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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节

第676章 六百七十四章·“我爱您的灵魂。”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3.1万 字

  【十五分钟前】

  “等等……特雷蒂亚,我有事问你。”苏明安说。

  “嗯?”

  “你之前为什么要公布我是仿生体?”

  特雷蒂亚:“只有做出这样背叛您的行动,我才能获得【他维】的信任,成功进入神之城。此时我才能成功救到您。”

  “【他维】到底是什么概念?”

  特雷蒂亚耐心解释道:“【他维】是来自其他文明的入侵者。他们无法直接入侵我们世界,只能通过低语来蛊惑霖光这样的代行者,引发人类内斗。我猜测,如果人类内耗到了一定程度,他们就有可能真正插手这个世界。”

  她知道她的老师,亚撒·阿克托已经死了。

  后来者,皆为阿克托的仿生体。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知道她再也见不到他。

  但在她在灾变32年初见苏明安的那一瞬间,她懵了。他和阿克托太像了。他同样沉稳而坚定,睿智而果敢,将为数不多的好牌每一张都打得恰到好处,将摇摇欲坠的人类文明带领至如今的局面。

  “……在我看到您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其实老师根本不会死。”特雷蒂亚露出微笑:“他在逝去前的那种执念,刻入到了这个世界中,如同他不灭的灵魂。就算死亡次数再多,累加的白骨再多,只要有您这样的人在,文明之火就不会熄灭。”

  死亡次数……

  苏明安面色不变。

  左端的落地玻璃能望见雪景,107层的高度已能望见远处高摇而起的火光,如果有观测类技能,说不定能看见空中作战的苏凛等人,地面是浴血拼杀的百万军团。

  在这条长廊上前行,苏明安突然体会到了某种类似“命运”的东西,明明凯乌斯塔开局只过了七天,他却感觉真的经历过了这一段轰轰烈烈的黎明之战。命运的钟声敲响到了最后时刻,所有舞台上的扮演者都在不可遏制地朝最终结局走去。

  这场战争,会有赢家吗?还是所有人一同走向灭亡?

  特雷蒂亚、熔原、夕、森、夏晟、程洛河、曜文、诺亚、小碧……在这短短七天,他遇见了无数活在过去与历史中的人。他们每个人都不像npc,而像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生灵。

  特雷蒂亚米色的发丝垂落,扫在他的耳侧。她的眼睛如同琥珀,专注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我会辅助您实现您的一切愿望,无论是推翻神明阵营。只要您想的,我都可以去做。”

  这是一句宣誓。

  她的眼神坚定而狂热,如果说茜伯尔是潜伏在海底的巨型冰山,特雷蒂亚便是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极高的热度和滚烫的熔岩连她自己都可能被覆盖。

  但特雷蒂亚没有茜伯尔的轮回机会,她只有一条生命,是什么让她不顾一切地要帮助他?神之城危机四伏,一旦她死在这里,她会背负“叛徒”的名号无法翻身。

  “我不理解你帮助我的缘由,我不是伱熟悉的那个老师。”苏明安说。

  “没关系的,对我而言,都一样。”

  苏明安皱眉,他强调道:“但我与阿克托不是同一个人。”

  “我爱着的是您的灵魂,我爱着为文明而永无止息的精神象征,您拥有这样的灵魂,而我爱着这样的灵魂,这与您是谁无关。只要您始终拥有这样的灵魂,我都会爱您。”

  她的话让苏明安愣住了。

  这种独特又怪异的“爱”,他前所未闻。

  穿透了外表、金钱与身世背景,仅仅爱一个人最本质的特征。这种爱可以很广博,广博到爱上任何拥有同质灵魂的人,也可以自私无比,为了仅仅爱着的那一条灵魂做出任何事。

  如此透彻地爱着一种灵魂的特雷蒂亚……这种广博而又可以极度自私的爱,让他想到了神的“爱”。

  这一刻她突然很像神。

  “到了。”特雷蒂亚忽然止步,玻璃门里端是一间白色的房间,一张安静的舱位躺在地面上。

  霖光在康复舱里睡着了,神情祥和,脸上丝毫没有平日里的阴霾和扭曲,闭着眼时简直像极了吕树,身上有一股温润的静气。

  ……但这是一个恶魔,一个血祭百万生命,让世界生灵涂炭的恶魔。虽然这个恶魔现在看起来安静而无害,但恶魔清醒时只会露出獠牙。

  “他为什么每年都要进入康复舱?”苏明安问。

  “也许是为了修复他的记忆。”特雷蒂亚开始布置炸弹,这是脉冲电流炸弹,可以一瞬间席卷室内:“霖光苏醒,打开舱门的那一刻是最脆弱的,我们要杀死他。”

  苏明安侧头,望见走廊上落地窗外的大雪。雪景仿佛电影幕布般展现在他的眼前,几乎触手可及,一朵朵洁白的昙花映照着远处的冲天火光。

  原来神之城也保持不了四季如春。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春天。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在霖光睁开眼,起身的那一瞬间,特蕾蒂亚引爆了炸弹,力图杀死霖光。

  “轰——!!”

  爆鸣炸响。

  火光如同海啸瞬间席卷室内。距离只有两米的长廊落地玻璃受热膨胀,像薄纸一般弯折,一瞬间,漫天大雪从破口汹涌而入,瞬时白了苏明安的头发。

  “呼呼呼——!”

  一面火光冲天,另一面冰雪喷薄,刹那间照耀得107层亮如白昼,苏明安后撤一步,清楚地听到身体传出哀鸣。

  子弹旧伤、麻醉药剂的遗留效果、精神稳定胶囊的副作用、躯体能量不足……一系列负面效果在这一瞬间涌出,寒冷激化了苏明安的感官。

  他瞬间往室内再补了一发4000法力值的空间震动,随着一声几乎震碎耳膜的巨响,视野所见的一切都在颤抖蒸腾——

  “老师!”特雷蒂亚要来扶他。

  “杀霖光!”苏明安立刻高喊。

  特雷蒂亚没有犹豫,朝室内冲去。

  这一层已经开始摇晃,特雷蒂亚直直朝着康复舱的方向冲去,瞳孔几乎染成了血红色——

  她看见了火光中的霖光。

  他的身躯滚烫,仿佛在光线下瓦解,半边身子都被烧焦,露出焦黑的大片开裂皮肉。他似乎在开口说些什么,但那声音太过支离破碎,她听不清。

  “吱呀呀——!!!”

  天花板开裂,数台被唤醒的机械人牢牢挡在她的面前,她一枪开去,高达3000的战斗力让她犹如虎入羊群。

  “轰——轰——轰!”

  火光爆鸣,焦黑烈火升腾而起,她的双手化为金属臂,一拳打去,机械人的接口被生生打裂,身首分离。长发飞舞,她一记膝击,膝盖顶在飞扑而下的机械人胸口。

  “嘭!”

  漫天金属片飞舞而下,她手掌开合,锐利的金属刺直指霖光——

  这一刻,她终于听见了霖光的声音。

  “特雷蒂亚,人类早就输了。你我都是世界中挣扎的蚂蚁。”霖光的神情绝望,记忆的复苏让他想起大量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该死的是你!”特雷蒂亚忍不住喝骂道。

  而霖光只是望着她:

  “特雷蒂亚。D-R-E-A-D。”

  下一刻。

  特雷蒂亚的手指,在霖光的脖颈前停住。

  她的神情由愤怒转向疑惑,而后是不可置信,质疑,悲伤……最后她的脸上只剩下了绝望。

  霖光的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这一刻,大量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涌现。

  ……

  苏明安在门口等了一会,迟迟没有等到特雷蒂亚返回。他扶着墙坐下,身体快要被冻僵。

  风雪迎上他的脸,远方火光冲天,现在是午夜十一点,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每一秒都有无数生命逝去。

  “哒,哒——”走廊右端传来脚步声。

  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缓步而来。她的容颜青春靓丽,脖子上挂着一枚贝壳项链。

  ——苏明安认识她。

  她死于十六年前,末日城刚刚建立的时候。她叫绯丝,死于一瓶有毒的牛奶。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好。”红发女人言语间透着制式化的呆板,像一个运转着的程序:

  “天气太冷了,请您喝点热牛奶吧。”她伸手,将手里的牛奶瓶递给他。

  “你是谁?”苏明安问。

  “我是绯丝,一位母亲。”绯丝说。

  “你不是死了吗?”

  绯丝再度将牛奶递给他:“喝点热牛奶吧,您这个年纪,喝点牛奶有利于长高。”

  可苏明安没有接。

  他望着宛如程序的绯丝,突然隐约意识到了世界的真相,尽管还差那一层纸无法戳破。

  这一刻,强烈的荒谬和破裂感在他的心中升腾。

  他听到霖光的声音。

  “路维斯。”霖光说:

  “你平常会玩游戏,所以,当你操控角色去战斗的时候,让他们一遍一遍挨打受创,可想过如果他们有意识,却不能操控自己,始终由我们控制着,该有多悲哀?”

  “我不理解你的话。”苏明安说。

  霖光只是惨笑。

  他的眼里没有光。

  (本章完)

六百七十五章·“三维,二维,一维。”

  在之前一个周目中,苏明安在霖光的天台上,得知了【二维】与【三维】的概念。

  二维像是纸面上的二次元,三维像是正常的世界。二维世界比三维世界多了一层过滤网,阻绝了【他维】的侵入。

  黎明系统记录好三维世界的一切,将所有人的大脑数据代入它构造好的二维世界。这样一来,在三维世界活不下去的人们,就能“降维”,在二维世界得到生存空间。

  苏明安想要打入神之城,就是为了主线任务中的【获得黎明系统】,在黎明系统开启后,世界的一切都将带入二维世界中,他维危机解除。

  然而,在看到绯丝的那一瞬间,苏明安感知了如同“程序”的制式化,她根本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突然意识到——如今的这个凯乌斯塔世界,它真的是三维世界吗?

  还是说,他们已经……

  “阿克托已经在灾变1年开启了黎明系统,而如今是灾变48年。”霖光神情绝望地看着他:“所以,路维斯,你觉得我们如今的世界——是【三维】还是【二维】?”

  “二维……”苏明安回答。

  他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黎明系统的开启——代表一个世界的“降维”。那他获得的一段记忆中,阿克托在世纪灾变刚结束时,就和特雷蒂亚一起开启了黎明系统。那么这证明,世界其实已经“降维”过了。

  ——他们现在就在虚构的【二维】之中。

  “死去的人的躯体会碎裂成白光,就像在游戏中死亡一样。杀人会获得让自己升级的‘源’。‘源’就如同游戏升级的经验值,这个世界简直像一场游戏……”霖光喃喃自语:“原来我们根本不在真实的世界。”

  苏明安沉默。

  “我们如今的世界已经是【二维】了,再度开启黎明系统,会怎样?所有人躲入更深层的【一维】吗?”霖光视线颤抖,鲜血顺着他的额头一滴一滴落在冰白的地上:“现在的【二维】都被那些神明入侵,如果我们再度开启黎明系统,躲入更深层的【一维】,还能坚持多久?如果【一维】再被侵入,我们能躲到哪里去?难道还会有再深一层的【零维】吗?”

