “你在黎明城突然出现,就算是斩首计划,敌人也会想优先除掉你。”玥玥说。

  苏明安接触了第五款游戏后,就宣布了自己死而复生的事。人们对旧神的死而复生极为惊奇,确信他才是天命所归。在把黑莓领回家后,苏明安就退出了游戏,他没时间养孩子。

  玥玥将平板放在了苏明安面前,偌大的战略布置图,长长的将士名单,看得苏明安眼晕。这回他没有神明的帮助,指挥战争变得困难起来。路虽然懂一点,但也分身乏术。

  这时,长歌出声了:“我可以帮忙。我会一些。”

  苏明安有些意外,这位大哥终于出声了。

  这些天,长歌基本没什么声音,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你之前的精神状态太差了,我怎么叫都没反应。现在你状态好一点,才能听到我的声音。”长歌有些幽怨。他作为一个玩家,整个第十世界几乎都在旁观,实在没有参与感。

  “参与感来了,交给你了。”苏明安确定了长歌的水平后,立刻甩包袱。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明晰。这种指挥战争的事,要交给擅长的人来。以前是神明和苏凛帮他,现在是路和长歌,虽然层次降了不止一级……但还有李御璇易钟玉他们。

  “第五款游戏好玩吗?”长歌好奇地问。

  “嗯……还行,开放世界游戏。主线任务是见证一个人的结局,应该费不了多少精力,现实的战争更重要。”苏明安说。

  “开放世界游戏?那……”长歌流露出“他也想玩”的语气,不过他很冷静,只是说一说。

  “指挥好战争,长歌。”苏明安说。

  “明白,长官。”长歌的应答干脆而响亮。

  苏明安把身体交给长歌,自己睡了一觉。他实在太久没休息了。

  直到黑夜降临,他打了个哈欠起身,那些乱七八糟的指令已经被处理好了。夜色四合,整座黎明城陷落在高饱和度的灯光中,让人觉得很寂静。

  苏明安去见了将领们。

  人类自救联盟的翟子。一头红发,笑起来温文尔雅,让人想起苏世泽。他看上去很年轻,但眼角隐隐有皱纹。

  “很荣幸为您而战,旧神大人。”翟子微微躬身。

  都市守护部的上清。墨绿色的头发束成发辫,垂在脑后,不苟言笑。倒是旁边的李御璇很热情。

  “真是好久没看见您了,我就知道,您不会死的。”李御璇不停地夸赞:“从在稻亚城看到您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您不同凡响……”

  北清大学的萧兰萍,负责进行历史的追溯工作,她也与伊莎贝拉是朋友,也与心理咨询部的林云亭相熟。这位学识渊博的女士戴着眼镜,很矜持地向苏明安点头。

  “感谢您为人类寻回了特效药。”她单手置于左胸,向他鞠躬。

  古武世家的杨家军,一共三人。是古武这一代强力的四阶巅峰符篆家,是易钟玉带来的。他们的面容相近,都是相似的冷肃,眉眼锋利。

  “杨戚。”“杨晋。”“杨起。”

  他们一齐单膝跪地,身后长枪横置地面。

  “为您效劳,旧神大人。”

  除此之外,是山田町一结识的两位梦巡家。牧天瑞与姜愉心,前者擅长攻之一道,后者擅长疗之一道。

  ……这些应该算是心腹了。

  苏明安希望他们都是真的,而不是神灵在语c。

  他向他们举杯,众人共饮。元月的烟火绽放在窗外的夜空,点缀着天鹅绒的幕布。远方依然传来炮火的声音,即使是年节也不会停止。

  随后,苏明安又面见了其他人。阿圣特王国的王爵瑞娜、尼伊民主联盟的所罗门,乔塞大公国的将军白钧,以及黎明城的十位统领,还有诺思、步修为等其他梦巡家。他要记住这些人是谁,有什么职位,擅长什么。

  台阶之下,山田町一、路、莫言、玥玥等人举起酒杯,酒杯碰撞,金黄色的酒液叮当作响。

  “我以旧神之名,许诺你们。”苏明安站在台阶上,白色的触须在他的身后绽开。

  “——将历史带回给人类,将你们带入崭新的世纪。从此以后,世间将不再有被神灵操控的命运。”

  众人砸掉酒杯,将手置于胸口,向他躬身。

  白色的触须依次搭在他们的肩头,仿佛年轻的国王在对骑士们授以荣誉。

  “为您效劳——旧神大人!”

  ……

  【当战争开始,你将失去平凡人的最后机会,从此走上一条荆棘丛生无法回头的道路,此后岁月漫长,背负骂名,不断得到,不断失去,被人赞颂,被人嫉恨。即使如此,你是否选择开战?(是/否)】

  ……

  “是。”苏明安饮下杯中的橘子汁,按下了血红的【是】。

  战争面板在他面前展开。

  ……

  【可作战人数:529381026人】

  【平均战斗力:551+】

  【军民平均年龄:32岁】

  【最高领袖:苏明安】

  【副领袖:路】

  【人类自救联盟五军团:翟子,任芜,骆芳,李扬昊……

  都市守护部三军团:上清,李御璇,纪璞玉,穆梦云……

  旧日教廷二军团:阿尔杰,夏嘉文,希明,伏陈……

  梦巡家三军团:伊莱,易钟玉,牧天瑞,姜愉心,步修为……

  小国联盟:共二十三军

  古武联盟一军团:莫言,杨戚,杨晋,杨起……

  楼月援军:易铁铮,邹雨青……

  侦查部:山田町一,玥玥……

  后勤部:伊莎贝拉,萧兰萍,林云亭……

  资源部:艾葛妮丝,汪明明……】

  ……

  “这样一来,我们至少能保下第二座塔。现在前线基本都被异种占据了,联合政府早已名存实亡。难民潮绵延不断。”李御璇分析道:“等到异种王苏生,它便能成为我们的盟友,击溃神灵,指日可待。”

  “然后就通关了!”山田町一很兴奋:“回去后我们可以去各个风景架构系统玩玩,我想爬太华山。听说第二次拍卖会也要开始了……”

  听着这个巨大的flag,苏明安举杯,望向天空。

  苍穹之下,人影密集排成蚂蚁,人头攒动,军民们正在宣誓,宣誓要将胜利带给旧神,制止神灵毁灭世界。

  然而他们的信仰——旧神大人,却一直在望着天空。

  这一次,他不再是“城主”了。

  而是“神”。

  他自己把自己托上了神位,仿佛走了亚撒的老路。

  他的耳畔,仿佛摇晃着红蓝色的耳坠。

  “您在看什么?”

  台下的人们不禁好奇。

  星空之中,若隐若现的影子越发明显了。

  如果天空中的这些繁星都是真实的星星,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能在这里看到那颗名为翟星的星球,在这元月里看到阔别已久的故乡?

  “我在看……”苏明安目光闪动:

  “……星星。”

一千零四十六章·“女巫举起魔杖。”

  【魔女时代·328年】

  【女巫的心灵充满了善良与慈悲。】

  【她用魔力给人们带来幸福。】

  【她用智慧给人们带来希望。】

  【黑莓在她的看顾下茁壮成长,他加入了女巫治下的学院。】

  【魔法使们厚待这个孩子,失去亲人的黑莓体会到了温暖与爱。】

  【爱与魔法铸造了港湾。希望与归属构建了家园。】

  【直到那一天,铁蹄踏入了圣白色的天堂——】

  ……

  苍茫的平原上,魔法使一眼就瞧见了少年。

  少年坐在满是污浊的尸体之间。周围满是遗弃的刀、枪、剑、骑士们染血的头盔,每具尸体最后的表情都是惊恐与痛苦。

  魔法使一步步靠近,少年一寸寸抬头。少年的双瞳有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却在看向魔法使时露出了哀伤。

  【黑莓:天使,您回来了。但我没能护住您的学生们。】

  魔法使知道,这不是少年的错。

  教会打着“剿灭魔女”的名号袭击了这片净土。圣洁的白色建筑垮塌,典籍被烧毁,魔法使们成为了尸体。但这次规模浩大的袭击中,居然没有任何一方是胜者,无论是魔法使们,还是教会骑士们,都死去了,一个不剩。

  风吹动插在土地上的旌旗,吹动人们剑上的流苏,吹动了少年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少年远远地望着魔法使。

  “骑士们杀死了魔法使们。我想让骑士们死,所以骑士们都死去了。”黑莓的眼中蕴含着悠远的平静:“我就像……一个怪物。”

  “你不是怪物。”

  “可我做的对吗?我杀了骑士们,但实际上他们也只是被洗脑的平民。”黑莓说。

  魔法使远远地看着他,这么说了:

  “——那就让洗脑的源头终止。”

  “——让‘平民’不会再成为‘骑士’。”

  ……

  苏明安知道黑莓不简单。黑莓天资异禀、任何事情都学得很快,是万里无一的天才。最关键的是,黑莓能够激化人们身上的黑雾病,让他们瞬间死亡。这种能力如果不加干涉,黑莓将成为这个时代的祸患。

  于是,苏明安将黑莓送到了王室,黑莓有实力,有智商,有情商。只要有合适的教育与引导,黑莓完全可以凭借这种佛挡杀佛的能力,自上而下地整改整个时代,终止魔女狩猎。

  “至高魔法使大人,这是您收养的孩子吗?”年老的国王颤巍巍地前来迎接,恭敬地将苏明安奉为上宾。虽然教会唾弃魔法使,王室却敬仰魔法使。

  “他叫黑莓,是我的……”苏明安斟酌片刻:“……盟友。”

  黑莓凝视了他一眼。

  “我是您的眷属。”黑莓似乎已经将苏明安看作神明般的存在。

  苏明安没有纠正。他嘱咐王室,让黑莓尝试接触政务。

  “自下而上的改变需要付出大量的鲜血和牺牲,会有无数人会在战争中死去。而自上而下的整改需要上层阶级足够厉害,也许就能成功。我会尝试改变这种局面,终止魔女狩猎,让世道焕然一新。”黑莓说。

  “这不是易事。”苏明安说。

  黑莓的眼睛又亮又锐利,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他将单手抚至胸口,向苏明安躬身:“天使。这是您给予我的试炼……我不会退缩。”

  ……

  【魔女时代·329年】

  【黑莓时年十三岁。】

  【女巫似乎很繁忙,她很少会出现在黑莓身边。】

  【黑莓却很信任她,她每次出现,黑莓都将她当成神明般的存在。毕竟至高魔法使有智慧、有知识、有力量,又是救命恩人,是他人生中的光。】

  【在王室的青睐下,黑莓很快成为了一方城主。】

  【他有至高魔法使撑腰,又有激化黑雾病的能力,就连教会也暂时不敢对他出手。】

  【这天,女巫回到这个世界,她的耳畔吹起三十五度的风。】

  ……

  相比爱丽丝,苏明安对黑莓简直是放养,只会在空闲时刻来看看黑莓。《魔女叙事诗》没有固定任务目标,仅仅要求见证黑莓的结局,所以苏明安没有多加引导,只是观察着这个时代的脉络,犹如一位上帝视角的俯瞰者。

  游戏的时间流速很快,苏明安在现世看了会军事地图,回到游戏时,已经过去了很久。

  “你听说了吗?新上任的城主是一个小孩。”卖面包的人们交头接耳。

  “天哪,我听说他甚至没有家族,是个孤儿。”

  “但他有至高魔法使撑腰,至高魔法使说,黑莓其实是凯尼特家族的传人,只不过在一直隐姓埋名。”

  “凯尼特家族?就是那个曾经带领帝国南征北战的远古家族?传说那段时期帝国战无不胜,凯尼特家族也被奉为最正统的帝国继承家族,只是后来他们被灭族了……原来城主大人出身这个家族!”

  “城主大人正在广场上宣讲——大家快去看啊!”卖报的小孩赤脚跑过街头,就连路边的乞丐都抬头聆听。

  广场上,年仅十三岁的城主站在中央。四周衬势的火把照耀着他身上庄重而华丽的凯尼特家族纹路,象征华贵的金色与紫色铺满了他瘦小的身躯,他头戴领主之冕,手握权杖,明明身高还比不过身边的篝火,却已有上位者的威势。

  平民们聚集在广场周围,怀里抱着面包、蔬菜、干花。他们的视线聚焦在年轻城主的身后——那是传说中的至高魔法使。夜莺停驻在她的肩头,星光萦绕着她,她的眼眸宛如清冷的月光,就连火光下的影子都如同轻盈的精灵。

  伴随着她十指微动,面包与牛奶从天而降。人们顿时丢掉了眼中的怀疑,对新上任的年轻城主心悦诚服。

  “这就是魔法,太厉害了……”

  “她要是魔女该怎么办?”

  “有王室背书,不会出问题的。只要能让我们填饱肚子,我不在乎……”

  黑莓依然在演讲,他的言辞恳切,满含华丽的辞藻。子爵出身的他文化水平不低,演讲词也写得头头是道。不过人们只会关注手里的面包与牛奶,只要他能画出大饼,人们当然会愿意跟随他。

  凯尼特家族只是个名头,但有什么关系,谁也无法追溯他的血缘。

  ……

  【魔女时代·330年】

  【黑莓·凯尼特时年十四岁。】

  【黑莓时常会想起那位天使。】

  【天使这一次离开了很久,黑莓一直没能见到她。也许天堂里有很多事情,牵绊住了她。】

  【更多的城市收归他的手中。凡是轻视他年龄的人,都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敌人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运筹帷幄的敌手会是一位极年轻的少年。他拥有与年龄完全不符合的智慧与沉稳,犹如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

  【然而,随着版图面积的扩大,黑莓感到了压力。】

  【人们的贪欲永远无法被满足,即使每天一个面包,也很难让他们满意——他们会怀疑,他们的面包上缺少了一片生菜,或是缺少了一小口沙拉酱。而这些缺少的食物,可能化作锦绣穿在了城主的身上。】

  【“仅因他端坐椅上,与他们截然不同。他们便要将目光化作千万把刀锋,切割并审视他的一举一动。”】

  【“无论他付出多少,承担多少压力,民众永远只会怀疑他头上或脖子上戴的珠宝饰品,是不是出自哪一块面包。”】

  【端坐椅上者无法回头,他仅能以目前姿态存活。倘若要他重回民间,民间却已容不下他。倘若要他不管不顾,极尽骄奢,却违背了他自上而下的初心。】

  【于是,他昂首挺胸,高居云上。】

  【“他什么也无法说。”】

  ……

  魔法使再次来到了这个时代,黑莓已经长高了。他的眼神愈发宁静而幽深,黑得像一对引人坠落的深渊。原本有些宽大的贵族衣袍,已经完全贴合他的身躯,就连手杖都安静地居于掌下。

  魔法使询问他有什么难题,他抿了抿唇,却笑着摇头道:【没有问题,让您费心了。天使。】

  魔法使说:【若是有难题,可以提出,皆可用魔法满足。若是缺少面包,便变出面包,若是缺少利剑,便变出利剑。若是缺乏信仰,便建造新的神像。】

  年轻的城主却笑道:【什么都不缺。您居于天堂应当不易,好不容易下凡来见我,我应当为您奉上宴席。】

  魔法使参与了城主的宴席,大鱼大肉满目珍馐。

  宴席上,却有一位侍从突然拔剑而起,刺杀城主。

  【侍从:——你已经违背初心了!该死的凯尼特!】

  侍从的剑术妙到巅毫,换作平时,也许他能刺杀成功。可惜至高魔法使在侧,一个法术便让侍从动弹不得。

  【城主:为什么刺杀我?】

  【侍从:你大肆征税的行为,摧毁了我的家庭!你穷兵黩武的手段,害死了我的朋友!你年少时许下的承诺,只是空中楼阁!多少人为了你的疆土而死,多少人吃不到这桌上的大鱼大肉,你却极尽奢华,对至高魔法使溜须拍马,你们分明狼狈为奸,吸食民脂民膏!】

  黑莓感到了困惑。

  大肆征税,是为了铺展基础建设,让人们能喝上纯净的水,不再有尸体漂浮在下水道中。

  穷兵黩武,是为了建立防线,防止骑士屠杀平民的惨剧再度发生,不再有另一个福客努斯家破人亡。

  年少承诺,是为了安稳民心,让农民安心种田,每个人都有面包可吃。

  大鱼大肉,是为了让外交使者们给出满意的评估,认可城池的生产水平,早日构建联盟之谊。

  他日夜废寝忘食,汲取知识,拼命学习治国之道,却无法满足所有人。

  民众不管这些,他们只看到城主能大鱼大肉而他们忍饥挨饿,他们只看到至高魔法使能瞬间变出千百个面包,却只愿意分给他们每人一个。明明再费些法术,他们就能分到第二个面包,第三个面包了,不是吗?

  黑莓意识到,也许是他太过亲近民众,让他失去了身为城主的威严。一味地满足他们的愿望,成就了他们的贪得无厌。

  于是,黑莓开始采取雷霆手段。

  ……

  【魔女时代·333年】

  【元月,黑莓·凯尼特称王。】

  【天使不在他的身边。】

  ……

  十七岁的凯尼特陛下立于城墙之上,他俯瞰已经无比庞大的城池——不,应该说是,国度。

  他已称王,且开始引导民众。让他们不要盲从教会的权威。

  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终止教会的残酷统治,终结魔女狩猎。

  这片土地上生活着千千万万的人,商人、农民、工人、艺人、贵族。往日他能聆听他们的呼喊,满足他们差异化的需求。人们要面包,他便给予面包,人们要马车,他便建造马场。但如今,土地甚广,他越攀越高,已经无法看清。

  十二岁那年遇见的好心老婆婆、路边的小孩子、顶着苹果的平民,他早已看不到。这些人生活在蜿蜒的河流边,而类似的河流在疆土上有千万条,他怎能再觉察到他们?

  “天使……”他轻轻自语。

  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往日的同伴、属下,都因他的多疑而消失。他采取了长年的雷霆手段,这或许是他的个性使然,他惯于用直截的手段解决问题,而他激化黑雾病的能力成为了他最有利的武器。

  这样一来,国度就稳定了。

  谁也不会再因为大鱼大肉的宴席,而质疑他。这是一国之主需要维护的威严。

  疆土稳定扩展中,凯尼特突然察觉到了落寞。

  空闲之余,他开始学习各类技术,绘画、雕刻、音乐。渴望下一次见到天使时,能得到她的夸奖。

  他建造了一座巨大的飞艇,也许它越升越高之时,他就能乘坐飞艇前往天空,找到天使。也许,他能与她一同奔赴神国。

  ……

  【魔女时代334年】

  【黑莓·凯尼特成年,飞艇建造完成。】

  【天使依旧没有来。】

  ……

一千零四十七章·“旧神举起权杖。”

  “为这一次胜利而干杯!”

  “干杯!”

  璀璨的灯光下,苏明安举起酒杯,向人们示意。

  这是副本第九天,战线蔓延至第二座塔。他已经奔赴前线,在第二座塔附近的尼伊民主联盟落脚。这是一场胜战的庆功宴。

  “神明大人。”装束华贵的红裙女人托起他的手,隔着白手套亲吻他的手背,目光柔软而崇敬:“我有幸与你共舞一曲吗?”

  她是地得希公国的艾娜公主,也是最早与苏明安结盟的国度之一。

  苏明安刚想开口,牢牢守护在苏明安身边的杨戚却说:“不可!神明岂能与凡人共舞!”

  杨戚语声冰冷,形貌如同老树。艾娜公主被这一声吓得花容失色,连忙退开。

  “神明大人,您怎么来这了。”上清也立刻走来:“您既以旧神之名号召天下,就要保持神格,不能与人们过于亲近。”

  路也悄悄说:“苏明安,不能让人们过于接近你。如果有人混在其中刺杀你,对于你的威信会是一次大打击。在这个世界里,信仰比什么都重要。这种庆功宴,你不用参与。”

  望着人们崇敬而略带疏离的目光,苏明安心里清楚,这次的战争与以往不同——这是神战,而非单纯的领土战争。“神”要让人们相信他是“神”,信仰才能拥有根基。

  于是他离开了宴会,独自一人站在夜色下。

  橘子水在酒杯里泛着光泽,苏明安凝视着自己身上繁复而华丽的服装,它居然是那么合身。

  金子与宝石打造的神杖被他丢在一边,这神杖没有任何能力,只是一根华丽的棍子。但他亲口编造的“旧神神话”,赋予了人们对于自己的敬重,也让他无法松开这根棍子。

  “苏明安……”长歌传来声音。

  “嗯。”

  “不能再拖了,异种王再不苏生,我们没有盟友,就撑不住了。”长歌说:“你没有找到另外的‘身上有鲜红蟒蛇’的人,这说明能让异种王苏生的载体只有爱丽丝。我们只能牺牲爱丽丝。”

  苏明安摇晃着杯中的橙汁。他曾以为,在《魔女叙事诗》中能找到其他办法,但很遗憾没有找到。

  “我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苏明安说。

  ……

  【苏明安任由她咬着肩膀,望着她眼底里的色彩——那是一条鲜红的蟒蛇,看来她的体内封印着什么。】

  【爱丽丝瞳孔颤抖:“我最近经常听到异种王即将出世的消息,难道说……我的体内,封印的就是异种王吗?所以,我才会失去理智?”】

  ……

  她的命运是注定的吗?

  注定成为异种王的载体?

  她不是很聪明,也没什么天赋,剑术只能勉强自保。就连她成为神女,也是神灵想要给苏明安设下陷阱。她这一生没有获得任何幸运,连各个数值都很差劲。

  雪夜他救下她,当时他认为她未来肯定能扮演极其重要的角色,因为她是主角,主角能挽大厦之将倾。可系统没有告诉他——“极其重要的角色”,指的是成为异种王苏生的载体。

  以牺牲为使命的主角,真的是主角吗?

  “不能再拖了,战争形式并不稳定。唤醒了异种王,我们就能一举深入上古遗迹,找回千年前的历史并击溃神灵。通关时间已经过半。”长歌说:“我只是提出建议,我以你为主。”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再等半天,我再找找别的可能。”苏明安说。

  这不是出于感性因素,而是他敏锐地觉得,如果就这样牺牲爱丽丝,好像不太对。而且,他也不信任长歌。

  “好。”长歌的声音隐没。

  ……

  第二场特效药雨即将降临,这次是由军队将仙之符篆和特效药送进敌方深处。

  这也是旧神军与神灵军正面相撞的第一场战争,之前的那些惨烈的战争,在这种规模下只能称为小打小闹。因为“唤醒历史”是神灵最痛恨的事情,这次神灵不会放水,会竭尽全力派军。

  苏明安也知道这场战争的重要性。如果胜,就意味着历史再被唤醒数百年,许多信息也能涌现。如果败,就意味着历史的唤醒到这一步终结。

  他站在城墙上,双手撑着城墙,突然感到眩晕。

  ——密密麻麻的人们站在城墙下,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他们的五官从肉眼可见蔓延至连身影都不可见,像一层一层重叠的黑色浓云。

  金红色的旌旗飘荡在风中,这是玥玥给他设计的灯塔旗。见此旗帜,便知晓军队属于旧神。

  这三年,许多繁华的现代都市被封锁,成为了类似稻亚城的废弃地带。除此之外,伤亡人数也在急剧上升,城市被异种毁灭的事情频频发生,围绕信仰和国土的小型战争连绵不断,恐慌与绝望的情绪每时每刻都在蔓延。流离失所的人们组成了难民潮,遍及了整个世界。

  ——水岛川空三年前在天际对旧神斩下的那一剑,就是一切的始端。

  特效药雨唤回的历史、蒸汽时代带来的神权战争、遗迹出土带来的异种苏醒……数根导火线在那一瞬间被点燃,仿佛从一个时代骤然进入了另一个时代。

  最开始,军方曾试图维稳秩序,甚至与联合政府联手,挽救那些被异种入侵的大型都市。然而行动结束的三天后,那座大型都市就再度沦陷。就连莱洛帝国的毕维斯皇子都只能望着再度沦陷的城市,痛哭出声。

  此后,军方还试图征兵,扩大军事规模。但人心不齐,难以拥有强大的号召力。于是,在李御璇等人的引火下,军方和联合政府等大型势力,被彻底拆成了两派。

  ——一派信仰神灵。他们相信“神灵大人不会毁灭世界。是旧神唤回历史,导致了异种苏生、伤亡惨重。”这种神谕。

  ——一派信仰旧神。他们相信“旧神竭力唤回历史,是为了获得强大的力量,阻止神灵毁灭世界。旧神爱着人类。”这种神谕。

  也许,这两边都是正确的。

  也许,分割他们的,仅仅是一座无形之手降下的“巴别塔”。

  自那以后,百亿人口完全拆成了两派,要么信神灵,要么信旧神。圣盟军在蒸汽时代的加持下,变得越发疯狂,只要有人稍微说神灵的不好,便要施以火刑,导致无数人背井离乡,涌向支持旧神的城池。也有无数人感到恐惧,选择安稳地待在神灵所属治下。

  联合政府就此名存实亡,他们本就失去了号召力和强制力。如今更加充当吉祥物的角色,帮助一些国度协理政务。许多议员和将领已经投靠双神,渴望在这大变的秩序下,能够爬到以往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

  就像苏明安身边的“旧神侍从”伊芙林,她以往只是一名不起眼的议员,没什么话语权,如今却能担当军事指挥的位置,一人之上万人之下。这场战争给了她晋升的机遇。像她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苏明安望着城墙下难以计数的人们,他们的军服不统一,什么颜色的都有。这些军队来自五湖四海,很多是各国所属,很多是散人联盟,很多是零散游兵。

  他们看着他的视线,有崇敬、有信仰、有尊重、有嫉妒……

  即使有旧神之名,也不是每个人都想参加战争。许多人只是流离失所,被迫参军。许多人希望博得名声、光宗耀祖。还有很多人是因为城市被毁,必须赢下战争才能让亲人活下去。更多人是知道神灵要毁灭世界,所以才拼死一搏。

  但无论如何,他们选择了他……祂。

  “神明大人,麦克风。”有人递来了传声工具。

  苏明安接过麦克风。他总觉得自己仿佛在踏足一场永无止境的梦境中,每一次演讲过后,还会有下一次演讲。每一次战争过后,还会有下一次战争。

  阳光刺入他的瞳孔,他略带酸涩地眨了眨眼,口中酝酿着语句。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在百万军民前演讲的旧神大人,在半年前还会为一场班级演讲而紧张。

  “据统计,已有超过21亿人参与到了这场规模甚大的战争中……围绕着旧神与神灵、异种与人类、黑雾与土地的战争。”苏明安开口:

  一瞬间,人们安静了下来。

  山田町一为他扬起旗帜,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二十三个国度、二十七个独立城市,共五十个独立政体参与了这场战争。参与者包括且不限于,世界军方、联合政府护卫军、梦巡家、都市守护部成员、自救联盟成员、圣盟军、旧日教廷信众、自发组织的游军、楼月符篆军团、雇佣兵、城防军、以及普通人……其规模甚大,遍布世界,已上升至‘文明之战’的层级。”

  “很多战争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为了存活。特效药大雨带来了许多早已被忘记的各国历史遗留问题,一些盟友国对彼此大打出手、分崩离析。还有一些战争只是为了打退异种的袭击。但更多的战争只是为了一个原因——你是否相信旧神。”

  “是否相信——我。”

  苏明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些年,我看见过许多人,许多事。”

  “麻木而固化的秩序持续了许久,许多人自生下来就没有选择和上升的权力。”

  “被遗弃已久的城市,档案有污点的女学生一跃而下,制约她的不是她不努力,而是她的祖上背弃了神灵。”

  “生性乐观的梦巡主播,明明有凌云之志,却只能困于小城之中。甚至因为只能笑不能哭的规定,每天吞服过量的药物。”

  “生来是异种的老师,即使没有害过任何人,也必须遁入黑暗,此生不再见光。他的最后一课,使人的欲望展现出鬼的凶恶。”

  “正直坚决的议员,仅仅因为子虚乌有的罪名、一记猎魔令,便要被推上高台,惨遭处刑。”

  “苦心等待儿子归家的母亲,因为所谓的‘不能唤醒历史的特效药’的方舟计划,亲手杀死了她最爱的儿子。”

  “还有许多……我不曾看到的人与事。”

  “我不敢假设如果选择了我,我是否能比神灵做得更好。我不会许诺给你们每人每天多少面包、多少牛奶。我只会许诺,我会竭尽全力,带你们走入没有‘命运’的时代。”

  “固化的时代已经过去,世界被动荡分为了零碎的土地。倘若你们不服于自己往日的人生,想要创造新的传说,当然——这里便是你们的起始地。”

  “可以笑,可以哭,可以歌唱,可以绘画。怎样都好。倘若你们愿作钢铁森林中间的最后的夜莺,我许你们在阳光下歌唱。”

  “我许你们——拥有自由的、不被任何人操控的灵魂。”

  “我许你们——拥有不再被牵引的、由自己掌握的……命运。”

  苏明安的演讲持续了二十分钟,直到情绪值抵达满值。

  他举起权杖,金子与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眼眸也如同宝石。

  一瞬间,人们高喊起他的名字。

  他们高喊着——

  阿萨斯托带领着我们。

  ……

  旧神,阿萨斯托。

  这是苏明安在一本古籍里翻到的名字,古籍已经非常模糊,文字也断断续续,应该是旧神的一部分真名。

  可他翻遍古籍,也没有查阅到神灵的真名。如果说神灵是谋权篡位者,阿萨斯托的身边应该会有神灵这个人。但没有找到,仿佛神灵是凭空出现,突然抹杀了旧神的一切。

  于是苏明安合上古籍,前往硝烟密布的战场。

  沉甸甸的神杖握在他的手心,红宝石仿佛人们胸膛间跳动的心脏。

  ……

  【“秦将军。”】

  【“嗯?”】

  【“您怎么不继续弹了?我很喜欢您的琴声。”】

  【“可我不爱弹,这总让我想起祂。”】

  【“您在千年后,会见到祂的。”】

  【“我们终将于千年后的时代相逢,以解千年神话之愿。】

  【——《朝颜日记》】

  ……

一千零四十八章·“神灵与神明。”

  【魔女时代335年】

  【黑莓·凯尼特陛下,时年十九岁。】

  【战争之余,他会将政务暂时交给心腹,登上飞艇,试图寻找天使。】

  【他驾驶飞艇,去了很多地方,也听到了许多声音。】

  【战争的火已经烧遍了大地,他听到有人痛骂他为“暴君”,说他掀起了国家之间的战争,说他为了争夺遗迹,导致平民流离失所、无数骑士与士兵身亡。】

  【可他知道,这种愚昧的混战时代,倘若不用血与火使人们臣服,光是呐喊,是无效之举。只有获得了人们的治国权,才能强制令他们远离教会。】

  【这个时代的人们会痛恨他,但只要统一之势达成。下个时代的人们便会感激他,是他带来了和平。】

  【所以,他不在乎骂名。】

  【倘若战死者怨恨他,那便怨恨。凯尼特名为暴君,他却是黑莓。】

  ……

  黑莓去了很多地方。

  他有时化作商人小贩,行遍大街。有时会装扮成远道而来的旅行者,在酒馆聆听消息。有时会化作吟游诗人,为人们讲述天使的故事。有时会化身牧师,去教堂翻阅古籍。

  他旅行许久,并未找到天使。

  ……

  【魔女时代336年】

  【黑莓·凯尼特陛下,时年二十岁。】

  【每当战争局势稍显稳定,他便会驾驶飞艇四处巡航。】

  【这一年断断续续的旅行中,他遇到了一位有趣的少女。】

  【少女的家乡很美丽,还没有被战火波及到。他在此停留了许久。】

  ……

  黑莓喜欢这座城镇,风景和他早已覆灭的家乡很像。

  少女似乎出自优渥的家庭,她时常穿着厚实的衣服,在街道上漫步。黑莓远远望着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没有家破人亡的自己。倘若那天骑士们没有闯入他的家中,他的人生也许也是这样优渥。

  数天后,黑莓归国,依然没有放弃寻找天使。

  ……

  【旧日830年】

  【旧神苏明安·阿萨斯托,时年十九岁。】

  【元月二日,大军陷落于坎塞尔区域,距离第二座塔243km。】

  “——我们正在进入坎塞尔区域,前方有路况塌陷。”

  耳麦传来声音,苏明安走在浩浩荡荡的军队中。

  大军开道,他所在的队伍负责将仙之符篆和特效药送到第二座塔附近。这一路上尤为艰难,犹如蚂蚁在烈火中行进。不过他所处的位置是最安全的。

  这一路上,旁人和他隔开了一段距离,唯恐冲撞了他。即使与他视线相接,人们也会瞬间低垂视线。

  苏明安曾觉得成为“神”和成为“城主”区别不大,都是一个文明的领头人。但如今他才发现,这二者之间的差距犹如鸿沟。前者是生命实质上的差距,后者却可以和众人交心。

  就连山田町一等人在汇报情况时,都要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这让他感到,仿佛有什么冰冷的、细细密密的东西贴在了他的身上,逐渐拉远了他与他人。

  “——苏小白!”

