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二百五十四章·“你见过星子从天际坠落吗?”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3.1万 字
卡座的人们传来议论:
“这下真是可笑了。疯的人估计不少。”
“好多榜前玩家都中招,以至于颜面尽失……”
“也不算颜面尽失吧,也就是将他们的想法真实表露出来了。”
“据说林姜一死,人类进度条足足掉了1%之多……这么大的权重,我真没法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虚伪的人太多了,我真没想到多尔会有这样的想法。”
“切,那不寄托又能怎么办呢?你敢下场吗?”
“已经有人开始猜测更前列玩家的权重了。”
“我害怕最强的那一个会有足足10%的权重,你懂的,就是那一个。”
“……”
面具少女打了个哈欠,将酒液送入口中。
她的手上还拿着画笔,似乎是在练习速写。
第一玩家相关的信息,就犹如世界线集合,无论人们在谈论什么,无论人们在哪里交谈,最后总能在关于他的事情上聊上一二。
面具少女听着,看着上面的屏幕直播间切换。
数不尽的弹幕,一瞬间雪花般飞舞在屏幕上,几乎将画面完全遮掩。
少女只是视线一扫,就看到了这个直播间里的一堆白色弹幕小字:
【又是爷最爱的忽悠时间。】
【第一玩家现在san值应该相当低吧,刚才就发现他不对劲了,但现在言语倒是挺流畅。】
【这就是传说中的攻略状态,抛弃一切debuff。】
【呜呜……冬雪,我的冬雪……你为什么是男孩子,你真的好可爱……】
【呜呜……莫言,我的莫言……苏明安居然为了攻略冬雪而把莫言赶出去淋雨,真是太工具人了。】
【哎,大家看到多尔的直播间没有,出事了。】
【唉……看到了,大家都不容易,谁没有点私欲呢……】
【……】
这个直播间右上角的热度数值,以亿起步。
少女听见液晶屏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像震彻在她的灵魂里,每一声都能引起共鸣。
……毕竟那是她的“神明”。
哪怕神明曾在联合团会议处无视过她,她也无所谓,神明就该是神明,身为“逐光者”,本就不该要求神明对祂的每一个信徒都有所回应。
她的“神明”此时正坐在一个山洞里,火光跳跃在他的脸上,那面上的神情极为安定。
他似乎是在平静地诉说,稳定的声音如同缓缓淌过的水流,像正穿过噼啪作响的火堆朝她涌来。
“……这世上总会有特别的人,但不是我。我只是一直行进在发现自己是平庸的路上而已。”他对着火堆对面的少女说着,声音极为轻缓。
名为冬雪的少女也正看着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极为明亮。
屏幕中的“神明”继续说着,语气令人亲近。
“……当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样特别的时候,自己也就长大了。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这种事确实很难——但这就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他人夸奖的话语,容易成为人一生的诅咒。”
“冬雪,不要让这些话语去支配你自己,你足够优秀。”
“神明”说着,语声暂缓。
屏幕外,面具少女认真地听着,像聆听圣言。
“——苏小姐,安格尔先生找你。”
身后传来呼唤声。
面具少女苏式放下手中的酒杯。
“我只会信一个神。”她说:“我不会听他的传教,让他滚出去。别来打扰我听神明的言语。”
苏式说着,酒杯在吧台桌面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穿着雪白牧师服的青年,缓缓从酒吧外走入,他的手上捏着雪白的十字架,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旁边的客人们看到这一幕,瞬间停下了交流着的话题,纷纷举起手,开始拍照录制起来。
“那是安格尔!暗牧安格尔!”
“榜前大佬啊,录下来录下来,传到论坛估计不少热度。”
“……我草,安格尔,上次联合团人类自救会议他传教,场面无比好笑,我真的印象深刻……”
“这人偏执又固执,会自主审判一个人是善是恶,杀人毫不手软,简直就是个疯子……”
听着这些人的言语,安格尔笑容未变,只是缓缓行走而来。
他拥有一双翡翠一般碧绿色的眼睛,即使面带笑容时,身上也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气质。
“安格尔?”苏式回头。
遮住上半脸的面具将她的容貌盖住,没有让其他人发现她是苏式。
不然,这群客人,怕是早就跑了,害怕被她再炸一次。
“你不是榜前玩家吗?第六世界没下场?”苏式说。
“那是一个极恶的世界。”安格尔微微叹息:“我去别的世界游历,只是为了拯救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着的人们,可那样的世界,光看关键词就知道,太过绝望,我无力回天。”
“如果你是来找我传教的,你可以走了。”苏式说。
“可是,苏式小姐,我认为,我的思想,与第一玩家十分相近。”
苏式有些不耐烦:“你懂什么?你们一点都不像。”
“关键就在于【分级】,不是吗?”安格尔碧绿的眼中透出点疑惑:“毫无作用的人们,不应该被留着,他们需要【审判】。而应该得救的人们,我们要将他们救出火海。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只有直白的恐怖才能让人们觉醒……”
“安格尔,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苏式冷哼。
“苏式小姐,身为最“忠诚”的逐光者,你不会连自己的神明也无法联系上吧。”
安格尔的话语,犹如刀子一般刺进了苏式的心里,她咬着牙,有些恼羞成怒。
“滚,滚出去。”她指着门,让他离开。
卡座边的人们举着手,他们正沉默地录制着这一幕。
“很遗憾。”安格尔说:“看来我此行是白来了,你并没有被你的神明认可。”
“再不滚,我会让老板把你丢出去。”苏式说。
“明白了。”安格尔笑了笑,他似乎丝毫不生气。
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他缓缓转身,像来时那样返回。
苏式的手点着桌面,她抬起视线。
画面中,她的神明,正在向着一只“雨中的绵羊”缓缓劝说。
他的声音轻缓又低沉,其中有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柔耐心。
她无比艳羡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渐渐曲起。
……
【在新州,有一个职业名叫“扶羊人”。】
【他们专门负责拯救绵羊。因为羊毛太吸水,而这些吸水后沉重的羊毛,会让它们就此倒地不起,很容易在积水里就此溺死。】
【冬雪读过这个故事,她成为了雨中的绵羊。】
……
火光跳跃间,低垂眼睑的少女轻轻启唇。
“……我没有做梦的资格吗?”冬雪轻轻地说:“阳夏,我不想长大。”
苏明安微微皱了皱眉,他低头,没让冬雪看见自己的表情。
本来他的精神状态就不好,还要进入到这种攻略模式,不断组织着话语。看着眼前的火堆,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说话和调动表情都要尽全力。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从进入山洞,开始和冬雪谈话后,
最关键的环节就开始了。
一个亮着的面板,此时浮在他的面前,久久不散:
【注意:你正在和白沙天堂·关键NPC·冬雪交流中,请注意言辞!】
【错误回答会导致san值滑落。】
【当san值跌落为20以下时,玩家必定陷入疯狂。】
【若成功说服冬雪,你将进入最终线路分支。】
……
“冬雪,我从前,有的时候,也会做梦,做幻想,以为自己会是世界的主角,所有人都围着我转,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是真实的。”苏明安组织着言语:“你或许也可以这样想,但首先,你需要走出这片新手村,去面对更广阔的世界。”
“可我不想离开。”冬雪望着他。
她似是陷入了某种很特别的情感中,格外澄澈的眼底里仿佛跃动着火光。
“阳夏,我们,我们一起踩过秋天金黄的落叶,听见过那清脆的声响……冬日的时候,我会将雪球抛向结冰的湖面……我们一起在夕阳下的江水边散步,一起在寒夜里奔跑……我曾无数次侧头描摹你的面容……但你总会告诉我,我需要长大。”
她说着,语气羽毛一般轻:“但我不需要长大。我宁愿毁在这里,也不要走出这片空间。”
苏明安闭了闭眼。
扭动的线条朝他蔓延过来,他深深呼吸。
他强压下心里的扭曲情感,再度启眸,露出温和的笑:
“人从来没有理由凌驾于别人之上。”
“不,我的父母会。”冬雪说:“我一开始会想,他们为何要生孩子?但我现在明白——是为了延续他们的姓氏,满足情感的需要。
“你本该拥有逃离他们阴影的机会。”苏明安说:
“冬雪,你可以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因为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平凡,就要更为此付出比不平凡之人多得多的努力。”
“苦难和时光,造就了现在的我们。”
“如果就因为希望太渺小了就放弃了,那是连自己的平凡也不去面对了吗?“
他笑了笑,语气渐渐淡了下去:
“……我会感到愧疚啊。”
(本章完)
二百五十五章·“亲爱的,你要记着”
珠帘般的细雨,渐渐连成一线,在山洞外打下厚重的雨幕。
山洞内,血红的色泽在生动地跃动。
被冻得发抖的女孩抱着身子,低着头,全身蜷缩,艳丽的颜色在她的病号服上跳跃。
“你说,愧疚?”她问着。
“嗯。”苏明安说:“冬雪,你心底里有后悔过吗?”
“……”冬雪偏过头。
她忽然站了起来。
单薄的病号服如同纸片一般贴在她的身上,在她起身时叠起褶皱。湿透的黑发贴着她的面颊,她握紧拳头,单薄的身躯在瑟瑟发抖。
她哈着气,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
“不愿长大是种病吗?”
黑发湿哒哒贴在她的身上,宽大的病号服下,她露出的双臂满是电击和鞭打留下的痕迹。
……那是刻在她皮里肉里,铭刻在她心底里的伤痕。
……
【在矫正的日子里,冬雪曾经无数次想过自杀。】
【后来,她渐渐发现,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名为阳夏的女性。】
……
苏明安的目光微微游动,还在思考下一句言语的组织。
——便看见冬雪突然上前,抱住了他。
雨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她的皮肤上满是水渍,发丝刮擦着他的颈部,薄薄的衣服褶皱极为明显。
此时,他的脑中毫无旖旎。
他知道,冬雪爱的是阳夏,也只是阳夏。
作为一个半路来做任务,还为了最后一片线索而瞎扯半天的异界来客,他不该是她倾注情感的对象。
他的脑中还全是各种刚被组织好的言语,却没想到对面一句话不说,直接抱上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并没有什么被抱住的心动感觉,此时他的思想极度理性。
——他在思考冬雪的好感度,是否会因为他下一步的行为而变动。
他在这边理性思考,弹幕却一瞬爆炸:
【我靠!我靠!我靠!】
【nmd放开他!他不是你的阳夏!爬开啊——】
【我草,只有我在羡慕苏明安吗?】
【我草,你不会忘了冬雪是男生吧。】
【我草,我突然不羡慕了。】
【面对这种跨性别者……有些话语真的很难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这种人,感觉推开一定会降好感……】
【冬雪也挺可怜的,她只是得了病……心理方面的疾病。】
【……】
冬雪抱着他,闭着眼。
她的怀抱显得有些湿冷,火焰并没有烤干她的衣裳,她冻得全身都在发抖。
苏明安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冬雪贴上来的,贴在他肩膀处的脖颈,好像没有喉结。
他同时也感觉到了,那贴在他身上的柔软,并不像男性的身躯。
“阳夏。”她突然轻声说,语声颤抖,像只是想请求一个肯定:“你是我的造物,你爱我吗?”
