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相中
寒门宰相 · 幸福来敲门 · 15.0万 字
听陈襄这句话,章越也是有些感触。
当自己刻章一个赚两贯钱而沾沾自喜的时候,转而听了黄好义五千贯的嫁妆,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不想努力了?
当初章越曾问过师兄一个问题?
如果相亲时候,碰到两个妹子其它条件差不多,一个很漂亮,一个一般般,她们同时看上了你,那么自己应该选哪个?
师兄果断地说,选漂亮的。
为何?因为漂亮的妹子追求的人那么那么多,但她偏偏选了你。
如果是一般般的,可能是她能选择的只有你。
故而选漂亮的。
当时章越听了如获至理,打算应用到实践中,后来通过相亲才发现,首先要有个妹子能看得上你,至于两个则想都不敢想。
到了宋朝男女不见面,婚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甚至两个家族联姻肯定不是看女子的姿容来定。
不过陈襄却劝自己不要看女子的嫁妆,而应当娶妻娶贤。
“蔡太守(蔡襄)知福州时曾公告,娶妇何谓,欲以传嗣,岂是为财。此语甚是有理。”
“我观那么多婚事,但凡计较奁具,贪慕一时之富贵而娶之,彼女子常挟其富贵,鲜少有不轻其妇傲其姑舅。”陈襄语重心长地言道。
章越将筷子搁下,起身走到桌旁向陈襄一揖道:“学生记住了。”
陈襄欣然道:“不过话些家长里短,记在心底就好,你坐下吃饭,不然饭菜凉了。”
“谢先生。”
章越,陈襄正在厅堂里用饭吃了差不多,即仆人上来收拾,章越正当告辞,这时候听外头有人直接唤道:“古灵先生在否?”
说完一名中年男子在一名老仆带领下从影壁处步出。
章越看了一眼,但见这位男子容貌甚是端肃。
章越来到宋朝后,已见过欧阳修等不少名士,又见此人不由心道,这人又是谁?
但见陈襄笑着离桌起身步至庭下,章越也站起身来跟在陈襄。
二人在庭中对揖,章越也跟在身后一揖,对方笑道:“古灵先生还是如此早用饭。”
然后陈襄笑着道:“这是自然,过去家贫,早饭吃得不顶肚子,故而晚饭才早早吃了,然后即躺在床上歇息,以为睡着了肚子就不饿了,哪知竟还有半夜饿醒一说。”
二人都是笑了,章越也陪着笑了两声。
陈襄笑道:“子固,入内叙话吧。”
子固,章越听了一愣,莫非对方就是……
“也好。”对方点点头看向章越,不由问道:“这位是?”
陈襄笑道:“这是新来我这学些诗赋的学生。”
章越躬身唱喏。
对方道:“原来是章三郎君。”
陈襄道:“然也。”
然后陈襄对章越道:“这位是曾子固,南丰人士,十二岁时即以文章扬名京师,你以后要向他多请教文章之道及立身之法。”
章越恍然,原来果真是……自己见到第二位唐宋八大家。
章越记得曾巩的名声在唐宋八大家中不显,甚至有人说是买七赠一。
但其实却误会曾巩了。唐宋八大家文钞里,共三百一十六篇文章,曾巩一人独得一百二十八篇。
章越有些激动地言道:“曾听欧阳学士提及曾先生‘过吾门百千人,独于得先生为喜’,如今越终于见到先生一面。”
“你竟识得欧阳学士……是了,你就是章子平的族亲,子厚的季弟。”说到这里,曾巩看向陈襄,那神情分明是心道,他怎是你的学生。
陈襄见此一幕笑了笑道:“三郎,我与自固还有话要叙,你先回去吧!依着我教的办法学以诗赋,望日再到此来。”
“学生记住了!”
章越当即向陈襄,曾巩二人告别。
而曾巩看着章越的背影,欣赏地点了点头道:“章家的子侄真各个有名家子弟风范!”
陈襄笑道:“子固,三郎虽是章家子弟,但不同于子平,子厚,实是出身寒家。”
“寒家如何了?”曾巩不以为然道,“你我不也是寒儒出身。”
陈襄笑道:“这倒也是。说来此子虽是寒门,但实乃可造之材。”
曾巩之父曾占易官至太常博士,曾巩祖父曾致尧更是官至吏部侍郎。
但曾巩却称自己为寒儒,是因其父早被罢官,身子也不好,长兄逝去后,曾巩虽身为次子,却负担起抚育四个弟弟,九个妹妹的责任。以至于他生活一度十分清贫,之后又接连科举不利,打击甚大。
曾巩一度灰心丧气还与老师欧阳修说打算放弃仕途,幸得欧阳修挽留。
不过转机到了嘉祐二年,曾巩与弟弟曾牟,曾布,堂弟曾阜,以及二妹夫王无咎,六妹夫王回六个人一起考中了进士。
此事让天下读书人都知道了南丰曾氏。
不过曾巩的名次并不好,名列丙科,也就是进士第五甲。
进士第五甲,不能立即授官,必须守选。所谓选人守选者,皆须经过吏部考选,通过放选注官。
与曾巩同一待遇的还有苏轼的弟弟苏辙,后来的朱熹也是进士五甲。
故而曾巩如今在汴京,等候吏部考试授官,平日闲暇即去欧阳修,陈襄等人的府上拜访。
曾巩的六妹夫王回是福州人,恰巧也是陈襄门下的学生。这日曾巩来到了陈襄府上做客,正好就看见了章越。
曾巩听陈襄夸赞章越,不由道:“欧阳学士也在我面前也对此子赞不绝口,以古灵先生的识人之明,此子断不是池中之物。”
陈襄奇道:“子固兄,何来对此子有这些打探?”
曾巩道:“实不相瞒,我方才入内见此子俊秀挺拔,规矩守礼,心知不凡,本待走了后再询问,没料到他竟知我的身份。如今我家七娘八娘九娘都尚未婚配。”
陈襄恍然道:“好个曾子固,原来你打得是我学生的主意。”
曾巩肃然道:“父兄临终前交待之事,巩岂敢不尽命么,一日没有着落,我一日不得安枕。”
陈襄看了曾巩一眼,对他也是由衷佩服。
曾巩父兄病逝后。
曾巩作为家中年纪最长男子,将几个弟弟都培养成才,还为几个妹妹都挑选了极好的婚事。
如长妹妹夫关景晖为浙江山阴人士,虽未中进士,但文采出众。
三妹夫王安国,出自临川王氏,是挚交王安石的弟弟。
还有另两个关景宜,王彦深二人虽文采不显,但也是品行端方的君子。
曾巩无论培养弟弟,还是挑选妹夫都是出众,更关键是本人文章还极好。
曾巩本一眼相中了章越,又得了欧阳修,陈襄的夸赞,当即动了心思。
陈襄看曾巩打听得如此详细,不由笑道:“选妹婿如此大事,子固我劝你还是再三谨慎,不要听我片面之言啊,将来若出了什么差池,休要怪我。”
曾巩道:“选妹婿之事,自当再三谨慎,却也应有决断。宜家宜室的女子,总不乏男人追求。当然这年轻才子也是如此,未必没有人快我一步,故而还是早谋早断的好。再说你与欧阳学士的眼光,我断然是信得过的。”
陈襄笑道:“正所谓‘官至三品,不读相书,自识贵人,以其阅多故也。’当初也是欧阳学士将此子荐入我门下,我视欧阳学士的眼光,将他收入门下。不过子固既如此说了,我本不再多言。但有一句说在前头,此子纵有广博之才,然于应举时文上却有不足,怕是科场上有一番蹉跎,寒门子弟一步都错不得。”
曾巩闻言道:“我当初也是如此,不善应举时文,故而屡试不第,侥幸之下方中了进士。至于我妹婿中不了就中不了,只要人是品行端正即可。
“至于我曾家的女子,在父母家艰难时,姐妹们都是坐在一起织布、刺绣、缝纫等等。到了夫家也必是能克勤克俭。”
“在父母家蔬食难以为继时,晏然处之,不贪慕繁华,到了夫家也必是能甘守贫穷。”
陈襄赞叹道:“子固家教如此,难怪人才辈出,实在令人佩服之至。”
曾巩笑道:“谬赞了。”
数日后。
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之妻吴氏正在窗旁织女红,一旁其子伏案用功读书。
这时候欧阳发大步走来,似有话要说,吴氏见了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轻些手脚不要打搅其子读书。
吴氏轻手轻脚掩上门,二人走到里屋去,但见欧阳发对吴氏道:“方才我服侍爹爹在书房,正巧曾子固来了,你知他与爹爹说了什么?”
吴氏一边织着女红,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还能是什么?不就是讨论文章之道么?”
欧阳发摇头道:“夫人你万万没有想到,曾子固是来请爹爹打探消息的。”
“打探何人消息?”吴氏头也不抬言道。
“就是那个章家三郎君!”
“哦?”吴氏立即放下女红道:“曾子固打探三郎君作何?”
“此事还需怪你。”
“怪我?”
欧阳发点头道:“那是自然,当初爹爹让我托你在汴京好人家的女子里给章三郎君寻一个好亲事,如今大半年过去了,你连一个音信也没有。”
“如今倒好,曾子固人家看上章三郎君了,我看如今是打探消息了,过些日子就要托爹爹说亲了。”
一百五十一章 茶香
听到欧阳发如此说,吴氏神色有些变化笑道:“近来事忙,为了宪儿功课,以及请先生的事,倒是把章家三郎的事给忘在脑后了,此事怪我怪我。”
欧阳发听了吴氏这么说,本有些不满眼下也是体谅道:“宪儿的功课自是要紧,但爹爹亲自交待的事,也要放在心底啊。幸亏子固与我家不是外人,若让旁人说亲了,你我的脸面何在。”
吴氏歉然道:“是官人,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全了,只是这曾子固如何看上章三郎君了?”
欧阳发道:“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之前与你言道,太学里的李直讲视三郎诗赋欠佳。故而三郎托爹爹寻名师学诗赋。后来爹爹即将三郎托于陈述古门下。”
“恰好子固去探视陈述古,看见了三郎,故一眼相中了。也是巧了,我记得当初李直讲设盱江书院时,子固曾在他那就学。如今三郎因李直讲而识得曾子固,此事岂非姻缘天定?”
欧阳发说着说着很是高兴。
吴氏则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过附和地笑道:“那倒也真是巧事。”
欧阳发笑道:“何止是巧事,也是好事,子固是我多年的好友,他实是一位品行端正的君子。”
“当初子固父兄早丧,家贫以至于连其父丧葬之费都拿不出,最后还是杜枢密(杜衍)拿钱垫上,其后他又抚育四个弟弟,九个妹妹于委废单弱之中,宦学婚嫁,全靠其出力,以至于三十二岁方才娶妻。”
“其实子固得到范相公与爹爹青眼,京师里不少读书人都对他眼红嫉妒,那年他与其弟科甲落第,京中还有读书人写诗讥讽道‘三年一度举场开,落杀曾家两秀才,有似帘间双燕子,一双飞去一双来’。但子固没有一句怨言,反对我言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去年子固上京赶考,临行前子固继母朱氏对曾家兄弟言道,家穷,能与礼部试不易,何况你们兄弟多人。如今她年岁也大了,没有多少指望,只要有一人能中,即心满意足了。”
“最后曾家六子及第,子固没有得意忘形或长出昔年一口恶气之说,只是与我言道,总算是箕裘不坠了。”
吴氏听了也是在心底由衷的佩服。
箕裘不坠,克绍箕裘之言,能够继承父兄的事业,使家业不坠,这在汉晋时,可谓是一位士族子弟应尽的本分。
到了科举出现后,士族与寒门之间也有了上下流动。
官宦子弟若是几代没有科举及第的,那就很难保持家族原先的显耀。
故而箕裘不坠之言,到了如今就更成为一等难能可贵之事。曾巩在父兄病逝后,一人抚养弟弟妹妹,并再度光耀门楣。
而今使家族‘箕裘不坠’的曾巩相中章越。
吴氏听了不再言语,但欧阳发却兴致勃勃地说下去道:“子固是我的好友,又是爹爹最得意的学生,至于三郎也是爹爹青眼有加的后起之秀,若是他们两家能够联姻,如此无论是子固还是三郎,与我们欧阳家关系都是更加亲密了。看来当初你没有给三郎说媒,到头来却成了一件好事,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吴氏看着欧阳发高兴的样子,笑道:“好好好,总算是我没有多事,到似帮了曾子固。”
“当然,”欧阳发言道,“子固教养四弟,先后得禄仕,嫁几个妹妹皆以时。他相中三郎,既尽兄长之责,也是三郎人品才学出众之故啊……娘子,你怎么脸色有些难看。”
吴氏勉强笑道:“想必是近来感风,身子有些疲乏,休息一阵就无事了。”
欧阳发道:“也好,娘子安心歇息,我去书房读书了。”
吴氏点点头。
欧阳发走后,不久一名丫鬟举碗走进室内道:“夫人,你吩咐小厨房所熬得清肝明目的枸杞粥已是熬好了。奴婢稍后再给姑爷盛一碗去。”
吴氏看了一眼道:“清肝明目?不必了,将姑爷那碗倒了,喂猪!”
丫鬟不由一脸茫然。
但见吴氏坐在炕上恨声道:“论及清肝明目枸杞粥怎及童子尿!”
太学。
正养斋。
晚食鼓过后,章越将碗筷拿去斋舍外冲洗干净,然后走回斋舍里。
这时候斋舍刚掌上了灯,刘佐,向七各自坐在自己的榻上,看着一旁的黄好义对着一筷未动的饭碗干坐。
一会一会的黄好义即举袖抹泪。
章越等人都知道如今黄好义不太好受,主要是刘监丞家的婚事(五千贯嫁妆)黄了,以至于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已是数日。
黄好义不仅与刘监丞的婚事黄了,连玉莲得了他的一百贯钱后,人也是走了。
如今黄好义正应了那句话财色两空,在此沉重打击下有些一蹶不振。
甚至连去崇化堂点卯也不去。
刘佐,向七频频目视章越示意让他劝黄好义几句,安慰他一番。
章越走到黄好义面前,但见他看着章越言道:“三郎你不必劝我了,如今因与刘监丞的婚事,我已是汴京城里的笑柄,不仅刘家的人笑话我,连哥哥嫂嫂也埋怨我,甚至连太学里的同窗们都在笑话我。”
“没有,没有,”一旁刘佐,向七连忙道,“四郎我们绝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此事上我们都替你难过着,你也别太放在心底。”
黄好义沉痛地看向章越道:“三郎,你也莫要劝我,让我宽心,如此让我更加无颜见你,我黄好义真是……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章越摇了摇头心道,你们对黄好义了解的还是太少。
他对黄好义语重心长地道:“四郎你放心,我绝不劝你一句。如此吧,反正你也吃不下饭,我还有些饿,这碗饭我替你吃了吧。”
见章越伸手欲端碗,黄好义则抬手将碗微微挪了挪道:“我等会吃。”
嗤!
刘佐,向七都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
刘佐讥道:“四郎啊,我劝你还是不要吃饭了,看看书吧,怎么说来着,书中自有千钟粟呢。”
向七也嘲讽道:“是啊,千钟粟,绝对管饱。你还吃什么饭。”
刘佐,向七说完,却见黄好义突然号啕大哭。
二人也慌了,忙问道:“四郎为何哭泣?”
黄好义垂泪道:“你们说书中自有千钟粟,我就想到书中自有颜如玉,说到颜如玉,我就想起玉莲和刘家娘子,如何不悲从心来啊!”
“你们莫要再好心劝我了。我真的当不起啊!还是让我好生哭一场吧!”
众人见此一脸懵逼,我们真的没在劝你啊。
章越也是感慨,娘的,黄好义这样的人,是如何考上太学的,真要羞死咱们建州一干读书人吗?
“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至于么?”刘佐摇头道。
章越则道:“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倒是第一次听人把看艳书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
说完斋舍里四人都是捧腹大笑。
连黄好义也抹泪笑着道:“三郎你也太好心了,知我难过,变着方的说笑话来宽慰我。”
章越也是摇头。
一旁的刘佐也是笑道:“好了,好了,四郎也是笑了,咱们不说这个了,我刚买了些好茶,请诸位喝茶如何?”
几人都是叫好。
当即刘佐拿了瓦罐,放在冬日取暖的火炉烧水。
等到水烧开后,刘佐直接将茶包里的茶倒入瓦罐中。
但觉得一股清香顿时逸满了整个斋舍之内。
可是章越却有些吃惊,这茶香……不正是茉莉花茶的茶香吗?
但是这宋朝,这汴京城内,哪里有茉莉花茶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
章越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旁向七向刘佐道:“这茶不磨成茶末,是两浙的草茶吧!但是怎有等花香气。”
刘佐笑着道:“这你就不知了吧,此茶香奇特,我家里也是近月得来,我之前喝来觉得甚佳,故而托人求来请诸位同饮。”
“太好了,多亏刘兄了,否则我等哪得喝上此等好茶。”向七大喜言道。
黄好义也腆着脸道:“泪流多了,口有些干,我也喝些。”
刘,向二人都是笑了。
“三郎,你也喝些。”
章越走到刘佐面前接过他递来的茶盅喝一口,但觉得虽口味有些不同,可是大体上却近似后世茉莉花茶的口感。
茉莉花茶可是章越平日最爱喝的茶(不贵),平日在公司996之时,章越也会忙里偷闲泡壶茉莉花茶来消磨光阴,嗅着那沁人心脾的茶香来稍稍缓解疲乏的身心。
但是怎会在此呢?
章越记得宋朝还没有窨茶之法。
陡然间章越记起当初在欧阳修府上时,他曾与欧阳发完整地提及过如何制作这茉莉花茶。
难道欧阳发听过后,即立即动手施为了?
章越心道,以欧阳发好茶的性子,是有可能作此打算。
但是不对啊,宋朝时茉莉花唯有福州才有,而且茉莉花是四五月花开,窨制此茶最少也要数月功夫。
欧阳发在汴京听了办法,就命人去福州采花制茶了,然后又千里迢迢,马不停蹄地送到汴京。
这是何等大费周章啊!
章越心底奇怪,打算寻欧阳发问一问,此人居然窃取了自己的专利还不与自己打声招呼,实在是太过分了。
自己非要将此事问个明白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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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计篇五千字章节。
一百五十二章 买卖
吴府。
欧阳家大娘子吴氏这日回娘家。
如今吴充已是升任京西转运使,身在洛阳,不在汴京内。
而吴安诗,吴安持皆得了荫官。没有吴充的约束,吴安诗倒时常不着家中,倒是吴安持打理吴家在京的关系。
吴氏与母亲李氏,长嫂范氏那说了阵话,即来到了十七娘的闺阁里。
十七娘正依在栏边看书,见到吴氏即笑着道:“姐姐终来看我了?”
吴氏笑着拉着十七娘坐下道:“还在看书啊!”
“是,见过母亲和嫂嫂方来的?怎也不叫我去?”
吴氏道:“之所以不叫你去,是有几句体己话想与你说。”
“可是姐夫的事?无妨大不了下一科再考。”
吴氏叹道:“哪有这般容易,以后在不在京里还是两说。”
“怎么真要去颍州?”
“公公有此商量,他如今官越当越大,但是朝堂上忌惮他的人着实不少,如今只是有官家的圣眷在,但以后与其在京师作人的眼中钉,倒不如回颍州去。”
“再如何也有爹爹照顾着,再说公公回去,但姐夫却可留在京师,他真的不考了?”
吴氏听了不说话,十七娘连道:“姐姐,去颍州也挺好,临汴京也不算太远。”
吴氏笑了笑道:“好了,家里将你的终身大事议得如何了?我听闻哥哥一直主张如今在太学的刘几,但爹爹他却是不许。”
十七娘道:“此事哪轮得到我作主,没有问罢了。”
吴氏叹道:“是啊,轮不到我们做主。我们至小被教导阳贵而阴贱,阳尊而阴卑。男人内外不井,不共湢浴,不共厕,不通寝席。
“女子无故不窥中门,有故出中门,必拥蔽其面,夜行以烛,无烛则止。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切不可作妒妇悍妻。”
“但教了这么多,就是在家听父母,出嫁听夫婿,什么事都不许我们做主,包括婚事。你知那你二嫂为何不得母亲喜欢么?”
“为何?”
吴氏道:“是因她知书达理,然好自显。”
十七娘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心想道,二嫂王氏的诗真是写得好,她有诗写给其父王安石‘西风不入小窗纱,秋意应怜我忆家。极目江山千万憾,依然和泪看黄花’。
这首诗一出在汴京备受称赞。而王安石也常寄信与女儿唱和。
但此诗却惹得婆婆李氏不快,‘依然和泪看黄花’你这么说,岂非显得在我吴家过得不好么,而且书信还传得满京城皆知。
故而李氏就刺道‘知书达理然好自显’。
“二嫂的父兄都是当世名儒,二嫂清高些,眼光高些也是情理之中,说来也是二哥不争气不肯上进,倒不能全怪二嫂。”十七娘为王氏分辩了几句。
吴氏道:“话不能这么说,长嫂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但她却在母亲面前一直谨小慎微,甚连诗词也不写了。你二嫂啊!平日在家中怕也只有你能与她说得上话。”
十七娘道:“我平日与二嫂也就说些诗词文章的。”
吴氏道:“母亲不喜欢二嫂,你切不可与她走得太近。”
“晓得了。若我是母亲肚子里出来的,就没这嫌疑了。”
吴氏急道:“你终身大事握在母亲身上,你这时需再三谨慎,要知道明年这时候你的婚事也就差不多定了。”
“你可不要学我,当初爹爹与公公交情好就定下婚事,我初嫁时也是满心欢喜,以为是如意郎君。但是嫁后方知你姐夫整日喜好摆弄金石,收藏古籍,研究些典章掌故,他是有才华,然于应举却丝毫不热心,平日只作个样子来糊弄公公罢了。”
“日后公公一卸职,他在汴京就无法安身,只能跟着回颍州去。就算官家开恩,荫了官怕也是志不在仕途上。这挑夫婿,唯视才华与志气,缺一不可。这些年看了公公门下那么多人,独曾子固最值得称道。”
十七娘问道:“曾子固?是啊,他文章倒是很好,尤其是策论。”
吴氏看了一眼十七娘道:“十七……”
十七娘笑道:“姐姐,我知道,你不必拿自己的事来告诫我。我心底早有分寸了!”
“分寸?”