  这时,却有一个年轻士兵突然冲到了他的面前:“苏小白,居然在这里看到你了,你还记得我吗?”

  “神明……神明大人,他不是有意要冲撞您……”年过五十的长官吓得毛发直竖。

  苏明安从记忆深处想起了这个年轻人是谁。他摆了摆手,制止了长官。

  “汪明明……你参军了?”苏明安说。

  三年不见,汪明明这个少年人也长高了不少,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大大的。

  汪明明凑到苏明安身边:“是啊。不只是我。”

  “涵寒也参军了,她很喜欢画画。她知道如果打赢了,天底下所有人都能自由地画画,所以她已经在后勤那边。我呢,厉害一点,混到前线来了。”

  “尚齐那小子,继续在都市守护部待着。他现在升了职,在各个城市剿灭异种。以后他还想参政,到时候也帮你干活!”

  苏明安慢慢地想起了他们,在暴雨倾盆的那个午后,他们曾围着一锅大虾而坐。明明只过了几天,他的记忆却显得模糊。太多的面孔挤占了他的大脑。

  望着挤眉弄眼的汪明明,苏明安只是淡淡一笑:

  “嗯。”

  像一尊真正的神明。

  “苏小白,你……”汪明明有些傻眼。他还记得三年前的事,虽然现在苏小白是旧神,但也许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打招呼,但是……

  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我……我回队伍了。”汪明明小声地说。长官的视线已经快把他后背烧穿了。

  “回去吧。”苏明安说。

  太多的视线汇聚在这里,苏明安不能再做一个和朋友勾肩搭背的少年郎。

  汪明明回身,却一步三回头,汇入队伍前他犹豫道:“那……那我们当初的约定,还有效吗?”

  苏明安思衬片刻,道:“星空?”

  汪明明的父亲在被圣盟军拖走前,嘴里依然在高喊“星空——星空——”

  这个故事,苏明安仍然记得。

  “战争稳定后,我会让人开启那些被尘封的天文馆。”苏明安说。这只是他一句话的事,却能完成汪明明惦念了二十年的夙愿。

  汪明明点了点头。

  这时,他却盯着苏明安,看了许久。

  苏明安不明白他在看什么,汪明明却一直在看。直到周围逐渐响起了炮火声,看来是外围的防线破裂,敌方的攻击靠近了这里。

  直到苏明安侧头,汪明明才收回视线。他圆圆的眼眸似乎变得亮了一点,仿佛有什么火种在瞳孔内点燃。

  “……我会为您而战的,苏小白。”他缓缓地将手掌抚至胸口,那里有一枚星辰天文馆的纪念勋章,是他父亲的遗物。

  这个长大了的少年人似乎在这一刻明白了他们之间的鸿沟,也明白了文明之下的沉重。他昔日的同僚以神之名领衔着天下人的命运。而他缓步返回了自己的队伍中。

  很快,苏明安就看不到他了。就像一滴水汇入了一条河流,放眼望去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士兵。

  而类似汪明明的故事,军团里能以百万计数。

  “……”

  苏明安沉默地收回视线,看向手里的军事地图,代表人数的红点密布平板,【510361823】的浩瀚数字灼烧着他的瞳孔。这些数字,都代表分布在不同区域的人们。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只是其中一个大战场。而围绕着第二座塔与前线的争夺,还有千千万万他看不到的战场。这是笼罩世界的战争,而不是两座城之间的战斗。只是他本人在哪里,哪里就是最关键的战场。

  神灵派系的军队开始轰炸结界,火光在结界外绽开。

  黑色的士兵密密麻麻地撞在一起,伴随着符篆炸裂的声响。红的,蓝的,火焰与烟尘,水浪与风刃,犹如腐烂的洪水。由于神灵知道上古遗迹的位置,祂帮圣盟军武装了诸多道具,法阵、野兽、污泥武器……他们甚至能驱使部分异种,导致伤亡急剧增加。

  “找出旧神!杀了他!!”

  “——最重要的是旧神,他还没有复苏,一定要杀死他!”

  “还有仙之符篆,所有人跟我前进!摧毁仙之符篆!”

  阿独已经入侵了敌方的通讯频道,敌军刺耳的叫喊在耳麦里此起彼伏。苏明安沉静地听着,听着敌人对自己的愤恨与杀意。

  大军尽头,他一眼就望见了水岛川空。她带着一批玩家站在山坡上,与他遥遥相望。

  战斗从下午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白天与黑夜在这一刻似乎抵达了临界点,灼灼烈焰在远方亮起,顷刻间烈焰弥天。

  “汇报……能量负荷超出25%……”

  “使用频率武器已超出负荷极限10%……”

  “能量传输装置受到破坏,预计修复时间12小时……”

  即使到了夜晚,天空依然亮如白昼。除了遮天盖地的结界,还有爆裂的信号弹、照明弹、亮光法术、闪烁符篆,映照得大地都变成了浅淡的色彩。

  号角声愈发绵长,空气弥漫着阴霾与沙尘的气味。这个时代的战争与普通战争不同,法术、符篆、热武器混杂。就算是再有经验的老将军也难以判断如何迎敌,更何况敌方还有异种的帮助,光是接触,精神污染便极易泛滥。

  苏明安坐在机械轮椅上,食指抵着额头,最后一缕阳光从他的眉角逝去。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许久。他所处的位置无法前进,仙之符篆与特效药也就无法抵达指定地点。

  远方,略高一筹的坡地上,水岛川空带着亲卫队站在那里。即使二者的距离极为遥远,苏明安却一直能看见她。她头戴水晶冠冕,手持圣剑,和他一样注视着战场。

  他们都没有动手。

  一旦有一方先动手帮助战局,另一方也会开始动手。双方的杀戮速度差不多快,最后就会导致双方都死伤惨重。犹如相互制约的核武器。

  “喷火装置启动了没有?”

  “(582,192)请求支援!来治疗能力!伊莎贝拉受伤了!”

  “金鹰小队信号已中断,位置东北区萨伊地区(482,192)……”

  苏明安取下耳麦。

  他已经听了将近十个小时的频道通讯,脑中一阵嗡鸣作响。

  “……苏明安。”玥玥走到身边。她的身上穿戴着厚重的机械,手中的剑刃犹如一道冰蓝色的电光。

  “嗯。”

  “我去刺杀水岛川空。你们必须前进。”玥玥说。

  “有方案吗?”苏明安没有拒绝,只是询问。

  玥玥给他看了方案,包括玥玥、李御璇、易钟玉、莫言等人,组成尖头部队去刺杀水岛川空。苏明安这一队就可以不受限制地继续前行。

  “好。”他没有过多干涉。在这种大型战争中,他只需要付出战力与象征意义,不会干扰将领们的决定。

  晚上十点四十分,尖头小队利用传送道具,成功转移了水岛川空。护送队伍得以前进。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路况突然塌陷,是敌方的重力陷阱。苏明安在坠落的一瞬间,就被数个符篆托起,许多人却无法自救,坠入深渊。

  平板上的人口数字跌落了两位数,苏明安的手指微微屈伸,却放弃了回档。这种陷阱一路上太多,如果每次都回档,他会先倒在黎明前。

  “神灵……”

  神灵才不会在意这些生命。只要苏明安回档一次,神灵都是赚。神灵太了解他了,每一个陷阱、每一次刺杀,都会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

  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苏明安第六次遭遇陷阱。这一次,是他身边的亲卫军杨戚第一时间注意到,把他推出了爆炸的范围。

  “神明大人……”

  形同古木般沉默的杨戚没有多余的话语,仅仅只留下了一句呼唤。

  “轰隆——!”

  火光吞没了他的眼睛。

  凌晨零点二十分,高山发生坍塌。梦巡家步修为立刻点燃符篆,双肩抗住砸落的巨石,直到苏明安等核心人物撤进安全范围。

  当苏明安朝他伸手时,剩下的巨石完全落下。步修为最后剩下的是一个笑容。

  “……神明……”

  “轰——!!”

  剧烈的响声淹没了一切。

  凌晨两点三十分,三十二名牧师传送到了苏明安身边,向他刺出利刃,却被身边的将军易铁铮尽数挡下。

  尽管苏明安击杀了这些牧师,易铁铮的全身却被黑色的斑块浸满。这些牧师拿着的都是见血封喉的利剑。

  “没伤到您……就好……殿下。”易铁铮闭上了眼睛。

  平板上的人口数字闪烁着晦暗的光。

  凌晨四点,雨水落下。

  苏明安站在累累尸骨边,凝望着越发耀眼的星空。黑发被雨水完全打湿,手中的伤亡名单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身上仍然干干净净,没有鲜血也没有伤口,可他的身边却惨烈到令人窒息。

  暴雨中,一颗细嫩的绿叶花在累累白骨中摇曳着,仿佛在等待无声的曙光亮起。

  不是虚拟屏幕,也不是幻象。

  这是自神灵封锁历史后……第一株从地里生长出的鲜花。

  雨水中,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本章完)

一千零四十九章·“致爱丽丝。”

  尽管雨很大,苏明安却很快看清了她。

  她和自己一样站在累累尸骨中,看上去又茫然。又颓唐。她的手僵硬地伸着,捂住一个圣盟军士兵开了洞的胸口,似乎想帮他合上伤口,但这个举动并不能挽回生命。

  雪白的长裙包裹着她已经长高的身躯。周围的士兵尸体呈现保护她的姿态,以她为中心堆积。这样的阵势一直蔓延到百米开外。

  她的姿态与苏明安何等相似,然而二人此时却是截然相反的立场。

  倏然,她的视线缓缓移动,与他相撞。脸上是一种近似悲伤,又似绝望的神情。

  她的嘴唇缓缓开合:

  ——“侦探大人”。

  原来爱丽丝的军队也在附近,同样伤亡惨重。

  三年前,神灵曾剥夺了她神女的身份,但当苏明安假死后,神灵又将神女的身份还给了她。一个普通的少女,如果没有神女的身份,没办法带领人们走向幸福,所以她接受了这个冰冷的身份,想尽办法给平民们谋福祉。

  三年过去,爱丽丝已经十九岁了。

  他们远远地对视着,身边都几乎空无一人。

  ……

  【神女爱丽丝·塔丝丽切,时年十九岁。】

  【她在辽远的战场上与同年十九岁的旧神遥遥相对,以敌对将领的身份。】

  ……

  爱丽丝在十六岁那年,曾以为自己的笔下能写出鲜丽多彩的花。

  自成为神女后,她全身心投入在学习神女的礼仪、政事、祭礼、神学。她知道自己的地位来之不易,只有她付出足够的努力,城镇里的大家才能生活得更好。

  压力大到快要呕吐时,她会拿出自己珍视的琴谱,吟诵着儿时伊西曾教她的歌谣。或是拿出一把古旧的断弦小提琴,静静地凝视它。

  【mi,re,mi,re……】

  侦探说,《致爱丽丝》是他的世界里一位音乐家写的曲。那位音乐家偶遇了一名叫作“爱丽丝”的女孩,这个女孩为了帮助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实现看见大海的愿望,四处求助。音乐家便在圣诞夜为老人演奏了一曲,音乐让老人看见了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塔希提岛四周的海水,还有海鸥、森林、耀眼的阳光。故事的最后,老人平安无憾地阖目。

  故事中的爱丽丝,与爱丽丝同名。而十三岁的爱丽丝也喜欢大海。于是侦探哼了这首曲。

  后来,战火到来,许多士兵的尸体被推入大海,海面飘荡着鲜血的色泽。

  再后来爱丽丝成为了塔丝丽切,却仅仅是神灵想给侦探设置一个陷阱。

  她悲叹着命运的决然,为自己戴上了水晶冠冕。

  十八岁那年她目睹了一场大火。

  那时骑士们在处决异教徒,旧神已经死去两年,于是教会的处刑愈发肆无忌惮。她捂住耳朵,身边的神官却拉下她的手,要求她保持神女的仪态,要求她平静聆听这些哀嚎。

  【您是神女,不可怜惜这些异教徒。】年老的神官这样告诉她。

  【他们都是普通的平民……】她说。

  【倘若不信神灵,平民就会堕落成恶魔,您瞧着,他们被火焰缠身,露出了丑恶的面目。他们已经是恶魔了。】年老的神官这么说。

  那一夜,炽烈的风滚动着漆黑的烟,皮开肉绽的气味萦绕在她的鼻端,人们在火焰中疾呼,仿佛一只只被驱赶到屠宰场濒死的绵羊。绵羊受惊、挣扎、流血、哀嚎,看得见的锁链捆缚住了他们的肉体,而看不见的锁链交织在她的脖颈上,死死地勒住了她。她感到自己也身处一场永无止境的大火,火焰顺着长长的白裙角蔓延,扼住了她的喉咙。

  成为神女,就会无法避免地助纣为虐。

  可不成为神女,她连保住帕特等人的能力都没有,幼时的堡廷城会沦为战场。她也会沦为庞大战争之下的一粒灰。

  她是主角,可主角再怎么努力,似乎也逃脱不了命运的窠臼。留给她的只有无法视作选项的选择,就算选择了其中一条路,也不过是朝着既定的结局前行。

  短短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头,她试图再一次剪断它们。就像在海上浮沉时,她为了侦探而毅然剪断长发,像是剪断命运拉扯着他们的蜘蛛丝。可这一次所有人都制止了她。

  【您是神女,长发不可断。】

  于是,她连处置自己头发的权力也消失。

  她枯坐在镜子前,望着越来越繁复的神女裙,望着冠冕之下自己渐长的头发和一双愈发黯淡的眼睛。然后低下头,望着桌上摊开的几百本政务册,每本政务册都写满了关乎数千人数万人的命运。

  ——原来从某一刻开始,她也成为了许多人的“命运”。

  【女孩:……】

  【女孩:mi,re,mi,re……(哼唱声)】

  温德尔送的百合花早已枯死,帕特送的风铃锈迹斑斑,梅蜜做的春心饼只剩下了空荡荡的饼干盒。小黑送的短笛也早已被锁进了柜子里——留给她的只有他们遥远的信件,诉说着他们正在她的政绩之下努力生活、成家立业。而她彻底被这些信任与爱捆缚在了名为“神女”的白色高塔里。

  她用着G大调的高音,试图谱写出一首活跃的曲子,弹奏出来的音符却晦暗而呆板。窗边的风铃摇晃,纯白色的神女长裙耷拉在窗头,她盯着长裙布面上循环往复的白色花边,那一瞬间,她意识到她好像无法再通过音乐去描绘些五颜六色的美丽了。

  ……

  【女孩:您写了什么?】

  【侦探:我想你好好活着,依然是爱丽丝,而不是塔丝丽切。】

  【女孩:我也猜到您会这样写。】

  【女孩:就像我希望您一直是侦探大人,而我一直是爱丽丝。】

  ……

  【女孩:主角会度过难关。我们也会……在尘埃落定后回去与帕特他们团聚……】

  【侦探:神女与卑劣者会击杀他们的命运。】

  【女孩:您才不是……卑劣者呢。】

  【侦探:这是一个夸人的词,形容一个人是主角。】

  【女孩:卑……劣……者。】

  【侦探(温柔):嗯。】

  ……

  女孩那时一直在想。

  如果侦探大人一直不结婚,那他们是不是就可以用同伴的身份,一直携手走下去?侦探大人以前天天酗酒,身体不好,肯定没办法拿剑。她以后可以变强保护他,让任何异种都没办法欺负他,一直一直保护他。

  一定可以这样的。

  ……

  她的手在极为珍贵的宝石、珠链、缎面上划过。

  她走入神殿背后的花园,洁白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犹如汉白玉雕刻而成,又似晶莹剔透的水晶花。

  她高举双臂,却再也感觉不到年少时在百合花中舞动的自由,沉甸甸的水晶冠冕压在额头,暖风再也吹不起她缀满宝石的沉重裙摆。

  沉重着,沉重着——她形同一枚白色的茧。

  “爸爸,妈妈。”爱丽丝喃喃自语,朝着天空。

  如今她已有了天父,即神灵大人。世俗的父母不能与她有关,可她仍然期待着,也许有一天……他们能遇见。

  “爸爸,妈妈。我有了想要一起同行下去的人。他有一双明亮的黑色眼睛,笑起来时,那对黑色眼睛就像黑曜石一样……”

  “他死在了天空中,圣剑刺穿了他。可我总是期盼着……有一天他会回来,就像每一年他给我过生日,他会与我相逢。我们会去丽塔姐姐的教堂,帕特和迪夫他们准备蛋糕,湖畔边开着最好的白色鸢合花。”

  “夕阳的光拉得很长,教堂的白鸽啄食吹到檐上的稻米。我和他并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广场上的红色许愿树挂着千万张许愿牌,而他捧着我的手,将我们的愿望高高挂在树梢上……”

  那一瞬间,她的脑中空白了一刹那。她眨了眨眼,却只能在脑中想到繁杂的祭祀圣文和密密麻麻的各国政务。

  ——她几乎忘记了那一年他们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她几乎忘记了那一年侦探的神情。飘着漫天红色绸带的许愿树下,青年戴着毡帽缓缓低头,肩膀微动,为她拂去头发上的落叶。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她应当记住的。

  就像她几乎忘记了……十五岁时收养的那只街巷里的猫,她当时起了个什么样的名字。

  她应当养过一只猫吗?

  ……

  苏明安放下了一朵白色的干花。

  夜色在他们之间拉扯得很长。

  爱丽丝已经习惯了这样遍地尸骨的场景,她这三年经历过不止一场战争。她是神女,是神灵随手塑造的一枚吉祥物,却有那么多圣盟军为了祂轻飘飘的一道神谕拼死保护她。为了回报他们,她惯于为他们收殓,尽管他们的死大多是因为盲信。

  她俯身为士兵们合拢双目,将他们胸前的姓名牌一个个放到怀里。

  【女孩:……】

  【女孩:西蒙斯·埃德温,年龄17,科伦城人……】

  【女孩:内尔·安斯艾尔,年龄21,山城人……】

  【女孩:汤米·阿奇尔,年龄13……】

  姓名牌太多了,又染了血,她的胸口很快血糊糊一片。每一位士兵的脸色都是灰白色,瘦得皮包骨头,还有些破碎的骨头和姓名牌卡在了一起。她便拿出小刀,切割开他们嵌入骨肉的盔甲,将几乎看不清姓名的木牌捧在怀中。

  几只黑色的乌鸦停留在扎根的长矛上,肚子鼓鼓的,仿佛漆黑色的坟冢。

  这一幕显得又寂静,又惊惶。

  苏明安向前走了几步,却几乎无法落脚,层层尸体堆叠在他的身周。

  爱丽丝一直重复着收敛木牌的动作,战场很安静,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道直立的身影。尸体太多了,她怀里的木牌快要抱不下,便只能用士兵们的衣服作为布袋,一个个木牌收进去。

  直到合上一位士兵的眼睛,少女麻木的动作凝固了片刻。她认出了死去的士兵。

  【女孩:……】

  【女孩:帕特……】

  她的肩头颤抖起来,像是风中摇曳的野草。她原本平静的神情,终于在这一瞬间濒临崩溃。

  红发的士兵睡在战壕里,狭长的眼皮合拢着,他的指尖搭着一枚白色的晴天娃娃,和血凝固在一起。倘若雨中传来风声,应当会一同引动清脆的风铃。

  他的双腿压在石块下,擅长为贫民窟搭建栅栏的灵巧双手露出森白的骨节。如果他能睁开眼,应当是狼一般敏锐的眼瞳。

  ……

  【“走吧,带爱丽丝远离这些恐怖的地方,她是主角,你也是。主角不应该为了一些无法离开的配角,放弃最好的结局。”帕特大笑着,推开了苏明安。】

  ……

  在这一瞬间,苏明安再度对上了爱丽丝的视线。

  她站在煤油灯旁,影子被沉寂的光撕扯得绵长。距离他像是远隔千里,又像是一步之遥。帕特的双眼被她合上,晴天娃娃握在她染血的掌心。

  她的嘴唇开合着,苏明安也读出了她的话——

  【“我成为神女,是因为我想保护帕特他们。如果我能护住堡廷城这样的城镇,孩子们就不会被饿死。”】

  【“但我想到,如果您成为真正的旧神,您也一样能护住他们。而不是像我一样,挣扎在身为‘主角’的命运中,却又不断失去,从未得偿所愿。”】

  【“所以,用我复生异种王吧。”】

  【“侦探大人。我服从这样的命运。”】

  ……

  她的表情,让他以为她快要哭泣。

  【女孩:mi,re,mi,re……(哼唱声)】

  隐隐的流风传来微不可闻的歌唱声。

  聒噪而寂静的雨中,那是《致爱丽丝》的曲调。少女坐在满地鲜红色的“曼珠沙华”中,缓缓取下了负重已久的水晶冠冕。她拿起小刀——“咔嚓”一声。

  一瞬间,满头乌发,散下肩头。

  仿佛剪断了无数根受缚于命运的因果线。

  (本章完)

一千零五十章·“是故所欲有胜于生者。”

  机械车前行着,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苏明安望着窗外,耳畔爱丽丝哼着歌。

  这辆车是她的座驾。车厢内有些窄小。一盏黯淡的灯晃在窗边,几乎快要甩到他的额头。

  他曾想,也许他能找到别的方法,让爱丽丝不用成为异种王复生的载体。可是这怎么可能找得到。天底下要怎么去找第二个身上有鲜红蟒蛇的人。很早以前苏明安就知道——旧日之眼选定了爱丽丝,爱丽丝是朝颜的前世,倘若追溯到前世的前世的前世……千年前的“爱丽丝”,也许就是为了异种王复生准备的。

  ——可是千年前的“爱丽丝”的使命,为什么要后世的后世的后世……去完成?

  ——十九岁的爱丽丝为什么要因为她几十代前世的责任,而被迫在她这一代牺牲?

  “你曾说我像星星一样好看。”苏明安的声音很低。

  爱丽丝曾经凝望羔羊灼烧而死,如今他仿佛也要凝望爱丽丝成为火中的羔羊。

  ……凭什么?

  【命运】?

  爱丽丝的紫色眼眸倒映着他。

  “你不看星星了吗?”他说。

  “我翻阅了古籍。异种王苏生,我也不会死去。”爱丽丝握紧了苏明安的手:“我失去的,也许只是自我。”

  “如果运气好,我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的理智,直到异种王完全接替我。那时,我们还能去海边看浪花。”爱丽丝弯了弯眼眸:“到时候,叫上迪夫,叫上梅蜜他们,我们……一起去看。好吗?”

  窗外的雨水密起来。

  “【宿命】……是,什么?”他的声音显得干涩。

  “也许,就是……在我们出生之前,我们的前世的前世的前世……就已经将我们这一生的结局安排好了。”女孩这样回答他。她的眼眸明亮而天真,然而这只是她千帆过尽后返璞归真般的纯真。十九岁的少女,甘愿为了大家戴上沉重的水晶冠冕,甘愿走入洁白的神塔中。

  她学习、工作、压榨自己,只为了护住昔日的“她”,护住那些平民们,那些孩子们。

  当她蓦然转身,她却已身处命运的阴影。即使她努力了一生,最后依然是为了世界而献祭的结局。

  这就是,救世主?

