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三百四十四章·(伪)HE·白昼将明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5万 字
苏明安将这件夜间神器收进背包。
玩家可以将发现的道具和线索收入背包,但不能看见什么就往背包里塞什么。
只有被系统认定过的东西,才能塞入背包,方便携带。
所以,如果苏明安想要一张可携带的床,不能在房间里拿起一张床就放进去,只能自己做一张,得到了系统的认定后,被判定为“道具”,才可以将其收入背包。
而一旦有了这张可携带的床,他夜间遇上不可敌的存在直接往这张床上一躺,就连云上城神明也抓不到他。
看着他做完床,教皇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苏凛大人,这次出行,您找到维持结界的办法了吗?”
“在此之前,先回答我,我这次的行动能获得多少阵营贡献点?”苏明安反问对方,有恃无恐。
“我并不对魂猎负责。”教皇回应。
“那等我把事情处理完。”苏明安准备直接把人放置在一边。
他还记得魂猎部那把霰弹枪,他要在魂猎那边反应过来前,把枪兑换回来,不能吃亏。
“苏凛大人。”教皇的语气重了些:“您的意思是暂时还没有找到吗?”
“……”苏明安顿了片刻:“找到了。”
无论怎样,他绝对不能回答没找到。
苏凛似乎是被云上城神明派下来,派来寻找维持结界的方法的。如果他在这里回答“没有”,那便等于苏凛的任务失败,被杀也不奇怪。
“明白了。”听着他的回答,教皇缓缓起身:“那么便随我前去王室吧。”
苏明安还想拖会时间。毕竟他知道,一旦去了王室,不管是去干什么,一定十分危险。
而目前,他还没真的通关第三关,没获得控制结界的技能。
他看了眼地面:“等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
“不用了,这里的事情我已经了解。”教皇的语声顿了片刻:
“本次事件,谢路德无罪——由于谢路德抓获背叛的红衣大主教有功,他将受封为下一任的王城骑士长。另外,东区十三街的资源会正常发放,嘉尔德并非魂族,她的家人不会受到偏见。”
“……”苏明安看着他睁眼说瞎话:“那艾尔拉斯呢?”
“因公殉职。”教皇言简意赅。
听着这话,一旁的塞维亚都抬起了头。
……简直像一场闹剧。
仅仅在三言两语间,便将这场闹剧定局。
这是硬生生将黑的说成白的……好像就为了让苏明安毫无顾忌地跟他走。
听着教皇的话,苏明安似乎明白了一点。
貌似……普拉亚云上教堂的地位,比魂猎那边还要高一截,甚至直逼王室。
教皇能直接掩盖魂猎首领的真正死因,甚至不在意苏凛是否与魂族勾结,貌似在他眼中,人类对魂族的仇恨根本没那么重要。
在教皇的言语之间,苏明安觉察到了一种名为“控局”的能力。
这位在之前周目被他一剑砍死,看起来毫无威胁力的老人,手中似乎牵扯了普拉亚千丝万缕的线。
苏明安忽地听见了系统语声。
【S级支线任务已完成,您已达成白昼线·支线结局(伪)HE·白昼将明。】
【任务评价:SSS(完美)!】
【获得任务积分150点】
【完美通关进度:50%】
【获得苏凛的记忆之石·贰】
……
随着系统语声,一枚血红的晶石出现在了苏明安手上。这是苏凛的第二枚记忆之石。
系统语声都跳出来了,教皇的承诺应该做不了假。
苏明安将记忆之石收起来,这东西信息量极大,要等到处境安全了再看。
“明白了,记住你说的话。”苏明安同意了和教皇前往王室。
他回头,看了一眼嘉尔德。
老太太依然注视着他,眼神与之前一般无二。
无论他的身份是初来普拉亚的旅人、是新晋的魂猎、魂族的统领,是回归的救世英雄,还是妄图改变普拉亚格局的大逆不道之人……无论他怎样转变,她看向他的目光始终没变。
那眼神,依旧是像看着邻家大小伙子般的眼神。
即使她的结局,在教皇的一言之下完全调转,她的心绪似乎也没有波动,就像是什么也没改变。
或许在她看来,她自己的生死结局变化,尚不如谢路德的前程勾人心弦。
……毕竟她早就决心不再等了。
“……那天的米酒好喝吗?”老太太忽地问他。
苏明安愣了片刻。
“好喝。”
虽然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但应该是和苏凛相关的事,苏明安只能应了下来。
可能是在六十多年前的哪天,她给了苏凛一碗米酒吧。
听着他的话,老太太微微笑了出来,笑得很放松。她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脸颊在冷风中冻得通红。
“等我回来。”苏明安转头,朝着阿尔切列夫和塞维亚说了句。
目前看来,王室是一定要去的。
阿尔切列夫耸了耸肩,似乎不在意他的去向:“请随意,不过,我已将你召集我的行为视作加入魂族阵营的标志,苏凛,你若不及时回来,我也会亲自去‘请’你回来。”
他的旁边,塞维亚的回应却与阿尔切列夫不同。
阿尔切列夫是在对苏明安威胁,塞维亚却是在对教皇威胁:
“若父亲不回来,南区魂族必定暴动……到时候,谁都别想好好度过这次海上盛宴。”
他语声中有着一股“父亲出事就大家一起完蛋”的态度,场面看起来颇为父慈子孝。
……完全看不出来,之前这个家伙还动辄对人喊打喊杀。
“苏凛大人是神明最看好的存在,我不会做出逾矩之事。”教皇侧身,朝向门口:“请吧。”
远处的火焰早已熄灭,夜色沉寂如水。
苏明安踏入了前往的王室传送阵之中。
白光大放。
周围的景观开始缓缓变化,扭曲。
在传送过程中,教皇问了他一句。
“苏凛大人,看您现在的规划……如果我今天没有及时赶到,你是想要成为普拉亚的帝皇吗?”