十七娘道:“我最欣赏如今京中两位主母,一位是梅公(梅尧臣)之妻谢氏,每当窃丈夫与客人的谈话,她就在屏风后窃听。等客人走后,谢氏再与梅公品评人物,分辨贤愚。梅公不但不非议,反赞其妻性识明而知道理。”
“还有一位则是姐姐的婆婆。内臣曾有言欲搭至欧阳公,间语与她,她却言道,此朝廷事,妇人何敢预,且公未尝以国事语妻子。”
吴氏问道:“一个言外事,一个不言外事,有何不同?”
“能则言,不能则不言。”
汴京寒雪。
马上就要到了年末了。
这时候官家会下一道圣旨赐予诸军班薪炭。
至于太学生则没有薪炭。
事实上自胡瑗离去后,朝廷对太学的补助已是比原先少了许多。
李觏如今管勾太学,虽说也有与几位博士,直讲拿出钱来在膳食上贴补太学生。
但李觏没有胡瑗的号召力,薪俸也不如,与判国子监的吴中复不睦,以至于太学里贫寒学生日子愈加难过。
今年太学里柴薪钱没办法支给,这时候只好各斋想办法出钱贴补。
太学进士十斋,每斋都有光斋钱。太学生释褐为官后,都要往斋里送一笔钱。
这时候各斋就拿出光斋钱来补贴买些薪炭,支持度日。
至于没什么光斋钱的斋舍,也有创收手段,譬如定下斋规,任何人违反斋规就缴纳一笔钱。
柴薪是一项开销,还有一项则是冬菜。
这时候肉食缺乏,故而蔬菜特别重要,有句俗语是蔬亚于谷。
汴京入冬后是没有任何蔬菜的,太学馔堂里也无钱给太学置办,故而想吃冬菜也是要斋舍自己想办法。
各斋就要买些辣脚子姜,辣萝卜存储在斋舍的酱缸里。
由刘几改名作刘辉的斋长,以及不少老生如今忙着明年春闱没有功夫,故而采买柴薪和冬菜的事,就落在刘佐身上。
刘佐家中经商,自己也很是精明干练,又兼这一次国子监解试落榜,故而采买筹措之事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过采买之事,倒是消耗功夫。
上一世章越一心只在自己学业上的,只顾着自扫门前雪,懒得折腾这些事,能推即推。如今倒是有些改观。
采买之事,最少得两个人同去,绝不可一人主张。刘几言章越质朴,于是让他与刘佐一并去采买炭薪,冬菜。
章越是答允了,如今倒也不是多热心,也不是抹不开面子,只是在斋舍里为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反正对章越而言每天读书的时间很多,不用担心耽误了功课。
章越跟着刘佐出去采买,经常还拉上向七一起。
向七当然也不是热心,只是刘佐的跟班。
平时刘佐带章越,向七上街吃碗饮子,水饭什么的,甚至奢侈的时候会吃碗肚羹,但这些绝不动用斋舍里的采买钱。
不过炭薪铺的老板也会给三人些许饼子熟食,刘佐倒也是没有不受,与章越,向七分食了。
采买之事看得不起眼,但其中门道却不小。
比如刘佐家里在汴京经商,可谓家境殷实,对于这些铺子些许小恩小惠理应是看不上了的。
不过在采买冬菜的事上,刘佐每次都要舍近求远,绕了几条街带着章越去汴京西城采买。
用刘佐的说法,这里据皇家的西御园近。
常有些宫人将冬菜拿到这买,如此咱们就可吃上官家吃的好东西。
见向七一个劲地说这里冬菜多好多好,章越也是‘相信’了。
提及刘佐,不得不说到向七,他比章越早来太学三年,家境都甚清寒,平日靠着与刘佐交好,得了不少好处。
章越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一日他们吃街摊时,摊主似怠慢了,章越和刘佐都没说什么,倒是向七面目狰狞地将这摊主大骂了一番。而且向七不愧是读书人,每句都不带重复的。
章越没料到在斋舍里向来好说话的向七,居然有这样狠戾的一面。见到这一幕,章越愈发想念郭师兄。
但是向七此番解试得中,将明年赴春闱,刘佐却是落榜,以后二人如何还是不好说。
章越也问刘佐那茉莉花茶从何处得来的,刘佐道是旁人送到的。
到底是何人送的,刘佐则没有直言。
入冬后,汴京的天一日冷过一日。
对于章越这南方人而言,如此天气实在是难以忍受。
章越与刘佐,向七去采买柴薪。
刘佐站在柴薪铺门前对章越感慨道:“马上到了腊月,转眼就要过年了,那时或许我已不在身在太学了。”
“为何?”
刘佐道:“没读出个名堂吧,今岁解试不第,家里就给我说了门亲事,以后就要帮着父兄打理家里生意。反正我太学已听读满五百日,不一定非要每日都在斋舍里住着,以后按时来点卯就是。”
“再说了,若是看了同斋人春闱及第,自己却仍留在太学,心里也是不好受。”
章越不知为何想到向七,想告诉刘佐些什么,但话到口中,他最后还是道:“舍长,我看你不如回舍作个斋长,但是亲还是先结的。”
刘佐笑道:“那是当然,斋长再说吧。”
章越道:“倒不知是谁家的女子,这么有福气?”
刘佐含糊道:“他家如今是在任殿直。”
“好亲事啊,恭贺舍长了。”
刘佐叹道:“三郎别看我家境殷实,其实我们从商的,都是惊弓之鸟,生怕有朝不保夕的一日。如今我断了科举为官之意,倒是三郎你年纪轻轻,通经能文,迟早有飞黄腾达的一日。到时候不要忘了我才是。”
章越有些惊讶,这话他当跟向七说才是。
这时候向七过来,笑着道:“我看店里炭火还有许多,咱们问人家雇辆车好了,一车炭直接送到斋舍里,也省得咱们多往返两趟。这天怪冷的。”
章越看着向七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衣袖处都有些磨破了,至于刘佐一身上好的裘衣。
他突然觉得校服,襴衫这些,还是有许多好处的。
刘佐笑道:“也好。”
向七道:“三郎与舍长方才言语什么呢?”
刘佐笑道:“明年春闱以后,太学里会走个百余人,那时从广文馆补些人入太学。到时候斋长,斋谕,学生正,学生录必空余不少,我荐三郎也去任个学官。”
向七释怀地笑道:“那是自然,不知三郎有无此打算。”
斋长,斋谕这些事,看着有些吃不讨好,但也是一个历练的机会。
至于学生正与学生录,更是太学生中的翘楚,整个太学各设一人,享有秩禄。若经朝廷除授的,则可称命官正,命官录。
章越则摇头道:“之前李直讲还明言,若此番公试,我的诗赋还是末等,就要将我开革。什么学官就不想了吧。”
向七笑道:“三郎放心,我听斋长说过,他已向书学的杨先生说过了,若是你此番诗赋再是末等,由杨先生出面向李直讲说情,他眼下不说,还是要你自己研习诗赋,怕你知后懈怠。”
章越笑道:“多谢向兄告知,如此我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这算什么。”向七笑着拍了拍章越的肩膀。
刘佐对章越道:“三郎,你上次问我的茶哪得得,我如今知京中有个书月斋有售。”
章越向刘佐问了路径,决定等朔望日时去看。
这日又到了朔望之日。
章越起了个大早,先是前往蒐集斋,下午还要去陈襄那学诗呢。即便是天寒地冻,大相国寺依旧是一副人山人海的景象。
章越来到资圣门的斋内。
但见商人,伙计都在斋里收拾东西。
章越来到此处找商人问道:“老掌柜怎地收拾东西?”
商人见章越到了笑道:“是三郎来了,实不相瞒,我要回老家了,京城里这铺子就只能卖了。”
章越闻言吃惊道:“老掌柜,怎如此匆忙?”
商人道:“树高千丈,落叶归根,这也是无法之事。我浑家上了年纪,身子又不好,故而一直念着家里,生于哪里,埋在哪里。我也是这般如此想着,反正也在老家置办了田地庄子,迟早是要回去的。于是就拿了主意卖了这铺子,收拾一番回乡去了。”
章越道:“也是。老掌柜这番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商人笑呵呵地道:“哪称得上衣锦还乡,这铺子一个月只开张五日,若非小老儿我还有些其它营生,哪得在家买田买屋了。”
章越闻言顺着话头问下去道:“我还道老掌柜你只是此处营生,是了,这铺子你打算卖多少?”
商人道:“这铺子是我问大相国寺租的,一个月不过三贯钱,这也是相国寺的僧人慈悲为怀,不赚咱们的钱。”
“只是这些布置陈设桌椅什么的,倒是不菲,前年小老儿还自个出钱翻修过一次,折旧算来也要个二十贯吧。何况这里的铺子甚是抢手,小老儿再多加个十贯钱不过分吧。”
章越心想这十贯相当于商铺的转让费了。
章越随意看了一眼,铺子里这些固定陈设心道,就是算到三十贯钱也不贵,更何况还有转让费在其中。虽说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一个月只开张五日,但这三贯钱的租金也实在是够便宜了。
商人歉然道:“三郎今日让你白来一趟,你在店中寄售的刻章我这就取给你。”
章越道:“老掌柜客气了,这刻章我一时不急着,我是问这三十贯钱能否再合适些……”
商人闻言吃惊地看向章越:“什么,三郎你莫非要买下这铺子不成?”
章越点了点头看着铺子心想,汴京居大不易,但咱这也算是落下脚跟了。
章越也是有深远打算,这个蒐集斋可以继续卖自己的刻章,到时候请个信得过的人看铺子就好。
另外就是书籍之类的,平日也可以卖这些。
最后商人一贯钱没让,但又多送了章越许多带不走的器物。
章越拿了三贯钱作了定钱。然后二人一并找了大相国寺的职事僧立了买卖字据,商人脸上从之前的怀疑,到了现在的确信。
按下手印前,商人问道:“三郎君,不再多考量考量,问一问家中的长辈?”
章越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一人拿主意就好。”
商人闻言点了点头道:“说实话,这铺子是小老儿一生的心血,若是卖给他人改作其它的营生,多少有些不舍,但交给三郎,我倒是放心多了。”
章越道:“老掌柜放心,我一定将铺子给你看好了。”
商人佯责道:“什么我的铺子,如今是你的铺子了。”
闻言章越与商人都是笑了。
望着空中的大雪,章越走出蒐集斋时,感觉自己似乎有那么一些仓促即作了一个人生中的重大决定吧。
毕竟三十多贯是自己眼下一大半的身价,以后看来要喝一段日子的粥了。
有那么一瞬间,心好痛有没有?
租好铺子后,章越信步在街上走着,记起去年这个时候还在浦城呢,转眼自己也是离家一年了。
一百五十三章 意思
汴京的街道上正是大雪纷飞的景象,章越眼望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章越想到自己仍是孑然一身,孤寂的感受这一刻不由浮上心头。
算来如今章越也不是当初那初来汴京一无所有的少年了,他靠着刻章倒也是积攒了些许身家,并有了个铺子。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漫天雪花中的一片,汴京城中茫茫人海中的一人,没什么特殊的。
章越来至集月斋。
这集月斋离太学不远,章越以往也曾路过,也没觉得有其它不同之处,只知平日停着不少驴车骡车,直至走到里面才发觉别有洞天。
集月斋不是普通茶坊,张挂有名人字画装点门面,左右还安放花架,布置了奇松异桧。里面甚至‘仙洞仙桥’这样景致,以作为雅间。茶坊里不少仕女甚至也不覆面,公然坐在坊间吃茶,
章越入内时,感觉几名女子的目光打量到自己身上。
想来北宋风气到底还是比较开放,一般士人官宦家的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的不少。
如司马光,程颐理学家还大力提倡女子不窥中门,出中门必覆面。也仅在提倡上,风气还未完全普及。
章越方至即有小二上前招呼道:“客官吃什么茶?咱这有七宝擂茶、馓子、葱茶,也有清茶,若不吃茶,也可吃碗盐鼓汤。”
章越心道,倒是周到。
章越问道:“可有卖茶之处?”
“当然有的。”
“不知客官买些什么茶?”
“草茶。”
“有的,客官这边请。”
章越随着小二走开,一旁吃茶的仕女们收回目光,各自私语。
虽听不真,但多有襴衫,秀才,太学生这样的字眼。
章越走到卖茶处,但见一名相貌可人的侍女在此服侍。
如今仔细一看,但见里面多卖些茶叶,多是草茶,不少为茶饼,其中多是建阳的北苑茶。
章越问道:“可有茉莉花香的草茶。”
那侍女笑着道:“客官真是行家,此茶刚在此寄售,汴京城里知道的可是不多。”
对方拿出茶来,章越嗅了嗅看了看,确实是按照当初自己与欧阳发交待时所制的一点也不错。
章越当即在美貌侍女的目光注视下买了些许。
正欲买完走人时,却迎面撞见一人道:“这不是章三郎君么?”
章越看去对方有些眼熟,此人笑着拱手道:“三郎君,在下是吴大郎君的手下人,当初从浦城入汴京时,与三郎君算是有番同舟共渡的交情。”
章越恍然,原来如此。
“三郎君还请稍坐片刻,大郎君马上就来。”
章越没料到在此碰见吴安诗于是道:“那也好。”
章越到了内室吃茶,不久吴安诗果真抵至。
二人笑着作揖。
“三郎,近来怎地不到府上坐坐,莫非是我哪里有怠慢之处,你我可是同患难的交情。”
章越心底嘀咕,共患难这话,也只有你能提,自己提了就成了高攀。
“近来忙于课业,改日定当至大郎君府上拜访。”
吴安诗点了点头,他看着章越,他也没料到在此碰见章越。
他心底对于十七娘如意之选,还在于刘几,对于章越则觉得除了长得一表人才外,未来如何,不敢轻易主张。
不过前几日,吴氏回府与母亲和其妻言曾巩已是看上了章越,初时他也没在意,因为曾家的门第显然不如他吴家。
但吴安诗转念一想,曾巩是什么人?
欧阳修最得意的学生啊,虽有向平之负,却治家有方,几个妹妹嫁得以时,都有不错的归宿。
吴安诗有些后悔,他仔细想来章越年纪虽小,但眼光和见识还是了得,更不用说他不到十五岁即贯通了十一经。
擅于相人的陈升之,欧阳修,陈襄都看好他,如今连曾巩也是。
目前看来章越除了诗赋写不好,在寒家子弟中确实是一个良才美玉。曾巩看中章越之事,全家上下都已知晓,唯独瞒着十七娘。
此刻吴安诗已不敢将章越当普通的寒家子弟看待,而是笑道:“三郎,近来作何事?”
章越如实告知自己在陈襄那学诗赋。
吴安诗闻言又高看章越一眼心想,二哥儿说三郎不通诗赋,但若随陈襄学之,将来如何倒不好说。
吴安诗后悔若自己再有一个妹妹就好了。
想来曾巩也实是太有优势了,还有三个没妹子出嫁呢,就算赌错了,也没什么。
这实在是破坏行情啊。
不过曾家之前穷到上京赶考的盘缠都快拿不住,虽如今几个兄弟中了进士,但家中还是相当清贫的,这点倒是不如了。
章越道:“不知大郎君这茉莉花茶何来?”
吴安诗当即有意无意地言道:“这我倒是不知,平日都是我娘子的下人在打理,忘了说了,此茶坊是我家娘子的陪嫁,似这样的铺子我吴家在汴京有二三十间呢。”
章越点头道:“大郎君真是家大业大。”
吴安诗言下之意很明白,但他若是晓得,陈襄告诫章越的一番话,肯定就不会这么说了。
一言概之,门不当户不对,又岂是好婚姻?
嫁妆再多,但也是妻子之物。宋朝的律法虽说家中财产多少都登在户主名下,但妻财属于陪嫁必须在户帖中注明,将来分割也是方便。
丈夫私自动用了妻财,这样的事虽说很少闹到公堂上,但在舆论上是要被谴责的。
似大哥章实那样安心吃老泰山的来供自己和二哥读书花销,也多亏了有个不计较的嫂嫂才是,只是岳父和大舅哥对大哥都很鄙视罢了。
一般的有钱人尚且如此,再往上走,似刘监丞那样官宦人家已是人精了,明明对方否定了别人,但最后恶名都给黄好义当了。
更别说比刘监丞更高一步了,越是高端的肉食者阶级,越是精打细算,就算子弟出些纨绔子弟,但也不是真一点见识也没有。没钱没背景,又自以为是的跟人家算计,下场都不怎么样。
就算娶过门,以后也要被老丈人或老婆拿捏,娶个媳妇也成了上班,实无滋味可言。倒不如娶个小家碧玉的,即便不能富贵,能够知冷知热,安安心心地过小日子也是不错的。
当然能这样想的,也要自己有本事的或是看得极通透的人。
好比这样的家业,自己也可赚得,如此又何必一生看人家的脸色。
有挂就是可以任性。
章越在吴安诗这边坐了一阵谈天说地,不见丝毫异样,但从头到尾也不再多问一句,然后起身告辞。
等章越走后,吴安诗坐了一会,方才醒悟,自己提及家财时,言语冲撞了人家。
章越来集月斋时,本想探究一番到底是何人弄得这茉莉花茶,如今觉得自己又想多了。
你就正常表现,反正妹子也看不上。
到了陈襄府上,他将买来的茉莉花茶直接给了老师。
陈襄是福州人士对于茉莉花自是司空见惯,如今见有人居然将此花窨入茶叶之中,顿时有一番妙处。
陈襄是赞不绝口,还勾起些许思乡之情。
章越心想,即便送金银来也绝不能让陈襄如此高兴,倒是这茉莉花茶算是送对了。
送礼么,总要摸准人的癖好来。
“这些茶所费不菲吧,多少钱买来的,吾算给你。”
章越道:“学生也是旁人所赠,至于多少钱来倒是不知了。”
陈襄深深看了章越一眼道:“也罢了,我就收下了。”
陈襄继续教章越诗赋。
章越将这些时日所作的诗赋都缴上。
说来诗词还是要生活积累了,在平日之中培养兴意,但有所思所感即是动笔写下。
之前陈襄教导自己的办法,确实有用。
章越这一次写了十几篇诗作缴上,都是平日感意而作,甚至有次洗澡,胰子抹了一半,却不意有了诗兴,当即前去写下。
说来就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陈襄看了一番,微微点头道:“总算稍有起色了。”
章越心道,还是得了稍字。自己当初背诵九经都没下这么大的功夫,看来确实天赋不行。
陈襄道:“不过你这首诗有谬误,以东风指代夏日,‘北风是冬,南风是夏,东风是春,西风是秋’,平日写诗不借春夏秋冬之俗语。这些格式都是后人所谈,到了科场上,怕有考官不喜,如此也就约定俗成了。”
“学生记住了。”章越虚心言道。
“也好,吃饭吧!”陈襄言道。
章越见陈襄今日与他的诗词上谈论甚少,不过他已习惯了老师平日学诗赋经义,吃饭时谈人生的模式。
果真陈襄开口道:“那曾子固走后对你多有夸赞之词。”
章越听道:“此事当真?”
见陈襄面上肃然,章越连忙道:“曾先生如此夸赞,学生实担当不起。”
陈襄失笑道:“你倒不必如此。上一次我与你说到,你马上到了议亲的时候,你自己如何考量的?”
章越道:“还是先生所言的门当户对。不过我常听闻,未得功名不娶妻之语,故而想晚些时日再议亲,等功成名就了再觅一良配。”
“不过入闽前兄长有交待,如今身在京师一切自己拿主意。学生见少识浅,哪有什么主意。婚姻之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欧阳学士和先生都是我的长辈,还请两位长辈做主就是。”
陈襄听了顿时神色大悦,然则他欲问道,你不问问你二哥的意思?
陈襄犹豫了下,终究没有道出。
一百五十四章 客人
宋朝时,为朋友,为学生议亲也是常有之事。
有句话是天地君亲师,父母不在身边,老师为学生决定婚事也是常有的道理。
陈襄道:“你方才言未得功名不议亲,此事我倒是颇为赞赏,男至于三十则知虑周可以率人。富相公(富弼)二十八岁方才成婚,之前多次将推拒婚事,还让弟弟妹妹先成亲,此为我们读书人的表率。”
富弼的婚事也算一段佳话。
富弼年轻也是一表人才,且才华出众,深得范仲淹的赏识,如此找他议亲的人着实不少。但富弼却一概拒绝,父母催促他的婚事,他道让弟弟妹妹先成婚。
当时范仲淹很愿意提携富弼这年轻人,于是常把他的文章给宰相晏殊和王曾看。
晏殊看了觉得这年轻人才华很好啊,于是就问范仲淹,这个洛阳才子婚配了没有?
范仲淹就说,未曾婚配。
当时晏殊的女儿正托一名大臣陈祥选婿,陈祥直接就对晏殊说,我看富弼这个太学生的文章气度,是有宰相之才的。
经过范仲淹,陈祥的撮合,富弼就作了晏殊的乘龙快婿,如今也是宰相了。
当时宋仁宗选宰相问大臣王素:“谁适合拜相?”
王素回答只有嫔妃与内官都不知道的大臣才能拜相。
宋仁宗点点头道,看来也只有从不钻营的富弼了。
所以章越言未科举不议亲,陈襄也是相当赞赏的。
之所以如此,一个是事业未成,咱不谈妹子,还有一个则是地位的变化。
男人要么未发达时,找了个老婆,如此就是糟糠之妻,是要好好待她一辈子。
要么就是不谈婚事,洁身自好同时忍受孤独寂寞,等飞黄腾达后,找一个门户相当的妻子。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常常是前者备受赞誉之词,反而是后者大家都不喜提及。
在传统舆论理觉得有些看人门楣,怎么非要找个如何如何的女子成婚。其实在当时士大夫的眼里,这样的王老五也是同样令人敬佩的。
故而听章越这么说,陈襄就拿出了富弼的例子激励了一番。
但随即陈襄话锋一转道:“未及第时不议亲固然是好,但若是遇到一个不会辱没你,又可侍巾帷房,愿与你共甘共苦,共渡清贫的女子又岂可错过?”
章越心道,还有这样的好事?
“这样能侍巾栉的女子正是学生一生所求的。”
章越说完了后垂下头一脸恭敬。
陈襄则是欣赏地点了点头。
章越离开陈襄府上然后走回太学,他一边走一边心底嘀咕。
陈襄方才的话并非无的放矢啊。
他之前先是提及曾巩甚是青睐自己,然后又提及找一个能与自己同甘共苦,共渡清贫的女子,似乎二者可以结合一起来看啊。
莫非是曾巩看上了自己?要把妹妹嫁给自己。
章越有些吃惊,莫非陈襄方才话里有意无意就是这个意思?