  这就是……【主角】?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他没有躲闪,她的双手缓缓地拥上了他的脖颈,在窄小的车厢里,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仿佛因此可以遏制住她眼中的泪光。

  机械车已经设定好了自动程序,它的目的地是第二座塔——异种王的复生地点,九幽。

  ……

  【吾之故友旧神啊。】

  【幸以仙之符篆赐我,吾肉身成命运之剑。充吾灵魂者,昔日之目也,以象红蟒之人献我,吾得以重生。至塔内九幽之底,以吾名诵之,以死亡为计数,吾志覆大地,以求理想之国升至天穹。】

  【——《典籍·千年神话》】

  ……

  这就是复生异种王的条件——命运之剑、仙之符篆、旧日之眼、鲜红蟒蛇的载体。这些苏明安已经完全满足,只差进入地点。

  黑雾深处是尚未发掘的诸多遗迹。有叠影的指引,苏明安便可找到复生异种王的指定地点——九幽之底。

  ……

  【善者死后,入天谷,享无尽之乐。恶者死后,堕九幽,受炼狱之苦。人之死后,善恶由天使裁定,故以纸莎草记一生之功。以此,来世可承前世之责,生明且安,顺永无绝,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典籍·旧神教义》】

  ……

  苏明安没有想过,自己三年前在直播镜头下随口编出的“旧神教义”,原来有些真的存在。

  “故以纸莎草记一生之功”——纸莎草就像是每个人身上的硬盘。前世寄生在每个人的身上,如同萧景三身上的萧影。

  “来世可承前世之责”——就像是爱丽丝被迫承接的命运,她必须要承接来自她多代之前的千年前的责任。

  以此,生明且安,顺永无绝,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以此,人生光明,安康永顺,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他在镜头下编纂的旧神教义,几乎完全成为了现实。但也许不是因为他的诉说,才导致它们成为了现实。可能它们本身就存在,而他会按照命运的指引,为了抵御神灵的教义,说出这些编纂之言。就像没有首尾的莫比乌斯环。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犹如一个诅咒。

  就算爱丽丝死于这次异种王的复生,如果之后还有异种王再度复生的机会,就会轮到她的后世成为异种王的载体——也就是朝颜。

  朝颜死去,还会有下一个朝颜的后世沦为载体。

  简直如同……一个轮转在生生世世之间的诅咒,每个人无论怎样转世轮回,都逃脱不了这种千年前就已经铭刻好的“命运”。

  ……

  侦探凝视着窗外的黑夜。

  沉甸甸的【宿命感】犹如滔天洪流,弥合了天地。战场悠远苍茫,随处可见兵刃与旌旗。

  爱丽丝的双手环抱着他。她的双臂满是湿漉漉的雨水,体温却是温热的。

  她的眼瞳一直注视着他,直到他也侧过头,回望了她。

  一开始侦探没明白女孩在看些什么,直到她的瞳孔中也稍稍亮了一些,仿佛他的眼中有着某种火焰,在对视的一瞬间在她的眼中悄然点燃。

  “活下去吧……”她呢喃着。应当不是对她自己说。

  他收养她的那一夜,大雪很厚重。

  可当女孩走入侦探的家,换上温暖的衣衫,枕在沙发上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原来窗外这些纷纷扬扬的雪片竟是六边形的,如此美丽。以往她只会畏惧它的严寒,从未有心欣赏它的美丽。

  正如这一晚的大雨,神女塔丝丽切秀发尽断,扔掉了神官们严格叮嘱的训诫。

  她在这一瞬间突然察觉……原来雨水也能用“美丽”称颂。

  车厢的小灯一晃一晃,阴影洒在她的发上。她眼中的光芒越发亮了,完完整整地倒映着他。

  ——那些过往早已如同烙印,在她的一举一动中永存,她以自身为相片铭记。他在每一年的夏与冬选定了她的人生,她也充盈了他每十二小时的付出,直至他们彼此都塑造了彼此。

  游戏无法成为隔开他们人生的屏障,在雨夜的寂静中,在荒凉的战场上,机械车咯吱咯吱地向前摇晃,仿佛即将坠入没有尽头的九幽,而他们的故事早已在开头相拥。

  故事的开头,侦探在雪夜牵起了女孩的手。

  “侦探……大人。”女孩说。

  “嗯。”侦探回应。

  “您认为生命是什么呢?”

  “生是能够自由选择的死。”

  “那您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我一直都……相信你。我现在仍然在想,我能否打破伱献祭的命运,让这种转世轮回的宿命不再发生。因为……这是我的……【任务】。”说到“任务”二字时,他有些压抑不住脸上的痛苦。

  “可如果我成了异种王,我会亲手杀死您吗?”

  “不会。命运杀不死我,就算异种王有异心,我也会反反复复回来……直到胜利。”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您暖和些了吗?”女孩轻轻地问。

  侦探突然变得很安静。

  女孩知道他怕冷,尤其害怕雨夜。每年在街头买完物资回来,遇上大雨,侦探都会立刻撑伞。但战场上没有伞,身边也没有人帮侦探撑伞。

  于是女孩一直在帮他拭去发丝上的水珠。她的眼眸有着温和的情感。

  “你也冷吗?”侦探看到她也在发抖。

  “冷啊。”女孩说:

  “但陪在您身边……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光泽在她的瞳孔闪动,她的声音是平静的,温柔的。

  ……因为是您把我从雪地里拉回来的。自遇见您后,我就不再冷了。

  这一瞬间,他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拳头抵在唇边,好像因此就可以遏制住全身的颤抖。

  爱丽丝……

  他想起女孩刚学会练剑的时候,她学得很慢,即使一个学期结束了也练得很差。她就会起早贪黑地练习。

  他那时还在想,她的天赋这么平庸,最后要怎么保护世界。

  【“侦探大人,我是不是有点笨啊?别人家的孩子很轻松就能学会挥剑。摩根爷爷也说,我不擅长学剑。”】

  【“但是我会努力的,因为您说,我将来会保护整个世界。”】

  ……

  他想起女孩成为荣誉骑士的时候,她的努力终于如愿以偿。

  她蹦跳着在他面前展示她的勋章,金闪闪的,折射着她眼底里的光。

  【“侦探大人,艾薇蒂娜公主让我做她的骑士了!这是我保护世界的第一步!”】

  ……

  他想起她在百合花丛中转圈的样子,笑容就像教堂上飞翔的白鸽。

  【“侦探大人……等战争结束了,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想起她每次泡红茶和做春心饼的样子,面粉飘荡在厨房里,她说她喜欢喝他的粥。

  【“侦探大人。如果能有机会……我想教您做春心饼。您肯定能做出好吃的东西的……只是,一直没有人教您,一直都没有。”】

  想起她站在湖畔对岸招手的样子,紫色的眼眸倒映着花火。

  【“我觉得您很累,每次看到您,我都觉得您很累。所以,我想让您在我身边时,感受到的都是快乐与轻松。”】

  【“这样一来……您也许就不会后悔,您领养了一个叫“爱丽丝”的女孩。她很笨,比起其他的孩子,平庸到毫无特点。但她一直在想,也许只要她多努力一点,多努力一点……就可以保护更多人。”】

  【“一个平庸的女孩能成为主角,肯定是因为她的身上有特别的地方。所以,她一直在想,一定要让自己足够强大,才能挣脱这种“特别之处”。”】

  【“她一直很想,很想……挣脱命运。”】

  ……

  苏明安的下巴被微微抬起。

  咫尺之间,爱丽丝满是剑茧的双手,托起他的视线,与她眼中的泪光交接。

  “侦探大人。”

  而她只是轻轻唤着他。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嗯。”苏明安应声。

  “我是您的骄傲吗?如果说我的人生是一场养成游戏,最后我成为了……一个值得打满分的孩子吗?”

  “当然。”他坚决地说。

  你的人生不是游戏。

  爱丽丝发出颤抖的笑声,她温柔地笑了。

  窗外,时间开始加速了。

  苏明安不知道这一加速,会来到多少年后,可能等他眨眨眼睛,爱丽丝就已经不在了。

  他是旧神,他不受这种时间加速的影响,因为“未来”无法模拟他的举动。旁人会随着时间加速而做出既定的举动,但他只会静止不动,就像睡过了两年。

  “等我,我们一起去。”他拉住爱丽丝。

  就算要去九幽,也必须一起去,他要亲眼见证异种王的复苏。也许还有转机……他仍然不想放弃斩断命运。

  他努力隐藏着自己的表情、自己的颤抖,他不想再看到时间之戒上多出一行姓名。

  “你真的……愿意吗?”暴雨遮掩视线的最后一刻,苏明安问询她。

  愿意去九幽……愿意就此失去自我……?

  答案怎么可能是肯定。

  而爱丽丝怀里拢着一朵白色的干花,在时间的深邃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做出明确的回答,她最后在他耳边诉说的,是他曾经在她睡前,给她念过的话。

  “【……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

  明明只有覆盖天地的大雨和凝望山海的长夜,却仿佛有漫山遍野的橙红色夕光眷恋在她的肩头。少女已然成熟的面容,蔓延着难以言说的笑容。

  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

  非独贤者有是心也。

  ——人皆有之。

  ……

  机械音箱传出《致爱丽丝》的曲调,这是女孩在来见侦探前,最后在白塔上演奏的小提琴曲。

  Mi re mi re mi xi re do la……

  ……

  那是女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没有拉断小提琴的高音弦。

  这是旧日830年,一场雨过去,女孩抵达了二十一岁,而他仍旧是十九岁。

  爱丽丝的年纪,终于超过了她的侦探大人。

  (本章完)

一千零五十一章·“Alice。”

  旧日830年-旧日832年。

  墓园。

  吕树捧着一束白色雏菊,凝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这片墓园位于20%土地分界线的位置,大多埋葬着死于战争的人。

  “儿子啊,妈妈现在只剩一个人啦。”

  吕树的视线尽头,是一位中年女人,她的黑发已经蓄积了许多白丝,她面对着墓碑,将菊花一瓣一瓣放在墓碑前:“儿啊,妈妈今天又去看你了……我推开家门一看,原本锁上的窗户居然开了,是不是你回来了?你如果回来的话……记得来梦里看看妈妈……昨天伱养的娇娇也死了,空气质量太差了,太多炮弹的烟尘,猫猫狗狗都活不长……”

  “这仗还要打多少年……儿啊,你最后一直在军里待着,说要去护送旧神大人去降雨,这雨也下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吕树沉默地望着。

  额头上飘下来一片银杏叶,如今已经入秋了,人们却大多穿着很单薄的衣服。他们在墓园里来来往往,花瓣零落,人世百态。

  “旧神大人能复活逝者吗?如果我们足够虔诚,是不是能获得祂的一瞥?”

  “旧神大人……我可以把所有的家产都献给您,我可以一辈子都做您虔诚的信徒,只求您……复活我的爸爸吧……”

  “战争是打不完的,三年又三年,两方都没有错,错的到底是谁……”

  直到日暮,人流换了一批又一批,吕树才将怀里的白色雏菊扔进了垃圾桶。他没有需要祭奠的人,如果有,他或许需要祭奠一下他自己。

  夕阳将一块块墓碑染成了火焰红,也将他飘动的白发染成了洋红色。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的个人任务早就完成了,也没有重担压在他身上,仿佛待在安全的小城就是唯一的任务。

  “唰”。

  他挥动了一下手里的黑刀,深重的迷茫如同落雪飘在了他的肩上。

  他很早就知道他的敏锐度不足以深入副本,他不如诺尔聪慧,不如路长袖善舞,也没有很高的初始身份。第五世界、第七世界他始终以跟随者的姿态帮助苏明安,第八世界他成为了boss黑袍人,第九世界他成为了飘荡在三维度之间的电子幽灵。凡是做出大功绩的地方,是他不要命地燃烧自己达成的,可如今没有需要他燃烧的地方,队友们也不希望他燃烧自己。

  所以,在看到苏明安在天空中被刺穿的那一刻,他的心中突然涌现出庞大的后悔与不甘。

  他能做什么?

  他可以做些什么?

  山田町一和玥玥第一时间就拉起了军队,诺尔去接应了苏明安,他却……意识不到那是假死。

  明明当时他是距离苏明安最近的人,就在天空的正下方,却要等到萧景三和诺尔冲过来抢尸体时,心中才隐隐有明悟。甚至苏明安复活后,苏明安也没有对他传达新的任务,似乎是想让他一直待在小城。

  “……”

  吕树又挥了一下刀。

  他在想,如果苏明安一直没给他传达新的任务,是不是苏明安希望他放手去做?之前他们已经说通过,苏明安尊重吕树的一切决定,不会约束吕树的行动,只是希望他更珍重自己一些。

  但他应该做什么?去前线打仗?那里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如果一直待在小城,至少还能保护最后的净土……

  这时,他突然听到声音:

  “……感到困惑吗?”

  吕树抬起头。神灵突兀地出现在墓园的小道边,几枝新开放的桃花点缀在祂的肩头。

  “如果感到困惑,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做才最适合。”神灵说。

  吕树上前了一步。

  神灵露出温和的笑容,望着吕树靠近。

  “唰”地一声。

  黑刀刺破了神灵的身躯,像是搅碎了一阵白色的光影。

  “滚。”吕树说。

  使他感到迷茫的是他的能力,但他绝不会被敌人蛊惑。

  “我不会听信你的任何话。”吕树说:“你的反应告诉了我,我是真实的,不是你捏造出来的人物,否则你没必要蛊惑我。离我远点,骗子。”

  神灵微微一笑,消失了。

  吕树静立许久。

  这时,一阵惊呼声传来,人们纷纷抬头看向一个方向。吕树的心跳突然加快,他望向天空——

  西方的天空尽头,火红色噌地一下烧了起来,高楼、山脉、河流……都被金红色的光辉覆盖。即使相隔极为遥远,却能望见。

  ——那是……

  吕树瞳孔微缩。

  ——异种王的苏生吗?

  ……

  大雨降落的时间里,苏明安一直是静止状态。

  爱丽丝搂紧了他,来到黑雾前。第二座塔直入云霄,闪烁着灯塔般的光晕。

  圣盟军排列而开,沉肃的铁面遮蔽了他们的面容。神灵不想让苏明安参加塔,怎么会放任他下至九幽。

  “魔女,禁止踏足九幽。”主教念诵着她的罪名。

  ……是吗?她又成了魔女了吗?

  爱丽丝捋了捋短短的头发,笑出了声,她好像在这两个身份中反复横跳太多次了。

  多么讽刺啊——神灵需要她,她就是【神女】。神灵不需要她,她就是【魔女】。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木偶面朝哪个方向,完全是由上方的大手来决定,这就是“正确性”。

  她低下头,看到怀里苏明安的瞳孔微微动了动。他应该能感知到身周飞速流逝的时间,这对他来说只是一瞬,但在她这种npc的体感中,却是切切实实的两年。现在只是刚刚开始,还有七百多天。

  他忽然发出很轻的声音,只是沉睡时的呢喃。

  “……嗯?”爱丽丝侧头,让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害怕惊醒了他。

  他的时间是凝固的,不会被大雨干扰,这样辛苦的、漫长的岁月……还是让他睡过去吧。

  “其实你这个样子,更让人放心一些。”她的声音很轻,头一回没有对他用敬词:“每年你消失后,我都担心你回不来,这样却一直在我的视线里……你知道吗?我已经长得很高了,你好像一直没有注意到。”

  她的身高超过了一米七,抱着他也不费力。五官也长开了,鼻梁变得很挺翘,嘴唇稍微薄一些,也是很美的唇形,下巴有些圆润,就像童话里白雪公主的脸型,很可爱。

  那个在寒冬里瑟瑟发抖、营养不良的小女孩……她已经长大了。

  她提起了剑,举起了盾,穿上了厚实的盔甲,她的脸颊不再青涩,步伐变得稳定……她已经成功走出雪夜了。

  数不清的攻击朝爱丽丝袭来。

  鲜红的蟒蛇在爱丽丝的瞳孔中流动。这一刻,她不再抗拒体内诡异的力量。

  ——当山田町一和路带兵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少女的满头乌发随风飘扬,瞳眸完全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她身负触须凝成的翅翼,鲜红蟒蛇的光芒萦绕着她,脚下是倒下的士兵们,锋锐的塔在她的面前直立,犹如一柄直插骨骼的利剑,而她犹如一位女战神。

  她的怀中抱着静止的青年,动作堪称温柔。她轻声向他说着话,一步步走入沉寂的黑雾中。

  “没有人能阻拦我去九幽。”

  “等结束了这一切,如果我还能保持神智……侦探大人,我们就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吧。北海的鲜花据说很好看,那里的小麦饼很好吃,一定要……留下幸福的回忆。”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我和你在堡廷城过了一生,直到我从骑士的职位上退下,我们白发苍苍、弯腰驼背,一起去看湖边的鸢丝花……你曾说过,退休的光明骑士会有很悠闲的余生,孩童们都会敬重我们……”

  “我以前的很多心事,现在却不适合对你说了。还好你听不到。”

  “我说你煮的粥很好吃,其实是骗你的,真的很难吃……只是我太想让你留下来了……”

  “你说要等我一起去九幽,可是,两年啊……两年会多死多少人,两年会有多少父母失去儿女、多少孩子失去长辈……不能再拖了……”

  “抱歉,侦探大人,我……就先不等你了。你要记得……”

  “爱丽丝,到最后也只是爱丽丝。”

  以前邻居家的大婶经常吓她,说侦探要是将来结婚了,家里有了女主人了,就会把她这个孤儿赶出去。

  ……多可笑啊。

  明明先抵达法定结婚年龄的,是她。

  ……

  当苏明安睁开眼,身边是茫茫的黑雾。他正坐在机械轮椅上。

  一位红发的青年推着他的轮椅,瞳孔犹如烈焰。金黄色的冷火在身边燃烧着,驱散着无孔不入的黑雾。

  “旧神大人,您醒了,现在是旧日832年,第二场雨让我们推进了两年。”李御璇说。

  苏明安的心中一空。

  ……爱丽丝呢?

  ……说好了雨停了,他们再一起去九幽,她去哪了?

  李御璇回答道:“爱丽丝在两年前雨刚下的时候,把您放在了黑雾深处,由旧日教廷的人们守护您,然后她一个人去了九幽。”

  “她在九幽待了两年?”苏明安说。

  “嗯,异种王的苏生需要时间。现在两年过去,差不多该苏生了。我们现在护送您去九幽,就是为了见证异种王的苏生。”李御璇的声音很低:“作为载体,她的意识……应该早就不在了。”

  苏明安放眼望去,却只能看到沉默的士兵们。他们护送他前往九幽,而爱丽丝呢?

  ……她被他抛在了两年之前,她又把她自己抛在了他看不到的地方。她等不了两年了,两年会死多少人,所以在两年刚开始时间加速的时候,她就一个人跳下了九幽。

  这样一来,等雨停了,他睁开眼,异种王就差不多苏生了,不会耽误时间。九幽有很严重的污染,不会害了他。

  她是正确的。可是……这就意味着……

  他没有任何机会斩断她的命运,也就意味着他从未胜过命运一次。

  她一个人在九幽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孤独待了整整两年,没有任何人陪伴她,直到异种王完全取代她的意识。

  在雨停之前,她的命运结束了。

  苏明安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上,放着一支白色的干花。这是爱丽丝曾经抱在怀里的花。

  她把花留给他了。

  花枝上的绸带,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

  【为了更多的鲜花。——Alice】

  ……

  为了未来有更多盛开的鲜花,她把自己孤独地抛在了九幽深处。

  在他睁开眼前,她就不在了。

  这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铺天盖地的心跳。女孩的笑容沉寂在茫茫的黑雾中,然后破碎成千瓣万瓣的花。

  “……”

  深重的宿命感包围了他,他一时感到无法言说的痛苦。

  窄窄的小巷、占星摊、湖泊的烟火、飞艇下方的海、橱柜里的春心饼、桌上热气腾腾的红茶、壁炉噼啪的火、女孩紫色的眼眸、和“侦探大人”。

  他想起了那张许愿牌上的愿望。那夜的风很冷,飘着漫天红绸带的树下,十五岁的女孩脸色微红,踮着脚尖凑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想每年积攒一个愿望,等到我成年,您给我一起实现。】

  【好吗?】

  苏明安似有所感,在轮椅的颠簸中,他突然低头打开了爱丽丝留给他的白花。在内瓣花瓣上,他看到了三行文字。

  ……

  【不要死。】

  【要幸福。】

  【忘记我。】

  【——Alice积攒的愿望。】

  ……

  十五岁至十八岁,她的三个愿望。

  从来都不甘心命运的女孩,最后碎裂成了千朵万朵未来的鲜花。她把自己扔进了九幽,在神话里最为恐怖、幽暗的地方,独自待了整整两年,直到神智全无。

  爱丽丝的人生终止于21岁的初冬。

  直到最后,她也没有给自己起一个真正的名字。

  苏明安摘下花瓣,贴在唇边,他突然感到刺痛,心脏仿佛洞开了一个深邃的小点。

  ……它像是一抹斥满憾恨的雪。

  ……

  【“侦探大人。”】

  【窗外的白雪飘飘洋洋,擦在模糊的窗玻璃上,像纯白的鹅羽,又像天使羽翼的触碰。苏明安就在这阵火光噼啪声中沉沉睡去了。温暖的火光跃动在他的脸上,合上的眼皮泛着一层暖光。】

  【当苏明安睡熟过去后,女孩的声音才轻轻飘起。】

  【“……侦探大人,今天的大雪好漂亮呀。”】

  【“晚安。”】

  ……

  “……”

  “早点说……很难吃啊。明明每年都吃得那么开心。”

  “如果早说不好吃……就不会做了……”

  (本章完)

一千零五十二章·“生生世世,永不消亡。”

  怀抱着白花,苏明安唤道:

  “李御璇。”

  李御璇倾身。

  “给我一个游戏光碟。军中有人带了吗?”苏明安说。

  “旧神大人,我们马上就到九幽了,现在不是梦巡的时候……”李御璇始终很耐心。

  “拿给我。”苏明安平静地重复。

  透过近在咫尺的红眸,苏明安看清了自己的模样。自己依然是两年前的服饰,甚至肩头的雨水还没有干透,就像一枚刚刚破开琥珀的昆虫。湿漉漉的黑发贴在他的额头上,让他的表情显得又冷寂,又决然。

  “……您要哪一款游戏?”李御璇从来不会违背他的命令。

  “第三款。”

  李御璇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他直起身,环顾周围黑压压的人头,更远的地方只有借助军事望远镜才能看清。

  耳边满是呲啦啦电磁联络的声音。李御璇大吼一声:“有没有人带游戏光盘了?第三款!”

  原本在沟通坐标的将领们忽然很安静。李御璇所在的频率具有最高优先级,凡他所发出,代表是旧神传达的命令。

  频道里一阵寂静,无人回应。

  李御璇叹气,这么危险的行军,黑雾里几乎没有信号,怎么可能有人随身带游戏光盘。

  “……我有。”

  一片寂静中,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冒了出来。

  汪明明挤了进来,手上拿着《少女梦想计划》的光盘:“我总是爱带些没用的东西,您拿着。”

  苏明安接过。

  光盘上的侦探牵着女孩的手,女孩戴着漂亮的水晶冠冕,他们一同走上螺旋楼梯。

  ——以前他还不知道光盘上的女孩为什么会戴着一顶漂亮的发冠,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它多沉重。

  苏明安还想找一个梦巡头盔,把游戏光盘插进去。光盘却“咔嚓”一声,碎开了。它碎裂得无比突兀,裂角险些刺破他的手指。

  他怔怔盯着手里破碎的光盘,在一瞬间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游戏光盘……自己碎开了?”李御璇惊讶道。

  这代表《少女梦想计划》这款游戏……结束了。

  所有的剧情,所有的故事……都彻底终结了。不会再有崭新的部分,不会再有崭新的人生。因为,故事的主角……

  苏明安颤抖地抬起手。

  ……不该这样的,事实上他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却在光盘粉碎的这一刻,遏制不住自己手指的颤抖。仿佛海啸即将冲垮冰山,露出他隐忍已久的痛苦。

  直至他的视线凝固在自己的戒指上,蓝宝石闪烁着漂亮的光。

  ……

  【时间之戒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

  ……

  像烫伤一般,他的手指盖过戒指渐渐刻出的新名字,视线没有聚焦。

  这让他恍然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个永远也不会醒来的噩梦。她最后给他留下的,竟然仅仅是一朵白色的花。

  “……您……别难过。”李御璇不知该怎么劝,他虽然是最早跟随苏明安的,但感觉永远无法走近苏明安:“虽然她的命运没有被打破,但我们都因为您而打破了命运。您想想,易钟玉曾经说过他的死亡结局,他会在二十四岁时死在您剑下,但他已经过了二十四岁了。我会死在苏文笙手中,可苏文笙也早就死去了。还有很多人,都在因您而改变……”

  晚风在空气里碰撞。

  远远能看见九幽了。

  烈火如龙,熊熊燃烧,熔岩河流如炼狱中的黄河。这些红艳艳的岩浆滚动在悬崖边——原来九幽是悬崖,只要跳下深渊,就能抵达九幽。

  当真像是龙国古代神话,黄泉之底,曼珠沙华盛放。几乎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血色。

  这让他想起苏小碧跳世界边缘的时候。

  两年前,爱丽丝也是这样……独自一人下去的。

  “我不建议您下去,谁也不知道九幽是什么样,它只存在于千年的神话中。”李御璇说:“让我们带着三要素,替您下去吧。”

  苏明安按压了一下腹部,他已经在体内埋下了炸弹。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必须去。”他将遥控器递给了李御璇:“如果觉得不对劲,就按下去。”

  李御璇讶异道:“这是什么?”

  苏明安说:“逆转时间的神奇道具。”

  他又将遥控器分发给了黑猫、白猫和易钟玉。这些遥控器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如果事态不对劲,就按下去。”

  “你这是把自己……”易钟玉手指颤抖,只觉得遥控器有千钧之重:“当成可以逆转时间的道具吗?”

  “只是我能做到而已。”苏明安没有说什么。

  做完这些,他看向远方的深渊。

  ——密密麻麻的军队挡在这最后一截路。神灵为了阻拦他跳下九幽,足足准备了两年。

  数不清的法阵、陷阱、战壕、结界……就卡在这最后一段路上。看似近在咫尺,实际上堪称相隔千里。

  这次战前动员,他没有说太多东西,情感值早就已经满了。

  他仅仅只是站在战车上,凑近麦克风,声音沙哑而沉静:

  “辛苦你们了,这就是……最后的一段路了。”

  “这是黎明城发起的战争,应该称为‘黎明之战’,可听起来有些晦气,我就不取名了。如果非要取名,就叫……‘灯塔之战’吧。以供后人把我们的名字,记载在人类的史册上,不会被抹杀地……传承下去。”

  “如果顺利,我们就……不会再牺牲了。”

  “如果不顺利,那……”

  人们的耳麦里传出低哑的笑声,像是一个咬字生涩的人,在寻找合适的字词:

  “我或许不该假设这个前提。”

  “我们开始吧,为了……文明。”

  黑雾里只有符篆燃烧的光亮。

  厚重的深色视野里,看不到太远的地方,像是所有人都裹入了漆黑的壳子。

  沙尘遮天蔽日,洪亮的号角声回荡,整个世界仿佛被染成了一片猩红。那是属于战争的颜色。

  然后,就是一片高昂的喊杀声,一片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响亮的冲锋声。

  “第三军团的众位——随我在东线十二部冲锋!”

  第三军团的传令兵萨洛扬·卡拉带着爆炸物离开,轰隆一声,远方亮起明媚的火光。

  “誓将英勇抵抗,至死方休!”

  第十军团的梦巡家莫尔顿·菲丽丝驾驶炮车前进,直到车身也被爆炸吞没。

  “昔日旧神庇佑千年历史,今日我等当以身许以灯塔!”就连玩家也开始大喊,生怕不够热烈:

  “今日赴战,誓以血肉之躯,建立不朽之功!苏明安无敌!”

  大多数的光亮围绕在苏明安的身边。像一座在黑色汪洋里挺立的蓝色小岛,纵使外面海浪滔天、火光飘摇,佁然不动。

  每当有人倒下,就需要下一个人去顶替他的位置。他们成排成排地前进,像麦子般匍匐。

  呐喊与号角声令地面震动,岩浆的火光都显得黯淡,黑压压的肉山堆叠在道路上,犹如无边无际的黑色汪洋。

  为了延续文明而进行的战争,人命如薄纸,意志却犹如烈火。这一幕无论看过多少遍,都令苏明安感到震撼。仿佛在第一声枪响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希望都压在了他的肩头。倘若战争失败,他必然会背负所有死者的遗憾、所有生者的悲伤。

  苏明安动用了自己【灵魂摆渡】的功能。

  ……

  【每个人身上都保留着自己前世的“硬盘”,你的身上保留着内存最大的“硬盘”。伱可以收纳所有死者的记忆与情感,保存进你的“硬盘”中。】

  【检测你拥有第九世界的技能——生化10级、机械10级。你可以在资源足够的情况下,将你脑中死者的记忆与情感灌注进仿生体,将他们在现实中“复生”出来。】

  【只要你还记得他们,他们就是不死的。】

  【——你一个人,就相当于一个文明的硬盘。】

  ……

  苏明安的脑中,早已有了上万个光点。

  之前由于这个功能的激活,他早已不需要“杀死对方才能保存硬盘”,这是对敌手段,千年前的人们怎么可能将这种手段设为唯一的方法。现在的他,只需要将手覆上友方的额头,默念“灵魂摆渡”,就可以储存他们。

  他就犹如一台电脑,拥有非常庞大的存储量。其他人都是硬盘,只要链接上他,硬盘即使被物理销毁,信息也会在他这台电脑中永久储存。

  ——这样一来,这些濒死的人们,就成为了依附在他身上的“前世”。

  如果从魔幻的角度形容,这是“前世”。如果从科学的角度,这就是“储存了人们一生信息的人格硬盘”。

  萧景三只是负上萧影,就快要崩溃了。苏明安却是要负上千千万万人的“前世”。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无穷尽也。

  “我来了!第一玩家!我们带了很多能源给你!”

  玩家路梦传送到了苏明安的身边。她的职业名为【虫洞者】,最大化强化了【空间传送】能力,能够多次传送。苏明安就给了她信息部副部长的位置,让她在战场之间运送关键资源。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排玩家,都是擅长远程传送的类型,归属在【传信兵】的范畴。

  “我靠,活的苏明安!”一看到苏明安,玩家们顿时兴奋了。

  放在以往的副本里,他们只能天天被npc暴打。如今苏明安却能把他们安排到最适合的位置上,擅长治疗的就去治疗团,擅长传信的就去当传信兵,不仅能狂刷战场贡献值,还比单打独斗安全,完全改变了他们的困窘。

  跟苏明安混真是太好了!