“没这个想法。”苏明安说。
“是吗?”教皇说了句疑问句。
毕竟在他看来,苏凛的动作过大了些。又是杀了魂猎首领,又是统治了魂族这边。
没等苏明安说话,他便又跟上一句:“苏凛大人,我只是想提醒您,虽然您是神明大人最看好的人,但最好也要听从神明大人的神谕,不要做些计划之外的事——普拉亚的斗争,需要延续,我们并不需要一个唯一的统治者。”
“为什么。”苏明安很简单地问了句。
……他没想到,教皇的观点居然和艾尔拉斯一样。
教皇的观点就代表着神明的观点,教皇这样说,便意味着神明也是这样想的。
这群人,似乎都不赞同唯一统治者的出现,他们只是一心想要普拉亚继续斗争下去。甚至于,艾尔拉斯他自己都在临死前承认,他在有意制造争端,制造两族之间的矛盾,让魂猎们能得以怀着一腔仇恨和热血战斗下去。
被视作英雄的,英勇无畏的魂猎,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引起仇恨的棋子、斗争绵延的导火索、手中最锋利的刀剑。
……但这根本不合理。
“因为需要。”教皇回答得也极为简单,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听着教皇的回答,苏明安笑了声。
……也幸亏苏凛是苏凛。
若是其他普通魂猎,遇见这种情况,到了最后,也会成为一个满腔正义与热血,被任务所交织而成的罗网笼罩,被人们口中传颂的故事洗脑,要为了剿灭魂族厮杀终生……而后成为最后英勇牺牲的英雄人物。
立碑,立名,被吟咏诗篇,留下身后之名。成为标志性的英雄魂猎,而后激励着下一代继续前行。
……但这一代代人,只是活在了上位者的谎言之中。他们维护家园,保护居民的信念没错,但他们以此而斗争的仇恨却根本毫无意义。
苏明安想起了在自己进行花街任务时,魂猎情报部的表现。
……究竟真的是能力不足,情报不明,以至于让他没有得到花街存在上位魂族的信息,还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意外”?
从嘉尔德的伪情报来看,苏明安目前已经能够隐约知晓答案。
他抬头,在传送的白光之中,看了眼远方的夜色。
普拉亚的夜色,在人们看来是危险与死亡的象征。甚至于,人们会将看到第二天的黎明视作幸运。
只是因为在夜间有着这样残酷的厮杀存在,只是因为有着无法被解决的矛盾。
仇恨世世代代,近乎刻进了他们骨子里,融进了人们血肉里,再无缓解的可能。
他们将生命交给了这片他们热爱的土地,为此奋战终生,他们将仇恨视作斗争的信仰,在控局之中死得光荣。
但苏明安看到了在这格局之外的人。
卡桑,小娜。
嘉尔德,谢路德。
……以及苏凛。
苏明安似乎觉察到了,关于自己这个角色的一些意义。
苏凛不是会被操控的棋子。
——他会是一个“破局者”。
打个比方来说,
如果天国的神明是支配一切的存在,是统治天下的“魔王”。
那么苏凛便是敢于挑战其“控局”局面的,
……
【勇者】。
(本章完)
三百四十五章·“可是他们分明很快乐啊”
传送的白光渐渐逝去。
苏明安看见了一间亮堂的房间。
房间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幅间距统一的油画。红漆的画框里,装着各色普拉亚之外的风景。有落红的枫叶林,有倒映着云中城影子的旷远海面,有夕阳下宛若燃烧起的泛红街道……
在这其中,苏明安看到了一副有些奇怪的画。
那是所有风景画中,唯一的人像画。
一个穿着教袍的人,站在剧烈燃烧着的教堂之前,手里放飞着燃火的白鸽。血红纵横在画面之上,白鸽挥舞着烧焦的翅膀扑向天空,羽毛飘落在地,像是亮起的火星。
它看起来凄美极了。
“……欢迎来到普拉亚的郁金香王庭。”
女人的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
随着那扇雕花小门的“吱呀”一声响,一抹亮黄凑了进来。
她披着鲜红的披风,裹着一身金黄的长裙,许是因为到了夜间,她并没有戴皇冠,暗金色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肩上,一双浅色的双眼显得极为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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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站在传送阵的苏明安,她微微勾唇,露出了极为优雅完美的微笑。
像是看到久别重逢的熟人,她的眉眼弯弯,眼里含着真切的笑意。
“欢迎你回来。”她说。
……
【主神世界·98服】
夜幕暗沉。
广场之上,老板兔雕像散发着五彩的光,雕像周围坐着一些玩家。
他们普遍或是摆弄着手里的材料,或是看着面前的直播,这是他们生存在这样的世界里的一种方式。
“第七世界真的轻松啊。”拼接着手里装备道具的锻造玩家说着。
“嗯,感觉完全没难度。”他旁边喝奶茶的女生回应着。
男生转头:“也不是完全没难度吧。小莉,你是不是榜前玩家的直播看多了?”
