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寻觅
寒门宰相 · 幸福来敲门 · 8,240 字
见此处人多,王魁见此对章越,何七言道:“我等是要在此题诗否,这一路走来胸中已有数首了。”
何七闻言大笑道:“俊民果真大才,诗作信手可得,不过……”
何七目光一扫游人笑道:“此处不值得俊民展才,我们要题诗,也要到另外去处。”
何七看章越目光在游人身上寻找。
三人目光投向廊中仕女,但见她们头戴玉海,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各等好看的头饰,着貂蝉袖,项帕,衣多是白衫。
如此穿着白衫的仕女经行在廊间,浮于月色花灯之下,煞是好看。
看着这一幕,三人不由有些痴了,看得眼都直了。
什么元宵节看灯都是假的,咱们就是光明正大地来看妹子的。
何七轻咳一声道:“三郎莫将眼珠子看掉下来了。”
章越听何七这般说,放弃在人群中搜寻十七娘的打算,这概率着实小了。
章越回头道:“七郎莫要关说我,你也将嘴边的口水擦一擦。”
何七一愣果真嘴角有些口水。
王魁也是回过神来心道,京中果真人物风华,连女子一个个都生得这般好看。先前我还道好看的女子,都在青楼之中,真是见识短浅了。
王魁向何七道:“何兄,你说我们一会去哪题诗?”
何七笑道:“随我来。”
三人一路行来,但见不少文人墨客都于两廊吟诗题字,佛寺两廊除了诗牌灯,左壁还画炽盛光佛降九鬼百戏,右壁则画佛降鬼子母揭盂,若不走马观花真是看也看不完。
章越也是感慨何七怎地如此熟门熟路的样子,自己来了汴京两年了,还不如他这才来一年。
何七带着二人走了一阵,章越见眼前有处缨缦烟云之阁。
章越心道,这不是资圣阁么?
但见阁高三百尺,五檐高耸,每层皆设水灯,层层而上,而阁下则供奉佛牙,参拜之人络绎不绝,烟火缭绕下,令阁楼似飘渺于云雾中,云端之上又是一片灯火辉煌。
三人登高望远,大相国寺内九子母殿,东西琉璃塔院,及智海,惠林,宝梵等塔院,皆竞陈设灯烛.光彩争华。这一幕真是华灯宝炬,月色花灯,霏雾融融于夜色。
而资圣阁左右皆设高座。
何七对二人道:“这些高座皆系宰执,戚里,贵近家眷为观灯而设,今日在此有设诗会灯棚,要名扬汴京就在此。”
王魁大喜笑道:“然也,何兄真是高明,此乃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
何七笑道:“若是俊民名扬于世,莫要忘了我。”
“多谢何兄。”
章越道:“我诗词平平,就不在两位面前献丑了,我先告辞了。”
章越懒得与二人在一起,准备开溜。
“三郎这怎么行?来都来了。”何七假意不悦。
王魁亦看到高座上一位女子朝他看来,他先露出了个好看的笑容,然后装着若无其事地章越道:“三郎的攻心联言含至理,怎会写不出好诗文来,莫要自谦了。”
王魁说完又看了一眼,却见那女子仍在看他,他却对何七,章越言道:“咱们不如转去别处?”
何七道:“去哪,去年中秋博雅楼倒是有诗会,但听闻如今用来却用来观灯……”
“什么?”章越心底略有所动问道,“何兄,你说什么博雅……楼?”
“是啊,就在汴河旁的博雅楼,元夕夜里倒是个观灯山汴河的好去处。”
章越立即道:“何兄,我先告辞,王兄,先走一步。”
说完章越疾步离去了,何七有些惊愕,却见王魁目视高座上的女子,不由笑了笑道:“看什么呢?上面都是可是权贵女子,你看上哪位了?”