  霖光扶着墙,墙面留下一条长长的血手印痕迹。他一步一步踩着碎裂的玻璃片,走向苏明安,缓缓蹲下。

  他的半边身子皮开肉绽,焦黑的皮肉向外翻卷,每走一步都在滴血。血落在苏明安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激得他微微一缩。

  除夕这一晚太冷了。冬雪迎着落地玻璃的豁口撞入,他感知不到任何温度。

  他的喉咙咳嗽似的发出一个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尽套娃。

  在凯乌斯塔刚开局时,苏明安以为灾变102年的测量之城是【三维】真实世界,黎明之战时期的凯乌斯塔则是【二维】的虚构世界。

  几天前,苏明安推翻猜测。他认为凯乌斯塔才是【三维】,102年的测量之城是模拟出来的【二维】——由于灾变72年的黎明之战阿克托获胜,阿克托开启了黎明系统,在72年将所有人带入了更安全的【二维】。

  然而这一刻,苏明安突然意识到,灾变第1年,阿克托就已经开启过黎明系统了。他们此时已经在【二维】了。

  之后战争胜利第72年再次开启黎明系统,是将【二维】,降低成【一维】。

  测量之城居然是【一维】。

  所以,黎明系统一共开启了两次,分别是灾变第1年和灾变72年。

  ——从(世纪灾变至灾变第1年)的【三维】世界

  ——到(灾变第2年至72年)的黎明之战【二维】世界

  ——再到(灾变72年至102年以后)的测量之城【一维】世界。

  然而,就算是测量之城那样理想化的【一维】世界,依然会受到入侵者低语的干扰,他维一层又一层地突破而入,人类根本无处可逃。

  愈是退让世界的维度,人类愈是苟延残喘,饮鸩止渴,而102年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怪不得他在测量之城自杀时,感知到的痛苦会很麻木,仿佛死亡只是睡了一觉——维度越是深入,人类的感知越是虚幻,距离真实的世界维度会越来越远。

  “当人类在低维世界里找到了能压制入侵者的办法后,他们也许还能升维,回到他们原本拥有的【三维】世界。”霖光说:“然而,一旦人类无法研究出压制入侵者的办法,那么他们也将无法升维,永远困在黎明系统的低维世界里面……直到所有人全都被困死。”

  “既然你心向人类,那你为什么要发动核爆杀死所有人?”苏明安质问。

  “这个原因,比伱所知道的一切还要残忍,我不会说。”

  自从霖光从康复舱中复苏了记忆之后,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你还隐瞒着事情?”苏明安震惊。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复杂?

  “轰——!!!”

  突然,剧烈的爆鸣响起,霖光趔趄一步,山田町一手持重炮,对准霖光。

  “——白毛变态,放开那个苏明安!!”山田一声大喊,炮火嗡鸣!

  霖光转身,朝着窗户的缺口冲出,躲过几乎盈满走廊的火光,一瞬冲入雪夜。苏明安撑着高级防御罩,望着白发青年从外界沿着玻璃跃向高空。

  ——霖光要去天台!

  天台有核爆装置,霖光要提前引爆核弹!

  “苏明安,接住!”山田町一一声高喊,将轮椅投掷了过来。苏明安伸手,扒着座椅扶手攀上轮椅,同样冲入夜色。

  风雪剧烈地笼罩他的全身,他感知不到任何热度,手指干枯到如同十根冻萝卜,连弯曲都很困难。他半蹲在轮椅之上,朝着霖光的方向冲去。二人一前一后,在不断攀升的玻璃墙面上升高。

  108层,109层,110层……

  炽白的探照灯从地面照耀而起,像舞台的镁光灯,这一刻两个白色的光圈在反光的玻璃大楼上移动,宛如进入最后时刻的好莱坞大片。

  金红色的灼烈火光在远处天际燃烧,百万军民的厮杀高喊穿透风雪贯穿而来,仿佛他们不灭的灵魂。

  苏明安不在乎这个世界是【三维】还是【二维】,将这活生生的亿万生灵毁灭于一场核爆,绝不是正确的道路,他不能放任霖光发动核爆,哪怕其中存有隐情。

  “哗啦啦——”

  风雪之下,他顶着满头风霜向上望,霖光的身影极快,二人之间的距离有十米之差,没有被缩短。

  111层,112层,113层……

  这栋玻璃大楼建筑共有132层,几乎直入天际。越往高处,越能清晰看到远方光影波及的战场,沙地被染成了血红色,如同流淌着的猩红岩浆。

  “嘭!嘭!嘭!”

  数道机械人的身影从114层的玻璃处冲出,它们枪口一抬,疯狂地朝他倾泻炮火,试图阻拦住他。

  然而,苏明安已经高高昂起头颅。

  “霖光。”

  迎着几乎将他冻僵的风雪与黑云,他看向那道半身染血的瘦削身影。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霖光。”

  ……

  “哗啦——!!!”

  湛蓝的屏障以苏明安为中心,飞快延伸而出,像一只湛蓝的能量手牢牢抓住了霖光。霖光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而苏明安同步控制着轮椅,以最快速度往下坠落!

  高塔邀约的屏障不可移动,当坠落到107层,轮椅触底。屏障的最高端则被限制在了115层。

  霖光攻击了一下屏障,发现无法破坏,他看向下方的苏明安。

  “不要阻止我。”霖光说。

  “如果想要发动核爆杀死所有人,那就先杀死我。”苏明安说。

  “……”

  霖光沉默地凝视着他。

  下一瞬间,苏明安听到一声巨响。

  “嘭——!”

  一道身影,重重撞在了靠近大楼的左侧屏障之上。

  高塔邀约的屏障呈四方体,右侧的一面朝向夜色高空,左侧的一面紧贴大楼107层破碎的玻璃墙面。从107层的走廊处可以摸到这面屏障。

  ——而山田町一就在撞击这面屏障。

  他站在走廊边缘疯狂地撞击着这面屏障,头上满是鲜血,黑色的发丝夹杂着鲜血黏在额头上,一身透白的阵营制服已被染红。像一头得了癔症的凶兽,他一次又一次地撞击。

  “嘭!”“嘭!”“嘭!”

  透过湛蓝的屏障,苏明安看见了山田町一的眼睛——那眼睛一片赤红。

  “路维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源’的作用。”霖光居高临下:“我的‘源’可以让我与生灵沟通。我可以驯化异兽,也可以驯化机械人。当然,我也可以驯化一些人。这个名叫山田町一的人……你以为他在神明阵营潜伏得很好?其实我早就发现他了,他不过是我埋下的一颗棋子,我可以让他就这样撞墙而死。你觉得怎么样?”

  苏明安紧抿嘴唇。

  “嘭!”“嘭!”“嘭!”

  剧烈的撞击声不断响起,山田町一眼底已经隐隐有泪光。他还有微弱的意识,他知道自己正被用来威胁苏明安。

  他紧紧盯着屏障内的苏明安,他想说放下他别管了,完美通关才是最重要的,绝对不能放霖光上去。

  他其实不怕死,早在翟星上他就因为重度抑郁症自杀过。但到了世界游戏后他突然觉得生命也有价值,有一个人曾经不顾狼人阵营之分救过他,这个人叫苏明安。

  “既见灯塔,为何不拜”的那段日子他忘不了,他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同伴。这个同伴被千夫所指却仍坚定地扛起重担。

  他喜欢“英雄”,而苏明安是“英雄”,“英雄”背负全人类的众望,远比他一个榜前玩家重要。

  除了诺尔,没人知道苏明安有死亡回档。

  ——他们只会用最决绝,最灼烈的手段,将他托举上天空。

  “别……管我。”山田町一突然用了力气,朝着屏障重重撞去。这一刻,他突破了霖光的控制,眼中只有求死的意志。只要他死了,霖光就无法威胁苏明安。

  而下一瞬间,高塔邀约瞬间收回,苏明安取下了这件装备。

  山田町一扑了个空,朝着茫茫夜色撞去,苏明安移动轮椅,“砰”地一声接住了他。

  屏障消失,霖光继续上跳,眨眼间便冲出数米高,距离越拉越远。

  而山田町一突然失声痛哭:

  “你还是救了我,我只是你的累赘……”

  苏明安将他放到107层边缘,手上“咔哒”一声。

  “还没输,还有两个后手。”苏明安说。

  ……

  【米尔·克丽丝家族的血印怀表(品质史诗)

  效果: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即可立刻传送至TA的身边。(传送范围限于十千米内)

  介绍:“真正的爱情,是不会让人感到后悔的。”米尔·克丽丝在流干最后一滴鲜血前这么说着。】

  ……

  苏明安盯着怀表上最后一次使用次数,冻得发白的嘴唇颤抖出声:

  “霖光。”

  (本章完)

六百七十六章·“过去的我们,在拼尽全力保护未来的我们。”

  霖光踏上天台。

  他身上的伤势恶化,体力一点点消失。

  天台上,那一根遮阳伞和圆桌还立在角落,上面曾摆满了招待路维斯的甜品,他曾在这里优哉游哉地直播,喝着茶笑着威胁全体人类。然而现在他半身染血,伤势重到几乎快休克,每一步都剧烈喘息。

  ……他究竟是怎么把自己折腾到这个地步的?

  因为“爱”吗?

  因为他将路维斯迎进了神之城吗?

  他抬起头,从天台这里能看到另一个方向的漫天烟火。没有上战场的人们正在聚集地燃放烟花。

  “哗啦——哗啦——”

  璀璨的光辉自远方亮起,人们的福缘节祝福随着光升上天空,仿佛要将世界带入到和平幸福的新世纪。那光芒像一轮阳光,在他渐趋模糊的视野里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这一刻,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却感觉犹在梦中。

  “路维斯……”他不断念叨着这个名字,全力向前拖行,身躯像麻袋般那样沉重。

  他说着说着,突然夹杂了哭腔。

  “路维斯,路维斯……”

  “……”

  他望着前方渐渐升起的平台,上方是一枚鲜红的按钮和指纹印记,经过虹膜认证和密码输入,他可以提前引爆核弹。

  这样一来……

  故事将走向一个美满的结局。

  一个他扫清一切障碍的,光辉灿烂的未来。

  他踩着软绵绵的雪一浅一深地向前走,却突然听到一声极重的声音。

  “砰!”