“要爽肯定要看榜前玩家,节目效果也好。”小莉手在面前的直播间界面划了划,她正在看吕树的直播。
虽然吕树完全不会说话,但直播间的弹幕效果却极好,里面的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她光是看弹幕就等于自学了一个211大学的知识。
听着小莉的话,男生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教学者的姿态:
“小莉啊,支持那些落后玩家也很重要。你看那些榜前玩家完全不缺支持者,我们去看也是锦上添花,还不如去后面找找那些没人看的玩家,只要跟他们说几句话他们就谢天谢地了,还会回应我,还会优先考虑我的意见……这多有参与感。”
“想要有参与感,你怎么不自己下去。”女生吸溜着奶茶,晃了晃杯子,让沉底的珍珠得以呲溜上来。
“哎,这样喝。”男生放下手里的道具,握住女生的手,帮她把杯子斜过来。
温热的温度在二人掌间传递,看着男生覆上来的手,女生的脸红了些许。
“……那我不还是为了陪着你嘛,小莉。”男生在她身边耳语,周围的温度都像在升高:“我们的父母都不在身边,我要是死了,或是正巧遇上一个白沙天堂那样的世界,彻底变疯了,你怎么办?”
小莉轻推了他一下:“你不会疯的,你乐观得很。”
“……那可难说。”男生嬉皮笑脸地说:“之前我水论坛,看到不少人说现在出现了不少表面正常,甚至看起来乐观开朗,内地里却患了精神疾病的人——这东西,玄得很,看不出来的,不真到医院瞧瞧,你还不知道自己病了。”
“所以,其实我们是在远离危险吗?”小莉犹豫了片刻。
对于自己不下场,只做一个吃吃喝喝的纯休闲玩家的行为,她还是有些愧疚。
“你看。”男生调出一个界面给她看:“这是世界树公会那边向我下的订单。”
女生一看,正是一张报酬极高的装备锻造订单。
“世界树公会?”她愣住了:“你怎么和他们扯上关系了?那不是西方的超级大公会吗?你……”
“没错。”男生高高扬起头,看上去很得意:“我抱上大腿了,他们公会近期正好在征集散人锻造师,我赶巧了,和他们签订了长期订单。”
“真的?”女生一把甩掉手里的奶茶,猛地抱了上去:“你太棒了郡一!”
她可知道这种长期订单意味着什么。
报酬,意味着积分,积分就意味着人上人的生活。
积分这东西很难挣,玩家的收入呈金字塔状态,收入越高的人数越少。长期订单这一签订,就意味着即使游戏结束,他们的收获也能得以保证。
“你看,我就说我当初的选择没错吧。”男生语气颇有些得意:“去各种各样的世界见识确实刺激,但这几个世界过去了,我感觉也就那样吧。我看那些垃圾玩家一个个劳累命,就是去送人头的,根本就不快乐。哪像我们,悠闲生活还有稳定收入……小莉,你放心,我在游戏一开始就发过誓了,我会把你保护得好好的,绝对会供给你最好的生活……你只要安安心心看你的直播,锻造挣积分的这种事,交给我就好了……”
小莉抱着他,头枕在他的肩上,看起来无比幸福。
这一对彼此承诺过的,幸福的情侣,于五彩的灯光下相拥。
奶茶杯滚落在地,忽地被一只鞋踩过。
一个与悠闲的人们不同的身影,踩着极快的脚步走过这边,速度近乎于跑。
他跑过“哗啦啦”的喷泉,跑过幸福的人们,像身后有着追赶的怪兽一般冲进夜色之中。
小莉直起身,似乎感觉那人有点眼熟。
“……那是谁?”她混迹直播数月,早已熟悉了所有有名的玩家,那个青年的模样,她好像也有点印象。
“不知道。”郡一又挨近了她,看她还在看那人,有些吃醋地用手挡住了她的视野:“别管他了,小莉……我跟你说,等到游戏一结束,我们会存下大笔积分,到时候我会兑换出很多好处,我相信,到时候你的爸爸一定会同意我们的……”
小莉抱紧了他。
她无比珍惜这种幸福感,没有家人管教,没有物质条件的约束,只需要和对方待在一起,就是最无忧无虑的事。
平安夜前夜的节庆氛围,渐渐浓郁了起来。
彩灯于街边闪烁,轻缓的振琴音乐于夜色中悠扬。
私语着的情侣于喷泉边相拥,旁边有微微弓着背的中年人在散着步,没有大人管的小孩子,玩闹着从街头跑到另一边。
直播间里,雪花般的弹幕漂浮。
一切看起来都平静极了。
……
一直匆匆奔跑着的青年,跑过街道,于一处建筑前止步。
他正准备走进去。旁边却走来了一个似是等待已久的人。
等待着的人外貌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眉目年轻,眼神却显得有些苍凉,双手背后,颇有不怒而威之态。
“莫言,来了?”男人开口,语声低沉。
“来了。”莫言说。
他在第六世界结束后便没有再下场。
原因很简单。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在休息间断,和自己的剑交流时,他能感觉到自己明显的抗拒。
就像是有人在朝他的脖颈吐气般,连晚上睡觉时,他也总感觉天花板上趴着人。