那女子轻笑一声撇开目光。
王魁亦收回目光,对何七笑道:“我知道,咱们先去逛灯棚。”
却见章越已是离开大相国寺,一路沿着汴河向西而去。
从汴河上大相国寺桥后即是州桥,州桥正对皇宫大内御门,朝正北望去宣德门高耸在灯火之中。
此刻宋朝官家必定坐在宣德楼的御座上观灯山。
远眺灯山上自是灯火璀璨,上下几十万盏之多,恍如万千花树闪烁着银花,又似满天繁星如雨般落下。
这时候百姓们都从州桥北行涌去宣德门观灯山。
至于博胜楼自也在州桥旁。
章越也是身在人海中,一时不慎冲撞了旁边的女子。章越连忙道歉,而这仕女也不着恼,扶了扶发鬓上的珠翠,与同伴笑语盈盈而去。
每逢元夕不少女子的金钗头饰常不慎遗失。
故而元宵之后,都有持小灯照路拾遗者,称之扫街。遗钿堕珥,往往得之贩卖,这也是汴京元宵一习俗。
至于富贵人家自不会与百姓同行,他们骑马驾车北去,却见宝骑骎骎,车轮辘辘。不少人都喜将香囊系在车上车壁,马车经过香风远飘十数丈,格外醉人。
章越到了博雅楼登楼而上,此楼多是来观汴河州桥灯景的文人仕女。
章越登至楼最高处眺望,但见州桥汴河皆是灯火通明,景色尽在眼底一览无遗。
章越在灯火之中寻寻觅觅,却始终不见佳人踪影。
莫非又是哪里搞错了,章越忍不住差点对月咆哮。
月老真是不眷顾我啊!
这是为什么呢?
章越意兴阑珊之时,他忽一低头却发现脚旁有一香囊。
章越低头拾起香囊,心想这是哪个女子所遗,正出神之时,听得楼梯处有脚步声。
“这位郎君,这是我的香囊。”
但见面前女子面带红晕地向自己言道,章越不好意思地道:“正要还给娘子。”
对方接过香囊含羞走了。
还以为是…也是,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章越心有遗憾,茫然若失地走下博雅楼。
身旁依旧喧哗热闹,这时一个舞队经过,上上下下都是傀儡。
旁人呼喝道:“耍鲍老了,耍鲍老了!”
锣鼓响处,旁人兴高采烈地拍手跟着戏耍,章越只是略感孤寂地回过身,面前灯火稀松处一名女子正等候在此。
十七娘穿月白色缎子袄,鬓间插着金丝缕制的发饰,立在这里与自己问道。
“章君,怎会在此处赏灯?”
Ps:这两章元宵景色部分摘自东京梦华录,基本写实不夸张。
一百九十八章 此时此景
那几个跳鲍老的腰肢扭得村村势势的,惹得旁人大笑。
孩童们拍着手笑道:“耍鲍老。”
“蠢鲍老。”
“丑鲍老。”
不少孩童大人们跟着鲍老扭着腰肢,素面欢声笑语一片。
喧哗声起,章越看着还是第一次看十七娘以女儿家打扮站在自己面前。
但是……但是,章越心道明明是你约我来的,怎地问我在这里?
这不是耍我么?
章君怎在此巧遇,我如何答?
章越也就装着邂逅的样子道:“我本是要到宣德门看灯的,怎料在此偶逢娘子,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哦,章君原是恰巧来此的。”十七娘眸子一暗,笑容掩去。
“不!”
章越又急是否认,别看自己平日在妹子面前装着很清高,但……还是很担心妹子生气的。
章越轻咳走近一步,大胆地看了一眼十七娘娇艳的面容言道:“我说个笑话吧!”
十七娘点了点头。
章越绞尽脑汁,使劲收刮个了笑话言道:“古代有个书生中意了一个姑娘,有日他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个姑娘,姑娘,你喜欢我么?”
“姑娘说,不喜欢。”
“书生伤心欲绝,转身欲走。”
“这时姑娘叫住了书生问道:‘你怎这就走了,还没问我愿不愿嫁给你呢?’”
“书生大喜过望问道:‘那你愿嫁给我么?’”
“不嫁。”
十七娘冁然而笑,忍不住举袖掩口。
章越看着十七娘畅然地笑容,不由想起以前相亲时,他也常在网络上找段子,然后每次见面时努力和妹子说笑话。
但奈何总被妹子嫌弃自己的笑话不好笑或直言情商低。
有时候不是你的笑话不好笑,而是她不想笑。有时候你的笑话没那么好笑,但对方却想笑。
有时候你寻寻觅觅,东西南北地努力追个百遍千遍,但怎么也赢得不了那个姑娘的芳心。但是有时候你不要找,有一个人就在你触手可及之处等你。
有的姑娘不用费力气去追,是因为她肯你追。
砰!