  白光一闪,鲜血在地面漫出,染红了铺了一层的白雪。黑发青年倒在了他的身侧一米处,脸上毫无血色。

  “……”霖光沉默了一秒,继续往前走,没有管路维斯。

  五秒钟后,苏明安勉强撑起身体。

  这雪太大了,他身体的热度在迅速流失,连站立都保持不住。

  但他仍能看见风雪之中霖光的身影。

  一身黑披风的,纯白上衣与金色纹路的,那样显眼的身形。

  “审判……”苏明安抬起手,天平一闪而逝,霖光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羔羊结界……”他换了一招,白色结界展开,然而霖光穿过了结界,步伐未停。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霖光穿着汉服,松鹤与白竹绣在黑衫的衣领,袖口处留有红线,地面传来皂靴的敲击声。

  然而下一瞬间,他只看见一身神明阵营战斗服的霖光正朝核爆装置走去,位置与刚才完全不同。

  ……幻觉。

  早在白日里便出现过一次的幻觉,再度开始影响他。

  苏明安想吃药,手却僵硬到不能动。

  天台在他眼前梦境般宽阔,仿佛望不到头,远处代表幸福与温暖的烟火正在盛放,隐约有“叮铃铃”的络子之声。各色重影在他的眼前闪烁漂浮,透过白皑皑的雪,夜色中漂浮着许多个身影。他们都在看着地上的他。

  他看见了秋离,她戴着妖狐面具,红发绳如同飞舞的蝴蝶。

  他看见了绯丝,她口吐鲜血倒下,手中的牛奶跌落在地。

  而后是夏晟,他指间是一叠白色的络子,毫不回头地朝着夕阳下的村落走去。

  粉头发的丝塔茜在爆炸中哭泣。

  曜文单薄的身躯朝机械军的炮口冲去。

  然后是跳下火车的露娜。

  红眼的路。

  山田町一。

  之后是诺尔,红眼的诺尔。无数道丝线仿佛蜘蛛网般网住了诺尔,无人能从这场战争中脱身。

  最后,他看见了吕树。

  代表毁灭的核爆按钮距离他如此之近,吕树一步一步靠近它,背影一如既往地沉默。

  “吕树……”苏明安呼唤。

  霖光驻步。

  他缓缓,缓缓地回头,看向苏明安。

  风雪太大,苏明安看不清白发青年的眼神,只能看到那沉默的,像插在风雪里的,如同黑墓碑般的身影。

  “吕树?”苏明安说。

  霖光依然看着他。

  “路维斯,告诉你一件事。”霖光说:“灾变32年,你在诺亚那里遇到的红眼吕树,是我。”

  “……”苏明安微微睁大眼睛。

  “是你?”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是我。”霖光说:“为伱倒茶的,听你讲故事的,问我们是不是朋友的,一直都是我。是我的仿生体扮作了吕树的模样,我只是想知道你对真正朋友的态度。”

  “自凯乌斯塔以来,你从未遇见过吕树。”霖光说:“你遇见的,都是我。”

  苏明安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趔趄一步。

  他想起了当初红眼吕树给他泡茶,他拒绝喝茶时,吕树说过的一句话。

  ……

  【“对不起……让你不喝。”吕树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你不会拒绝它。”】

  ……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

  “那吕树呢?”苏明安说。

  霖光不再回复。

  他转过身,继续朝着核爆装置走去,苍白的手指搭在了认证系统上。

  冰雪落上他的指尖。

  “【如果你的正义性对于人类而言是一场生存层面的灾难,那么你就该被定作‘恶人’。城邦的法理应建立于人类的身心需求之上,以优厚的环境与生活稳定他们,而扭曲的统治者换不回这些,除了战争、迷信与暴力,你什么也没能给予人类。】”霖光说:“或许那个红毛对我的评价是正确的,我什么也没能给予人类。”

  他的瞳孔凝视着系统,认证通过。

  “但至少,我可以终止这一次‘模拟’。”他说。

  “什么模拟?”苏明安说。

  “叮——叮——”系统界面闪动,霖光伸出手,开始指纹认证。

  “当年,世纪灾变时期,人类战败,人类文明失去主权,【他维】入侵。”霖光说:

  “亚撒·阿克托作为世纪灾变时期的人类最强者,获得了黎明系统,并将它作为抵抗【他维】的最后手段。

  “灾变第1年,阿克托开启黎明系统,作为人类的最后防线,所有人类躲入【二维】世界。

  “灾变第72年,仿生体阿克托再度开启黎明系统,所有人类躲入【一维】世界。

  “黎明系统的原理是将所有数据截取下来,通过超强的演算能力模拟出过去的场景作为舞台,截取现实作为初始条件输入系统,在满足最终条件时‘叠加’到现实,加固防火墙,达成抑制【他维】入侵的效果。

  “因为是数据化世界,所有事物都由0和1组成,数据代表一切。所以能演算出加固系统的密码,也能演算出关闭系统的密码。黎明密码——实质上是一种针对入侵的防火墙,它能够保护人类,也能一瞬间毁灭人类。”

  霖光说到这里,回头,看向距离不到五米的苏明安:

  “【三维】世界是【二维】世界的防火墙,而【二维】世界是【一维】世界的防火墙。

  “102年的【一维】测量之城,如果想要存续下去,必须要源源不断地更新防火墙数据,加厚防火墙,防止他维入侵。

  “【二维】成为了这面防火墙,它在反复模拟中,不断‘测量’出合理的防火墙数据,加固【一维】。这正是‘凯乌斯塔’存在的必要性。

  “所以——我们如今所处的【二维】世界,只是一段反复模拟的程序。所有人都是程序,我们的时间被截取成片,成为了留在过去的一道防线,被反复运算覆盖成叠加态,并引入你们这些玩家变量,不断测算出正确的数据流,用来保护【一维】的测量之城。

  “【二维】的人并不知道他们都在按照历史上的命运路径行走,反复模拟,直到算出能够加固【一维】测量之城的防火墙密码。

  “而一旦我们这条【二维】的时间线被他维侵入抹杀,更深层被保护的【一维】测量之城也会被抹杀。

  “——【三维】,【二维】,【一维】的时间是平行的‘网格状’时间,而非线性。它是一个立体架构格局,一旦有任意一个维度被完全入侵,这张网将瞬间崩毁,人类满盘皆输。

  “我这样说——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霖光看向苏明安。风雪愈下愈大,他的神情晦暗不清。

  苏明安震惊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静到能听到他加速的心跳。

  仿佛有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心脏,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这三条时间线居然是网格状的,而非线性。它们在同时进行。】

  黎明之战时间线的【二维】是反复模拟的程序——这对应了凯乌斯塔每隔一年开启一次。凯乌斯塔是一种‘维度链接设施’。

  可以简单理解为通过一去二,再通过二去三,这是一个连在一起的过程,一损俱损。

  ——阿克托是个天才。

  在知晓入侵者【他维】的武装实力足以碾压人类后,他决定将世界“降维”,化为纯粹的数据化世界。因为世界由数据构成,所以那些防护武器,那些科技屏障,那些世界之源,统统可以由数据计算而来。

  任何人的行为,都将被反复“测量”,直至更新出源源不断的正确数字,加固维度之间的防火墙。

  ——他用浩如烟海的数据演算来构筑防火墙,拉近与入侵者之间的科技差距。

  ——以数据之战,来替代血淋淋的正面炮火抗争。

  “源”,就是这些数据。

  而苏明安每次通过阿克托的仿生体进入凯乌斯塔,都是在登陆管理员备用账号,随后将“源”的数据收集情况带回测量之城,从【二维】返回【一维】,所以才有了凯乌斯塔的“休息时间”。

  他每次登出后,原本的管理员账号为了防止数据泄露而自动注销,这就是阿克托仿生体死去的原因。

  ——这个世界,自始至终都在“测量”中挣扎存活。数据就是他们文明的最后防线,是他们的性命。

  苏明安呼吸微滞。

  线索“叮铃叮铃”地链接,多米诺骨牌在这一刻“哗啦啦”地倒下,他脑海里闪过无数道画面,原来它们很早以前就在预示真相。

  他醒悟得太迟了,这个真相被揭露得太迟了,此前的一切思考被全盘推翻。直播间弹幕上蹿下跳,没有人预料到这样的真相。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眼前是朦胧不清的暗色光影:

  “那为什么我能在102年看到鹰犬队长安洁?她是黎明之战时期的人。”

  “网格状时间,造就了个人的‘叠加态’。”霖光说:“我们的时间,在灾变72年黎明系统第二次开启时,被黎明系统读取,一部分真实的‘我们’前往未来,一部分数据化的‘我们’留在过去。

  102年的人类是未来的我们,32年的人类则是过去的我们。只有过去的我们在反复模拟中,不断计算出新的防火墙数据流,才能始终保护未来。”

  ……

  这个概念令苏明安头皮发麻。

  ——【过去的我们,永远被冻结在了过去,拼尽全力保护未来的我们。】

  时间不是时间,空间不是空间,维度不是维度。

  它们三者竟然被联合在了一起。

  ‘时间’的概念并非线性,而是‘网格时间’,一种建立于黎明系统三维度之上的全新时间理论。而阿克托对这种理论利用到极致,形成了三层维度防火墙。

  ——这场战争,本质上并非神明阵营与自由阵营的炮火之争,而是人类与他维的数据之战。

  苏明安想起这个时代的人们,他们竭尽全力捧起一个新世纪。

  他们呕心沥血研制科技武器,浴血拼杀牺牲在战场上,想让后来人看到春天。

  他们将自己切片,囚禁在过去的时间里,成为一段反复叠加的数据。

  他们共同弥补【一维】这一道人类最后的数据防火墙。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垫脚石。

  他们将自己锁在寒冬,监禁在战争止息之前,一辈子都看不到春天。

  春天在离他们更遥远,却更灿烂的未来——一个所有人都触及不到的未来。

  测量之城的确拥有春天。

  在那里——有横跨半城的轻轨与铁路,有直入云层的摩天大楼与金融大厦,高架如长龙般盘旋,城市的夜晚如碎金般漂亮。

  有无数如同流动血管般生存着的平凡人。那是人们的未来和下一代。小眉、董安安、韦伯、康斯坦汀大学的学生们……

  亚撒·阿克托,在灾变后32年凛冽寒冬发起的黎明之战,让人们在灾变后102年得以见到沐浴在春日下的繁华城邦。

  这疯狂而反复的演算,这首尾相接的网格时间空间三维度,这为了加固黎明系统防火墙而利用了人类极致智慧的三线时间流,在70年后的历史以一词记载,它与那个支配城邦的至高智脑同名,名叫——

  ……

  【黎明之战。】

  无愧于名。

  它是春日。

  ……

  寒夜之下,静到只可以听到系统“滴答”的声音。

  远方烟火绽放,金红火焰烧灼天空,百万军团喊杀声清晰可闻。

  “——那夏晟呢?秋离呢?那些为战争而死的军民呢?——你说他们只是程序?”震撼的同时,苏明安感到荒谬。

  在黄昏下毅然赴死的夏晟,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的丝塔茜,那些亿万渴求自由的生命——他们统统都是程序?

  那些抗争,那些美好的愿景,那些朝夕与共的人——他们原来只是程序?

  “——人又何尝不是一种程序。在这里,所有人都是活着的,他们只是下意识会按照原本的命运路径行走——这样一说,任何人其实都算一种程序。”霖光沉默片刻,说:

  “我听人说过你的事,固执到可怕,被我打成那样还不放弃,将自己看作可消耗品……”

  “——你又何尝不是一种完美通关的程序?”

  “……”

  寒风灌入他的肺腑。

  苏明安全身冰凉。

  霖光的话直击了他的心脏,他想起了自我踌躇的谢路德。

  如果废墟世界尚能这样维度嵌套,翟星是否能独善其身?