他试图去看,看见了亚麻的脸。
白沙天堂里,亚麻的脸。
……他知道自己出现了幻觉,在那次的忏悔课,饮下吐真药剂后,即使他意志够坚定,心理上也出现了未被治愈的创伤。
他将此事隐瞒了下来,选择去看世界论坛,看看其他玩家是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的。
……然后他看到了无数针对自己的谩骂。
这些谩骂,很多都是无理由的,只是因为自己曾出现在第一玩家身边过,他们就要骂他,找尽理由骂他,似乎骂他便可以让他们高人一等般。
他们骂他另有所图,骂他舔狗,骂他拖人后腿,骂他定位不清,他们用尽了一切侮辱性的言语,从他的各个角度极尽分析,似乎要揪着他的几个行为就将他彻底钉上耻辱柱。
他感觉很委屈,一时间有些自闭,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什么,才会被大家这么辱骂。
于是他开始反思,开始改正,开始用心看那些骂他的帖子,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好一些。
然后偶然之下,他又看到了别的帖子。
……一样的谩骂。
只不过,人们谩骂的对象换了,有的是苏式,有的是虞若何,有的是筱晓,有的是秦泽,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骂吕树和玥玥的人。
他们总能从各个角度抓出“人性的险恶”,而后大肆揣测,以最大的恶意谩骂他人,只要有人出现在了聚光灯下,他们就会开骂,因为这些人不是他们心中“十全十美”的圣人。
于是莫言后来渐渐明白了。
不是他自己哪里做错了,只是这群人喜欢骂人罢了。
他们单方面地赋予某些人以“十全十美”的责任,然后以监督者的姿态监督他们。这样一来,身为“评判家”的他们将永远是无需被指责的。
——而作为指责他人的行动者,他们越指责别人,自己就会显得更为光荣。
莫言跟着男人,走进这片雪白的建筑。
一入门,他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这种味道他很熟悉。在那个白沙天堂里,他经常闻到这样的味道。
他抬眼看。
病房内,走廊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人们穿着病号服,行尸走肉一般行走其中,身边跟着垂泪的亲友。
整间雪白的建筑,都像陷落在了悲伤的情绪里。
“莫言,你的哥哥情况还好。”旁边的男人说:“他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入院后,情况良好,只是时不时有自暴自弃的思想,你不用过来看得这么频繁。”
“我只是没事做。”莫言掠过躺在长椅上捂脸痛哭的病人:“而且,弟弟去第七世界了,如果我再不来,就没人看哥哥了。”
“没事做?我记得你在第六世界和第一玩家组过队吧?他们都说你获得了他的信任,估计会有不少组织联系你?”男人摸了摸蓄着胡须的下巴:“你怎么不抓紧机会,和第一玩家聊聊,让他在第七世界也带上你?我看你的弟弟莫问不是和人组上队了吗?你呢?怎么不争取一下?”
“弟弟能和他们组队是因为他的技能强力,至于我,就没有必要硬是贴上去了。”莫言说:“我把私信关了,也没有加大哥好友,我不想牵扯上大哥。”
“你这是,主动联系不上人家?”男人笑了。
“我的实力不行,没必要拖累大哥。”
“……”男人沉默片刻:“莫言,你是不是看了论坛上那群人的话?”
莫言抬起头,不说话。
病院的惨白灯光掠过他的眼眸,他的神情静得吓人。
“狗对害怕它的人,总比对它大呼小叫的人而叫得更狠,若是你要跑,它更是猖狂,恨不得跟在你身后穷追猛打,它乐于欣赏你这种仓皇逃窜的样子。”男人说:“……这是狗,但某种意义上,动物与人类共通——你不必把那群家伙当人,你越是逃避,越是默不作声,他们越是猖狂,叫得越是痛快。”
莫言看着他,眼神极静。
“那么大哥呢?”他说。
“那要看你是如何看他的。”男人说:“是将他看作你亲近的大哥,还是遥不可及的第一玩家。是给予你希望的上位者,还是……把你一同拖进舆论泥潭的人?”
“大哥就是大哥。”莫言说。
男人不明意味地笑了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大哥没做错。”他说:“他应对这些声音的方法,很有效。你不觉得,那群论坛上的家伙只是一群自说自话的跳梁小丑吗?”
莫言听着,思考着。
“……可是那群家伙分明跳得很快乐啊。”
他说。
三百四十六章·“苏凛,一路顺风”
“自我腐烂的人们而已。”男人看了他一眼:“总有人习惯于沉溺于短暂且直接的快感中,而厌恶需要长期坚持才能收获的行为——莫言,你觉得,世界游戏结束后,这群只有积分,却无实力的休闲玩家会变成什么样?”
