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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9 节

第两百章 给他

寒门宰相 · 幸福来敲门 · 2.2万 字

  此刻王魁与何七已步至樊楼,方才王魁已在资圣楼扬名,如此再至樊楼来。

  这也是何为争名于朝,争利于市。

  王魁感受到文章即出后,众人的追捧之情,那等投射出来仰慕钦佩的目光,不正是自己所追求的。

  方才在资圣阁时,他的元夕词鸣世。

  当即高台上好几个贵戚都派人来询问,然后递了帖子让他去府上一坐。

  其中最有名的要数张贵妃家。

  张贵妃是何人?当今官家的身边人,她的一句话对官家举足轻重,只要能得到张贵妃的赏识,自己的名字迟早可以传到官家的耳边去。

  王魁如此想着,当然最令自己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个频频目视自己的女子。

  王魁还亲自登台,与她的叔伯兄弟攀谈了数句。

  王魁打听清楚,对方竟是宰相富弼的侄孙女。她既看重自己也算是慧眼识得英才。

  后来何七邀王魁至樊楼时,王魁向对方一揖也算是作别了。

  而那女子见此对他展颜一笑。

  王魁心想,这女子应是对他有些动心吧。

  王魁入京以来,不止听闻一人两人与他言道,汴京的女子越是显贵越是难嫁。不少权贵之家,不惜陪大量嫁妆,也难求一个门当户对的。

  故而权贵之家也常常从寒门俊才中选拔女婿。

  甚至还有人与他笑谈,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何况进士乎?

  到了樊楼,王魁的诗词一呈上即得了梅尧臣的赞赏,现在正被作为诗牌挂在樊楼之中,得到众多酒客们的赞赏。

  王魁继续与往来的人道贺,满耳的夸赞之词,令他有几分恍惚。

  一旁何七笑道:“俊民,你有今日之得意,实在我意料之中啊。”

  王魁道:“多谢何兄为我提携。”

  何七道:“你我出身相同,自是惺惺相惜才是。”

  王魁正色道:“若我有发迹之日,定不忘何兄今日之情。”

  何七笑道:“好说,咱们上楼去,我与你引荐咱们太学的同窗。”

  见王魁迟疑,何七笑道:“你莫要担心,哪里到处都有嫉贤妒能之人?何况有我在呢。”

  当即何七与王魁二人一并上楼。

  章越得知王魁大出风头,倒没有什么嫉妒之心。他看了对方的诗词,确实如此诗词不说境界,就算辞藻文采自己再写个十年也写不出来。

  当即他向王魁道贺道:“俊民真是大才。”

  王魁笑道:“三郎,哪的话,你长于文章经学,我不过好舞弄词句这些小道罢了。”

  众人见王魁得意之后,却并无骄色,都是自叹不如。

  席间倒是韩忠彦微微冷笑,何七将王魁引荐给他时,神色甚是冷淡。

  趁着无人留意,章越问道:“师朴为何没给俊民好脸色?”

  韩忠彦则道:“度之,此人言过其实,虚有其表。”

  章越听了装作不知言道:“这倒不至于吧,师朴相人可是不准啊。”

  韩忠彦笑道:“我整日在外交游,什么人心鬼蜮没看过,有的人看似有情,不过是精于人情世故,其实心底全无半点真情。度之,你是实诚君子,可别太轻信于人了。”

  章越道:“多谢师朴提点了。”

  这时候外头道:“还有本楼最后一处诗牌没人填得。方才楼里放话了,若是有哪位填诗词得入,则送两面金旗。”

  听了外头之言,众人又各有一番言语。

  范祖禹道:“元夕词哪是好写,在我看来论景不过于‘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论情不过于本朝欧阳公‘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一人又道:“每年都有元宵诗会,从唐至今,每年都可写个数千首,我看这古往今来的元宵词都被人写尽了吧。哪得立意写景又更高一筹的?”

  何七笑道:“诸位何必气馁,方才俊民不是写了一首被登入了么?我等就再写一首罢了。”

  王魁笑道:“说得好,我看看能不能再写一首,助兴一二。”

  章越则没有写诗的兴致,则是走出了阁。

  黄履问了句:“斋长哪去?”

  章越道:“有些气闷去透透气。”

  章越走至阁外的栏杆,这里正有一道飞桥与靠近大内的西楼相连。

  此刻元夕夜已过近半,不少男男女女都站在这飞桥之上赏月观灯景,也有数对在此耳鬓厮磨。

  一位歌妓打扮的女子与身旁的情郎笑道:“我自西楼来,你从东楼到此,你我在桥上相会,像不像牛郎与织女相会于鹊桥之上?”

  “那可苦也,岂非说你我要至明年元夕此刻方能相见?”

  “你我虽一年一会,却也胜过虽长厢厮守,却貌合神离。”

  “说得是,但盼你我年年岁岁,日日朝朝都似此夜此刻。”

  “得君一语,此生不悔。”

  看着飞桥栏杆上无数男女,章越心有惆怅,这不是花式虐单身狗么?

  章越不过出来透口气得,这时候只想回去,转头却见一名婢女从西楼走至东楼来。

  这婢女不正今夜跟随十七娘出游得婢女么?

  章越当即上前笑道:“见过姑娘。”

  这婢女笑道:“不敢当,章家郎君,怎也在樊楼啊?”

  章越心想,不是你家娘子派你来问我的?又想多了。

  章越道:“方才遇上几位同窗在樊楼赴诗会。其实也不算什么诗会,大家借个名头出来喝酒,其实就是胡乱写写。”

  婢女闻言笑得前仰后合道:“章家郎君,说话真是有趣,我不过恰巧路经于此,我家娘子就要回府了。”

  章越略有失望道:“原来你家娘子要回府了。”

  婢女见章越如此神情,笑着道:“章家郎君在诗会写了什么诗词,可否借我家娘子一观呢?”

  章越想了想然后道:“姑娘且等一等,我立即写来。”

  婢女目光一亮道:“章家郎君说得可当真?”

  章越正色道:“我岂有假话。”

  婢女点头道:“我就在此等来。”

  章越当即回楼,幸亏樊楼这有诗会到处都有纸笔。

  章越来至堂中问店家借了一副笔墨,伙计告诉他,纸有墨有,但笔却没了。

  章越只能等一位文人写完方才借笔一用。

  章越没有多想挥笔而就,写下时汴京元夕夜的景色仿佛于跃然纸上,随即章越又写到下半阙……最后落款写得是浦城章三。

  写就之后章越呵干墨汁,然后将纸一卷。

  旁边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笑道:“秀才是为了两面金旗而来吧!我看你是别忙了,方才我此篇诗词已是呈去了,定是立压一世啊!”

  章越闻言笑了笑,也不多说。

  对方见章越还继续写笑道:“嗯,勇气可嘉也。王某佩服。”

  章越写完之后,当即走上二楼,直往飞桥而去。十七娘的婢女还在桥边等候,看见章越时微微一笑。

  正当章越要将文稿递去时,突然旁边有人伸手一截,将章越的文稿抢在手中。

  章越又惊又怒心道,何人如此大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何七?

  何七将章越这词稿拿在手中,微微笑道:“三郎不在阁内作诗,为何却悄悄到了阁外?”

  章越道:“何兄,还请将词稿还我。”

  “还你?”何七看了一眼手中的词稿笑了笑,将之放在身后。

  方才他知吴安诗,吴安持兄弟二人在西楼吃酒,故而带了王魁一并前往拜会。哪知十七娘正好也在。

  何七之前对十七娘有追求之心,甚至到了汴京还不死心,但吴家李太君看不上自己后,他也就断了念头。

  哪知何七从西楼离开时,却见章越与十七娘身旁的婢女说话。

  何七顿时有些惊怒,莫非此子也打吴家十七娘子的主意么?何七认为自己与吴家十七娘子虽是无缘,但章越身为他的‘朋友’,却不可染指人家。

  何七见章越下楼,偷偷尾随就旁观他干了什么,然后全然明白。

  何七这一刻倒有些佩服章越,此子为了高攀上吴家,连人家身旁的婢女都收买了,如今靠着婢女来私传书信,最后暗度陈仓。

  何七这一刻觉得自己看人看走了眼,章越此人看似正直,但心机却这么深,一门子攀龙附凤的心思,那么自己手中必是对方肉麻连篇的情话或见不得光之言,如今自己就要揭穿他。

  何七笑道:“三郎如此佳文,怎可不与我等共赏呢?偷偷一个人作得,要一鸣惊人也不是这个法吧!一会可要罚酒三杯啊,哈哈!”