  “我……”

  他说:

  “不是程序……”

  (本章完)

六百七十七章·“量子纠缠。”

  科学上有一种概念,名叫「量子纠缠」。

  在相同或不同轨道上旋转的一对粒子,当它们达到动态平衡的状态,即使相距遥远距离,只要任何的一方往左多旋转了一圈,另一方就必然会往右旋转一圈,以保持这种「动态平衡」。

  利用这种原理,人们就能轻松地超越光速,无距离无时差地传递信息——如果一枚粒子暂时无法被观测,人们能通过已知的一枚粒子,推测出另一枚粒子的状态。

  网格时间类似这种原理,它并非「从前到后」的线性时间,而是三条已然达成动态平衡的立体时间线,成为了三维叠二维,二维叠一维的叠加网格。其中一个维度的任意变化,都会影响到另外一维的数据。这样一来,利用可以无限重置的【二维】世界,系统能根据【二维】的无限演算,相应地推出【一维】的防火墙密码。

  【二维】相当于可被观察的那一枚粒子,【一维】相当于无法被观察的粒子。

  在世界「降维」成数据化世界之后,人类所能做的防御,就是以数据来堆叠防火墙。「降维」相当于所有人躲入一台电脑,【他维】作为入侵者掠夺其中的「文明之源」,就必须找到开机密码。

  通过在【二维】不断引入变量,减小方差——即能够演算出让【一维】更为牢固的密码。

  这就是「黎明系统」的原理。

  阿克托充分利用了这种原理,配合他处于人类顶端的极高智慧,构建出了整整三道维度之间的防御屏障,让人类文明足足延续了长达102年,并可能继续延续下去。

  「……」苏明安立在原地。

  他的心中仍被震撼填满。

  他以为第九世界的时间是线性,结果它居然是网格状。他以为黎明之战是像穹地那样回到过去,自己成为阿克托来书写历史,结果居然是三维叠二维叠一维的套娃。他曾以为「凯乌斯塔」不过是又一次历史闭环,游戏副本一个套路玩两次,结果它们本质居然截然不同。

  当所有人以为这个世界在第一层的时候,它其实在大气层。

  时间套着空间,空间套着时间,维度交叠着时间与空间。事情出乎意料地复杂……

  「……」

  他紧锁眉头,而霖光依然在看着他。

  风雪落在霖光的白发上,几乎与发丝融为一体。在看向苏明安时,他的神情有时会显得懵懂而清澈,像褪去了所有污浊。

  「程序不会知晓自己是程序。」霖光说:「但路维斯,别难过,我并不认为你是程序。你与其他人不一样。我和你都不是程序。你是这反复模拟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你是个好人。」

  苏明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霖光在安慰什么。

  霖光以为苏明安还在为「我是否是程序」一事大受打击,事实上苏明安的思绪已经飞出八丈远,飞到了掌权者任务上。

  对于自己是否是程序,苏明安只是自我怀疑了片刻。对他而言,他目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自我思考的产物,他并不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那这个观点便不值得踌躇。

  他的个人需求已经被压榨到了最底层,除了「完美通关」的其他问题都不能再影响他,如果依然保持着高度感性来玩这场游戏,将自己看得过重,一个人很难坚持到最后。

  既然思考这个观念于事无补,他会继续向前看。

  只有将自己看作一种「可消耗品」,或是完美通关的「程序」,才能保持最完美的游戏心态,否则他根本无法承受过这已经发生的四十多次死亡,甚至面对今后可能发生的上百次死亡。

  ……这样说来。

  霖光其实说的没错。

  如果说划定一个人是否是程序

  的标准是「他个人判断自己是否为程序」,他自己,就已经将自己看作「程序」了。说他是完美通关的一种程序,没有问题。

  ……这样想有些可悲。

  但他连「为自己可悲」的空间都没有。

  「算了。」苏明安说:「我倒宁愿我是程序。」

  不会疲惫,不会绝望,不会陷入疯狂,永远维持在最佳状态,也许他会比现在轻松很多。

  对于自己要坚持完美通关的原因,苏明安想过很多,也许是因为家庭环境的影响,也许是被选中的那一份责任感,也许是他不愿人类输了之后自己死了又死。他最终选择了这条荆棘遍生的道路。

  但让他撑过这四个月的原因,此时更多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感情。

  执念。

  ——你要拯救人类,不惜任何代价。

  ——世界形势愈发危急,你是可能性最大的一位。

  ——林姜、鸢尾、莫问、露娜、吕树、路、诺尔、山田町一、玥玥……那么多人将责任压在了你的身上,全世界十亿人都在看着你。

  ——,你不能丢下它们不管。

  他已经无路可退。

  被硬生生逼到了悬崖边上,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路维斯,你别难过。」

  霖光的声音突然传来:「维奥莱特给我念过一句诗,我觉得很适合形容你,所以我专门学了龙国字,写在了络子上,我会送给你……」

  苏明安迅速拉回思绪。

  隔着两米多的风雪,他看见核爆控制台的红光一闪一闪,倒计时在不断减小。

  「既然你心向人类,便停下核爆吧。」苏明安不关心霖光写了什么。

  霖光应当没有任何理由发动核爆。

  有了他们这些玩家进入,这一次的模拟十分成功。苏明安更是收集了大量的「源」,能够帮助黎明系统填充数据库。

  而且,就算霖光发动了核爆,这次模拟依然会继续进行下去,进行整整二十多年,直到灾变72年才会重置回灾变2年,并不会因为一次核爆就重置世界。

  除了会杀死绝大多数人,这次核爆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霖光拒绝了。

  苏明安紧皱眉头。

  他认为,霖光绝对有所隐瞒,不然无法解释霖光为何拥有这么多信息。而且霖光自称「不是程序」,那霖光在这个【二维】世界中的定位又是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霖光仰起头:「核爆的倒计时快结束了。」

  他说出这些真相,只是为了拖住苏明安。

  他看向天际的大雪,风景很美。

  此时接近凌晨,远方的烟火正越来越亮。当一颗不起眼的小火种在半空崩裂,紧接而来的便是刺眼的光亮和轰隆的巨响,像数把灿金色的大伞在空中飞旋。

  飘舞、聚合、散开、炸裂……金黄的烟花尾如同一朵朵翩飞的蝴蝶,于夜空中渐渐消隐。

  光晕穿透风雪,映照在猩红的控制台边缘,倒映在倒计时数字上,像血一般流淌。

  他的黑袍高高扬起,几乎也染成了同雪一般的白。

  「滴答」,「滴答」。

  【倒计时:31秒】。

  距离这片土地化为废墟,还剩三十一秒。

  目前苏明安的身体状态不足以战斗。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已经不打算阻止这场核爆。

  「路维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霖光的眼神一亮,他意识到路维斯终于不打算阻止他,他加快语速:「虽然一开始,是你黑发灰眸的外表吸引了我,但后来,我逐渐发现,吸引我的是你

  这个人。你和其他人是不同的,你有毅力、坚决,果断,你也有自己的世界,你是个好人,我喜欢好人。

  他的眼神极亮:

  「我为我之前伤害你的行为感到抱歉……所以,当那些人都消失后,我不会再伤害你……」

  霖光的语声戛然而止。

  一柄剑刃从后向前,捅穿了他重伤的身躯。

  猩红的灯光打在剑身之上,混杂着晕湿黑袍渗出的血,往下坠落。

  分身明从阴影里走出,手中亚尔曼之剑闪烁寒光。他的身上满是风霜,被AI耶雅接管的警戒系统没有暴露他的入城。

  霖光从不是了。」

  苏明安打断他的话,盯着操作界面:「已经不重要了。」

  决定一个人的是他的性情与经历,而非一个名字。

  「可我不愿你们走到如今的地步,你们的相遇甚至比我的诞生还要早。你需要一个心理锚定,如果他被你亲手杀死,那你……」明还想再说几句。

  「他是霖光。」苏明安抬眼看向明:「吕树应该没有进塔,或者被藏在了哪里。」

  明垂下眼睑。

  他握紧剑身,地上的鲜血已经蔓延到他的鞋跟。

  苏明安低下头,继续操作控制界面,直到听到大楼的另一侧传来动静,他抬头一看,望见被无数道猩红软管穿刺的特雷蒂亚,她像只被蜘蛛网捕获的昆虫,软管穿透了她的四肢将她高高举起,米色的长发在风雪中飘舞。

  霖光趴在雪地上,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明那一剑留了他的命,为了掏出剩余的秘密。

  他的半边身子依然满是焦黑翻卷的血肉,胸前一道剑刃的穿透伤,流出的血几乎将他全身染红。他已经开始失感,这是死亡的前兆。

  明的那一剑,彻底刺穿了他的所有幻想……路维斯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想和他说话。他一直在像一个小丑一样自言自语,然后被一剑捅穿。

  他一步,一步踩着厚重的雪往后退,血洒了一路。

  在他后退的同时,软管将特雷蒂亚放下,一点一点从她的身躯里抽离。每当霖光后退一步,软管就会离开一部分。

  ——霖光这是在进行人质对换。

  如果想要特雷蒂亚活,就要放霖光走。

  苏明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主控台正在AI耶雅的控制下夺取神之城控制权。

  【夺取进度:65%,阵营贡献值:18000点。】

  【夺取进度:66%,阵营贡献值:18100点。】

  【……】

  「滴滴」,「滴滴」。

  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动。

  「老师,不能放他离开,我们不能让更多人牺牲了。」特雷蒂亚强忍痛苦,全身都是被穿透的伤口:「不必管我……」

  而霖光也正死死地盯着苏明安,那是愤恨的,犹如被背叛了一样的眼神。到头来,他竟然需要这种交换人质的手段来寻找退路。

  路维斯不可能不顾及特雷蒂亚的生命,等他安全离开神之城后,他一定要……

  「噗」突然,一声轻响。

  一道猩红天平从天而落,精准地降临在霖光头上。这是审判技能。

  「杀了他。」苏明安说。

  现在已经没有留手的余地,那些秘密霖光不可能说。

  分身明的身形一闪而过,他的剑刃前指,刺向霖光的胸口!

  霖光和特雷蒂亚都没想到,苏明安真的会动手。

  一瞬间,软管一贯而入,狠狠刺穿了特雷蒂亚的身躯,将她纤细的身形几乎扎成一个刺猬,鲜血大面积飚射而出。

  与此同时,明的剑刃刺穿了霖光的胸膛,将他几乎吊在天台边缘。

  双方同时静止。

  仿佛冰雪将时间都冻结,所有人都停在了这一刻。

六百七十八章·【我做错了。】

  “咳——!”

  霖光咳出一口血。

  他向后仰去,双脚已经坠在天台边缘,像一张翩飞的白纸。

  风雪愈发剧烈,五米之外几乎不可视物。苏明安向前走了半步,看见霖光死死盯着他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受伤的凶兽,像是沉默的墓碑,像是下雨天地里潮湿腐烂的沼泽,充满了黏腻的污泥般的浑浊冰冷,用尽一切丑恶的字眼都不足以形容。

  这种犹如诅咒一样的可怖眼神,苏明安曾在那个下雨天,在水岛川晴的眼中见过。

  ——霖光仿佛在用生命与灵魂,在诅咒他。

  霖光的眼里毫无光亮。

  他从来很难感知到正面的情绪。

  扭曲的负面情感时时刻刻伴随着他。他不理解为什么高兴就要笑,也不理解为什么同伴死了就要哭。他试图模仿其他人,想和他们说话,可永远只会换回他人的恐惧。人们骂他是叛徒,是怪物,是刽子手。

  甚至经常会有“自诩正义”的人,装成黑发灰眸混到他身边,然后刺杀他。

  于是,他对那些人做出了残忍的处理,比如剥皮、喂狗、凌迟……引发了人们更大的恐惧。

  在初见路维斯后,他突然有种极其强烈的亲近感。路维斯没有拒绝他的散步邀请,第一次有人平等地和他同行,他像看见了清晨的第一抹阳光。

  然而,在剑刃透体而出的这一刻,霖光突然发觉——原来他自始至终都没能看见过光。

  “……”

  细密的风雪中,霖光悬在天台边缘。鲜血臼臼涌出,连黑袍上金色的细纹都被染成了金红色。

  特雷蒂亚倒在五米开外,被白雪掩埋,她的发丝被黏腻的血黏在雪地上,呼吸微不可闻。

  霖光缓缓抬起头,身体后仰,已经维持不住身体的重量,随时可能坠落。

  “——我们都是冷漠至极的疯子,最恐怖的理想主义者……我以为你会留手,我以为你会放我走,就像我曾经对你做的那样。”他自嘲地笑着:

  “然而,路维斯——如此冷血,如此无情,没有人性的你,迟早会将你理想中的天堂打造成地狱,我期待着你走向为城邦而死的相同结局。”

  “神经病。”明听了这话,手中剑刃偏转带出一条更大的伤口,而霖光已经主动向后退去。

  他的鞋跟在天台边缘微微一敲,发出“叮”的一声。白发随风微微扬起,与他下坠的身形相反而行,如同扬起翅膀的飞鸟。

  一线鲜红的,楼顶探照灯的光,均匀地铺在他的脸上,他很轻,很慢地笑了,那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迷茫。

  是。

  他是失控的,异常的,错误的,不可计算的。

  他是错误,是背叛者,是异端,他罪大恶极。

  无尽的模拟之中,他曾以为他快疯了,现在看来居然是真的——他疯了,他居然疯狂到想要一个能陪伴他的朋友。最疯狂的是,他居然选择了路维斯,一个最不可能陪伴他的人。

  他承认他杀了很多人,他是一个不可被饶恕的恶人,友情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一个恶人该奢望的。

  恶人想要一件东西,他应该会去抢,而不是作为一只狗一样去祈求。

  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罪无可恕。

  他至今仍不觉得他倾向于毁灭的行动有错,只觉得他错在没有一开始就不顾一切地去抢夺。如果他一开始就不顾路维斯的意愿,现在的结局就不会是这样。

  “唰——!”