在问出“你爱我吗”时,她的语声已经濒临祈求的意味,每一个字眼都在剧烈颤抖。
……
【冬雪的身边出现了阳夏。】
【但是所有人都在说,阳夏是假的——她爱上了自己的虚幻造物。】
【冬雪不相信。】
【她对阳夏承诺,她们一定要永远一起活下去。】
【可是冬雪渐渐发现,阳夏只会劝她变优秀,变成熟。她向对方告白,但却被拒绝。】
【冬雪很疑惑。】
【——为什么,造物会不爱造物主?】
【——为什么,她的虚幻造物不能事事如她所愿?】
……
“……”苏明安没回应。
他在思考某种可能性。
一些特殊的线索,在他的脑海里渐渐链接。
“——可是,我不要长大。”她的情绪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像是哪一根紧绷着的弦被突然扯断,她睁着通红的双眼,全身筛子般的颤抖,语气带着一股歇斯底里:
“——如果长大,如果抛弃过去……我,我……”
冬雪的动作越发紧了。
她紧紧抱着他,像环绕着一整个世界。
“在现在,在将来,还是在更久远的未来——我就再也遇见不了阳夏这样的人了!”
她痛苦地嘶吼着。
“——她教会我的东西,我什么也没学会,她身上拥有的品质,我什么也没拥有!”
“这样的我,这样的我……”
她闭着眼,身子冷得发颤。
她曾无数次从深夜的梦中惊醒,望见她的阳夏立在最光处的身影。
阳夏正抬眼,举伞,似是永远停留在原地,望着她。
——她一直幼稚,拥有名为“长不大”的罪,拥有被父母痛斥的罪。
但那个人永远会停在原地,等着她。像一只陪她沉入海底的蓝鲸,像为她衔枝的鸟儿。
——在这个异类不被包容的世界,她经历了一次说不出口的暗恋。
跨越漫长岁月,历经寒暑夏冬。
“……阳夏。”她开口:“别再劝我成熟了。”
她的语声带着点凄寒的祈求,像是生怕他揭露什么。
“……求求你,阳夏。”她说:“……放过我吧。”
苏明安笑了笑。
在冬雪情绪的变动中时,他脑中的线索已经在链接。
在拉下她宽大的衣领时,他看见她脖颈处的情况。
冬雪的皮肤并不细腻,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粗糙,脖子前面甚至有着虐待后留下的掐痕,像一道浅红的笔触。
……他确认了她没有喉结。
“但我已经明白了,冬雪。”他的语气在一点点转变。
冬雪的身子猛地一抖。
“冬雪——我真的是你的幻想物吗?”他的言语毫不停歇,语气刀锋般决绝。
苏明安知道自己的行为很残忍。
但他需要那最后一片线索,需要将一切迷雾统统拨开。
……哪怕因此,会伤害到谁。
但他从来就没有因为心疼谁,就选择放过谁的【余地】。
他看着冬雪,语气中的柔和在一点点消失。
“冬雪——清醒过来吧。”他说:“去承认,我们之间,到底谁才是被幻想出的存在。”
“叮咚!”
久违的系统语声,响在了苏明安的耳边。
下一秒,就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一般,一连串的系统语声,此时排着队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叮咚!——”
像是多米诺骨牌在此时一瞬倒塌,线索链接的提示声不绝于耳。
他渐渐拨开迷雾,看见了被自己曾经忽视了的真相。
冬雪曾经的话语,此时回荡在他脑海里。
【……我一直在找阳夏,每夜每夜地找她。】
【但她会长大,会成熟,会离我远去。】
【……为什么,我的造物,会不爱她的造物主?】
……
【线索壹·阳夏的日记本,关键线索·冬雪,发生线索链接!】
【关键线索·夏洛阳的话语,关键线索·亚麻的话语,发生线索链接!】
【关键线索·消失的30号学员,关键线索·冬雪的话语,发生线索链接!】
……
【线索链接·夏洛阳的话语:“阳夏,你已经走出了过去,为什么还要回来?”】
【线索链接·亚麻的话语:“我记起了你,我看见了这个正在追寻【过去】的你,医生——向过去的自己,和解吧。”】
【线索链接·黑夜的夜行物:“为什么要面对现实?如此屈服于现实,如此“健康”的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
【线索链接·消失的30号学员:
阳夏:跨性别者,幻想自己有一位虚拟女友,被母亲送进来矫正。(当前病情处在好转之中,优秀学员备选者。)】
……
【猜想链接:——实为男生的冬雪,却拥有女性的身体,而被幻想出来的幻想女友阳夏,却拥有男性的身体。这本就相互矛盾。】
【线索链接:“唯一没有档案的她,消失的第30位学员——究竟谁才是真正不存在的那一个?”】
……
【线索链接完成,您已形成猜想!】
【您已形成最终猜想,请进行最终推论揭露。】
……
苏明安看着线索在他面前一列排列,湛蓝的链接线如同电光般划过他的视野。
火光在山洞里亮着鲜艳的光色,少女的眼泪缓缓垂落下来。
“冬雪。”苏明安说:“——我们之间,位置对换了,冬雪。”
冬雪在颤抖。
似是从迷蒙的梦中突然清醒过来,她的手在颤抖,发丝也在随着她的打颤而颤动,她全身剧烈地抖动着,像在寒雨中将近冻僵。
“啊……哈哈哈哈哈……”
她忽地开始大笑起来,眼泪随着她的抖动落下。
大了一号的蓝白病号服,将她的身形完全包裹,她抱着她自己,身形蜷缩在一块儿,手指用力极大,身子像木桩般扎在地上。
她的喉咙此时像沙漠一般干涸,却没有一滴水能够滋润其上,像湿气一般缠绵在身体各处的痛苦更加明显。她哑着声,大口大口地喘气,吸气,大笑,落泪。
宛如一块突然崩裂的木板,她站在原地,长发黏腻,浅色衣衫湿透,像只随时可能倒下的绵羊。
对她而言,此时悬挂的雨滴都显得沉重。
苏明安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火光悦动在他的眼中,透过跳跃的色彩,他看见冬雪身后,映照在光下的长长黑影,像一道渐渐扩大的深渊。
雨中的绵羊,崩溃在他的眼前。
厚重的雨幕声响间,她像只蓝鲸在他眼前坠落下去。
一切都凄美极了。
一切都绝望极了。
……
……
【后来冬雪渐渐发现。】
【——原来她才是被创造出来的那一个。】
【而真正矫正完成,成熟稳重的主人格阳夏,已经走出了白沙的阴霾。】
【她已经被抛弃在了过去的记忆里。】
【……因为这个社会不需要适应不了,且长不大的她。】
……
【阳夏,跨性别者,同性恋患者,拥有一个幻想出的虚拟女友。】
【那个女友,名叫冬雪。】
……
【她觉得很可笑。】
【世界从来没有放过她。】
……
【完美通关进度·出逃线:90%】
(本章完)
二百五十六章·“自诩的神”(读者20210319,盟主加更2/5)
面前的女孩,抱着头,蹲在地上。
火光跃动在她的身上,像火焰的影子也在灼烧着她。
“哈,哈哈。什么嘛……”
她笑着,像突然清醒过来般,眼神前所未有地清明。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扭曲,连身后深渊般的影子都开始诡异地扭动
“……真,真可笑,不愿长大的我……现在,大概,真的是如愿了……”
她笑着笑着,忽然哭了出来。
眼泪如同珠子般砸在地面上,她呜咽着大笑,发出近乎哀鸣般的声音:“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啊……我,我明明……”
苏明安站在她的旁边。
他听着她的哭嚎,面无表情。
他的面前,湛蓝的线索面板在他面前完全展现,一排排线索已然完全链接。
弹幕波动得剧烈,人们都在讨论关于冬雪的事情,各种辩驳言论如同潮水一般涌过。
而他的思路,在此时已经梳理完毕。
最后一片线索真相,已经刚刚落到了他的线索栏里。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令他有些意外的真相。
地位调换,不愿长大的小女孩真正成为了无法长大的存在。
阳夏才是主人格,而冬雪则是被创造者她才是阳夏纪念过去的虚拟女友。
作为副人格,她永远活在过去的记忆中,反复活在自己的矫正时期,不想长大,不想成熟。
白沙天堂反复回档的机制正是因此这个世界本就是冬雪的回忆,她一死,世界重置。
阳夏将走向炽烈灿烂的未来,而她才是那个被抛弃在过去的小女孩,冬雪早该死在记忆里。而她只是在创造一个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而后循环,崩溃。
……除非她能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变得成熟起来,否则她永远都会在发现现实的那一刻崩溃,而后循环。
但是阳夏回来了。
身体性别为男性的阳夏回来了。
她想要将冬雪,从这段反复回转的记忆中拉出来。
……
【完美通关进度·出逃线:95%】
……
冬雪抱着头,蹲在地上。
在苏明安走近她时,她猛然抬起头,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泪水抑制不住从她的面颊坠落,丝缕悲鸣溢出嘴角,她的模样格外绝望。
……任谁发现自己只是虚幻造物时,都会绝望至此。
二者地位对调,冬雪已经濒临崩溃。
苏明安的面前,系统界面正在发生变动。
【检测到出逃线进度为95%……】
“叮咚!”
【您已进入最后环节,正在进行最后判定……】
【检测到玩家提前完成完美通关行为,您将有两种最终结局可供选择。】
【出逃线:将冬雪带入城市,远离白沙天堂,完成基本剧情结局。】
【隐藏线·信仰线:毁灭白沙天堂,获得隐藏结局。】
……
苏明安看着这两行字,选择了出逃线。
他确实很想选择隐藏线,但看介绍,这条线路还需要他返回白沙天堂,他现在的san值已经极低,看东西都已经出现重影,他没有精力再回去走这条线了。
都是完美通关,他只能暂时选择进程更短的那一条。
从刚才开始,烦闷的,有些狂躁的情绪就一直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他在刚刚劝说的时候就一直有些坐立不安,看冬雪也觉得烦躁。
他闭了闭眼,走近冬雪。
“我们走吧,出去。”他说。
毕竟攻略已经结束,就是强拖着把冬雪带去城市,他也算通关了。
“……你要带我去哪?”冬雪的声音沉沉的,她的眼里像一片死寂的荒漠。
“去城市。”
苏明安已经靠近冬雪,如果她再废话,他就把她打晕扛过去。
“……我跟你走。”冬雪主动站了起来。
湿透的衣衫贴着她的身躯,勾勒着有些平坦的曲线,她的眼睛有些无神那是失去了一切希望的眼神。
苏明安知道,这条线路对冬雪来说并不是最好的,她的心结没有解开,只是逃脱了那个地方而已。只要记忆里的白沙天堂还存在,她的心结就不会消失。
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明安看过地图,他知道回白沙天堂还有一条没断的铁索桥,但他实在坚持不住了。
他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出去,视野在面前糊成一团,他吸着潮湿的空气,望着面前铺天盖地般的大雨。
……以及一个站在门口的小女孩。
小女孩站在树下,眼神静得似水。
微风缭绕在她的身边,她望着他,露出了笑容。
“苏明安。”铃奈子开口:“我等你很久了。”
苏明安一感知,才发现影果然处在昏迷状态。
上一周目对他下手的,果然是铃奈子。
“铃奈子……不,水岛川晴。”苏明安闭了闭眼:“你那么恨我?”