曾巩是谁?
唐宋八大家啊。
他一人教育抚养四个弟弟,九个妹妹的事,在士大夫的圈子里是津津乐道的。
连身在太学里的章越也是有耳闻的。
子女婚嫁都是父母之事,但曾巩父兄早逝,家里又清贫,只好肩负起妹妹寻个好人家的重任。
正所谓嫁女必须以时,这个时代除了高门女子,一般官宦富贵人家或百姓的女子很少超过二十岁成婚。
超过二十岁就有些不得时了。而且女子的婚姻大事一旦耽搁,对于家族名声也是不好听。
在世俗的眼光里会觉得你家女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为什么到了年纪迟迟嫁不出去啊?
至于高门女子,也是没办法,因为如此门第之间相互通婚。都必须置办丰厚的嫁妆财物。毕竟男子可以下娶,但女子却不好低嫁的,因此高门女子的婚事常常被耽搁,超过二十岁成婚的不在少数。
曾巩背负的压力是很大的。
九个妹妹前面一个耽误了,后面也都跟着耽误了,但又不能随便找,找不到好归宿。
故而曾巩对好友言道‘大惧失其时,又惧其不得所归’,缘由也在其中了。
但事实证明曾巩的眼光真好!
没错,说的就是我。章越如是想道。
但是章越突然转念一想,不对啊,曾巩有个弟弟叫曾布啊!
曾布,他好像也是宋史上的奸臣!
这简直是又一个了?要不要把蔡确,吴处厚,曾布,章惇四人叫到斋舍打个麻将?
自己将来再和吕惠卿,蔡卞,蔡京再凑一桌。
而且曾布与章惇可是政敌啊。
历史上章惇在向太后面前力陈道:“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向太后被顶得沉默不语,这时曾布出面道:“慎言,一切唯太后圣裁。”
两位宰相意见相左,二比一,最后宋徽宗上位。
他们二人的恩怨情仇都可以单独写本书了。
章越回到了斋舍。
此刻吴府里。
吴安诗有些神色不太好地回到府内,打听了下才知道母亲李氏与自己的妻子范氏正在会客。
吴安诗随意打听了一下来客,却得知是职方郎中章俞的妻子杨氏以及一位章得象的孙女。
这位杨氏是杨亿的族亲,当初吴安诗的爷爷吴待问与杨亿有师生之谊,而且两家也有姻亲。
只是后来大伯吴育与自己父亲吴充,积极与京兆士族联姻,反而渐渐与同乡的章,杨,黄等士族有所疏远。
章得象去世后,吴育即拜参知政事。
两家就更少了往来。
章得象虽官居宰相,但五个儿子,以及孙辈的也是没有一个出进士的,如今全靠着恩典荫官。
不过章家的旁支实在是太了得,每一科都出进士。
比如状元章衡是迁徙到杭州的章氏子弟,章俞是迁至苏州的章氏子弟,在各地开枝散叶的章家子弟又重新崛起。
还有浦城章氏,吴安诗明白也是有好几支的,而章越也是其中一支。
吴安诗心想,杨氏来自家走动作什么?
莫非为章俞求官的?
要知道章俞官拜职方员外郎至今也没外派,之前得了差遣,但因为任职之地起了民变,让章俞给辞了,如今还在吏部那排队等缺呢。
如今差遣不好派,特别是章得象去世后。
吴安诗不好入内,听人说母亲李氏其意甚诚,还将杨氏留饭。而且居然是李氏亲自出面相邀的,这倒是令吴安诗大感意外了。
吴安诗突然记起来,这章得象的孙女虽然已是嫁人,但当初是十七的闺中密友。
她怎么与杨氏一并来此了?
一百五十五章 识人
吴府的厅室内。
李氏正与杨氏并着肩坐在。
下面是几个小辈,西首坐着范氏,十七娘,东首坐着是嫁给章惇不久的张氏,以及十七娘的手帕交章氏。
众人闲话家常了会,杨氏看向十七娘对李氏笑着道:“你家十七娘模样真是极好。”
李氏淡淡地笑道:“模样再好又如何,却性子不好,少了管教,上次听说还冲撞了亲家。”
杨氏笑道:“哪有冲撞,十七娘心直口快,倒是和我的性子。她眼下也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吧。”
李氏笑道:“过了年就十五了,都可以出嫁了。但我家老爷说不着急,也就慢慢看着。也不要如何出众的,只要是青年才俊就好,就算家世清贫一些也是无妨。”
杨氏目光一凝。
那日章衡曾到她府上做客,说了吴府似打算为她家庶女议亲之事,当时却请了不少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到府上,而章越正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里,杨氏不由动了心思。
心想自己若是能帮自己这侄儿就好了,看看能不能够顺带化解两家的矛盾。
正好吴府邀请她到府上叙旧,她之前身子不好,就半真半假地推了,但吴府竟又邀了两次,还让章得象的孙女过府了一趟,于是她才确信吴府的诚意,就带着媳妇来了,以显得重视。
杨氏反复看向十七娘,但见她谨慎地坐在一旁,倒也是一言不发,十分的规矩。
见自己眼光打量来,十七娘倒有些歉然之色。
杨氏心想,这姑娘人倒是不错。
但是不是因庶女,故而不想陪什么嫁妆,就想找个寒家子弟?万一将来发达了,也为吴家将来在庙堂上谋能得一个奥援。
如此看上三哥儿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杨氏如是想着。
但看这姑娘真是没得挑的,只是不知脾气会不会不好,若是嫁过去依仗着家世凌人……如此说来,反而害了三哥儿。
想到这里,杨氏笑着道:“亲家这是哪的话,这年头寒门也是能出贵子的。至于将来的前程,用马少保的话来说,非我等妇人所知也。”
当初吕夷简少时,从其父吕蒙亨在福州担任县令,大臣马亮见了吕夷简而奇之,要将女儿嫁给他。
其妻刘氏恚道:“你真要把女儿嫁给一个县令的儿子么?”
马亮一脸鄙夷地道:“非尔所知也。”
此话一出,李氏笑容收敛起来,一旁范氏插话道:“马少保也不是女儿嫁不出,而是真正看上了人家吕相公的人才。”
杨氏说着看了十七娘一眼,但见对方笑容如初,没有半点愠色。
杨氏笑道:“是这个道理。当初亲家不也是相中了亲家老爷,如今竟也是封疆大吏。”
说到这里,众人都笑了。
气氛好了许多,李氏当初相中吴充,对方经历二十年宦途,如今官拜京西转运使,成为了封疆大员。如此也印证了李氏当初的眼光。
杨氏心想,不过仔细说来吴府虽近年虽得荣华富贵,教育子弟在举业上有所怠慢,而且染上了不少富贵习气,但好歹当初也是书香门第,几个女儿都教得极贤淑聪明。
这十七娘更绝非高门那等跋扈之女,如此我可稍稍放心,否则似欧阳学士,及夏,吕,文三位宰相也不会与她们联姻了。
这样的女子等闲富贵于她如浮云,倒是怕长袖善舞怂恿丈夫去争权位。
杨氏看到这里对十七娘有了大概印象。
她看看李氏,再看看十七娘又心想,这女子无论面上如何低调收敛,但那眼底的野心,绝对是掩饰不了的。
这一点倒是随了她名义上的母亲李氏。杨氏倒不反感女子有野心,但要看嫁什么人。
众人又说阵话,这才去赴宴。
杨氏走到十七娘的面前,挽着她手笑道:“正所谓妇贤三代兴,十七娘日后必是贤媳贤妇。”
十七娘闻言一愣,随即赧然地欠身道:“亲家过誉了。”
宴席之后,李氏喝着香茶,见了范氏来了道:“都回去了?”
“是,都是送出门去,他们有辆车子坏了,我让六全驾着车子代为送了。”
“甚好。”李氏赞许地又喝了口茶。
李氏又对左右道:“你们先退下。”
一屋子服侍的老妈子躬身称是,然后尽是退下。
范氏道:“母亲,章家夫人言语里是要替章三郎君拿主意,但儿媳所知,章三郎君与他亲兄长不睦。”
李氏道:“我怎是不知,但我打听过了,章家大郎君对她还是恭恭敬敬的,三郎不理会二郎君,但对大郎君还是言听计从,也就是说她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人。反正日后也绕不过,咱即便不让人办成事,也罢了,倒也不能让人坏事。”
“原来如此。母亲想得真周到。”
李氏道:“更何况我还听说欧阳学士托陈博士(陈襄)教章三郎君诗赋后,章家夫人的儿子还上门去了一趟找过陈博士,似拜托他再三照顾,好歹陈博士当初也是他原先的老师。”
范氏恍然道:“儿媳明白了。”
李氏道:“如今也是先认一认,要如何也要等老爷从洛阳回京后再决断,以免日后仓促,怪我们没事先安排好。”
范氏道:“母亲办事果真事事想在前头。”
“已是晚了一步,谁知曾家那边先是看上了。否则我还真想老爷回京来再说了。”
范氏也道:“儿媳也是不甘心。但儿媳听说曾家书香门第出身,曾子固的几个弟弟都是上进,当年家道中落的时候,他的妹妹们都是在家作女红贴补家用,为他们凑集上京赶考的费用……可知也是各个贤惠的。总怕……”
李氏道:“此事我们不好替老爷拿主意,当初来我们家那么多俊杰,他唯独让章三郎君一人过府叙话,甚至连那刘几都没看上。但老爷是一家之主,又在朝为官那么多年,看人八九不离十,论相人的眼光谁也不如他,此事你们都有听他安排。”
“不过如今因立储之事,朝局动荡,我本以为文相公回留老爷在京的,但谁知他突然官拜京西转运使,以至于让章三郎登门一趟的事就耽搁了。”
范氏道:“说得也是,如此曾子固看上了,也是替我们先掌眼了,不正也说父亲母亲当初的眼光好么?反正咱们态度已是先递过去,至于成不成也看两家的缘分。但我看章家夫人好像甚喜欢十七,似一眼就相中了。”
李氏微微笑道:“还没理由一眼就相中了,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如今他官人还在家赋闲,也是说不准日后求上门来。”
范氏道:“母亲,章家夫人可是反复打量十七,看了许多眼,我看不会是客套罢了。”
李氏终于笑着道:“十七我虽教得少,但跟她几个姐姐后面那么多年,倒也是有些长进。但杨氏也不错,我看她那媳妇也是百里挑一的。”
范氏闻言低声笑了。
李氏亦笑道:“你平日觉得我甚少夸十七,甚至有所偏心那。没错,父母总有偏心,这些儿女是有个偏爱的,十七又不是我亲生,但是咱们父母治家无论心底再偏谁,但面上都要一碗水端平了。家和万事兴,这才是治家长久之道。”
范氏听了面上一凛,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李氏似无意拿这话来敲打范氏,转而道:“不过曾家那边……随便拿话点一点即是。曾巩是读书人,这样的人家,没人争时倒能对你推心置腹,一旦有人争了,就会清高的退到一旁。”
范氏不由言道:“母亲如此是否太大费周章,父亲还未定下是否意属章三郎君呢。”
李氏道:“你道我为何如此?”
范氏想了想恍然,原来李氏方才‘父母者不可偏心’的道理就在这里。
转眼到了年末,马上就要过年了。
临着过年前一段日子即是太学公试。
这一次朝廷委派了名臣胡宿来监督太学公试,有传闻胡宿会是明年春闱的知贡举,故而太学生们都是打起精神以备这次大考。
却说章越这些日子,一直在陈襄那边学诗赋。
诗赋水平终于从原先‘难以入目’到‘略可一观’。至于陈襄也曾与他透露曾巩邀他去府上做客。
章越当即是答允了。
但章越答允之后,曾巩那边却一直没有下文。章越也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差池。
章越还曾问陈襄,陈襄却一副语焉不详的样子。
这令章越好生惆怅,唐宋八大家啊,谁不想见识一番,将来也好和子孙们吹个牛。
不过曾巩突然也没叫他,似乎是怕打搅了他公试吧,看来还是为了自己好。
确实章越如今公试在即,倒也无暇分心他事。
章越如今除了太学,陈襄家中,就抽空去蒐集斋,自己雇了一个伙计,将平日所刻刻章在那售卖。
后来也有人向他求字,章越也答允了,让伙计记下来,自己写好了再送至蒐集斋。
算来收入支出维持平衡,除去雇人或铺租的成本,反而比自己原先刻印寄卖少赚了些许。
不过章越也知自己尚未投入精力的缘故,等公试结束了,他就将蒐集斋办起来,走上正轨。
一百五十六章 我的地盘
太学公试分三八两日。
故而定在定在农历十二月的十三与十八。
太学生们如今都在积极备考。
眼下春闱在即,各省秋试及第的读书人也是赴京而来。
太学里的崇华堂上,不少慕名而来的读书人出入其中,在外旁听取李觏的讲课。
故而这里是众多读书人聚集之处,不仅是堂上坐得满满当当,后面还挤着不少趁课的人,甚至每个窗户外也站满了人。
李觏虽性子古板,但对于这样来趁课的读书人,却不排斥,甚至热于分享,只要他们抢得到位子,不打扰到他即可。
至于崇华堂外,而太学西首的石经阁,则陈设着杨仲南,章友直所雕刻的十二经石刻。
这里的读书人们,则从事着另一项读书人的运动……释经。
宋朝佛学兴盛,高僧之间辩经是经常有的事。
章句还未兴盛,儒学不崇拜对经义辩难,故而喜欢讲释。
石经阁前对着石刻的经义进行讲释,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当然也有很多读书人千里迢迢来京,有的经义忘记了,就找到石刻经义之处,拓一页回去。
除了释经之外,还有一些喜好著书的读书人会来阁外摆摊,拿着文章或著作以求人赏识。
这也是一等变相行卷。
要去欧阳修如此大佬门上行卷,好歹也是要门路,否则人家时间那么紧,为何一定要抽空来看你的文章。
如果漫无目的的行卷,效率太低了,如同买彩票般。
故而石经阁前,这些读书人就拿着自己的诗赋文章在此‘售卖’,也算是自己推销自己,若偶尔有几个识货的人看见了觉得满意,就与他们说几句,靠他们在此扬名。
章越每日也会来此闲逛,看看有无什么书籍可淘,放入自己的蒐古斋售卖,同时也看看别人的诗词文章,同科士子水平如何。
章越来到一个摊前,一名三十余岁的读书人拱手道:“兄台好。”
章越笑了笑当即从他的摊前拿了诗集读了起来。
这名读书人看着章越一身太学生的襴衫,兼之路过几名太学生同他打招呼,心知他也是太学生无疑,于是道:“兄弟若是觉得在下的诗集可以入目,不妨拿去看看。”
章越听了问道:“可乎?”
对方点点头道:“在下也是要寻一位知音人。”
章越看了一眼这本诗集。
纸张不便宜啊。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时,仅手稿就堆满了两个屋子。
而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如今仅存一张手稿是什么样子?
这张手稿是范纯仁给司马光写的信,司马光看过信,信纸上几行字划掉,然后将这张纸利用作《资治通鉴》的手稿。
而且那张信纸稍短,司马光还用另一张纸与信纸拼接在一起,用两张拼接在一起的纸作为《资治通鉴》的一页手稿而已。
由此可见,古人是如何‘敬惜字纸’。
至于这一本诗集虽说只有几十页纸,但章越可不敢将它当作后世随处可见的传单及广告随手接下,然后拿回去作垫桌布之用。
章越读了数页,但觉得对方文采平平没有传阅的价值,于是奉还道:“多谢了,不敢受之。”
对方神色有僵硬道:“兄台不妨拿去,我这里还有十数本。”
章越拱手道:“在下才疏学浅怕糟蹋了兄台的心血,多谢了。”
说完章越看了对方失望的目光,有些不忍,但仍是离去。
章越走到另一处。
但见这里聚了不少读书人,一人正负手站立,左右皆在帮他发着似诗词一样的笺纸
凡是路过的士子是人手一份。
章越心想,这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白嫖几张纸了么?
当即章越很没出息地走上前,拿过一份,但见有数页纸笺,且背面没有写字,当即很是满意。
章越翻至正面但见上面写着几个字‘常州陈曼州’。
下面就是诗作,入目是熟悉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章越看到这里,抬起头看对方一眼问道:“此诗何人所作?”
发着诗词的人看了章越一眼,当即指引道:“此乃这位官人所作,他在那。”
章越顺着他手指的看去,但见对方正在一个棚子下与两名读书人说话,但见章越看来的时候笑着与他拱了拱手。
章越当即将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错,一字不差。
至于纸笺的落款上又写着五个字‘常州陈曼州’,这五个字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纸,放佛就怕别人不认识了他般。
章越拿着纸笺面色铁青,自己本想白嫖几张纸的,没料到自己被剽……窃了。
算了,反正自己也是抄来的,也不值当生气。
息事宁人,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但不行啊,忍一时之气,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章越手捏着纸笺。
却见这时候一人走来道:“这位兄台,可是赞赏小可拙作么?”
章越此刻没有立即搭理心想,此诗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当初是章丘的老师先发现的,然后此人后面就没有音信了,当初还口口声声要举自己去神童试。但自己的三字诗又怎么会传到千里之外的常州呢?
章越越想越觉得此事有蹊跷。
“兄台……兄台?”
章越看向对方笑道:“阁下想必就是马兄了。”
对方笑着道:“正是,在下草字油川。”
章越道:“兄台此诗作得极好啊!在下不胜佩服之至啊!”
陈曼州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兄台是太学生吧?此诗在我们常州早就是妇孺皆知。”
陈曼州确实高兴,他是方才在这里遍发诗文,可惜汴京一个识货的也没有。要么称三言难登大雅之堂,要么称如此浅显也可称作诗?
现在终于遇到知音了。
陈曼州向章越大谈,如此诗他分为数部,每部都有心得等等,又说此诗揽括了‘方方面面,一应俱全,而且简单明了’。
章越心想,这三字经历史上虽传闻是王应麟所作,但很多人是怀疑的,究竟到底是哪一位作者也是存疑。或许编诗的人,当初只想用作一首普通的发蒙诗,但没有料到对后世影响那么大。
章越问道:“兄台言此诗在常州流传甚广,妇孺皆知可是?”
“不错,当时在下一日心有所感作此诗后,惊动天象,东面有一七色彩虹经天而过,凤凰降世于山间和鸣,当时常州太守见此一幕,故来至乡间寻访,正好在下将此诗作呈上,这是风和日丽,正应了天象。”
“兄台万万不可小看此诗,此诗虽是浅显,但却可收得启蒙教化之功,对于育人育德有莫大的好处。太守还将此诗令各个蒙学,族学的儒童都要习之。”
章越有所了解于是问道:“敢问兄台时常州太守是何人?”
陈曼州笑着道:“这个兄台就不必计较了,反正兄台也不识得。”
章越正色道:“这如何使得?兄台此诗既有启蒙教化之功,太守又是慧眼识珠,咱们怎么能不将兄台与太守的名字记下?”
陈曼州犹豫了下于是道:“太守姓王名讳安石。”
章越心道,竟是王安石?
章越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陈曼州还欲再道,却见章越看了看左右道:“这些人都是兄台家的下人?”
陈曼州笑道:“哪里,不过是临时雇来的。兄台问这个作什么?”
“没什么,如此我就放心,”章越拍了拍手问道,“油川兄,你看后面是不是王太守啊!”
陈曼州闻言神色一变,正回头望去,却猛然肚子重重的挨了一个膝击。
“你怎地打人?”
陈曼州手指章越正要大呼,却突然又挨了一个重重的耳刮子,抽得他是眼冒金星。
“你为何打我?”
陈曼州欲还手,但想了想索性赖到在地大呼道:“打人了打人了。”
一看见这里起了冲突,当即旁观的人纷纷围了上来。
还有几个人拉开了章越和陈曼州二人口道:“别打人啊!此地乃国子监重地,岂是打人之处?”
陈曼州手指着章越道:“是此人先动得手。”
众人都将目光看向章越,但见章越点点头道:“没错,是我打的。”
这时候几个太学生寻来道:“慢着,先别说话。此地是太学,一切由学规主张。”
章越心道,没错,是我的地盘,怎地还让你给欺负了。
一名看向章越道:“这不是养正斋的章三郎么,你怎么打人?可知打人当如何么?”
章越手指着陈曼州道:“当然知道,但是此人抄我的诗,还在此公然叫嚣,在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闻声当即众人一片哗然。
这名太学生当即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曼州手指着章越道:“你……信口雌黄……”
一旁的太学生道:“此事……算了吧!”
章越道:“此事还请李直讲为我作主,请两位将我们带到李直讲那,真相自会水落石出,其它不敢劳烦二位,要紧的是不可让此奸人走了。”
两位大学生想了想道:“也好,李直讲那自会有公论!”
陈曼州闻此顿时面色苍白。
章越心道,国子监里还能给你明目张胆地给抄了?这是我的地盘。
一百五十七章 上奏
李觏刚从崇华堂中讲课完毕,然后回到了学官舍。
这时候两位太学生,章越,陈曼州,还有十几名看事的读书人一并赶到。
李觏看着这陈曼州鼻青脸肿的样子,不由眉头皱起,又看看章越更是不高兴,当即问道:“谁人打得?”
陈曼州向章越一指道:“这位教授是此人打的,还请为在下主持公道,实在是有辱斯文。”
李觏闻言道:“无论曲直,但动手打人即是不对。三郎,你诗赋如何了?公试不第即要开革出太学,当初我再三告诫你的。如今又兼打人之事,若此事没有一个说法,那么公试即不用来了。”
章越道:“学生明白。人是学生打的,学生愿一切听凭直讲处置。”
李觏点了点头道:“先把事情情由说来。”
两位太学生将事情经过说了一番,当即奉上了那纸笺。
李觏看了一眼纸笺上的诗文心道,这不是三字诗么?
李觏反复地看了几遍,向陈曼州问道:“此事据你说来,是你呈给舒州知州的?”
陈曼州道:“然也,学生作此诗时有天象呼应,献上后王太守称赞了几句,还赏了我三十贯钱。”
李觏看对方说得一本正经,心底冷笑,此诗是陈升之给王安石的,怎么到了此人口里,就成了他给王安石的。不过陈升之当时说是一名浦城学子无名之辈,故他没有细问,没料到竟是太学生所写。
李觏又看向章越心道,就你这诗赋水平,也可写出三字诗来?