绚丽夺目的烟火升起,绽放在宣德门处,十七娘借着看烟花之机挪开目光。
又一道烟火升起,照亮了十七娘清丽的面庞。
“咱们去宣德门逛逛吧!”
“好!不过我亥时前需回到此地。”
章越看了一眼渐渐西移的明月心道,自己得赶快了。
当即章越与十七娘并肩行往宣德们,还有两名婢女跟在她身后。
章越想到这是宋朝,虽眼下太平盛世,却也不是清平世界。
有宋人笔记记载,元宵时有一名宗室女欲去观灯,姻家派轿子接她,到了元宵晚上一顶轿子将女子接走,不久又一顶轿子来,这才姻家的轿子,这时两边方知被掳走了。一直到很多年后,这名宗室女子才被寻回。
章越自也护着妹子,但有婢女在旁,看来手是不能牵了,心底略有遗憾。
此刻灯山上金碧相射,锦绣交辉,灯山朝北面对宣德门的一面,悉数彩结,皆绘画神仙故事。
二人徐徐走来,眼见花灯耀眼、乐声盈耳,灯火下照得十七娘发鬓间金丝缕摇曳生光,平添了几分贵气。若非身旁鼎沸的人声,章越实不敢相信此刻身在宋朝,正与佳人漫步在汴京看花灯。
“章君,你看!”
章越见到彩山左右,文殊,普贤跨狮子白象.各于手指挥出五道水线。
原来早有匠人用辘轳绞水送上灯山最高处.再用木柜贮水。之后时不时放下,于是成了眼前水中灯,灯中有水的瀑布之景。
左右又有人将草把缚成戏龙之状,用青幕遮笼,再在草上又置灯烛数万盏,望之蜿蜒如双龙在青幕中隐隐约约地飞走。
十七娘观灯时满是喜意,有着小女儿态的雀跃。章越也很高兴,我也在看妹子,不是,我是在看灯。
“我们再去那看看。”十七娘笑着扯了扯章越的袖子。
“好。”
章越心底瞒猜,这动作的意思,妹子是不是喜欢我?
章越与十七娘走到御街廊下,但见这里各等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响彻十几里。
有击丸蹴踘,踏索上竿,倒立吃冷淘,生呑铁剑,吐五色水,旋烧泥丸子,榾柮儿,烧炼药方,皷笛,更有猴呈百戏,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
其余卖药,卖卦,沙书地谜,等等奇巧百端.日新耳目。
期间自少不了猜灯谜。
二人来到一处摊旁,但见有人以绢灯剪写诗词,时寓讥笑,及画人物,藏头隐语及京中诨语。
十七娘拿起绢灯念道:“一家十一口,这不是个吉字么?”
“弄璋之喜,这不是个甥。”
“落花满地不惊心,人物?谢安!”
十七娘兑了三个灯谜,然后转过身对章越笑道:“我出个灯谜考你一考。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章越一时没答出,十七娘笑问:“可难道你了?”
章越道:“没难倒,我只是在想方才在哪见过这字谜。有了!”
随即章越走到众多绢灯中挑出一盏,笑道:“你看此谜语‘东海有一鱼,无头亦无尾,更除脊梁骨’,是不是你说得这个谜底。”
十七娘秀目深深看了章越一眼点点头。
一旁婢女笑道:“这两个灯谜,不是都说了个日字么?郎君真了得。”
摊主笑道:“这位郎君和娘子真是了得,不仅对得字谜,还出得字谜,我这里有几个字谜,你若对出,我就这羊角灯赠你们。”
章越这羊角灯虽不是真正的羊角宫灯,但也是作得十分精致。由此价值不菲的礼物可知下面的灯谜应该会很难。
“也好。”
章越与十七娘相视一笑。
摊主见真有人敢挑战他的灯谜心底暗笑,不自量力。
面上摊主却道:“郎君娘子听好了,兄弟四人两人大,一人立地三人坐。家中更有一两口,任是凶年也得过。”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这是俭字。”
摊主笑着称呼道:“郎君了得,下面是常随措大官人,满腹文章儒雅。有时一面红妆,爱向风前月下。打一物。”
章越略一思索,十七娘已道:“此是印章。”
“娘子才学真好,我再问一个‘左七右七,横山倒出’。”
十七娘看了章越一眼,但见他让自己答于是轻吐檀口:“左七右七是个女字,此谜底是个妇字。”
摊主微微笑道:“四个口尽皆方,十字在中央。不得作田字道,不得作器字商。作何字?”