  但他们想感谢他时,才发现苏明安的脸色是灰暗的。他一个人端坐在机械轮盘上,手握缀满宝石的权杖。他盯着手掌上的白色光点,仿佛那里蕴藏着千万年的信息。

  ……他真的像极了一尊不会动弹的神像。

  玩家们收敛了笑容。

  苏明安拿起了石头,它像是电池,或是浓缩的核能源。

  路梦带来的资源很多,有仿生体、有人造皮肤、有金属。当苏明安的手中汇聚起光辉,他将一个个光点灌注进这些仿生体后……

  死去的逝者,复生了。

  ……

  【决定一个人的,是他/她的外表、声音、性格、习性、人格、记忆、情感……】

  【当这些都能够储存下来,化为生命硬盘,存放在一个人的脑中——那么,当这个人将这些信息灌入仿生体后——“死者苏生”。】

  【他一个人——】

  【便相当于一个文明的永生。】

  ……

  在这一刻,苏明安感受到了千年前人们的智慧与毅力。这一盘名为“灵魂摆渡”的计划,跨越了千年之久,跨越了被抹杀殆尽的历史,切切实实地震撼到了他。

  人类的寿命短暂,不过百年。

  可“硬盘”却能跨越千年,来到他的身边,由他的双手复苏,重新站上战场,直到再度魂归天命,回到他的脑中,等待下一次的复生。

  只要“旧神”不死,

  ——“整个文明”都还活着。

  生生世世,不断轮转,永不消亡。

  苏明安第一个复生的,是死亡时间最近的一个光点。他曾在车上就抚摸过她的额头。

  光华汇聚在一具仿生体的身上,随着苏明安脸色愈发苍白,仿生体缓缓睁开了眼。紫色的,宝石一般的眼眸。

  她勾起嘴唇笑了,声音沙哑,却那样熟悉。

  “侦探……大人。”

  也许,死去的人就算存储下来,也不再是过去的他们。但也许,他们的灵魂真的还没有消散,还会由旧神号召,回归新的躯体。

  可以说——他们真的复活了,所以他们才会做出一模一样的行为举止,也可以说因为存储了硬盘,才与真人一般无二。

  就连苏明安也分不清了,复生的人们,还是他们吗?

  忒修斯之船……还是最初的船吗?

  如果假诺尔不是诺尔,假诺尔是谁?如果假诺尔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诺尔本身,且会做出与诺尔一模一样的牺牲举止,假诺尔算诺尔吗?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和诺尔定下暗语,他能看出诺尔是诺尔吗?再极端而言,假使在第二世界和苏明安初遇的诺尔就是假的,能评判诺尔的真假吗?

  猜疑链一旦形成,永无止境。无法分清。

  但他们灵魂的色彩与美丽……切切实实,跨越千年的时间长河,溯流而下……【摆渡】到了他的身边,让他见识到了跨越千年的智慧与美丽。

  灵魂【摆渡】。

  时间是一条不断溯回的长河。

  他是长河中驰而不息的【船】。

  苏明安摸了摸爱丽丝的头,他终究无法把她当成爱丽丝,也许她是真的爱丽丝,也许她只是坚定地认知自己是爱丽丝,但自从复生的那一刻,已经永恒地分不清,成为了难以证明的薛定谔之猫。

  ——请不必打开猫的箱子,

  锚定“猫”的死亡。

  这样,也许当船上的人类回首,猫咪们仍会静静微笑。

  (本章完)

一千零五十三章·“万物苏生。”

  苏明安复生了许多人。

  ……

  【被动技能(理想国):从此以后,你可以通过亲身经历来寻回历史(触碰古董、研究古画、接触旧时代的民谣、向老人咨询过去、探索遗迹等),并将历史储存于你的脑海。】

  ……

  心脏之血+灵魂摆渡,相当于大型c盘+电脑。苏明安在阅览五十名传火者的人生时,他们的信息形成了心脏之血。

  他第二个复生的,是人类自救联盟的前盟主唐。

  唐起身后,对他露出了一个沉静柔软的笑容:“向您问好,旧神。看来我们真的要走到春天里了。”

  苏明安有种很奇妙的感觉。看着这些影像里的人物真正走到了自己面前,让他有一种“创生”般的感觉。创造生命自古以来都是神的领域,而他已经涉及。

  第三个复生的,是都市守护部的前副部长苏世泽。

  “……原来真的有再见到人间的这一天。”

  苏世泽仍然戴着恶鬼面具,穿着唐的衣服,胸口别着一朵枯萎的白色朝颜花。

  第四个和第五个复生的,是苏黎先,以及易钟玉的母亲林玉子。

  在林玉子起身的那一瞬间,易钟玉忍不住走了上去。尽管他清楚这可能并非死而复生的母亲,但只要不打开薛定谔猫的盒子,猫的死亡就无法成为注定。

  旁边的苏黎先一直望着苏明安。尽管苏明安戴了人皮面具,她却好像能感受到什么。

  “……是,文笙吗?”苏黎先凝视着苏明安,双手伸出,似乎想给他一个拥抱。

  苏明安僵住了。苏黎先的眼神极为柔软,含着母亲对孩子的关切与思念。

  ……他有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眼神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告知这位母亲苏文笙的死讯:“我不是苏文笙。苏文笙在……很远的地方。”

  他只是凭借“汪寒的人皮面具”,才借用了苏文笙的住址和身份。一开始,第十世界就告诉他了——他这次附身的角色,仅仅是【苏明安】。至于那个后来出现的黑化版苏文笙,实在不知道从何而来。

  苏黎先遗憾地收回手:“好……那我再去寻他。”

  第六个复生的,是稻亚城的苏博士。苏博士没有选择参加这次战争,而是决定返回稻亚城。

  “我不清楚生命的本质是什么,也不清楚我是否算死而复生。”苏博士喃喃道:“但是……我的记忆告诉我,有一个喜欢玩娃娃的孩子还在稻亚城的地下室等我,他一直在等我回去见他……旧神,感谢你让我们重临世间。”

  “回去后,请帮我送一个东西。”苏明安拿出了放了很久的布娃娃——这是他在高考前,给魑买的娃娃。

  苏博士带着布娃娃离开了。

  随后,苏明安将他储存的那些生命,一一复生。

  旧日779年,科研人员蒂娜。旧日779年,政客鲁思。旧日784年,北地将军杨嘉裕。旧日784年,牧师魏克列夫。旧日788年,画家藤咲奈奈佳。旧日794年,使者巴塞洛缪。旧日797年,白领沈雨晴……

  一个个身影在漆黑的土地上醒来,不同发色、不同肤色……擅长治疗的,前往了治疗队。擅长研究的,去了中央研究所。擅长符篆的,去了军中。

  人们复生后的第一反应,都想要联络上他们的家人。然而,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许多人在醒来时,就已经孑然一身,举目无亲。

  “妈妈……已经去世了……?”沈雨晴手中的平板坠地。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平板上的日期,跪在了地上。

  苏明安听不见她的声音,他的脑中已经被巨量的信息占满。当他要复生苏文笙时。系统提示蹦了出来:

  ……

  【“苏文笙”的信息已经不存在于心脏之血中,无法复生。】

  ……

  苏明安的眼神一滞,他曾与黑化版苏文笙有多次接触,难道是黑化版苏文笙拿走了苏文笙的信息?

  时间紧迫,他很快就投入了对其他人的复生中。

  路梦等玩家不断帮苏明安带来能源。能源有限,不可能把千千万万的人都复生出来。苏明安只能进行针对性选择,优先选择能力高、实力强、复生意愿强烈的人。

  在这期间,路梦向他汇报着前线的情况:

  “西线阵亡38291人,负伤192810人。北线阵亡28191人,负伤103912人。东线由于遭受了水岛川军队的袭击,有许多玩家的加入,阵亡在十万级以上,他们的技能扫过,士兵很难阻挡……”

  “西线是人类自救联盟的五个军团,东线是各国联盟和守护部的联合军团,古武在北,玩家军殿后。一共三十七个军团在行进中,我们会保证您在跃下九幽之后,还能守住九幽,等待您归来。”

  “如今除了九幽战场,再除开几千个小战场,最大的战场是黎明城附近的后部战场。神灵很了解我们的军事部署,祂想截断我们的资源路线,但好在拥有传送能力的符篆家很多,伊莎贝拉与伊莱带着梦巡家军团在抵御。我们玩家也会竭尽所能帮您……”

  她汇报着,抬头望了一眼。

  旧神安静地聆听着,一动不动,就连眼睫都像被冻结。

  ……

  天空划过一只巨大的乌鸦。

  金发的少年坐在乌鸦上,俯瞰战场。

  “好规整的战场。阵型变动、战中支援、后勤保障都很丝滑。一般来说,这种极大型的战争一定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这场战役却像只有一个大脑指挥。”诺尔喃喃自语。

  对比圣盟军,旧神军的军令太及时了,双方的指挥视野完全不是一个水平。一方像是开了全图战斗,一方像是蒙着眼睛在打。

  “旧神军……是谁在指挥?”诺尔说。

  由于魔女时代还没有与现世发生完全的连接,他还需要定期返回魔女时代,只能偶尔来现世看一看。

  茵可的鸟喙指了指一个方向。

  战场庞大,最显眼的是靠近九幽的位置——一个蓝盈盈的屏障,犹如一座在黑色海浪中屹立不动的小岛。

  诺尔望过去时,怔住了。

  那位被众人簇拥的旧神,坐在蓝色结界的庇护之下。旧神的双眼闭着,仿佛意识正在远方巡游。旧日之眼作为信仰收集器持于他的左手,亚尔曼之剑握于他的右手,白色的触须犹如翅膀,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他的身后。

  一个个人影由他复生,纷纷奔赴战场。

  ——这让诺尔想起教堂里的神像,也是这个模样。

  一手天平,以示公平。一手长剑,以示正义。身负雪白双翼,庇佑世间。

  “怪不得……战场的传令会这么及时。”诺尔喃喃道。

  由苏明安复生的人,都会和苏明安有隐隐的联系。复生者在偌大的战场上星罗棋布,就像一个个独立的ai,而苏明安犹如中控的黎明系统,联络并控制这些人的行动。

  就算有人死去,信息却仍然在苏明安脑中储存着,还可以获得第二次、第三次的复生。

  这些复生者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有些人会更加珍惜生命,有些人却因为孑然一身,而不再爱惜生命。乡民黛比一直奔跑在最前面,她奔跑着,像是扑向无尽的自由,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她犹如一个趟雷者,消失在了火光中。

  很快,新的复生者又诞生了。下一轮,苏明安就会倾向于复生那些珍惜生命的人。

  他端坐神台,运筹帷幄。

  他双眼紧闭,却能纵观全局,形同神明。

  每个角落的危机都能第一时间传递到他的手上,由他身边的军师们分析,再将信息反馈回去。仿佛战场在他眼中是一个完全明晰的棋盘。

  每复生一个人,他的脸色便会苍白一分,脑中就会承担一次过量的信息加载,这种痛苦难以言明。

  每一个支援恰到好处的复生者,都会挽救原本该死去的数十条生命。

  他让战争中“堆叠的众多生命”,尽量都堆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只要他再多坚持一会,就能让很多生命不会牺牲。

  ……仿佛他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去代替那些本该死去的生命。

  “……茵可,你看啊。”诺尔喃喃道。

  诺尔望着那佁然不动的蓝色结界,不断有复生的人们从苏明安身边走出,奔赴四方。

  “他在不断复生新的士兵,他现在看起来……”诺尔说:“真的有点像‘虫族女王’了。”

  听到这个世界论坛上的笑话,茵可很给面子地想笑一下。之前就有很多人希望苏明安在第十世界当虫族女王,现在还真的有点像。毕竟虫族女王的使命,就是不断产生新的士兵,和现在的场景非常适配。

  “嘎——嘎——”

  但当它发出一声笑声后,才看到诺尔的脸上毫无笑容。

  ……只有肃冷。

  茵可也收敛了笑容,沉默下去。

  “……这样怎么可能,坚持下去。”诺尔的湛蓝瞳孔里没有一丝笑意:“哪怕是虫族女王产生新的士兵也有代价……苏明安呢?”

  所以他觉得苏明安犹如一尊神像。

  苏明安的脸色,几乎和大理石神像,一样白了。

  人们却注意不到他的神情,因为他们相信神。神怎么会和人类一样疲累,神既然不休息,就没有累。

  ……

  【破除西线十二部防线,Exp+3000!】

  【杀死神灵三军团副将领,Exp+3000!】

  【战线推进1km,Exp+2000!】

  ……

  “叮咚!”

  【您已晋升为(五阶三)玩家。】

  【您的阵营贡献值已位列第一。】

  【您的战场贡献值已位列第一。】

  ……

  苏明安抬起头。

  战场是经验值提升最快的地方,他是最高领袖。自从战争开始,他的经验值像是火箭一样飙升。

  阵营贡献值高了可以换取奖励,应该能换个强度媲美浮游炮的武器,他倾向于防御类型的,机械轮椅的屏障还是有些不够。

  “……苏明安。”耳边传来朝颜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望见黑发少女骑着摩托而来。

  “休息一下吧,有人给你送来了草莓蛋糕。”朝颜的手中托着一个餐盘。

  苏明安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诺尔的乌鸦太大了,不方便靠近这种核心区域,所以只能委托朝颜送过来,但他没有时间吃蛋糕。

  “诺尔回去了吗?”苏明安问。

  “嗯,他又回魔女时代了。因为魔女时代出现了一位凯尼特帝王,凯尼特帝王发起战争妄图一统,又要统一文字与发展工业,如此凌驾神威之举,引起了教会的怒火。他穷兵黩武,引起了众怒。”朝颜平静道:“那个时代非常混乱,诺尔作为教会的神子,不能离开太久,也许他是回去镇压凯尼特帝王了。”

  苏明安有些讶异,诺尔在魔女时代竟然是神子。神灵真胆大,不怕被倒打一耙。

  “魔女时代竟然发展成这样了,我确实没时间玩。”苏明安说。

  凭借黑莓的能力,就算少了至高魔法使的支持也没关系,诺尔会有分寸。

  他看到朝颜的手臂上新添了不少烧伤:

  “……你又燃烧自己了?”

  “有能力,总不能不去做。我在路上救了几十个人。”朝颜的眼神很宁静:“【魔女时代←→现实】之间的触须怪物还活着,每次只能靠我和诺尔一起把触须怪物的灵魂短暂抽出来,诺尔才能完成偷渡。”

  苏明安有时候会想,假如他是女性,也许他在第十世界的附身对象会是朝颜。

  无论是她的沉稳、毅力、冷静,还是在无数次世界重置中不放弃的心态,以及“我能做到,所以我就要去阻止世界重置”的这种责任感,都很像。就连她燃烧自己去救人的心态,都很相像。

  “有时我看见你,就会想起我自己。”朝颜单手托腮:“包括现在你在想什么,我也能看出来。你在想……因为你能救下更多人,所以你就要再压榨自己一点,因为代价仅仅是你自己,对吗?”

  苏明安微阖双目。

  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就在我说话的这两分钟。”苏明安轻声道:“死去了102人。”

  (本章完)

一千零五十四章·“九幽深处,故人来。”

  朝颜的瞳孔颤了颤。

  有时候他们交流着,就会从一个眼神轻松地看出对方的言下之意。

  于是朝颜不再打扰他,而是孤身往前走,身上燃起鲜烈的火。

  她握紧了拳头,驻足片刻,似乎在这一刻下定了什么决心。

  “苏明安,你要去九幽,对吧。”

  “嗯。”苏明安说:“但军团推进得很困难。已经在这里僵持了一整夜,仍然无法突破……”

  她的背影立在前方,声音如刀子般雪亮决绝:

  “那便——随我走吧——我一人,护你过去。”

  远方依稀可见副本第十天的黎明,若是再这样一寸寸地推进,靠人命来堆,怕是再过一天都到不了九幽。

  只要她全力以赴燃烧,护他一人突破防线,并不是不可能。

  苏明安感到意外。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朝颜,还不知道很多事。在朝颜的视角里,苏明安仅仅在第八天的海边回档到了第七天的夜晚,不曾接触过预言石壁,也不曾与她交心过。

  “你愿意……相信我吗?只要把你先送过去,其他人也能定位传送过去。”她这一声稍微显得有些犹豫:“倘若你不信任我……”

  苏明安望着她纤瘦如利剑的身影,朝她走去。

  他无法说出他已然知晓了一切。仅能用行动表明信任。

  朝颜眸光微亮。

  ……明明按照他在前九个周目的固有模式,他现在不可能相信她。

  ……就像那一夜她刺杀他,他居然料到了她的暗杀。那次她就觉得,他从“npc”突然生动地变成了“玩家”。

  “走吧。”苏明安说。

  “好。我竭尽全力,护你一人。”朝颜应声道。

  炽烈的火光从她的身上升起,她的眉眼升起痛楚,却被自制地压下。右手环住苏明安的腰,带着他向上飞起。

  一声火焰爆鸣之声,原本沉寂的黑色战场上,骤然出现了一团偌大的——如同火烧云般的光泽。

  红发少女抱着旧神,跃过一重重黑压压的人头,右手环抱着他的脊背,左手持着一柄炽烈的火焰之剑,一扫之下——地面的陷阱、法阵,尽皆化为灰烬。

  神灵捏造的那些假货,不可能达到朝颜这种燃烧自我的战斗力。

  苏明安隐约明白——她的这种力量,可能也与鲜红蟒蛇有关。当爱丽丝死去,她便是现存的载体。

  白光刺破黑雾,水岛川空飞上天空,阻拦在他们面前。

  “苏明安!九幽去不得,不要相信异种王会当你的盟友!”水岛川空一声大喊。很明显,她的到来是出自神灵的授意。

  苏明安盯着她,一个字都不说。

  “苏明安,当时我没有想到圣剑会对你造成那么大的影响,神灵也没有杀死你的意思……”水岛川空又继续道:“不过,你还活着……就还好。”

  她的语气里有庆幸,也有隐隐的嫉妒。

  庆幸于……他没有死。他死亡的罪孽不必压在她的身上。她也不会遭受那么多的抨击与愤恨,成为人类的罪人。

  ……但他居然拥有朝颜这样忠于他的护道人。而她身边只有一个心怀鬼胎的神灵。

  “我已经没有话想对你说。”苏明安说。

  ……当水岛川空在天空中决绝地斩下圣剑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已经无话可说。

  “滚开!”

  朝颜的火焰长剑飚射出一条长长的光芒,朝着水岛川空撞去!

  “轰——!”

  一声巨响,圣剑与火焰长剑相撞,一股极强的斥力传来,水岛川空咳出一口血,连连后退,圣剑险些因为高温而脱手。她捂住手臂,皮肤满是紫黑色的烧伤。

  炽烈的热风从苏明安耳畔刮过,他眯着眼睛。朝颜立刻环下左手,挡住他的脸侧,不让迸射的火星伤及他的脸颊。右手继续向水岛川空斩下一剑!

  “轰——!”一剑。

  【HP–1073!(灼烧伤!位格压制!)】

  ……

  “——!”两剑。

  【HP–1243!(持续灼烧伤!叠加伤害!暴击!)】

  ……

  第三剑。

  【HP–2011!(贯穿伤!弱点打击!暴击!)】

  ……

  鲜红的数字不断从水岛川空身上蹦跳出来,她被打得左支右拙,形同一只旋转的陀螺。

  蔓延的火焰几乎将天空都烧红,就连朝颜碧色的瞳孔边缘都染上了鲜烈的艳色。一剑比一剑的势头更猛,斩得流火四溅,火色犹如流星般下坠。

  ……

  【HP–2152!(贯穿伤!破招!暴击!)】

  ……

  第四剑斩落时,水岛川空像只乌龟般翻转着下坠,手腕已经被烧得黢黑,完全握不住圣剑。当她坠落时,整块地面都燃起了余焰,身上神女的服装被烧得坑坑洼洼。

  她躺在漆黑的坑里,全身重度烧伤,组织液从四肢中流出,漆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天空上的苏明安。

  黑烟在她的皮肤上漫出,她脸上滑落的血丝看上去既颓丧,又狼狈。

  “不……要……去……九幽……”她躺在地上咳血,声音微不可闻:

  “听……神灵的话……苏明安……”

  她伸出焦黑的手,虚虚地触摸着天空。即使这样,她居然还想阻拦天空之上的苏明安:

  “不……要……去……”

  朝颜未曾看她一眼,继续向前。

  苏明安低头看了一眼水岛川空,被她的眼神惊到了——他很难形容水岛川空这一刻的眼神,怨恨,痛苦,担忧,嫉妒,绝望……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汇聚在她满是血丝的眼中。

  ……就像是她真的不希望他去九幽。

  “我必须去。”苏明安低声说,也不知说给谁听。

  神灵曾说,如果苏明安执意要继续走下去,就会被异种王吞噬,失去自我。所以,神灵才会一直阻拦他,希望他能够安稳度过二十天。一切的谎言、囚禁、洗脑、伤害……好像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别开玩笑了。

  神灵可是差点真的杀了他。

  这场名为信仰的战争,唯有成神者方可对垒,如果不想输给神灵,眼睁睁地看着世界毁灭,就只能前往九幽。

  ——这是“玩家”为了完成“主线任务”,而必须进行的【宿命】。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完美通关进度,吓了一跳。

  ……

  【TE1·(成功毁灭世界)完美通关进度:95%】

  【TE2·(在二十天内,达成位格至高)完美通关进度:60%】

  【TE3·(抵达最终旧日之地,建立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80%】

  【TE4·(将“苏洛洛”好感度刷到100点——需与她经历所有剧情,不可使用掌权者技能强行提升好感)完美通关进度:80%】

  【TE5·(帮助“离明月”完整建立规则体系)完美通关进度:80%】

  【TE6·(在二十天内,“朝颜”不死)完美通关进度:0%】

  【TE7·(考上公务员,构建一个美好的四口之家)完美通关进度:0%】

  ……

  这些数值……有的已经高到吓人。他这才发现TE1已经达到了这么恐怖的数字。

  “哗——”

  耳旁满是灼热的风。

  朝颜带着他过五关斩六将,一路砍瓜切菜。她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他的皮肤被烫得发出呲呲的响声。

  她的睫毛近在咫尺,声音极为柔软。九幽近在咫尺,她忽然问:

  “……烫吗?”

  “不烫。”苏明安说。

  实际上很烫。

  “要回头吗?”她问。

  如果害怕九幽有很危险的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他退避了,神灵不会为难他。

  苏明安抿着唇,摇了摇头。

  “回不了头。”

  太多英灵飘荡在他的脑海,抱紧了他的脊椎骨,他无法回头。

  “那你……”发丝飘着一股柠檬香气,她做着最后的确认:

  “……怕吗?”

  你怕吗?

  孤身前往九幽,按照神灵的说法,如果异种王心怀不轨,他很可能被吞噬。那时,连神灵也救不了他了。

  苏明安眸光闪动。

  他其实确实有些怕,因为他已经察觉,真正的死亡可能发生。

  但他还是要说——

  “……不怕。”

  不要让朝颜担上责任,不要让她担心。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所以不能说害怕。

  她抿着唇,愈发加快了剑势,直到红艳艳的光芒近在眼前——

  “到了。”

  苏明安低头看了一眼,狰狞的九幽已经很近。恐怖的岩浆滚动着,仿佛深不见底的地狱。

  他看见了守在九幽前的一个人。

  黑发束成高马尾,一身黑色大氅,肩头的雪白狐狸毛随风飘摇。单手提着烟斗,轻吐烟圈,嘴唇带笑。

  “萧景三……”苏明安唤出声。他记得,萧景三为了抢回尸体,向异种王换取了力量,失去了自我。

  “——是萧影。”朝颜声音平静:“萧景三失去了自我,现在支配他身体的大多数时间的,是萧影。他来自千年前,他也不想让你踏足九幽。”

  苏明安微怔:“为什么?”

  ……既然是来自千年前的人,为什么会阻拦旧神?

  萧影吐出一口烟圈,手指点了点烟斗。

  他凝视了苏明安一秒,忽而轻笑道:“很正常吧。千年前的人也有好有坏。杀了你,三要素就是我的,近在咫尺的成神机会啊,你又脱离了军队保护……”

  成神,确实很诱人。

  萧影来自千年前,以一人之力建立了旧日教廷——必然已经积蓄了庞大的战力,也许就是为了这种时刻准备的。

  苏明安严阵以待,打算背水一战,却突然听到一声剑鸣。

  紧接着,脊背被朝颜推了一下,他向下坠落。

  “——我拦住萧影。你向前走吧,苏明安,向前走,不要管身后。”朝颜平静的声音。

  他落在了机械轮盘上,趴在轮盘上向前平移,前方就是深不见底的九幽。

  鲜红的彼岸花盛放在悬崖上,迎风摇曳。

  他听到背后不断传来剑鸣,那是刀剑交加的声音。

  “嗡——嗡——嗡——”

  他想回头。

  “别回头,向前走。”朝颜的声音。

  他想回头看看战况如何。

  那些屠城的行径,足以让萧影变得非常强大。朝颜已经将近力竭,她很可能——

  “别回头,向前走,你要一直盯着九幽的方向……”朝颜的声音。

  剑鸣的声音,符篆燃烧的声音。

  火焰爆裂的声音。

  即使回头,黑雾弥漫,苏明安也看不清路。他只能紧紧地扒着机械轮盘,在无尽的黑雾中,按照她推的方向——向前,向前。

  她的闷哼声却很清晰。

  火焰灼烧的声音,风刮过苏明安黑发的声音,呲呲啦啦。

  “别回头……别回头……就算燃到最后一刻,我也会……”声音越来越远。

  他的手指攥紧,肩头仿佛抗住了万斤负重。

  她扛下了所有,仅仅要求他向前走。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代价,千年的寄托……都是为了他往前走。

  耳坠仿佛摇晃着,深蓝的戒指闪烁着微光,脑中的一道道光点静静地悬浮,犹如永生不灭的灵魂。

  ——仿佛有无数人正注视着他。注视着脸色苍白的青年,趴在机械轮盘上,迎着满脸炙热的风,孤身一人向岩浆冲去。

  往前走……往前走。

  ——你定会完成千年的祈愿,斩破无尽时代的命运,终结这场横跨上百代的筹谋。

  ——你定会结束这永不消亡的轮回,令后世不再背负前世之苦,令每个人都得到灵魂的自由。

  ……

  他感到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烧伤在他的皮肤蔓延,啃咬着他的神经,越是靠近九幽,就越感到炽烈。

  “白色的朝颜花就在这里呀,人世间的祝福入梦来。”

  “孩子啊,孩子啊……”

  “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隐秘的心跳。

  神灵的警告,水岛川空悲伤的眼神……

  ……别停下,苏明安。

  已经到这一步了,那么多人拼命把你推到这一步……

  直到她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耳边仿佛白鸟一声长鸣——

  黑发触及鲜红的九幽,他的瞳孔满溢曼珠沙华的鲜烈——

  ……

  旧日832年,初冬。

  以成千秋之愿,以绝百世轮回。

  冥府祭火,身挈魂重,翠鸟织赤,士入黄泉。

  ——九幽深处,故人来。

  ……

  (本章完)

一千零五十五章·“九幽之主。”

  “哒。”

  鞋底触及金属地面,一声脆响。

  冷气扑面而来,入眼是冰白色的机械墙面,光面玻璃反射着白炽灯的光。几个机械人朝苏明安看来。

  ——苏明安从未想过九幽之下是这样的世界。

  没人去九幽后还能回来,所以没人知道九幽是什么样子。九幽,乃是神话中的罪恶汇聚之地。按照刻板印象,这里应该有遍地鲜红的岩浆、埋葬的白骨、盛开的曼珠沙华。但居然这么……科技化?

  红光在苏明安身上一扫而过,机械人说:“扫描完毕。游客0001,欢迎来到九幽。”

  “……”

  苏明安环顾四周,智能垃圾桶自动清扫着地面,街道有无人驾驶的公共交通,建筑物冷色而寂静。除了他,一个活生生的人类都没有。

  “游客0001,请您抬脚。”智能垃圾桶平移到了苏明安身边。

  苏明安抬起脚。智能垃圾桶伸出两条钢铁制的小手,收走苏明安脚下踩着的一片垃圾,垃圾桶上的显示屏露出一个颜文字笑脸:“感谢您。”

  “你是活人吗?”苏明安问。

  “我是智能垃圾桶,不属于生命范畴。”智能垃圾桶说。

  “是叠影制造了你们这些智能机械?”苏明安问。

  “不是哦。叠影在星空之上,不可以插手。九幽的主人另有其人……”

  苏明安聚精会神,突然听到脚步声。这种只有机械声的城市里,人类的脚步声格外明显。

  一名青年提灯走来,他头戴外斜的黑色圆帽,身负棕黑色长袍,手中提着晕黄色的暖灯。脸上戴着羊角盘旋的半脸恶鬼面具,身负一柄犹如天使翅翼的长剑。

  ……

  【“我对我之前的人生没有什么印象。”黑鹊躺在乌鸦上:“就在几天前吧,我从黑雾里走出来,什么也不记得,手里就已经有这把命运之剑了。”】

  【苏明安说:“也就是说,你曾经遭受过记忆清洗?”】

  【黑鹊无所谓地说:“我不清楚,我只想知道自己是谁。”】

  【他没有过去的记忆,没有亲人与朋友,孤身一人从黑雾里走出,带着命运之剑建国。】

  ……

  迎面走来的青年是霍牧黎尔国,国主黑鹊。

  这个周目,苏明安还没有见过黑鹊,他们还是陌生人的关系,命运之剑也还在黑鹊手上。

  苏明安是想自己一个人先来九幽,让后面的人能够定位传送到他身边,这些人里面包含黑鹊。谁能想到——黑鹊竟然本就在九幽里面?