但李觏转念一想,章越正是浦城人,他识得陈升之也说不定。
李觏当即找来一个仆人吩咐了几句,然后让他先去陈升之府上一趟,又看向章越道:“你说此诗是你写得有何证据?”
章越道:“此诗确实是学生所作,学生当时在私塾见同窗手边没有一本趁手的识字发蒙之书,故而不自量力作此打算。当时学生本欲写一本七言,但七言不成,要写一五言诗,五言亦是不成。最后心想如千字文般,写四言韵文作为发蒙,但写了一番又是不成。”
众人闻言摇头笑了。
“故而学生最后才决定学百家姓,写一篇通俗易懂,且朗朗上口三言诗给儒童们启蒙。”
李觏想起章越之前诗赋水平,只能说格式韵律都对,但文才实在平平。但这三字诗之文才虽谈不上多高,但也是要有相当经史功底的。
章越道:“先生若是不信,可让学生以三字诗中内容考较这位陈姓学子。”
李觏点了点头,却不知不觉被章越带跑了。从考校此诗是否章越所作,至章越与陈曼州辩论谁对三字诗理解更深了。
李觏道:“你姑且问来。”
当即章越与陈曼州问道:“这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是何人?”
陈曼州笑道:“是嘉祐二年进士苏洵,谁能不知。”
章越又问道:“那么人之初,性本善出自何典?”
陈曼州道:“是孟子之说。”
章越道:“孝经通,四书熟,这四书是哪四书?”
陈曼州笑着道:“论语者,二十篇。孟子者,七篇止。作中庸,子思笔。作大学,乃曾子。自修齐,至平治。
“当然是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为四书了,哈哈,此显而易见。”
章越笑道:”那你可知这四书出自何人之说?”
陈曼州一愣道:“四书就是四书,还有什么说法,你莫要牵强附会。”
章越摇头道:“我怎会妄定四书席位,兄台你这就见识短浅。你既知‘人之初,性本善’是出自孟子,又怎么会不知孟子之后最尊崇孟子的是何人?”
“这?”
章越道:“教你一个乖,四书之说出自韩退之,四书乃四子书,分别是孔子,孟子,子思子,曾子。”
陈曼州闻言顿时哑口无言,随即强辩道:“你说四子书是出自韩退之就是韩退之么?”
章越道:“真相自有公论。”
一旁一名太学生道:“你连韩退之此言都不知,还冒名顶替作甚。”
一旁围观读书人也是了然道:“陈兄,好生无耻,居然抄别人的诗。”
“此人实在是无耻之尤,我回去向同乡他。”
“走了,走了,本以为有热闹看。”
陈曼州见众人一走立即慌了揭穿个,然后看向章越放狠话道:“此事我不会这么算了。”
说完陈曼州就欲走,两位太学生欲拦下,李觏却道:“让他走。”
这陈曼州如蒙大赦,当即一溜烟地走了。
李觏踱步一阵,然后对章越道:“此诗真是你所作得?”
章越道:“确实学生所文,当初本欲作蒙学之用,不欲扬名,但哪知有人竟窃学生的诗作,学生这才要讨回一个公道。”
“真的?”
当即李觏拿起三字诗问了章越几个问题,居然被章越方才问陈曼州的更加刁钻。
所幸章越如今经学功底十分扎实,这才没有被考倒。
章越知道自己有些错估了形势了。
若是一般太学老师知道太学里学生,写出如三字诗这样的到一名知州夸赞,并且在地方上推行教化,肯定是恨不得大书特书,立即上奏朝廷了。
但是李觏没有,而是再三的谨慎,要反复地确认。
章越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其它穿越者没有任何诗词功底,随便拿出一本后世的诗都能得到一片喝彩,为啥自己就这么艰难。何况自己当初不是想抄,只是教给章丘罢了。
其实也是章越的诗赋平日太差,若是平常一名进士科的太学生所作,听了方才那一番辨明的话后,李觏都不会怀疑。
李觏没有说话,让其他人都回去,独留在章越一人在自己学官社里。
章越保持着恭立的姿势,而李觏则吃茶吃些糕点,以及写着文书,反正就是没有搭理章越,说一句话。
章越不知李觏肚子里卖得是什么药。
正当这时候,一名仆人从外走入,给李觏递了一个条子。
李觏看了后面色稍稍有些舒缓,然后看向章越道:“你先回去,此诗是不是你所作,等公试之后,我再给你一个答复。”
章越一听李觏这话到底几个意思?
章越向李觏行礼正要推出学官舍。
“慢着!”李觏说了一句话。
章越回头道:“不知直讲还有什么吩咐?”
但见李觏负手道:“你误在我面前倡孟子之语,吾非孟!”
说来李觏非孟,也是众所周知的。
比如看过金庸里批评孟子那句。
‘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就是出自李觏之言。
除此之外,李觏还写了一首《诃孟子》‘完廪捐阶未可知孟轲深信亦还痴。岳翁方且为天子,女婿如何弟杀之。’
这说得是是瞽叟让舜修补仓房的屋顶,突然把梯子撤掉,瞽叟让舜填井,又让后妻儿子象将土埋上的事。
李觏说这事逻辑有错误,当时尧已经将两个女儿嫁给了舜了。舜的岳父乃是天子,瞽叟再想不开也不会杀舜吧。于是李觏说孟子这人糊涂,把这些事也能当真。
李觏看着章越的背影,手中攥着之前陈升之给自己的小纸条。
纸条上确认了章越是三字诗的作者。
李觏最后才相信,或者中间波折自己不清楚,但陈升之如此说了,即大概不会有错。
李觏心道,他当将此事上奏给朝廷,至于能不能采用就章越的造化了。
至于王安石那也要说一声。
对了上一次濮王府那边小学教授,已是开始用这三字诗教授宗室子弟了。
李觏不知他为何想到这里,今年六月宰相韩琦、龙图阁直学士包拯等人又向官家提议立储。官家却言后宫有女子怀孕,等等再说。
就在数日之前宫里传来消息,后宫又诞下一女。
于是李觏拿着章越的三字诗找到了监判的吴中复。
吴中复与李觏不对付,看见了李觏前来道:“李直讲到此来有何贵事。”
李觏道:“启禀监判,这是一名太学生所作的三字诗,得到王介甫的举荐,于常州大小蒙学引用,我想监判以此上疏朝廷。”
“为何上疏,就因为王介甫。”
李觏道:“此诗朗朗上口,通俗易懂,正好用于蒙学之中,这是有助于圣教的造化之功。”
吴中复拿过三字诗看过道:“连七言,五言都不是,言辞如此浅显,岂可上奏。这不是令百官嘲笑么?李直讲你莫非让我在百官面前丢脸么?”
李觏道:“监判……”
“好了,不必再言,本官是不会答允你的。你还是用心与公试之中,在官家面前有个交待。你可知朝野对太学生非议朝政早有不满之心,若非我为你们说尽好话,恐怕连这太学也办不成了。至于如此取巧献媚之举还是不必费心为之。”
吴中复说完将三字诗随手一放。
李觏见此当即拂袖而去。
吴中复摇头道:“狂生,真是一个狂生。”
而李觏走回到自己斋舍,他与吴中复冲突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来前虽早料到吴中复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但现在还是被气得不行。
李觏当即起了性子,心想你既不愿意上奏,那么我就单独列名上奏。
想到这里,李觏说干就干,当即他提起在公案上书写了起来。
明日更新
更五千字。大家早点睡。
一百五十八章 见面
十三日十八日之公试,对太学生而言至关重要,但对于章越而言更是尤其关键,因为公试的结果确定了章越能否继续在太学求学。
故而章越是卯足了气力,准备这一番公试,万一考试不过要托杨仲南在李觏面前求情,不仅自己丢人,连自己的老师章友直也要跟着丢人了。
考试之日,下了一场大雪。
章越,黄好义,刘佐,向七他们从斋舍走来时尽管打了伞,但眉头上都覆了一层白霜。
章越忍不住冻得腿直打颤,等到了崇化堂前,才将襴衫上的落雪全部抖落。
到了崇化堂后,章越入席曲膝而坐,众人交头接耳了一阵,等到其它太学生都陆续到齐后,方才安静下来。
众人都是冻得不轻,讲师让仆役从四处端来了火盆放在崇化堂上,方才好了许多。
章越拿着手炉捧着手中。
身旁的火盆使得室内渐渐热了起来,发上眉间衣裳上的少许残雪开始融化,章越脸上也是渗出些许汗来。
开考之后,堂上肃静,唯有传来笔尖舔纸之声。
第一日考试是两首五言六韵诗,还有三篇策论。
章越沉心作答,不久即写完了第一首,至于第二首一时没有眉目,空着不写转而先作三篇策论,等策论都写好了,章越心底有了大概再回头写最后一首试帖诗。
正当写最后一首诗时,章越但见不少太学生已是提早起身,将卷子一束即走出堂外。
太学里藏龙卧龙,要让章越冥思苦想半日的试帖诗对于不少人而言,只消半刻之间即是有了眉目。
不过上一次私试章越试帖诗破天荒的,第一次得了‘下’,而不是‘否’。
可惜以往一贯把握甚大的经义却得到了个‘中’,因策论有一篇没有发挥好。
如今章越只求试帖诗能够‘入目’,如此再得一个‘下’就好了,至于‘中’则不敢奢求。
章越写完后,即走出崇化堂将卷子交给了李觏。
李觏看了章越一眼,先看了他两首试帖诗。这一次李觏脸色不再如以往般难看,而是道:“下去吧!”
总算没有给自己脸色看。
章越暗自庆幸,如此就稳了许多。不过公试不比私试,最后还要知贡举的胡宿认可才行。
十八日则考帖经,策论依旧是三篇。
嘉祐二年欧阳修主考贡举提高的策论的权重,故而太学里的进士科在三八两日的私试上都考了策论,也算得上紧跟时事。
到了帖经公试时,章越根本没将帖经放在心上,而是将大半精力都着重于三篇策论。
写完之后,章越几欲脱力,但总体而论还算是满意。
这场考完后,太学生们脸上也有了释然的表情,就如同‘期末考’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份轻松。
此刻李觏走上崇化堂里,学生掌仪道:“肃静!”
众太学生都是停止了讲话。
窗户外天色昏暗,大雪纷飞,这一场考试众人来时没有雪,但是考试时,雪却是铺天盖地下了。
风雪交加,众人虽身在屋内,都感受到北地的寒意。
室外一片昏暗,故而考场上都已点起了烛火。
一贯严肃的李觏站在讲堂上目视众人,大学生们都知李觏治学严禁,故而不少人都有些怕他。今日最后一科考毕,众人也担心又挨他一顿训斥。
哪知李觏却道:“今日天甚寒,馔堂里给尔等了备了羊汤和馒头。”
听了李觏如此说,众学生们都是一阵欢呼。
李觏脸上微微有些笑容:“明日还有馄饨!”
欢呼声更甚。
“过年了,尔等也将斋舍都收拾一番,平日衣冠整好,发鬓梳好,即便平日没有师长督促,也当慎独自处。到上元节时,吾不会督促尔等学业,但在斋舍里也当自修。”
这话就等于说到了上元节前,大家可以尽情的浪了。
众人欢呼声已经几乎将崇化堂掀翻了。
章越看着这一幕,古往今来的学生看来都差不多啊。
李觏看向欢呼的众太学生们,也是有些感触。
这些学生平日最让他头疼,但最后最牵挂的也是他们。
“最后就是念些什么呢?”
以往太学每次私试公试之后,胡瑗即会召集所有太学生们聚集在崇化堂上,然后命人奏起雅乐,最后所有人齐唱。
或者师生们一起去投壶,去射箭。
对于很多大学生们而言,这些都是清苦学习生活里的那一点亮色。
李觏管勾太学后,当然也继承了这一传统艺能。
“诸位就一起吟李太白的将进酒吧!”
众学生们哄然叫好,当即齐声诵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章越杂在众人之间,尽管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在这么多人中吟诵这首《将进酒》时,心情自是不同。
堂外风雪连天,室内烛火微光,少年人的那份意气,都在这首将进酒中了,仿佛回到百年前的李太白一起举杯高歌。
堂上的李觏也是触动,与众学生们一起诵起了《将进酒》。
……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几百名太学生们将这将进酒反复念诵三遍后,众人都是大笑,不少人甚至举动拍案,一如诗中的狂放之情。
李觏目视众学生们道:“再诵一首蜀道难吧!”
“是。”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
章越但见不少老生举袖试泪,对于这些人而言可能是‘毕业’在即吧。章越想起以往读书时光阴,偏偏令自己印象最深都是运动会,朗诵比赛,社会实践这些,往往就是当时觉得很无意义的小事。
至于妹子?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青春就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
在众人的吟诵声,章越感觉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结束了太学的第一年学业,渡过了菜鸟期。
公试之后,即到了年关,对于章越这些太学生们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祭灶。
太学生腊月二十四清晨祭灶。
各斋要各自祭灶。
斋长刘几与众人摆上灶糖,甜酒,这些是必备的,此外还有三道果盘,大枣、荔枝、蓼花糖。
这大枣、荔枝、蓼花糖是重中之重,为何?
为了取了好彩头。
因为枣荔蓼等于早离了。
考不中进士,就得老死于太学,故而人人都盼‘早离了’。
大枣易得,至于荔枝则是用蜜饯或荔枝干来代替。
蓼花糖,则是将糯米磨成粉,用热水烫软,加糖加油,揉成粉团,切成长条,用麦芽糖挂浆,撒上芝麻,粘上青红丝,最后过油一炸。捞出来,又酥又脆,就像蓼花的花穗,故名为蓼花糖。
祭灶后,第一学年就真的结束了。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公试成绩,章越诗赋得了‘平’,至于经义得了‘优’,最后结合于行艺和在籍。
章越得了一个‘中’。
不仅保住了太学生的资格,还有进一步的可能……
京城中一处宅邸里。
“三字诗的作者不过一位十三岁的少年,即便他如今是太学生,也绝无此事,难怪陈公迟迟不与爹爹说此诗何人所为?必是窃名所作。”
但见一名少年气呼呼地言道。
一旁一名黑胖的男子微微笑着,并没有接话
那少年对黑胖男子道:“叔父,你如何说?”
黑胖男子笑道:“见贤思齐,见不贤也可思齐,獐边者未必是鹿啊。”
少年闻言道:“叔父又拿侄儿年少的事来调侃。”
黑胖男子笑道:“就许你十三岁时写有万字策言,就不许十二岁的少年作此三字诗?”
少年想了想道:“叔父见教的是,但平心而论叔父真信此诗是十三岁少年所作?当初爹爹在舒州赞此诗可收圣人教化之功,众人皆以为是积年老儒所为之。但如今却传出是十三岁少年而作,此事不慎,会让人以为有人可欺世盗名,也令爹爹颜面无光。”
这黑胖男子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身为人子不可令父亲蒙羞,此子我当去驳之,若是不然,我愿当面道歉。”
黑胖男子道:“你如此性子,见了面必是争执,如此反而坏了名声,你还未科举绝不落人器小的口实,日后传到主考官耳里。还是让叔父去一趟吧!”
“可叔父省试在即?”
黑胖男子笑道:“吾自有分寸。”
这日章越在太学准备过年,蔡确却拉自己喝酒。
章越听了当即答允了。
二人当即来到太学外的清风楼。
章越至此见蔡确道:“持正兄,你怎地约我到此?”
蔡确笑道:“三郎放心,此次我来会钞。”
二人来到清风楼一雅间内,但见雅间里早就上了一桌子菜,菜品十分丰盛。
章越见此疑道:“持正兄,有话直说。”
蔡确面有愧色道:“实不相瞒,吾师有一位好友久闻三郎之名,故而约三郎到此一见面。三郎放心,绝不会为难你。”
章越看蔡确心道,此人有何名堂?
不久但见一名黑胖男子入内,他一见章越即笑着行礼道:“这位就是章秀才吧!”
“不敢当,足下是?”
对方笑了笑道:“在下临川王安国。”
王安国?
就是王安石的弟弟?曾巩的妹夫?
“三郎可知吾兄介甫否?”
章越道:“久仰大名。”
随即章越见蔡确已是合门退了出来。
王安国大约三十岁左右,与章衡一般年纪,确实又黑又胖。
历史上吴处厚与王安国二人交好。
有一次王安国让吴处厚写首诗赠自己,吴处厚当即写道。
飞卿昔号温钟夔,思道通俛还魁肥。江淹善啖笔五色,庾信能文腰十围。
只知外貌乏粉泽,谁料满腹填珠玑。相逢把酒洛阳社,不管淋漓身上衣。
王安国见了大怒,二人自此绝交。
由此可知,切不可随便讥讽他人,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也会闹翻。
章越见王安国微微一笑入座,举起茶盅呷了口茶道:“吾本料令兄会亲自见我,却不曾想兄台来此。”
王安国见章越如此从容问道:“你说你自承写此诗,是为了见吾兄介甫?”
章越道:“一首三字诗何足挂齿,令兄在历任素有政绩,然回京上了万言书恳言国事。在下实不由扼腕叹息,令兄之才不得其时也。”
见章越故作大人的口气,王安国笑了笑道:“你寻常小子,有何见识可以教吾兄。”
章越道:“吾观令兄万言书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尝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
“又举诗曰: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而言此‘文王先征诛而后得意于天下也。”
“敢问王兄,何为征诛?”
王安国笑道:“听闻三郎之前是经生,论说文解字,吾不如三郎。不过以荀子之言‘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可言之。”
章越道:“王兄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一味讲征诛,夏桀商纣则不失天下,商汤周武不可得天下。”
王安国点点头道:“商汤战于鸣条,周武征于牧野以征诛取天下。至于商汤周武除了讲‘征诛’,还讲了什么还请告知。”
章越道:“还有利益。”
“利益?”王安国还以为章越会道‘仁义’二字呢。
“为何不是‘仁义’?”王安国正色道,“岂不闻‘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读书人何谈利益,而言‘仁义’?”
章越心道,你的政见果真与你哥完全不同,否则即不会用‘仁义’来驳斥自己。
章越道:“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此语出自贾生的过秦论,然我观过秦论此文言肥意瘦(钱钟书说),不过尓尔。”
见章越敢批评过秦论,王安国也是吃了一惊,这少年越来越不像话了。
“若说你之前说辞还有几分新颖之见,但如今看来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贾生的文章也是你可批驳的?若是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即要怪我不留情面。”
章越道:“王兄动气了,贾生的文章固然是好,但就过秦论而言,论意却不高!”
王安国冷笑道:“如何不高?那我倒是要洗耳恭听了。”
章越道:“不敢当,易经有云,一阴一阳谓之道。故易经的乾卦坤卦一阴一阳即道尽了天下一切。方才王兄所言,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
“故而自古以来,先王无不以此治理天下,左手利益右手征诛。”
“非利益,而仁义!”王安国再度强调。
章越笑道:“王兄何为仁义?秦失天下,因杀宗室,坑儒生,薄秦民,役天下。”
“宗室即家人也。无宗族血亲如何驭士?秦王一统天下,以士为宗室,以宗室为士。故秦王杀宗室,视宗室与士无二也。”
“儒生即四民之首也,无儒生如何驭国人?秦王一统天下,以士为国人,以国人为士。故秦王坑儒,视士与国人无二。”
“秦人即国人也,无秦人如何灭六国?秦王一统天下,以国人为六国,以六国为国人。故秦王薄秦民,视国人与六国百姓无二。”
“役天下,视百姓如牛马,故而秦失天下,在于失仁义。何为仁义?在于利益者,先于亲族,次于士,次于国人,再次于天下!于贾生的话来说‘秦本末并失,故不能长’。”
王安国听了面上一句不发,心底的震撼实是无以复加,天下间除了他的兄长,从无第二个人说话能令他震撼到这个地步。
话说到这个份上,但见桌上的菜是一筷未动。
章越当即道:“故而太祖立国时有训‘南人不可为宰相’道理也在此中了。”
王安国听了点头,以章越的话来说,太祖夺取天下靠得是文臣将领都北人,至于南人都是当初被宋朝所灭的南唐国民。故而用北人为宰相,也就是‘仁义’,合于以儒治国。
“所谓仁义用在治国,就是合于既得利益,太祖平天下后,厚待功臣,不杀读书人,甚至不以南人为相,都是合于既得利益,合于仁义。合于仁义,故本朝垂百年来,可称得太平盛世,全仰赖在于‘仁义’二字,然也因合于仁义,如今辽夏虎视边陲,国敝民困,也全怪于仁义二字。”
“那么三郎为何言为何说治国,以利益而非仁义?”
章越道:“令兄在言事书中所提‘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要从学校中选拔人才,日后提拔任用,再行以征诛之法,此鉴于范相公新政不得人才之失。”
“然而变法在于富国,要富国,不取于上则取于下,取于下则国亡,秦之亡在于失于民不在于失于仁义。故而这也是我为何所言,贾生过秦论立意不高之故。然而取于上,此合乎于仁义么?凭征诛之法可压一时,却不可长久,治国长久还在于利益二字。变法即不得于仁义,令兄又以何利益补仁义之失呢?”
听到这里王安国忍不住拍案道:“佩服,真佩服啊!如此说来以三郎之才,三字诗确实也不足一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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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九章 手段
章越与王安国的聊天起了一个话头,王安国不由谈兴正浓,不断热情地劝菜:“吃菜,清风楼的三催羹甚好。”
听着王安国招呼,章越点了点头,提起筷子吃了几样。侧目见堂下一名端菜小二左手杈着三碗菜、右臂自手至肩驮叠约二十碗菜,动作娴熟地如此走上楼梯。
章越吃了几样菜都觉得甚好,但也就是那样。说来章越还是怀念那个一个手机走遍全国的时代。
王安国笑道:“在太学里日子甚是清苦吧。”
章越道:“在下习惯了。”
“听闻章子厚是三郎的亲兄长?恕我多言了。”
章越笑了笑。
“不知三郎在乡师事何人?”
章越道:“吾师是伯益先生。”
王安国道:“不意竟是伯益先生的弟子,可观三郎书法?”