莫言的脚步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加快了脚步,低着头,忽地与一个急匆匆的病人迎面撞上。
病人抬起了头,正好和他对视。
这位病人面颊消瘦,脸色苍白,眼里还带着浓重的血丝,嘴唇因为过度干燥而开裂,颧骨高高地凸起,整个人就像一叶快要腐烂的黄菜叶。
看见他,病人僵硬的眼神似乎有了些许反应,那两圈黑洞洞的眼睛微微动了动,而后开始急促地呼吸起来。
“……救我。”她说。
那双没有神光的双眼没有聚焦在他的脸上,而像是越过了他,在看着他身后的什么。
……或许是在看大厅里同样双眼无神的患者,或许是在看那如同煮沸的粥一般的人潮。
她似乎想拽住他的袖子,或是想靠在他身上,但最终她还是顿住了脚步,叫了一声。
【救我】。
……
这是一位疯于副本的冒险玩家。
由于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在主动找到这里后,便像陷入了无法脱离的泥潭。
她无法自愈,无法康复。
她逃不出这惨白色的怪圈。
莫言注视着这位陌生人无望的双眼,看着她下意识收紧的手,看着她游离的眼神,像是越过他望见了另一个世界。
干瘪,无神,宛如失去灵魂。
他像是看到了一张惨白的纸片。
“……可是有些人已经提前腐烂了。”莫言说:“在黎明之前。”
“谁?”男人问。
“你看到的。”莫言将视线移开。似乎穿透医院的白墙,看到了并不远的广场喷泉,看到了那里幸福的男男女女:
“……以及我看到的。”
……
“欢迎回来。”
端庄优雅的公主,像是早已得知苏明安的到来一般,等在门口。
“离开了有一段日子了。”苏明安说:“普拉亚的情况倒是没什么变化。”
“是啊……”公主思考了会:“大概有好几年了吧。”
……好几年?
苏明安发现公主的信息和自己知道的有出入——看来苏凛不是第一次从云上城下来。
“现在夜已深,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公主看着他:“苏凛,先送你回房,我们明日再聊吧?”
“好。”苏明安也没有多聊,他现在只想通关夜间关卡。
送苏明安到房间后,公主便离开了。
苏明安将房间里翻了个遍,没有找到新的线索。
今天是关键的游戏第三关,他必须获得控制结界的关键技能……
苏明安躺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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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玩家】 【】
无事发生。
他躺在松软的床上,看着上头的帷幔和天花板,感觉到了不对。
他怀疑是自己的姿势不正确,起身,再度躺下——
依然无事发生。
苏明安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了眼系统时间——现在是12月24日凌晨三点。
他猜测,或许是因为这个时间过晚,不足以让玩家完成第三关卡的进程,才使得玩家无法进入夜间关卡。应该会等到明天夜里,他再次接触到床铺后,才会开启第三关。
他坐在床上,拿出了第二枚苏凛的记忆之石。
现在则是看这段记忆的最好时机。
红光碎裂,眼前的情景开始转变……
……
入眼是一片蓝天碧海。
忙碌的港口之中,帆樯林立,舳舻相接,岛缘屋宇连轴而坐,人们如蚂蚁般于街上拥挤。
码头上,聚着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在依次向着一艘嗡鸣作响的飞艇前行。
“滴——滴——”
在有些迷蒙的雾气中,港湾的水面霓虹灯似的闪光,白鸥跃过飞艇顶端,落下小小的黑影。
“——请各位居民保持秩序,不要推搡,拥挤,有序乘坐飞艇——”
如此的声音响在整片码头,人流如蚂蚁一般沿着长板登上飞艇。
飞艇之下,提着行李的乘客与家人拥抱告别,肩头配着银色星星的制服魂猎检查着来往的居民。
“——请各位居民保持秩序,严格遵守告别时间,配合魂猎检查,有序登入云上城飞艇——”
提着喇叭的船员大声呼喊,让大家保持秩序。
港口之间,扛着布袋的汉子,奔跑着的小孩,拄着拐杖的老人……形形色色的人们听着船员的安排,顺着一条黑线向上行走,像滚滚而淌的黑色溪水。
离港口不远的一家酒馆里,苏明安看到了这么一幕。
他正透过苏凛的眼睛,透过酒馆的窗户,看着这边的景象。
“……苏凛,苏凛!”
旁边传来喊声,便是一记有些豪放的肩拍。
“——苏大工程师!回神了!”
苏凛被猛地拍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与他同坐一张长桌的人们。
这张桌子上,坐着许多看起来便身份不凡的人。有佩戴着金色徽章的制服魂猎、穿着金铠的骑士、身着丝绸长袍的贵族夫人……以及刚刚狠狠拍了他一下的,一身技术人员制服的光头大汉。
见他转过头来,黑皮肤的光头大汉露出爽朗的笑容,一口白灿灿的牙近乎闪闪发亮。
“苏大工程师,在看你的宝贝飞艇?”大汉看了眼窗外:“今天便是‘登船日’了,这可是我们的心血啊……”
“天一亮人们便开始登船,晚上才启程,以后估计更是还要看它很久,苏大工程师,你可不能在仅剩的和我们相处的这点时间,厚此薄彼,就顾着盯着你的宝贝。”旁边一个扎着发辫的女人笑嘻嘻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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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玩家】 【】
苏凛看着这些人,嘴角扬起。
“是不该总是看它了。”他说。
烤肉的香气漂浮而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味。
苏明安透过苏凛的眼睛,这才发现——这正是谢路德曾经带自己去过的那家烤肉店。
但他细看后,便发现这店面有些许不同,虽然位置一样,装修布置却略有不同,这家店显得要新很多,像是刚开的一般。而自己去过的那家很明显有着好几十年的历史。
结合他之前听到的话来看。
这是……飞艇升上云上城的那一天,也就是,普拉亚的六十多年前。
周围的人们对着烤肉大快朵颐,苏凛面前的刀叉却一动不动。
“……你们,真的不准备上船吗?”他问。
听着他的话,原本在畅聊的人们放下了餐具。
“我?我就不上去了吧,我在普拉亚上有老下有小的,王室规定了未满十二岁的孩子不给上去,我就在家里照顾小青吧,不然她没了娘,我妈也不会照顾人。”一个戴着牛角帽的男人灌了口酒说。
“享乐的事给你们这些功臣就好,我只不过是出了点金银,没参与飞艇的制作,没什么贡献,就不占名额了。”贵妇盈盈一笑。
“魂猎还需要我。”金星制服魂猎言简意赅。
苏凛微微低头,似乎有些失落。
“嘭!”