  “韩兄,黄兄,你们都来了,正好我们一赏三郎的大作。”

  韩忠彦等一众太学生们都来到这里。

  何七感觉一步步都如他预期,他转头看章越的脸色,本以为他会惊慌失措。哪知他却摇了摇头,那等样子好似分明在说,随你吧!

  何七诧异之时,一旁婢女忍不住,几乎急得要哭道:“这人真是好不知羞耻,这又不是给你了,还我还我!”

  婢女言语已带着几分哭音。

  她之前正好看见章越,故而自作主张来桥边与章越说了这样一番话,但万一书信的内容为人知悉,如此不是连累自家姑娘与章家郎君。

  怎会有人如此无耻,明明知道这是人家的私信,不仅故意夺之还要公之于众。

  这时却见章越对婢女安慰道:“没事,给他!”

两百零一章 那人是谁?

  樊楼仍旧喧闹,人生鼎沸。

  天井里高挂着诗词牌尽是写满了,留下了文人墨客的字迹,唯独一面仍是空悬,静待来者。

  就在台下,章越与何七间的争执,惹来一群围观的士子及樊楼的歌妓。

  何七见章越如此镇定的样子,本是有些担心,却见那婢女紧张的样子,心底倒是释然了。

  如今见章越还安慰对方心道,此子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

  这时韩忠彦见章越身旁的婢女,已将事情缘由猜到七八分,他平日虽是爱出人的糗,但这时候倒很是拎得清当即:“七郎,你怎可如此,既这婢女不愿你念,也就罢了。”

  一旁黄履也道:“何七,这是我们斋的事,你一个旁斋犯不着如此。”

  何七见韩忠彦为章越出头,心底大恨。

  他敢得罪章越,却不敢得罪韩忠彦,正待这时章越却道:“韩兄,黄兄无妨,何兄他喜欢念就让他念好了。”

  找死!

  何七见章越开口,又见众人颇有为章越维护之意,当即抢先展卷扫了一眼言道:“三郎是何某之朋友,有好诗词我可不能帮他掖着藏着。青玉案,元夕。”

  韩忠彦,黄履本想阻止却听何七已是念出是青玉案,这还真是词牌名,故而也就不说了。

  “青玉案?”

  何七心底冷笑,此词牌名取自东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居然以青玉案为词牌名来写淫诗艳词?

  一旁灵巧的歌妓听说是青玉案的词牌名已是在心底酝酿着那脍炙人口的唱曲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念至一半时,已有人道:“拿纸笔来,我抄录下。”

  不少书生已是动笔记录。

  至于何七脸色则越念越差。

  元夕夜的景色,众人都是见过,在这一句中都是道尽。

  旁人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是化用‘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么。”

  此人问了一句,却无人理会。

  也有人道:“方才还说元夕写景,无人出于苏味道那首‘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青玉案的上阙似丝毫不逊于。”

  另一人道:“上半阙写得是好,但调子起得太高了,下半阙若无佳句联之,怕是要虎头蛇尾。”

  “且听之……”

  毋庸置疑的是,仅这上半阙已将在场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众人看去何七脸色已是很差,一旁韩忠彦看看何七,又看看章越,已知是有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韩忠彦走到何七身旁道:“下半阙我来念之……”

  众人听了心道,这下半句是写人啊。

  韩忠彦念此微微一顿:“……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浦城章三。”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数人不由深深地长叹。上半阙犹自还有人点评数句,到了下半阙已无人出一语了。

  章越走到婢女的身旁问道:“记下了吗?”

  婢女努力地道:“念太快了,我记不太全。”

  章越道:“你等等。”

  章越回过身来时,却对上众人的目光,却见一时有些不同。

  章越走到何七身旁道:“多谢何兄,不知可否还我了?”

  何七神色一僵,他绞尽脑汁地问道:“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是谁?”

  章越没答径直取了。

  韩忠彦拍了拍何七的肩膀言道:“若我是何兄,将当先看一眼,然后涂改为自己名字窃词自用,日后关凭这首青玉案之名,就可以用一辈子了。”

  何七面色难看。谁知道,本以为是满纸淫词秽语,哪知竟是这等绝妙之辞。

  何七强笑道:“是。”

  黄履则对范祖禹道:“这就叫不打蠢人,也不打聪明人,就打不长眼的人。范兄如何看?”

  范祖禹道:“咱们与度之同窗近年,你何曾见他写出这等之词?”

  黄履道:“范兄的意思是?”

  范祖禹凝神半响,方道了句:“这是深藏不露。”

  婢女向章越欠身后取词离去。

  众人见此一幕心道,章越真没有将此词登用,为己扬名的意思。

  难道他也不知此词到底到了何等地步?

  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到底是谁?

  一旁的一名读书人已是抄毕道:“我这就去登用,不知浦城章三大名是?”

  “章越,章度之。”一名章越同窗补充道。

  词就这么传了上去。

  最后有人道了一句:“此诗的意境全在这下半阙中了。”

  倒是熟悉章越诗赋的几位太学生却道:“三郎的诗词,我们也看过,放在太学之中也不过中人之资,但这首未免拔高太多,忽高忽低,实让人看不透了。”

  章越的词本人呈至了三楼。

  这时谈论已久。

  一名年轻向一位老者请教道:“梅公,一夜尽是元夕词,难免元夕词至此有反复陈旧之感。我等写得再多,怕也是可有可无。”

  这位梅公笑道:“老杜一首《江南逢李龟年》之后,我本以为此后天下再也无诗,哪知江山代有人才出。”

  “你看。”

  梅公朝桌上厚厚一叠元夕词道:“这些元夕词虽已是佳品,但要能破陈出新,不是没有,只是你我怕是见不到了。”

  在座之人都是诗坛宿老,但都是深有感触。

  一人言道:“前人文章诗句浩瀚无垠,虽说不敢尽读,但佳作怕已是读得差不多,不知来者又几人赶上前人的脚脖子。”

  “譬如李太白,杜工部那等人,怕是以后一千年也出不了一个了。”

  三楼中被唤作梅公自是梅尧臣,而吴安诗,吴安持兄弟也是在场,他们不过是旁听,这样的场合他们是没有资格说一个字的。

  梅尧臣道:“差不多了,最后一首不好挑,挑来挑去也就是这三首之中选一首了。但都离不了充数凑数之憾。”

  “眼下是不好办了,若再等一等也可,但马上就要到子时,过了元夕夜怕是遗憾了。”

  “也是,我看下面是没有佳作了,梅公还请你论断吧!”

  众人都看向梅尧臣请他来作这最后的裁断。

  梅尧臣看了这三首诗词,正在沉吟之间,忽有人急忙奔上来道:“梅公,有首好词,好词!”

  “或许有才子故意压轴而作呢?”

  “也是不妨听一听。”

  “念来!”

  一人当场吟诵,众人听了一会,一时难以言语。

  最后梅尧臣道:“这首虽佳,但不如这三首,再说这王魁已有一首登之了。不妨给其他才子些许机会。”

  旁人笑道:“梅公说得是,我也以为此词词句虽佳,但比他前一首有反复之感。一夜之间,又怎有人能连作两首元夕词呢?”