  “……初次见面,旧神。”黑鹊提着灯走近,灯光勾勒着他脸上愈发惨白的恶鬼面具。

  “你怎么在九幽?”苏明安问。

  黑鹊捏着胸前的十字架项链,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苏明安。等到苏明安有些毛骨悚然时,黑鹊才笑道:“我本就是九幽的主人,负责看守这里。得知您要来九幽,我立刻就回来了。”

  苏明安紧盯黑鹊。

  “不过,我之前确实是失忆状态,但当您要踏足九幽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原来我是九幽的主人,所以才会随身携带隶属九幽的命运之剑。就像……某种突然触发的记忆机制。”黑鹊抬起提灯,光晕照在苏明安脸上:“不说这个了,我知道您肯定有很多疑惑,我带您去见异种王。”

  黑鹊带着苏明安往前走。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原本他进来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只有暗沉的天空,入口不见了。

  ……

  【您当前处在特殊环境·“九幽”,无法使用传送道具。】

  【TE1·“好耶!都去死吧!”完美通关进度:96%】

  ……

  这种地方相当于一个小型副本,不可能随随便便出去。他跟随黑鹊向前走,路边都是冰冷的机械制品,似乎这座城只有他与黑鹊两个活人。

  坐上白色的小轿车,轿车自动开动。

  “要喝点咖啡吗?”黑鹊按动了车上一个按钮,不需要多余的操作,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就出现在了黑鹊手边。

  “九幽居然是这么现代化的自动城,我确实没想到……”苏明安自语。这让他有种画风迥异的感觉。这次下九幽,一定会让他知道非常震惊的真相。

  ……明明这是一个神话世界啊。天使、神灵、天谷、九幽、纸莎草、轮回、前世、神女、黑雾、宗教审判……竟然出现了这么科技侧的城市。他刚刚还在满是曼珠沙华的岩浆上疾驰,现在就到了一座科技城。

  这座机械城面积不大,到处都是链接的电线、管道、机械管。自动化机械和小机械人按照各自的流程奔赴各方,无人命令,却井然有序。

  “所以,这座城市是你建造的?”苏明安询问。这种超时代的布置,完全不像出自一人之手。哪怕再让现世发展数十年,恐怕也到不了这个科技层次。

  “不。我只是守护者。”黑鹊含笑道:“我不知道九幽从何而来,但我自有意识以来,我的使命就是守护这里。您可以将我理解成‘保安’。”

  ……从主人瞬间变成保安了。

  苏明安感到无语:“你自有意识就守护这里,那你的父母呢?”

  “我不清楚,可能我们家族是世代守护这里。当我接任时,他们就已经不在了吧。”黑鹊说到这里,忽然轻咦一声:“既然我一直守护这里,那数天前我为何以失忆状态从黑雾中走出,还带着命运之剑?按理来说,我没有离开九幽的理由……”

  他思衬片刻,手指点了点面具,淡笑道:“可能是记忆的磨损吧,在这里待太久了,失忆也是常事,灵魂的寿命毕竟有限。”

  轿车抵达,黑鹊带他前往一座高耸的大厦。犹如足球场一般大的天台上,苏明安望见了她。

  浩瀚的星空下,黑发少女端坐在一张冰冷的机械椅上,四肢皆被铁线扎穿,她紧闭着眼,毫无声息,背后涌动着一条鲜红的蟒蛇。她身上酝酿的气势已经越来越强,看来异种王即将苏生。

  ……爱丽丝就是在这种地方,等待了足足两年吗?

  苏明安仰头望去,天台临近星空,几乎融入天际。隐隐有一对瀚海般的蓝色眼眸在星空中若隐若现,闪烁着繁星点点。九幽依然属于旧日之世的范畴,叠影被困于星空之上,只能远望。

  人类仰视星空,经常会感悟于宇宙的浩瀚与自身的渺小。苏明安感到心中微微刺痛,他的影子飘摇在浩瀚的星空下,像是渺小到随时可能消失。

  “如您所见,异种王的复生已经进入了最后关头。”黑鹊说:“【幸以仙之符篆赐祂,肉身成命运之剑。充祂灵魂者,昔日之目也,以象红蟒之人献祂,祂得以重生。至塔内九幽之底,以吾名诵之。】——这句话就是说,当特效药大雨降临后,只要您携带旧日之眼、仙之符篆、命运之剑来到九幽,在载体前念诵异种王,祂就能够苏醒。”

  “既然如此……”苏明安望着毫无声息的爱丽丝,拳头攥紧。

  “还差我的命运之剑,对吧?”黑鹊摇了摇食指。半张面具遮掩着他的眉眼,但下半张面具露出的嘴角却带笑:“在您复生了无数次的旅途中,我应当见过您吧……我那时是否有说过,我也想拥有成神之资?”

  黑鹊知晓小苏回档一事,这不算什么秘密。

  旧日之眼,仙之符篆,命运之剑。如今齐聚在此,谁不眼馋?就连萧影都想夺成神三要素,黑鹊难免心生向往。

  苏明安知晓事态关键,立刻对黑鹊使用掌权者技能,将好感度拔高到100点,免于纠缠。

  ……

  【npc(黑鹊)好感度:80+5+5+5+5……】

  【npc(黑鹊)好感度:100点。】

  【当前好感度评价:灵魂相通。】

  ……

  苏明安收回手势,却突然看到黑鹊的表情。

  黑鹊的肩头不停耸动着,似乎看到了很好笑的事。他笑着笑着,忽然捂脸道:“……啊呀,这是什么感觉。”

  苏明安眼睫微颤。

  黑鹊唇角笑意微微耷下。他似乎在细细体会什么:“这就是……传说中的‘掌权者技能’吗?亲身体会,确实极为有趣,这种强行扭转一个人好感的感觉……就像是我原本不喜欢吃香蕉,现在突然对香蕉很有兴趣。但即使知道你改变了我的情感,我竟然很难讨厌你。实在有趣、有趣……‘玩家’啊,真厉害啊……”

  即使知道自己的感情被强硬地扭转了,黑鹊却没有封长当时的惊愕,反而笑得阳光,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乐子,尽管这个乐子是他自己。

  苏明安有些尴尬,掌权者技能用起来无形无声。没想到黑鹊竟然会这么鲜明地说出来。这还是第一个明确说出这个技能名称与效用的人。

  没想到黑鹊突然凑近几步,眼神鲜活起来。

  “你还有类似的技能吗?”他抓着苏明安的袖子,像一个找到玩具的小孩,眼神亮闪闪的:“还有吗?那种唰地一下降低好感的技能,那种唰地一下操控人灵魂的技能,那种唰地一下控制一个人精神的技能……神奇的,有趣的,不存在于这个世间的,超规格的,属于你们游戏‘玩家’的技能,有吗?能在我身上用吗?让我体验一下……”

  苏明安被骤然靠近,立刻推开了他。

  黑鹊却像黏住了他一样,又扑上来。苏明安像推不倒翁一样,再度推开他。

  “我给你展示我的技能,你把命运之剑给我。”苏明安想了想,这么说。

  “好啊。你要展示得详细一些。”黑鹊答应得很痛快。

  苏明安不相信黑鹊会这么放弃成神的机会,但也许黑鹊是太自信了。毕竟这里是黑鹊的城市,完全可以再抢回来。

  好感度满了……总不会出事吧。

  他想到了不少惨烈的先例,好感度满值的人普遍不太正常……

  “这是空间震动。远攻,群攻,根据法力值决定威力。”苏明安面对星空,甩出一发空间震动。

  震动在天空上鸣响,星空涌动片刻,很快回归如初。

  “这是重力压制,控制,群攻。”苏明安激活了【未来之心(紫级)】的装备技能。

  “这是傀儡丝,多功能。”

  “这是刺切,踢击,单体。”

  “这是凝结,法系攻击。”

  “时间回环和诺亚之链我就不展示了,冷却太长。”

  苏明安展示的过程中,黑鹊不断提出疑问。

  “法力值是如何计算的?”

  “原来如此,你们升级会获得属性点,只要分配给精神点数,就有更多法力值……”

  “击杀敌人能获得经验值,完成任务能获得积分,这就是你们的贸易体系吗……倒是有趣……和梦巡游戏差不多。你们通关能获得世界之源,梦巡游戏通关好像也有奖励……”

  “这样说来,我的世界倒是与你的游戏很像。游戏套游戏,真有意思……”

  “原来你们还分为休闲玩家和冒险玩家……等等,那现在岂不是有很多人在看我们?上亿人?”

  黑鹊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挑了挑眉。

  苏明安嗯了一声。

  黑鹊摸着下巴,对苏明安挥了挥手,像个好奇宝宝:“摄像头在哪里?我要怎么面对镜头?”

  “如果观众是第一视角,那他们会透过我的眼睛看世界。”苏明安说。

  黑鹊走到苏明安面前,凝视着苏明安的双眼。

  “真幸运啊。”黑鹊盯着苏明安的瞳孔深处,仿佛要在一片漆黑中,看到背后数以亿计的观众:“……玩家们。”

  他原本阳光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为阴冷深邃。当苏明安注意到的时候,黑鹊又迅速恢复了阳光开朗的笑容,好像只是为了和观众们打个招呼。

  这让苏明安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黑鹊眼中那一瞬间的极度阴暗。

  “拿着吧。”

  按照约定,黑鹊把命运之剑给了苏明安。

  ……

  “叮咚!”

  【您已完成“异种王”苏生的全部条件,苏生程序已激活。】

  【请等待一日,“异种王”即可与你相见:)】

  ……

一千零五十六章·“借彼共生。”

  复生条件成立的一瞬间,流光溢彩,金光灼生。

  一股古老、强大、熟悉的威压自爱丽丝身上涌现。

  星空涤荡着蓝紫色的光华,周围出现了迷蒙的、粘稠的、蓝绿色的半液态能量,耳边的嗡鸣仿佛深海巨兽的呼吸。每一次震动,都仿佛是心脏跳动的声音,让人感到不安。

  “好了。等待一日,异种王就苏生了。”黑鹊按住苏明安的肩膀:“随我来。”

  “我就在……这里等。”苏明安看着爱丽丝。

  “异种王是一切负面情绪的综合体。祂苏生时,整个九幽都会受到影响。如果你不怕变成疯子,那你就在这里等。”黑鹊无所谓地耸耸肩,手指的用力却展示了他的关切。

  “……好吧。”苏明安只能转身。

  黑鹊把他带到了一间房间。房间位于最高层,足以俯瞰整座机械城。

  “你在这里休息一日。”黑鹊叮嘱道:“这扇门可以隔绝污染,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要出门,尤其不要进入其他上锁的房间。等到异种王醒了,你再上去。”

  “你去哪?”苏明安说。

  “我去另一个可以隔绝污染的房间。记住,不要乱跑。”黑鹊合上了门。

  苏明安坐在床上,凝视着左手背。

  就在刚刚黑鹊提到“通关梦巡游戏可以获得奖励”的时候,苏明安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背——竟然有一道白色的纹路。

  它的纹路和完美通关的纹路很像,但要远远浅于完美通关纹路。这很可能是——通关第三款游戏《少女梦想计划》后出现的。也就是刚刚光碟碎裂的那一瞬间。

  “梦巡游戏的‘完美通关纹路’吗?”苏明安盯着左手背的一条浅淡纹印,又看向自己右手背的七条完美通关纹印。

  它们并行着,排在他眼前,让他感到微妙。

  这时,房门又被打开了,是黑鹊。

  黑鹊端着一叠松饼和咖啡,笑着递给苏明安:“我考虑到热饮有助于睡眠,给你送来了。你若是累了,注意休息。”

  苏明安谢过,没有吃,只是放在了一边。

  黑鹊却没走,而是站在门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面具之下的,那是……像是嫉妒,像是羡慕,像是敬畏的,极为复杂的眼神,显得极为阴沉。

  当苏明安似有所感地抬起头,黑鹊又立刻挂上笑容:

  “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哦。”有太多人羡慕苏明安了,苏明安已经没什么想法。

  “你是‘主角’啊……真令人羡慕……”黑鹊轻声说,手指缓缓攥紧。

  他的声音太轻,苏明安没有听见。

  黑鹊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项链,浅浅地画了个十字,他望着苏明安数秒,才合上房门离开。那眼神,就像是在憧憬不可触及的人物。

  室内恢复静寂。

  “苏明安,黑鹊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像是嫉妒。但我不知道他在嫉妒什么。又感觉像是憧憬……”这时,长歌出声了。

  长歌最近说了不少话。这次的灯塔之战也主要是长歌思考战术,让苏明安能够及时向复生者们传达指令。此战若胜,长歌必是首功。

  苏明安很感激这个军事能力不俗的玩家,这世上向来不缺少天才,但同时能跟上苏明安思路的确实不多。若非长歌以往运气不太好,榜前玩家必然有一席之地。

  “我总觉得很不安……”长歌说。

  苏明安没有说话。

  九幽隔绝外界,连留在地面上的白猫黑猫都断了联系。不知道山田町一他们能不能定位传送过来。他望向窗外,蓝绿色的粘稠光芒从天台上逸散,遍布整个九幽,异种王的心跳声正在越来越响。

  咚,咚,咚。

  每一次响彻,都仿佛在与苏明安的胸腔共鸣。那是一种异常和谐的……融合感。就像是苏明安与异种王的心脏本就一体。

  这让他感到心慌。

  ……

  【TE1·完美通关进度:97%】

  ……

  “你要不睡吧,这是好不容易的休息时间。”长歌说。

  苏明安望着外面,忽然说:

  “我很感谢你,长歌,但我也不希望对你失去信任。”

  有时他小憩醒来,会发现自己的鞋子有轻微挪动的痕迹。黑猫告诉他,有时候长歌会用他的身体出门,但基本没做什么事,只是去某个地方望望风,看看天,或是写写字,弹弹乐器,自言自语说说话,或者只是无意义地搬动一些物品、砸碎一些没有伤害力的道具。因为没有做什么坏事,苏明安也没有禁锢长歌的行动,长歌这孩子估计憋坏了,遇上了他这种很少睡觉的人。

  这几天的相处,长歌虽然话不多,但确实很靠谱。这种关键时期,苏明安不希望自己睡去后,长歌突然变脸,做出什么背叛的事。毕竟黑猫和白猫都不在身边了,阿独阻拦不了长歌。

  “……不会的,苏明安。”长歌的声音依旧清澈,他的年龄应该在二十出头:“那么多观众看着你呢。我要是日后还想混下去,就不会背弃你。再说,我们是朋友吧,朋友不会害你的。我知道你曾经被一些朋友背叛过,但我不是他们,我不会。”

  苏明安目光闪动。

  事实上他已经很困,恨不得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铺上。但这里不是安全的场所,若是长歌能保护他的安全,倒是游戏机制里为数不多温暖人心的地方。

  “我……睡一会。如果发生意外,用痛觉唤醒我。”苏明安说。

  无论怎样,他都不可能在这里干坐一天,肯定要休息。

  ……终于完成了这个大任务,副本算是走到了尽头。

  “好。”长歌说。

  苏明安睡着后,在半小时之内醒了一次。

  长歌正在弹床边的钢琴,是一首苏明安哼过的《致爱丽丝》。感到苏明安醒了,长歌轻柔地“嗯?”了一声。

  “没事,你继续。”苏明安看情况正常,再度睡过去。

  长歌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他的手指按了按腹部的硬块,眼中闪过几分思索,又很快恢复了弹琴的姿势。一曲流畅的《致爱丽丝》流泻出来,在冰冷的机械城中,仿佛生动流淌的滚滚溪水。

  ……

  黑鹊合上了苏明安的房门,他一直没有离开,而是在门口驻足许久。

  听到了流水般动听的钢琴声,他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邃,仿佛埋藏着深重的黑暗。

  “……终于见到您了,天使大人……”他的手贴在苏明安的房门上,喃喃自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声近乎喘息的轻微声:“终于……”

  手指触及冰凉的十字架吊坠,他亲吻着它,在门口停留了很久。

  “你还没有回来吗?黑鹊。”突然,黑鹊的耳麦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黑鹊这才离开了苏明安的房门口,按住耳麦回应道:“回来了,我这就来见你。”

  黑鹊走到走廊尽头,打开了一扇上锁的房门。

  房门里,是和苏明安房间一模一样的摆设。床铺、蓝色窗纱、床头的钢琴、桌上的琴谱。

  最惊人的是——床铺上,坐着一个和苏明安容颜一致的人。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眸,穿着睡衣和拖鞋,很显然已经在房间里生活了很久。他正在对着琴谱沉思,在学习弹钢琴。

  黑鹊端着一叠松饼和咖啡,递给这位青年:“我考虑到热饮有助于睡眠,给你送来了。你若是累了,注意休息。”

  松饼的大小、咖啡的温度、黑鹊倾身的角度、脸上笑容的弧度,都和刚刚给苏明安送松饼时,一模一样。仿佛场景复刻了一遍。

  然而床铺上的青年却做出了与苏明安截然不同的反应,他看着黑鹊手里的松饼,笑着接过了:“好,我这就吃。”

  下一瞬间,黑鹊瞬间变了脸色,笑容完全消失,恭敬的态度也截然大变。

  他伸手,把青年按在墙上,冷然道:“——你身为‘苏明安’,怎么可以吃别人给的食物!不对!数据哪里错了?”

  青年脸色涨红,声音变得有些机械化:“但按照……‘人设’来说……我现在……很累了……很想要……吃一点甜食。而且,你的好感度被拉到了满值。所以,‘苏明安’接受你的食物……是……合理的……”

  黑鹊却摇头,疯魔般地重复着:“这不对——原本我还觉得没什么问题的,按照常理,‘苏明安’应该会接受我给的食物,你的反应没有错。但实际上,他本人刚刚没有做出接受食物的行为,所以,就不对,不对了!你的反应——就错了!”

  黑鹊手指因为愤怒而收紧,青年的脸上出现了恐惧,无机质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感情:“我……错了,再让我……揣摩揣摩……我……不会再偏离‘设定’……”

  黑鹊脸上的失望却更重。

  “你怎么可以露出这种……恐惧的……表情。”黑鹊像是看到了一个极度丑陋的艺术品。

  下一瞬间,他加大手中力气,手里的青年便突然爆开,化为光点钻入了他的身躯中。就像是黑鹊“吃掉”了青年。

  黑鹊后退一步,大口喘着气,露出的半张脸因为情绪激动而通红。他摩挲着手指,手指残留着余温。

  “3018号记录失败。”黑鹊喃喃自语,取出平板写下文字:“记下该失败品的最后数据,开始微调。直到相似度更接近……”

  “千年神话之愿……千年神话之愿……”

  ……

  天色渐亮,山田町一看向手上的罗盘状道具。

  “路!这东西不管用啊!”山田町一大喊。

  眼看着苏明安已经进入九幽,定位道具却一直失效,他们没法传送进九幽。

  路调试了一下这个罗盘,指针一直是紊乱的旋转状态。

  “看来九幽能隔绝传送道具,没办法了。”路摸着下巴。

  “那我们就组建精锐小队突破过去。现在苏明安已经进去了,防线松散了许多。”日暮生建议道:“朝颜又帮我们拦住了萧影,现在是最好的突入时机。”

  路点了点头:“只需要让精锐者前往即可。苏明安不需要战力帮助,我们能帮把手就行。重点是不能拖他的后腿。”

  众人商议之下,由山田町一、路、李御璇、易钟玉的四人组前去。他们战力普遍在三千到四千,拥有自保能力。

  山田町一肩头的黑猫动了动。

  “怎么了,黑焰?”山田町一歪头。

  “喵喵喵!(苏明安要你赶快过去!)”黑猫的话语,由召唤系的玩家代为翻译。

  “我要做什么准备吗?”山田町一问。

  “喵!喵喵喵!(带上仙之符篆!)”

  山田町一手里有一枚仙之符篆,名叫“复制”,是他做任务获得的。见此,山田町一带上符篆前往。

  “你说,九幽会不会像mc里一样,全是岩浆和黑曜石。”路上,山田町一开玩笑道:“之前苏明安还说想玩电脑游戏呢。”

  路却面无表情,只盯着手里的地图。

  山田町一收敛了笑容。他有时候会觉得,他的队友们有些不开心,明明路应该会给面子地笑出来,但路没有。

  ……我的打趣有这么无聊吗?山田町一想。

  “走吧,争取一个小时内赶到,抓紧时间。”路合上地图,淡淡道。

  ……

  曼珠沙华盛放,溪流深沉如墨。

  一位青年撑着长杆,自溪水渡来,渐渐靠近九幽。幽冥的风吹起他的衣角,每一次船桨划过水面,都荡漾起阵阵深黑色的涟漪。

  他身着长衫斗笠,驶向犹如岩浆的鲜红九幽之口,周围静得只有花叶飘摇的声音。

  “……他在九幽里面?”青年忽然出声,斗笠下是一双金色眼眸。

  “喵喵。(是的)。”白猫趴在船尾。

  “一直都没声音,现在突然跑到九幽里面去了。”苏凛说:“知道了,我进去看看……算是旅途的一个地点。”

  “喵喵。(谢谢)。”白猫喵喵叫。

  一人一舟,泛入九幽之中。

  孤舟渡水,人影朦胧。

  ……

  当苏明安再度醒来,天色已经偏向下午。

  他睡了八个多小时,空气里有一股松饼香。

一千零五十七章·“沈雪的生日派对。”

  询问长歌后,苏明安还原了一下这八个小时的事。

  ……

  睡后一小时。

  “哒哒。”黑鹊敲门,双手捧着一个小型灯塔摆件:“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苏明安。”

  长歌懵然接过,眼神有些茫然……突然送礼物是什么意思?

  黑鹊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长歌:“……”

  ……他不是苏明安啊,这要怎么回答?

  长歌按照本心回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送我礼物……”

  黑鹊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

  睡后三小时。

  “哒哒。”黑鹊敲门。

  长歌停下弹钢琴。

  “你的钢琴声真好听。”黑鹊笑着说:“可以教我弹吗?”

  长歌:“你不是说外面污染很严重吗,你为什么总是在我门口走来走去……”

  黑鹊的眼神亮了一些:“原来是这样的回答。”

  长歌:“……”

  ……他心中突然涌出同情。原来苏明安平时面对的,都是这么奇形怪状难以理解的npc。实在不知道黑鹊这是在干嘛。

  考虑到黑鹊算是友方npc,长歌没有拒绝。黑鹊学得很快,似乎他也拥有钢琴天赋。

  ……

  睡后五小时。

  “哒哒,”黑鹊敲门,这回他拿着一张乐谱。

  “这是我写的乐谱,我命名为《致苏明安》。是你弹的那首给我的灵感,你看看怎么样?”黑鹊眼神闪光。

  长歌深刻地感觉到苏明安平时有多么不容易。不仅要辛苦找线索,还要关爱各个奇葩npc。他看了眼琴谱,却惊讶地发现黑鹊的音乐天赋很好,虽然还存在突兀的音符,但旋律很动听。长歌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很灵动。意象是月光和大海吗?”

  黑鹊眯着眼睛笑了:“月光,海浪,灯塔,猫……这是我所想到的。”

  长歌:“我与你没有多深入的交际,甚至几个小时前我们才初次见面,你倒是对我很了解?”

  黑鹊没有回答。

  长歌望着黑鹊的面具,忽然好奇道:“你可以取下面具,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吗?”

  黑鹊抚摸了一下面具。在长歌最期待的时候,反而将面具按得更紧。

  “不要。”黑鹊的十指牢牢按着面具,只露出一对漆黑的眼眸,恶趣味地笑了:“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一张脸。”

  长歌险些吐出一口血。

  ……真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不给看就不给看,用这种理由做什么?

  黑鹊离开后,长歌拿着琴谱沉思他坐在钢琴前,弹着这一首黑鹊谱写的《致苏明安》。朦胧间仿佛有海浪冲刷沙滩的声音,皎洁月光彻夜守望着灯塔,这些意象令人心绪宁静。

  他能感觉到,黑鹊对苏明安的执念很深、很深。哪怕写出的乐谱中也能感受到深刻的情绪。

  ……

  八小时内,黑鹊来了一趟又一趟。有时候是送甜点,有时候是写新曲子,有时候是问一些莫名其妙的小问题。

  听完长歌略带无奈的讲述后,苏明安也感到了尴尬。虽然他已经习惯了这些莫名其妙的npc,但对于普通玩家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你平时遇见的npc,原来都是这种。”长歌斟酌言辞。

  “怎么?”

  “谜语人型,类似圣启、离明月,主打一个‘我知道,但我就不说’。”长歌总结着:“骗子型。类似茜伯尔、神灵,主打一个‘最后你才能发现我为啥骗你’。执念型,类似奈落、诺亚、北利瑟尔。然后就是黑化型,这可就太多了,沈雪、许安娜、霖光、萧景三、黑鹊……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苏明安听着长歌的总结,咳嗽了一声,让他别再说了。

  “但他们不正常的背后,都有自己的合理理由。所以我在想,黑鹊这样执着于你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他明明第一次见到你,就这么好奇你。”长歌却话头一转,很快说到正事:“而且,我感觉他每次到来时,身上的气势就会更强一点,不知道他在这期间做了什么。是我的回答给了他什么帮助吗?”