  下一刻,他从天台边缘跌落,急速下坠,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飞鸟,空中仿佛有拍打翅膀的羽翼之声。

  132层的楼高,下方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渊。

  ——白发青年在风雪中坠落,雪落在他的身上。

  白色的源光与他的指间聚集。一瞬间,强烈的电流从他手里涌出,天台剧烈颤抖,仿佛整栋玻璃立柱都要随之崩塌。

  一点茫茫的光在天台下方点亮,涌动着空间的能量。

  在剧烈的湛蓝电光中——霖光跌入其中。

  明沉沉望着下方的无尽夜色,转身。

  “下面有一个空间旋涡,他逃了,这里毕竟是他的领地。”明说。

  “目的已达成,无所谓。”苏明安说。

  他原有的想法仅仅是终止核爆,现在已经超出了他的期望。若是霖光不死,那些秘密今后也可以被挖出来。

  这场战争,该结束了。

  毋庸置疑,胜利的一方会是自由阵营。亚撒·阿克托带领自由阵营,赢得了这场记载于史书上的“黎明之战”。尽管群众仍不知晓所谓“黎明之战”数据战的本质。

  他注视着远方扬起的战火,发现历史宿命感真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这是霖光跳下去前甩出来的东西。我检查了一下,没毒。”明将一串很丑陋的绳结递给他。

  苏明安接过了这枚白色络子。白色的布面上,写着一行小字。

  【——你是上帝展示在我失明的眼睛前的音乐、天穹、宫殿、江河、天使、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

  ……这就是维奥莱特给霖光念的诗句?

  “你继续破解。”苏明安将腕表取下递给明,转身去看特雷蒂亚的情况,她的情况还好,即使被刺穿也没有死去。

  在苏明安靠近时,她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脸上都是血,连着眼眶边缘都是一圈红色。

  苏明安拿出血瓶,靠近她的唇时,她却突然伸出了手,牢牢地箍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极大。

  “咳……”被用力一拽,苏明安咳出血,他身体状况本就不好,视野模糊不清。

  “老师刚刚为什么选择了放弃我?您难道不知道我会死吗?”特雷蒂亚说。

  “嗯?”

  苏明安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放弃你,去杀霖光,这不是你要求的吗?

  然而,他只能看见她眼底里的绝望。她的五指像钢筋一样箍着他的手腕,留下深深的红痕。

  “我千辛万苦混进神之城来救您——是因为我爱着您的灵魂。”特雷蒂亚很缓慢地说:“我希望得到您回馈的爱,才会放下末日城的一切,希望能拼死一搏来得到您的注视。然而,若是您没有回馈这种爱——那么我的救援有什么意义?”

  苏明安眨了眨眼。

  他突然明白了特雷蒂亚这种感情的实质——

  “爱”的本质是自私。

  她的爱到了极致,只针对他一条灵魂——所以她必须要得到回应,必须要得到哪怕一丝丝的爱,她的救援本质上是一种“投资”,她希望能换回他的反馈。

  她并没有山田町一那么无私,她说让老师不要管她,其实只是说说而已,她心里依然希望他来救她。

  然而,苏明安当真了。他想到无私赴死的夏晟,想到义无反顾冲向机械军的曜文——他当真以为特雷蒂亚也是和他们一样无私的人,她不愿让霖光的逃离带来更大的灾祸。

  事实上她的眼里只有“爱”。

  为了这种“爱”,她可以不要性命,也可以在“爱”没能得到反馈时陷入彻骨的绝望。

  原来他的身边全是疯子。

  而她情绪剧变,绝望地笑着:“这十几年来,当我们经历痛苦的一切的时候,老师,您在哪里?您只会利用我们吗?您只会到了关键时候回来获得‘源’吗?您为什么能做到这么冷漠?”

  “……”苏明安顿住了。

  他冷漠?

  或许她没说错。

  “我是营地里的裁决者,负责强行杀死那些得了缺失病的人。这辈子所有人都会恐惧我,然而我依旧选择了拿起枪。您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成为裁决者吗?”特雷蒂亚。

  “你说。”

  “三十年前,我和家人外出,遇见了一个得了缺失病的孕妇。”特雷蒂亚说:“当时她临近生产,我们心软所以放过了她,三天后,她病症发作,趁我不在时亲手杀死了我的父亲、母亲,杀了我的姐姐和弟弟……她杀了我爱着的所有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人可以爱了。”

  “……”

  “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这世道,我绝对不能再去爱谁……”特雷蒂亚哭着说:“可为什么,我又爱上了一条您这样的灵魂?”

  苏明安沉默。

  她的手箍得他手腕生疼,他无法理解她这种针对一条灵魂的爱。

  他的身体愈发冰冷,而她死死地捏着他不肯放手,眼中的情感仿佛灼热的锁链,穿透了她的身躯,钉死在她的脊椎骨中。

  她的眼神如同坠落的日光:

  “老师,您哪怕……有没有一点点,爱过我?您可以救赎我吗?您可以看到我吗?您可以爱我吗?”

  “你听我说,特雷蒂亚,我不能对……”苏明安说。

  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却像疯了一样狂笑起来。

  散落的发丝黏在她的脸侧,她在笑,她艳丽的唇向上扬起,她的嘴角勾着弧度,她笑着的唇上都是血。全身颤抖,像一棵抖落霜雪的小白杨,“哗啦哗啦”猩红的血滴子顺着她的狂笑散落一地,甚至能隐约听到骨架的“咯吱”声。

  她的情绪很早就崩溃了。

  她已经意识到了他不爱她的原因——他没有爱一个人的时间。

  多么可笑,又多么合理——多么伟大的理由!她没有半点反驳的空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您连爱人都不敢,您连恨人都不会!”特雷蒂亚高声笑道:“您连对其他人的感情都要衡量再三,您还算一个人吗?您还配喜欢人吗?您是机器吗,老师,您是机器吗?那么多人为您而死,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您有感情吗?您只是一台想要赢得战争的机器吗?

  “如果讨厌我,就杀了我,如果喜欢我,就抱紧我啊。

  “如果讨厌我,就杀了我,如果喜欢我,就抱紧我啊!!!”

  笑声像一群鸟儿从大开的窗口中飞出,在云层中碰撞挤压。

  她笑得灿烂极了……语气却像一只索命的恶鬼。

  苏明安后退一步。

  “……原来你才是最恐怖的,老师,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恐怖了……”

  特雷蒂亚笑容讽刺,一字一句地质疑他:

  “您让火焰升起,又让火焰熄灭,您吸引我这种程序爱上你,又不许我爱您,您给了霖光希望,又让他绝望,您明明有感情却像没有感情一样。您根本不是人了——您是神,老师,您是最合格的亚撒·阿克托!

  全世界都是您的棋子……您眼里只有人类文明,您从没想过您的行径对个体有多残忍,您还记得您为什么要打这场战争吗?您还记得最先一个给您递食物的人是谁吗?您还记得是谁送您的妖狐面具吗?”

  她后退一步。

  苏明安伸出手,想要拉她——

  她往后倾倒,身躯坠入夜色,发丝高高扬起——

  “……想要救世,人怎么可能救世,只有神。”她说:“我后悔爱上一个神……”

  132层的高空,消弭了她的声音。

  她神情癫狂地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也许是不自救的坠落,也许是自我逃亡。

  她当然美丽,她美丽至极地在火中飞舞,用最决绝最无情地话语戳穿他,然后被焚烧得一分不剩。

  而如今,火焰散尽,幸存者消失在夜幕之中。

  ……只留下他的手往前伸去,手掌间一片虚无。

  ……

  【——您是机器吗?那么多人为您而死,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您只是一台想要赢得战争的机器吗?】

  他怔怔地望着她的身影坠落于132层的夜色中,视野一阵天旋地转。

  “好冷啊。”他说。

  远方亮起愈发灿烂的火光,风雪却几乎遮蔽了他的视野。他看不见那生死厮杀的百万军民。

  霖光、特雷蒂亚、夏晟、曜文、露娜……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往日的记忆像浸泡在水中模糊,他们的出现仿佛一场梦。

  ……他仿佛真的经历了与他们共处的日子。

  ……又好像从来没醒过。

  明明只过了七天,他却仿佛过了一个人的半辈子。

  一时间,他怀疑自己是跋涉了长久的路途,还是一台崭新出厂的机器,刚被灌输了前十九年的人生。

  混沌的思绪支配了他的大脑,眼前一片朦胧。

  身体的负面状态在此刻瞬间涌出,他浑身冰冷,合上眼睛,向后倒去——

  轻微的碰触感传来,明扶住了他。

  “好了,结束了,新年快乐。你是最好的,别管他们说什么。”明的声音隐没于雪夜之中:

  “有件事还是不告诉你……”

  ……

  灾变49年(新纪第1年),1月1日,大雪。

  公历2022年,2月1日,大年初一,大雪。

  这一年,是苏明安五岁以来唯一没有坚持到十二点守岁的一年。

  所有幸存者,以及主神世界的龙国人,在十二点到来的那一刻高高点起手里的烟火,光采绽放于夜空中。他们的欢声笑语恍若和平之歌,所有的幸福都在此刻闪耀——

  没有人知道神之城的大楼上,新纪前一天,燃尽了谁的火焰,是谁在守望长夜。

  他们只说,幸好有人替代他们——身处黑暗,坚守光明。

  新年到来,春晚高唱《难忘今宵》。

  人类迎来世界游戏第五个月。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wap.