  “呵呵,但能得梅公这一语,此子日后也是了得了。”

  “梅公,这还有一首。”

  梅尧臣扫了一眼道:“更不如了。”

  “梅公,这里有个青玉案的。”

  梅尧臣道:“替我念一念。”

  对方也是诗坛宿老随手展卷念至:“东风夜放花千树……好词,这是何人所写?更吹落,星如雨……好,好,好!梅公你看……”

  梅尧臣已经是转过身来,旁人也是听去,这一句听来已是如此恢弘大气。

  “宝马雕车香铺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这上半阙真是好啊!梅公!”那老者有几分激动失态。

  梅尧臣道:“倒是太热闹了些。”

  一旁吴安持对吴安诗道:“其他诗词梅公都有赞许数句,但此诗为何却如此说。”

  吴安诗道:“梅公眼光极高,或许到了他眼前方有挑剔之说吧。不知是何人所作?”

  吴安持道:“上半阙苏味道复生写出也不过如此吧。”

  “还有下半阙呢。”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这是写女子啊……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下半阙一出众人尽数哑口。

  上半阙既闹既繁华的元夕,下半阙写到了女子,在众多女子之间追寻那么久,最后在灯火稀松处却见了她。

  词到这里,众人已是不知评价了。

  一人询问道:“梅公,以公之见,那那人到底代指何人?”

  梅尧臣沉吟道:“我也不好说,我倒觉得此美人指得是汴京城,上半阙繁华似锦,下半阙看似写看灯的女子,其实究其意象之推去,好似一个褪去浓妆艳抹的女子,只是在平常之间方是真味。”

  众人听了梅尧臣之言皆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道:“梅公高见!”

  又一人道:“我倒觉得不一定是汴京,正所谓语以复义为高,屈原以美人来喻君王。此诗间的那人未必不是代指陛下,甚至于天下。”

  “然也。”

  又一人道:“或许这那人真是笔者的意中人呢?”

  旁人笑道:“如此意象高远之词,怎会用表于男女情爱,真乃小也。”

  一笑道:“我等说得都不算,怕是要问问此青玉案的作者,怕是才知了。”

  一人问着道:“是啊,说了这么久,还没说到底是何人所作?”

  一人看了诗词落款道:“是浦城章度之。”

  一旁正听得热闹的吴安诗,吴安持听到这名字,瞬时神色变了。

两百零二章 人可找到了?

  浦城,章越,章度之?

  何人也?

  在座之人响起了阵阵嗡嗡声。

  吴安诗,吴安持的神色很精彩,一旁有人问吴安诗道:“吴兄,这章越章度之你可识得?”

  吴安诗神色一僵。

  此人以为吴安诗不知,又转头对旁人问道:“章度之是何人?”

  这人道:“似有几分耳熟啊。”

  “对啊,我也是耳熟,一时却记不起了。”

  “莫非就是那个……那个写三字诗,而被天子赐同三传出身的太学生?”

  “不错,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了。那封辞三传出身疏,文辞朴实无华,但却字字动人。我还特意命族学先生教授给每位子弟。”

  “嗯,那辞三传出身疏实乃磨志练心之文。”

  “吾倒更喜欢他为诸葛孔明写得攻心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此言极是精要,道尽治国之妙,听闻曾枢密曾将此联挂在书房,后听闻对方是一名太学生后实在惊讶,言此非一介秀才可言也。”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不由章越勾勒了一番,他经学有三字诗,联有攻心联,文章有辞同三传出身疏。

  在座众人虽是文坛宿老,但不免看过一或二,但也不足以令他们留下深刻印象。甚至不到一成人知道此子与欧阳修,三苏,曾巩有所交往罢了。

  毕竟汴京是争名之地,每日每月每年都有无数青年才俊至京,有人作了好文章或诗词什么的,若没有续作,就很快湮没了。

  真正能留下一席之地,除非真的非常非常拔尖方可。

  如今提及章越大家心底有了个数,之前大家都不知道此词作者何人,若说一个之前从未听闻过的无名之辈骤然为之,那么无数是谁心底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信服。

  现在听闻是章越,或多或少都有所改观,对这青玉案之词的作者,心底也稍稍有了底。

  “听闻这章三郎的兄长是章惇章子厚,状元公章子平的族亲。”

  众人再度恍然。

  再好的文章诗词也有人从鸡蛋里挑骨头,但听闻是章惇章衡,也就是前宰相章得象的族亲,那可不好轻易惹得。

  章氏子弟众多,万一自己骂了一句,被对方的族人上门来理论或暗中记恨就不好了。

  身家背景作用就是如此,不管能不能让你得誉,至少可以让你莫名招黑。

  其实一个诗词风靡和流传就是如此,比如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一问世即轰动四方,以至于洛阳纸贵。

  但很多作品也要经过时光的锤炼。历史上青玉案刚问世其实并不轰动。

  这首词问世时有些默默无名,以至于众人连此词在历史上到底是何时所作,也是各执一词,前后跨度达到二十年之长,若一面世即是风靡,或是有人公开赞赏提及,绝不至于什么时候写得都不知道。

  宋朝词坛主流风格是婉约风,如‘溶溶月,淡淡风’,‘细雨湿流光’。

  后来才渐变豪放风,苏轼与辛弃疾就是豪放风的代表。豪放派风格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先是苏轼的清放,到辛弃疾时雄放,再后来则为粗放。

  就好有人喜欢清淡口味,有人喜欢大火爆炒,不同风格的人看对方流派诗词皆有异端之感。

  而辛弃疾这首词就属于豪放派中的婉约词。

  而且时人总是对同时代的作品进行贬低,而对年代久远的作品进行拔高。

  比如央视爸爸拍得《笑傲江湖》刚播的时骂声可谓铺天盖地,大家总拿来与港版对比,二十年后在某瓣上居然已翻到了八分多。

  至于梅尧臣这样诗坛宗师,年事已高,身子又多疾,已不怎么看后辈文章,对于章越名字确实没听过。而且老者的思维总是有一等难以改变的定势,年轻人作的诗词,旁人看得再激动,他们要么觉得离经叛道,要么觉得蹈袭旧作。

  梅尧臣没看过章越的文章,可却听过欧阳修在自己面前不止一次提过章越的名字。

  如此说来也是自己人。

  梅尧臣可是欧阳修挚友,好得不能再好的那等,时人将他们称之为‘欧梅’。

  梅尧臣心底有数,他再看了一遍,倒真有几分欣赏。这也并非是看人下菜,其实也是大多人的心理。

  此词真的是好,同时也有拉朋友子侄一把的心思。或者说看在欧阳修的面子上。

  梅尧臣道:“方才我等还道元夕词至今几千首,皆是反复,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不意此青玉案倒是有推陈出新之感。”

  其实梅尧臣观点不一定对,但诗坛地位就在那边,这是权威,必须给予尊重。

  如此再有意见的也要收起来,至于之前本是赞赏此词,如今也可公然表达出意见了。

  仔细说来,诗词鉴赏的圈子,也有那么些官场的意思。

  酒香也怕巷子深,必须有伯乐,可说到底还是那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大佬可以将有实力的进行拔高,但却不能将没有的说成有的。

  梅尧臣一言之后,有一人道:“此词既有大声鞺鞳,亦有小声铿鍧。尽此下半阙婉约之处,不在大晏小晏之下。”

  下面众人一片片嗡嗡之声。

  “闻上半阙则掩口,闻下半阙则神伤。”

  一人道:“然也,正如梅公所言上半阙极尽豪放,下半阙则峰回路转,婉约之至。尤足称道,我看今年的元夕词第一,非此青玉案莫属。”

  说到第一,众人之中有点头的,也有摇头的。

  此公说完见众人表情,梅尧臣笑道:“今年元夕词第一可言不可言,但这等好词在此,我只为分个伯仲,岂非糟蹋了这满汴京的灯光,当空之皓月,词中的妙韵。”

  众人都是笑着称是。

  “向来文无第一,我倒觉得王俊民这首元夕诗更高一筹,也不怕诸位说笑。”

  众人都是笑了。

  如此倒是为了这首青玉案少了很多争论。

  此刻连吴安诗也看出来问道:“梅公倒是袒护章度之。”

  吴安持道:“一是确有赏识,二来也是看在欧阳公的面子上。”

  吴安诗道:“多是看在欧阳公的面上。”

  吴安持道:“哥哥,梅公再看在欧阳公的面上,也不能将没得说成有的。”

  吴安诗不悦道:“这还没娶十七,你倒如此为三郎说话了,连我这兄长的话也不放在眼底了么?我倒要知道这灯火阑珊处那人到底是谁?说不准是樊楼里哪个歌伎呢,这还未成婚就勾搭起人来了?”

