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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5 节

第534章 河边

共梦后 佛子他动凡心了 · 佚名 · 2,036 字

  恶念闻到恶的味道。

  那气味很淡,混在夜风里,混在河水的腥气里,混在远处村庄的炊烟里。

  但他是恶念,他闻得出来。他顺着那气味走去。

  河边站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肩膀很宽,背微微驼着。

  他穿着破旧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踩在河水里,水没过脚踝,凉的。

  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很小,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的模样。

  他低着头,看着那个襁褓,一动不动。

  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银白的鳞片,晃得人眼花。

  恶念蹲在屋顶上,看着。

  他知道这是什么,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人为了自己活得好一点,把别人扔进河里。

  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病人,有时候是养不起的孩子。

  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等着。

  等他把手松开,等那个襁褓落进水里,等那一瞬间的恶。

  他等了很久。

  男人没有动。

  他站在河水里,低着头,抱着那个襁褓,像一截枯了根的树桩。

  远处传来脚步声,细细的,急急的。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八九岁的样子,头发散着,鞋子跑掉了一只,脚踩在河滩的碎石上,一瘸一拐。

  “爹!”

  她扑过来,抱住男人的手臂。那手臂僵了一下。

  “爹不要啊。”

  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喘得厉害,

  “娘醒了会哭瞎眼的……要不然也送掉,像前面几个妹妹那样,至少她能活着。”

  男人没有看她。

  他望着河面,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硬,颧骨高耸,下巴上有青黑的胡茬。

  但嘴唇在抖。

  “不行。”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今天一定要死。”

  恶念在屋顶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对了,就是这样。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咬着牙,狠着心,把不该扔的东西扔进河里。

  然后回去睡一觉,第二天起来,继续过日子。

  这就是恶。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恶。

  他等着,等着那个襁褓落水的声音。

  男人没有动。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他抱得太紧了,紧得像要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揉进胸口。

  “为什么非得死?”

  小女孩还在哭,抱着他的手臂不放,

  “送掉不行吗?像二妹三妹那样……”

  “送掉?”

  男人的声音忽然高起来,

  “送掉有什么用?你奶奶要的是孙子!她说了,这胎再不是儿子,就把你娘休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休了?你娘会被赶出去!她娘家没人了,她爹死了,她娘改嫁了,她被赶出去能去哪?你让她去死吗?”

  他猛地收声。河面上很安静,只有水声,细细的,碎碎的。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襁褓。襁褓动了一下。很轻,像小猫伸了个懒腰。里面传出一声细细的哼唧,不是哭,只是哼了一声,像在做梦。

  男人的手,忽然软了。

  恶念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蹲在屋顶上,看着那个男人。

  看着他把襁褓往怀里收了收,又收不回去,因为手臂是僵的。

  看着他把脸埋进襁褓的边缘,肩膀一耸一耸的。

  看着那个小女孩抱着他的手臂,也在哭。

  两个人,在月光下,哭成一团。

  水从他们的脚边流过去,凉凉的,无声的。

  恶念忽然觉得很烦躁。

  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恶。

  他想要的是那种干净的、利落的、一刀两断的恶。

  不是这种。这种算什么?

  黏黏糊糊,拖泥带水。

  一边说要杀,一边下不去手。

  一边恨着那个逼他的人,一边恨着自己。

  这算恶吗?

  他坐在屋顶上,月光照着他的背。

  黑气在他周身缓缓流动,像不安的蛇。

  河边的男人忽然抬起头。

  他没有看恶念,他看不见他。

  他只是望着对岸,望着那片黑沉沉的田地。

  田那边,有他的家,有他的母亲,有他刚生完孩子、还躺在床上的妻子。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岸上走。

  水从他脚边退开,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小女孩跟着他。“爹?”

  男人没有说话。

  他走到岸上,在草地上坐下,把襁褓放在膝上。

  月光照着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解开自己的外衣,把襁褓裹进去,贴着胸口。

  “走。”他站起来。

  小女孩愣了一下。“去哪儿?”

  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回走,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小女孩在后面跟着,跑几步,又跑几步。

  恶念坐在屋顶上,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夜色里。

  河面上,月光还在,水还在流。

  他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不是失望,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安安的话。

  你只是等太久了。

  他等了三千年,等来的恶,就是这样的?

  黏黏糊糊,拖泥带水。

  想恨,恨不彻底。

  想狠,狠不下来。

  抱着一个要杀的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像夜风里晃了一下的烛火。

  “这算什么。”他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他站起身,从屋顶上跃下,落在那片湿漉漉的脚印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顺着那条路,慢慢走。

  不是跟着那个男人,是往前走。

  往更远的地方。

  天快亮了。

  东边的云开始发白。

  他走得很慢,像在想什么。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说给自己听。

  “也许,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作恶。是明明不想作恶,却不得不装作要作恶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男人抱着孩子的手。

  那么紧,那么抖。

  那不是杀意,那是怕。

  怕失去妻子,怕对抗不了母亲,怕自己不够狠。

  他怕了一辈子,最后连狠都狠不下来。

  恶念停住脚步。他站在路中间,望着天边那道渐渐亮起来的白光。

  “原来恶也会怕。”他说。

  然后他继续走。

  这一次,他走得快了些。

  他要去找一个答案。

  找一个,能让他不再烦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