一声巨响,苏凛的身子猛地一歪。
一旁,光头大汉露出一排牙齿,笑声震雷一般,整间店里都能听见。
也幸亏今天是‘登船日’,大家都去登船或告别了,倒是没什么别的客人。
“苏凛啊,别管他们。”大汉咧开嘴:“这不是有你的副手,人称‘浪里将军’的我陪你吗?你到了上面,尽管使唤我,这可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机会。”
他举起酒杯,朝着苏凛一扬:“来!跟哥干了这一杯,以后还要多相处!”
苏凛听着,笑了声:“葛里,你已经喝醉了吧。”
“哪,哪有!”大汉涨得脸色通红,却还嘴犟:“就,就这点分量……”
“得了吧。”旁边一身技术制服的黝黑女人开口:“你要是没喝醉,能不知道人家苏凛不能喝酒?你看你也是,登船当天喝醉,虽然有醒酒叶,但这也太不像话……”
“咣当——”
大汉放下酒杯。
涨红着大脸,他的眼中流露出几分痛苦。
“……喝醉了不就不难过了。”他说:“你们一个个的,临别辞行选酒馆……难道不就是为了灌醉自己吗?”
原本就不太热烈的气氛,在他这句话中静了下来。
临近黄昏时分的浓稠阳光洒入窗沿,清新的海风缓缓灌了进来。
苏凛没说话,手搭在刀叉之上,表情很静。
喧闹的人声,轮船的汽笛声,声声入耳,远处高耸的塔楼传来报时钟声,他忽地站起了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一玩家】 【】
“……会见面的。”他说。
人们看向了他,抬着头,像下意识看着一位领袖。
苏凛双手撑于桌面,注视着看着他的人们。
“‘云上’号一切数据都被调试完毕,也已经做过初步测试,绝对能够平安到达天上那座城。相信我们……相信我们这一半上去的人们,能够获得云上城的认可,阻止这次可怕的灾难。
“等到那时——我会将大家的亲人、朋友,都平平安安地带回来。无论他们是谁的孩子,谁的父亲,谁的妻子。
“普拉亚的人们齐心协力渡过了这次灭世的灾难,我们的荣誉会永久地流传下去。
“这不是生离死别,只是一次远行的饯别。
“不用对未来失望,不用为离别沮丧,这不是结束,只是再见的开始。”
他将手中未用过的刀叉还原,提起桌下的工具箱:
“我该去做最后一次检查了。”
他从旁边的座椅走出,朝人们挥手:
“安娜,沃克尔,林玲,洛辰,雁子,黄煦,北条……
“我记得你们每一个人的愿望,我会给你们带回你们想要的礼物。
“请你们相信升上云中城的,那一半的人们——我们一定会再度相见。”他说。
“……”贵妇微笑着,举起了酒杯:“苏凛,一路顺风。”
她这话一出,立刻打破寂静。
牛角帽男人举杯,哈哈大笑起来:
“苏大工程师,我和小青的身家性命就靠你了!”他笑得极为爽朗。
“就是!这算什么离别,一会不见而已,等风暴平息了,你们下来了,咱们还得在这喝酒……哦,苏凛除外,你该练练你的酒量了,喝酒就过敏,这什么毛病?”
“苏凛!你小子,记得把云上城居民的样子画下来,我可要见识见识住在天上的是什么人物!”
“苏工程师,麻烦多提携下葛里这家伙,他皮糙肉厚的,虽然耐打,但可别动真格的,他就是蠢了点,不会坏事……”
“雁子,说我蠢什么,你讨打是不是——”
一阵笑闹中,原先的郁气被一扫而空。
苏凛举起了一旁的空酒杯,露出笑容。
“为了普拉亚的明天。”他说。
“——为了普拉亚的明天!”人们放声大笑。
酒杯碰在一起,澄白的酒液飞起,人们的笑声混进了喧嚣的海风中。
苏凛象征性地举了举手里的空酒杯,而后在人们大声的告别声中,一步走入黄昏的金色。
背对着朝夕相处的伙伴和同事,他走向了飞艇的方向,再未回头。
涛声如鼓,笛声如雷。
夕阳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肩头如同火焰一般红。
……
看着这一幕的苏明安有些意外。
似乎,六十年前的苏凛,精神状态完全没有之后的苏凛那么有病。
……现在的他,简直是一个标准的英雄人物。
三百四十七章·“对不起”
下一刻,苏明安眼前的景象转换。
他看见了一片无人的巷子。
苏凛正站在巷子里,面前是一名全身罩在黑袍里的少女。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吗?”少女问着。
“准备好了,初步检测完毕,今天也没有恶劣天气。”苏凛说着笑了出来:“看来会是次顺利的航行。”
少女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掀开头顶的兜帽,露出一张漂亮白皙的脸。
苏明安一瞬发现,这名少女,和他刚刚在王室见到的那位公主,容貌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位少女显得更年轻些。
“我问的不是这个。”少女说:“我只是想问,苏凛,你明白你们这次航程的使命吗?”