  吴安持道:“方才梅公不是说,未必是姑娘,而是汴京,官家,甚至天下皆可。”

  吴安诗这才不说话了。

  一人笑道:“依我之见,这两面金旗怕是给这章家郎君了。”

  “此为压轴之作。立即填写词牌。”

  这时樊楼中酒客未散。

  有人忽道:“你看最后一面诗词牌,写得是何等诗句?”

  “可为压轴之作么?”

  但店伙计在众目睽睽下将词牌挂上时,不少人跟着念至‘东风夜放花千树……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时之间,樊楼的喧闹声一下子少了一半。

  众人都在仰头读词。

  有人的歌妓已是按着这青玉案的词牌,低声吟唱起此词来。

  王魁看后道:“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好词,到底何人所作?”

  王魁转头回顾,不知何时何七已不告而别。

  “你看诗牌挂起来了。”

  王魁一抬头,但见二楼之处,章越韩忠彦等一群太学生扶栏而立。

  一人手指得诗牌笑道:“斋长看到了么?你的青玉案挂在了樊楼之中了。”

  章越双手扶栏而望点了点头,此刻他立在这里,下面是樊楼的散铺。台下众人得知他已是青玉案的作者后,纷纷抱拳或作揖行礼。

  章越笑着一一回礼,这时他看见了王魁。

  但见王魁神色有些落寂,向他作揖表露了一个恭贺的意思,章越亦是回礼。

  正在这时,但见樊楼名妓兰欣儿端着两名小金旗的盘子走到章越面前。

  樊楼中名妓众多,历史上李师师也是出自樊楼的。

  樊楼也是独有安排,每一面金旗都由名妓送至各方的才子手上,至于兰欣儿则排在最后一人,她也是樊楼里最有名的几个妓女之一,不少有钱家的公子哥要见她一面也是千难万难的那等。

  兰欣儿见了章越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位可是章家郎君?”

  “正是。”

  兰欣儿美目绽出光彩道:“实不曾料到……”

  下半句兰欣儿没有说,她没料到章越如此年轻,又是如此俊朗,甚至还比自己小了几岁。

  众人都是笑了,不少人看着章越心底羡慕道,好啊,写了一首词,不仅得了两面金旗,还博得了美女的欢心。

  兰欣儿道:“郎君之词我方才读了,上半阙是满城灯火,满街游人,火树银花,通宵歌舞极尽繁华,但下半阙却写了一位女子,此女子不慕荣华,甘守寂寞,独自而孤高,这满城莺莺燕燕,若是缺了这样一位女子,又有何滋味呢?”

  “欣儿方才读了此词实是泪不能止,敢问郎君一声,这女子郎君是否已是找到了?”

两百零三章 凭信

  兰欣儿言语真切动人,听得章越心底一动,此番话说来真是我的知音。为何我‘作’这青玉案时却没想到这么多?

  “不知章家郎君找到了那人么?”兰欣儿目光中饱含着期盼。

  章越闻言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回答。

  兰欣儿垂头间眼波流转续道:“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欣儿方听此青玉案,心中所思所感亦同。欣儿心底之震撼,除了李太白外并无第二人有公子之大才。”

  众同窗们听了不少都是为章越高兴,才子为佳人赏识真是一段佳话啊。

  兰欣儿在樊楼大大有名,若不是章越青玉案写得太好,万不至于此结交。

  唯独韩忠彦不同,他出入欢场这么多年,京城的名妓就算没打过交道,却也知对方是什么路数。

  没错,这兰欣儿是清高,但她清高是对那些不通文墨的富商或倚仗父荫的衙内而言,对于汴京才子文豪倒是肯放下身段,这为她在读书人间赢得很好的名声。

  放下身段也不是别,就是如同求柳永填词的女子一般,求人几首诗词为己增身价。章越这首青玉案一出,必是名动汴京。

  那人到底是何人?

  若兰欣儿能让旁人以为这首词是写给自己,必定身价大涨。

  兰欣儿这样的招数对于章越这样涉世未深的少年正好用。几句好话,几眼秋波,甚至连多余暗示也不必,直接身上就麻了,直接吐露道,找到了,不正是你么?

  韩忠彦虽是了然,但也不会提点章越,而是看看他如何应对。

  至于旁人当然是恨不得此刻就是章越了,面对钦佩自己的兰欣儿,只要不是直男都顶不住,说几句好听话就能博美人欢心,何乐不为。

  但见章越叹道:“小姐此言,却是令章某想到李太白的另一句诗‘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兰欣儿闻此娇羞一笑,一副‘芳心乱颤’的样子道:“章家郎君所言那人早已找到了?难道是……”

  章越一脸意外道:“这倒是……小姐不会以为词中的‘那人’是你吧?”

  满场皆惊。

  兰欣儿强笑一声。

  一旁一名痴迷兰欣儿已久的读书人上前道:“章家郎君,兰大家都没这么问,你若这么说,倒是有些无中生有,一首青玉案珠玉在前,会令哪个女儿家不这么想。”

  章越不悦道:“本就不是赠她的,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章越一语之下,兰欣儿已将盛放金旗的盘子放在一旁,抽身而去。

  旁人一阵哄笑心道,章越还是不解风情啊。

  章越不知兰欣儿为何发恼,他此词又不是送给对方,当然要说明白的。

  章越心想,这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怎么就惹姑娘不快了?好像这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话吧。

  以往与妹子聊微信时,人家一句我去洗澡了,让自己等了一夜也没消息。

  这时不知多少人在为章越可惜。

  取得两面金旗后,不少酒客把盏向章越道贺。

  店家伙计向韩忠彦,章越道:“一位豪客已将此阁的酒钱都买了。”

  章越奇道:“是谁?”

  “对方不肯留姓名,说只是仰慕章三郎君的才华。”

  章越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店家,樊楼最有名的酒是什么?”

  店家伙计道:“乃‘眉寿’与‘旨和’。”

  章越道:“既是如此,我请满楼酒客一桌一盏眉寿与旨和吧。”

  樊楼近百桌,请这酒实不便宜。

  店家伙计惊喜道:“三郎君真是豪爽。”

  一旁韩忠彦则道:“度之,有我在,请客的事怎轮得到你?这轮酒还是我请。”

  章越笑道:“平日自不敢驳师朴的面子,但今日我正是得名。出门在外家兄交代我,凡有得利之事,必先分润于人,切不可独沾。所以这轮酒还是我请吧!”

  韩忠彦哈哈笑道:“好,既是三郎坚持,这酒钱你我一人一半如何?”

  章越点头道:“既是师朴坚持,就这般吧!”

  韩忠彦对店家笑道:“念时就道章家郎君一人之名好了。”

  店家伙计大喜吆喝着嗓子,对四面吆喝道:“章家郎君请酒喽!”

  楼中大小酒客皆笑道:“谢章三郎君了。”

  当即樊楼里的美妓和伙计如穿花蝴蝶般端酒呈上各桌。

  也有方才不知情的酒客,众人一听得知是方才作‘青玉案’的章越所赠后,都喜这小郎君豪爽大气。

  至于一旁王魁听了也是若有所思道:“骤享大名,此举可少遭人忌,章度之虽一介寒士但有这番见识。”

  “斋长,来,我等再痛饮三杯。”黄履等太学同窗纷纷言道。

  一人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又是太白诗。”

  一旁已有歌妓将此新出的青玉案,调好宫商在阁里唱起,众人举杯畅饮,此间唯有少年狂狷,书生意气。

  此刻一辆马车自樊楼离去。

  十七娘坐在马车里看着手中的纸笺。

  婢女问道:“姑娘,姑娘,章家郎君此词作得好不好?”