六百七十九章·“新年快乐。”

  “灾变49年1月1日,福缘节。天气大雪,湿度六级,请居民出行注意防滑防寒,注意安全,远离水源,请勿冬泳。”

  “前线军民即将返程,请家属在外城等待,伤亡情况尚在统计中。”

  “神之城控制权已被夺取,在亚撒·阿克托的带领下,人类进入稳定发展时期,种植区规模正在扩大,副城主已带领前沿学者前往接收神明阵营三领域技术。我们的未来是光明的……”

  “由于战争停息,审判所将削减在职人员,与此同时,城卫队正在招收筛选新人员,有意报名者请注意泰卡尔专家的选拔要求……”

  苏明安在播报声中醒来。

  电视台与各个直播屏幕播报着最新情况,播报员的语气里夹杂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毫不吝啬对亚撒·阿克托的崇敬之情。他们说,是他拯救了这个世界。

  “我们应当知道,在灾变48年的最后一天,一位本能享受温暖与福缘节的城主,与神明代行者不畏生死地抗争,制止了一场足以毁灭全人类的核爆,让前线的将士们得以顺利地攻入神明阵营的最后防线……”

  播报员的声音传遍城邦:

  “我们应当向他表示诚挚的歉意,无人能超越他的功绩、亦或丑化他的美名。历史应记住这一天,这是世界改天换地,所有人步入新纪元的一天。这一天,天空中再没有觊觎的神明,大地上再没有左右平民生命的代行者……”

  窗外传来人们的踩雪声和欢笑声,那股始终存在的硝烟味散去了。没有惨叫,没有哀嚎,没有尸体燃烧的气味。

  这一刻,苏明安隐约意识到——战争好像结束了。

  血色的黎明静静洒在他的脸庞上,他能看到眼皮之外一片薄膜般的红,像新年的颜色。

  他缓缓地睁开眼,视野一点一点清晰,看到起码有二十几人等候在他的床前,大多身着军装,满身风尘。

  “城主醒了!”

  “领主醒了!”

  “叫医生过来再看看!”

  “小帅……”

  在他睁开眼的一瞬间,轰隆隆的的声音接连炸响,像一群人在他耳边敲锣打鼓。有的人站起来呼喊医生,有的人向他问好。

  苏明安一时间看不到任何熟悉的身影,这些人的面容都有些陌生,是这十多年来军团的后辈,与他没有过多接触。

  平常第一个汇报战况的夏晟不在,和他讨论战略的诺亚不在,会关心他身体情况的露娜,山田町一都不在,程洛河、丝塔茜、路、玥玥、澈、森……都不在。

  他看不到一个熟悉的人。

  一个青年扶着他坐起来,声音高昂:“城主,战争结束了!战争结束了!!”

  这群一向沉稳的精英像是烧坏了脑子,一个劲地重复“战争结束了”,神情充满喜悦。

  他们挤在这间屋子里,各色亮眼的勋章闪闪发光,好像在这里开徽章展示大会,刺得苏明安眼睛疼。

  “好了,你是谁?”苏明安按了按太阳穴,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分。应该是明连夜把昏迷的他从神之城高楼带回了末日城休息。

  “我叫莫利特·斯诺,仿生科技第二届总衔研究员,很荣幸见到您,城主。”青年激动地回答,像是见到了偶像,声音依然极大。

  “嗯嗯……”苏明安敷衍:“安静点。”

  青年瞬间止音,一旁的人也立刻安静下来。这件屋子里的都是精锐,没地位的人根本不可能接近他。

  一名提着医疗箱的医生赶来,查看苏明安的恢复情况。片刻后,医生皱起了眉。

  “城主主要是能源不足造成的身体机能衰弱,再加上各种枪伤暗伤和冻伤。”医生说:“幸好枪伤都避开了关键器官,只是烧伤有些严重……还有脖子的伤。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比如呼吸困难,吞咽困难……”

  听见医生的话,闹哄哄的人们终于安静下来。

  苏明安仅仅露出的手臂上都全是伤。冻伤、烧伤夹杂在一起,让表面的皮肤看上去极为狰狞,很难想象其他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在医生给他换药时,苏明安看向窗外。

  寒风顺着窗口飘进来,带着人们的欢声笑语和熏肉的味道,即使是白昼,依然有人在燃放烟火,这似乎是福缘节的习俗。

  他望见极为热闹的城邦,即使大雪纷扬,依然能看见空中的红日,高楼招牌上的鎏金大字闪闪发光,上千万漂亮的络子仿佛彩旗迎风招展。城内车辆如梭,行人如流,摩托车风驰电掣而过,像是将要腾飞而起的雄鹰。

  远方的直播屏幕有专家在讲解种植区的开拓情况,有官员在滔滔不绝地展望人类的未来,偶尔有一些前线的录屏传输过来,引得人们驻步。

  城市中央,有一座正在建立而起的雕像。据说有人要为阿克托塑造一座全新的雕像,作为黎明之战胜利的标识。

  阿克托在这一战中所作的贡献太大,在最后一夜更是堪称一锤定音。若是换做其他将领作出这么大的贡献,必定会引起他人的嫉妒。可阿克托已经是地位最高的城主。这让人们可以尽情地拥护他,赞美他。

  苏明安所处的是内城的核心建筑,也被称作政要大厦,非重要军政人员不得入内。但就在他远望的这一会,无数车辆靠近了这里。下方车辆排成长龙,光看数量就让人头皮发麻。

  一场战争结束,并不代表一切的终结,要处理的东西更多。

  战后嘉奖、利益分割、伤亡抚恤、同盟联谊、战俘处理……这些都是问题。

  战争一结束,各类专家、学者、将军、播报员、记者,甚至史学家、文学家、艺术家……都想接触他。还有各大自由阵营的同盟,投降的神明代行者、自由联盟、审判所、圣裁所、各个佣兵团、中小型聚集地……他们都需要与他交流。

  在医生给他换药时,苏明安感到头疼。

  这间屋子里人太多,现在还在源源不断地来人。他们看他的眼神,苏明安很熟悉,那是看英雄的眼神。

  人群只是安静了一小会,接着又开始吵闹。苏明安只是昏迷了一个晚上,各种紧要问题接踵而来。

  “城主,关于神之城的科技收集分配,瑶光阿妮塔想和您探讨……”

  “城主,关于伤亡将士的抚恤问题,以及有功将士的嘉奖……”

  “路维斯领主,战争胜利的时间正好是福缘节第一日,自由联盟希望您以此为名,开启新纪元,将灾变49年定为新纪1年。”

  “城主,希望城与安托法城希望与您谈判,关于战后利润分配问题……”

  “博士,关于前大统领特雷蒂亚提到的‘黎明系统’,我们对于它如何处理的问题有一个初步方案,需要您来定夺……”

  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苏明安听得脑子都要炸了。由于战争中损失了大量精锐,各大部门失去了上级或下属,管理混乱,谁先汇报也没有一个正规顺序。

  他只听了一下战争伤亡情况,得知死亡人数多达千万,便决定将问题都推给路。

  “……去问副城主!他替我全权处理!”苏明安说。

  “副城主凌晨就去神之城了,城主,关于烽火军的嘉奖问题……”一名上将开口。

  “那森呢?他人呢?”苏明安皱眉。

  “统领去处理军团了,大部分将士还在前线没有返回,城主……”

  苏明安被这嘈杂的声音烦得不行:“诺亚呢?”

  “大统领也在军团……”另一个将军说,顺带堵死了苏明安的下一句:“卡凯莱门特统领也不在城里……”

  “苏凛!”苏明安高声道:“苏凛呢!”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面面相觑,五秒后,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听见了。”

  “咯吱——”位于4楼的窗户被凭空打开,一个身影飘在空中晃了进来。

  “军团长。”几个隶属军中的将军纷纷行礼问好。

  苏凛“嗯”了一声:“你们可以离开了。”

  “可是……”人们瞬间急了,这要是离开了,他们去问谁?

  “诺亚刚回来了,去找他。”苏凛瞥向几人:“别逼我动手赶人。”

  苏凛动不动打自己人的威名在军中很响亮,几个将军对视一眼,纷纷退了出去。紧接着,一些没有战斗力的政要人员和学者纷纷转身离开,生怕被苏凛揪住打一顿。

  “为什么当时没能量了还不叫我?”苏凛看向苏明安。

  “我在天台上看见伱了,你在前线。那种情况不能叫你。”

  “哦。”苏凛在他旁边站了一会。

  “苏明安,我陪你出去逛逛吧。”苏凛突然说:“现在是休息时间。”

  苏明安看了眼自己24500点的阵营贡献值,正好可以去换点道具。

  “行。”苏明安遮住伤痕累累的手臂,翻身下床。

  他们下了楼,走到内城,由于苏凛的威慑,激动的人们不敢靠近苏明安,只是远远望着,又是问好又是拍照。

  “城主!福缘节快乐!”一个将军的小女儿靠在车窗边,朝他高高挥手,稚嫩的脸上满是笑容。她的将军父亲笑呵呵的,露出断了一只胳膊的身体。

  苏明安朝他们点头,一辆又一辆卡车从他身边经过,每个回归的士兵朝他敬礼,他们身上大多缠着雪白的绷带,风尘仆仆。

  “城主,福缘节快乐!”

  “城主,祝您身体安康!”

  各种祝福像风一样在耳边飘过,多彩的络子“刷啦啦”响。整座城市沉眠在茫茫大雪中,与空中不落的红日交相辉映,混成一幅红白色的油画。

  没有连绵不断的炮火,没有天空中窥视的无人机,和平比任何事物都要可贵。

  苏明安缓步走在防备严密的内城街头,没有步入热闹的外城,不然热情的居民可能将他淹没。

  他感觉极为放松。这十四天的疲累突然有了结果,他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他伸出手,打开系统界面,他的领地面板对于战损比和资源损耗情况都会有显示。

  然而,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间,“啪”地一声,苏凛的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看什么。”苏凛紧紧盯着他,那眼里竟有了些许急迫的意味。

  “看领地面板。”苏明安说。

  “……别看。”苏凛说:“战争胜利了,存活人数过亿,你做的很好。无论是废墟世界的军民,还是山田町一、小碧、森他们……他们都没出事,你将他们从苦难的命运解救了出来,完成了夏晟他们的遗愿,结束了战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希望你明白,你是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苏明安盯着他。

  “我希望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重要性,不仅这个世界,还有你的那个世界,上亿万人,他们都需要你。”苏凛说:“以及……我。我还等你带我回普拉亚,你不能放弃,知道吗?”