“……我明白。”苏凛说。
“这次‘云上号’计划,本就是为了保全一半人,而牺牲另一半人。”少女顿了片刻:“——但真正保全的是哪一半,牺牲的是哪一半,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我清楚。”苏凛说。
少女沉默片刻。
她微微仰头,看着偏暗的天光。
“现下的普拉亚,风暴根本不是最大的问题……”她缓缓说着:“王室已经观测过,这次的风暴虽大,但没有到摧毁整个普拉亚的地步,只是……如今生存资源不足,我们必须减少居民人数,否则便会出现饿殍遍地的局面,这是不得以的事——你能理解王室的苦衷吗?”
“我明白,公主殿下。”苏凛继续回答。
少女叹了口气:
“我知道,‘云上号’是你的心血,你希望让它平安归来。给你这么一个任务,很不公平,但,但我们无能为力——我是王室之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求得一个绝大多数人都保全的最佳结局,而不能抱着所有人去死……你能明白这一点吗?”
“明白。”苏凛回应。
少女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苏凛回应得依然那么干脆利落,像根本不在意登上这座“死亡之船”一般。
但她心里清楚。
……他的航程可能没有归途,甚至终点也可能无法到达。他耗费了心血的飞艇,最大的目的只是为了减少人数。
而王室欺骗了所有人,让居民们以为到达传说中的云上城就能绝对安全。但实际上……天空中的城市,是否存在怜惜他们的神明还是未知。
若是真到了最后那个绝望的时候,身为计划的第一执行者,风险的唯一知情人,苏凛势必将面对船上所有将死者的怒火。
想到这里,少女抬起了头。
她的面前,苏凛的嘴角依旧勾起,似乎未对此而感到恐惧。
少女沉默片刻。
片刻后,她继续说着,语声如羽毛一般轻:
“……这次航行,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完全是抽签抽出的一半人。死亡对于他们而言,很公平。”
站在夕阳洒满的巷口,她戴着宝石戒指的手缓缓握紧:
“而为了确保普拉亚接下来的和平,魂猎首领、皇室贵族、皇家骑士团长、普拉亚护卫队长等重要人物,包括你的哥哥和父亲……他们都不能跟着你上船,你已经和他们道别过了吗?”
“道别过了。”苏凛说。
“以什么的名义?”
“远行。”
“……”公主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有些微红:“你还依然满怀希望啊。”
“没有到达旅程的终点,我不会认为死亡就是我的结局。”苏凛露出微笑。
他笑得很爽朗,完全没有日后神经质一般的阴沉:
“虽然云上城根本没有回应过我们,也无法确定其中是否有怜惜我们的神明,但既然这一半的人们相信了我的谎言,我便要以最大的热情来对待我的游客们。
“我热爱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只是,这片土地目前的形式,不允许我任性。
“如果迎接我的,真是一个绝望的结局,我就活该应该面临他们的怒火。
“没有人该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也从没有什么小义服从大义的说法。
“——但死亡和灾难是不会因为什么“义利”之争就放过所有人的。
“在理性和事实面前,如果有生路,我们不可能抱着所有人一起去死,对吧?
“那么如果真要有一个人要去被责怪,要有一个人因为今天的这个决定被钉在耻辱柱上,对那一半的生命忏悔。
“……那就活该是我吧。
“就让所有人恨我。
“我就是为了这个而踏上这座飞艇的。”
“……”
公主的眼神在颤抖。
片刻后,她开口:
“……即使我的决定会是错误的?”
苏凛隔着黑袍,搭上她的手:
“即使我们的决定会是错误的。”
公主猛地一颤。
她的全身轻微颤抖,眼泪遏制不住地向外流。
她的背后,是在青石街上行走的人们,有向着家人招手的小伙,有朝着孩子微笑的母亲,有拥抱着的年轻男女,也有鬓发苍白的老头老太。
他们正在道别。
一场看似是远行的生离死别。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细微的哽咽声,顺着她的喉咙不可遏止地滑出。
她忽地抱膝蹲下。
“对不起……”
她的嗓间发出破碎不清的语句,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鼓胀的红色爬满了整张脸。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
海风吹来了一阵喧嚣的人声,尖锐的汽笛声近乎划破天际。
一瞬盖过她的哭声。
“对不起……”
海鸥从血红的天际划过,落下小小的黑影,遮住她发上的夕阳。
在短暂的哽咽后,她抬起头
苏凛已经转过身,消失在金黄色的巷口。
……
景象转换。
临行。
街道旁的少女,将最为鲜艳美丽的鲜花洒给临行的人们。
苏凛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与挤成一团上船的居民们分开。他的身后,是穿着整齐的魂猎、训练有素的士兵,以及各大次级工程师。
这是一支‘云上号’的功臣队。
他们即将登船。
少女们的尖叫在街道旁响起,她们或是大声高歌,或是抛出鲜花,向她们崇拜的人表达爱慕。
河道两岸灯火辉煌,高耸的塔楼金光闪烁。
一艘又一艘的游船置花而行,两岸的风景成了一副流动的画。
“哈哈,苏凛,这可是我之前没见过的场面啊。”光头副手葛里哈哈大笑,一边猛拍苏凛的肩:“等我们回来了,这帮女孩子不是要一个个都扑上来?嗨呀,真该把老二叫上,他还说把机会让给我呢。”
“狐假虎威。”旁边的女性工程师哼了声:“人家小姑娘喜欢的是苏凛,关你一个土老帽什么事。”
苏凛露出勉强的微笑。
女孩们抛出的鲜花落在他的头上,他将花瓣扫去,迟疑片刻。
“葛里,要不你这次就……就不……”
……就不要上船了。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什么?”葛里大嗓子嚎了声。
“没什么。”苏凛侧开头,无视葛里的询问。
夕阳投入他的双眼,他微微眯了眯眼。
——而后在侧头间,他与街边一位女孩视线对上。
那是一位他此前从未见过的,极为漂亮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普通的长裙,唇比火焰还要红润,披下来的一条黑长的辫子,沉甸甸的,比乌云还要黑。
她的身上有着一股有一种活泼的、鲜明的、精灵般的气质,眼神鲜亮极了,如茂林中的野火。
苏凛的步伐顿了片刻。
苏明安能明确的感到,苏凛这一顿十分突兀。
他或许喜欢上她了。
在临行之前。
在带着一半的人们走向死亡之前。
“哎,我说,你说话不要说半句留半句啊,我很着急的啊……苏大工程师?苏工程师?和我说说呗,我这次要什么,不什么……?”