  十七娘没有答,车内车帘覆下,似她这样的闺阁女子是不许随意掀车帘,特别是不许在路上掀车帘。

  小宋相公与宫女那段佳话,也仅限于宫女。

  十七娘看了词,轻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此词好是好,但不似……”

  她想说不似章越平日的文辞,但想想还是没说。

  婢女笑道:“姑娘,你不会疑心此词不会写给你。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所指得不是姑娘么。”

  十七娘定了定神去除心底疑虑,是啊,此词就是赠给自己的, 为何我却想此词不是章君平日的文风呢?

  十七娘道:“此词很好,不过一时会有人有所非议,但不妨碍名留后世。”

  婢女急道:“姑娘我说得不是这,这么好的词,又是章家郎君赠给姑娘你的,姑娘你不感到如何么?”

  十七娘一愣,随即失笑道:“一时倒没这么想,只是关留意此词好坏了。”

  “嗯,章君的心意我是知道的。我与她婚约暂有变数,不宜太多人知。我背着兄长出来见他,已表心许于他。他心底自也知道的,故而写了这有署名的词以为凭信。”

  婢女喜道:“我就知道,原来三郎君有首尾的人。”

  十七娘捧纸在怀,甜甜地笑道:“故而纵赠我千金万金,或一首能传唱千古的词,都不如词末浦城章三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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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零四章 成功

  元夕夜后。

  热闹不散,官家先后驾临五岳观,玉清宫游玩。

  又热闹了几日后,终于收灯。

  汴京百姓则先后出都探春,又是一番热闹。

  京师以南有玉仙观,王太尉园等去处,城东则有门外快活林,勃脐陂,独乐冈,砚台,蜘蛛楼,麦家园等去处。

  州北则有李驸马园。

  州西过了金明池后可玩之处就更多了。

  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园圃.百里之内.并无閴地。

  在众人探春时,正是各州县太学生们被推举入京之时,也是众太学生准备国子监八月解试时。

  屈指算来不过半年光阴。

  身为斋长的章越本打算在水牌上画了类似于‘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的倒计时牌’。但经同窗们反应,每日面对这样的牌子压力太大还是算了。

  章越明白,太学生们确实比高三学生压力大。

  高三学生可以下一年复读,太学生最少等两年,甚至有时候长得还要五年。或许就是暗中期盼咱大宋官家立马崩了,因为新皇登基后就会开恩科。

  一场解试不第就要等两三年,人生又有多少个两三年可耗呢?

  如今天气暖和了,章越仍是每日坚持出太学晨跑。

  这已成为了章越的习惯。

  章越跑了一趟,正要回太学,却在太学旁的期集院里碰到了一个熟人。

  对方穿着青色的官袍,身后跟着数名担着行李随从,四五名公吏逢迎在旁。

  “子平师兄!”章越大声叫唤。

  对方转过头来笑道:“是,三郎啊!”

  没错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章衡章子平。

  章越上前打了问询道:“子平师兄何时回京的?”

  章衡笑道:“吾已于湖州任满,如今为朝廷召回进京述职再派新命,如今就住在朝集院。”

  章越心道,真是快啊,章衡中状元的事仿佛还在昨天呢。

  没料到他任官都满三年了。

  宋朝官制一年一考,三年一任。不过以京朝官出任地方的,除了监司为三年一任外,其余都是两年一任。

  章衡这官作了不过两年,毕竟是状元公至地方任官只是过个履历,最后还是要回中枢来,授予馆职的。

  章越笑道:“不意子平师兄已是任满,以后我得空要时时拜会了”

  章衡笑道:“那是当然,今日正好有暇,三郎到舍下坐坐吧。”

  章越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即章越跟随章衡走进了朝集院。

  这朝集院就相当于唐朝的进奏院,是咸丰四年时,朝廷为免官员代还时,住于旅社中影响朝廷形象,故而建立的官舍。

  不过据章越所知,官员住朝集院后受到的约束其实颇多。

  因此很多官员来京时都悄悄来此,先藏匿于亲戚故旧的家中,先派人打探消息,或者是打点疏通关系,等到事情都办妥了,再报至閣门等候官家召见。

  章越与章衡入座后。

  章衡自述进京之后,立即先去閣门报到,然后由閣门知会朝集院,再由开封府的人马迎接入住朝集院。

  章越听了心道,不对啊,你这一来京就去门报道等候天子召见,期间也没有打点疏通关系,奏对之后,很可能派不到好官职。

  至于入朝集院后就难了,一切出入都要由开封府士兵随从,除了庙堂省部铨曹官厅这几个人地方外,哪里都不准去。

  不过幸亏可以会客,只是必须登录名字。

  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防止官员们在京跑官,也防止他们利用在京这段时间结党营私。

  所以很多官员都学精了,先偷偷进京打点完关系了,再入住朝集院。

  至于章衡显然并无此心机,一切按照正常手续走。

  章越在章衡舍内坐下,章衡看着章越笑道:“方才见了飞奔了一段路,是作何?”

  章越道:“我入太学后,每日晨起都跑个数里,甚至十数里。就和当初师兄在昼锦堂时射箭健体之意相同。”

  章衡大笑道:“是如此,不过飞奔后易生汗,汗透重衣易感风寒,倒是不如射箭。”

  章越心道,对啊,这也是为何过去读书人不推崇跑步锻炼的缘故。这一跑步就要流汗。古人又没条件经常洗澡,至于衣服能十几天一换就不错了。

  不过章越自入太学后,还是本着后世的习惯。经常沐浴或备了好些衣裳更衣。

  当即章衡拿自己贴身衣裳让章越换下。

  章越称谢后道:“师兄说得是,我也有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的意思。毕竟读书就似登山,没有一个好的身体绝不成的。”

  章衡听了笑道:“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倒似第一次听说。”

  章越笑道:“我也是每日跑着跑着,越来越是喜欢,也不知跑了几里,反正就是今日这个街口,明日那个巷口。”

  “一次比一次稍远一些就好,跑时也觉得辛苦,可最后抵达时,心底就会生出成就之意。”

  “师兄,你知这感觉是什么?就是每次跑至所力及之处,似趋于登仙之感。”

  章衡笑着道:“登仙之感,三郎越说越有意思,你其中是要说个何等道理呢?”

  章越道:“是的师兄,这也是心想事成,也是我最认同于我之时。每到这时我平日读书时的患得患失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不会自己与自己相斗。”

  章衡点点头道:“是有这个道理。读书如登峰,人生之长路未尝不是如此。此峰望来那峰高,一峰又一峰,但你登峰造极之时,就是……”

  章越道:“就是自己最趋紧于道的一刻。”

  章衡笑道:“三郎说得是,我中了状元后,其实其喜悦之情并非多久,最要紧是那等会当凌绝顶的释然和通透。”

  “吾为状元,即天下读书人最了得那一人,在这一刻你可以抛开什么体用之道,不必追寻道在哪里,因为我已与道已合二为一,换而言之我就是道。”

  “我就是道时,即可忘我,无我。到了那一刻时,吾再对其他之事,心境即更坦然平和,处事游刃有余,不怀疑自己。”

  “这就是禅宗所言的‘得道’。从古至今得道有两等途径,一等就是自悟,所谓的明心见性,这也是很多禅宗修炼的法门。”

  “但还有一等作帝王将相,读书人中状元,说来即是事功一步一步走来,最后攀至顶峰看到了山脚下的人从没看到的风景。故而亦为得道之人。三郎我这番话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章越点点头。

  章衡这是勉励自己啊。

  如何得道?