章越答允。
当即王安国命人取来纸笔,然后章越写了行书,再写了楷书,最后则落于篆字。
王安国叹道:“三郎得章伯益的真传了,当今年轻人中恐怕没有几人能如三郎这般了,恩,也是有的。”
“我当初看蔡君谟(蔡襄)的两个子侄,年纪还不如三郎,但字也是一般出众。”
蔡襄的两个子侄?莫非就是蔡京,蔡卞兄弟。
王安国又正色道:“方才三郎说利益先与亲族,次士族,次国人,次天下,实在是至理名言。”三郎师从陈古灵,又从于欧阳学士门下,但据我所知他们二人从无此说,对吗?”
章越道:“不错,是在下的一些意见,但盼能帮到尊兄一二。”
王安国道:“哦?三郎与吾兄素昧平生,为何会愿说这一番肺腑之言,实不相瞒方才三郎这一番话里,就算是初次相逢之人也未必肯轻易道出的。”
章越心道,那是自然,我从语文课,历史课都认识你老哥了‘春风又绿江南岸’,‘游褒禅山记’,‘伤仲永’,你哥和欧阳修,范仲淹都是广大中小学生的不愿提及又不得不印象深刻的人。
章越道:“吾读尊兄的游褒禅山记,深叹言语穿凿锻炼,意境之高远,立志之不拔,曾以为是天下第一至文,如今读《读孟尝君传》可知,可知尊兄为人之执拗,亦是一段气力。”
“为文言少意深,莫过于《读孟尝君传》,区区百字,字字如铁。至于过秦论洋洋千言,意瘦如此,故而不过尔尔。”
说到这里,章越故作失言道:“冒昧失言了,还请王兄见谅。”
王安国豪迈地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吾兄他就是一个执拗之人啊。”
王安石游游褒禅山时,王安国也陪他前往,故而文末有个余弟安国平父就是他了。
不过这样的话,也不足以打动王安国就是。
王安石进士第五人释褐以来,与欧阳修曾巩为师友,可谓独负天下大名十余年,崇拜者当然不在少数。
当然王安国也很崇拜兄长,特别是他的文章,于是问道:“是了,为何三郎喜《游褒禅山记》,如今却更喜《读孟尝君传》呢?”
章越笑道:“古今之所谓孟尝君能得士,其实不然。世以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王安国听到这里深叹章越用词造句之不凡,这两句一句出自注文,一句则出自尚书,被章越如此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故世以为孟尝君可谓得人,其实不然,如今朝堂上有一等论调,君子可用,小人也用。君子有君子的用法,小人也有小人的用法,两者相杂,则互不敢未祸。”
王安国道:“误也,君子如何为祸?”
章越微微一笑道:“自古以来河浊江清,然江之泛滥亦可掩高山。”
看着章越这‘你懂得’的笑容,王安国目光一亮,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此至理名言。”
章越又道:“故王者用人喜阿谀奉承,甚至连鸡鸣狗盗之徒的出身也不计较,再以君子杂之。但若君子小人并立朝堂,君子斗得过小人么?或肯与小人为伍否?”
“斗不过,亦不肯。”
章越道:“是啊,君子小人并立,要么君子顾身远遁,然却落一个不忠,要么君子同流合污,最后不得不失节。此理不仅用在朝堂上,用在修身交友,也是如此,择友不可不慎,切不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王安国眉飞色舞道:“然也,三郎真天下奇才。”
对王安国而言,他的才学见识也不逊色于其兄王安石多少,但能如此称赞这样一位年轻人实在是难以想象。
然而王安国心底赞叹更是胜过三分,他心道此子见识除了自己兄长王安石,自己生平怕没有见更胜过他了,至于与兄长的互以‘孔子’,‘老子’互吹的侄儿王雱,更是远远不如于眼前这年轻人。
二人相谈正欢,章越心想自己已是说得差不多了,可谓将路都已经铺好了,那么王安国下一句是不是该来一句,你既然想认识吾兄,那么改日可替你引荐一番,也罢,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吧。
如此可比章越去找吴安持引荐靠谱多了。
人家王安国与王安石不仅同母,而且在几个弟弟里年纪最近,那感情自是非常要好。
王安国也是相当欣赏章越的,但见他从上到下审视了章越一番,然后道:“三郎年纪轻轻,不仅才学了得,且一表人才,实在是难得,难得。不知……不知可曾婚配?”
章越手一抖,差些将手里冷酒泼至地上。
难道士大夫们对于人赏识的方式就是给你说亲吗?
他看向王安国心道,路线似乎有些偏离了自己的预期,我是要结识你兄长王安石的,但却怎么成了相亲?
章越只好答道:“未曾。”
王安国闻言大喜道:“如此啊!”
看王安国的表情,章越再度肯定了人家要给自己说亲的可能。
不会是给他们王家的女子说亲吧?
但王安石,王安国长得好像都不帅啊,王安石更有个‘囚首丧面’的名声,如此女儿会漂亮么?倒是吴充仪表堂堂,料想……想到这里,章越心底有点酸酸的。
但不过王家的女子各个都不简单,首先才情了得,嫁给吴安持的王安石大女儿不必多说。
王安国的女儿也是有首诗‘不缘燕子穿帘幙,春去春来哪得知?’,也算是名流后世了。
至于王安石的小女儿,更是一个厉害人物。
此女后来嫁给了蔡卞。
蔡卞‘每有国事,先谋之床第,然后宣之庙堂’。
蔡卞就是事事听老婆的,连当了宰相商量国事,也要回来先禀告老婆,最后再拿到庙堂上讨论。同僚们讽刺道,今日我们商量的事,都是你夫人的唾液啊。
甚至蔡卞当宰相,都有‘皆是夫人裙带’之说。
因此裙带关系这词就流传下来了。
不过蔡卞这人给王安石当女婿也没话说,不仅是老婆的舔狗,对老泰山也是极尽巴结之事,甚至在王安石的政治生涯中作到了共进退,同荣辱。
连同为新党党羽的章惇看了都羡慕不已。
宋人笔记里有云,章惇为女儿找女婿半天,一直找不到好女婿,以至于过了二十岁了都没嫁出去。蔡卞就很惊讶地问道:“宰相女儿也这么难嫁么?”
章惇一脸认真地摇头道:“不是难嫁,只是要找个似你(蔡郎)这般的女婿好难啊。”
王安石与吴安持的翁婿关系不怎么样,但却很喜欢蔡卞曾言‘元度为千载人物,卓有宰辅之器,不因某归于女凭籍而然!’
话说回来,王安石对‘胡建人’还是很友好的,若真的不喜欢,整天将‘福建子’挂在嘴边,也不会两个女婿都选择嫁给闽人。
只是王安国和王安石的女儿这时候年纪都很小吧,都只有七八岁如此,这怎么可能呢?
章越也是暗自嘲笑,果真自己爱脑补,这都是单身狗的通病啊!
章越道:“三郎来汴京时,欧阳学士已说要给三郎说一门好亲事。”
王安国闻言不由有些失望道:“欧阳学士的眼光自是了得。”
王安国与章越从清风楼作别准备返回府上,半路想了想却又前往自己兄长至交兼姐夫曾巩的府上。
王安国步履匆匆走到堂上,见到曾巩正与人对弈,对弈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知太常礼院的韩维。
韩维是宰相韩亿第五子,兄弟八人皆进士。
至于在曾巩,韩维身旁还有一人,则是判太常寺吕公著。吕公著是吕夷简的第三子,如今也是吴充的亲家。
吕公著则对棋局不敢兴趣,只是一面把盏饮酒,一面赏着院中梅花。
王安国看着这一幕,深感吕,韩二人真可谓是名士风流。
王安国对韩维,吕公著都是熟识,当时他兄长王安石与司马光、吕公著、韩维同在从班,相互为友,有空暇之日多会于僧坊,往往谈燕终日,他人罕得而预(他人都不能加入这个小圈子)。
故而被称为嘉祐四友,这四人正好皆以古文闻名于世。
不过王安国心目中,以司马光与兄长王安石文章最好,而且二人交情也最好。
韩维见了王安国笑道:“平甫,我等方才都在谈论令兄新作的《明妃曲》二首,看谁能作诗和之,你心底可有计较?”
王安国勉强一笑,明妃是王昭君。
这是一首如长门赋般的宫怨诗,古往今来宫怨诗说的是妇人被男人抛弃,故而抒发幽怨之情。但为何很多读书人爱写爱听呢?
因为也是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遗憾。
王安石在上万言书石沉大海后,写了这首明妃曲,其中言汉元帝看到王昭君的美貌后,深感愤怒,于是怒杀画师。诗中隐隐有责怪汉元帝的意思。
其实王安石未必没有感叹宋仁宗不能赏识自己,不采取自己主张的缘故。
不过王安石不愧是大才,诗作一出被誉为写王昭君最好的诗词,一时风靡汴京,连梅尧臣、欧阳修、司马光、刘敞都以诗和之。
吕公著笑道:“你就不要为难平甫了。平甫从何处来?”
曾巩棋局正落于下风,故而绞尽脑汁,他抬头看了王安国一眼道:“平甫今日怎有暇来此?”
王安国道:“刚从清风楼来此,与一位十五岁的少年谈了半日。”
“哦?”曾巩笑道,“什么十五岁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这位妹夫时常有些新奇古怪的想法,既是十五岁的少年见识又能高到哪里去呢?
“此子是姓章名越,是章子厚的弟弟,章子平的族亲……”
“难怪……倒也是名家子弟……”韩维笑道。
吕公著道:“有那么兄长,那么弟弟出何大言也不足为奇。子固你说呢?”
曾巩装作凝思棋局没有听到……
当即王安国讲起章越之前的一番话。
话说到初时……
“过秦论也敢……”韩维即笑道。
说到一半。
吕公著即问道:“真是此子所言?这利益,既得利益的说辞……”
随即吕公著又是不语。
韩维道:“此子几番言语,真是说理透彻。秦失天下,薄秦人厚六国,故本朝南人不可为相的道理,我今日方知。”
吕公著道:“仁义在于维护既得利益,此言实在太惊世骇俗,然确有道理其中。但若换一般不知事的腐儒,怕是要批驳一番了。”
“子固,你怎地不说话?”
曾巩笑道:“持国勿要分神,我要赢你了!”
韩维凝神应对。
曾巩心中苦恼之情,怎可言语。
自己的堂弟曾阜在京西路一个县里任主薄,正好在京西路转运司吴充的任下。
但因‘苟简自然,坐盗贼事’被提刑官追究,最轻要罚金甚至要贬官。这对于一名初任官员而言,若背上这样的名声一辈子也没了。最后幸亏转运使吴充出面替曾阜求情,这才免于处罚。
吴充是仁德么?未必。
曾巩不知千里之外的详细情况,其中内幕自己也不好猜测,毕竟这件事上自己还要感谢吴充卖的人情呢。
自己和三个弟弟,两个妹夫这才刚中了进士,官场上的路这还长着,实在是如履薄冰,一步也错不得啊。
哪知此刻王安国却道:“子固,这三郎尚未婚配,你不是还有三个妹妹?我特意是来告之你的。”
曾巩此刻杀了王安国的心都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PS:明天还有大章。
一百六十章 除夕
除夕。
章越身在汴京过得第一个新年。
太学里的学生各自归家过年,只有无处投奔的过年则留在太学里。
不过欧阳修,陈襄却都邀了章越到自己家中过节。
章越听了又是高兴,又是烦恼。
这是一个幸福的烦恼,欧阳修,陈襄这样诚意邀请显然都是将自己当作了自家子侄般看待,但是自己要去谁家过节呢?
章越想了想还是上午前往欧阳修吃个午饭,晚饭前再找个情由离去,然后在陈襄家中吃年夜饭如此。
除夕之日,章越与刘佐,向七,黄好义作别。
黄好义的兄长黄好谦家中过年,刘佐自也是回家,至于向七本以为有章越相伴,却孤零零地留在了斋舍之中。
章越带了礼物前往欧阳修府中。
欧阳发见章越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面上佯装责怪道:“三郎,早说了拿此地当自己家,何必买这些东西,下次不可如此了。”
章越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时候不必说太多话,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即胜过千言万语。
欧阳发当即带章越去拜见欧阳修与家中女眷。
即是请到了家过年,就是通家之好,如此是可以拜见女眷。
章越至堂上拜见了欧阳修与其妻薛氏。薛氏是薛奎的之第四女。
薛奎也是有识人之明,范镇,庞籍,范仲淹都曾受过他举荐。
当初薛奎很早就赏识欧阳修的才华,想将女儿嫁给他。但欧阳修中了进士后,却给另一个大臣胥偃捷足先登抢先嫁女,此令薛奎很是懊恼了。
但欧阳修的原配胥氏却不幸病故,这次薛奎可没有错过欧阳修,将自己四女儿嫁给了欧阳修。
至于薛奎的另一个女婿则是抢了欧阳修状元的王拱辰。
欧阳修当年文才极好,是公认的状元才,于是作了一件红袍子准备状元及第时穿。当时王拱辰与欧阳修同在广文馆读书,看了欧阳修这袍子甚好,于是借来穿来还四处与人道:“我中了状元啦!”
后来欧阳修殿试名次一落千丈,王拱辰却成了状元。
王拱辰取得是薛奎三女儿,但不久病逝了,于是薛奎又赶紧将五女儿嫁给了王拱辰。
于是欧阳修借机写一首诗调侃王拱辰‘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
章越上堂拜见了薛氏行了子侄之礼,薛氏仔细打量章越相貌,不由称许道:“果真是龙章凤姿,难怪老爷一心要给你说亲。”
欧阳修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章越一眼,面上却没有言语。
欧阳发则道:“母亲,这是自然,当日曾子固见了三郎也称赞不已。我记得子固可还有三个妹妹待字闺中。”
薛奎笑了笑,看了一眼欧阳修却没有表态。
欧阳发倒是很热心对章越道:“曾家是书香门第,又是清寒之家。如此出身的女子,必定又可持家又不凌人,正所谓娶妻娶贤,曾家女子乃是良配。爹爹,子固是你最得意的学生……”
章越心道,我也在爬墙在那,望眼欲穿等着呢,至于发哥你的意思是让我主动一把?
欧阳修微微笑道:“听闻曾家七娘过了年就是十九,比着三郎年长不少呢。”
“年长也无妨,福禄寿么,倒是……”
欧阳发正需继续说话,腿边却被人踢了一脚。欧阳发知是其妻吴氏踢的,于是立即收住话道:“也是,三郎或再等等也好。”
薛氏笑道:“三郎如此人才样貌,何愁不能配个好女子,也不知汴京城的姑娘哪个有这等福气。”
章越忙诚惶诚恐地道:“老夫人谬赞了。”
薛氏笑道:“老身从不轻易夸人,有一句话便是一句真话。”
吴氏笑着道:“儿媳可以作证,来咱们家的后生里,母亲可没如此称许过别人。”
章越心底很是高兴,忙道:“在下惶恐,可是嘴拙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谢过老夫人。”
薛氏慈和地笑道:“口拙了即心明了,甚好甚好。”
不久章越先行退下,薛氏对欧阳修笑着道:“你门下那么多年轻后生,我看那曾子固与这章三郎皆可入眼的。”
欧阳修笑道:“修已明白,修若有女儿,定是早早嫁予三郎。”
众人一阵笑声。
欧阳修虽说说得是笑话,但吴氏笑了之余,心底却又有一番计较。
如今文才好样貌又好的少年郎倒是哪里都不好找。
似吴家如此家世,自也不喜欢等少年郎君中了进士,再上门求亲,如此与那些榜下捉婿的商贾一般,有些失了身份。
说回来,她嫁了欧阳发,但发觉欧阳发才华是有才华,但不用心于举业上,只知研究金石,把玩古器,以至于科举连连碰壁。
至于十七……他们姐妹之中,就属十五娘与十七娘心气最高。
只是十五娘是明着,十七是暗着。十五娘高嫁给文彦博的儿子后,倒是一切和谐,令她本绷着的心倒是松了口气。如今她在想十七的婚事如何,但后来知道爹爹有可能相中了章越时。
吴氏虽觉得这少年人才相貌都不错,但毕竟出身寒门,倒觉得比吴家其他几位女子的夫家实在差了不少,但如今看来这章越倒是不可小觑。
她与十七娘一起长大,虽说情同姐妹,但姐妹之间哪怕再好,都有个高低上下之心。若是将来章越中了进士,欧阳发仍是不第,如此……自己不就垫底了。
吴氏看了一眼章越,或许十七日后才是几个姐妹里嫁得最好那个?
章越午饭之后即是寻了个借口告辞,毕竟欧阳修家还有女眷,留着过夜不方便。
章越即前往陈襄家中。
陈襄的礼物,章越也是备了一份放在斋舍里,如今去太学里取了再前往对方家中。
但见小巷子的门前停了一辆骡车,章越猜想到底是谁会在此时拜见陈襄,但必是极亲近的人才是。
老仆给章越开了门,章越入内后,但见堂上陈襄正与一名男子对坐聊天。
章越见了正要挪步离去,却在这时陈襄叫住了章越道:“三郎……”
章越不好走开,只得上得厅堂对陈襄阳行礼道:“三郎见过先生。”
章越面对着陈襄却将这名男子晾在一旁。
没错,此名男子就是章惇。
不意他今日也来拜见陈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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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一章 恩惠
陈襄所住之处算得偏僻陋巷,左邻右舍所放爆竹声甚是吵闹。
狭厅之内,几名老仆忙里忙外。
就在如此场合,陈襄章惇二人说着话。
陈襄看到章越即呼其坐下来说话。
章越坐在侧旁,章惇坐在正面。
章越坐下后,陈襄笑对章越道:“吾方才与子厚谈诗,不可为贪求好句,而至理不通,成为语病。”
“譬如我言‘袖中谏草朝天去,头上宫花侍宴归’,诚为佳句,然而进谏必以章疏,何来用稿草之理。”
“而子厚却举例,姑苏台下寒山寺,半夜钟声到客船。真可谓佳句,但转念一想,半夜三更岂是打钟之时?你可要好好记下,以后写诗切不可贪求好句,要以平实近人为上。”
章越听了道:“学生记住了。”
陈襄点了点头,但见章惇道:“先生,我先行一步。”
陈襄摆了摆手道:“先慢着。”
陈襄对章越道:“三郎,你先与我说说今年在太学都学到了什么?”
章越道:“回禀先生,除了诗词文章外,衣食住行皆有所得。”
陈襄笑道:“就说说食如何吧?”
章越道:“回禀先生,学生在太学里馔堂,食常不得一饱,唯独菜汤不限,凭学生自取而食,故常多舀几碗汤充饥。菜汤煮那么一大锅,平日不用勺子搅一搅,就显得清澈见底。人人都想打些菜羹来垫垫肚子,但如何打菜羹来倒是一门学问,学生这一年来在馔堂里没学别的,就学了如何舀菜羹了。”
陈襄失笑:“这还真是门学问,三郎,你说一说。”
章越道:“是先生,学生日久积累经验,还以口诀传给同窗,这口诀就是‘溜边,沉底,轻捞,慢起’。”
章越说完陈襄身旁的老仆已是忍不住失笑。
章越还煞有介事与老仆道:“老丈或听不懂,我就仔细些说,就是‘一勺干到底,顺边慢慢起,心里不要慌,一慌全是汤!’这舀汤真是一门学问,真可谓博大精深。”
陈襄闻言倒是不以为忤。
章惇道:“说话夹枪带棒的何用?听闻你功课甚差,差些还被太学罢黜回乡去了。”
章越闭口不言。
章惇道:“既来了京师快一年,也不知去见见二姨?”
章越道:“见过了。”
“何时见过?”
“在惇哥儿寄家信时见过了。”
章惇看向章越道:“你如今这番言语还是怪我不寄家信?”
“哪里敢怪,当初惇哥儿逃婚离家时,我已不敢有此奢望。”
章惇道:“也好,今日看来你是要我把话说个明白,是否?”
章越道:“当然,我自不同人口中听了,惇哥儿你逃婚的说辞,各个都在给你找理由,旁人都不如你说,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章惇默然。
陈襄道:“你们兄弟自聊。”
说罢了陈襄离去。
章惇,章越二人之间气氛一时凝固。
章惇道:“你这就是‘如愚见指月,观指不观月。计著名字者,不见我真实’。”
“逃婚是月,还是指?”
章惇道:“你要的情由是指,你即要给说法,那我也不妨告诉你,当初我在乡虽是县学第一,但建州实是藏龙卧虎,想要解试及第甚至还难于省试。故而我离家只是因苏州漕试易过,而建州解试难,仅此而已。”
章越道:“那即过了漕试,为何最后不接旨授官。”
章惇肃然道:“无他,真宗皇帝当年诏云‘兄弟毋并举’,堂叔祖父的事难道忘了么?”
“可是曾家还四兄弟皆中进士。”
章惇道:“当今官家的事,如何与真宗朝时并论。”
真宗朝时,章家章频与章頔二兄弟同中了进士,但真宗皇帝却下旨道两兄弟只能选一个及第。最后章频弃了进士不为,让给弟弟章頔及第。
章频就是章楶的祖父,与章越章衡都是未出五服的关系。
章惇道:“六年后,堂叔祖进士及第,授试秘书省校书郎、知南昌县,你可看出什么?”
章越道:“试秘书省校书郎是京职,一科进士中唯有二三人方才授予京职,其余进士都是选人。”
章惇道:“然也,这是真宗皇帝补偿堂叔祖的。上一科子平已中了进士,官家为了平衡,故压了我的名次。”
“与其着急做官,倒不如考制科或是押后一科。不过是迟两年中进士而已。”
章越道:“我还道你心高气傲,不肯接旨。”
章惇道:“这要看如何选了,你手中有多少筹码,才可丢多少筹码。”
“就如同人生在世,你也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人看得上你,正因为如此,其中有些自己看不上,该丢就丢该抛就抛,不必留恋即是。”
章越气笑道:“这么说我与哥哥就是惇哥儿你丢下的?”
章惇道:“你要情由,我也给你情由。当初我中了进士,听闻到了家里,哥哥借着我的名义收了不少钱财,而你也立即不思上进,到处相姑娘去了?”
章越不由一滞,这话倒是真的。
章惇道:“若你们如此,那我也不必看得上了。”
章越神色铁青道:“我明白了,惇哥儿永远是顾自己的人。以往我还有些幻想,或一直在心底给你找情由,如今倒是彻底明白了。”
章惇点了点头道:“你明白就好,多用功读书,日后若能中进士,就算是烧高香了。”
“你替我写封信回家吧,把哥哥嫂嫂和溪儿接到汴京来住着,二姨在城东有出空着的宅子如今给了我,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溪儿是读书的材料,跟在哥哥身旁,我怕是日后给娇惯坏了。”
章越决然道:“不必,溪儿拜在了伯益先生门下甚好,再说还有嫂嫂看顾着,绝不会误入歧途。再说惇哥儿为何不自己写信?”