  “你什么意思?”苏明安说。

  他和苏凛僵持在街头,一辆辆大卡车从他们身侧驶过。

  “嗡——”突然,一辆卡车在二人身侧停下,车门开启,一名重装士兵跳下朝苏明安行礼:“城主,终于找到您了。”

  “嗯?”苏明安抬头。

  “R098护卫队于凌晨一点四十分确认无人生还,该队装备物资及功绩折合成抚恤金向家属发放。”士兵将一张黑卡递给他:“请您认领遗物,里面为牺牲者的全部财产。”

  “什么牺牲者?我不是谁的家属。”苏明安说。亚撒·阿克托的亲戚全死了,哪来什么家属。

  “哎?对于您的事,我不可能搞错啊……”士兵打开一本笔记本,确认了一下死亡者的名字:“没错,洛·凯尔斯蒂亚,她的资料里写着您是她唯二的家属……”

  (本章完)

六百八十章·“她不会动了。”

  「咣当」,一声响。

  一具缠着白玫瑰的木头棺材,从卡车上运下。

  苏明安没有打开这具棺材,他知道里面躺着的人是谁。

  他缓缓蹲下,看了一眼系统时间。

  当前时间,上午7点45分。

  她的死亡时间,在凌晨1点40分之前。

  据说,她是被炮炸死的,肩膀和手臂连不到一起,全身血糊糊一片,她在死前试图录入遗言,想让他别难过,但她吐血吐到无法说话,只能将她的一个队友压在身体下,她死前都试图保护另一个人。

  然而一炮之下,谁也没活下来。她不会想让他看见她血肉模糊的样子。

  一旁的几名士兵沉默地站着,有人说「请节哀」。

  然而除了「请节哀」,谁也不能让棺材里的女孩站起来。

  她的蓝色光剑在一名随同士兵的手里,在电光未被打开时,剑身就像一根透明的玻璃柱,或像一管长长的水晶,很漂亮,像她一向清澈的眼睛。

  一张黑卡,一柄光剑,好像就是她遗留下来的全部。没人知道她是一名云游各地的异界旅者,没人知道她是个喜欢吃巧克力的女孩,没人知道她的脑中有各种各样的游戏奇思。她留下的只有一具破碎不堪的尸体,半张染血的年轻面容,和战场上死去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那样叼着巧克力棒,戴着猫耳猫的女孩,突然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棺材。

  她不会说话了。

  也不会动了。

  【……明安,我可以像现在这样。提前到达每一个副本,提前为你铺好一切路……我会更好地帮你,帮你达成任何事。】

  【能帮到你。】

  【我很开心。】

  ……

  【——我这次,有帮到你吗?】

  ……

  苏明安盯着棺材的白玫瑰。

  由于天气过冷而漂浮而起的热气萦绕在他的脸侧,而他缓缓抬起眼皮,看着这些白气缭绕、消散,像被冻僵在原地。

  他在这一刻遥远得,像一个易碎的梦境。

  很快,他将目光滑倒在了地上,又不自觉地抬起,沉默地看着棺材,连眼里的神采都颤抖着。

  苏凛也沉默地看着苏明安。大街上车来车往,有人好奇地盯着这边,在看到棺材时很快收回视线。

  无人敢打扰他们。

  天空降着白皑皑的大雪,白玫瑰覆盖了一层寒霜,仿佛也被冰雪冻结,而苏明安的眼神就如同白玫瑰一样,沉默地凝聚着、冻结着。

  理性佐证感性,感性为理性提供基础,它们并非不可同存,苏凛认为,苏明安是一位同时具有高理性与高感性的人。有的时候,苏明安的高理性会长期压制高感性,而有时候,他被压制的高感性会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

  一个人承受非人的压力过久,不可能保持正常。苏明安早就快崩溃了,而他自己仍然浑然不觉,甚至觉得自己是正常人。

  ——世界游戏里怎么可能有正常人。

  只有疯子才能适应这样疯狂的世界,看似正常的人反而是这场游戏中最疯狂的存在,他们的疯狂与伪装并行,这层恐怖的假面就是他们的疯狂所在。

  苏凛盯着苏明安,观察着他脸上缓慢变化的表情,突然看见苏明安抬起了手——

  那手指朝着太阳穴,指尖一片漆黑。

  「啪」地一声,苏凛强行中断了苏明安的动作,紧紧攥住了苏明安的手腕。

  「——你要自杀??你怎么可能自杀?」苏凛质问,他手指颤抖,不可置信。

  而苏明安抬起眼皮,神情依然冷静。

  这份冷静更让苏凛感到震撼,苏凛竟然荒唐地感觉到,苏明安好像是理性到想要自杀。

  ……这怎么可能?

  「苏明安!你要死,这个世界怎么办?翟星人类怎么办?你想过你死后你会遭受什么吗?神明阵营的门匙军团杀死了她,其中有爱德华等人的插手,你不打算去管吗?」苏凛质问。

  没人能想象如果「第一玩家」失败,世界格局会怎样剧变。

  当时林姜在第六世界失败,据统计有超过三位数的人线下去嘲讽她、辱骂她、对她发动恐怖袭击,论坛上的辱骂帖超过五位数。不少人用最恶劣的言辞形容她当时的错误行为,说她要是怎么做就不会死。

  尽管这世上也不缺对林姜送温暖的人,有人更是建起了七位数的加油帖小高楼。但仅仅只是那恶心的几百人,让林姜差点患上了抑郁症。

  由于幸存者偏差,人们总是容易看到恶人,尽管恶人远少于善良人。林姜还只是榜前玩家,都落到这个境地。若是换做苏明安……

  他的身后是万丈深渊。

  苏明安若是在副本中死去,所遭受的一切将比他真实死亡还要恐怖。千夫所指,万民唾弃,落井下石,英雄污名化,线下爆破……各种恶毒的遭遇都会降临在他的头上。

  更别说他是自杀而死。这会让所有人都会觉得看错了人,他们的愤怒和羞恼会彻底毁灭他。

  ——苏明安的性命,根本不在他自己手里。他是第一玩家,他没有自杀的资格。

  旁边的士兵也同时围了过来,他们拼命拉住苏明安的身子,在他们眼里,黎明之战刚刚获胜,「亚撒·阿克托」也决不许自杀。

  「苏明安,你自私到要和她陪葬吗?」苏凛一字一句地说,他知道只有这种说法能让苏明安停止自杀:「你死了万事休矣,你给我的承诺呢?翟星上的人类呢?为你而死的露娜呢?你死了我怎么回普拉亚?」

  「你这个眼里只有普拉亚的自私鬼。」苏明安突然出声。

  他的声音里甚至听不出丝毫悲痛和愤怒。

  苏凛气笑了:

  「你说的没错,我也情愿你眼里只有你的世界。你还年轻,自杀是一件愚蠢的事,我比你年长,我知道你会因为一时冲动后悔一生。一个人的牺牲在这里很正常,你的路才刚开始!」

  他紧紧捏着苏明安的手。

  风雪笼罩在他们的发上,无人敢过来撑伞,苏明安的肩头落了一层湿润的雪。

  「【正常】,不该被看作【寻常】。」

  苏明安低低说了句。

  苏凛刚想继续劝说,突然看见苏明安抬起了头。

  漆黑的发丝黏在他的额头,那眼神像是喧嚣的海风与潮汐。

  「我是人,苏凛!」苏明安双目通红,满是血丝:「我不是……通关机器。」

  苏明安的视线尖锐如同刀锋。

  「……」苏凛的手松了些许。

  在这一刻,苏凛后退一步,怔怔地凝视着苏明安。

  他突然察觉到一股违和感。

  好像,苏明安的状态不该是这样的。苏明安现在展露出来的一切,包括神态、动作、话语……都让他感觉格格不入。

  ——苏明安……好像在表演。

  表演什么?

  为什么苏明安临死前还要表演?

  苏凛的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苏明安不是会自杀的人,必定是苏明安的死亡能够挽回什么,才会让苏明安想要去死,只有这样才符合逻辑。

  「你……」苏凛意识到,应当是苏明安的这种「挽回手段」不

  能暴露,所以苏明安必须要表演成「伤心欲绝到想自杀」的样子,防止被某种不可预知的因素强行中断。

  ——以至于苏明安在得知玥玥的死讯后,第一反应仍然是表演。

  是什么让苏明安死亡也能挽回一切?

  权……柄。

  死亡……权柄?

  死亡……轮回的权柄?

  苏凛眼神颤抖,一瞬间,洪水般的滔天震撼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苏明安还是人吗?

  他自以为他渐渐看透了苏明安这个异界旅者,他以长辈的态度对待苏明安,想帮助这个十九岁的青年走下去,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被苏明安如同神明般的冷静震撼到。

  苏明安哪怕是在死亡之前,为了确保死亡不被中断,以至于在极度痛苦之下还能冷静地表演。

  ……他的内心到底坚固到了一种怎样的地步?

  「……」苏凛彻底松开了手。

  他说不出一个字。他无法将视线从苏明安满是血丝的眼睛中移开,他看见了层层林立的墓碑,看见了无数条时间线汇集成的记忆长河。

  面前的青年用韧性编织着伪装的牢笼,让那份自我的主动流露变成翩飞的蝴蝶在笼中起舞,将他身上独立的苦难物化为一场美丽的表演。

  无人能理解这场美丽的戏幕,所有人的视线虚于表面,只看到了演出者的高傲与成功。看他高高在上,看他一帆风顺,看他无往不利无人可挡,看他如同神明全知全能而戏剧永不落幕。名为「第一玩家」的,一场受大众欢迎精致而宏大的戏剧,所有人皆是惊叹感慨喜闻乐见。

  而戏幕之后,光明照不到的角落,被遗弃的其他舞台,演出者撕扯黏在血肉里的表演服,踩过他自己堆积如山的尸骨。

  ……他只有十九岁。

  苏凛突然明白——苏明安必定是经历了无数次这样深刻入骨的绝望和失败,才能冷静到想好怎么重头再来。

  他的理想远不足以用「宏大」或「恐怖」来形容。

  「簇」一声轻响。

  苏明安推开了阻拦他的士兵,手指毫无阻碍地点在了太阳穴上。

  艳红的血流下,在士兵们的惊呼声中,苏凛看到了苏明安的表情,疲惫、悲哀、坚定。苏明安的冷静与众人的悲伤格格不入,死亡甚至没有给他带来过多痛苦。

  「你太累了。」苏凛说。

  无论是站在舞台上,在众人眼里像是在给主办方当狗。还是深入阴影里,一次又一次死亡,直至习惯。

  苏凛扶住他,冰霜落在他的脸上,他的面容像雪一般刺白。

  「……你看出来了?」苏明安气息渐渐消散。

  「嗯。」

  「那我很……高兴。」苏明安说:「尽管……只是这一次。」

  他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这样温暖、释怀、安心,像是找到了同行者的笑容。苏凛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

  他沉默地扶着苏明安,直到青年气息全无。他知道这次救援困难重重,凌晨那种状态的苏明安,几乎不可能成功。

  然而苏明安完美通关的本意,本就是竭尽全力救下一切。如果与通关不冲突,他会去救。

  不仅仅是玥玥,若死去的是吕树、诺尔,他都会去救。尽管可能要数次回档,甚至这次可能要数十次。但回档的成本仅仅是他会承受痛苦。

  而他最不值钱的,最容易付出的,就是他的死亡,与他的痛苦。

  特雷蒂亚说的没错,他明明有感情,却像没有感情一样。他救玥玥也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活着更有助力,是因为她活着他的情绪能

  更稳定,他需要神明阵营门匙的情报,他需要彻底杀死爱德华——但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去救她,他就是人。

  不去救她,他就是神。

  尽管他表演后去救她的行动更像一位冷静到了极致的「神」,但他依然是人。

  他不是参透了轮回看破了生死的智者,他只是一个同样畏惧死亡的普通学生,会因为他人的逝去而感到绝望的——人类罢了。

  是一个想要认同自己行为,却一直感到彷徨。不愿再度失去,却又不断失去的——人类罢了。

  他与N共情,与附身者同感,他利用他们、欺骗他们,他冷血到一切都用通关百分比来衡量,他面不改色到冷视百万军民牺牲。他无路可退,他始终孤独,然而他依然会在废弃存档里哭泣,会在别人看不到的记忆深海里挣扎。

  但他只是人类罢了。

  她的道路还长,至少要等到所有人类获救,至少等他成为英雄,她回忆着她漫长而灿烂的旅途,听着他弹钢琴,直至真正走到道路尽头了……那样才算结束。

  忒修斯之船的船长,在疾风骤雨中艰难求生,在雷霆的窥视中苟延残喘,极度痛苦之时,他在深海里落下一杆重重的「锚」。它或许是亲情一般斩不断的羁绊、或许是溺水者的求生稻草。

  ——将「人」与「程序」区分开的,正是他们是否需要这种心灵之锚。

  ……

  【我这次,有帮到你吗?】

  ……

  苏明安闭上眼。

  ——有的。

六百八十一章·“他在风雪中回头。”

  “呼……”

  寒风刮过耳畔,苏明安很怕自己会回档到“无法拯救”的时间点,比如睡过去的凌晨,他什么都来不及做。

  视野逐渐清晰,他望见光芒在地面零碎的玻璃片间交相辉映,特雷蒂亚站在走廊。

  看到这一幕,苏明安突然感到放松。

  现在濒临晚上十一点,霖光还躺在康复舱里,一切都有机会。

  苏明安的仿生体此时在军中发布命令,而军中装配了信息阻截装置,无法实时传递信息。他如今能想到的办法,只能是让仿生体派当地的一部分军队去支援玥玥的护卫队。这个命令不算太过未卜先知,只是……大概率来不及。

  至于分身明,正在赶来神之城的路上。明作为与霖光正面相撼的战斗力,不能被调动。

  苏凛等人则在前线,与高战力神明阵营者交战,一样不能离开。

  如果想救玥玥,在不牺牲战争胜利的情况下,他只能靠他自己。

  他现在需要同时考虑四个方面的情况。

  第一,随时可能发动核爆的霖光。第二,状态不稳定的特雷蒂亚。第三,已经被霖光掌控驯化,自己却一无所知的山田町一。第四,在一楼负责阻截的红眼诺尔等人。

  玥玥的护卫队全军覆没,时间在凌晨一点四十分。而她的死亡时间更早,甚至可能刚过零点。她是护卫队中死得相对较早的一员。

  他要怎么做才能救下她,同时终止核爆?