  一等是作到明心见性,真正完全了解了自我。

  还有一等则是登峰造极。当你爬上了最高峰后,那就是‘山登绝顶我为峰’,你就是无限或最接近道的那个人。

  这也就是高峰体验。

  作到任何行业第一人的地位。这时候是这个人最完美地自我实现的时候,这时候你就是最完美的自己,看事看物会更加的通透敏锐,并克服了以往许多负面的情绪。

  自己主宰于自己,主宰于行业。

  说白了就是追求成功。

  不断的成功,最后获得最大的成功,会使人不断地肯定自己,慢慢有着脱胎换骨的变化,完全肯定自己时,即是自我实现的时候,内心可不受外界规则的左右,这就是得道。

  没有经过成功,能够看明白一切事物的人,那是出世哲学追求的境界。

  前者做起来艰难,能够得道的人太少,同时最大的成功是什么也无从定义。

  后者做起来容易,但能够得道的人,据禅宗的说法还是不少的。

  但章越经章衡的一席话后明白,他要自己走成功之路。

  章越不由问道:“那么子平师兄,你中了状元即得道了么?”

  章衡摇了摇头笑道:“不然也,其实同科士子中,论才具我并非最好的那个。平心而论,我终归还是不如你二哥。”

  章越没料到章衡与章惇斗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承认章惇胜过自己一筹。

  章衡道:“当初你初入族学,我即觉得你相貌颇似子厚,后得知你是子厚的弟弟,这才释然。但如今我见了你……我更觉得你的才具未必弱于子厚。”

  章越听了没信心地道:“子平师兄是真心话么?”

  章衡笑着道:“你与你二兄的事,我听说了些。这其中曲直终归是家事,我不好置评。若你要争一口气,站得比他更高就是!”

  章越道:“师兄说得是,我不会作无谓之争。”

  章衡道:“嘉祐二年那榜我是状元,嘉祐四年那榜你兄长得了第五,如今嘉祐六年轮到你了,汝当奋起也。”

  章衡看了章越一眼,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他。

  族里的章望之得罪了蔡襄,如今正酝酿着一件大案。他身为章望之的子弟肯定是要为他出头的,到时候不知章越是否卷入其中。

  当日章越从章衡那回到了斋舍。

  他当晚他在梦中想了一夜,于原来在梦中读书的地方提了两个字‘发解’,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志气,于是改为‘进士’,最后又想了想改为‘省元’,再之后又想了想改为‘状元’。

  说来也是可笑。

  到了次日,章越睡醒之后一看房顶却是吓了一跳。

  不知是谁,竟是房梁上写了‘状元’二字!

  这莫非是见了鬼么?

两百零五章 不累心

  当章越问是何人书写的‘状元’二字时?

  范祖禹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问到黄履。黄履是斋舍里最佛系的,断然不会是他。

  孙过也入内时,亦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

  章越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真是自己梦游写在房梁上的?

  这不科学啊。

  这时黄好义抹完脸走了进来,四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四郎不是你写得吧!”

  黄好义笑道:“正是,正是,你看我的字还不错吧!”

  四人几欲喷饭,就你他娘这德行还能中状元?

  黄好义反问道:“这有何不可,正所谓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取法呼下,无所得矣。我立下考状元之志,最后取个同进士出身也不难吧。”

  众人哎地一声。

  孙过道:“如此说来,你只写要个同进士出身不好么?”

  黄好义微微一笑道:“骗总是要骗自己考状元的。”

  众人都是摇头,一人道:“四郎,你还是将此房梁上的字揭了,否则传出去闹了笑话。”

  “我向来不……不畏人言。”黄好义言道。

  这时一旁同斋的人至舍内找章越有些事,正巧看到了‘状元’二字不由笑了一声。

  一旁范祖禹道:“我可受不了人说,揭下来吧!”

  孙过阻道:“别揭或许也是有好处的。”

  “怎么说?难道贴了状元二字,真就中了状元不成?”

  这时黄履道:“我听人说有个秀才考进士,梦见自己在墙中种菜,且戴斗笠又打伞,于是就方士问询。”

  “第一个方士所言,墙上种菜就是白费劲,戴斗笠又打伞就是多此一举。秀才听后怏怏不乐,但不甘心,又找了第二个方士问询。”

  “第二个方士说墙上种菜就是“高中”,戴斗笠打伞是有备无患。”

  范祖禹道:“我明白了,你是说重要的不是贴什么字,而是你要怎么看?用此来炼心再好不过,倘若我等连这流言都经不住,何谈高中?”

  章越四人闻言都是大笑道:“正是如此。”

  从此这‘状元’二字就贴在横梁上。

  上元节后十数日,章越的那首元夕词也渐渐在汴京流传开来。

  诗词的流传也是难以琢磨,好诗好词沉淀几十年后甚至上百年后得到赏识也不在少数。

  有了青玉案之词后,兼之辞同三传出身疏,及攻心联,三字诗的加成。

  汴京第一才子的名头尚无人这么认为,但旁人谈及汴京如今的才子,罗列了一圈名字后,章越是必然名列其中的。

  不过好事之人,总会说些兰欣儿向章越‘讨词’然后被章越直男般的回答所气恼的事。

  汴京里怜香惜玉的读书人一向不少,知章越如此后,有人说他是狂生,也有人说他是不解风情,但大多人都认为既是才华出众之士在与人交往上有些短处也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章越在外面的名声,但也慢慢传入了太学之中。

  说来还是青玉案名头,宋朝读书人中最的推崇还是诗词。故而有唐诗宋词之言,所有各斋总有人来拜访章越。

  新进太学生不少请求分至养正斋,或是与章越同舍。

  要不是太学门禁森严,不许太学生随便会客,肯定也会有不少汴京人士来一睹章越之风采。

  故而章越选择住在太学之中也是一等好事。

  因为章越知道自己是什么性子,有时候遇到挫折倒是不怕,能够奋勇直前,但最怕是遇到赞许和吹捧,如此反是把持不住。

  说白了就是逆风不投,顺风就浪的脾气。

  章越了解自己的性格,故而这才稍有了些名气,反而要比以前更低调。

  同时章越也明白,名气这东西是身外之物,最要紧还是在于自身的才华学识。

  没有才华学识支撑的名气,就算不会消散去,也是华而不实。若是不作文抄公,章越自己写的诗赋文章还配不上如今的名气。

  故而要比以往更低调,更是勤奋才是。

  所幸至太学两年来,章越诗赋文章有李觏,陈襄及众师长的教导长进不小,平日同窗间也是相互切磋,你追我赶。

  临近解试,自也是不免三更灯火五更鸡。

  如今天虽寒,但章越等同斋都是卯正即起。

  其实也不需看什么闹钟,只要斋里有一个人起了,去打水洗脸稍发出声响,其余躺在床榻上同窗们即会忍不住各自起身。

  同窗大多起身后,章越会多睡一阵,但终归还是有一等紧张感,再如何也是睡得不香了。章越每日起床打水洗脸,拿些吴家送来的茉莉花茶,泡上一大缸香茶,迎着晨曦开始晨读。

  若没有崇化堂的大课或是考试,章越则与同斋们抵至炉亭读书。至上元节后,同斋学生去得是一日比一日早,原先炉亭里还有空位,不少人会选择在斋舍里读书。

  但上元后,炉亭里会坐得满满当当,去迟了连座都没了。每当这时一等压力也是油然而生,尽管看着旁人读书有压力,但大家仍会来此。

  至于平日同窗读书也各不相同,大凡看你读的,我也是要读的。

  读书也不是干读,大多人都会在书旁备好笔墨。

  好比诗赋,你能多知些你知别人不知的生僻典故,然后化用至诗赋中,总是能令考官能高看你一眼的。于此大学生都有诗袋集句,平日从读得书中摘抄好字好句及旁人不熟悉的典故,作为将来科场上用。

  除了太学考试之外,斋中也有相互比试。

  比如统一命题,以某某韵某某物作诗作赋。

  你看一旁同斋一下子写了五六首诗赋来,而你笔下唯有两行,那是作何心情?

  至于写好后,众人也会相互评论整饬字句章法,声律。一群人相互讨论,唯独自己插不上嘴,又是何等感受。

  一首诗赋以写得有张有弛,曲折回环为上。

  故而以诗赋取士虽有积病,还是很方便旁人一眼判断出好坏来,以作高低上下之分。

  你看着别人文法结构处处在你之上,想着解试时考官看到你们二人文章,最后考官心中会意属于谁?