章惇闻言从章越身旁站起身了来,侧过脸道:“哥哥最着紧的人素来是你,哪怕你再不成器,甚至爹爹也是如此。”
章越感觉章惇这语气与之前有些不同。
顿了顿,章惇道:“李泰伯(李觏)治学严谨,说话也有些难听,但却是博古通今之才,你从他门下,最不济在读书人的骨气上也是能学到一二。”
“至于先生,无论是治事还是学问皆是处处可法,他们身上之十成你能学到一成,即已是令人刮目相看了。”
“但切记一点,好学以尽心,诚心以尽物,推物以尽理,明理以尽性,和性以尽神。读书之事求人不如求己,不仅读书如此,日后处世也是这些,别总指望着依赖他人,自己坐享其成,我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一点。好好去学,若不能出头,日后我也羞于见你。”
章越道:“惇哥儿安心顾好自己前程即是,别担心我与哥哥拖累于你,若此科不中,才是真的成了笑话。”
章惇道:“也好,记着与哥哥写信的事,走了。”
说完章惇大步离去。
章越也不看章惇。
厅堂里但闻爆竹声四响,老仆正将年夜饭饭菜端上桌。
陈襄亲自端着一盘菜摆在章越面前笑道:“这是吾乡的米斋,乡人带至京里的,在我乡里若过节人人都要吃些。我如今亲自蒸来,你也赏脸吃个。”
“多谢先生。我没什么胃口。”
陈襄笑道:“三郎你是品性忠厚之人,但我与你这么说,不是要你以德报怨,你道我们见了佛祖为何要拜呢?”
陈襄道:“不是要你弯腰,而是要你知道心底需存敬。好比花钱布施不是买来功德,而是告诫你勿贪。”
章越看向陈襄,但见对方笑着道:“吾年少时,也曾厌倦乡里那等市侩,只想早早考出个名堂来,既是光宗耀祖,也是离开僻乡。如今半生已去,经历了世态炎凉太多,方知乡情最重,似这汴京繁华万丈,然于我何干?他日终究是要回去的。”
章越闻言略有所思。
“吃些吧,一会你的几位师兄来,我与你一一引荐,他们都是贪嘴,怕剩不下多少。”
章越点点头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如何?”
“好吃。”章越猛地点头。
陈襄笑道:“外头是箬叶托底,蒸得时候,箬叶清香会混入其中,里面的馅是糯米,也算求个平平安安。”
“是啊,过年了。”章越笑道。
这时门外敲门声传来,陈襄笑道:“你师兄们来了,一会他们给你什么,就不要推辞,收下即是。”
“好的,先生。”章越言道。
陈襄推门后,但见门外早聚了一帮读书人来……
“见过先生。”
章越行礼在旁道:“见过师兄……”
“什么?没听见……”
章越看向陈襄,陈襄笑道:“此人是你吴道吴师兄,最是没规矩……”
章越知道陈襄门下最有名的就是孙觉,不过如今在外为官,其次就是章惇与这位吴道,其余人都是名声不显。
但众人皆是笑着,没有半点拘谨,章越觉得如此门下氛围正适合自己。
堂上酒已备下,陈襄,章越众师生们齐聚一堂,把酒聊天,倒也是其乐融融。
嘉祐三年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嘉祐四年抵至。
嘉祐四年开春后即是春闱。
比之嘉祐二年榜,嘉祐四年榜略显星光暗淡了一些,但也是有一番龙争虎斗。
放榜结果出来,状元为章越的斋长刘几改名为刘煇所得。
欧阳修虽没有主考省试,但却是殿试阅卷官。阅卷前他对左右道:“除恶务本,今必痛斥轻薄子,以除文章之害。”
当时有一士人殿试文章论曰:“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
欧阳修看了卷子自信地对左右道:“吾已得刘几矣。”说完即将此人罢黜。
当时殿试题目是《尧舜性仁赋》。
有一考生曰:“故得静而延年,独高五帝之寿;动而有勇,形为四罪之诛。”
欧阳修大称赏,认为是状元之才,擢为第一名。
后来拆名一看知状元是刘煇,旁人告诉欧阳修这是刘几改名为刘煇。
至于欧阳修误以为刘几所作的文章,却是吴人萧稷写的。
得知真相的欧阳修是愕然良久。
不过欧阳修还是很有气度的认栽。他将刘几卷子又重新找出,看到里面有一句“内积安行之德,盖禀于天”。欧阳修认为‘积’字近于学,于是提笔改为‘蕴’字。
至于榜眼胡宗愈是省试主考官胡宿的侄儿。
至于上一科弃旨的章惇,这一次却得了一甲第五名。
可谓是高第。
很多读书人们不明白,为何章惇狂妄弃旨,再考却能得个如此佳名。
但是因冗官太多,天子要抑制进士初官。
除了状元刘輝降授大理寺评事,榜眼胡宗痊授光禄丞外,其余进士都不得为京官,皆是以选人释褐。
章惇尽管是进士第五名,也不过除授商洛县县令。
除了章惇,章越熟识的人中,蔡确也中进士了,出任邠州司理参军。
这是选人最末阶的官职,有州司理,司户,司法,户曹,法曹参军等等,虽说是州官,但与县主薄,县尉平级,低于试衔知县,更低于县令。
即便如此,章越还是为蔡确感到高兴。
除了蔡确,还有一人则是同斋的向七。
向七名次更低只是第五甲,必须守选,但即便是守选,不出意外日后也要为官了。
当日看榜,章越看着向七中进士的那一刻,是当场喜极而泣。然后被五六名商贾看上,围着他好一阵争夺拉扯,上演了榜下捉婿的一幕。
章越,黄好义看着向七欲拒还迎的样子,也是好生觉得无耻,又有些羡慕。
至于本是同窗好友的刘佐则只是微微笑着。
章越心想,两个好友一个中了进士,一人回家经商,从此云泥有别了。
“三郎,四郎,愣着作何?斋长,不,状元公请我们今晚在清风楼吃酒了!”
众同窗们哄然大笑,一旁有人羡慕地问道:“你们就是今科状元的同窗啊?”
一人笑着道:“不仅是同窗,还是同斋舍。”
“佩服佩服!”
宋朝的风气,从上到下都敬佩读书人,至于状元更是敬佩中的敬佩。众百姓们听说章越他们都是刘煇的同窗,当即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众太学生们都是笑着。
“走喽,咱们去清风楼吃酒了。”
章越也是笑着,欲大步离去,回顾间却看到刘佐看着远处。
章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正是向七所在的地方。
刘佐看到章越笑了笑走了过来道:“你觉得向七中了进士如何?”
章越道:“有些羡慕。”
刘佐苦笑道:“我倒是难受,想着以后向七每夸耀科场上事一次,即想到自己如何落榜,心就要痛一次。这朋友怕是没得为之了……”
“舍长……”
刘佐道:“你莫要怪我小气,我说心底话罢了。向七他很好,虽说家境贫寒,但到心底一直憋着劲,想要有一鸣惊人的一日,让以往看不起他的人都看看他今日的风光。他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我心底真的替他高兴,但只盼他莫在我面前高兴即是了。”
章越道:“舍长你今后真不回太学了。”
刘佐点点头道:“我会回去收拾,三郎,此番话早与你说过了,但你我交情不能断。你这人宅心仁厚,日后若是发迹了,我只会替你欢喜,绝不会有嫉妒之意。”
章越不好意思地道:“舍长真看得起我,也好,以后常来找我。”
“当然,若有汴京有任何难为之事,三郎尽管知会于我。”
说完刘佐又看向了向七。
但见一名有财有势的财主依仗着人多势众强行将向七押上了一顶轿子里,吹拉弹唱而去,旁人笑着一路指指点点,几名童子还拍手欢唱。
当夜章越,黄好义在清风楼内通宵达旦地畅饮。
刘几也是很给力,吃了酒后,又叫了二三十名官妓,这都是汴京颇有名声的官妓,不少都是色艺双绝的。平日多少达官贵人等闲也见不到一个,如今冲着状元郎的面子一并都来了。
众人通宵达旦地吃酒玩乐,回到斋舍后,章越也是睡到日晒三竿。
这日太学里也会很通情达理地不查宿,任学生们在外过夜。
到了中午,却见向七回来。
昨日向七还是一身蔽衣,如今却着锦袍,踏着上好缎子的皮靴,风风光光地回到斋舍。
章越看见向七,忙推醒了黄好义。
“七郎,你这当姑爷了?”
向七哈哈一笑,没有直言,当即坐在椅上道:“也没水喝,渴死我了。”
黄好义好心道:“陶罐里有水,自去取吧!”
向七埋怨道:“四郎,你这人一点眼色也没有,我如今马上要做官了,你也不知服侍则个。日后让我如何提携你?”
黄好义笑骂道:“好你个向七郎,不过是个第五甲,即到我与三郎这来装模作样了。”
向七哈哈一笑道:“开个玩笑罢了,我们是布衣之交,日后我再如何,你我的交情还能忘了。”
说完向七向章越一拱手道:“三郎,我向七平日多受你的恩惠,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
章越笑道:“七郎,你说这些作什么,我可没觉得平日有帮你什么。”
向七正色道:“三郎,我知你素来大方,从不与人计较。但我向七郎这些年,哪怕受过人一点恩惠都会记在心底,是了,刘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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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二章 俯视
刘佐?
这就直呼其名了?
章越上下看了向七。
章越道:“舍长这几日有事,七郎我们昨日看你被人榜下捉婿,如何?”
一旁黄好义本也是宿醉,顿时来了精神道:“是啊,如何了?到底是哪家姑娘?”
向七淡淡地笑了笑,坐在一旁故意道:“嘴还有些干。”
黄好义骂了一句,真还给拿了陶罐向七端了碗水,看来是个八卦之人。
向七看着陶罐叹道:“饮具如此粗劣矣,没想到这些年也是如此过的。”
章越道:“平日都如此喝的,怎地今日就不同了?”
向七笑道:“三郎切莫这么说,日后让旁人见了如此会笑话你的。”
“别闲扯这个了,你到底定哪家的亲?”黄好义着急问道。
向七笑道:“这些商贾人家,不过先敷衍着。如今我是进士了,且不到而立之年。最好还是配个官宦家的娘子。说来我没有门路,若不找得力的岳家,日后在官场上寸步难行。”
“我这般说,你们不会笑话我爱打算吧!”
章越,黄好义也觉得很正常。
章越道:“不过,你这般出尔反尔,不会被那些商贾……”
向七笑道:“我怎会如此没分寸,即说我甚中意令爱,不过婚姻之事还要父母做主,只得了家信就立即上门迎娶。”
“也是。反正你中了进士什么说什么都是。”黄好义道。
向七笑道:“四郎,怕什么,以后你大可与人说与我同斋,说出去旁人还不高看你一眼。”
顿了顿。
“是了舍长他……怎连铺盖都收拾了?”向七皱眉道。
章越如实道:“他辞学了。”
“如此不声不响地辞学了,何不与我道一句?”
向七脸色有些难看道:“至少他也当恭贺我一二,就这么走了?”
章越道:“七郎想哪去了,舍长不是这样的人。”
说着章越取了一个金狮镇纸道:“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向七抚这镇纸,来回走了几步道:“他就是见不得我今日的风光,他从未看得起我,打心眼觉得我配不上如今的富贵,可笑可笑,我还一直拿他当最好的朋友知己相待。”
章越,黄好义对视一眼。
向七正色道:“今日还有琼林宴,期集宴,改日与你们再叙话,三郎,四郎,我向七郎绝非富贵后不认朋友之人。”
说完向七即走了。
黄好义道:“向七这人真是的,我们又没说他富贵后不认人,倒是他换了个人般。”
章越道:“四郎,人压抑久了都这般,我倒能体七郎为何如此,至于舍长也可省得,他是拿七郎当朋友的。”
黄好义道:“舍长,七郎如此都可省得,那还有谁省不得?你也太心胸开阔了吧。”
章越道:“我倒是觉得舍长,七郎都有情由,至少他们想什么一眼看得出来。”
“但世上有一等聪明人才最省不得。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这样的人,行事会无端突破底线。舍长,七郎他们再如何,也不会如此。”
黄好义露出怀疑的神情道:“还有这等人,三郎你指得是谁?不会是我吧?”
章越斜斜地看了黄好义一眼道:“我说得是古往今来成大事的人,最要紧是他们言行一致,逻辑自洽,从不觉得自己有半点错处。”
黄好义看章越道:“说到能成大事的人,我倒是想起子厚这次一甲第五名,也是卡在尖尖上。向七不过五甲算什么?子厚以后前程才实在是了得。”
章越心知黄好义说得不错。
进士科头甲二甲称进士及第,三甲四甲称进士出身,五甲称同进士出身。
按嘉祐二年的进士授官,第二甲为大县的主薄县尉;三甲、四甲判司薄尉(军训判官,司理参军,小县主薄县尉);第五甲及诸科同出身,并守选。
二甲到四甲都是选人第七阶。
至于头甲又有细分。
头甲第六人以下及《九经》及第,并为初等幕职。
宋朝有府,州,军,监四个州级行政单位。
州有六等。
分别是都督州,节度州,观察州,防御州,团练州,军事州。
比如水浒传称‘四百军州’,实际上有两百多个。
这是遗留至唐朝时的官制,节度州由节度使领,观察州由观察使,防御州由防御使领。
但宋朝吸取唐朝藩镇割据的教训,两使(节度使,观察使)只是成为武将荣职,实际并不治理地方。
各州由州通判,书记,推官等幕府职事官来管理。
章越当初考九经科,如果九经及第,就是授两使初等幕职,比如某防御州,团练州的推官了。
但九经科本科及第也不过五六人,这就相当诸科中最顶尖数人了。
至于差一些的是九经科出身,及同出身,那与诸科同出身,那就要与进士五甲一起去吏部守选。
遇缺肯定是进士先补。
九经科及第与一甲第六人以后都是初等幕职(选人第四阶)。那么一甲前五人呢?
嘉祐二年进士第四,第五是两使幕职官(选人第三阶),进士第二,第三是大理寺评事,以京官身份出任州通判。
进士第一章衡则是将作监丞。
但到了嘉祐四年因为冗官太多,改了规则,头甲前五人待遇变化了。
制科入第五等,与进士第四、第五,授试衔知县;代还,升两使幕职官。
如章惇就是出任商洛县的试衔知县(选人第六阶),但干几年就可任两使幕职官(选人第三阶),到时候最少是节度州,观察州推官,或军事州判官起步。
制科入第四等,与进士第二、第三,则是两使幕职官;代还,即可任京官了。
不过进士科第四第五,不出意外,等两使幕职官任满也可出任京官。
两年后再试,章惇不仅得了开封府府元,而且还是一甲第五名。
如果按照前面之前的名次,即便是二甲也只是选人第七阶。
黄好义道:“今年过年时,我与哥哥嫂嫂一并去章府上拜会子厚。子厚兄真是没得说,热情仗义,还与我说以后有任何为难之处尽管来找他……”
章越忽道:“四郎,欠我两贯钱,何时还我?”
黄好义冷不防章越这么问道:“提这事作什么?眼下不宽裕,日后再给你。”
“你钱呢?不会还与玉莲还藕断丝连吧?”
黄好义恼羞成怒道:“三郎,你怎地知道?”
章越也是服了,黄好义被这女子骗走了一百贯后,又和人家好上了。
中进士之后自有琼林宴,而后是期集宴。
琼林宴分两日,第一日宴进士,请丞郎、大两省,第二日宴諸科,请省郎、小两省。
章越,黄好义都是听着太学里及第的同窗言,琼林宴,期集宴的盛况,见到了如韩琦,欧阳修,宋祁,王安石,司马光等等官员。
一句句言语传来。
章越羡慕吗?羡慕,但仅仅也是只是羡慕而已。
他没想那么多,自顾着回到斋舍里读书,偶尔也是起个大早出门晨跑。
跑了一圈,章越回到南薰门前的油饼店歇息吃个油饼。
店里的伙计赤着胳膊忙活着,擀打声,翻拍声,和着节奏传来。章越这时候会要两块羊油饼,一碗豆花,听着旁人的交谈,吸溜一口豆花,再咬一口饼子。
南薰门的街上,到处是因生活奔波而忙碌的百姓。
章越在油饼店上如此看来人来人往。
匠人,挑夫,瓦工争相入市,然后聚在一起伸着脖子,垫着脚尖,只盼着有个主顾来,讨个生意。
他们面前行来走去的是大商贾,官宦,豪门贵奴。
豆花剩下小半碗,章越继续吸溜着,身旁有个人细碎的讲着赶车多么多么辛苦,每日一睁眼,先要还雇车的钱,不卖气力就活不下去。
要是能攒钱买上自己的车子,身体好时干上一日,兜里的钱就都是自己,身子不好,就干半日歇半日,也不用担心。
可惜自己就是攒不了钱,家里这个病下,哪个又要开支,永远攒不钱。
章越看着他们,再想想自己上一世,自己也与他们一样朝九晚五,埋头辛勤一生,到头来换不了这城市里的一间破房。
为了生计,每日讨着生活,作着自己不喜欢的事,见着自己不喜欢的人,说着自己不喜欢的话,从来没有一刻能为自己而活,作自己喜欢的事。
章越不由想到如今,总算是衣食不愁,还有个铺子不仅自给自足,甚至每个月还有三五贯的盈余。
自己已经给哥哥嫂嫂写信了,让他们来汴京了。
若是他们来,自己也要给他们找个生计。
以往都是哥哥照顾自己,如此也轮到他照顾哥哥一家了。
一切都可以按部就班。
章越偶尔也可将日子过得咸鱼一些,但是……这一世可以将眼界放得更高一些。
不仅为了自己,家人,也为了争一口气。
争口气,不是要怼回去,作口舌之争这个‘争’,那不过是逞一时之快,憋着这‘口气’,待有一日站得更高的地方去俯视对方。
风劲帆满海天阔,俯指波涛更从容!
“一甲第五名!”
章越想到这里目光一凝,然后吃完油饼豆花继续回斋舍继续读书。
Ps:上了年纪,年轻时发烧三十九度还能扛住码字的,现在不行了。
大家意见都可在本章说里提,就是言辞稍稍把握些。本文还是商业文,除固有大纲外,情节仍通过衣食父母们来定。
一百六十三章 信约
向七,刘佐都是离开斋舍了,以后章越只有和黄好义共处一室了。
但不过会试之后,各方落榜学子若不肯回乡,会留京投广文馆。
若广文馆试合格,再进行国子监监试,再从广文馆生中选拔寒俊学生进太学。若是官宦子弟就直接免试入学了。
但这些要等到三月过后。
太学学风也不甚严谨,直讲对于已成老油条的太学生们管束也不太严格。
章越每逢朔望之日,即前往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去卖自己的刻篆。
这一日。
章越在店里坐着,正好遇见一位要亲眼见章越刻章的主顾,并愿出八贯的高价。
有了生意,章越自也不客气。
但见对方笑着与章越道:“去年见小郎君这篆虽说不上不好,但称不上入大家境界,但今年一看倒更进一步了。”
章越吹了吹印章上的粉末,那是当然去年到今年,自己又刻了好几万个了。
在梦中刻章,丝毫不逊色于亲手来刻章。
平日只是作功课累了,顺便练手,但没料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游戏之用的手艺活竟成了生计来源。
章越当堂刻好,即钱货两清,对方十分满意,捧着离去了。
章越对一旁的伙计道:“看来以后得涨涨价了。”
伙计名叫冉桂。
当初蒐集斋里总共三个伙计,章越便只留下这人,全因是年纪最小,人也比较老实。
对方听章越这么问,不由道:“东家,你看是要涨多少钱呢?”
章越琢磨道:“以后一律都涨至八贯吧!”
对方听了一愣道:“六贯涨至八贯?”
章越点头道:“没错,以后我每月少刻几个,如此价钱就涨上去了。”
冉桂听了是一团雾水。
章越笑道:“这是物以稀为贵,反正整个汴京的印章也就我一人能刻。”
说话间,外头进来一人来笑道:“好一个物以稀为贵!三郎真会作生意。”
章越转头看去原来是王安国。
却说那日谈论之后,章越与王安国倒是相熟。王安国是有事没事地来找章越聊天,二人倒渐渐成了朋友。
一来二去,二人也是熟悉了。
章越本有意通过王安国认识王安石的,但是王安石却一直也没有露出见章越的意思。
不过章越也是理解,王安石如今公务繁忙,而且也是自重身份,不会轻易见一个太学生的。
据章越所知王安石是有收学生的,不过王安石眼光极高,一般人不入他的眼的,章越也不想表现的那么刻意,如此就让人看轻了。
反正王安石还要坐好几年的冷板凳,故而他目前也不着急,反正线已经搭上了。
王安国到章越的蒐古斋后一点也不客气随便翻看,他一直觉得章越玩弄篆刻是有些玩心太重,故而好意的提醒了几次,想引导他走上正途。
何为正途?在王安国眼底,如章越这样的大才,就是应该著书立言的。
王安国重新坐下对章越道:“听闻管勾太学的李直讲将你撰三字诗的事写成剳子递上去了,因为没有判监的吴御史书名,故而朝堂上并不重视。我是想你再写几篇文章来,我再四处传扬一番,如此名气自然而然就来了。”
章越对此倒是很能理解,无论是三字诗,还是王安石的认可,这都不是一蹴而就。
好比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总是要等成名作十几几十年后才能得奖。
书籍与名声的传播,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发酵,以及人们慢慢的认可。即便是在网络时代,所谓一夜爆红大多也是建立在之前的基础上。
好比王安石享负天下盛名三十年,听得好像他这三十年一直赋闲在家没有作官一样,事实上王安石如今就已是盐铁副使。
章越收拾着印章,对王安国道:“谢过平甫兄了,但我还是想走科举之正道,对于扬名之事并无兴趣,之前的三字诗只是凑巧为之,并非有意。”
王安国笑道:“没有名气如何让主考官识得你,放榜拆名之前,考官也会据公论取士,这已是心照不宣之事。否则为何糊名制至今,行卷风气仍是扼不住,就是这个道理了。”
王安国说完了,走到铺子另一间。
却说章越买下这铺子改造了一番,原先铺子前面是柜台,后面则是茶室,专门接待贵客的。
不过章越却将茶室改了。
如今王安国来到茶室,却见章越摆着一件大器物。
“这是?”
