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重回天空的病狼

　　现代的社会大抵是一台硕大的机械。

　　它隆隆运转着，以人们对地位的追求，对社会认可的渴望，以及来自亲人的种种压力，将每个人化作零件，推动着整个社会的前进。

　　年少时被学业成绩所困，青年时被工作的高低所困，中年时被家庭的负担所困。

　　总有那么一个东西，会将人拉住，让其按照社会的条约化作齿轮，在自己相应的位置上运转，创造着属于自己的价值。

　　这是一件坏事吗？

　　不，这肯定算不上坏事。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被逼迫意味着被需要。

　　只有孑然一身，一无所有者，才会不被束缚。

　　清晨的阳光，自窗外照入室内，巫条雾绘从那属于自己的病床上爬起。

　　嘟嘟嘟～嘟嘟嘟嘟～

　　她按动着位于自己床头的按钮。

　　这是病人呼叫护士的按钮。

　　只要病人按下，护士就会到来询问病人，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但想要按下这个按钮是必须要有理由的。

　　一个病人，能有多少种理由，让护士来看自己呢？

　　一个病人，如果没事随便按按钮，肯定会被嫌弃的吧。

　　在过去，曾经还与其他人同住病房时，巫条雾绘羡慕过那些住院的上班族，他们在生病的时候，还会接到来自公司领导的电话。

　　有的甚至，被逼迫着在身体刚刚有好转的时候，就在病房里进入工作状态。

　　这种人一般被戏称为社畜。

　　这场景，在正常人看来，甚至是有些讽刺。

　　巫条雾绘羡慕一个社畜，未免也太奇怪了。

　　但那时16岁的她，就是羡慕。

　　父母在她住院差不多两年后，就已经很少看见人影。

　　毕竟她的住院费不便宜，父母需要用更多的时间进行工作，同时家中也还有弟弟要照顾。

　　单方面接受来自父母帮助的巫条雾绘，逐渐成为孤独一人。

　　她在平常，甚至没法去呼叫护士。

　　因为她不像那些社畜一样，有着工作要干，也没办法像社畜一样，一边在护士的帮助下工作一边抱怨着上司的不当人。

　　她没任何理由按下那个按钮。

　　她只能看着别人，按下那个按钮，哪怕是偶尔身体痛，按下了按钮。

　　护士们在到来后，也不过是给她开了药，按摩一会就匆匆离去。

　　毕竟，他们是很忙的不是吗？

　　巫条雾绘曾经，还在学校上学的时候，从书上看到过。

　　自然界中的狼群，会将没有狩猎能力的病狼老狼的抛弃，以此保持狼群的战斗力。

　　她觉得同为群居动物的人类，大抵也是如此。

　　只不过，我们并不某一个个体进行这样行为，而是名为社会的集体，将那些无价值的存在，从中心排除，孤立于边缘。

　　她这样没办法创造任何价值的人，自然没办法用创造价值的方式融入整个社会。

　　她只能一个人，她只能老老实实的。

　　花着父母的钱治病的她，难道还能抱怨父母不来看她不成？

　　“早上好，巫条小姐。”

　　匆匆而来的小护士，站在巫条雾绘的病床前呼唤，将其从思考中拉回。

　　“早上好，一之濑护士。”

　　沙哑的声音久违的诉说着这样的言语。

　　连巫条雾绘自己都因为自己话语磕巴而感到惊讶，她真的很久没有认真和人交流过了。

　　如今的她已经发生改变了。

　　“今天巫条小姐，你看起来比平常精神很多呢。”

　　身穿粉色护士服的一之濑护士，微笑的对着巫条雾绘言语。

　　“大概是因为找到了工作吧。”

　　“但巫条小姐，你这幅状态工作真的好吗？”

　　“很好，人是一定要工作才有精神的不是吗？”

　　“这话可不能被隔壁房的人听到了，他最近可是一直抱怨着自己上司没用呢，连住院的病人也要压榨。”

　　“这点我会注意的。”

　　巫条雾绘对着面前的护士点头，嘴角不自觉的弯起。

　　“啊～巫条小姐真的好久没看到你笑了，你今天的样子很好看呢。”

　　盯着巫条雾绘那带着淡淡笑容的脸，小护士脸上同样露出了笑容。

　　对于这位从14岁开始就在这家医院住着的病人，小护士是亲眼见着对方一天天变的死寂的。

　　眼下这样子的改变，真的可以说是太好了。

　　“谢谢。”

　　巫条雾绘想了想给出这样的回答。

　　“哦哦，看起来真的不错。”

　　小护士眯着眼笑着：“前台的申请需要过上一段时间才可以，要我帮巫条你换个发型吗？”

　　巫条雾绘：“换发型？”

　　一之濑护士：“对的，巫条不是要去工作了吗？工作的人，像这样披散着头发可不行，另外衣服也要换才行。”

　　絮絮叨叨的小护士，对于巫条雾绘的改变，似乎相当的开心，话语间不自觉的就把小姐的称呼省略了。

　　她在得到巫条雾绘的允许后，拿着梳子的为对方梳理起，那长长的几乎快到脚踝的长发。

　　同时，她还给巫条雾绘推荐了几件上班族穿的衣服，并借了她一小笔买衣服用的钱。

　　巫条雾绘：“这个我……”

　　一之濑护士：“没事没事，巫条你不是工作了吗？这些钱等你拿到工资后，再还一部分给我就是了。”

　　似乎是察觉到巫条雾绘有拒绝的意思，护士摆着左手，右手直接将钱塞到了巫条雾绘的手心。

　　巫条雾绘：“……”

　　她其实是想告诉对方，黑桐闲湖昨天在离开前给她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她如今实际上是有足够的钱购买衣服的。

　　不过面对着热情的护士，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选择收下了对方的好意。

　　清晨的阳光自窗外射入，带着暖洋洋的感觉。

　　巫条雾绘坐在床上背对着大门，任由热心的小护士，替她整理着发型。

　　视线的前方，是那在往日里，看到令人厌恶却也不得不看的，医院下方的来来往往的病人身影。

　　她马上就能不看这幅景色了，但这时候再看，却发现这幅场景也没有想象中的令人讨厌。

　　她只是讨厌那个身后得不到任何回应，同时也根本不能动的自己而已。

　　“啊～巫条你的发质很好呢，这么长的头发，要我帮你盘起来吗？”

　　一之濑护士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想有时间把头发剪了，一之濑有什么推荐的店吗？”

　　转过身巫条雾绘第一次主动对着一之濑护士发出了询问。

　　后者脸上迅速露出欣慰的笑容：“等你工作放假好了，我这周六有排班，周日一起去逛商城怎么样，我给你推荐一个不错的理发师。”

　　巫条雾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