“是个图字。”
摊主笑道:“好厉害的娘子,还有个最难的,你若猜出此灯即送你了。”
摊主顿了顿言道:“此非字谜,也非物谜,你听好了。”
“寒则重重叠叠,热则四散分流。兄弟四人下县,三人入州。在村里只在村里,在市头只在市头。”
章越心道这个谜可不好猜啊。
十七娘思量片刻后道:“有了,此谜底乃‘字中一点’。”
“为何?”摊主有些吃惊道。
十七娘道:“寒下叠叠,是寒字两点,热则四散,是热字下四点,四人下县,是縣下四点,村字中有一点,即在村里,市字头上一点,即在市头,故云‘字中一点’。”
摊主不由为之倾倒笑道:“好聪慧的娘子,这等难得灯谜都给你对除了,佩服佩服。此羊角灯送你了,小郎君,啧啧。”
摊主这啧啧之声是对章越发出言下之意,你这小郎君真是……
章越哪不知道摊主的意思,看看十七娘,顿时觉得此刻有些不真切。
十七娘拿到羊角灯于手,满脸欢喜。看了一阵,她将羊角灯递给章越,略带霸气地道:“赠你了,不必与我客气!”
章越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转而哭笑不得,两名婢女也是想笑而不敢笑。
章越只好双手捧起羊角灯接过。
二人逛了一阵,章越见有人打旋罗。
所谓打旋罗,就竹架子出于青伞之上,装缀梅红缕金的小灯笼子,于架子前后设置,然后卖人九敲鼓应拍.团团转走。
这打旋罗卖得是什么呢?
焦?。
不仅孩童爱吃此物,上元节此物是大宋百姓的最爱。人们经过时都会买一个边吃边逛。
章越向十七娘道:“我买焦?来食?”
十七娘犹豫了下,道:“我没在街边吃过。”
章越心道,这时代的女子好可怜,连在街边吃东西都不行。自己可是最喜欢在路边摊撸串了。
章越左右看了下道:“怕什么,反正也没熟人看见。”
十七娘闻言失笑,然后点了点头。
章越手提着羊角灯,来到打旋罗的人身旁买了好几个焦?。
所谓焦?,其实就是糖油果子,更确切地说就是‘油炸汤圆’。
?一般里面带着馅。
十七娘身后的婢女也各分得焦?,两位婢女皆笑着屈膝道:“多谢郎君。”
十七娘吃了一个,剩下的巾帕包了,命婢女收下,又将巾帕递给章越擦去嘴边的油脂。
还命婢女拿出竹筒给二人净手。
章越深叹妹子心还真细。
十七娘抬头看了眼天色,但见明月渐渐西沉。
而御街仍不减热闹,此时此景正是五陵年少,满路行歌,万戸千门,笙簧未彻。雅会幽欢,寸阴可惜,景色浩闹,不觉更阑.
一百九十九章 樊楼诗会
元夕的繁华热闹仍在继续,不少男女来此看花灯,百戏。
一对也是未婚之男女来到一旁的面摊。
女子道:“我饿了。”
男子道:“正好,那你回家吃些吧。”
女子道:“我家里没得吃。”
男子点了点头对摊主道:“那来两碗素馉饳儿。不要细料,也不要鸡杂。”
说着男子又对女子道:“你也不吃吧?”