  苏明安不知道。但他要出门了。

  休息完毕,他不想坐等下去。

  ……黑鹊让他别进那些锁住的房间,那换算成世界游戏的语言,就是必须要狠狠地进。

  他推门,蓝绿色的半流质液体漂浮在空气中。上锁的房间足有十一间。每扇门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时,苏明安听到耳边有声音:

  【苏……明安……】是山田町一的声音。

  【山田?】苏明安立刻对着腕表回应。之前一直没有信号,现在终于能听到一点声音,应该是山田町一离他很近了。

  【我……我们正要%#……下来找你……@%*给我们……@&指下路。】声音卡卡的,山田町一很焦急。

  【好,我在一个很高的楼上,你们找高建筑物就可以。】苏明安说。

  【好……】信号又中断了。

  这时,又一道声音响起:

  【苏明安。】苏凛的声音,相比山田町一更平稳,更清晰。

  【你终于有声音了。】苏明安说。苏凛失踪了太久,他喊名字也没反应,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已经进入了九幽,正在寻找你的位置。高楼大厦太多,我一个个找。】

  【小心污染。】苏明安说。

  苏凛那边的声音很快隐没。

  苏明安面对着锁住的房间,深吸一口气。他开启黎明永生技能,撑起空间隐蔽,遮掩住自己的身形。然后,空间位移——

  苏明安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一间上锁的房间,保持着隐身状态。

  ——他看到了震惊的一幕。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正坐在床头看书。手里捧着的是《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床头放着一些哲学书和侦探类书籍。

  “……这是在做什么。这人怎么和你一模一样?”长歌惊到了。

  苏明安敛眸沉思,位移到下一个房间。

  下一个房间里,依旧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但房间里没有那些哲学书了,青年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苏明安定睛一看,是自己玩过的一些恐怖游戏,比如纸人,火烧老奶奶等。

  “我们走到这里,上一炷香……存档,好了。这下鬼就进不来了。”青年面对麦克风,展示一个又一个惊险刺激的操作。但最令人感到寒毛直竖的是,虽然电脑上有直播间的界面,但九幽没有信号,自然不可能有观众在看。青年只是面对着空无一人的直播自言自语。

  青年却不断说着话,就像在空白一片的屏幕上,有很多观众在和他交流。

  “……”这回连长歌都不说话了。他望着这看似平淡的一幕,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深重的诡异和恐惧。仿佛看到了一个提线木偶,在按照固定的行为模式行动。

  苏明安位移到下一个房间。

  这回,没有看书也没有打游戏,青年正埋头写字,温馨的暖光灯下,就像一个认真写作业的大学生。

  苏明安以前有写日记的习惯,他隐身靠近几步,望见青年正在写的文字。青年的容颜依然和他一模一样,就像在照镜子。

  ……

  【2023年9月21日,晴。】

  【大学开学半个多月了,百团大战我选择了青年探秘社,据说有很多好玩的剧本杀活动和桌游。以前读高中的时候太忙了,只能看一些up主玩桌游。但是,和陌生人玩桌游,总觉得有些社恐……希望我能放得开。】

  ……

  【2023年9月23日,晴。】

  【有点想加入学生会,据说加入学生会后,以后简历上会更出彩。但也有人说竞赛和绩点更重要,该怎么办……去高中群里问了一下,以前的班花沈雪告诉我,大学只要过得开心就好了,她还邀请我参加30号的生日派对,我问她为什么要发私聊,她说,不想邀请班群的一些人。】

  【既然她盛情邀请,那就去吧。我这么普通的人,混在派对里吃甜品就好。】

  ……

  【2023年9月24日,阴。】

  【参加了青年探秘社的第一次桌游活动,杀得他们丢盔弃甲。身为学弟,是不是不太好?】

  【但是有的人太弱了……对待游戏,我想认真。】

  【一个学姐约我去看电影,她到底为什么单独邀请我,难道她是想让我教她打游戏?我拒绝了她,不想和菜鸡一起玩。】

  ……

  【2023年9月26日,大雨。】

  【今天路过桥洞,看到了一些流浪汉,这些人盖着报纸瑟瑟发抖。最近在整治市容,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留下来。如果不能,他们会去哪里?】

  【这世上总有很多挣扎求生的人,我无法接济天下,但既然看到了,总不能就这么路过。】

  【给了他们一些旧衣服和面包,希望他们的生活能更好些。】

  【……我只是普通人,只能做到这一步。如果我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也许就能帮他们找到新的归处了……】

  【但在看到许多社会实事时,义愤填膺的,是我,无能为力的,也是我……】

  ……

  【2023年9月28日,阴。】

  【b站的工作人员给我发了邀请,约我30号在曲常街咖啡厅见面,进行商业合作。】

  【我并不算大up,居然能够线下商业合作?先去听听看,如果要露脸就拒绝,我讨厌站在摄像头下,也不喜欢一群人盯着我看。】

  【如果商业合作能达成,以后是不是能发展一些副业?现在越来越卷了,我不想考研,也不想考各种证书,但是不考就找不到工作……总不能天天靠玥玥家里送菜。还是想正正经经读下去,交一些朋友,平时偶尔出去玩,读许多许多的书,过平稳的生活。】

  【希望以后看到令我愤怒的事时,我不再无能为力。之前听过一个新闻,说扶桑那边有个男学生因为喜欢女装而被人欺凌,吞下了过量安眠药,这只是他的私下喜好,甚至没有穿出去。我就在想……如果人们能够更具包容度,许多悲剧也许不会发生。】

  【要是我能帮上忙就好了。但我的话语甚至无法传递出去。】

  ……

  【2023年9月29日,晴。】

  【钻研了一些个人小爱好,原来福尔马林的味道是这样。】

  【钵仔糕也钻研出来了,没想到我还有做饭的天赋。回头给玥玥品尝。】

  ……

  【2023年9月30日,】

  【今天要去咖啡厅,下午要去沈雪的生日派对。要穿的正式些吗?】

  【翻了翻衣柜,都是缝缝补补过的旧衣服,就这样吧……】

  【要出门了,今天日记写少点,明天接着写。】

  【对了,记录一下日程,明天要发刚录完的新视频,后天想看一本新出的侦探,大后天要去动物园玩……】

  ……

  苏明安一动不动。

  他凝视着青年移动的笔杆,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场深重的噩梦。诡异感和恐惧感细密地爬上他的尾椎骨。

  这些确实是他曾经写过的日记。

  日记到9月30日的那一天就截止了。当写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青年便合上了日记本,陷入了类似待机的状态中,一动不动,像一台走完了程序的机器。

  “第一个房间,青年读着你喜欢的书籍。第二个房间,青年玩着你喜欢的游戏。第三个房间,青年写着你写过的日记。”长歌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在……‘合成你’吗?”

  一股浓重的窒息感包围了苏明安。

  他早已察觉,他好像从未真正地走入这个名为“旧日之世”的世界。一直以来,他看到的都是神灵引导给他的,雨中的绵羊、传火者们的疾呼、神女与魔女、神战的惨烈……他从来没有自己真正找到什么。

  ……就像一只沉在梦里的蝶。

  想起了历史的蝴蝶,仿佛就是从第一层梦境中醒来。

  想起了十次大回档的蝴蝶,从第二层梦境中醒来。

  知道各个时代是地图状铺开的蝴蝶,从第三层梦境里醒来。

  踏入九幽看到这一切的蝴蝶,还没有突破第四层的梦境。

  层层叠叠的梦境化为汹涌的巨网,将蝴蝶一点、一点——

  当蝴蝶尚且没有破茧的时候,【网】就已经层层成立。

  (本章完)

一千零五十八章·“月光,海浪,灯塔,猫。”

  如今他终于窥见了冰山,它却庞大到令他窒息。

  ……到底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这九幽之下,有这么多模仿他的人?

  “让我接管身体吧,我还有位移技能,我们去看看剩下的八间上锁房间。”长歌说。

  苏明安依言。

  第四间房间,是精心烹饪肉汤的青年。房间里已经摆着几十罐肉汤,而青年依然毫无知觉地烹饪着,仿佛这个动作永无止境,透着程序化的冰冷和重复性,让人感到头皮发麻。

  第五间房间,剪辑视频的青年。青年拖动着各个转场特效,他已经剪辑出了几千份一模一样的游戏视频,仍然在做下去。

  第六间房间,做家务的青年。青年手持扫帚,反复地在不大的房间里清扫着,即使已经很干净,仍然不会停下自己的动作。

  第七间房间,认真学习的青年。

  第八间房间,练习演讲的青年。

  第九间……

  第十间……

  苏明安感到自己仿佛被分解成了一块一块,自己的兴趣爱好、自己的学习、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习惯……都被拆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碎片,分散在各个房间,进行重复性无止境地演算,直到和他本人越来越像。

  第十一间房间里,青年在弹钢琴。

  德彪西的《月光》流水般淌过,日渐回落的夕阳下,他的眼睫悬停着朱红色的光芒。让人回想起人类自救会议中弹奏的第一玩家,也是这样的面貌。

  苏明安隐身站在旁边。

  这时,黑鹊拿着一张琴谱走了进来。

  长歌瞪大了眼,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这是我写的乐谱,我命名为《致苏明安》。是你弹的那首给我的灵感,你看看怎么样?”黑鹊微笑着问道。

  弹钢琴的青年站起身,如出一辙的杏仁眸微微弯起。他拿着黑鹊的乐谱,欣赏片刻:“很灵动,意象是月光和大海吗?”

  黑鹊眯着眼睛笑了:“月光,海浪,灯塔,猫……这是我所想到的。”

  苏明安往外退去,想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声音:【我们……找到了最高的建筑……苏明安……我们正在上来。】

  ——山田町一他们来了!

  苏明安想要回复,抬头却望见骤然近在咫尺的黑鹊,几乎把长歌的魂都吓出来。

  “……苏明安。”黑鹊盯着苏明安隐身的位置:“我发现你了。”

  ……应该是山田町一的通讯电波暴露了苏明安。

  苏明安解除了隐身:“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吗?”

  黑鹊笑了笑。

  那是一种图穷匕见的表情,像是小孩子被揭穿恶作剧后,脸上的一种微妙的快意和恶意。

  “那你看好。”黑鹊骤然扼住了旁边的青年,随着一声轻响,青年化为光点被黑鹊吸收。

  黑鹊紧接着去剩下的十间房间,依次吸收了他们。

  “3019号,擅长钢琴,是代表感性的一面,数据已经趋向完美,属以回收。”

  “3020号,擅长做一些防身物品,是代表警觉的一面,数据已经趋向完美,属以回收。”

  “3021号……”

  “……”

  “3027号,正在写日记,是代表过去与记忆的那一面,属以回收。”

  “3028号,在打恐怖游戏,是代表兴趣爱好的那一面,属以回收。”

  “3029号,在阅读哲学书籍,是代表知识的那一面,属以回收。”

  伴随着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黑鹊依次吸收了他们。

  “然后……你所见的这一层,就全部被我回收完了。”黑鹊停下了动作。

  ……仅仅是这一层。

  苏明安俯身望去,大厦之下,数不清的玻璃反射着阳光,那些他未曾踏足的楼层……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房间。犹如一个个密集的蜂巢,每个巢穴里都有一个不断演算下去的人。或者说,一种“苏明安”的碎片。

  思绪更开阔一些,可能不止“苏明安”,还有许多其他人的“碎片”。只要它们不断微调数据,最后合起来,几乎和本人趋近一致。

  只要能造出一个苏明安,无论是冒充旧神、还是和原初有关的事都能做到。整个九幽,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巨大研究所。

  甚至……也可以造出任何人。

  冰白色的建筑物层层林立,井然有序的机械们交错移动,纠葛的铁管包围着这座安静的机械城。

  他突然感到寒冷。

  九幽……神话里地狱般的存在,虽然没有遍地盛开的曼珠沙华,却令他感到寒冷。

  ……

  【明冲入圣城地下的实验室,看到了捆缚在实验床上的苏洛洛。】

  【少女躺在床上。在显示屏的最上方,是关于她的记录:】

  【h-1029号实验体,实验失败,实验体并不具有大量生产负面情绪的能力。】

  【神灵制造她这样的人,把她投放到某座城市,让她感到痛苦,让她被互联网的挤压患上抑郁症,然后——让她这样的人“生产”出祂想要的情绪,研究她的身体变化。如果她的使命告终,就给她洗脑。】

  【这个偌大的世界,简直相当于神灵的人体实验城。很多人都是祂的试验品。】

  ……

  九年前,政客们拿小离等孩子当实验品。

  现世,神灵拿政客们这样的人类当实验品。

  九幽,黑鹊的手伸到了苏明安这样的旧神层级,妄图让神都成为他的实验品。

  小离——政客们——神——黑鹊。

  层层递进,自以为操纵了他人命运的人,却依然是更上一层者手中的命运傀儡。

  ——楚门的世界。

  在九幽,这些人生活在一个个“蜂巢”之中,由黑鹊观测着。有的天天练习钢琴,有的天天直播打游戏,各自按照自己的生活规律活下去,他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也不能出去。房门上的大锁犹如世界的边际,彻底隔绝了他们与外界。

  当他们生活到了一种指定的频率,黑鹊就会干涉其中。比如,端来一叠热气腾腾的松饼和咖啡,比如,送一个灯塔小雕塑。观察他们一个阶段的反应。

  直到他们产生交接的那一刻,他们才能意识到,自己生活在“蜂巢”之中,一举一动都被监控着,没有真相,也没有自由。一旦行为超出固定频率,就会被回收。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苏明安拔出了剑。

  蓝绿色的荧光漂浮在他们之间,像是流淌的怪鱼。黑鹊拨弄着胸前的十字架,忽而问道:“你觉得‘命运’是什么?”

  这个话题已经被翻来覆去地阐述,无论怎样解释都很难说清。苏明安只说:“自由地死。”

  “‘自由地死’,如果也是被安排的命运呢?”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不可知的未必要证实。既然已经窥见了能够被操控的命运,就要斩断。”

  “我告诉你我想做什么——我想代替你的命运,苏明安。”

  “代替我?”

  “是啊……”黑鹊的十指压在面具上,他突兀地笑了,笑得又茫然,又悲伤:“是啊,你是……‘主角’啊。我这种小人物想要替代主角,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苏明安仍不明白。这和这些蜂巢里的人有什么关系?黑鹊为什么笑得这么悲凉?又没人去操控黑鹊的命运。

  直到黑鹊取下了面具。

  那一瞬间,苏明安和长歌都滞住了。

  黑鹊露出的那一张脸——也与苏明安的面貌一模一样。眉眼、鼻梁、嘴唇,都几乎一样。虽然对黑鹊的容貌有所耳闻,但这一刻才让苏明安得到了确定。

  风声干涩,黑鹊的笑声融入风声。他的笑声中有一股微妙的快意,像是小孩子浇灌蚂蚁洞的快意。

  ……操控“碎片”们的黑鹊,竟然也是“碎片”的一部分。

  黑鹊之前吸收了其他“碎片”,这说明他自己本就是最大的一块碎片。他凌驾于蜂巢之上,看似是屏幕外的看客,但也只是蜂巢的一部分,仍是楚门世界中人。

  “我们正在越来越像,苏明安。”黑鹊摊开手:

  “自有意识起,我就是你这张脸了。那时我就意识到,诞生于九幽的我,看似是九幽的守护者,实际上应该兼具更大的使命。”

  “比如,我其实来自千年前的某个计划,目的是要完全成为你?促使我坚定决心的,是我看到了蜂巢里的‘碎片’们,我应该是相似度最高的人,我要调整他们,然后吸收他们,让他们融合于我。不能让前人的心血白费。”

  “我并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就算我永远戴着面具,也改变不了我的样貌,先天作为‘复制品’而诞生于世的我,永远都不可能摆脱你的阴影,我甚至要刻意压低声音说话,才能不像你。”

  苏明安皱起眉。

  他终于明白黑鹊为什么明明是初见,却总是又嫉妒、又憧憬的眼神。

  毋庸置疑,黑鹊是渴求独立性的,他也想成为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越来越像苏明安。但他诞生于九幽就是这样一副面貌,也看到了那么多蜂巢里的人。他的使命如此,从一开始他就失去了自己的独立性。

  就连“黑鹊”这个名字,都是他走出黑雾后给自己取的。容貌不属于他,声音不属于他,体型也不属于他。他的社会性更是近乎于0。

  “你的这种眼神……好像很厌恶我,你好像不赞同我做这件事。”黑鹊说。

  “你想夺去我的人生,夺去我的唯一性,我不可能赞同。”苏明安说。

  “不好吗?”黑鹊惊讶道。那张和苏明安如出一辙的脸露出相似的神情:“我成为你,你就能从这樊笼中解脱出来——‘玩家’啊,当我与你几乎一致,我也可以是。以后你就能休息了。”

  “你看。”他动了动手。

  一道有些弱的空间震动被他甩了出来。

  “空间震动。”

  小型的重力降临在苏明安身上。

  “重力压制。”

  有些劣质地傀儡丝刮过他的眼前。

  “傀儡丝。”

  一记飞踢,木桌四分五裂。

  “刺切。”

  一道带着空间波纹的攻击刺出。

  “凝结。”

  苏明安望着兴奋的黑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并不欣赏自己的人生,但却有这样一个生命,自诞生起就是为了附庸他的人生。

  ……为什么。

  这让他感到凌乱。

  突然,一条钢索猝不及防飞来,拽着他向黑鹊走了几步,手中的剑刃就这样捅入了黑鹊的肩膀。

  他的瞳孔睁大,黑鹊却在笑,紧紧拉扯着钢索,让剑刃固定在肩膀。

  “……要怎么你才能认同我。”黑鹊用着一种既轻慢又锐利的语气:

  “这样一个模仿你的人生小偷,改变不了自己的先天命运。为了遵从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千年前的计划,就放弃了自己独立的一生。”

  “捅我一剑,够出气吗?”

  苏明安感到错愕。

  鲜血溅到他的脸上,黑鹊拉扯着钢索,让剑刃在肩膀旋转。伤口扩大、撕裂,却仍紧盯着苏明安。

  “……要怎么做你才能认同我,‘本体’。”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他总会像个孩子渴求苏明安的一句认可,哪怕只是一句。

  悲剧性就在于……他的全部人生价值,只建立在苏明安身上。

  他知道,千年前很多人前赴后继地塑造了他,他才会在九幽中睁开眼。而他属于‘苏明安’的责任感告诉他——他不可以从此放下这份使命,去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其实只要没有那么多责任感,去做自己就好了。但偏偏是“苏明安”的责任感把他束缚成了“苏明安”,让他再也无法摆脱命运。

  ……偏偏是“苏明安”。

  所以自睁开眼,就不可能。

  钢索拖拽着苏明安的手腕下滑,剑刃下斜着切开黑鹊的肩膀,切开一条长长的痕迹,皮肉翻卷着溢出鲜血。

  黑鹊的脸上是一种悲伤的固执,就像是他也不知道他在追寻什么。那是一种对于命运的茫然。

  “……要怎样旧神才能认同我。”颤抖的声音。仿佛他还要往下划,眼中的神采就像快要碎裂。他的姿态甚至像是攻击。

  见此,苏明安直接飞起一脚,干脆利落地踹出去。

  (本章完)

一千零五十九章·“我不再需要你。”

  【播放苏明安的影片时,水岛川空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了电影上的一行白字——“你将死于天空”。顿时,坐在席位上的玩家们也震惊地盯着荧幕。】

  【……死于天空?电影上的白字说苏明安将来会死,难道苏明安最后真的输给了她?】

  【她想起在第十世界开始前,老板兔对她一人说了悄悄话。】

  【——水岛川空,由于你的特殊身份,我可以告诉你关于第十世界的一个秘密。】

  【——那么,你们想告知我什么?】

  【——第十世界是一个很特别的副本,你可以用尽你所有的“能力”,去尝试“破局”。】

  【——就这一句话?】

  【——还有……你觉得“独立性”是什么?】

  【——独立性?我认可一个人独立,他/她就是独立的。】

  【——是吗?水岛川空,看来你更倾向于主观上的认可,不拘于那个人是否真的独立存在,只要你觉得他/她还独立存在,他/她在你的眼中就是独立存在的?】

  【——是。人脑不就是如此吗?人类进化了眼睛,才能有视觉,人类进化了耳朵,才能有听觉,我们对于世界的感知,都是依靠个人的眼、鼻、口、耳、皮肤去感受,假如我们一开始就被剥夺了这五种感受,那么人脑的生物电活动完全可以被支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体给予大脑的生物电活动与电脑传输给硬盘的信息,没有区别,都是“被架构的”。当一个人五感尽失,就只能充当缸中之脑,就像海底生物没有眼睛,看不到黑色以外的颜色,它们就只能认定“世界是黑色的”这个真理。所以,我一直认为,整个世界都是依附于我自己的五感而成立,凡是我看到的,就只能相信,因为我没有其他证伪的手段,当我失去五感,那么世界在我眼中就死了。】

  【——所以,这就是我们希望告知你的。】

  【——你们明明什么都没说……等等,我明白了,你们是想告诉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可能并非绝对真实?】

  【——水岛川空。我们很期待你的表现。你可以走了。】

  【——好。】

  ……

  【水岛川空离开了。】

  【她没有看到的是,原本坐在大殿里的老板兔,一直眼含深意地盯着她的背影。】

  【等到大殿完全安静下来,老板兔搓了搓脸,拽下脸上的面具,露出苏文笙的脸,原本臃肿的三米身形也恢复了一米七六的个头。】

  【苏文笙看了眼手上的兔子面具,笑了。他望着站在旁边的一抹阴影:“所以这是水岛川空的第几次大回档了?你还需要我扮作老板兔,让她产生自己还没有进入第十世界的想法。真是坏啊……”】

  【阴影沉寂了一会,缓缓道:“如果她认为‘苏明安’非‘苏明安’,这一周目应该会更有意思。”】

  【苏文笙捂脸笑了,将兔子面具甩在地上:“我真的要呛死了,快收收纸钱的味道,你不会真烧纸钱了吧?神灵。”】

  【阴影下走出一抹纯白的身影,神灵的表情平淡无波:“‘视觉’既已呈现在她的眼前,‘嗅觉’自然也要做到位。她对于‘主办方’的认知,就是老板兔、各色诡异的阴影、漆黑的大殿、以及空气中纸钱烧焦的味道。只要做到这四点,通过引导视觉、嗅觉、听觉,一个人就很容易被欺骗。”】

  【苏文笙勾了勾唇角,感慨道:“这群玩家真是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话说这是苏明安的第几次世界大回档了?”】

  【神灵回应:“第九次。希望在第十周目,他能听话一些。”】

  【苏文笙挑眉:“你到底要重置几次?不会真要把人家的通关时间拖完吧,这都快三十天了。”】

  【神灵说:“最多不会超过十次。我认为最多十次,他就不再受控了,就算我再想重置,他也可能会避过去,这是他的聪慧与敏锐。”】

  【苏文笙惊讶道:“你对他的评价真高。”】

  【神灵淡淡道:“计算而已。”】

  【苏文笙抚额:“幸好我不会在世界大回档中保留记忆,不然真的要烦死。”】

  【神灵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你与我签下了契约,为我做事,不要忘记。”】

  【苏文笙低低笑了:“当然……不过,我们唯一可能失败的地方就在于——苏明安万一哪天非要去九幽。到时候,必须把他拦下来,就算杀了他,也不能让他唤醒异种王。异种王一旦苏醒,叠影就可能得逞,你就输了。”】

  【神灵点头:“自然。但若是事态超出控制,连水岛川空也拦不住苏明安……他真的有可能成功进入九幽。”】

  【苏文笙说:“那就完蛋咯。”】

  【神灵说:“如果他执意要唤醒异种王,到时候就只能杀了他,让他重来。他越是固执,重来的次数就只会越多……终有一次,他会放弃唤醒异种王。”】

  【苏文笙凝视着神灵,看了半晌。直到神灵的视线平移。】

  【苏文笙缓缓说:“神灵,有时候我觉得你十分了解苏明安,有时候我却觉得,你一点都不懂他。你以为只要死亡次数越多,让他抗拒死亡,他就会乖乖听你话,但我觉得,他不会。人类自古畏惧死亡,但很多东西能够让我们高于这些死亡,苏明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神灵说:“我不理解。”】

  【苏文笙说:“是。你一点都不懂人类。”】

  【神灵离开了。】

  【苏文笙知道,神灵要去引导第十周目了。这一次,不知道苏明安能走多远。】

  【苏文笙坐在满是纸钱味的大厅里,抬起手,捻起一朵假花,这是一朵白色仿真朝颜花。】

  【他就对着这朵普通的花,自言自语,思考着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做:】

  ……

  【“山田町一,是一个独立性不强的人。虽然他在大多数情况下,能够独立思考,但是只要苏明安在,他就会更倾向于将思路交给苏明安。”】

  【“他是个很敏感的人,但只要他产生了信任感,他身上厚厚的防御就会自然地放下,比谁都脆弱。”】

  【“我先将山田町一命名为‘A’。”】

  ……

  “——哗啦!”

  山田町一踹碎大楼的玻璃,成功进入大楼。面前是白色的环形大厅,一台闪烁着红光的电梯等在一楼。

  他看了眼电梯,对着手里的通讯道具大喊:“苏明安,我们要走楼梯上来了。你的黑猫也在我这里!我们五分钟之内赶到。”

  苏明安回应:“我在顶层,你们小心污染。”

  黑猫窜上楼梯,山田町一和路的四人组立刻跟上。

  ……

  苏明安看着楼下。

  ……山田町一他们终于来了。

  他收回脚,黑鹊已经被他踹了出去。

  玻璃碎片向下坠落,泛着蓝绿色的反射光。黑鹊单手拽着玻璃窗边缘,仅用十指吊着全身体重。他的脸颊被碎玻璃擦伤,那张与苏明安一模一样的脸瞬间淌满了血。

  苏明安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也曾这样悬挂在玻璃边缘。那时,是霖光把他赶了下去,砸成重伤。如今竟像是场景重现。望着这双如出一辙的黑眼睛……竟有一种“自己杀死自己”的感觉。

  “……我不需要任何人取代我的命运。”苏明安俯瞰着黑鹊。

  黑鹊张了张嘴,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直以来他都在想,如果和苏明安这位正主见上面,他们会是怎样的关系。也许,苏明安会认可他,毕竟他们那么相像,他们甚至会成为无话不谈、心灵相通的好朋友。

  人这一生都是在不断地寻找灵魂契合之人。他一直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是孤独的,因为任何人本质上都会存在区别,即使再相像,也只是浅层次的相似,在独立思考时仍然会产生极大的偏差,更别说所谓的“灵魂伴侣”、“灵魂之友”,平时不可能没有矛盾。

  但是,如果是苏明安就不一样了。一生价值都建立在苏明安上的黑鹊,在无数次数据的拟合之下……只有他们是最契合的。他知道苏明安在大多数情况下会做出的反应,也知道苏明安大多数的习惯和言语方式。

  所以……他也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话,能让苏明安有好感。

  【苏明安。既然你执意要求,那我放弃取代你。我们再聊聊可不可以?】这句话是这种情形下最合适的话。会让苏明安想起黑鹊的价值,衡量过后,他会选择暂时不攻击黑鹊,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就能得到缓解。

  只要黑鹊用一些言语上的技巧……就可以攻略这个在十次大回档之间行为一致的“npc·苏明安”。黑鹊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攻略他。

  但是……

  黑鹊张了张嘴,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深重的无力。早已准备好的字句停滞在口中,他觉得这没有什么意义。

  “自由”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在追逐什么。

  “……苏明安。”黑鹊只是哑声唤了一声姓名。

  ……

  【“然后,就是路。”苏文笙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大殿内渡步思考:】

  【“路是一个表里差距极大的人,也许他表面上经常在笑,心里却经常会设想把别人削成土豆片。”】

  【“让他感到信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就需要通过方方面面的细节,让他的怀疑不会盖过相信。”】

  【“我先将路命名为‘B’。”】

  ……

  路跟在山田町一的身后上楼,一层层楼梯被他们甩在身后。黑猫在最前方引路,快得如同利箭。

  “山田,你带生命回复药剂了吗?”路说:“等会要支援苏明安,我怕血回不上来。”

  山田町一无奈地摸头:“我的也用完了啊,哪有剩余的。”

  路点点头:“好吧。”

  他们之前打过一场持久的战争,确实不剩多少药剂了,看来等会只能硬磨。

  山田町一想了想:“没事,回头让伊莎贝拉给你做。她做得快。我们到时候让你开飞机过去。”

  路笑了笑:“好。”

  他知道这些队友一直期待着坐他开的飞机,他也不是不能展示。

  高层的标识近在眼前,楼梯间闪烁着绿光。

  ……

  苏明安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山田町一等人快要抵达这一层。

  黑鹊的身后展开一对机械翼,很松地飞了上来。他是九幽的主人,不可能被踹一脚就坠亡,他只是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动手。

  纠结和使命犹如两只相互搏斗的大手,疯狂地撕扯着他。他几乎裂成了两半,一半告诉他:培养并取代苏明安是你千年来的使命,你诞生以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另一半在告诉他:你是黑鹊,你当然可以继续做黑鹊,即使你与苏明安再像,你也可以放弃这种使命,不再取代他,你看,他也不想被你取代。

  苏明安手腕一抖,亚尔曼之剑沾染的血液呈弯月状溅射在地面。

  “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取代我?”他看出来黑鹊自己也不乐意,那为什么要做双方都不愿意的事?

  黑鹊的眼眸低垂了一瞬间。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出现了相似的苦痛之色。他面前的不像是破碎的玻璃窗,而像是一面镜子。

  “……可是如果我不做,就没有人可以做了。”黑鹊声音很轻。

  苏明安握紧刀柄。

  “……千年来的使命要求我这么做。”黑鹊说:“如果我不去成为你,一切都白费了。我不知道这个计划有什么用,但我知道这是‘正确的’,不然前人不至于塑造出九幽。换句话说,我是……【被选中者】,所以我不能在见到你的这一刻,就放弃全盘的计划。”

  “……”苏明安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那种“相似感”。像丝丝缕缕的丝线,无形地悬停在他们之间。

  (本章完)

一千零六十章·“八面覆潮(上)。”

  ……【被选中者】。

  黑鹊身为“苏明安的塑造者”。如果他不做下去,就不会有人再这么做。他们连坚持的理由都是如此相似。

  ……又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苏明安低头,他听到了像是炙烤肉块一样的声音。右手掌竟然泛着一层诡异的蓝绿色。

  ……污染。

  在外面游荡太久了就会有污染。他自由活动的时间太久了。

  ……

  【“第三,是苏凛。”】

  【苏文笙一边将大殿周围的纸钱、黑布、老板兔皮套撤掉,一边自言自语地思考:】

  【“苏凛是一个很高傲的人,他不把自己看作翟星玩家,而把自己看作一个旅游各界的过客。他的责任感很高,但大多只体现在他自己的世界上,对于其他世界就会显得冷漠。”】

  【“他很难受其他玩家的影响,但是和他相似的理想主义者,他会高看几分。比如苏明安。但大多数情况下,他的行动只受限于他自己。”】

  【“这样的人,就会成为麻烦的敌人,除非有足够让他心动的利益。”】

  【“我先将他命名为‘C’,”】

  ……

  苏凛飞在空中,俯瞰着这座机械城。天台上的异种王载体似一个殷红的茧,蓝红色的软线连接着它。

  ……他感受到了这个“异种王载体”的不详,仿佛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聚集在这个茧中。这真的是能够对抗神灵的盟友?

  他确认了苏明安的位置,向高楼飞去,手指按住耳垂:“……苏明安,你在顶层?”