“你在第五世界杀死了我,我为什么不能恨你。”水岛川晴说。
“为了杀我,你特地去成为特殊身份的np……”苏明安的眼神渐渐冷了:“你的行为过于愚蠢……不过你本来也该是这样愚蠢的人。”
他说着,手中亮起光晕,他并不想多和她废话。
在他眼里,水岛川晴这种人,是最没有价值的存在。
“哈……”
水岛川晴脸上露出了惨然的笑。
“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一副瞧不起我的样子啊,看看你身后吧,苏明安,我已经掌握了胜局。”她说。
苏明安回头。
他看见了跪在地上,满脸痛苦的冬雪。
红光荡漾在她的胸口,那是她一直戴着的红宝石吊坠,此时正散发着刺目的光,她满脸通红,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在这个会把人硬生生逼疯的地方待了不知道多少个轮回,就是为了给你准备一份大礼……其中包括这个能置她于死地的吊坠。”水岛川晴笑着:“……别想着帮她解除,这个吊坠是摘不掉的,强行摘掉也只会立刻爆炸……”
雨点打在她的脸上,钻进她的眼睛里,她笑着,话语渐渐沙哑:“……而只要在这里阻止了你,我就能拥有继续走下去的机会,我绝对可以……真正帮到姐姐。”
“类似狙杀者的特殊身份吗……”苏明安说:“你姐姐和我之间,你选择了你的姐姐,很合理,但很愚蠢。”
“你是在劝我放过你吗,被人类寄予厚望的,绝对不能死在这里的第一玩家?”
“我是在骂你,水岛川晴。”
“……哈。你真的丝毫不怕死啊。”水岛川晴笑得很张扬:“冬雪的命现在就把握在我的手里,她一死,副本重置,而以你现在的状态,你绝对无法坚持再来一次,你绝对会疯掉。”
苏明安看了一眼神情痛苦的冬雪。
她脖子上的红宝石吊坠亮着,像一只对准了她脖颈的尖锐匕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苏明安说:“不要让仇恨支配了你。”
“你是想说……毁了你就是毁灭大局?”水岛川晴冷笑一声:“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
“我不会用大义说服你,那对我而言太过虚伪。”苏明安说:“但你想让我疯在这里,为此蛰伏那么多年,我只会为你的选择感到悲哀。”
“你不就是那种为了自己的【大义】,什么都可以牺牲的人?”水岛川晴冷笑。
苏明安听着这话,笑了一声。
强烈的眩晕感一直在支配着他,从第六世界开始到现在,他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不,应该说,基本没有睡过一次觉。
他的精神状态一直在恶化,现在san值更是到了三十多点,幻觉时时刻刻在折磨他。
光是站在这里,淋着雨,他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颠倒,像没有站在地面上,而是正悬挂在海底。
暴雨贴在他的身上,像胶水一般黏住了他,与寻常迥然不同的错乱感,一直在干扰着他的五感。暗色的重影在眼前交叠,伴着方向感的混乱充斥了他的大脑。
他咳嗽了一声,想用声音唤醒快要失去意识的自己。
“你从哪里可以看出我的意图?水岛川晴。”他说:“在这样的环境待了那么多年,你的精神也将近错乱,你的猜测毫无道理,你的指责也荒谬至极。”
“你真会表演。”水岛川晴看着他:“……别以为自己很懂。”
“……哈。”
苏明安笑了声,毫无征兆。
水岛川晴皱紧了眉。
她不知道对方在这样的绝境下还在笑些什么,她只觉得这个人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有些话,你确实说的没错,【每个人都属于人类没有哪个人完全愧于人类或理应成为下等人,或者是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神。】”苏明安笑了声,笑意却越放越大,像是收不住了般。
水岛川晴皱眉看着他,这原本一切尽在掌握的局面莫名地让她有些心慌。
她无法形容她正在感觉到的,这种几乎停滞时间的诡异感,但在接触对方的目光时,她感受到了失重。
身体上的,和心理上的失重。
……他到底在这样的局面下笑些什么?
“苏明安,你不是正自诩为这样的神吗?”水岛川晴说:“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不会是另一个统治者?你凭什么保证自己的初心一直不变?我们又凭什么对你怀有信任?你遮遮掩掩,你口是心非,你一个人战斗至今,让我们这些看不清全貌的人如何去理解你?”
苏明安看着她,笑容越扩越大。
“嗯。”他应了声,像是听着很高兴一般。
水岛川晴愣了愣,继续冷声道:“你看过的悲剧太少了,第一玩家,你的过去不值一提,也并不令人怜惜言语可以掩饰,行动也可以伪装,我无法相信一个顶级演员一样的两面派的你,你的身上没有什么能让我绝对信任的品质我若将筹码全部押在你身上,我最终只会成为你手里的灰烬。”
“嗯。”苏明安点头,笑意不变。
水岛川晴眉头皱得像川字:“听着,我拥有完全的,能够指责你的理由,而你无法辩驳。”
“苏明安,如果你选择了战斗,选择了抗争,选择了带领,你的愿望又是什么?你至今为止表现出来的都是为了一己私利,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我能回头吗?”苏明安反问她:“……我还能够回头吗?”
“什么回头?”水岛川晴攥着拳:“你是不是已经疯了?”
苏明安看着她,神情未变。
“你猜?”他说。
水岛川晴也笑了声。
雨幕落在他们当中,压下黑沉的色调。
隔着厚重的大雨,水岛川晴能看到对方被雨水打得湿透了的黑发,面前的青年像一动不动的木桩一般扎在土里,脸上带着令她有些胆寒的笑。
“你已经疯了,苏明安。”水岛川晴似喜似悲地笑了声,她笑着落下了泪,语声有些悲怆:“……我已经达成了目的。”
“那恭喜你?”
“……你真的疯了。”
“你或许说的没错。”
“……你说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被刚刚失去理智的你杀了的莫言。”水岛川晴说:“我可以确定,你已经输给了幻觉。”
“……”苏明安未变的神情,终于起了波澜。
一片昏沉的视野中,他瞬间停步,像有着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他的心口。他近乎仓皇地转头,将另一片昏沉纳入视野。
他看见了倒在一旁树下,抱着破碎大剑的青年。
青年坐在倾盆暴雨之中,闭着眼,微微垂头,像睡过去了一般,身上满是纵向横向的波纹。
青年的嘴角还勾着笑。
那笑容上都是血。
“你杀了一个那么相信你,又那么崇拜你的人他应该算得上你口中的逐光者吧?哈,灯塔为了持续照耀下去,把自己的逐光者灭掉,真的可笑。
看着你的样子,你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失去理智了一段时间吧。
恭喜你,苏明安,杀了他,你的san值回复过来了吗?”
水岛川晴脸上,也露出了近乎于疯癫的笑容。
大雨冲刷着地上的血迹,连着淡淡的血腥味一同飘散远去。
苏明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膏雕塑。
耳边的声音似乎一瞬间消失,连磅礴的大雨都显得寂静。
他感觉胸膛间有呼啸的冷风。
“水岛川晴。”
一片静寂之中,他忽地开口: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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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七章·BE10·坠落(读者20210319,盟主加更5/5)
【人们只是习惯于,由不思考而变成了盲从。】
【当一个群体都在向着一个方向努力时,调头或者回身离开的人都会成为异类。】
【他们像一根枯死的苗向下寻求一丁点生存的空间,像死水中的鱼渴求最后一点空气。】
【他们渴求秩序、矫正他人、治疗自我、改正叛逆、去除无知、却又主动徘徊,排斥异化,渴求理智、又容易疯狂。】
【——他们最终将他们梦想中的天堂,铸造成了无间地狱。】
【而在这个无法见光的时代,有人主动沉入了昏沉的雨中。】
……
苏明安从大雨中淌过。
鼓点般噼噼啪啪的雨声灌进他的耳朵,坑中的水漫过他的小腿。
树边,倒落着像沉睡过去的青年,青年靠着树干,合着眼皮,抱着也像沉眠过去的大剑,神情很安详。
苏明安收回视线。
他的肩上沾着沉重的雨水,正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凝固。
水晶般的波澜在他的身周亮起。
他注视着水岛川晴,眼神死水一般寂静。
“——我,我拒绝你的邀约!”水岛川晴立刻出声。
她这一路一直在观察苏明安,自然也发现了他的高塔邀约技能,她知道,只要自己拒绝,这个邀约就会对自己无效,更不会生成与外界隔绝的屏障。
苏明安神情未动。
他的装备栏里,湛蓝色的技能光辉闪动着。
特殊技能【高塔邀约】:你可以选中玩家或NPC,对其发起语言上的邀约,如果对方同意(任何言语或动作方面的承认,都被认定为“同意”之意),将对对方发起为期三分钟的单独对决,期间不受其他干涉的影响。
特殊技能【高塔对决】(已解锁):在选中玩家或NPC时,无需对方同意。
……
下一刻,透明的屏障拔地而起,将这片天地完全笼罩。
水岛川晴愣了愣。
……自己明明拒绝了,这是……
“轰——!”
下一刻,剧烈波动震彻着的空气包围了她。
像有无数双手在拽着她的身体使力,周围的雨滴都被猛地震碎。
那来自世界四面八方的,撕扯着她的极大力道,几乎要将她瘦弱的身躯整个扯碎。
【HP-1248!(暴击!战力压制!精神压制!罹难者伤害抵免!)】
“嘶……”
她的表情瞬间痛苦,全身上下都流淌着扭动的波纹。
她感觉自己的胸腔像要被煮沸,明明没有流血,却觉得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要碎裂。
……如果不是【罹难者】特殊身份的伤害抵免加成,这一击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强忍痛苦,咬着牙,立刻伸手,一抹金色光辉星光般闪现。
【你发动了(罹难者)主动技能:无敌光罩(每次副本限用一次,持续十秒,期间不得主动发起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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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玩家】 【】
光罩一出,压力瞬间减小,她立刻出声:“——苏明安!你是不在乎冬雪的死活了吗??你别忘了,她的命还在我手里!”
