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番外7河水无声

　　周府乱了。

　　天还没亮，周欢的贴身丫鬟发现小姐的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昨夜根本没有人在上面躺过。

　　她跑去找姨娘，姨娘正在梳头，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

　　两个人找遍了后院，找遍了花园，找遍了周府每一个角落，没有。

　　周尚书下了早朝，刚进家门就被这个消息砸懵了。

　　他坐在正堂里，脸色铁青，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姨娘跪在堂前，哭得浑身发抖。

　　“老爷，欢儿昨晚说去找高公子问清楚……妾身以为……妾身以为……”

　　“以为？”

　　周尚书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烫了手也不觉得，

　　“你一个当娘的，女儿半夜出门，你不拦着？”

　　姨娘说不出话，只是哭。

　　周亭站在屏风后面，攥着那条月白色的缎子，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起昨天傍晚，她在院子门口说那些话的时候，隔壁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以为周欢生气了，以为她躲在屋里哭。

　　她没想到她会跑出去。

　　有人去棉花胡同找高远山。

　　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书房的窗开着，风吹进去，翻动桌上那卷摊开的书，哗啦哗啦地响。

　　人已经走了。桌上只有几本书，一方端砚，一支笔。

　　干干净净，像从未来过。

　　“私奔了。”府里的下人们交头接耳，“高公子走了，庶小姐也不见了，肯定是私奔了。”

　　姨娘听到这四个字，眼前一黑，软在地上。

　　周尚书没有说话。

　　他站在书房里，拿起桌上那卷书。

　　是一本《山水论》，翻开，里面一个字也没有批注，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读过。

　　他放下书，转身走了。

　　三日后，有人在城外柳河发现了一具女尸。

　　浮在水面上，脸朝下，头发散开，像一片黑色的水草。

　　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件深色的，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了。

　　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是周家的。

　　仵作验过，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是投河自尽的。

　　消息传回周府，姨娘当场昏死过去。

　　周亭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丫鬟们围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周尚书站在正堂里，面前摆着那块玉佩。

　　水渍还没干，在红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块玉佩，攥在掌心。

　　“未出嫁的女儿，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没有人知道高远山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回了徽州，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南方，有人说他根本没有走，就藏在京城某个角落里，看着这场闹剧。

　　说什么的都有。

　　但没有一个是真的。

　　高远山在官道上走了一个月。

　　白天赶路，夜里随便找个破庙或路边亭子歇一宿。

　　饿了吃干粮，渴了喝河水。

　　他的衣裳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走得久了，袖口沾了泥，衣摆磨出了毛边。

　　他走得很安静，像一条河在夜里流，没有声音。

　　他有时候会想起周欢。

　　想起她站在门口，满脸是泪，问他为什么。

　　他回答了她。

　　他说“那些事，本座对谁都做得出来”。

　　他说的是实话。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小女儿家嫉妒的恶，没想看来看去恶没有了，那姑娘生出了情，他看不懂也只好作罢。

　　他继续走。

　　一个月后，他到了江都。

　　城门不大，但很热闹，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带着笑。

　　他站在城门口，抬头看那块匾额，“江都”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去。

　　街上很热闹。

　　卖菜的、卖布的、卖花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走在人群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不起眼的外乡人。

　　他走到高银街。

　　街口有一间点心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些妇人姑娘，叽叽喳喳地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匾额——“蜜浮斋”。

　　他想起安安。

　　那个孩子说，江都好，有桂花，有蜜浮斋。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江都。

　　也许是安安说的那句话，也许是那个孩子说话时的眼神，也许是好奇。

　　他想看看，这个被佛女挂在嘴边的江都，到底藏着什么恶。

　　他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他看见卖鱼的贩子偷偷把死鱼塞进活鱼堆里，看见布庄的掌柜给乡下人多算了三文钱，看见酒楼的小二把客人吃剩的菜回锅再卖。

　　很小，很碎，像灰尘，到处都是，又不值一提。

　　他站在一座石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在高远山的身体里跳动着。

　　咚，咚，咚，不快不慢。

　　他想起周欢死的时候，那颗心有没有跳？

　　他不知道。他只是站在桥上，看着河水，站了很久。

　　天黑了，桥上的灯笼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河里浮上来的月亮。

　　他走下桥，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躺下。

　　窗外有人在说话，说的是他听不懂的方言，软软的，糯糯的，像桂花糕。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完结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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