  至于朔望日也不清闲。

  以往太学们朔望日都是去哪里交游踏青,去哪里泡澡喝茶,再或者组团去青楼刷副本。

  但上元之后,平日相互说的,都是我今日去拜会哪位了,去他那边请他看文章。

  或者又是去哪里请益学问。

  这时想出门的人也没了心情,众人都自觉地在炉亭里读书,但到了炉亭又发觉众人与你想得一样早已坐满了人。

  这时谁有心情去玩。

  另还有一个途径,就是各斋的斋长斋谕,学正学谕的身份,虽说平日一堆杂事,但对于国子监解试还是有利三分的。当然这些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已,任何人都不会拿出来明说的。

  为得就是在解试中略微增加少数脱颖而出的机会,太学生们也都是各施手段。

  国子监解试有六百解额,太学生们及广文馆生将来都是竞争对手,哪怕平日再好的同窗都有上下之心。

  不过斋舍里倒有一人例外,那即是黄履。

  章越再忙都保持着昼寝的习惯,每日都要午睡一个多时辰。

  至于黄履则是如旧,旁人在炉亭里读书,他在斋舍里。

  别人三更灯火五更鸡,他该几点睡就几点睡,该几点起就几点起。

  朔望日时,旁人都在太学里读书人,唯独他不干,游逛至天黑方回,还给斋舍里众人带了不少吃食。

  几位太学里的讲师知道黄履如此‘用功’自是不满,但黄履每次私试,公试,虽不说名列前茅,但也都是不差,能在中上游如此。

  章越有次问黄屡为何不用功呢?

  黄履笑道:“我又不需中状元,对我来说考中进士即可,同进士出身即可。”

  “再说人生万般得意处,进士及第不过其中一,何必为了读书二字,将全部年华都用在此事上。”

  章越道:“我是说,以君之才,功名自是探囊取物,但你就不想再进一步么?”

  黄履笑道:“不争,我从与人不争,他人得第一,我旁观即是。我若争之,争不赢徒增烦恼,若胜了旁人,旁人不会恼我么?故而我让他们即是。”

  章越笑道:“如今之下,也唯有安中你无动于衷了。”

  黄履笑道:“我也不是读,只是不苦读罢了。”

  “其实你看咱们斋舍之中,有些人是注定中不了,他们再读也是无用,何苦来由。就算有的人侥幸考中了,到了官场上?又要苦熬资历,一日也不得闲。”

  “如今你我能有闲时坐下,看一看任清风过耳,任明月在怀不好么?”

  章越问道:“安中说亲了否?”

  黄履道:“家中早安排,不是高门女子,却与我青梅竹马,哪怕我明日身无分文,她也不会嫌弃我的。”

  “我离家前与她道进士能考上则考上,考不上也无妨,至于官能为之即为之,不能为之我回乡粗茶淡饭了此一生。绝不可因行而累心,故我从不强求。”

  章越点点头,黄履这话有道理啊,好比凭着我这颜值,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为何一定要努力读书。

  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就是。人生在世还是以不累心为上,想奋斗当然去奋斗,想躺平就躺平,如黄履这般也是不错。

  章越对黄履笑道:“那我送安中一句话,荣辱不惊,去留无意,笑看天边云卷云舒,静观庭前花开花落。”

  黄履将章越的话品了一番很是高兴地道:“说得好,度之真是我的知己。”

请假

  捋一捋剧情。明日更新。

两百零六章 蒐集斋

  除了黄履这般洒脱外,太学养正斋里的同窗也是各有各的性子。

  若说官场上是大熔炉,将各式各样的人都熔成差不多的样子,那么太学里的太学生还是生铁,有自己的棱角。

  他们有锋芒还不太会掩饰,还喜欢直言不讳,公然抨击朝政。

  除了黄履,黄好义,章越平日在太学里交往颇多的当属韩忠彦。

  在衙内之中,吴安诗那等交朋友是来者不拒,吴安持一直端着,从不肯泄露半分家世。

  韩忠彦则性子洒脱,多结交衙内,但有些衙内就算官再大,他看不上的,也是不搭理。对于寒家子弟如看得上眼的,如何七,章越这样也不吝结交。

  但在樊楼,章越与何七翻脸后,韩忠彦也与他断了来往。

  这点倒令章越感觉韩忠彦这人有些义气。

  不过韩忠彦有时说话也很直言不讳,他曾与同窗谈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官宦子弟才讲弱之肉,强之食这一套,没料到那些寒门子弟更讲如此。他日若是为官,怕是变本加厉。”

  章越从旁人口里听说后,真觉得韩忠彦是口无遮拦,但人家说话也非无的放矢。

  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们都是挤掉了无数人才到达这个位置,那些被自己打败的人没什么可同情,各有各的可怜之处,故而似比韩忠彦更信奉实力至上,等价交换。

  才有负心多是读书人之说。

  转眼到了三月,章越在学业上刻苦用功,诗赋文章文章可谓日进。

  太学私试,章越的诗赋居然是破天荒地得了上。

  这自是陈襄教导有功,章越将此事告诉陈襄后,陈襄看了章越的诗作后,也很是高兴对章越道:“我还道你最少要五年方可将诗文写的登堂,如今……不过莫骄傲,只是登堂尚未入室。”

  章越听了后很是谦虚了几句。

  除了陈襄那,欧阳修也有走动。

  苏轼河南福昌县今河南伊阳西主簿,苏辙则为河南府渑池县主簿,但二人都没有赴任,又为欧阳修推举参加制科考试,如此寓居于怀远驿里。

  章越在那边听欧阳发说,二苏问明自己在蒐集斋所在之处,约定有暇时上门拜访。

  对于蒐集斋,章越近来都去得不多。

  刻章如今已成了自己爱好,而不是谋生手段。

  章越每月刻得章越来越少,这铺子总想着哪日是否关掉。

  不过章越刻得少了,却是精了。汴京里可谓汇集了天下喜好的金石之人,他们都对章越的刻章评价甚高,哪怕刻得少,没事,咱们也可以加钱。

  这些金石家如同狗大户,丝毫不差钱的做派。

  于是章越手上随便一个章即是翻翻。

  如今尽管卖得少了,但每月铺子也可入十几贯钱。

  有了这个收入,章越何乐而不为,反正就当作是副业收入好了。

  现在章越对刻章兴趣倒没有那么浓了,转攻书法。

  汴京文人刻章独此章越一家,但书法名家就多了,章越书法虽好,但如今也不算出众,故而卖不到几个钱。

  但不少买不起刻章的人,到了蒐集斋后看了,觉得章越这字还不错,还不贵,反正来也来了,咱们也不能空手而归顺便买一副字吧。

  后来的日子证明,这些最早买章越字的人,一个个都发了财。

  其中一人姓卢,曾买了章越百副字,但后来家道中落索性拿去卖了。

  以后这位姓卢的子孙对这位祖宗实在那个是气啊。

  有了刻章引流,这蒐集斋里字画,器玩销量也不错。王安国一直要章越撰书,章越却一直拖着,后来他索性将蒐古斋另一间改为了书肆茶室。

  到了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之日,王安国就毫不客气把自己当作此地主人般,带着一帮文化界的朋友们到此喝茶品茗。

  哪知王安国的书倒是没卖了几本,但蒐集斋的刻章,字画名气却帮章越作了一波推广。

  除了王安国,平日闲时,唐九也会来蒐集斋也算坐镇。

  这日章越至蒐集斋,先是将自己这半月刻的三个刻章带来,同时也对对账,这样的事他还是要亲力亲为比较好。

  章越在里面算着账,外头即听了一个声音道:“把你们东家唤来。”

  章越一听朝外头看了一眼但见好几个都是泼皮破落户模样。

  章越对唐九撇了撇嘴,唐九即放下酒葫芦出门。

  一名泼皮作揖道:“咱们兄弟几个在大相国寺作营生好些日子,也没来拜会街坊邻居,着实过意不去,今日特来赔罪。”

  伙计道:“不敢当,不知你们作什么营生?”