  随着手指金光微闪,苏明安回应道:“在打架。”

  苏凛说:“知道了,马上来。”

  流火蔓延,他飞向高楼。

  ……

  苏明安看见了天空上的火焰,既然苏凛来了,那就会轻松很多。

  黑鹊抬手,一记空间震动朝苏明安砸来,直接砸穿了这一层楼。脚下的地砖失去承重,向下馅去。

  苏明安稳稳地站在机械轮盘上,没有被影响。

  但是山田町一他们还在楼梯里,如果高层塌了,楼梯肯定不能幸免,苏明安的空间位移还在半小时的冷却中,当他想去楼梯间,黑鹊陡然位移到了他面前。

  “别想走。”黑鹊说。

  “让开!”苏明安驱动浮游炮,水母状的机械炮浮现在空中,十二根炮管汇聚成一门巨炮,毫不犹豫地一炮轰出。

  炽烈的光华泛滥,黑鹊拔剑便砍,冷兵器与炮弹撞上,一股强大的斥力向四周推开。二人差点撞碎了身后的玻璃。

  稳住身形后,他才看到黑鹊的手中是一柄长长的刀锋,泛着冷厉的朱红色光芒。

  ——琥珀之刀。

  苏明安拔出自己的琥珀之刀,对比一看,二者几乎一模一样。就像是一比一的仿制品。

  “在你决定去九幽的时候,就意味着计划进入到了最后阶段。”黑鹊将刀横在胸前,防守的姿态与苏明安一样:“经过数个时代的演算,三千多个‘苏明安碎片’已经演算到了最后阶段,只差【本人】来填补最后的空缺。只有正式对比【本人】,才能产生出一个差异率微乎其微的成品。也就是说——当你在九幽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这个计划就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

  在刚刚,随着黑鹊对苏明安的观察,最后的缺陷也被填补完成。黑鹊当着苏明安的面吸收掉了那些碎片,全盘计划中——已经不再需要苏明安【本人】的存在了。

  “也就是说,我不再需要你了……我已然成为了你。”黑鹊说。

  苏明安摇头:“看来这些数据很失败,我没有对敌人解释来龙去脉的习惯。”

  黑鹊说:“如果是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呢?”

  苏明安迅速抬头,数架隐形的机械炮已经对准了他,火光朝他轰来。

  数声炸响中,苏明安撑着防御结界,望了一眼已经坍塌的楼梯间,山田町一等人应该不至于被压死,但他是爱莫能助了。

  他越发感到第十世界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无论是传火者们塑造出的原初,还是针对他一个人的神灵,以及说出“只有你是最重要的”这种言论的叠影,以及这么多的“苏明安碎片”与“苏明安替身”黑鹊——完完全全都在针对他。

  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魔女、中世纪、教廷、机械、蒸汽朋克、东方古国、现代……能在一千年来有这么多丰富的时代断层,千年前到底是什么时代?

  ……

  【“第四位关键人物,是莫言。”】

  【苏文笙打开窗户,让烧焦的味道随风而走。他凝望着窗外,思考了很久:】

  【“他是一个忠诚度很高的人,对于苏明安犹然。他很信任他的大哥。引导起来相对简单。”】

  【“我将他命名为‘D’。”】

  ……

  战场上,莫言抬起了头。

  “大哥他们已经进入九幽了,我要帮他们守好防线。”他喃喃道。

  他的任务是带着一支精锐队伍,去干扰圣盟军的高层。他穿梭在军团中间,紧紧握着手里的剑。

  终于,他看到了万军从中保护着的帐篷——那应该就是指挥的所在地。里面的不是水岛川空,就是薛启夏。都是大坏坏。

  “小弟们!跟我冲!”莫言提剑便上,朝着帐篷冲去。

  他的小弟们顿时高喊出声,提着武器冲锋。

  ……

  苏明安面对漫天炮火,直接对黑鹊使用了审判。

  黑鹊也同时抬起手,同样对苏明安使用了类似的攻击。审判就是超大范围控制+降低san值,效果可以通过类似“圣剑”这种降san道具来实现。在一比一的复刻之下,鲜红的天平同时在他们头上闪过。

  苏明安表情痛苦了一瞬间,很快沉静下来。

  黑鹊的瞳孔剧烈也颤抖了一会。

  双方的动作凝滞了数秒,看得出来他们都不好受。这种精神层面的攻击,最后就是两败俱伤,没有人能幸免。

  “——还要继续下去吗?”苏明安质问。

  “——还要继续下去吗?”黑鹊大喊。

  两声呼喊响起,一字不差。

  但苏明安的语调明显比黑鹊要略高一些,像是某种细微的差距。

  人类的行为模式很容易定型,大部分人面对一件事物,产生的行为都是一样的。只要向计算机灌输足够的苏明安录屏影像,在庞大的演算和计量下,足以做出相似的复刻人。这和苏明安的【灵魂摆渡】是一个原理。

  但科技就算再发达,苏明安却有黑鹊注定无法达到的地方。

  他是,“玩家”。

  世界游戏赋予的诸多奇迹,是很难复制的东西。

  “唰唰唰——”

  鲜红的光泽闪烁在走廊上,空间波动爆裂而开。如果从外看,就像有两个苏明安在走廊上连发审判。

  审判的光泽不断闪烁,苏明安仗着自己“黎明永生”技能的规则性优势,压过了黑鹊的精神状态。当黑鹊头晕眼花之时,苏明安一剑斩断了黑鹊的右手。

  傀儡丝落地,瞬间控制住对方。

  苏明安望了一眼裹成粽子的黑鹊,抬起头。

  他现在要去中控室,这座机械城肯定有一个能够人工控制的地方,不然黑鹊没办法操控那么多的机械。只要进入了中控室,他也能操控九幽。

  ……

  【A.】

  山田町一没想到楼梯间会坍塌,他们差点就抵达最高层了。

  四人商量片刻,决定从外围的玻璃向上攀爬。

  山田町一从左边的玻璃爬上去,路从右边的玻璃爬上去,分散行动不至于被一锅端。

  “好,我们就在中控室集合。”山田町一开始攀爬。

  ……

  【B.】

  路顺着玻璃向上爬,遇到了不少自动机械的攻击。但都被他游刃有余地化解。

  他抬起头,望见了最高层的玻璃,玻璃反射着一层蓝绿色的光芒。

  “看来下次要给自己做一个飞行类道具。”他想起自己的金属类职业:“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爬得太费劲了。”

  他向上攀爬,心里思考着把敌人切成土豆片。

  ……

  【C.】

  苏凛落在天台上,望了一眼异种王载体。椅子上的小姑娘已经没有了生气,头微微垂着。

  “……这就是爱丽丝吗。”苏凛喃喃自语。他知道苏明安不可能轻易放弃一个人,假如爱丽丝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就意味着她真的没办法被拯救。

  他凝视了爱丽丝一会,帮她擦了擦头发上的雨水,转身下楼。

  “在哪?”苏凛说。

  “我正在前往中控室。”苏明安回应。

  “好。”苏凛向下走去。

  ……

  【D.】

  莫言一剑砍翻了阻拦他的士兵,剑刃朝着帐篷挑去。

  “圣盟军指挥!你无恶不作,拿命来!”

  他喊着打起勇气的口号,躬身,冲了进去。

  ……

  苏明安往前走,黑鹊像团白粽子由傀儡丝拖在地上。

  “这里是九幽的中控室吗?”苏明安望着眼前的铁门。

  蓝绿色的光芒飘荡在空气中,他轻嘶了一声,看到自己的左手掌也开始变为蓝绿色,蔓延到了小臂。污染已经不轻了。

  “……回房间。”黑鹊喘息了一声,他的双手也开始泛着蓝绿色:“房间能……隔绝污染。”

  “被打的半死不活还说话。”苏明安淡淡道。

  黑鹊望着他,满是凝固血迹的脸上没有愤恨,只有浅淡的哀伤。

  苏明安砍向中控室的大门,四周响起刺耳的警戒声,鲜红的警戒色一瞬间吞没了周围,传来机枪转向的声音。苏明安皱了皱眉,看向地上的黑鹊:“中控室的进门密码是多少?”

  “我不知道。”黑鹊淡淡地说。

  “我会许多处刑手法,你要尝试吗?”苏明安说。

  “……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进过中控室,心中有个隐隐的声音告诉我,不可以进去。”黑鹊摇了摇头。

  ……中控室有什么不能进的?

  望着黑鹊露出这样的表情,苏明安却感觉黑鹊不像说谎。有时候自己感到无奈的时候,露出的就是这样的表情。他只能尽力向锁死的大门砍去,铁门却颇为坚固。

  忽然,他听到上层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走廊尽头,不过三四秒,苏凛就走到了他面前,一尾黑发在空中微微飘扬着。他穿着风衣,身边缭绕着火光。

  “我来。”苏凛说:“空间震动容易破坏室内,我用火试试。”

  “你终于来了。”苏明安侧头。他之前听说苏凛一直在神灵老家,现在居然出来了。神灵的实力确实不怎么样。

  苏凛唤出流火,金红的光芒渐渐烧化了中控室的铁门,随着“铛唧”一声响,门终于打开。

  苏明安推门。

  ……

  【A.】

  山田町一顺着玻璃攀岩,从窗户的碎口跳了进去。走廊上都是碎玻璃。他联络了一下苏明安,没有收到回复,看来苏明安已经进入中控室了。

  “那边!”李御璇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铁门,是中控室。

  山田町一立刻奔跑过去。他看到自己的双臂染上了蓝绿色的光泽,污染已经不轻,要尽快汇合。

  “——苏明安!”他喊了一声。

  ……

  苏明安听到了山田町一的声音,从身后的走廊传来。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

  各色按钮与拉杆遍布中控室的高台,高高低低地排列。一条长线悬挂在空中,用夹子夹着一张张便签与照片,像是刑侦里的线索栏。中控室很大,犹如一座大殿。正中央的高椅上坐着一位捻着白色朝颜花的青年。

  “第五位关键人物,是……”苏文笙捻着花瓣,正欲继续思考,忽地望见铁门大开。

  “啊。”

  苏文笙露出微笑:“你来了——苏明安。”

  苏明安举剑,他隐约感到自己刺破了什么非常恐怖的真相,以至于苏文笙能露出这样的笑容。

  “黑化版苏文笙。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明安问道:“黑鹊是九幽的守护者,你又是什么身份?”

  苏文笙却像没听见一样,亲吻着手中的花瓣。

  “那我先将你……”

  他说着苏明安完全听不懂的话:

  “……命名为‘E’。”

  (本章完)

一千零六十一章·“八面覆潮(中)。”

  苏明安环顾四周。

  九幽的中控室,墙上是一张张监控屏幕,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数量足有上万块,画面极为丰富。

  楼月时代的画面——离国师的国师阁、街边百姓的卧房……

  蒸汽时代的画面——爱丽丝被炸毁的家、天空中属于苏凛与小黑的飞艇、居民们的房屋……

  魔女时代的画面——征战前线的黑莓大帝、染上瘟疫的贫民窟……

  还有许多苏明安未见的时代,西幻时代、武侠时代、海底时代、近未来时代……一幅幅监控画面中,森林里游荡着漂亮的精灵,行侠仗义的大侠月下对酌,海底的人鱼捧起珍珠,穿着制服的人们登上航母……

  这不仅仅是九幽的中控室。

  ……这像是“每个时代”的中控室。

  “‘E’是,什么意思?”苏明安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他仍然盯着高台上的苏文笙,仿佛那不是一个高挑的青年,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苏文笙捻着花瓣,露出笑容。

  “……先听我说完吧。”苏文笙说:

  “第六位关键人物,是伊莎贝拉。”

  “她是一个沉稳冷静的人,趋近中年,三观和性情已经稳定。在大多数情况下,她的理性都会压住她的感性,但有些情况下例外。”

  “她痴迷于精巧的机械设备,远超人类水平的科研成果足以让她奋不顾身。若是接触到神奇的特效药,她很难不去钻研它。”

  “我先将她命名为‘F’。”

  ……

  伊莎贝拉将一滴液体滴入试管,记录在平板上,确认再三后,她跑出了中央研究所。

  “——成了吗?”阿尔杰站在树下。

  “成了!把成品带到前线去!特效药的效果已经得到提升。”伊莎贝拉弯起眉眼:“我还有一些药品可以带给苏明安他们,比如恢复药剂、防御药剂。除此之外,我还想检测一下九幽的污染成分,也许会更有帮助。”

  阿尔杰说:“我用空间符篆护你前去。”

  伊莎贝拉点头。

  空间符篆光芒闪烁,伊莎贝拉与阿尔杰出现在了前线,靠近了九幽之口。

  ……

  苏明安朝前走了两步。

  苏文笙仍站在高台上,他剥去了朝颜花的第七片花瓣,花瓣洒落在地,和地上隐约的草木灰混在一起:

  “第七位关键人物,是伯里斯。”

  “他是一个信仰气息浓厚的人,早在他长居东欧的时期,他就痴迷于各个神话,他想要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堂。”

  “他喜欢讲述童话故事,并乐于和他人分享,称之为‘感化’。不过,随着他在电视台被苏凛暴打,许多人将他看作笑料。”

  “但他不以为意,反而认为这是父神对他的试炼。他一直对你很感兴趣,不仅给你传递人鱼与船长的故事,还为伱创立了灯塔教。有人将他视为笑话,有人将他视为纯正的信仰主义者,有人将他视为疯子,很少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对于这样的人,引导他很简单,只要从信仰入手就可以了。”

  “我将他称为‘G’。”

  ……

  “亲爱的灯塔之神。我们恭敬地向您祈祷,感谢您赐予我们生命与力量,您是世间的主宰、智慧的源泉、愿您的道成为我们的指路明灯……”

  教堂之下,头戴教皇皇冠的金发男人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他的正对面是一座大理石神像。神像一手天平,一手长剑,身负十二对雪白翅翼,面部正是苏明安冷肃的容颜。

  在金发男人的带领下,教堂跪了一地的人。他们一同祈祷,神情无比虔诚。

  这里是灯塔神圣大教堂,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旧神教堂,由教皇伯里斯在两年前建立,聚集了上百万信仰旧神的人。人们围绕着教堂生活,城镇的旅游业因此繁荣昌盛。教皇伯里斯也被许多人认可,认为他是旧神降临凡间的大天使。

  结束祷告后,伯里斯亲吻着神像的手背。人们敬仰地望着他,向他投去花瓣与羽毛。

  伯里斯的心绪很静。他也许并不是真心信仰苏明安,他只是借助他的“神棍”职业,让他赚取很多的信仰点。但他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当他全心全意想要成为一个神棍,他就会在这期间真的信仰一个人,否则感化不了其他人。至少现在,就算是自我催眠也好,他真的完全将苏明安看作了他的神。

  “听闻父神前往了九幽。”伯里斯喃喃自语,眼中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我应当跟随其后。”

  他召集了骑士们,一同前往九幽,驰援父神。

  ……

  苏明安不想再听苏文笙说下去,污染已经蔓延到了上肢。

  他举起刀刃,苏文笙却语声未停:“第八位关键人物,也是最后一位关键人物,是吕树。”

  苏明安微蹙眉头……最后一个了?

  “听完吧。”苏凛说。

  苏明安放下了刀。

  苏文笙摘下了最后一片花瓣,自语道:

  “吕树是一个坚毅、偏执、沉默的人。他认为自己的生命价值更多在于复仇,若父母之仇一天未报,他就要背负一天仇恨。却不料病魔加身、世态炎凉,无人伸出援手。”

  “在世家的权势面前,一个少年根本不可能完成复仇。哪怕世界游戏到来,他在最初也感到十分茫然,不知道该如何确立自身的威信,却有人对他伸出了同盟之手。”

  “在最绝望的时候,是你给了他希望,是你承诺帮他复仇,是你把他拉入巅峰联盟,希望他以后不再是孤家寡人。他的性情极为偏执,认定了就不会改变,所以,只要从你下手,就很容易引导他。”

  “我将他命名为‘H’。”

  ……

  吕树一刀砍翻了挡在面前的士兵。

  他无声擦了擦脸上的血,望着越来越近的九幽。螳螂在他身边飞速跃动。

  他的身边没有援军、没有盟友,他孤身一人闯入敌军团中,像是一条黑色的线,笔直地朝着九幽奔去。

  ……他没有留在稻亚城。因他意识到,异种王即将苏生,苏明安即将面临最关键的时刻。怎样也好,多一个人会是一份助力。

  朝颜依然在拖住萧景三,她的双臂已经软软垂在身侧,像是骨头断了。层层流火的掩护中,吕树大步奔跑,一头扎入了九幽之中。

  “……我来了。”他喃喃道。

  ……

  苏文笙说到这里,花朵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花枝。上万道监控屏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黑色眼眸泛滥着光怪陆离的色彩。

  于是,他侧头望向苏明安——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现在的时间交给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苏明安盯了苏文笙一眼。

  “苏明安。你先看看这些监控屏幕有什么用,我帮你看着苏文笙。”苏凛淡淡道。

  苏明安点点头。他随意看了一面监控屏幕,正好,这个屏幕是魔女时代的监控屏幕。画面中,黑莓·凯尼特大帝正在率领军团剿灭敌国。黑莓已经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不复以前青涩的十二岁容颜,他翻身上马,一声厉喝。金红色的旌旗随风摇曳,士兵们刀起刀落,残缺的肢体横飞。

  血腥的战斗就在眼前,让人不禁敬畏战争之残酷。但监控屏幕正下方,却是令人感到荒唐的文字:

  ……

  【《魔女叙事诗》1月7日更新公告。】

  【亲爱的梦巡家们,我们将在1月7日对《魔女叙事诗》进行不停机更新,更新期间,梦巡家们可以正常进行游戏。更新结束后,将为梦巡家们送上“梦巡灵点*200”的补偿!】

  【1.“凯尼特大帝征程”主线剧情活动。】

  【黑莓·凯尼特大帝的帝国版图日渐扩张,即将对剩余的十三个国家发动总攻。梦巡家们每日参加5次战场,将获得三倍梦巡灵点。功勋卓越者,将获得爵位封赏。】

  【2.“凯尼特大帝”生日活动。】

  【黑莓·凯尼特大帝即将年满23岁,为了怀念他多年未见的天使大人。凯尼特大帝决定犒赏全国。梦巡家们可以通过在街道上大喊“凯尼特大帝生日快乐”、赠送凯尼特大帝礼物等方式,获得凯尼特大帝的好感度。每日限定次数3次。】

  【3.每周皮肤活动。】

  【至高魔法使·香蕉许久未归,魔法使们思念她,用魔法变出了与她风格相近的服饰。“香蕉连衣裙”与“香蕉魔法袍”上架商城,售价1588梦巡灵点,梦巡家可通过购买服装,永久性持有对服装的穿戴权。】

  【4.数据调整。】

  【降低了“火系”、“金系”魔女的初始攻击力,提升了“植物系”、“水系”魔女的初始攻击力。梦巡家们可以拥有更加多变的职业选择。】

  【限定了“面包术”的每日使用次数,防止魔法使通过变出大量面包的方式砸死敌军。】

  【修复了梦巡家隔空翻箱子的行为。】

  【修复了梦巡家对凯尼特大帝大喊“香蕉魔法使是男的”等行为,此类言语会加上屏蔽词。】

  【修复了梦巡家被面包噎死的问题。】

  【5.更新预告。】

  【黑莓·凯尼特大帝将步入24岁,他的目光也将盯上最后的国度。欢迎梦巡家们继续参与主线剧情。】

  【“香蕉发卡”、“黑莓项链”等饰品也将上架商城,售价388梦巡灵点。】

  【感谢各位梦巡家们对《魔女叙事诗》本款游戏的支持,神灵永远注视你们。】

  ……

  苏明安望着屏幕里血肉拼杀的惨烈画面,又望着这些文字,一股难以言说的荒诞感从心底升起。

  ……神灵将一个个时代化为了一个个游戏,用这种娱乐化的方式,让各个时代产生交融与入侵,用娱乐化的言语掩盖残酷的真相。

  但这个事情他早就知道,最令他感到荒诞的,是每个监控屏幕配套的控制台。

  控制台贴着一些便签。

  【输入1554,可降下天灾。(15541:地震,15542:水灾,15543:雷霆,15544:火山爆发)】

  【输入具体的坐标点,可锁定投放位置。】

  【输入指定的口令,如(2817:加快植物生长速度),如(3198:投放种子)、如(3811:投放布料),可影响屏幕中的时代。】

  【……】

  ……

  写着指令的便签足有上千张。指令内容涵盖百态,天灾、破坏、消除、投放物资……

  只要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输入这些指令,就会影响另一个时代。

  所以……这里的确是中控室。不单单只是九幽的中控室。

  这里是……所有时代的中控室。

  他放眼望去,每个屏幕旁边都有类似的控制台。这里就像链接所有时代的心脏,只要敲击键盘,就能影响各个时代的命运。监控屏幕像密集的蜂巢排列在一起,每一块小小的屏幕都浓缩着亿万人的人生,放眼望去眼花缭乱,让人感到窒息。

  像是一个时代的沉重与浩瀚,在这里突然变得渺小无比,只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随着手指的敲击便可以改换天地。

  一种无名的恐慌像浪潮一样涌上心头,无声无息,却无比猛烈。他的手开始颤抖,这一瞬间脑中像是“咔哒”一声连通了很多事情。

  ……

  【“假使‘因果’与‘时间’、‘空间’一样,可以由虚拟的概念变为实质性的武器。”诺尔微动手指,数十条傀儡丝出现在身边,他垂下湛蓝的眼瞳:“那么,我们可以将‘因果’形象化地类比为——丝线,或者,傀儡线?操作者拨动因果线的一端,另一端就会随之而变。这样一来,它就成为了一种可视化的能力。”】

  ……

  苏明安和诺尔之前认为,“因果线”如果化为实质,会是傀儡丝一般的东西。只要拨动丝线的一端,另一端就会随之改变。

  这是犯了固定思维的错误。认为因果线就只能是“线”。

  但如果有别的表现形式呢?

  苏明安紧抿嘴唇,眉头牢牢蹙着。

  ——如果“因果线”的实质不是丝线,是……键盘呢?

  (本章完)

一千零六十一章·“八面覆潮(下)。”

  输入代码,输出结果——从本质上,也相当于“拨弄了丝线的一端,另一端随之产生了变化”。根本不需要拘泥于丝线。

  ——system指令(系统指令)。

  进而言之,如果所有人都相当于“玩家”,他们的【人生】都相当于一场【游戏】,那么最能支配他们命运的,想必不是丝线,会是什么?

  能支配【游戏】的,能是什么?

  键盘与鼠标。

  是游戏系统指令,是程序,是代码。

  ——是这里。

  这个满是监控屏幕的中控室,这些键盘和system指令——

  ——就是被锁死的【命运】。

  指尖敲落,结果输出。

  删除按“←”号,选中按左键,粘贴按“Ctrl+v”,剪切按“Ctrl+c”。

  完完全全的指令。

  当他环顾这些监控屏幕,竟有种脖颈僵硬之感,视线粘稠地拉扯在这些键盘之间。

  ……一股细微的仓惶感盘旋。

  所有时代人们的生活都通过监控屏幕播放给中控室,且美化为梦巡游戏。人们在被监视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寻求真相和自由。

  玩游戏者,不知自己的世界也是他人的游戏。他人在玩游戏时,也不知自己也会是他人的他人的游戏、他人的他人的他人的游戏……直至无穷尽也。

  之前黑鹊还说,那些“苏明安碎片”生活在各个房间,被黑鹊观看并微调,形同楚门的世界。殊不知黑鹊身处的世界,也依然是个楚门的世界,他的一举一动也被这座中控室监控着,而他浑然不知。他自诩九幽之主,却不知真正的九幽之主端坐在中控室里,笑看他为此纠结而痛苦,还给他植入了“不允许进入中控室”的潜意识想法。

  “……所以,【杀死命运】,就意味着捣毁这个中控室……对吗?”苏明安说。

  他很难想到这个真相。

  即使他深知命运的顽固性,也觉得它是魔幻的,就像消除一种法术。但他没有想到——命运的本质是键盘与鼠标。

  ——是【三次元】对【类二次元】的绝对压制。

  ——是【屏幕外】对【屏幕内】的绝对监控。

  ——是【指令】对【类程序】的控制。

  这时,他看到了一块蒸汽时代的监控屏幕。他走上前,将屏幕的视角定格在天空上的一座飞艇。这是苏凛和小黑的飞艇。

  “介意我做些什么吗?”苏明安侧头。

  “不介意。我已经不玩这个游戏了,小黑也不见了。”苏凛淡淡道。

  苏文笙也没有阻止,他饶有兴味地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按照便签上的指令,输入【7837】。当手指敲下最后一个数字的一瞬间,极具破坏力的一幕出现——飞艇骤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大手蹂躏了,下一秒就四分五裂,坠落在大海上。

  如此坚固的飞艇坠落,仅仅是因为屏幕外的人敲击了几下键盘。【7837】的指令意义是:消除屏幕中央的物品。

  ……这让寒意凝固在了大殿中。

  苏明安沉默地注视着监控屏幕。画面中,地上的人们大喊大叫:

  “你们看,天空中的那架飞艇坠落了!”

  “难道是神灵发怒了!认为天空中不应该有飞行之物,所以把它斩落了?”

  “神灵啊!宽恕我们吧!我这就去禀告教会,举办祭典,平息神灵的愤怒……”

  他们跪在地上,朝着空气诚惶诚恐地祈祷。简直像是……游戏的即时演算系统。

  ……倘若一切都由键盘敲击而下,由鼠标任意更改,屏幕里的人要如何抗衡命运?

  ——他们要对谁诉说憎恨?

  ——要对谁挑起刀锋?

  ——要对谁蓄起满心不甘与愤怒?

  屏幕外的操控者冷然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只需输入几个指令,便能更改他们一生的命运。

  ——谁又能突破这一层屏障,将刀刃刺向局外之人?

  ——他们要如何——杀死【命运】?

  苏明安忽然感到呼吸很重。

  他望着这些屏幕,一块块密集的屏幕泛着淡淡的光:

  ……

  【24年,旧神时代。人们歌唱旧神的歌谣,念诵旧神的诗篇,希望能唤回旧神。】

  【游戏名:《信仰抗争史》。本游戏为阵营类游戏,你作为一名玩家,终极任务是成为辅佐神灵抹杀旧神剩下的痕迹。】

  【当前主线剧情进度:66%】

  【在线人数:29103819人,情绪积蓄量:1210239471人次。】

  ……

  【87年,原始时代。由于神灵抹杀了所有旧神的痕迹,人类陷入了原始时期,刀耕火种,男耕女织,部落相争。】

  【游戏名:《原始人村落》。本游戏为种田类经营游戏,你作为一名玩家,终极任务是建立一个最强大的部落。】

  【当前主线剧情进度:85%】

  【在线人数:201927421人,情绪积蓄量:1920391471人次。】

  ……

  【213年,骑士时代。人们崇尚骑士角斗,以此判定封地与奴隶的所属。瘟疫弥漫,许多人异化为怪物,民不聊生。】

  【游戏名:《骑士与活死人》。本游戏为竞技类策略游戏,伱作为一名玩家,终极任务是找到终止瘟疫的药剂。】

  【当前主线剧情进度:76%】

  【在线人数:129103721人,情绪积蓄量:381926318人次。】

  ……

  【287年,海底时代。亚特兰蒂斯的人鱼遇到了陆地上的探险者,人鱼以珍珠换取食物,野心家开始捕捉人鱼,双方展开了长久的战争。】

  【游戏名:《亚特兰蒂斯之传说》。本游戏为rpg类扮演游戏,你作为一名玩家,终极任务是探寻亚特兰蒂斯最深处的秘密。】

  【当前主线剧情进度:68%】

  【在线人数:381110121人,情绪积蓄量:2910271812人次。】

  ……

  【328年,魔女时代。教会抓捕魔女,至高魔法使收养的孩子黑莓称帝,意图一统世界。】

  【游戏名:《魔女叙事诗》。本游戏为战争类策略游戏,你作为一名玩家,终极任务是帮助或阻止黑莓统一。】

  【当前主线剧情进度:87%】

  【在线人数:391027419人,情绪积蓄量:3629371021人次。】

  ……

  【398年,符篆时代。掌握符篆的东方人渡船而来,文化交融,学术风气浓厚。】

  【游戏名:《东方式符篆》。本游戏为休闲类种田游戏,你作为一名玩家,终极任务是建立一所永恒的高校,培养学生们。】

  【当前主线……】

  ……

  【魔幻时代……】

  【蒸汽时代……】

  【信仰时代……】

  【武侠时代……】

  【楼月时代……】

  【工业时代……】

  【电气时代……】

  ……

  【818年,实验时代。政客们捕捉孩子,将他们关在实验城里,试图人造适格者。】

  【游戏名:《逃离实验城》。本游戏为高难度操作类游戏,你作为一名实验体,终极任务是火烧实验城。】

  【当前主线……】

  ……

  苏明安像是阅读了一本浩大的史书。

  从最早的旧日23年,一直延续到旧日818年。数不清的时代聚集于此,它们都被称为“游戏”。

  现世是旧日833年,这样看来,还好现世不属于游戏……嗯?