章越道:“印书用的,是活版。我正好见人有卖,就买回来,打日后来印书用,不过如今没有熟识的匠人。”
王安国一听笑着道:“还有这事,三郎真是好主意,若是方便我来帮你这个小忙。”
章越忙道:“这如何使用。”
王安国笑道:“我就知道三郎不甘于寂寞,早有著书立说,一鸣惊人的打算,既是如此我当然要帮到底,但书成之后,三郎需答允我,我当第一个过目即是。”
章越心道,自己买这木活字模具是打算,将木活字印刷应用的,然后在京承印各种书籍的,倒不是为了著书立说。
谁料王安国却是误会。
但见王安国一脸热心,章越也不好扫他的兴,于是就答允了,心想将来书籍印成了,利润就分给王安国。
虽说王安国纯粹是一片热心地想帮忙,但该给人家就得给人家,不能占人便宜。
“三郎打算写什么书呢?”王安国一脸的期待。
“还没想好!”章越直接了当地回答,回过头却看见了一脸内伤的王安国。
这就好比读者问一个作者,从你昨天的章节来看,下一章是不是打算这么这么布局。作者一脸恍然大悟地说:“好主意!”
这会轮到王安国苦恼了,从章越的言谈来说,他绝对是有过人的才华,但就是太淡泊名利了。当然这在当时也是一种道德。
王安国无奈作别,临行前又道:“三郎,改日咱们不妨去金明池走走!”
三月正是金明池畔看争标的时节。
这金明池修建于太平兴国元年,当时是赵匡胤为了平南唐,故而在汴京旁挖了这金明池以操练水军。
有点像曹操当年为了伐荆吴,在玄武池操练水军。
不过这金明池极广,有池周九里三十步。要知道小城池城周也不过五六里如此,金明池竟达九里。
不过宋朝承平之后,好武之风松懈下来,水战也改成了争标。而这本来是皇室的活动,后来也渐渐变成了与民同乐。
每年二月末,御史台会在宜秋台张贴出黄榜,告知百姓许他们至金明池嬉游,从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
因此每到三月,汴京内外的百姓既赶往金明池旁踏青游玩,这也是天子与民同乐。
庶人,士人,官宦,以及女眷都会来金明池旁踏青求友。
春光明媚时,河岸边垂杨蘸水,烟草铺堤,游人络绎不绝。
十七娘正坐在画舫里看书,池水上的清风吹入画舫,吹动着十七娘鬓发,但她丝毫却不知觉,心无旁骛地看着书。
甚至连外头的喧闹,及这美好的春光也没打搅了她看书的兴致。
不提及相貌,能如此专注而娴静的女子,也是令人过目难忘的。
范氏走来见十七娘手不释卷地样子,笑道:“这么好的春光,不去岸上走走?”
十七娘搁下书道:“要以帏帽遮面方许下船,如此岸边再好的景色也被遮了大半,再说前后左右必是跟了女使,老妈子一群人,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在船上既能看书,也可看岸上的景色。”
范氏摇着头笑道:“家中偏生这么多规矩,有什么法子。你在看什么书?五代史?”
十七娘道:“这是欧阳公所修得私史,与本朝官修不同,我将两者对照着看,甚有意思。”
范氏失笑道:“你不作女红,不插花罢了,不如学其他女子般看些诗词,博一个才女之名也好,可看这些史书读得再多,谁能知道?”
十七娘笑道:“自己知道就好,嗯,日后的夫君也会知道的。”
范氏也是莞尔,十七娘问道:“是了,两位哥哥呢?”
“去打马球了。”
范氏道:“说到了你的婚事,官人他很是着恼,他之前甚中意刘几,爹爹也是甚喜,只倒觉得他家中有婚配,不肯答允。”
“如今好了,这刘几中了状元,官人倒是怪其爹爹当初没有决断来了。”
十七娘问道:“如何没有决断?这状元公不是早有婚约了?”
范氏道:“状元公是指腹为婚,后来两家一度断了往来数年之久。而且女子听说家中是没根底,故而你哥哥打算想个法子让这女子家中知难而退。”
十七娘皱眉道:“信守婚约乃古今之义,这坏人姻缘之事岂可为之?若真是如此,我不嫁的。”
范氏道:“你这说辞与爹爹如出一辙,爹爹当时因此斥责了诗郎一番。诗郎当时也就罢了,谁料后来刘几中了状元,而这女子也是寻上京来。诗郎这又懊恼不已了,直怪爹爹当初没有眼光,要听了自己的话,你如今就是状元夫人了。”
十七娘闻言,但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一百六十四章 青花瓷
曲江池畔,十七娘看向窗外,但见一行人正在河岸边行来。
章越与王安国行于其中,但见融融春光里,金明池上荷叶田田,听闻到了阴雨之夜,汴京百姓会特意至此听雨打荷叶之声,这‘金池夜雨’也是汴京一景。
恰巧金明池昨夜正好下一了场春雨,到了白日却是晴空万里,举目望向池边,但见荷叶上水珠闪闪发亮,是一等万物清新的气象。
章越遥望池边柳绿如烟,重楼玉宇,岸边众多游人前往踏青,不少都是郎君仕女,此地环境清幽,甚至还有人在池边垂钓。
至于面北的临水殿则有禁军把守,皇帝与大臣常会来此看水戏。
章越与王安国从幽静西岸走至热闹东岸,这里搭了重重彩棚,百姓聚集于此看着水秋千,争标等等,还有不少摊贩将生意作到了御园里,是一副喧闹景象。
王安国体胖走不得久路。二人走了一段路,正在一摊边歇息,王安国挥汗如雨,章越坐在一旁正好听见有争吵之声传来。
二人上前一看,原来有一名摊主与主顾吵闹。
原来摊主正在临湖卖字,但这名游人却冷不防将砚台里的墨水泼了,结果弄得一张大纸上到处都是点点墨迹。
摊主拉住游人要他赔他墨纸钱,但游人却不肯。
章越笑了笑,在摊主与游人争吵之际提起笔来。
摊主正拉住游人,见章越如此惊问道:“你作什么……”
却见章越审视了一番墨迹的分布,提笔写下了两句诗。
一旁的王安国看了一眼金明池边的湖光山色,笑着念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此诗甚是应景,且回味无穷。一时偶得之诗尚且如此,又何况正经而作呢?三郎真是大才!”
章越笑道:“平甫兄,见笑。”
一旁摊主更是惊喜交加道:“小郎君一笔好字,远胜于我,我一副字不过二十钱,小郎君这副字最少两百钱。小郎君救了我这副纸字,我真不知如何感激才是。”
说着这摊主全身上下摸了遍,然后惭愧地道:“今日还未开张,衣食尚未有着落,只有这一百五十钱,还请小郎君收下。”
章越王安国对视一笑。
章越笑道:“看你也是厚实之人,这字算我赠你的。不过还请找个识货人将此字卖了吧!”
摊主连忙道:“这如何使得……”
章越二话没说钱放在摊上,与王安国一并离去。
章越与王安国一路聊天,又来到一处卖瓷器之处。
但见摊主摆了一色瓷器,一旁还雇着人看护。
章越随意看了几眼,一旁王安国对章越道:“三郎,你看竟有汝窑的天青瓷。”
章越顺着王安国眼光看去,但见一尊青如天,明如镜的瓷瓶正摆在那。
一旁的摊主热情地道:“这位官人是识货人,这正是天青瓷,原是宫里的御品,经过御拣的。这‘雨过天青云**,者般颜色作将来’,说得就是此瓷。”
章越明白,当年汝窑进天青瓷给柴世宗请器式时,柴世宗睹其状批曰:雨过天青云**,者般颜色作将来。
章越看去此瓶瓷色,真如雨后如洗的天空,一见令人心旷神怡,有等雨过天晴,云开雾散的美好。
摊主见王安国神色知他意动,于是又道:“官人你看此瓷薄如纸,瓶身细媚有细纹,敲之闻声如磬,最要紧你看这天青色,乃汝窑最上等的釉色,这等釉色传闻必须在下雨天时方烧出,真乃可遇不可求也。”
章越听了摊主之言心底一动低声道:“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王安国收回目光问道:“三郎在谱曲么?这是什么词牌名,为何我从未听过?”
章越惆怅地道:“偶然所作,你说的天青色这瓷釉需等烟雨天方能烧成,不恰似男女之间,万般等候却难见一面么?”
王安国笑道:“三郎可是有心上人了?”
章越久病成医地道:“多是郎有情妾无意啊。”
随即章越又在心底自己给自己补了一句,只是有好感而已,谈不上喜欢。
当即章越询价问道:“这天青瓷多少钱来?”
“三十贯!不二价!”
这……这价钱章越,王安国纵是再喜欢,也只能告退了。
章越,王安国继续逛着摊子,但听一阵喝彩声传来。
章越闻声看去,但见池上泊两艘画舫,船上立着秋千。
穿着单衫的男伎人登上秋千,稳稳地荡起,越荡越高,随之在秋千作各种杂耍,左右军院虞侯以鼓笛相和,博得彩棚里坐着的庶人商宦不住喝彩。
但秋千与秋千架平齐时,这男伎人突然腾空而起,在男女老少的惊呼声中,在空中连翻数个筋斗,然后掷身入池。
一旁自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来评判。
章越瞧见一旁临水宫殿里不少宫女掀开珠帘看着秋千说说笑笑。
章越,王安国看了这一幕,继续逛摊子。
王安国忽道:“还是舍不得那青瓷,若被人买去了,今晚就睡不着了。”
章越道:“既是如此,我凑些钱给你。”
王安国笑道:“多谢三郎了。”
二人一并折回头去找那青瓷摊贩。
此刻金明池边人已是多了起来,人来人往,二人逆着行人倒有几分寸步难行的样子。
当王安国气喘吁吁地赶到时,但见那摊贩前已有一名男子,似看上了那青瓷,正与摊主讨价还价。
王安国当下也急忙凑上了前去。
章越也站就在一旁,此刻但觉得身旁一道目光朝自己看来。
章越初时没在意,大约是与自己一起看瓷的路人而已,对方收回目光片刻后,又觉得对方似再度朝自己身上看来。
章越也不由看去,但见对方头上扎巾,身穿窄袖长衫腰系革带,足踏鞋履。虽说是男装,但章越可以看出对方是一名女子。
隋唐时女子服男装盛行,宋朝也是有所继承。
但见对方容光照人,章越略微一睹即知是位貌美的佳人,章越知对方是女子后不敢多看,老脸微红地看向一旁。
但听对方轻轻一笑,章越不由心道,自己今日出门忘记洗脸了么?
“章郎!”
章越闻言不由转头看去。
但见对方道:“淮水一别,章郎别来无恙否?”
一百六十五章 相谈
这章郎是什么意思?
章越听了有点懵,这章郎……有点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第一个反应是‘昔周郎,美姿容,通音律’,故有云‘曲有误,周郎顾’。
章越忽然想起,学生时喜欢一个女生,有一年迎新晚会时,对方上台表演,自己用手机拍了很多照片。但章越后来发现照片里的女生每一张似都对着手机里的自己。
章越犹豫了半个学期,终于鼓起勇气想问个明白时,妹子已有了男盆友了。
章越事后连连安慰自己,说喜欢也谈不上,就是有好感如此。
相亲时,也碰到几个不错的妹子,不过都是约出来吃个饭就没了下文,要么微信不回。
章越一直感觉自己心态已历经打击而被磨练得很好,但如今这一句章郎却令章越浮想联翩了。
姓加郎,这在古代可是形容英俊年少的郎君。当然女子称来还有深意。
此刻金明池上远处扬旗鸣鼓,方舟反复于水上驰骋。
秋千高荡,伎人从秋千上跃起,在蓝天白云间翻了个筋斗。水花四溅后,顿时引起着彩棚里一阵喝彩声。
池畔杨柳树下,行人踏青出游,往来如织,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止。
喧闹声中,王安国与摊主讲着价钱,谁也没注意到这里。
二人间隔王安国与另一名询买青花瓷的人,如此对望着。
章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章兄?”对方露出了个询问的神色。
原来不是章郎,听错了……习惯了。
章越立即掩饰住了尴尬,行礼道:“原来是吴家娘子,一切尚好。”
说完章越抬起头,这才看清了对方,吴十七虽不施粉黛,又是男装打扮,但此刻章越想对方这等容貌,放在现代应该很多人追吧。
但如今的漂亮妹子因追得人多了,或多或少有些美而自知,心中困扰于旁人的目光。
对方身上却没有,就似那素胚青釉的青瓷,见时有等‘雨过天青云破(协)处’的自顾之美,令见了心底自生美好。
当然也因这等人家的女子‘养着深闺人未识’之故。
这是古代女子与如今女子不同之处吧。
“章兄,这么巧,你也买青瓷么?”
章越道:“是啊,我这位朋友看上了这汝窑的天青瓷,正欲买下。”
“就是这盏么?”
顺着对方纤指一指,章越点头道:“就是这盏,要价三十贯,娘子觉得如何?”
十七娘看了一眼道:“章兄可否近前数步说话?”
章越道:“在下失礼了。”
章越从王安国身后绕过,走近数步,直距了十七娘面前一步。
章越与十七娘相隔这么近,已可闻到她身上的馨香。
章越心想,她让我走这么近,是不是对我有意?
却见十七娘却正色道:“章兄,这汝瓷乃御制,拿到民间售卖,必经宫里御拣清退之后。这天青瓷若真是宫中御瓶,三十贯也是不贵,但需看仔细其中瑕疵。”
章越这才听明白十七娘叫自己走近的用意,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那我与朋友说说。”
章越当即走到王安国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王安国一听当即有些警觉,于是提出要亲自查验瓷器,摊主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答允了。另一人听了王安国如此说,当即也要一并参看。
章越回到十七娘身旁笑道:“多谢娘子提点了。”
十七娘失笑道:“章兄毋庸如此客气。倒是我方才又有些卖弄见识,切莫见怪才是。”
章越想到当日在万叶寺,十七娘似说了这样一番话,不过当时说得喜欢数落人。
章越当时还想道这样的女子夫君可是有的头疼了。
那时还觉得对方笑声动听,可惜无缘一见容貌,如今倒是……
“章兄想些什么呢?”
章越道:“想起当日在万叶寺,小娘子似也说了这些。”
十七娘似笑非笑地道:“哦?章兄还记得?”
“记得,那日小娘子借伞,还预祝我考太学马到成功。”
章越心底一动,看向对方的眸子,二人目光相撞在一起。
十七娘眼底的笑意退去了,转而垂下了目光。她退后了一步,欠身行礼道:“章兄才高八斗,出闽考取太学乃章兄勤奋向学之故,小女子岂敢居功。”
“这样,”章越回礼道:“多谢娘子之言。”
这时对方忽道:“摊主,你这青瓷瓶上有一道细纹。”
章越与十七娘一并望去。
王安国仔细看去道:“也是,正有细纹,必是烧制时开裂,或为哪里磕了。”
另一人道:“如说来怎值三十贯,告辞了!‘
说罢此人拂袖而去。
王安国也是一个劲地摇头道:“你这青瓷需再便宜些。”
摊主为难了一阵道:“也罢了,客官说多少钱来?”
十七娘道:“你看哪怕这青瓷的天青釉色再好,但觉得哪处有了瑕疵,就弃之不顾了。”
章越道:“我倒觉得知了瑕疵就好。”
“为何?”
章越道:“完美的器物,总觉得有些不真实。知道了他的不足之处,若能接受就足以收藏了。”
十七娘点了点头道:“章兄,这番话里似还有一番深意。”
章越道:“正是,交朋友也是如此,人无癖者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者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就是这个道理。”
十七娘欣然道:“章兄见识真不同常人。”
“不敢当。”
章越与十七娘寥寥数语,亦生知己之感。
正说话之间,却见远处几名女使与一群仆役,正推开游人寻来。
面对这些豪门健奴,游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十七娘看向章越道:“是我家人派人来寻我了。”
章越道:“才想到小娘子一人在此。”
章越方明白爱因斯坦相对论,为何与妹子在一起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十七娘道:“章兄,吾二兄对你的才学甚是青睐,若有闲暇,不妨到府上一坐。告辞!”
说完十七娘离去。
章越目送对方随着奴仆而去,王安国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青瓷买下端给章越道:“兄弟觉得如何?”
章越笑道:“甚好,喜则喜矣,何必在乎些许瑕疵。”
王安国大笑道:“正是如此。今日真是不虚此行,三郎如何呢?”
章越望着一眼池边也道:“我也是如此。”
Ps:这章写得晚了,见谅。
一百六十六章 易否
金明池畔。
一处楼船水榭里,乐声流转,女伎正在池边歌舞,供给临水殿那边坐在殿檐下的达官贵人欣赏,至于百姓则没有那么好的位子,只得聚在左右,将台上围得里三重外三重。
正在章越与十七娘在摊边叙话时,池上一艘画舫里一名女子也正看向章越这里。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吴家的十五娘,他嫁入文家不过半年。
他的公公即是如今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时文彦博。
十五娘嫁入文家后,日子倒是过得顺心如意。婆婆身子不好,她还代婆婆掌家,将内内外外都治理得井井有条,得了文彦博的夸赞。
这日随着夫君文及甫来金明池上游玩。
知是文家的画舫,池上其他画舫无不退避一旁。不过十五娘并不如此招摇,而是命人将画舫停在池边停泊。
十五娘坐在船上舷窗边看着池边明媚的春色,随手还剥了几个枇杷,转眼又看向窗外正见到男装打扮的十七娘。
“一人至此,也不带女使家仆?”
十五娘吃了一惊,心想是否自己出阁后,家风已至如此了?即便是母亲没约束,但嫂嫂……
十五娘心想也罢了,长嫂范氏与十七甚睦,至于二嫂王氏则是万事不介于怀。
十五娘心底有气,心想是否要到母亲那告十七的状,却见她似一路寻人般走来,这令十五娘大感蹊跷,十七娘这到底是如何?
与人相约至此?但又不像。
十五娘想到这里,暗暗有些心惊,她与十七娘虽自小不睦,二人年纪相仿,对方学了什么,另一人就要比她学得更好,于是明里暗里较劲。
如今十五娘虽说嫁人,但仍关心家中,她也担心家门名声受损,如此也会连累到自己。
她心想自己这个妹妹一向行事极有分寸,她最清楚十七性子如何,今日怎会如此?到底是何事令她如此?
但见她走到一处卖瓷器的摊边忽而停下。
等到两个男子自摊前买瓷器时,十五娘一切都明白了。
自己的妹妹在那犹豫了片刻,尽显小女儿的情态,往日那落落大方的十七,如今却有些举棋不定。
而对方似并没看见,直到自己妹妹欲言又止后,最后开口唤了对方。
见此一幕,十五娘顿时又惊又怒心道,这是那自小与己较劲到大的十七么?简直判若两人。
她知自己妹妹是有自己想法主见的女子,但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胆大,主动与一名外男攀谈。
十五娘见此一幕,几乎两眼一黑,一旁陪嫁女使忙上前搀扶。
十五娘定了定神道:“吩咐下去,船上风大,任何下人不许上船边张望以免颠簸落水。”
女使闻言一愣,心道这外头风和丽日,哪有半点起风的样子。
不过女使知对方说一不二,当即还是照办了。
这会儿自己夫君文及甫正好走进船舱关切地道:“听闻娘子身子不适?”
十五娘微微一笑,自己这位夫君是文彦博的第六子,不仅家世显赫了得,且为人处事都是没得挑剔,实在是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见夫君询问,十五娘本不愿将此事与夫君提及,以免让他因十七娘而看轻自己。
但自己夫君倒是极通透的人,应不会如何。
何况方才相看,自己妹妹与那男子显然并不相熟。
而且如此两人就要分别了,若自己禀告父兄,让他们询问那男子是谁,以自己所知妹妹的性子,纵使请出家法责罚,她也决不肯吐露半字。
故而十五娘还是要求助于夫君。
她将此事告诉了给了文及甫。
但见文及甫失笑道:“不过说几句话罢了,光天化日之下,这有什么?你家十七是个知礼持重的人,绝不会如此,我看就是凑巧遇上,又是以往熟识的如此。”
听了文及甫这话,十五娘心底大定,不过她仍道:“或许如你所说,但我这身为姐姐的总要为妹妹操心,自小十七有什么话,什么事都放在心底不说,连娘与我都窥不得她在想什么,这叫人如何不担心。”
“说得也是。如今泰山人在西京,娘子多操操心也应当的,只是怕你乏了。”文及甫点了点头。
十五娘展颜一笑,这时岸上自己家仆已是来寻十七娘了。
看着十七娘已被家里中女使健仆接走,十五娘松了一口气,文及甫道:“我去岸上将这位郎君请来叙话。”
十五娘闻言面色大霁,几个女子一生能得如此知心知意的郎君?至于十七未来的夫君能有自己夫君十成中一成已是了不得了。
“我还是不放心。”
文及甫笑道:“娘子放心,我绝不会失礼,是了,你移步至荷雨阁歇息,我带人至此说话,你也帮我掌掌眼。”
十五娘叹道,得郎君如此,夫复何求。
十五娘不仅不放心十七娘,同时也好奇,能让自己这打小眼高于顶的妹妹看上的男子到底是什么人?
章越与王安国正沿着柳堤打算返程。
看着金明池上喧闹的一幕,章越感觉这一切与己无关。
人生很多美好的东西,总是难以得到。好比如说成功,金钱,还有妹子。
章越心想如果自己不努力,那么这一切都得不到。
章越之前到吴府,也曾想是不是吴充要相看年轻才子为女儿择婿,但后来章越才知吴家富贵。
也就说,章越如果要娶似吴十七娘那样的女子,自己唯一的指望,就是要考上进士才行,而且名次还不能太低。
章越也是很感叹,正印证了那个道理,金钱和妹子,果真都是与成功相伴。
成功的人有多少?难怪这个世上,总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章越与王安国走时,却见一名二十余岁的男子站在二人面前,对方彬彬有礼地笑道:“在下文及甫,见二位兄台英姿飒爽,不知可否结交一番?”