男子直接转过头对摊主道:“两碗都不要细料,鸡杂。”
“好咧。”摊主正捏些盐下到碗里。
女子起身道:“我回家了。”
男子一脸茫然道:“诶,不是饿了么?怎地就走了?等等……罢了,店家就要一碗馉饳儿好了。”
章越和十七娘在旁看了都笑了。
这时十七娘道:“我要回去了。”
章越道:“那咱们也坐下吃碗馉饳儿吧。”
“要加细料,也要加鸡杂。”
十七娘。。。
天下终究没有不散之筵席。
“我送你吧!”章越言道。
十七娘点了点头。
婢女忽言道:“听闻大郎君,二郎君今夜在樊楼吃酒,咱们不如去樊楼吧。”
去樊楼自比州桥多走一段路。
十七娘闻言微微犹豫,还是点头答允了。
二人来时高兴,但回去时却别有一番情绪。
樊楼乃汴京第一酒楼此众所周知。
其又名丰乐楼或白矾楼。
从楼的气派而言,樊楼胜过一筹,其他酒楼都是两层,独樊楼三层。不仅楼高,且樊楼有东西二楼,每日最盛时可接待酒客达千人之数。
西楼甚至可眺望大内,未免人窥视皇帝行踪,故而西楼严禁酒客眺望。听闻平日里宋仁宗夜是西楼的常客。
樊楼酒水一日可卖五万斤,仅酒钱税一日可收两千钱。而到了元夕夜里,樊楼更有另一番热闹。
元夕夜里每个先到樊楼的酒客会有一面金旗。楼顶每一瓦陇间放一盏莲灯,远望去是灯烛荧煌,高低相照。
除了此外,樊楼还有诗会京中才子都会来此扬名,甚至还请了诗坛祖师梅尧臣坐镇。
若论诗词之道,梅尧臣比欧阳修还略胜一筹。
当时有云,梅尧臣的诗,欧阳发的文,蔡襄的字为当朝三绝。
这日酒楼内珠帘绣额,灯烛晃耀。韩忠彦,黄履,范祖禹等一群太学生在此,气氛自是比楼上的诗会热闹。
一旁美妓环坐。
如此酒家自是销金,太学里有一位吴兴来的家中豪富的太学生名叫沈偕,看上了樊楼一位名妓。
之后这位太学生多日连连去樊楼见这位名妓,但这位名妓色艺双绝,对这位太学生不理不睬。
这位太学生也是不罢休,为了见这位名妓不惜一掷千金。
这位名妓看这位太学生用情如此之深,也答允这位太学生在樊楼见面。
二人同登樊楼后,这位太学生兴奋之余,对樊楼里的千余酒客喊出了一句‘尽管吃喝,今日我请了’。
这一夜这太学生豪富之名传遍了汴京。
泡妞到这境界能谁不服。
今日韩忠彦在此销金,对左右笑道:“今日斋舍里人都齐了,唯独斋长不至,你说斋长平日目中只有诗书,不会今夜还在太学苦读吧。”
众人笑道:“或许如此。斋长平日可是正经人啊。”
韩忠彦笑道:“我偏不信,说不准他此刻正与哪位佳人相会吧。”
一人笑道:“绝无此可能。我等至今未见斋长未归宿过。他肯定是不近女色的,至于近不近男色,就不知道了。”
众人都是大笑。
韩忠彦也是笑了,但也觉得章越不太有这可能。
韩忠彦不经意目光扫向了窗旁本待举盏喝酒,却突然一顿,重新看向了窗外。
“这……这不是斋长么?”
韩忠彦先惊后喜道:“你看他身旁的女子,我就说了他今夜是去会佳人了。”
众太学生们一听争相到窗前旁观。
……
此刻章越送十七娘与两名婢女来至樊楼。
远远可见,吴家的家丁护卫。
十七娘向章越欠身道:“章君留步,我走了。”
章越憋了半响终道:“再会。”
“再会。”
十七娘与两名婢女走向樊楼,婢女低声对十七娘道:“姑娘,为何不说让章家郎君早日考上进士之言。”
十七娘道:“今日见这一面,他已该知我的心意,何必再言。”
婢女偷笑道:“我看未必。但若知道,日后谈起来也是一桩佳话。”
十七娘道:“若考进士为成全这段佳话,我固然高兴,但为了自己,方为奇男子。”
说完婢女回过头,笑着对十七娘道:“姑娘,章家郎君还在看着这里。”
众目睽睽之下,十七娘点点头,但没有回顾。
章越知道十七娘没有回顾的情由,但见她走入樊楼,心底有些惆怅。
突闻身后有人道:“斋长,你怎地在此?”
章越回过头看见是韩忠彦等,以及好几个自己的同斋。
章越抬头看了一眼道:“你们今晚不是去青楼,怎到了樊楼?”
韩忠彦笑道:“莫要问我们,斋长你怎地到此?”
章越一脸正色地道:“我为何不能到此,在太学里读书读得疲了,不能出外逛逛么?”