苏明安未曾回头,他的眼神很静。
他知道身后的冬雪是个什么情况。
但他救不了她。
哪怕现在升起了高塔邀约的屏障,阻断水岛川晴和红宝石吊坠之间的联系,他也救不了她。
水岛川晴在这里潜伏这么多年,做事必然做到极致,一旦宝石吊坠的红光亮起,就不会有反转机会。她不是故事里疯狂给机会的大反派BOSS,在这种时候还要考验一下他的决心,她的目的,只是让他在这里失败,疯狂。
因此,他现在无论怎么做,都不能阻止冬雪的死亡。
水岛川晴说出这种话,只是想给予他最后的绝望,让他以为冬雪还有救罢了。
这种折磨人心理,给人希望又将人打入绝望的手段,他见过太多了。
“吊坠是定时爆炸。”苏明安说,语气极为平静:“就算我现在在这里杀了你,冬雪依然会死。”
水岛川晴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她抬起手,手指不可控地往下掉,手腕也有些不受控制——这是刚刚空间震动留下的伤害。
但她的笑容依然留存,甚至越扩越大:“……很聪明啊。”
她颇有些遗憾地说着:“……我还准备让你在全世界面前,跪下,求我——像我在第五世界经历过的一样。”
“你本可以拥有不跪下的机会。”苏明安说。
如果当时,水岛川晴能和他平等交流,好好商谈利益交换,而不是一上来就跪下,痛哭流涕地求饶,要献身,他也不至于做到那个地步。
……有些人是拉不回来的。
他们自己习惯于在悬崖边生存,那里已经变成了他们的舒适区。
他并没有和水岛川晴讲道理的想法。
水岛川晴虽然蠢,却不是看不清形式的人,她必然知道他的位置对于人类的重要性。
但她依然选择了攻击自己。
因此,他可以推测,这种行为,应该与她的切身利益……与她的特殊身份有关。
正是因为这份个人利益,在她眼中重于全人类的未来,她才会不顾一切对自己出手,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
根据刚才伤害条里的字样,【罹难者】,应该就是水岛川晴现在拥有的特殊身份,这是一个半NPC半玩家的身份。可能她的任务就是类似于——杀了自己,她就能重新完全地获得玩家身份,或是获得什么极为珍贵的隐藏奖励,这样的任务。
因此,劝说,没有意义。
排行榜,特殊身份,各类公会组织……人类在这样的世界里被制衡、分化、分级,变为一座座孤岛。
七分之一的选取概率,让他们找不到昔日的同伴,只能背着对彼此的不信任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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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玩家】 【】
在这样被孤立开来的世界里,人们各自为战,无法将事实全盘托出。
他们无力对抗主办方。
所以,不甘寂寞的他们,会习惯于将目光局限于自身周围。
……苏明安料到了水岛川晴的选择。
铺天盖地的大雨,被高塔邀约的屏障阻隔在外。
干燥的屏障内,一切都显得很安静。
“苏明安,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圆弧形的金色光罩下,水岛川晴突然出声。
苏明安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我赢了,这一次。”水岛川晴说。
她确实赢了。
即使不过十秒,无敌光罩就会消失,她就会被杀死。但冬雪的吊坠已经被她早早定时,强行摘离会爆炸,不超过两分钟也会爆炸。
到时候,就算她死了,只要冬雪死去,她的任务也完成了。
她可以因此获得奖励的进化机会……
她回忆着任务的奖励和条件,感知着时间一秒秒过去,看见外围阴沉的大雨天也觉得快乐。
忽然地,她听见了对面渐沉的语声。
“……你赢了。”苏明安看着她:“人类输了。”
“……?”水岛川晴愣了愣。
……什么莫名其妙的?
“什么输了,怎么,你以为你能代表人类?”她出言讽刺,却突然对上对方的眼神。
她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看见的眼神。
像海水灌溉了知觉,她隔着有些迷蒙的视野,看见那人眼底里的死寂,像看见正在坠落的日光。
……像正在死在绝望的梦里。
水岛川晴突然觉得事情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明明是极为大言不惭的语声,她却听出了一丝悲哀的意味,像那人在对着她叹息。
他正抬起眼,那有些迷茫的眼睛正与她视线相对。
他的眼中,酝酿着某些震彻着的情感。
她一动不动地回视着,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有着什么奇异的东西正在心尖一点点流逝下去。
“你到底是想——”她张嘴,就想要出声。
震动声就是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响起的。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眼前的视野瞬间颠倒,身体各处的感知在剧痛后即刻消失。
……无敌光罩消失的那一瞬间,对方毫不犹豫地出了手。
没有给她多说话的一点机会。
鲜红的数字,跳动在她昏黑的视野前。
【HP-1023!(战力压制!终结技!致命伤!)】
她睁着被撕裂的瞳孔,张着嘴,望着眼前渐渐四分五裂的世界……以及那片在大雨中渐渐颠倒的天空。
熟悉的黑暗,再一次包围了她,如同乳燕归巢。
……
【存活人数:3人】
……
苏明安收回手。
邀约的隔离光罩缓缓降下,光晕四散而开,如同飘散的玻璃碎片。
他站在碎裂的光辉中,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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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玩家】 【】
……水岛川晴将一切都算尽了。
她蛰伏那么多年,想办法让冬雪戴上红宝石吊坠,做了后招。
水岛川晴在这样的世界里,伪装成一个无害的小女孩,等待着他前来。
她没有疯于残酷的电刑中,没有死于白沙教师的迫害。在他到来后,她甚至让他没意识到影的昏迷,在实践中抓住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做到了这个地步。
她的目光确实短浅,眼中只有个人私利,无法考虑太多。他也确实不能被信任,不能成为她寄托希望的目标。
……但不可否认,她是一个极其优秀的任务者——她的目的已经成功了。
那枚宝石项链不断闪烁,他的san值在稳定下降。
无法控制,无法避免。
她在用尽各种手段,要将他逼疯。
他的视线垂下。
躺在地上,单手紧紧握着宝石吊坠的黑发少女,眼角含泪。
“……阳夏。”她轻声唤着。
“苏明安。”苏明安纠正着。
“……好。”冬雪艰难起身,伸出手,似乎想要握住他的手:“……苏明安。”
苏明安蹲下身。
雨水顺着他的黑发缓缓滴落而下,他依然面无表情。
“……不管你是谁。”冬雪的手,缓缓,缓缓地贴上他的脸颊,为他拂去面上的雨水,语声艰难地开口:“……谢谢,谢谢你来救我。”
她的手指很冰,雨水也很冰,刮过脸颊后新的雨水又贴了上来,一股寒凉顺着她的手,近乎透入他的骨髓。
“……对不起啊。”冬雪呜咽着:“……雨太大了。”
苏明安抬着头。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顺流而下,有的落入他的眼中,此时血红的视野里一片模糊。
左上角的状态栏已经开始报警,影状态下体质薄弱,再这样下去,他会有休克的debuff风险。
视野里,铺天盖地般的弹幕乱成一团,他闭了闭眼,低头,看向冬雪脖颈处火光一般跃动着的红宝石吊坠。
“还能解除吗?”他问。
冬雪露出了惨然地笑。
她收回手,握着红宝石,艰难地摇了摇头。
“……你不要怕。”她说:“我已经,清醒了,就算,我在这里死去,白沙天堂也不会被重置,虽然不是完美结局,但我已经……走出去了。”
“……”苏明安闭上眼。
“但是,为什么。”她看着他,眼神玻璃质般清脆透亮:“……感觉你却没有走出去呢?”
苏明安没说话。
“……你的一部分,也和我一样,彻底死在这里了吗?”她问着,语气孩子般单纯。
她的脖颈处,鲜红的吊坠火光一般闪动着。
生命倒计时,最后三十秒。
雨水噼噼啪啪打落在她的身上,周围的世界渐渐看不清晰。
在一片昏沉中,冬雪突然伸出手。
像之前在山洞里那样,她抱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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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玩家】 【】
“……你别怕啊。”她说。
只是,与之前不同的,这一次的拥抱,不掺任何卑微,没有一丝祈求。
她只是简单地抱着他。
这个拥抱,并不贴紧,并不用力,没有一丝黏腻。
像个小朋友之间的互相宽慰。
“我以前一直在想……我这种生下来就性别认知错误,活得那么艰难的人,这一辈子有什么意义。”冬雪轻轻地说着,她的话语极轻,宛如说着睡前的摇篮曲:“……不正常,不被接受,不配和同龄人一起玩耍,无法正常生活……我像是一生下来就该被送去治疗、矫正,就该是不能存在的东西。”
厚重的雨幕中,她的声如同羽毛一般轻:
“……但后来,我逐渐发现,即使一个再差劲,再没用的人,TA来到世界上,总会有痕迹。”
“我喜欢阳夏,喜欢她的一切,喜欢她轻声细语为我说故事,喜欢她温柔地安慰我,就连她催我成长的语句我也觉得动听。”
“……即使我才是她的创造物。”
“……即使我仍然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是啊。”她的语声贴着他,语气极为轻柔:“有些东西不是为了【有意义】而存在着的。”
“看见刚才的你,我突然明白了,你那些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我们从来不是谁的阴影】。”她说:“【而我们永远拥有不后悔的选择权力】——他们想否认这一点,否认我为阳夏做的一切……但他们对于我们之间的感情——几近一无所知。”
“即使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苏明安突然出声。
“即使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冬雪肯定着。
“……”他闭了闭眼:“最后居然被你安慰了啊。”
“最后?”冬雪的眼神有些懵懂。
“谢谢你。”他说。
冬雪听着他的感谢,笑了笑。
黑发黏着她的面颊,她胸前发着光的红宝石吊坠,在一片黑暗里显得极为美丽。
她的眼中,曾经永远含着无法化解的霜,似乎将自身的情绪本能地完全遮掩,不会再为外人的言语而轻易开放。
而此时,她只看着他,不说话,眼神前所未有地豁达。
“苏明安。”她突然叫着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为我……为我和阳夏,做的一切。”
“……嗯。”
“……我不用再长大了。”她说着,眼神清澈明亮。
红光跳动在她的眼里。
那一抹光晕,轻柔地交织在她的脸上,像一抹熨烫着的火光。
宝石开始开裂。
她忽地伸手,推开了他。
在望过来时,她眼皮一瞬的开阖,像流淌着的漫天星河。
“……我过完这一生了。”她说:“……我努力过完这一生了。”
苏明安猛地坐在了雨坑里,没有起身。
剧烈的幻觉充斥着他的视野,他喘着气,目光直直定格在微笑着的少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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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玩家】 【】
“我有过未来。我……留下【痕迹】了。”
她笑着看着他。
火光跃动。
在一片暗沉的雨幕中,那一瞬闪烁炽烈的光辉,如同骤然亮起的星子——
……
【从此以后,她看见了痛苦的意义。】
【人主要关注的不是获得快乐或避免痛苦,而是看到生命的意义。】
【……而她正在努力拥有这份“意义”。】
……
“嘭——!”