耳边聒噪的声音还在响着。
见苏凛看过来,街边的少女露出了羞涩的笑容,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了他。
在一阵女孩们的尖叫声中,苏凛接过了她的东西。
透过黄昏夕阳的光线,他望见,那是一瓶封好的陈米酒。酒瓶上挽着一圈漂亮的矢车菊。
杯子里面,贴着一行小小的字。
他望了过去。
少女已经羞涩地躲进了人潮里,像是想逃避他一般。
她身边,她的姐妹们酸溜溜地叫着:
“哎!你别跑啊,嘉尔德,你怎么送完东西就跑,敢不敢担当啊……”
少女的身形完全隐去。
苏凛再度看了手中的米酒一眼。
在葛里和其他同事起哄的叫声中,他的手忽地一扬——
“噗通。”
瓶子落湖,渐渐沉底。
这一刻,他感到心绪无比地平静,情绪前所未有地畅快。
他并未再朝河岸看一眼,像是甩脱了一切负担。
“苏凛,你丫还怎么把人家礼物甩了……”同事一阵乱叫。
苏凛转过了头。
看向面前的,如同巨型建筑一般气势宏伟的飞艇,他缓缓摇了摇头。
“何必耽误她。”
他说。
……
画面渐渐黯淡下去。
这枚记忆之石保存的画面播报结束了。
苏明安看着面前的黑暗,已经完全了解了六十多年前飞艇的真相。
……或者,与其说是“真相”,不如说是“谎言”。
这是一个弥天大谎。
王室根本没有把握登上船的居民能够平安抵达云上城,只是打着削减人口的目的骗他们上船。
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个计划最终居然成功了。
——苏凛真的带领上船的那帮人,平安抵达了云上城。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苏凛还活着,为什么还会有云上城的居民送下信来。
这个故事,拥有一个罕见的圆满结局。
唯一的遗憾可能在于,除了苏凛,并没有其他云上城的人们能够成功回到普拉亚。
六十多年过去,曾经等待他们的人们……大多已经与世长辞。
他们大多等不到那个说要回来的人。
苏明安等待着回到原先的位置,却发现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他忽地听到了声音。
那是苏凛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中回响,似是在自言自语。
……
……
……
苏凛的语声到此为止。
白光一闪。
在再度睁眼时,苏明安已经回到了原先的房间。
他的手中,记忆之石完全破碎,血光碎裂而起,苏凛的独白也已经消失。
右上角,弹幕汹涌而过,对于苏凛这个人物,人们在探讨他的行为。
——在灭顶的灾难真正临头时,欺骗所有人,送一半人去死,以保全另一半人。
即使最后的结局是完美的,没有人因此而死,苏凛的行为依旧引发了激烈的讨论。
苏明安忽地感觉一股困顿涌上心头。
浏览苏凛的这段记忆使得时间过去了许久,窗外已经晨光初现。
他并不在意苏凛是个怎样的人,只是在思考记忆之石中透露的信息。
由之前的信息可见,云上城应该真的存在能够架构结界的神明,六十多年前的飞艇事件也并非虚构。
他思考着, 向后躺去。
“叮。”
一声诡异的轻响。
黑红色的诡异图案瞬间在床铺上亮起,一道道漆黑的能量猛然从他身后窜了进去。
黑夜里,一双血红的眼,正凝视着他。
“……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刺杀者语声冷淡,手上亮着的诅咒纹印一闪。
她以为得手,想干脆利落地转身。
下一刻,琥珀之刀如同箭矢,一瞬穿破了她的腹部。
她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血色亮起,露出她一头浅金色的发,以及一张极为漂亮的脸。
苏明安上前一步,没等她求饶,便一剑砍掉了她的头。
少女头颅滚落在地,那一双杏仁眼还带着些疑惑,似乎很意外她自己会这么快被杀死。
苏明安看了这家伙的脸一眼。
他杀死了王室的公主。
第一玩家
三百四十八章·“永生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