  苏明安突然想到了一点。

  一瞬间,雷霆般的灵光划过他的脑中。

  他望着这些便签上的指令代码:【制作石头】、【劳动力聚集】、【降临神迹】、【普及科学知识】、【瘟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手脚感到极度的寒冷。

  ……

  【在游戏全程,你将拥有三个数值:信仰值、善良值、危险值。】

  【当三个数值任意有一个数值抵达100点或0点,游戏都会立刻结束。请平衡这三个数值,直到打出结局。】

  【距离结局倒计时:十个回合。】

  【苏明安立刻视线下移,看到了一个【行动卡】的图标。他点开一看,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卡牌——【制作石头】、【制作植物】、【降临神迹】、【瘟疫】……】

  【他拉出【石块】+【劳动力聚集】的卡牌配置,把这些卡牌放在需求最多的地方,很快,信仰值上升了。这确实是个很有趣的策略游戏,玩起来让人没那么累。】

  ……

  他的手指僵硬。

  一块块键盘在他眼中仿佛开始扭曲。

  它不代表任意一个时代,仅仅是一个模拟游戏。苏明安之前还感到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特例,为什么它没有任何主线剧情。

  但他现在猛然察觉——这个《命运模拟器》,原来代表的是……

  现世。

  ——现世也是一款游戏。

  现世正在进行中,会被苏明安改变,它当然没有主线剧情。

  ……

  【这个游戏没有新手教程,每一秒都象征着地图上时间的飞速流逝。光是发呆一秒,地图上就可能过了几个月。这让苏明安感到疑惑,他如果是“小苏”,只会在地图上停留二十天的时间,不会横跨这么长的时间。】

  ……

  所有的游戏都只代表一个时代,命运模拟器凭什么横跨这么长的时间?

  ……因为“时间”这个概念在中控室,是平面的。

  九幽的中控室,就是施行这个游戏的场所。当苏明安在《命运模拟器》中打出一张张“行动卡”,苏文笙就会根据模拟的情况,适时敲击键盘,对各个时代输入system指令。

  这样一来……就完全达成了“跨越千年的模拟效果”。

  苏明安在游戏里打出的行动卡,通过苏文笙的中控室,得到了实现。

  梦巡家们自诩超脱棋盘之外,认为可以游玩他人的时代。然而——他们自己身处的时代也是一款游戏,它的名字叫命运模拟器。

  谁都别想逃脱。

  ……

  【“小苏”是你的游戏主角,你无法控制绝大多数人的行动,但你可以控制“小苏”的行动。请使用“小苏”去影响这个世界吧!】

  ……

  “所以,小苏是……”苏明安喃喃自语。

  苏文笙走下了高台。光秃秃的花枝随他手掌微张,掉落在了地上。

  他含笑望着苏明安,眼里泛着斑斓的光。

  “‘小苏’,我们这里还有谁姓苏?”苏文笙问。

  苏明安终于知道了小苏是谁。

  他记得,命运模拟器里的红袍少年曾向他承诺,命运模拟器不会影响现实——当然不会影响现实,影响的都是过去!

  “游戏好玩吗?”苏文笙靠近说。

  苏明安盯着他。

  “我说过吧。”苏文笙微微前倾,眼眸深邃:“……你会爱上这个游戏。”

  但苏明安突然想到了一点。

  ……

  【姓名:小苏】

  【健康度:78】

  【预期寿命:?】

  【技能:死亡回档】

  【期望:世界】

  【性格:冷静沉稳】

  ……

  这是小苏在游戏中的数据,明确写了“死亡回档”,所以苏明安才觉得小苏是自己。

  “死亡回档是我的,你既然是小苏,为什么在面板上写着‘死亡回档’?”苏明安说。他的死亡回档又不是小苏的。

  “我问你一个问题。”苏文笙忽然靠近:“……你给自己的回档,起了什么名?”

  苏明安一怔。

  他有两个回档,属于自己的死亡回档、和第十世界的特有回档。他给第十世界的特有回档起名为——

  ……小苏回档。

  “——!!”

  一瞬间,他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这是怎么做到的?

  ……小苏回档……小苏的回档……

  “我说啊,命运是个很顽固的东西。”苏文笙低垂眉眼,不含情绪地笑了:“‘小苏回档’是我给予你的东西,我是‘小苏’,所以你给这个回档起名时,它的名字便叫——‘小苏回档’。你瞧,命运就是这么严丝合缝。”

  逻辑严丝合缝。但让这个逻辑成立的,竟然是自己随便想的命名。

  苏明安沉默良久:

  “……又是计算吗?计算出我的起名习惯?”

  他不相信自己的命运受制于谁。

  “随你怎么想,无所不知的拉普拉斯妖本质上就是一场庞大到了极致的计算。”苏文笙摊开双手,忽而抬头。

  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

  苏凛站在一面监控屏幕前,手中环绕着流火。

  (本章完)

一千零六十三章·“【真的是苏明安吗?】”

  苏明安看见了苏凛的表情。

  那是一种含着浅淡悲哀的神情,双眼如同湖面上的雾,就连金色的瞳孔也像被抽走了几分色彩。

  他几乎没有看过苏凛露出这种表情。

  还未等他上前,苏凛手中的火焰忽然大盛,不过一秒,苏凛面前的监控屏幕化为了一滩灰烬。

  “你看到了什么?”苏明安讶异道。是什么画面让苏凛突然烧了它?

  苏凛侧头,颈后发辫微晃。

  “……我不相信。”他暗金的瞳眸倒映着这浩瀚广阔的大殿,一块块监控屏幕映在他的眼中。他似乎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在了原地。像是不想暴露此时的哀伤,他仅仅只是压低声音重复了一句:

  “……我不相信。”

  ……

  【我询问最古之天使,叠影在上,此世何解?】

  【最古之天使如此说:“以世界拆解之,分为万道归途。以尸骨垒加之,以前世轮回背负之,以生生世世轮转之,待到千年之后,旧神重归,万道合一,方成理想屏障,驱逐叠影,以解千年之愿。”】

  【我讶异道:“拆解?将世界……拆解?”】

  ……

  【A.】

  山田町一在走廊上喊了一声,没有看到苏明安回头。

  猩红的警戒灯不停闪烁,刺入他有些发胀的双眼。

  山田町一扒拉着中控室的门,将头探进去。他微微蹙了蹙眉,朝着室内大喊道:

  “——苏明安,我带着仙之符篆来了!”

  ……

  【最古之天使缓缓点头:“世界拆解为一万份,搅乱定位,便无法被锁定。”】

  【我皱眉道:“拆解容易,融合何其困难?”】

  【最古之天使如此说:“存于灵魂摆渡之间,以前世寄托之,凡是前后代传承,千年之天祖、高祖、曾祖、祖父母,子辈、曾孙、玄孙等代代皆为汝一人——使汝既为耶稣,又为其千万信徒,汝既为医生,又为其千万病人。汝既为在世生命,又为地下千万尸骨。以此传承,代代积蓄,累计千年。”】

  ……

  【B.】

  路从另一侧的玻璃爬了上来。灯光在天花板晃动,地上的玻璃碎片反射着彩虹般的斑斓。

  如今中控室的门已大开,不知苏明安情况如何。

  “苏明安!你还好吗?”路喊了一声,朝着中控室冲去。

  ……

  【我心中惘然,千年之计,何等漫长……亿亿万万人难以得见。千年来轮回转世,祖祖辈辈皆为一人,只为代代筹谋,又是何其壮烈。】

  【却见最古之天使神情坚定,令我扼腕叹息。】

  ……

  【F.】

  伊莎贝拉踩着机械球向上飞,望见了中控室。

  “恢复药剂、防御药剂、san值临时稳定药剂……”伊莎贝拉撞碎玻璃,一脚踏入了中控室。

  “苏明安,接住药剂!”她伸手,将瓶瓶罐罐朝苏明安抛去。

  ……

  【我感慨于最古之天使的智慧与决然。由此,我配合他筹备百年。】

  【我寿终之时,我向他抱拳告别:“方舟已然启航,存放于子孙后代之灵魂中。秦将军,此去一别,代代轮回,千年再见。”】

  ……

  【G.】

  伯里斯一身繁复的教皇服,行走在机械城。他手中权杖一点,金光普照,踩着金色光圈一路飞升,抵达了建筑的最高层。

  他踏足光滑的走廊,一步步向前走,脚步沉稳慎重,仿佛一位虔诚的狂信徒即将见到神明。

  主动将教皇冠冕取下后,伯里斯步入中控室,望着中控室内的苏明安背影。

  “……父神,我来了。”

  ……

  【最古之天使见我满头华发,叹惋道:“吾之灵魂,恐难以任何形式回到人间,但所有之吾将化作春风细雨,永远停留,直至九千九百九十九之斩完成。”】

  【他向我作别,便啄其眼为信仰,拆其骨骼为能量,凝聚各天使之能力为权柄散落八方,直至千年后作为“遗迹”出土。】

  【届时——旧神归位,千年大计,自稻亚城始。】

  ……

  【H.】

  吕树低头,望着自己双臂的蓝绿色。他强忍着全身的不适,爬上了最高层,看到了苏明安刀刃留下的痕迹。

  他的脚步轻快起来,喊了一声。

  “苏明安——!”

  ……

  【要警惕叠影,它灵活又狡诈,以自由之风编织着谎言与欺骗,你不可相信这样的人。】

  【“当八方覆潮,八方来人,穿越山川湖海,抵达九幽净土,才是万道链接之处。”】

  【——《阿萨斯托·旧神典籍》第18章4节】

  ……

  【E.】

  “——苏明安,我带着仙之符篆来了!”

  “苏明安!伱还好吗?”

  “苏明安,接住药剂!”

  “父神,我来了。”

  “苏明安——!”

  呼喊声在苏明安背后此起彼伏地响起,苏明安听到这些声音,心中一动……队友们终于来了。

  山田町一、路、伊莎贝拉、伯里斯……这个算了、吕树。

  他们都来了。

  听这声音的远近,队友们已经在中控室门口。

  “回档吧,苏明安。回到还没有进入九幽的时候,不然,我帮你回。”苏文笙放下了手:“我已经将事情说得很明白了,叠影是敌人、是侵略者,所以不能唤醒异种王——你能听明白吗?你还要我怎么解释?”

  苏明安未回答,竖起手中琥珀之刀。

  “铛——!”

  苏文笙手中是一柄金黄色的弯刃,形同镰刀,又似弯月。镰刀的尖头对准苏明安的额头,犹如一只鸟喙尖锐的啄木鸟,险些就钻穿了苏明安的头。琥珀之刀牢牢卡在额前位置,让镰刀无法寸进一步。

  “原理呢?”苏明安说。

  “原理不能说……这个世界遍布因果,要是说出来,叠影那边就会感知到……你明白吗?”苏文笙咬牙道:“你已经经历过废墟世界,你应该明白在计划落定前,有些东西就是不能说。”

  “我理解。”苏明安说。但他不可能接受,猜疑链已经形成。

  “……我不会让你夺去我的世界。”苏文笙眼中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苏明安感到手中传来一股极大的阻力,琥珀之刀的【凝结】技能发动,只听刀剑相鸣之声,苏文笙暴退三步,躲过震动范围,又近身而上。

  苏明安直接后退,他身后有那么多队友,没必要费劲和苏文笙单打独斗。镰刀近在咫尺,他已经想好,伊莎贝拉即将扔来的防御药剂足够挡下苏文笙这一击。

  他回过头——

  “伊莎贝拉,药剂!”他喊了一声。

  满是碎玻璃的长廊上,蓝绿色的光犹如海水在阳光下的荡漾,忽明忽暗,忽远忽近,犹如一道道光的涟漪,不规则地游荡在一晃一晃的灯光间。每一次闪烁,都会留下一道道短暂的光影,满是破碎的美感。

  窗外的天气一直都很晴朗,空气中的蓝绿色光彩已经越来越深,碎玻璃的踩踏声隐隐响起,仿佛正有无数人在朝这里靠近。

  然而,回头的那一瞬间,苏明安瞳孔微微睁大——

  一股奇异的交错感瞬间充斥了他,心脏仿佛被骤然捏紧。

  “……!”

  ——走廊上,他没有看到任何人。

  山田町一,路,伊莎贝拉,伯里斯。一个都没看到。

  ……

  【C.】

  苏凛终于走下了楼梯。

  刚才帮爱丽丝抹去头上的雨水,他的手掌满是水气。

  金光微闪,身上的水气瞬间被他蒸腾干净。他踏足走廊,一脚踹开中控室紧闭的大门。上万块监控屏幕展现在眼前。

  苏明安正在研究中控室,朝他回头:“苏凛,你来了,来看看这些监控屏幕有什么用。”

  苏凛眯了眯眼。他看到了苏明安身上的灵魂,依然是熟悉的色彩,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觉得有些怪异。他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不受任何幻象的影响,但隐约能察觉到些许错漏之处,他嗅到一股人造的伪劣。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你,你的灵魂却有了变质的味道。”苏凛淡淡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苏明安微微睁大眼眸,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苏凛陡然一剑斩下。

  剑势破空,烈火翻腾,苏凛的动作又快又疾,空间结界骤然展开,苏明安撑着结界大喊:“你发了什么疯?”

  苏凛却面无表情地加深了手中的烈焰温度,火焰一寸寸倾轧、覆盖,直到结界发出破裂之声,直到结界下的青年被烈火骤然侵染,皮肤被烧穿,由炽热如日的光焰烧成灰烬。

  苏凛站在灰烬边,熄灭了火。

  “你不是他。”

  “他会回‘你想多了’,不会回你说的那句话。看来你们的数据被污染了,没能百分之百塑造他。”

  苏凛看向走廊。

  空荡荡的走廊上,没有一个人。没有山田町一,没有路,没有吕树,没有伯里斯,仿佛这座九幽,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风让人感到寒冷。

  ……

  【A.】

  宏大的中控室内,上万道监控屏幕交错排列。山田町一踏进门,将仙之符篆给了苏明安。

  “仙之符篆我给你带来了。”他说。

  “辛苦了,我正在研究这些监控屏幕,不如一起?”苏明安说。

  “等等吧,我刚刚和路兵分两路了,他在后面。”山田町一说。

  “我来了。”路踏入中控室,海蓝的发丝韵荡着一圈蓝绿色的荧光,他招手笑了笑:“玻璃有点难爬,耽搁了一些时间。”

  山田町一感到安心。现在看来,他们的支援还算及时,苏明安这里没有出事。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高台,几朵娇艳欲滴的白色朝颜花盛放,灯光一闪一闪,像是有节奏的心跳。

  在山田町一低头看监控屏幕的时候,未曾想到路走到他的身后,拔出了剑,对准了他。

  ……

  【B.】

  路踏入了中控室,山田町一已经等在了里面,正在和苏明安一起观察监控屏幕。

  “看来我来得最晚,有什么收获吗?”路环顾四周。这种地方一看就是很关键的场所。

  “一起来看看线索。”山田町一朝他挥了挥手。

  路凑过去,没有看到旁边的山田町一对他举起了刀。

  ……

  【F.】

  伊莎贝拉抛出的药剂被苏明安接住。

  苏明安朝着伊莎贝拉招手:“你来了,来看这些监控屏幕。”

  伊莎贝拉走上前。

  “对了,山田町一他们还没来吗?”苏明安问道。

  “嗯?他们不是在稻亚城吗?他们没上前线啊。”伊莎贝拉茫然道。

  “抱歉。”苏明安摆摆手:“我弄混了,太多了。”

  伊莎贝拉没听明白,隐隐感到了不对劲。

  ……

  【D.】

  莫言一剑挑出,掀开了敌军指挥营的篷布。

  “敌军指挥,拿命来!”莫言大喊一声。

  ——却发现是一名黑发青年坐于帐篷中。

  黑发青年头戴水晶冠冕,身披雪色神子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盯着手中的战略图。

  “大……大哥!?”莫言傻眼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直入敌军想刺杀敌军指挥,却看到敌军指挥是大哥。

  苏明安放下战略图:“莫言,是我。”

  莫言站在帐篷中,挠了挠头,满腔杀意都冷却了:“大哥你是圣盟军的指挥?那进入九幽的那个大哥,哪个是真的?”

  “九幽的那个,是我的分身。”苏明安眼神明澈:“我派分身成为旧神,我本人归属神灵。这场战争是左右互搏,为了激发更多的负面情绪。其实两边的最高指挥都是我自己。”

  莫言恍然:“原来是这样!”

  大哥确实做过类似的事,以前大哥派分身去当魂猎统领,自己去魂族见塞维亚和阿尔切列夫等人。

  “所以大哥你其实哪边都不站?”莫言说。

  苏明安摇了摇头,头上的水晶冠冕碰撞,钻石与珠宝反射着璀璨的光。戴着如此沉重的东西,他却眼中神采奕奕:“我已经归属神灵,我们成为了盟友。”

  莫言的下巴落到了地上。

  ……这真的是大哥吗?还是大哥被洗脑了?

  但是莫言细细想来,大哥归属神灵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万一大哥被洗脑了呢,万一神灵真的是好人呢,万一大哥是在忍辱负重呢,什么可能性都有。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过是一种“可能性”罢了。

  (本章完)

一千零六十四章·“【wo四粟米鹌。】”

  但莫言还是不放心。他握住苏明安手腕:“大哥,我带你走,回去看看是不是被洗脑了。你要是被洗脑了,那就糟糕了。”

  苏明安瞳孔蒙着一层雾气。他茫然地被莫言拉着走,雪色的神子服在地上一路拖拽。

  就在这时,帐篷中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你想对我的大天使做什么?”神灵淡淡道。

  “果然还是洗脑了。”莫言意识到了不对劲。大哥的神情太僵硬了,简直就像提线木偶。

  “……何必说的这么难听,只是控制印记而已。”神灵轻轻笑了:“万千种可能性中,总有那么几百种可能性,他没能逃脱天使仪式,被成功被打上了控制印记,属于我了。在这条‘可能性’中,伱是救不回他的。”

  莫言没听懂。但他至少清楚,自己手里的这个大哥,他要救。

  谁知道哪个就是真大哥,万一是真的呢!

  莫言牢牢攥着大哥的手腕,少见地喝骂道:“神灵,你老盯着大哥干什么?你都快把他搞疯了,别告诉我你是为他好,听着让我恶心!”

  神灵不置可否。

  祂只是动了动手指,仿佛有无形的丝线拉扯着苏明安,苏明安走到了神灵身边,眼神黯淡,四肢僵硬。

  沉重的水晶冠冕下,青年的眼中毫无色彩。

  “……大哥。”莫言滞涩地唤了一声。

  苏明安垂头望着他,肩胛骨处的鲜红色控制印记泛着刺眼的光。神灵的手放在他的肩膀,就像触碰一只绵羊。

  ……

  A.山田町一。

  B.路。

  C.苏凛。

  D.莫言。

  E.苏明安。

  F.伊莎贝拉。

  G.伯里斯。

  ……

  【E.】

  看到空无一人的走廊的那一刻,苏明安在这一瞬间完全明白了。

  他完全明白了。

  一日,庄周寝于庭中,梦见己化为蝴蝶,翩翩起舞,乐而忘身。不觉自身为庄周,实则蝴蝶而已。然后醒来,又复庄周也。庄周自问,是庄周梦为蝴蝶乎?抑是蝴蝶梦为庄周乎?

  “是庄周梦为蝴蝶……亦或是蝴蝶梦为庄周……?”

  他想起了副本最开始的系统提示:

  ……

  【旧日之世将被复制为42293个副本,每个副本投入10000左右的玩家进行游戏!】

  ……

  所以,

  “一模一样”呢?

  ……

  【魔幻世界将被复制为30000个一模一样的副本,每个副本投入……】

  【白沙天堂将被复制为13401489个一模一样的副本……】

  【海上盛宴将被复制为22808个一模一样的副本……】

  【测量之城将被复制为32980个一模一样的副本……】

  ……

  自始至终,所有副本的开局提示,都不会少了“一模一样”这个词汇。

  但第十世界的开局提示……没有。

  没有“一模一样”这个词汇。

  它太不起眼了,就像固定格式一样,谁都懒得多看一眼……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有问题。

  如果说每个副本里,玩家都会遇到不同的情况……那么所有玩家,真的都进入了同一个时代了吗?

  苏明安陡然想到了“世界线收束”这个词汇,他再看向这一万块监控屏幕,细细查找,他突然发现了——

  其中一块监控屏幕上,有苏凛的身影。屏幕中,苏凛在天台上抹去了爱丽丝头上的雨水。可苏明安这边分明没有下雨。

  苏明安再度寻找,在另一块监控屏幕上看见了山田町一,山田町一的肩头趴着一只黑猫,可黑猫分明被苏明安留在了地面上,根本没有行动。

  “……我和他们自始至终都不在一个世界,对吗。”苏明安望着近在咫尺的镰刀,心中的推论成立。

  那些呼喊他的声音……来自与他平行的世界。虽然这些世界和他距离很近,融合度已经很高,甚至到了能隐约听到声音的程度,却终究不是一个世界。

  A是一个世界,B是一个世界,C是一个世界,以此类推——10000个玩家,每个玩家都处在一个独立的世界。

  所以苏明安即使能听到天台上传来的苏凛脚步声,但只要去天台看看,就会发现天台上没有人。

  所以苏明安即使能听到山田町一在走廊上的呼喊,只要他回过头,就会发现走廊上空荡荡的,怎么找都不会找到山田町一。

  所以莫言会在敌军帐篷里看到苏明安,因为在莫言的那条世界线上,苏明安被神灵打上了控制印记。而在苏明安本人的这条“世界线”,他没有被打上控制印记,帐篷里坐着的应该是重伤的水岛川空。

  交错。

  仅仅只是交错。

  倘若他继续寻找,在剩下的监控屏幕中,每块屏幕中应该都能找到1个玩家,直到找到剩下的9997个玩家。

  无形的丝线筹措在所有人之间,虽是彼此相连,却仿佛随时断裂。

  ——原来这是一个伪【单人副本】。

  隔绝一万名玩家的,是世界线。倘若世界边缘没有被跨越,他们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苏明安侧头望去,“苏凛”站在燃成灰烬的监控屏幕前。

  “……我不相信。”“苏凛”也回过头,与苏明安视线相对。暗金色的眼眸像是被抽离了色彩。他何其骄傲,怎么会接受这个真相。

  浩瀚的监控屏幕下,仿佛一座黑白色的电子壁垒……苏明安也感到了一股语言上的无力。

  胸前内部仿佛正在产生某种剧烈的动荡,要将他拆解,但他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冷静,指尖却在不受控地颤抖。

  ……只有他是真的。

  ……在这条“世界线”上,只有他是真的。一万名玩家自一开始……就处在不同的世界线上,或者说,时代。

  有玩家诞生于蒸汽时代,在那个时代,他/她就是唯一的玩家,是时代的【主角】,他/她身边的其他玩家都是假的。同理,另外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条世界线,每条世界线也都只有一个真玩家。

  ……

  【糯饵,wo四粟米鹌,如果丷乱,wo和腻不在tyg咩】

  ……

  这是苏明安以前收到的一条讯息,他觉得这是诺尔给他留下的信号,为了提醒他“可能存在假诺尔”。翻译一下,就是【诺尔,我是苏明安,如果这行字混乱了,就说明我和你不在同一个维度。】

  现在发现,这不对了。

  ——人称根本就是反的。这分明是苏明安给诺尔留下的信号。

  但苏明安从未给诺尔留下过这样的信号。只能是“假苏明安”给诺尔留下的,但“假苏明安”从何而来?

  来自另外九千九百九十九条世界线,其中之一。

  每条世界线,应该都会存在一个假苏明安。每条世界线,除了玩家本人以外,他/她遇到的其他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玩家,都是假的。

  ——只存在四个例外。

  第一,是诺尔。诺尔跨越了世界边缘而来,他打破了世界线之间的障碍,所以苏明安遇到过真诺尔。

  第二,是吕树。吕树是跟随者,跟随者永远会跟在玩家身边,这是世界游戏的规则,所以苏明安遇到的一定是真吕树。

  第三,是苏凛。苏凛也拥有跨越世界边缘的能力,所以苏明安和苏凛交换身体时,那个应该是真苏凛。只是现在的苏凛又被换成了假苏凛。真苏凛不知是还在神灵老家,还是去了别的世界线。

  第四,是玥玥。玥玥是特殊观测者,她一直都是真的。

  只有这四个例外,其他的玩家……大概率都不是真的。但随着塔与梦巡游戏的推进,一万条世界线的融合度加深,世界线会相互产生影响——所以才出现了苏明安能听到山田町一等人声音的情况。

  与此同时,真玩家所做的行为,也会同步映射到另外九千九百九十九条世界线,所以山田町一等人才会一齐看到——苏明安进入了中控室。苏明安也会相应地看到,山田町一等人的身影接近了中控室。

  但实际上,双方都在错过——双方看到的都是另一条世界线上的映射。犹如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镜中人,水中月。

  ……

  【“对于近期的城市空袭事件,旧日教廷对此供认不讳。今日正午时分,稻亚城也遭受了一次空袭,十九枚炮弹投下,死伤不计其数……”】

  ——副本开局的那次空袭,苏凛在船上听到了新闻。当时广播说“十九枚炮弹”,但实际上苏明安遇到的是二十枚炮弹。在苏凛的那条世界线上,旧日教廷只投放了十九枚炮弹。

  ……

  【“我一直没有听到苏明安喊我,他难道一直不需要我帮助?”苏凛思考。】

  ——副本开局,苏明安呼唤了苏凛数次,但苏凛始终没有听到。距离并不能限制苏凛,限制他感应能力的,是世界线。

  ……

  【“所以,水岛川空。”苏明安忽然一转矛头:“你到底为什么敢处刑山田町一?你是否觉得,山田町一是假的?神灵忽悠了你?”】

  【他忽然听到一声笑声。转过头去,居然是神灵在笑。这还是苏明安第一次看到神灵这么真实地笑,好像祂真的觉得很好笑。】

  苏明安完全明白了。

  水岛川空敢于猎魔令处刑山田町一,因为她觉得山田町一是假的,在她的那条世界线,即使她这么做了,她相信另一条世界线的真山田町一也不会死。而她只需要处死一个假山田町一,就可以获得大量利益。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一万条世界线会互相映射,当她决定在她的那条世界线处决山田町一,在苏明安这边,映射出的水岛川空也会同步处刑山田町一。

  她确实被欺骗了。

  神灵才觉得很好笑。

  ……

  【“你疯了吗?处刑名单里竟然有山田町一?你凭什么处刑榜前玩家?”这几个人都是玩家,围住了水岛川空。】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的本质。你们,只不过是……”水岛川空淡笑一声,掠过他们。】

  ——你们只不过是假的。

  ……

  【林望安眉眼低垂:“我有病。”】

  【水岛川空赞同:“是,而且你现在依然有病。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真正的苏明安不会被我杀死。”】

  【林望安疑惑道:“真正的苏明安?”】

  ……

  ——真正的他在另一个世界线,当然不会被她杀死。每个人所在的世界线,只有自己是真的。

  ……

  “你的推论很对,一万条世界线,每条世界线只有一个真玩家。”苏文笙的双手不断下压:“死去的高中生苏文笙,只是你的这条世界线的苏文笙。而我,来自另外九千九百九十九条之一的世界线,我是——‘苏文笙黑化’的一种可能性。”

  “所以……死去的高中生苏文笙,只是苏文笙的一种可能。”苏明安一发浮游炮,轰开了苏文笙:“就像是【BE·溺于湖中】?事实上,他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可能的结局?甚至于你也是其中一种?”

  “是。这就是‘拆解’过的世界——这就是‘一万种可能性’。”苏文笙眼神幽深。

  仿佛十个世界的疑惑在此畅通,苏明安终于明白世界游戏中的HE,BE,NE到底是什么意思——它是“可能性”的延伸。就像在其他的普拉亚副本中,谢路德就可能并非【HE·不朽】的结局,而是【NE·无尽之路】甚至【BE·腐朽】的结局。

  苏文笙溺死湖中,这是他的一个BE结局,是他人生中的一种可能性。但倘若他逃离了稻亚城,没有被离明月杀死,他就拥有了其他结局的可能。

  他可以心灰意冷投靠神灵,也可以白手起家建立军队,也可以投身研究特效药。这期间,将有千万种可能性在他的身上盛开,千万道身影从他的脚下走出。

  ——不过一念之间。

  道路千万条,HE唯一条。

  “至于你旁边的那个苏凛,很遗憾他不是庄周,只是蝶,只是一种映射。”苏文笙淡淡道。

  “那么——”苏明安的刀锋在颤抖:

  “我是庄周,还是蝶?”

  他不需要一个准确的回答,他坚信自己的真实,他只是在想——到底他何时遇见了庄周,何时遇见了蝶?他作为庄周给其他线的庄周映射了多少影响,作为蝶又受了谁的映射?

  心脏狂跳中,他一时间竟想起了一句耳熟的话。

  ……

  ——我是蝴蝶,还是树叶?

  ……

  【现在我们是通过一面模糊的镜子观看,但到那时我们将面对面的看清:现在我所知道的,只是一部分,但到那时我将全然知晓,如同我被全然知晓。】

  【——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3章12节】

  ……

  (本章完)

一千零六十五章·“映射,倒映,注视,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