……
像身处在一阵粘稠着的律动中,他看见鲜血在眼前炸起。
光辉碎裂,跳跃着的细碎光芒,像海面下水晶般的波澜。
血红的,玻璃质般的碎片,夕阳一般,在眼前熠熠生辉。
黑色在逐渐褪去。
清晰的雨点声响,淅淅沥沥,雨珠混着血水从少女染血的面颊滚落,滴答在一片冰凉的地面上。
她身上的雨点,终于落地。
越过流言蜚语,历尽酷暑寒冬。
……
【存活人数:2人】
……
血红的光雨缓缓飘落,鲜血与雨水涌流汇集。
苏明安收回视线,有些迟滞地转过身。
他正朝着树下走去。
树下,宛若睡过去的青年,垂着头,怀中抱着染血的大剑。
在他靠近时,青年那悬着水珠的眼睫忽地猛然一抖,而后,一线天光从那眼里蹦了出来。
青年的面色苍白,眼神却是透亮的。
他像是突然惊醒一般咳嗽了声,而后出声:“……大哥。”
苏明安那沉寂的神情,忽地一瞬生动地跃动起来。
“你,没死?”尽管看见存活人数的数字时,苏明安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开口时,他的语气仍然近乎沙哑。
“……没,差一点……咳,咳咳咳……”莫言极为虚弱地应了一声,而后开始咳血。
鲜红的血顺着他的下巴滑落而下,与前胸大片的血花混成一起。
“水岛川晴那小妞……可恶,以后不叫她大神了,什么玩意……对我下暗手也就算了,居然还对大哥出手……咳,咳咳咳咳——”
他开口骂了几句,就被迫停下,剧烈地咳血起来,大片大片地鲜血滴落在他的身上,像染开了一片血色地图。
“把这个喝了。”苏明安立刻取出中级血瓶。
强生剂对此时的莫言来说没有效果,莫言此时太虚弱了,剧烈痛楚会将对方直接折磨死。
而在他眼前,莫言摆了摆手。
“已经没用了……大哥。”他哑着声:“你听说过【战斗续行】的技能吗?”
苏明安沉默下来。
【战斗续行】,被玩家誉为“临死前也要拖一个垫背”的绝佳技能,是在玩家死后,仍可以强撑着自主行动一段时间的技能,能够将自以为绝杀了的敌人打一个措手不及。
很显然,此时的莫言,就处在这种状态中。
……莫言已经死了,身体已经走向了无可避免的崩坏,现在还能说话,只是因为技能效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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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玩家】 【】
他的生命,已经真正进入到了倒计时。
“我知道了。”苏明安说:“还有多久?”
“三分钟。”莫言说。
苏明安移开眼神。
莫言笑了笑:“没关系……没关系的,大哥,本来我下场,也就是为了体验一把传说中掉san副本的快乐。死在这里,还能见到大哥……我其实已经很高兴了。”
“你知道吗,大哥,在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有种预感……我恐怕是撞上大运了。”
“我一直在欺骗自己,一直在反驳自己,我想大神不会这么平易近人,大哥只能是大哥,如果大哥变成了大神……我是不是就不能再这么叫大哥了?”
“不。”苏明安说:“你可以一直叫,以后也可以。”
“……嗯,以后也可以。”莫言说:“下一次副本,下一个世界,以后那么多个世界,都可以。”
“还有多久?”苏明安似乎失去了判断时间的能力,又问道。
“一分钟。”
苏明安点了点头。
莫言忽然抬头:“大哥。”
“我在。”
“下个副本,我们能组队吗?”
“不行。”
“……啊。”莫言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在这种感人的情形下,大哥会答应我的一切要求。”
“我在的地方很危险……一直很危险。”苏明安说:“这个副本,你们也不过是被我连累了罢了。本来难度不必如此的。”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莫言说:“大哥比我【重要】啊。”
他说着,勉强抬起手,在面前轻点。
“哗啦——!”
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道具,掉落在他的腿边。
他将其一点点推过来,发起了赠送申请,然后像一只仓鼠一般,将这些道具装备堆在苏明安身前。
而后,他伸出双手,艰难地抬起对此时的他而言,显得有些沉重的大剑,将其拍在苏明安手里。
“……大哥。”
剑面上的签名,此时流淌着溪水一般的雨。
“水岛川晴那种小妞根本什么都不懂,也不算什么。”
“你别疯,大哥,冷静下来。”
“……然后赢下去。”
莫言此时的眼神,如同冬雪一般清澈明亮。
湿润的空气灌入肺部,又涌出气管。
苏明安接着剑,有些悲哀地笑了笑:
“……好。”
“我会救下你的。”
他说。
莫言的眼神,显出了片刻懵懂。
但很快,那内里的生机便如同夕阳下坠一般消逝。
他闭上了眼。
……
【存活人数:1人】
……
苏明安握着剑,站起身。
他站在铺天盖地般的雨中,望着眼前扭曲颠倒的视野。
就像是明亮的室内突然被拉了灯,黑色如油漆桶泼幕布一般泼了上去了一样,没有一点留白,黑得十分突然,那不断滚动着,像是沸水煮开了般的云雾样的漆黑,看上去异常诡异和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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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玩家】 【】
在前进一步时,他的身形猛然一斜,瞬间扑倒在雨坑里。
左上角视野,血红的长条,写着一个清晰的20。此时正如警报一般在不停跳动。
在厚重的雨幕里,暗沉的视野前,
——他看见了一个长着兔耳的,若隐若现的身影。
直播间突然被系统强行关闭。
“咳……咳咳……”
他居然也开始咳嗽。
他伸手,握着剑,缓缓撑起自己渐渐失感的身体,像拖麻袋一般,费力地将其往前拖。
温度在一点一点流失,晕眩感渐渐开始支配他的身体。
似乎已经开始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撕扯他的心肺,要搅碎他的脑浆。
……低san值原来那么痛苦。
那些快要疯掉,濒临临门一脚的玩家们……原来也曾那么痛苦。
幻痛折磨着他的神经,似乎每一步的迈出,牵动着的神经、肌肉、血管都要近乎崩裂。
像是一双大手在紧拉着皮肉做的绳,不断蹂躏、糅拧。
他能听到那一声声来自身体各个角落带血的悲鸣。
他缓缓前移,拖着自己的身体,靠近那道身影。
兔耳身影无声注视着这一幕,直至他离祂越来越近。
“噗通”一声,他松开手,倒落在水坑里。
所有力气一瞬消失,他已经近乎看不见东西。
冰凉的水漫过他的耳朵,他喘着气,竟然开始笑。
……而祂在此时忽地开口:
“——第一玩家。”
祂的语声如同雷声般隆隆作响,一瞬压过了他耳边此起彼伏的诡异轻语。
他似乎也能听见自己的笑声,轻微的,像喘息一般的笑,声音微小到他近乎听不见。
“——你的愿望,似乎与当初和我们承诺的,有误差。”祂说。
“啊,是啊。”他开口。
在开口时,他的嘴里被灌了一大波雨水,呛得他猛地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在雨中被压了过去,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到了一片温热。
温热顺着他的手掌心滴落而下,带着点铁锈味和黏腻。
自始至终,兔耳身影都静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天际的神明注视着挣扎的蝼蚁。
而被厚重雨水覆压而下的蝼蚁,抬着下巴,像要对神明发起挑战一般,伸出手:
“那告诉我吧,老板兔。”他说着,嘴边的笑容越扩越大:“——能实现吗?我是指,【赎回翟星】,这个可能性——哪怕我曾经欺骗过你们。”
雨声越发大了。
“噼噼啪啪”的声响不绝于耳,冰凉的雨点拍打在他的脸上。
他睁着一片黑暗的视野,望着原先老板兔站立的位置,语声刀子般决绝。
像凡人正在对神明挑起战争之火。
兔耳身影不说话。
祂静立在原地,身形如山岳般沉稳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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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玩家】 【】
苏明安睁着眼。
被积蓄已久的,汹涌的情绪,此时像岩浆一样,从大脑皮层的灰质褶皱中喷出,几近灌满了他的颅腔。
“……可以吗?回答我,用主办方的名义——回答我。”
他近乎决绝地嘶吼着。
雨水灌入他的耳朵和鼻腔,他咳嗽着,眼中满是细密的血丝。
祂注视着他。
像神明注视着挣扎的人类,像人类注视着雨中的绵羊。
【……原来倒落的绵羊也曾试图站起。】
“……以主办方的名义,回答你。”
在再度开口时,祂的话语里夹杂了些嘲讽和冷寒,却像一锤定音:
“可以。”
苏明安笑了出来。
在笑出来时,他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着,雨水流淌过他的面颊,灌入他的口中,他笑得像要呛死过去一般。
像湿气一般缠绵着他的痛苦越发明显,他却像感觉不到一般,狂笑出声,笑声里夹杂着格外的明朗,像在雨季里看见了晴天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内心的情感像火山一般喷发,洪水一般奔腾,灰色的,天空般的视野在他的眼前旋转。
他笑着,更多的雨水压在了他的身上,像墨汁融入水中。
……而在他看来,一切都很美好。
老板兔静静看着他,看着他渐渐笑不出声。
“累了吗?”
“笑得是有点累。”苏明安说。
“但你现在,失败了。”祂说:
“而且,你要救的世界,似乎也没什么价值。”
“有啊。”苏明安笑了笑:“……这不是有莫言嘛。”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此时的笑容,如同初生般纯然明净。
“我来是为你提供机会的。”老板兔突然说:“——虽然你在这里,失败了,失去了全部完美通关的机会。但是,只要你成为npc类的特殊身份,我便可以给予你,额外的上升空间——你可以渐渐成为同我们一样的伟大存在。”
“就像水岛川晴一样?”
“你会比她出色千倍。”
苏明安笑了出来:“……如果我拒绝呢?”
“需要我给你提供一次,第三世界结束后,爱德朗等人的炸药准备工作画面吗?”老板兔的语声中也带了些许戏谑:“人类对于坠亡的高位者,其落井下石的心态和行为,永远是我绝佳的调味剂——你应该早已想过自己失败的后果,就像现在一样。”
一旦在这里失败,被清空全部实力,一切从头开始。
而初入下一个副本,手无寸铁的他,将成为其他玩家的众矢之的。
……类似水岛川晴的其他玩家。
……类似爱德华的其他玩家。
雨声劈啪作响。
苏明安闭上双眼,视野回归一片宁静。
他的胸口似压有千斤铁秤,肠胃亦复有吞金沉腹之感。
在再度开口时,他的语声依然含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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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玩家】 【】
“……那就麻烦你了。”
“什么?”
“让我死吧。”
“……”老板兔眼中现出了明显的震惊。
祂不明白。
以往,祂也做过这种在玩家濒死时,给予特殊身份的任务,其中拒绝祂的人寥寥无几。
清空一切,屈辱死去,从头再来,很少有人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更别说,祂发出邀请的对象,往往都是些极其高位的玩家。
当初的水岛川晴,便是如此。
她当时看着祂的目光,像看着救赎,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成为【罹难者】的要求。
……祂本以为,这一次也毫无例外。
最强的,至强的第一玩家,曾被同胞威胁过,被同胞处于死地中的第一玩家,本更该毫不犹豫地答应祂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
这样想着,祂便问了出来。话语中带着祂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急切。
“因为我暂时动不了……也没法力值了,不知道怎么去死。淹死是否有点太过……”
“不,我是问,为什么。”老板兔说:“为什么,你拒绝了我。”
“这个原因……”苏明安想了想:“如果你再早来三分钟,我说不定就同意了。”
“……是因为那个家伙吗。”老板兔用的是肯定语气。
祂指的是莫言。
“不。”苏明安笑了笑:“【……是因为很多个那种家伙。】”
“……”老板兔沉默了片刻:“你似乎不觉得自己会就此结束,你的凭借是什么?”