哪知章越说完,韩忠彦众人都是一阵大笑。
章越见此满头问号。
黄履叹息道:“斋长,方才我还为你说话,说你……如今……”
韩忠彦笑道:“斋长,方才那位女子是谁啊?我虽看不真切,但必是绝代佳人无疑。”
章越一愣,他们怎地看见了。
章越师兄曾说,他有次与校花约逛街,他说自己当时的心情,恨不得满街都能遇到熟人。虽说师兄只约了一次,但此事成为他的谈资,时不时地提及。
不过他与吴家约定之事,毕竟此事还有变数,章越不愿提及。
当初黄好义与官宦人家订婚的事,也是说得整个太学都知道。但黄了以后,黄好义就成了同窗们时不时提及的笑柄。
于是章越来了个矢口否认。
既是来了,章越即随众人往樊楼。
章越并非第一次来樊楼。
樊楼虽说三层,但下面有两层乃用砖石为台基,三层再往上立柱,故而西楼一层即可一眼看到皇宫。
西楼除了可以看到皇宫外,东西二楼之间还有一道飞桥栏杆相连。
到了元宵佳节,樊楼阁外灯火通明,如今元夕夜里顶上皆覆莲灯,望去实为壮观。
樊楼门外是一座巨大的彩楼,经过彩楼后则是百余的歌伎列在廊边,各个是浓妆艳抹,风姿绰约,望之一个个都好似娥宫仙子般。
入了楼里见得一个东楼就坐得有数百人之多。
门前两位伙计,头戴方顶样头巾,身穿紫衫,脚下是丝鞋净袜见了来客就往里面引。
楼下散铺着七八十副桌凳,至于楼上则有六十余阁。在汴京,酒楼这些散座被称为门床马道,若你酒买得不够是不许登楼入阁的。
至于韩忠彦这样的大主顾,人家看了即是往楼上引的。
二楼三楼皆是回字型,中央则是天井,但见天井上吊着十几副诗牌。
章越到了楼院中一看,但见酒酣耳热之余,一人道:“阁上又有一首元夕词作出了。”
一人将诗牌挂在天井上。
诗牌正反两面皆浓墨重书,只要是眼神稍好的,都可看清。
不少酒客看了诗词似反复品味般。
韩忠彦对章越道:“方才我等作诗题了十几首都送给宛陵先生看了,但无一人列入诗牌之中,斋长何不写一首元夕一试。”
章越听说梅尧臣在樊楼就推道:“诸位都不成了,我这点文墨哪入得宛陵先生的法眼,我就不自取其辱了。”
太学生们也知章越强得是经学及文章,诗词每次考试都只能勉强得中。
一人笑道:“斋长,来都来了。”
“是啊,我们平日写得诗词都有格式,但元夕诗词则不拘这些,是诗是词都行。只是文章不好,这诗牌写不下。”
众人都是笑了。
章越摆手道:“今日与同斋只闲聊不写诗词。”
章越都这么说了,众人也不敢勉强。
说着众人拾阶而上来到了阁内,其余同斋的看了章越却也不敢吭声,他们都是新来的,不敢直接开章越的玩笑。
除了同斋,还有十几名歌妓或是来陪酒,或是弹唱。
汴京人将这称为‘赶趁儿’,对于赶趁儿唱得好坏都无所谓,只要是能解闷就好。汴京很多百姓生活没有着落下,都让自己女儿或妻子入酒楼赶趁。
在樊楼里赶趁的人比酒客还多一倍。
阁内皆一品器皿,椅桌皆济楚,这就是樊楼的气派之处。坐在阁内,可一览汴京城元夕节的夜景。
有人题诗记载樊楼。
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凤味肥鲜。
公孙下马闻香醉,一饮不惜费万钱。
招贵客,引高贤,楼上笙歌列管弦。
百般美物珍羞味,四面栏杆彩画檐。
这时候阁外一阵喝彩声。
有人言道:“好诗,好诗,今年元夕诗之翘楚当属于此了。”
韩忠彦听了有几分不服气道:“我道要看看何人所作?”
好几名同窗跟了出去。
章越也不在意在酒楼吃菜,逛了这么久实是饿了。
不久韩忠彦走来,神色有些讶异。
旁人问道:“是何人所作?”
韩忠彦道:“是一个叫王魁,倒真是好诗,只是这名字以往都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