  “轰——!”

  苏明安的视野刚刚清晰,下一刻,霖光在康复舱内苏醒,特雷蒂亚引爆脉冲炸弹,试图杀死霖光。

  嗡鸣震响,火光冲天,冲击力席卷大半条走廊。特雷蒂亚冲入室内,朝刚刚苏醒的霖光杀去。

  苏明安也冲了进去,没有待在走廊里等候。

  上一周目特雷蒂亚进入室内后,她突然变得浑浑噩噩,最后更是被红色软管穿刺成为人质。苏明安必须要跟着她,确保这一环节不会出问题。

  在走动时,他能明显感觉到这具躯体的重重debuff,麻醉的遗留效果、精神稳定胶囊的副作用、躯体能量不足……各种负面效果疯狂冒出。他的眼前重影模糊,仿佛全身浮肿着浸泡在水中。特雷蒂亚的炸弹是电子脉冲,并非直接的火焰灼烧,会对人的皮肤和肌理造成烧伤般的毁坏。

  “老师,你——”特雷蒂亚没想到苏明安会不顾危险冲进来,他露出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

  “别管我,杀了霖光!”苏明安冷声道。

  特雷蒂亚只是犹豫一瞬,便继续向前。

  数台机械人牢牢挡在面前,特雷蒂亚双手如同利刃切开金属,“咔嚓”“咔嚓”手指一扭之间,机械人被她如同爪子的双手生生撕裂,“叮叮当当”的零件碎裂一地。

  火浪吹起她的长发,她一爪一台机械人,宛如撕裂猎物的雄狮,火光掠过她的脸侧,她宛如一个火焰中的女战神。

  ——而苏明安也看见了火焰中的霖光。

  白发青年的半边身子被烧焦,一只眼睛几乎掉出眼眶,苍白的脸上显现出鞭痕般的猩红伤痕。在看到苏明安时,霖光只是不感到意外地笑了笑。

  他沐浴着火光与月光,满地猩红的月光都像是海洋。

  “路维斯,除夕快乐。”霖光磕磕绊绊地说,血丝顺着他的脸侧流下。

  霖光抬起手,手上一行文字静静漂浮着,那是一道程序一样的命令:

  【D-R-E-A-D】

  特雷蒂亚突然停住了动作。

  盯着这行字符,她的神情突然由愤怒转向不可置信、质疑、悲伤……最终她的脸上只剩下绝望。她顿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仿佛静止的机械人。

  苏明安后退一步。

  上一周目……好像也是这种情况。

  当时,特雷蒂亚也是莫名其妙静止在室内,才让霖光得以登上天台。如今情况一致。

  “……D-R-E-A-D这条命令,是针对【二维】数据世界的一条命令。我可以令一个人突然想起来,她只是一段程序。”霖光沙哑的语声响起,他的眼里满是阴霾,视线仿佛冰冷的针刺:“路维斯,他们都是程序,你【改变】不了任何事的,结局已经写好了……”

  “特雷蒂亚!”苏明安压根没理会霖光,他试图唤醒特雷蒂亚。可她只是呆立在原地,仿佛被庞大的数据流冲击,对外界失去了反应。

  “路维斯……”霖光轻声叫他。

  “轰——!”苏明安手腕抬起,强烈的空间震动瞬间在室内炸响!

  震动之下,地面“咔咔咔”开裂下陷,苏明安自身都被这股强大的冲击力掀飞了出去,背部重重砸在走廊的地面。他咳出一口血,鲜红的血在冰白的地上花一般绽开,脑后隐隐有湿润的触感顺着脊背流下。

  “呲呲——”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玻璃破口处的大雪无休止地灌入走廊,霜雪瞬间染白了他的发。

  寒风灌入他的鼻腔和肺腑,堵住了他的呼吸,躯体犹如坠入寒冷的冰潭,这一瞬间他仿佛连思维都被冻结,他恍惚到差点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外衣的血液都被冻结,像是红霜一样凝结在身上,他勉强爬起来时能听到骨骼扭曲般“咔咔咔”的声音。

  如果他不选择回档,现在应该和苏凛在白日的街头优哉游哉地散步,在温暖的宴会厅里言笑晏晏,享受所有人的崇敬与祝福。

  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居然偏偏要回到地狱里再挣扎一次。

  “——苏明安!接住!”山田町一身影在长廊拐角一闪,一把轮椅被用力投掷过来。与上一周目一样,山田町一送来了轮椅。

  苏明安伸出手,险些没接住,轮椅“咣当”一声砸在他身侧,差点压折了他的腿。

  “耶雅……”

  “我明白的,博士,我会将您送上天台。”AI耶雅冷静的声音传来。

  轮椅在地上打转了半圈,载着他穿过落地玻璃的豁口朝夜色冲去,精准地避让从高层冲出阻截的机械人,湛蓝的屏障像水流一般流动,庇佑着轮椅中几乎没有声息的黑发青年。

  苏明安被冻得瑟瑟发抖,他抬起头,有些僵硬地向上望——111层,112层,113层……

  这一周目,他比霖光更快一步。

  黑云犹如厚重幕布般下压,只隐约看到最高层航空障碍灯点点光芒,如同猩红的狼眼。远方战场烈火冲天,厮杀声透过厚重的风雪穿透而来。

  每一个人都在为了生存全力抗争,命运在流转的俗世间激烈地对撞。

  “——路维斯!”下方传来歇斯底里的高喊,全身染血皮肉翻卷的白发青年高高伸出手臂,仿佛想要跨越数十米的距离,拉扯住苏明安,却只能看见苏明安越升越高……

  “你想让这个人死吗!路维斯!给我停下!”霖光擒住了山田町一,将他高高举起。

  而苏明安不管不顾,甚至没有回头。

  风雪染白了他的发,冰霜覆盖了他被烧伤的皮肤,他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像雕塑,苍白而无声,庄严而肃穆。

  弹幕疯狂刷屏,说第一玩家居然不管队友,亏得山田町一不顾生死来救他。

  【之前是露娜为他牺牲,现在终于轮到山田町一了?诺尔被他维入侵,吕树失踪——谁和苏明安走得近谁就倒霉。】

  【虽然我喜欢苏明安,但是山田町一也很可怜……】

  【为什么好好一个除夕,会闹成这样?为什么大家不能和和美美地过一个新年……山田町一是自愿牺牲,我们作为局外人不该指责。】

  【很难不寒心,苏明安根本不像人了,他连头都不回,他就是一台完美通关的机器。山田町一的命甚至比不过他的通关进度条。】

  【……】

  山田町一不感到悲伤。

  他只是闭上了眼,接受了自己被抛下的命运。虽然他也觉得遗憾,但苏明安一向是最冷静最理性的人,不可能因为一个人放下完美通关。

  最没有立场指责苏明安的,是那些在温暖的房间里吃年夜饭的休闲玩家,那些自诩高高在上的观众。

  “……再见了。”山田町一喃喃自语。

  下一刻,霖光伸出手,“咔嚓”一声扭断山田町一的右臂——

  “咔嚓”,一声脆响,在苏明安右臂同步炸响。

  苏明安的面目因为疼痛扭曲了一瞬,他抬起麻木的左手,最后一剂强生剂打入他的脖颈。失去的血量快速上涨,状态栏留下了“右臂残疾”的状态提示。

  山田町一愣了片刻。他本该被拧断的右臂平安无事。一抹金光在他的右臂上缠绕,像是银河一般飞流而上,灌入了上空苏明安的右臂。

  ……

  【诺亚之链(金级):“死亡可以征服整个的世界,我们的爱将长存,生命永不灭。”

  效果1:伱可以选定任意一名玩家,让TA为你分担接下来3秒受到的任何敌对性伤害,冷却时间一小时。

  效果2:你可以选定任意一名玩家,为TA分担接下来10秒受到的任何伤害,冷却时间十五分钟。】

  ……

  金级装备“诺亚之链”,除了伤害转移技能,还有一个苏明安几乎没用过的“伤害分担”技能。

  以往他不用,是因为不需要。而上一周目他不用,是因为“高塔邀约”是规则类技能,阻绝一切外界影响,他无法帮当时撞击高塔邀约屏障的山田分担伤害。

  而如今,这一技能恰到好处。

  既能让他无所顾忌地冲向天空,也能保全山田町一的性命,受伤的只会是他自己。

  ——他要救的,一个都不能死。

  然而霖光不明白玩家装备的神奇性,他没意识到受伤的是苏明安,他再度朝山田町一伸出手——

  山田町一咆哮出声,满脸泪水:“疯子!你扭的是路维斯的手臂!”

  “咔嚓”一声脆响。

  霖光愣住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停手。

  “你……”他瞬间松开山田町一。

  又一道金光从山田町一左臂冲出,飞向黑云密布的天空,钻入苏明安的左臂。霖光这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他脸色煞白,立刻朝着路维斯的方向追赶而去——

  “哒。”苏明安登上了天台。

  他双臂垂落,骨骼不自然地扭曲,殷红的血渗透风衣。

  轮椅将他带到核爆控制台前,面板显示的时间是午夜十一点零二分。

  ……来得及。

  ……一定来得及。

  去年的正月初一,他在家里录恐怖游戏视频,吃玥玥寄来的蜜饯。

  谁也没想过一年后他会在染满大雪的废墟世界里,在神之城的高台伤痕累累,为了救回给他寄蜜饯的人。

  “滴——滴——”中控台近在眼前,他侧着身,将腕表对准接口,直接暴力侵入中控台。刹那间,红光大作。

  他要中断神明阵营进攻玥玥那边的可能性,这样才能根源上解决问题。

  同时,他要拖到分身明抵达,杀死或驱逐霖光这个权限者,否则核爆也无法终止。

  两处战场,他都要顾及到。

  他在风雪中回头。

  距离新年钟声敲响,还有五十八分钟。

  (本章完)

六百八十二章·“我真想砍死谜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