苏明安没说话。
在再度扬起笑容时,他的语声淡了些许:“……你猜?”
老板兔转过身。
在被拒绝后,祂已经没有了再待下去的理由。
苏明安没有等到老板兔的回答。
祂山岳般的身形在雨幕中一点点远去,消失。而后,被关闭的直播间在此时被系统重新开启。
雪花般的弹幕,在昏黑的视野里飞快流过。
苏明安已经看不清那些字样了。
但他依然可以猜到,大概是些什么内容。
他动了动手指,调节了一下弹幕机制,让那些飞速划过的字句,可以语音播放。
机械般冰冷的语声,响在他的脑海里,伴随着劈啪作响的雨声:
【明安哥……没事,我们还有机会!】
【刚刚这个直播间怎么突然关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一定会站起来的,一定会……】
【这才第六世界呢,第一玩家不会失败的——不会!】
【没事,明安哥,就算你在这里停下,我也会决定下场……我们一定会将你的这一份填补起来……】
【还有九个多月,我们还有机会——】
【没错,大家一定要保护好重新开始的明安哥!不能让其他的玩家欺负他!】
【还有吕树,吕树一定不会离开的,苏明安你不要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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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玩家】 【】
……
他听着,听着这些冰冷的机械语声,带着暖意从耳边流淌而过。
雨水漫过他的面颊,他闭上双眼,想要就此睡去。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紧了紧麻木的右手,除了那近乎麻木的痛感外,指腹还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剑身此时落在他的指腹,他的手指微微动弹,便能触及那有着划痕的签名,表面凹凸不平。
……他摸到了一把坚硬的长剑。
他心口一瞬间恍若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大脑支配了本能,一瞬间涌起来的热血一样的东西跳出了这具无力的躯壳,支配了动作,他近乎疯狂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拍在地面上,弓起五指,以指尖为支点想拉动全身。
他感觉自己像是油画里那伏尔加河上的纤夫,近乎要折断的手指是纤夫脆弱而有力的身杆, 破麻袋一般的身躯是那沉重的,凝滞的,乌云一般的船。
撕裂般的疼痛和指甲弯折的刺痛,使他从短暂的灵魂的迟钝与安然中被唤起,他睁着眼睛,透过一片血红,感觉好像在注视着一个新的世界。
他支起了自己的身体。
从头到脚,那从神经末梢和骨髓深处逐渐蔓延上来的幻痛感,越来越清晰。
而后,他终于勉强抬起了手。
轻轻地,缓缓地,将其点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
【极端的声音善于分割独立的世界,使人们变得异化又极端。】
【人们习惯于否认异化的这一点,并拒绝承认极端。】
【……而对于异化的极端而言,他们要自由而尊严地行走。】
【每个人都属于人类——没有哪个人理应成为下等人,或是不同于其他人的神。】
【不问来者,不问归处,不问经历。】
【而自由在何处止步或被限制,游戏便在何处终结。】
【被否认的异化,极端——他乐于看见这份终结。】
【他已经掌握到了这份“被限制的自由”,并且将以此燃起火焰。】
【——他愿意将这片无间地狱,铸造成梦想中的天堂。】
【他愿意沉入昏沉的雨中。】
【在这个无法见光的时代。】
……
【在这样的世界里,人类注定戴着镣铐跳舞。】
……
……
【存活人数: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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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八章·BE11·傲慢(“好夢如空”舵主加更)
庭院阳光明媚。
连着的,将庭内合拢的蓝白色长栅栏,颜色温柔明丽。
鸟羽飘落,灿金光辉于眼前一闪而过。
苏明安伸出手,去接飘下的鸟羽。
染着光的尾羽飘落在他的手上,细嫩的洁白绒毛刮擦着他的手掌心。
在他面前,大道通向铁栅栏之外,森林碧绿苍翠。
“大哥,附近没有侦察到敌人。”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抱着剑的青年,镀着满身灿烂的阳光,走到他的旁边,剑身上刻印的签名闪烁着粼粼的纹光。
青年笑着,脸上没有血,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一切都干净灿烂。他笑得像个刚出象牙塔的大学生。
“大哥?”
没得到他的回应,莫言探过头来。
苏明安朝他笑了笑。
莫言立刻又把头缩了回去:
“大哥,大哥你笑的好恐怖……大哥你还是别笑了……”
“有吗?”苏明安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连笑一下都变得可怕了。
他没有过多关注这种事,而是抖落手上的羽毛。
羽毛飘落在地,像星子般闪闪发光。
他紧了紧拳,而后迅速,转身,伸手——
【HP-2280!(战力压制!精神压制!罹难者伤害抵免!)】
鲜红的数字,带着一连串的描述,一瞬跃动出来。
空气在眼前剧烈震动,像煮沸的开水。
站在后面的,黑发的,小巧的女孩,眼中还残余着茫然。
下一瞬间,她的身躯猛然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地粉碎。
她甚至连发出技能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突然降临的空间震动瞬间压制。
她的整个躯体,被无形的力道寸寸撕扯而来。血液飙射,溅在铁板之上,于阳光下亮晶晶的。
血肉模糊的小巧尸体,倒在了地上。
“啊——!”
旁边的庄国吓得整个人都一抖,险些坐趴在地上。
……
【存活人数:4人】
……
苏明安收回手。
他忽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就好像停不下来了一般,面对着铃奈子血肉模糊的尸体,他笑得像要喘不过气。
在他的视野里,像有着无数零碎的碎片正在拼接在一起,零碎的血点炸开在他的眼前,在他眼里像是午夜烟花那般绚丽。
黑色的曲线如同幻觉停留在他的眼前,他的记忆仍残留在那片昏天黑地的大雨中。
血水流成的溪,冰凉的雨点,蚂蚁般啃噬他的幻痛……
水岛川晴当初那,恍若狼一般,恍若闪烁着血光的眼睛,此时还残留在他的记忆里。
【我赢了,这一次。】
她当时的话语,此时显得无比讽刺。
他笑着笑着,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大哥……”旁边的莫言被吓得瑟瑟发抖。
他吓得剑都不抱了,伸出手,似乎想要碰碰苏明安:“大,大哥,大哥你没事吧,大哥,大哥你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好可怕啊大哥……”
“我没事。”
苏明安反手握紧了他,笑得极为灿烂:“你也没事,我们都没事。”
谁都不会再有事了。
莫言愣了愣神。
旁边,冬雪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她不清楚阳夏为什么突然对同伴出手。
“阳夏,阳夏,怎么回事,是铃奈子做错了什么吗……?”冬雪出声。
她攥着胸口的红宝石吊坠,指腹不断抚摸着那明亮的晶石,态度看上去很珍视。
毕竟她并不知道这吊坠漂亮外表下隐藏着的危险。
她看着铃奈子恐怖的尸体,问着问题,原以为阳夏会像以往一样,轻言细语地回答她。
可事实上,苏明安却只是抬脚,前往了旁边的建筑,再也没看她一眼。
……
“唰。”
将最后一份档案整理好,夏洛阳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从档案室走出。
他看了眼腕表,确认了时间,而后开始思考起明天的工作内容。
——正是因为这份思考,让他在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后,才发现他的办公桌旁,原来早已坐了个人。
那个人也套着一件同样的,宽大的医生白大褂,正斜靠着坐在他的办公软椅上。
那人的手中转着一支钢笔,姿态极其悠闲散漫。
一双深灰色的,带着点颓废感的眸子,正观察着办公室的布置。
在看见夏洛阳进来后,青年望过来的眼神带着点审视。
“阳夏?”夏洛阳不感到意外:“这一次,你选择了出逃的线路吗?”
“夏洛阳,聊聊吧。”
苏明安忽地扬起手。
“哗啦啦——”
原本攥在他手里的一张张档案纸,此时如同雪花般四散而落。
他坐在纸张飘飞之间,眼神紧紧定格在夏洛阳身上:
“——和我聊聊,关于,白沙天堂的毁灭问题。”
夏洛阳闻言,手迅速一动,朝着怀里摸去——
“轰——!”
空气瞬间蒸腾。
【HP-238!(削弱!)】
鲜红的数字,从夏洛阳身上跳动出来,波动衡扩在他的身上,他顿时感到胸腔间一阵气血翻腾。
“不要动,夏洛阳。”苏明安盯着他,手上熨烫着漂亮的光泽:“……不然我不介意直接杀了你。”
面对着这样的苏明安,夏洛阳暂时放弃了拔枪的想法。
他感觉到了一股如同针刺般的危机感,正在从办公桌旁的这个青年身上压来。
他平复着胸腔间的恶心眩晕感,将口中的血强行压了下去,吸着气,缓缓问着:“……所以,阳夏,你这一次,是准备要毁灭白沙天堂?”
“嗯。”苏明安说:“这里太恶心了,我要毁掉它,你有什么建议吗?”
“但你对于这里的真相,几近一无所知。”夏洛阳说:“你就要这么快地毁灭掉它?”
“不。”苏明安手指点了点桌面,他笑着,言语间不留一丝余地:“不要问多余的话,你只要负责说建议就可以了。”
夏洛阳皱了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今天的这个阳夏……格外不正常。
虽然在之前他就隐约感觉到了,对方的性格很特别。但在今天,他从对方那注视着他的眼珠里,读出了一个极为清晰的词语。
【傲慢】。
……这个在他面前,主动坐上他办公椅的家伙,今天真是出奇地傲慢。
“我也是这里的教师,我为什么要给你提供毁灭这里的建议?”夏洛阳说。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右臂一痛,一低头,他看见自己的手臂,正在脱离他的身体。
鲜血飙射而出。
疼痛一瞬袭来,擂鼓般剧烈敲击着他的神经。
闪动着空间十字光的苏明安,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手里的剑刃覆盖着漆黑的阴影。
“现在可以说了吗?”苏明安问。
“你今天真是相当傲慢,阳夏。”夏洛阳说:“想知道的话,就说服我。”
“唰!”
听见夏洛阳的话语,苏明安毫不犹豫地挥剑。
鲜血一瞬炸起,剑刃一划而过,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啪嗒”一声闷响,夏洛阳的左臂掉落在地。
夏洛阳猛地吸了口气,但没有叫出来,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武力的法子,在我这里走不通,阳夏,别试了。”
他的语气很静。
他知道,这个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找到些零碎线索的阳夏,必然不会轻易杀死他。
顶多就是用这种近乎于用刑的法子,想要从他口中逼问出情报罢了。
但这条暴力汲取的线路,在他这里,走不通。
他受制于整座白沙天堂,即使他是难得的觉醒了部分自我意识的存在,在一开始就帮助阳夏做了融入这里的手术,但在该闭嘴的时候,他还是必须闭嘴。
……除非对方能够说服他。
这是规定,隐藏的校规。
他沉着眼神,等待着阳夏的询问。
而后,他看见了在自己左肩膀处,迅速偏过来的,一片漆黑的剑身。
“嗯……好吧?”