  这名为首泼皮笑着道:“无本借钱的买卖,你借我钱来,赶明儿还你再还息五成,这买卖如何?”

  这时唐九走到这名泼皮面前道:“哪里来得人,也在此撒野?”

  “你什么人,小心……”

  泼皮正要开口,唐九一拳头打在他的脸上,对方捂着嘴道:“好,你动手,给我等着。今儿咱们就赖你身上了。”

  说完一众人走了,伙计叹了口气心道:“这汉子好不晓事,惹了这些人,以后哪有安生的。”

  却见唐九回到斋里继续喝酒。

  又过了片刻,又有人唤道:“三郎在吗?”

  章越瞧了一眼就搁下笔立即迎了出去。

  “二姨。”

  原来来人正是杨氏,章越一面命伙计到茶,一面请对方上座。

  杨氏道:“要以往二姨定说你临近解试却不好好读书,玩弄这些金石,但如今知你是晓分寸的,也就不说了。”

  章越笑道:“二姨,三郎也是平日读书读得疲了顺手为之,倒也是不缺这几个钱。”

  杨氏点点头道:“你能知轻重就好。”

  章越问道:“二姨来此有什么贵事么?”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你铺子里坐坐?”

  章越笑道:“二姨来此,三郎定是扫榻以待的。”

  杨氏笑道:“确实有一件正经事。”

  说着她命丫鬟拿出一叠地契,身契之类的事物。

  “这是?”

  杨氏道:“这是洛阳城西一处田庄,田庄上下有百亩余山田地,还种些果子菜蔬,还有十几名打理的庄客,这是田契身庄客的身契,以交割文书一并在此,你写个名字就好。”

  章越看着这不明不白的田庄不由问道:“二姨,为何平白赠我这些庄子,你也知道姨夫……姨夫不会允的。”

  杨氏笑道:“这与他没有一文钱干系。”

  “那就是惇哥儿?”

  “我就如实说了吧,这是你二嫂的意思。”

  “二嫂?”章越吃了一惊道。

  杨氏点了点头。

  这田庄在章惇妻子张氏名下,他父亲是堂堂御史,兄弟也在洛阳经商,家中甚是富庶。

  杨氏道:“她知你与吴家定下婚约的事后,从自己陪嫁拿出这一处田庄赠给你,还与你道你二哥在汴京城里一处宅院也收拾妥当了,让你赶紧搬过去,再将浦城的哥哥嫂嫂接来。”

  “二嫂,这也太……此事惇哥儿不知吧。”

  杨氏道:“你莫管惇哥儿知不知,但这些都是你二嫂的一番心意,她让我带话,她说你们兄弟二人如今一直僵着,她也不好出面。但只盼着你看在她是嫂嫂的份上,能纳此田庄,她也说她不敢求你什么,只是让你安心在汴京读书求学。”

  章越闻言道:“多谢二嫂好意了,她真是一位贤惠至极的女子。”

  杨氏满脸高兴,她也是很得意自己给章惇挑着这个媳妇。

  章越明白,历史上这位张氏确实是一位极贤惠的女子。

  元佑更化后,章惇被司马光等旧党一路攻讦,从汝州一路贬官至岭南,几乎无望生还中原。

  张氏也在陪章惇路上奔波时病死,她临终前一再劝章惇不要对司马光这些人进行报复,以往的事就这么算了吧。

  章惇当时对张氏是答允了。

  张氏去世后,章惇又回朝拜相后却又打击报复旧党,手段更胜于对旧党对新党的打击。要掘司马光,吕公著的墓,还将苏轼贬至岭南还不解恨,更一路送至国际旅游岛上。

  没办法,章惇他忍不住啊。

  如今章惇没表态,张氏倒是来与章越修好,要化解兄弟二人僵局。虽说张氏富裕,但能从自己的陪嫁中拿出来赠给章越,可见这女子对章惇着实是好。

  章越不由想起赵押司女儿,对方肯定是比不过。

  章越道:“多谢二嫂好意,但这些是二嫂的嫁妆,我就是再没有骨气也不能要这些,只能在此谢过二嫂。”

  杨氏看了章越一眼道:“我早料到你会这般说。你之固执更甚于你二哥,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说完杨氏即是离去了。

  章越送杨氏出门后,又返回斋内算账。

  正琢磨着为何今日王安国未至时,忽见外头来客人。

  这客人是女客,章越一时没在意,只是铺子里的伙计应酬着。

  说了几句,但听对方道:“你这人口拙,把你们东家叫来。”

  章越心道莫非又是一个找茬儿的?

  章惇当即走到外间,一看这女客,呵,还是认识的。

  这不是那日上元夜里,他与何七,王魁在大相国寺资圣阁旁遇到的女子么?

  她似对王魁有意,频频目视于他,后来樊楼上何七还与人吹嘘王魁时,说是宰相富弼家的女子看上了王魁呢。

  这女子二八年纪,一双眼睛倒是生得有些妖媚,看人的时候有几分勾人,有唐朝女子的遗风。

  这时候理学还未推广,如司马光,程颐还在提倡如何作一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

  官宦人家里也有管教不那么严的,这些女子随意出门,也不覆面,且丝毫不顾忌旁人目光。

  这女子看了章越一眼挑言道:“东家倒是好生年轻啊!”

  章越道:“不敢当。”

  这女子当即走到了柜台上陈设的三个刻章上问道:“这三个刻章我一并买了,东家说个价吧!”

  章越道:“对不住,本店的规矩一家主顾只能买一个,多了不卖。”

  这女子失笑道:“呵,说这么多作什么?还不是钱么?我愿出两倍的价钱买下。”

  “对不住……”

  “三倍……”

  “对不住……”

  “五倍!”

  章越看向这女子笑着摇了摇头,这女子神色微冷,显然有些气着了。

  “好个不识抬举的东家,你如此处置可对得起将印章托你在此寄售之人?”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

  “是的,因为我就是刻章之人。”

  这女子眼中掠过讶异之色问道:“这刻章真是出自你之手?”

  章越点了点头。

  这女子盛气顿消,在室内环顾一圈然后指着这些字道:“这些字也是?”

  章越道:“然也。”

  这女子微微点头道:“这般年纪能写出这样的字,刻出这样的章,当然有些傲气,如此我姑且饶过你的无礼冒犯之罪。”

  章越暗暗摇头,这女子美则美也,但却这般骄横,实是失色不少啊。

  这时候外头有人道:“富家娘子,终于寻到你了。”

  章越转头看去,这不是王魁么?

  但见王魁穿着一件青衫,头带襥巾大步走入斋中。

  这女子见王魁脸上浮出一丝不悦之色道:“你怎地到此来了?”

  但见王魁好脾气地笑道:“贵府富二叔邀我过府一趟,我从他口中听得娘子来大相国游玩,就来此逛逛,不意真遇到娘子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女子冷笑道:“谁与你人生何处不相逢,不是与你说了不要再来找我么?”

  王魁闻言面上有些挂不住,退后一步,作出一副大方的样子笑了笑。

  王魁记得那日诗会,这位富家娘子对自己频频目视还是颇为有意的。

  后来自己受到富家相邀过府了一趟,他见了宰相富弼。对方还赞赏他的诗词文章。

  期间他又与这女子见了几面谈论了一番。

  王魁对这女子是越看越是喜欢,但这女子反是冷淡下来。

  这令本以为得美人垂青的王魁心底顿时有了落差。

  到了后来自己越热情,对方却越冷淡。对方如此态度,王魁反觉得不甘心。

  王魁想来,所谓‘好女怕缠郎’。

  他当初追求桂英时,对方一开始也很是清傲对他不理不睬的,但见自己的诚意和才华后,最后不也是服服帖帖成为自己的女人了。

  王魁想到这里,突看见一旁的章越不由讶道:“度之,你怎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