阳夏在对他说着话:
“那么再见,夏老师。”
下一刻,鲜血呈喷射状飙出,视野天旋地转。
夏洛阳的头颅飞起,眼中仍有惊愕。
……夏洛阳未曾明白,为什么面前的这个阳夏,会一言不合直接杀他。
明明,让他活着,哪怕只是询问只言片语,也能从他口中获得线索。
……但对方却直接动了手。
夏洛阳的头颅掉落在地板上,渐渐滚开,流下一条鲜红暗红夹杂的道路。
血渗透进地板,将其染得透红。
【*你杀死了夏洛阳(白沙天堂所属),Exp+8000!】
动人的系统提示,跳跃出来。
苏明安蹲下身,在夏洛阳身上迅速翻找,找到了一盒抽了一半的香烟,一个打火机和一盒火柴。
“咔哒”一声,火光亮起,幽蓝的火焰“簇”地一下冒出来,于他的手指间幽幽舞动。
漂亮的火焰,如同蓝色精灵一般。
他持着飘着火焰的打火机,走出办公室,一路走过吱呀作响的地板,走到大门前。
他开启了门,出门,指腹摩擦着打火机光滑的机身,而后将其扬起。
幽蓝的颜色划过一条抛物线,流星一般。
火焰染在地板上,像星子一般坠落。
他取出那盒火柴,刮擦了一根。
“簇”。
带着点磨砂质感的声音响起,橙黄的火在小巧的木棍末端舞动着,在阳光下,那抹火焰如同光下的一枚萤火虫。
他甩手,澄黄抛物线亮起。
火焰掉落在地,迅速染开,蔓延。宛如刷油漆一般迅速刮过了整片木板,肆无忌惮地乱窜而开。
“簇”。
又一枚“萤火虫”,在他的指尖跳跃。
他伸出手,升起的焰火,在门内的黑暗中耀眼夺目。
火焰蔓延。
他站在一线天光处,背对着漫天的灿烂阳光,看着一层火红的薄暮迅速泼洒开来,火焰吞噬着木质的地板。
之前他还奇怪,白沙天堂的建筑,为什么全都是木质的。
木质的门,木质的地板,木质的楼梯……而且,他这一路看来,也没有看见消防设施。
现在看来,这是给他们留的机会。
……为了毁灭这里,留的机会。
他不断刮擦着火柴,将火焰送进门内。
火焰跳动在他的眼前,渐渐有烟尘漫出。
火舌吞吐,赶来的白色怪人,轮廓在火海里若隐若现。
而在他们开始用清水灭火时,苏明安已经位移到了二楼,继续纵火。
他一路走过长廊,向两边的办公室丢着火。这火柴似乎是特质的,火焰燃起来特别迅速,就像是自带泼油效果一般。火焰在这种全木质的建筑中,如同草原野火一般蔓延,一瞬弥漫开了他的整片视野。
火柴是夏洛阳身上的东西。
……夏洛阳或许有了准备。他或许也曾想毁灭过白沙天堂。
只是,因为受制于白沙天堂的架构,即使觉醒了自我意识的他,仍然要承受身为教师的“罪”,被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夏洛阳也在赎罪。
在这片不断重置的世界里。
苏明安抬起眼皮。
黑暗的长廊那方,火光一窜一跳地闪动着。
它们似乎要撕破这片无边无际的夜幕,冲破黑暗的束缚,飞扑出去。
殷红的火苗遍布了他的视野,这座建筑已经被完全引燃。
凉风吹过,星点火焰跳跃舞动。
他丢下最后一根火柴,攀上窗台,从二楼窗口一跃而下。
“噗通。”
他感觉自己似乎压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低下头,果不其然又是莫言,这家伙又被他踩了一次。
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赶过来的,明明他让他在原地等着。
“大,大哥……”莫言揉着身子,看上去着实被踩疼了。
“你怎么跟过来了。”苏明安从他身上移开,伸出手:“对不起。”
“啊,啊啊?”
本来还在揉身子的莫言,在听到他的话时,脸上露出了近乎于悚然的表情。
是他听错了吗,大哥竟然在,对他道歉?
大哥居然也会……对他这样没有全部完美通关的存在,有着这么好的态度?
“大哥你……”他愣着,连自己起身都忘了。
苏明安收回手,转过身。
他看向被他合上的建筑大门。
那门没有锁,按理来说,就算里面着火,那些白色怪人也可以冲出来。
但是,此时,没有一个人冲出来。
他们像是一群白色困兽,在里面堆积,乱窜,拼命救火,哪怕他们知道救下去也没有出路,这里注定要被火焰毁灭。
……或许,这些人也受制于某种规则,不能舍弃这栋建筑。
但很可惜,这条线索,无论是哪一周目,苏明安都没有发现。
不然的话,他的线路也不会走得这么艰难。
毕竟这些战斗力爆表的白色怪人,就像不该存在在这个副本中一般,只有这种类似取巧的法子,才能将这些人完全消灭。
虽然没有经验值的提示,但其他副本的玩家,无论是用火烧了这些人,还是去拿车钥匙,都是完全可以逃掉的。
……但那一周目,他完全忽略了这个线索。
水岛川晴。
身为在这个副本潜伏已久的存在,或许就是她有意藏匿了相关线索。
他看着眼前的建筑燃起火焰,听着内里木头的坍塌声。
因为窗户密闭,甚至连烟尘都飘得不明显,他只能看见眼前的建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弥天大火。
大门开了一条缝隙,火光渐渐透了出来。
透过缝隙,他能看见那弥漫了整片室内的烟尘,像起舞的云雾一般遮掩一切,熊熊大火在肆意狂放地燃烧。
倒下的,白色怪人的躯体,身上满是火焰的灼痕。
看着这一幕,他忽然轻笑了出来。
很不幸的,莫言又被吓了一跳。
“大,大哥,你到底怎么了啊……需要精神恢复药剂吗?可我听说那东西只是生理上起作用,不知道对大哥你有没有用……”
苏明安摆了摆手。
“我只是,开心。”他笑了笑:“开心。”
他听见了系统的提示语声:
【您已进入白沙天堂·隐藏路线·信仰线】
【白沙天堂已被毁灭,所有存活玩家san值上升20点。】
【完美通关进度:65%】
【(提示:揭示最终真相,将达成最终通关。)】
……
“走了。”
苏明安转身。
“啊,大哥,不逃了吗?”
莫言愣了愣。
“白沙都已经被毁灭了,还逃什么。”苏明安笑着说。
“那,那是要找线索吗?还是……”
苏明安摇了摇头:“线索也暂时找不了,我可没精力和冬雪说故事。”
“那,那现在大哥你是……”
苏明安迎着满头阳光,伸了个懒腰。
“我只是在放松。”他打了个哈欠:“san值80点的,绝妙放松。”
莫言眨了眨眼。
他渐渐听不明白大哥在说些什么。
他看见大哥走了回去,而后,坐在金灿灿的花坛边,闭上了眼。
阳光均匀地铺洒在他的黑发上,像一件缓缓而落的灿金色纱衣。
他只是闭着眼,不说话。
……就像睡过去了一般。
莫言站在原地,身后是渐渐燃起外墙的漫天大火。
他看了眼像睡过去一样的大哥,转过身。
鲜红澄黄的烈火,从建筑中跳跃出来,像一只燃烧着的大手要抓向天空。
“大哥。”
他轻轻出声:
“……你睡了吗?”
“还没。”
“那能听我说几句吗?”
“你说。”
“……”莫言沉默了片刻:“我很心疼大哥。”
“嗯,我一直知道。”
“所以,我不希望,大哥有什么事非要自己承受。”
他转移视线,定格在苏明安身上,看着对方缓缓睁开眼。
“大哥可以和我说说,大哥正在困扰着的事吗?”他问着:“为什么要在此时休息……为什么突然杀了铃奈子,这些我都不关心,我只是想,体谅一下大哥。”
“我的哥哥曾经和我说过,有什么烦恼,说出来,远远比闷在自己心里好得多。”
“所以,我很想知道,大哥到底经历了什么。”
苏明安定定看了他一会。
莫言在其中看见了他根本看不懂的情绪。
“……差不多是时候了。”苏明安说着。
“什么?”
苏明安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闭了闭眼,感受了一下暖洋洋的阳光,喝着手里的精神恢复药剂。
虽然这药剂没什么直接的效果,只是在肉体上让他觉得舒适,像在旅途中疲惫已久的人,突然洗了一把热水澡。
有恢复效果,但也有限,还不如他睡上一觉。
毕竟他早就知道,这一次的回档,必定是个坏档。
因为刚从20的低san值的死亡中回归过来,他一开始的状态,必然完全不正常。很轻易能被人看出前后反差。
所以,他早就将这一次回归,定位为一次“恢复档”了。
休息一个存档,而后,在下一个存档中,掩饰这份反差。
……这是一个注定被他抛弃的存档。
但确实让他感到了闲适。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泯灭带来的死亡痛苦,已经渐渐不那么明显。
……毕竟已经习惯了。
他的手微微颤了颤,黑色在指尖一颤,而后将要将其抬起。
“——可是大哥。”莫言忽地伸手,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你明明还在这里,为什么要一副以后再也见不到的样子啊——”
苏明安看了他一眼。
莫言猛地一抖,他不由得松开了手。
……他难以形容他大哥现在的眼神。
像是看注定要离去的过客,像是看着npc,像是看着一个路人。
他的大哥,现在就正是这么看着他。
他突然感到了害怕。
“……大哥?”
他轻轻出声,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我有的时候也会去想……算了。”
苏明安动了动手。
面对着用复杂眼神看着他的莫言,他闭上眼。
他正在感受着午后灿烂的阳光。
在经历过那一次近乎于刻骨铭心的死亡后,他现在竟变得有些贪恋温暖。
光辉播洒在他的身上,一切都是亮晶晶的。
像被什么暖和的东西完全包裹,像沉入了初春的暖中。
很美好。
他抬起手。
以一种极为迅捷的速度,按上了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间没有丝毫迟滞。
而后,他看见了熟悉的黑暗。
……
苏明安有的时候也会害怕。
如果他的回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回档,并不是时间线的重置,而是不同平行世界的跃迁……这样的话,他该怎么办。
那无数条可能存在的if线,无数个被他的死亡而完全丢下的平行世界……那样一个充斥着各种烂摊子的世界,究竟存不存在。
他会害怕这种可能性,也是他无法彻底心安的原因。
……但他只能宁愿相信,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重置。
人若是不持有一个始终让自己不留遗憾的目标,只会在这样绝望的世界里渐渐陷入疯狂。
他已经有了疯狂前的征兆。
他需要一种名为“救世”的催眠。
这样的时代,没有谁比谁更幸运。
也没有谁比谁更不幸。
……
天光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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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九章·小春日和
在望见新一轮的日光时,苏明安收敛了脸上肆虐的情绪,眼神变得渐渐如一。
【一切正在重新开始。】
他迅速转身,伸手,在莫言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时,就发出了空间震动——
【HP-1280!(角度偏移!削弱!战力压制!精神压制!罹难者伤害抵免!)】
鲜红的数字跃动出来。
不过,这个数字,似乎没有上一次那么理想。
……打偏了。
水岛川晴没有来得及逃跑,她只能被迫开启无敌光罩,不然苏明安的下一击就能要她的命。
“你——”
她惊骇出声,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说说遗言吧。”苏明安说:“你还有时间。”
他的手上,新的光芒蓄势待发。
从没一下秒掉水岛川晴开始,苏明安就知道这又是个坏档,冬雪必死无疑。
不过没关系,他本来也需要一些坏档来获取些额外的信息。
……没关系。
一切都没关系。
他还有无数次再来的机会。
“苏明安,不要以为你赢了——”水岛川晴立刻抬手,冬雪脖子上的红宝石吊坠开始闪烁:“别想强行取下吊坠,只要“啪”地一声,她就会,如同烟花一般爆炸哟!”
水岛川晴威胁着,似乎觉得她还在胜局。
苏明安笑了笑,脸上没有一点她预想中的惊慌。
“水岛川晴,和我决斗一场吧。”他说。
水岛川晴一愣。
“唰!”
下一刻,屏障瞬间升起。
苏明安的高塔邀约技能还没有升级,不能强行拉人决斗,但因为他的这一次存档,水岛川晴没有一路看到他的战斗方式,这让她忘记了拒绝。
决斗成立,屏障升起。
宛如一座缓缓升起的高塔,它闪烁着光辉,将二者完全笼罩而入。
“怎么?想因此困住我?”水岛川晴说。
“不,我只是在想,你是靠着什么,引爆冬雪吊坠的?”苏明安笑了笑,手中出现了亚尔曼之剑。
“呵,求我啊。”水岛川晴脸上露出了讥嘲:“如果你能在这里,像第五世界那样,对我下跪,求我,我就放过你。”
“是不是我还要像你当初那样,献身一下?”
苏明安提到这一出,水岛川晴的脸上出现羞恼。
“我在思考。”苏明安说:“一个人要蠢到什么地步,才会做出像你这样的决定。”
水岛川晴咬着牙。
“不过,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他说。
水岛川晴的行为,可能也不止有她自己的意思在。
目前看来,人类的通关已是明显的态势,全体进度条的进度非常喜人。
与其让他这种不稳定的存在活到后面,占据越来越大的权重,那些高层们,更愿意在更早的时候,将他替换掉。
因为他没有【把柄】。
没有任何把柄和羁绊的人,是极为恐怖的。
实力、地位、身份全部位于最顶峰。那些人,拿不出任何东西收买自己。
因此,在绝大多数人看来,他的位置,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他是可以被更稳定的存在替代的东西。
……他们并不知道他的愿望。
所以,他们认为,自己不适合,是很正常的事。
各人有各人的视角。
“你想明白了,什么?”水岛川晴出声:“苏明安,你永远这么遮遮掩掩,你应该清醒点。”
“究竟是谁不清醒呢?”苏明安说:“当绝大多数人都成为疯子的时候,剩下的那些人,还能成为【正常人】吗?”
水岛川晴皱眉:“别以为自己很懂。你的大义凛然和对他人的牺牲精神是谁给你的?你自己给自己戴的吗?”
“我的意图很明显,都写在世界论坛那帮灯塔小组的笔记上,录在我的直播间里。水岛川晴——而你对我做过的一切,几近一无所知。”
苏明安说着,手上亮起光。
而这时,水岛川晴咧开笑容。
面对着死亡的威胁,她笑得像个疯子:
“苏明安,看你这么自信,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冬雪的吊坠是定时的,就算你现在杀死了我……不到四分钟——她就会,“嘭”地一声,完全爆炸,血肉模糊。”
“哦,还挺长的。”苏明安平淡地回应。
水岛川晴手指紧了紧。
她感觉到了点事态脱离掌控的恐慌感。
可她怎么想,都不觉得冬雪有活下来的机会。
“……苏明安,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还有胜机?”她开口。
苏明安笑了笑,回望她:
“水岛川晴,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还有胜机?”
他不顾她越来越强烈的恐慌感,手上光芒大放。
下一刻,水岛川晴的身体宛如一个被压扁的豆糊一般搅成一起,看上去无比血腥。
被吓到的庄国叫出声。
而苏明安再度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向了莫言。
“过来。”他说。
“来了大哥。”莫言立刻启步,走到他的身边。
苏明安的手,缓缓移动。
轻飘飘地贴在了莫言的太阳穴边。
至始至终,莫言都只是看着他,尽管身体绷得极紧,但莫言却没有后退。
苏明安收回了手。
“……谢谢你。”他说。
无论是哪个存档,莫言都是最能被信任的存在。
他是永远不会对他下手的人。
莫言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苏明安偏移了视线。
他忽地看见,在远处的栅栏之外,站着一个眺望着这边的人。
……先前几个周目,他都没有注意过那边,以至于没有发现那边还有人。
在靠近那片灿金的花坛,看见那站在湛蓝栅栏之外的人时,他看见她在风中飞扬的黑发。
她侧着头,看着他,眸光温软纯然。
这样的眼神,他无比熟悉。
“我原以为你不在这个副本。”苏明安笑了出来。
她的距离离他太远,又站得这么偏,如果他不是眼尖看到了,大概也会下意识忽略掉。
在历尽数次死亡,看见熟人后,这种心安感无与伦比。
就像是漂泊的游子,在望见熟悉的故土时,心中也会有着归乡的愉悦情感。
她手中拎着花篮,裙边还沾着花瓣,似乎只是偶然过来。
“我不能靠近白沙天堂。”她轻轻开口:“我的身份是城市里过来郊游的人,过会就要回去。”
“你能带冬雪去城市吗?”
“嗯,这也是我的任务,只要有玩家求助我,我就可以给予帮助。”玥玥笑了笑:“不过我的出现时间非常有限,你居然发现我了。”
“好,我记住了。”
“你需要帮助吗,现在?”
“暂时不用。”
“那我回去了?”
“回去吧。”
苏明安看着她转身,目送着她的身形在风中远去,而后抬起手。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希望在她的面前自杀。
……至少也得等她转身。
泯灭发出。
……
“轰——!”
铃奈子和庄国的身躯被同时撕扯得粉碎,苏明安面无表情,手上的光辉一闪一闪。
“大,大哥,你这是……”一旁的莫言默默出声。
“我想了想,还是不要带多余的人。”苏明安说:“把冬雪带出去吧,我们走。”
为了防止被看出是在故意针对铃奈子,他将同为学员的庄国一同杀死,只留下了冬雪。
这个存档,对他而言,是一个要一命通关的最佳存档。
此时他的表现,无比正常,和之前那个极其傲慢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总是善于在极端困难的情境下调整自己。
在抬头时,他装作不经意地,看向那片蓝色栅栏。
……但出乎他意料的,那片栅栏外,并没有玥玥的身影。
怎么会。
他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他闭了闭眼,保存自己有限的精力,不再思考这点。
他这个存档,是要延续之前出逃线的线路,对话夏洛阳,再对话冬雪。
他之前就一直没走错,如果没有当初铃奈子的添乱,他早就一路走到头了。
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这种危机感越发明显。
先前在雨中的那一次死亡就已经让他将近崩溃,只是,莫言和玥玥的存在,勉强将他拉了回来。
这些人就像悬崖之上的一束光,永远能把他从濒临绝望的状态中拉回来。
世间永远存在美好。
……
他延续了之前的线路。
他去了旁边的建筑,对话夏洛阳,杀了他,从他身上摸出了打火机和火柴。
他输入保险箱的密码,取出车钥匙和地图,来到保安室。
他将电棍交给冬雪,出门,上车,冲向桥头。
并将一个个冲上来的白色怪人一一斩杀。
他踏进山洞。
火光在眼前跳动,在他眼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橙黄的光圈。
他轻声咳嗽,面对着眼前的少女:“……承认自己的平凡,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正应如此……咳,我们才需要……”
少女睁着水灵的眼睛,看着他,水滴悬在她的眼睫,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才需要自由选择我们的生活方式……”
他说着,身形忽然猛地向前倾斜。
他一掌撑在地面上,强行将自己的身体偏移,没让自己直接迎面砸上火堆。
“嘭”地一声,他倒在跃动的火焰旁边,鲜艳的色彩贴着他的左脸颊,有些烫的温度隔着空气一点点传过来。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人在开心的时候,大脑会分泌神经调节物质,使得原本疲惫异常的人也能变得神采奕奕。而在兴奋褪去时,原本被忽略的疲劳便会瞬间占上上风。
过于频繁的回档,让他对时间的概念出现了认知偏差。
在放松下来后,他瞬间感觉身体像不是自己的。
他躺在地上,感受着火焰带来的温暖,眼皮子一时无比沉重。
他感觉有什么轻柔的东西扫过他的脸颊,冬雪的发丝垂落,她在贴近他。
“……阳夏,你累了吗?”她问着。
在没有被揭露最终答案时,此时的冬雪依然纯然得像没长大的小孩子。
“原来你也会累。”她说着。
她还以为,阳夏是无所不能的。
“之前,在我睡不着的时候,阳夏总能哼唱着,安慰我。”她说:“像你之前哄我的那样,今天让我给你唱歌吧。”
他听到有细碎的响动声,自己的脑袋被轻轻抬起,一些干草被她垫了进来。
……睡吗?
他思考了一会。
现在是最终环节,水岛川晴已死,冬雪在这里也不会跑,如果在这里睡一觉的话,似乎也不会影响最后的结局选择。
而冬雪和莫言……都是绝对不会害他的存在。
他也确实需要休息。
他闭上眼。
他听见了她轻轻的哼唱声。
“一个女巫在城堡游荡。”
“用一颗暗黑的星星引路……”
在冬雪的语声中,尖刀般的歌词此时听来也轻柔。
……他居然在全世界眼前,被一个女孩子哄睡觉。
“国王一遇见她,立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当然不会错失良机。”
“用一根指头点了一下国王的心。”
“……那是她的药水里需要的。”
他闭上眼。
耳边的雨声越来越大。
他似乎看见了暗沉的视野里,墨蓝的天空下细碎的白沙。
他听见了她歌唱时起伏的情感。
有的时候,他并不是在攻略这些npc。
……而也是在听着他们灵魂间的窃窃私语。
“亲爱的女巫啊亲爱的女巫啊你诡计多端。”
“现在给自己配一瓶药水喝吧因为。”
“你需要变得更聪明一点才行。”
“——国王爱上的是你啊。”
冬雪依旧在唱着,她语声低缓,唱得很温柔,她在安慰人这方面无师自通。
明明她自己也是个极度缺乏安慰的孩子。
(本章完)
二百六十章·【死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