章越,王安国当然知道对方是谁。宰相文彦博的公子说要与结交你,你敢说不?何况对方如此客气有礼。
……
夕阳下山。
金明池旁的荷雨阁是供给游园累了的宫室官宦女眷使用的。
但文及甫却带着章越与王安国二人入内。
文及甫坐下后看了屏风一眼,心知自己的妻子必在屏风后观望这里。
其实方才二人通了姓名,文及甫知道王安国,他的兄长正是王安仁,王安道,王安石都是进士。
其中王安石的名声自不用多说,身负天下之望。
而王安国他也有听闻,工诗善文,更擅长于小词,在汴京才子之中也算是小有名声。
更要紧是兄弟二人都是堂堂君子。
至于这名为章越的少年,能与王安国这样的人相交,多半不是什么奸恶之徒。
而章越这位少年,方才听对方身份如今是一名太学生,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三人入座后,文及甫频频仔细打量章越,心道此子倒是器宇不凡,诗书满腹,而且十五岁的太学生,也算极了得了。
不过章越见文及甫频频打量自己不由心想,对方不是有某种癖好吧!
至于屏风后的十五娘也看清了章越,心道此子相貌,与十七甚般配,倒是堪称连璧。
只是男子徒然长得俊俏又是如何?若无才学见识匹配,不过是绣花枕头罢了。
文及甫与自家娘子一般心事心道,我可得看看这男子如何了。
文及甫问道:“三郎出自名门章氏,必是不凡,不知祖上官居何职?”
章越道:“惭愧,在下虽是出自浦城章氏,但却是疏族出身,祖上三代并无人为官。”
听到这里,十五娘脸色已是沉了下去。
曾巩家贫至此仍鼓励弟兄勉力读书,为得就是箕裘不坠,抱住家里的门楣。
曾巩祖上为官尚且如此,还有欧阳修,范仲淹之父都是为官之人,不过因早逝,二人都被归入了寒儒的范畴。
至于章越祖上三代无人为官,那还真连‘寒儒’都称不上了。
文及甫心知自家娘子定是大为不满意,但自己尚好。
似他这样家世,反而不会刻意以对方祖上是否为官来看人,毕竟再大的官都没他爹大。
文及甫正色道:“三郎家中没有人为官,居然不过十五岁即考入了太学生,必是才华出众,在下真是佩服之至。”
文及甫这话不仅说给章越听,也说给屏风后的娘子听。
自己这娘子性子发作,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文彦博家教极严,即便是他如今是宰相子弟,也不愿轻易与人结怨,在外面随便得罪人,何况在他看来章越前途可期。
再说若是这少年真的合意,他不介意用文家的人脉关系,提携这少年一把,如此日后在老泰山面前也好说话。
果真文及甫说完,王安国也是笑道:“文公子,这位三郎是我至交好友,别看他年纪轻轻,文采见识皆是了得,我看来日后别说是进士,他日朱紫也是可得……”
王安国就是如此热心肠,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吝夸赞章越,包括在自己兄长王安石面前也是如此。
文及甫与章越聊了几句,也觉得此人甚是明事知礼,也是有几分欣赏,于是好意地道:“三郎虽有文才,然而汴京居,可大不易啊!”
一百六十七章 同进士出身
世上最讲门当户对的地方,不是婚姻而是官场。
宰相的门子七品官。
那么宰相的公子呢?
那是几品官呢?
这就真不好说了。
文及甫相貌堂堂,言谈举止既有雍容的气度,也不乏读书人的儒雅,既是仪态从容,也有超过年纪的沉稳,这样的男子放在女频里,少不了也是个男二的角色。
一句汴京居大不易。
不同人口中说来就不一样了。
有的人说来口气,似从上到下看不起,那等令人一听即是恼火。但文及甫说来,倒是一番站在朋友的立场上为你考虑,是一等亲近。
章越知道对方说得是对的。
宋朝的房价是出奇的贵。
县城自己家那双层小楼都要值个一百五十贯,汴京城房价多少?章越压根没打算问,即便是在汴河,蔡河边容易水涝的地方,章越也是没考虑过的。
连欧阳修这样的大佬如今都要租房,更不用说买房了。
章越想了想道:“正如六郎君所言,诚然如此,真是汴京居大不易。”
文及甫倒为章越的坦诚一笑,从初次见面,再到王安国引荐,最后再到与章越相聊。
文及甫对章越的评价可谓是渐渐的一路走高。
一旁十五娘心底焦急,丈夫半点不点是什么意思?还不快将话挑明了?
文及甫道:“三郎,我说笑了,人之富贵,也是没来由的事,自古以来都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十五娘听了心底急着,哪有这么说的,她看一旁一只花瓶,动手放倒在地。
花瓶滚动的声音,当然令在场之人听到,文及甫知道自家娘子不满了,这是在催他了。
文及甫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娘子的性子,敢拿主意,有决断,但有时候就是目光稍稍欠了一些长远。
不能一味强调男子发迹不可忘恩负义,人家寒微时候也是要尊重的。
古往今来,朱买臣的事也是不少啊。
不过文及甫想到朱买臣的事,也觉得自己有些认可章越了。有时候真的不需太多言语,这个人是否靠谱,是可以看得出来。
就凭这份坦诚,及不卑不亢的态度,已是跃然很多人之上了,当然其他的他一时还看不出来。
文及甫笑道:“三郎,初次见面,在此着实寒碜了,过两日请你到府上一叙,我当设宴款待。”
章越道:“文六郎君,客气了。”
“诶,三郎平日有什么喜好?射箭,投壶可会,如此我等也好聚一聚。”
章越道:“略知一二。”
“太好了。”
十五娘听丈夫这话已知是在维护了。他丈夫也不是什么朋友都结交的,对于贪慕富贵之人一向是敬而远之,但请章越到府上,可知对方十分认可他。
文及甫笑道:“到时候王兄也一并来,咱们好好聊聊。”
王安国笑道:“多谢六郎君了,不过在下这几日忙着夏课,就不打搅了。”
说到这里,下人送上了汤饮,章越,王安国喝了汤饮后都是起身告辞。
文及甫笑道:“让我送送二位。”
送走章越,王安国后,文及甫回到阁内,见到了铁青着脸的十五娘。
“娘子息怒。”
“怎好息怒?十七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给人几句轻薄话给哄了去。那都是小门小户才有的事,怎可在自己家里。你要我如何安得了心?”
文及甫心知,自己娘子与十七自小不睦,她如今更着紧是她吴家的名声才是。若是十七婚事上出了岔子,不仅让吴家蒙羞,也令她们几个外嫁的女子在夫家永远抬不起头来。
文及甫笑道:“娘子坐下,喝一口茶,容我与你慢慢说来。”
一旁女使给十五娘端上了茶。
十五娘没心情喝,但看了一眼文及甫的脸色,还是端着茶碗呷了一口顺了口气道:“这回官人该说了吧!”
文及甫笑道:“娘子,我问你你与你三位姐姐看人如何?”
十五娘犹豫了一下。
文及甫随即补道:“那各个都是精明能干之人,但凡一般的男子的小伎俩如何能入眼,若真是来攀高枝的,还不知道?至于人家的十七我见过几次,是内心极有定见之人,或许我看人的眼光也还不如她呢。”
十五娘道:“我怎知道十七虽说……自小出众,但自幼养在深闺,又怎知外头的人心险恶。”
文及甫笑道:“娘子说得自有道理,女子遇此事不乏犯痴的,但我看十七还是分寸极好。至于这章三郎君,我方才也看,虽不过寥寥数语,但可知是个人才。否则我岂会请他到家中小坐。”
十五娘点头道:“我还道你要请他到家中盘问底细。”
文及甫笑道:“盘问底细何必请至家中,派个人查一查即是。”
“也对,少有见你这么待见人的。”
文及甫道:“娘子我方才是怕你冲动,若是贸然出去询问,冲撞了人家,以后姐妹之间如何处得?就算此人不娶十七,我看也不是久居人下的,也不要得罪了人家还好。”
十五娘转念一想,这章三郎十五岁进太学,日后若前程了得,倒也不是配不上十七,听自己丈夫这么说,倒是觉得他考虑周全了。
不过十五娘面前却笑道:“你们文家的家风就是如此小心谨慎。你这性子十足像极了爹爹。”
文及甫笑道:“哪里及得爹爹,他才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过娘子放心,我会去就查这章三郎的底细……章越这姓名倒有些耳熟。”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是了,近来民间所传的三字诗,不正是这章三郎君所作么?我方才竟没有想到。”
文及甫露出恍然之色。
十五娘显然也是听过这三字诗的名头问道:“就是上一次管勾太学的李泰伯所言的三字诗?”
文及甫点点头道:“娘子,方才你差点误了大事。”
“这三字诗上奏后,官家将剳子交中书们讨论,当时有人主张赐此子一个‘同进士出身’,但却为反对言,年纪轻轻,不过十二三岁岂能作此文章,必有什么谬误,还是等查实,以免贻笑大方。此事爹爹曾与我讲过,没错,我犹自记得。”文及甫言道。
“同进士出身?”这会轮到十五娘有些吃惊了。
什么是‘同进士出身’。
顾名思义,同进士出身意思是‘不是进士出身而按进士出身对待’。
进士出身是进士三甲四甲的待遇,同进士出身就是如同三甲四甲进士出身一样待遇。
当初晏殊就是十四岁神童试及第,官家给了他一个‘同进士出身’的待遇。
而如今殿试不作罢落。
故而进士第五甲一律赐予‘同进士出身’。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这些人名次最末,放在原先的殿试中,你们是不合格的。但如今殿试不筛人了,你们就一律安排为‘同进士出身’。
但到了如今官场上也就成了一等待遇。
若章越得到这个待遇后,按道理是可以做官的,前提是必须经过吏部挑选的。
十五娘不知道章越与‘同进士出身’擦身而过,但即便擦身而过,十几岁就能写出这本三字诗的男子又是如何?
十五娘此刻已不言语了。
文及甫道:“如今我要收回自己的话了,不说有无这同进士出身,此人要居此汴京,也是容易的。”
十五娘道:“我倒也不是看不起这男子出身,只是四姐妹都已加入高门,十七若嫁给寒门岂非……我如今只想知十七是如何识得这三郎了?莫非是上一次回家路上时结识,还是在乡里结识的。”
文及甫笑道:“这话你不如自己去问问十七好了。娘子?”
十五娘闻此顿足心想,自小自己样样与十七争,难道在夫婿上也要争输了?
“她倒是胆子大,自己相中了如意郎君,却将爹娘的教诲放在一旁,连我们几个姐妹也不顾了么?万一惹出什么事来,真不知如何收场才是。”
文及甫闻言不由暗暗好笑。
不过章越倒不知自己的三字诗,差一点令自己有了个‘同进士出身’。
此刻他依旧是非常咸鱼地在太学里成为二年生。
经过新一轮的监试之后,新的太学生已是补入太学。
虽说太学里办学经费不足,但去年太学的解额从四百五十人提升至六百人,六百解额中还有一百名进士名额及几十名助科明经名额,这一下子令很多人看到了终南捷径的希望。
所以有门路的想尽了各种办法将子弟塞至太学来。
李觏,吴中复深感人数一多难免管理有些不便,虽有心推脱,但此事并非他们能决断的。故而扣去去年离开老生以及释放为官之人后,太学生一口气达至八百多人。
故而太学的斋舍一下子都住满了。
至于章越的宿舍也来了三位新生。
章越此刻接替了原先刘佐的角色,成为了舍长,如今要去见李觏安排分配新生之事。
章越,黄好义一路走一路闲聊。
黄好义道:“三郎,刘斋长中了状元,如今斋长的位子空出来了,我看你与李直讲交情不错,不如与他说一说。日后你作了斋长,事事也有主张,也好让我沾沾你的光。”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没好气地言道:“你是借着我斋长的方便,好整日借着‘感风’之名夜宿在外,出入太学吧。”
黄好义不好意思地笑道:“三郎,什么都瞒不过你。”
一百六十八章 家宴
黄好义自与刘监丞的婚事黄了以后,在太学里可谓受不少讥笑。
不仅高攀不成,自己还在外面养外室,简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甚至还被玉莲骗走百贯。
这些言语黄好义自是知道。
最难受是在哥哥嫂嫂的面前也是丢了人。这一番在哥哥嫂嫂家里过年,黄好义好生不受待见。
虽说平日为人处事上有些拧不清,但毕竟是建州唯一个考入国子监进士科的,这些事情他还是能看得清的。
黄好义少时诗词作得好,五岁即可写诗,八岁时写得文章,得到了知州的赞赏,甚至还从百人取一的解试中杀出重围,若不是当年半途上害了病,他说不准早就中了进士了。
但此那以后,黄好义就一路急转直下,似变了一个人般,诗赋文章一直没有长进,第二次解试甚至还落第了。最后州学选拔至太学的学生,也是全看在他以往成绩份上,家中也托人费了不少气力。
黄好义有点明白,自己可能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人了。
章越虽当面屡屡斥责他,但在外人面前从不取笑于他。自己有什么为难事,章越也是看情况,能帮就帮,也不介意自己占些小便宜。
黄好义觉得章越是这么多人,唯一看得起他的人,这点他心底是敞亮的。章越说黄好义让他争取一下斋长,是为了晚上‘感风’请假出门容易,黄好义嘿嘿笑了笑,就承认了。
黄好义眼下对玉莲还有迷恋,但不如当初了。至于为何不一刀两断,他承认自己没这个魄力,尽管明知是虚情假意,但好歹感情(身体)也需要发泄吧。
章越则没想那么多,他与黄好义面见李觏。
李觏对章越道:“你这篇策论写得是什么?”
章越道:“是性论。”
李觏道:“人无不有善,此孟子之失也,丹朱,商均,自幼及长,所日见者尧舜也,不能移其恶也,岂人之性无善乎?”
“还有性者子贡之所不及闻,你提笔即书性命,则入老庄释老之学,骋荒唐之言,他日也想凭此迷惑考官么?”
黄好义心底为章越捏了把汗,李觏见太学生时,时常拿着对方的策论当面质询,但凡答不出的就要挨一顿骂。黄好义自入太学以来,已被李觏骂过三回了。
但见章越道:“回禀李直讲,性者子贡不言,但性相近,习相远,乃孔子之言。孔子诸弟子中,子贡虽不言性,但夫子言之,夫子而下则为子思言之,中庸所言‘率性之谓道’也。至于子思之后,则为孟子。孟子所谓‘人无有不善’,也是言性也。”
听到这里,李觏微微点了点头道:“然而孔子却也云唯上知与下愚不移也,若真能率性之谓道,又如何有上知和下愚呢?”
章越回答道:“回禀先生,性归于善而已,而智愚不移者归于才,非性也。性者,有仁义利智信,谓之五常,才者愚智昏明之品也,欲明才品,则孔子所谓‘上知与下愚不移’之说,欲明其性还是归于孔子所言‘性相近,习相远’。”
李觏闻言徐徐点头道:“善也!”
黄好义一旁已佩服得不得了,果真是三郎,着实了得,竟能说得直讲都能信服。
“朝廷已令宗室大学小学皆以三字诗为课,你有什么想说的?”
章越一愣然后道:“学生当然是高兴。”
李觏道:“你的话言不由衷。”
章越道:“学生确作此想。”
李觏认真审视了章越一番道:“很好,朝廷之所以不嘉奖于你,是因你年轻,怕你一时得志而放纵,不要看眼前一时的得失,治学之事在于一个恒字,切记于心。”
“学生记住了。”
李觏罕见露出了笑意道:“如今刘几中了状元,斋里的事,你可先兼着,待数日之后,再定斋长之选。”
“是,先生,学生告退。”
章越与黄好义离开后。黄好义对章越道:“行啊,三郎,你还未开口,直讲即打算将你委作斋长了。”
章越道:“斋长?我还未想好呢,再说吧。”
次日为朔日。
章越先抵至蒐古斋里刻章卖字。
近来除了找章越刻闲章的,求字的人也是渐渐多了。
每逢这个时候,王安国都是要来坐一坐的。
章越也不客气,让王安国在一旁坐着。自己一面与王安国闲聊,一面则与主顾们应酬着。
如今他的刻章已卖至八贯,此外一副字也可值三百钱,反正横竖也是一笔收入。
刻完章后,章越即请王安国至烧朱院去改善了一番伙食。
不过到了烧朱院后,章越有些后悔了,他没料到王安国竟这么能吃。
一顿饭竟吃了自己五觔的肉,罢了,临末的时候,王安国还不尽兴。章越本着请客务必尽兴的原则,又点了炙彘肩,这才令王安国吃得满意。
章越感觉自己若是王安国这样的朋友多一些,恐怕离汴京买房还真是遥遥无期了。
烧朱院食毕,王安国告辞离去,章越则前往了陈襄的家中。
这日章越来得比较早,并不仅仅是来学诗的,陈襄刚刚将妻女从福州老家接至汴京来,故而请章越来吃家宴。
章越则采买了不少礼物前往。
陈襄见了不悦道:“怎又上门带着这些。”
章越则找了个由头,又敷衍过去。陈襄道:“先坐着。”
陈襄走回屋里将章越带来的礼物给了浑家看了。
师娘查点了一番,不由道:“你这学生可真是有心了,虽说都不贵重,但是可见得心意。”
陈襄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收的。”
师娘道:“官人,你太方正了,学生的好意,也不可拒之门外。你学生送得两只老鸭,我命女使今晚煮了一只作汤,你看如何?”
陈襄笑道:“有劳娘子了。”
师娘道:“等等,我这还有从老家带来的茶饼,一会熬了给你们送去。”
陈襄看着茶饼想到一事不由问道:“是官茶还是民茶?”
师娘笑着道:“官茶哪可拿来待客,自是民茶。”
陈襄出门来至章越面前然后道:“今年朝堂上为了废立茶法,议论不止,你可有听说?”
章越道:“学生听说了。”
陈襄道:“此事虽说科举不考,但我等读书人不可只看着科举有用之书,也时时怀忧国忧民之心,你说一说你的看法。”
章越道:“学生记得唐建中以后,即有茶禁,至今两百年。本朝实行茶禁以来,私藏盗贩者不计其数。”
“如今官茶粗劣不堪,民间所食皆是私贩,这已是公然之事,唯官府还在捕捉私贩,以严刑峻法止之。与其如此倒不如废除。”
陈襄点了点头道:“杨雄有言,为人父而榷其子,纵利,如子何!茶法早已是败坏,早晚有废止一日。茶法若废,原先官茶之收入至国用不足,又如何?”
“这学生以为可以改榷为租。”
章越与陈襄就茶法的事聊了好一阵。
章越感到陈襄不仅仅是教自己读书科举,以及修身之道,还试图让自己往经世致用的路上去引导。
这榷茶法的废除,确实是当今朝堂上最大的事。
不少官员都有上疏反对废除,其中反对最激烈的则是欧阳修。
二人聊得差不多了,陈襄当即欣然道:“你没有做过官,位列庙堂之上,却能有这番见识,实在是难得。”
“全赖先生教导得好。”章越谦虚地言道。
怎么说呢?
经常去逼乎啊,起点网文看多了,基本都会闲扯个两句,唯独没有实践过。
陈襄摇头道:“不,我从不虚夸人。”
顿了顿陈襄又道:“是了,你已十五了,已是到了婚配之年了……”
章越听了一愣,难道大佬又要给自己说亲么?上次曾巩都没下文了,你这回又要说谁。
别啊,自己已是……已是够苦恼了。
却见陈襄忽道:“你名为越,说文有云,度也。”
“用句话来说是‘度之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你以为如何?”
章越一愣,随即明白陈襄的用意,当即道:“学生多谢先生赐字。以后学生就以‘度之’为字。”
陈襄见了很是欣然笑道:“也好,闽地乃吴越之属,你名为一个越字,已是甚好。既给你取字度之,也是要你记得,事事行前当度而行之,但也不必三思而行。”
“学生记住了。”
说到这里,师娘当即端了饭菜来笑道:“你们在聊些什么吃菜了。”
陈襄笑道:“正好从老家带了些青红酒来,今日既是家宴,你陪我小酌几杯再回去。”
章越道:“学生谨遵师命。”
章越与陈襄来到饭桌前,但见一大桌子的饭菜,十分丰盛。
师娘笑着道:“三郎,尝我的手艺,不知合不合适。”
章越见陈襄夫妇如此热忱,这饭菜还未吃呢,就已是胃口大开了。
“多谢师娘了。”
“来,坐下,”陈襄对章越笑道,“咱们再说说茶法的事。”
当即女使给章越倒了温好的青红酒。
杯中酒香四溢,师娘在旁不断给章越布菜,至于陈襄则不断将自己在朝堂听得各方言论一一告诉给章越,提供作一个参考,却没有将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学生。
章越不由由衷感叹,得师如此,夫复何求啊!
明日更新
调整下思路,如题。
一百六十九章 不在曲中求
这一天陈襄触动心思,喝了不少的酒与章越说了一些肺腑之言。
“汉时有古文经学,今文经学之争,其中真味何哉?今文经学是董江都(董仲舒)所倡,尊孔子为素王,六经皆为孔子所作,其意就是托古改制。之后董江都以儒法合一,汉武帝依此改制,今文经学也就成了官学,在汉武帝时,不学今文经学就无法做官。”
“至于古文经学在于谨守法度,他们依据孔子所言的‘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他们重于训诂而不章句,为何古文经学在西汉时没落,到了东汉时渐而崛起,根本在于王莽改制之败。但王莽改制说是复古,然根本在托古改制,至于东汉的古文经学兴盛,其意在守先朝制度不妄加更改。”
陈襄的话,乍听起来没有来由,但章越却从中听出许多。
章越道:“学生明白了,先生所言,令学生想到本朝科举文章先有西昆体,后有太学体,如今欧阳学士又崇复古,我等读书人若不从于一流派,依从考官喜好,哪怕你才华再好,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是不用。”
陈襄闻言露出赞赏笑道:“说得好。那你觉得复古如何?”
章越想了想道:“学生以为本朝三冗至今,乃执政太过于操切,不守祖宗制度,以至于如此。故而欧阳学士提出复古之说,不仅提倡文章复古,在执政上也是复古。这也是当初范相公的主张,裁兵裁官裁费,以恢复本朝太祖太宗时政治之清明。”
陈襄一盏青红酒下肚道:“正是如此。”
陈襄心道痛快,众多学生之中,真无一人章越有这样的见识。
汉朝时你不学今文经学,你当不了官,在嘉祐科举,你不赞成欧阳修的复古观念,也是不行。
“那你以为此法可行不可行?”
章越道:“不守祖宗制度,以至于三冗至此,固然其因,但当初范相公新政,不仅去三冗,精简朝廷的法令架构,然已不可行之事。”
“为何不可行?”
“由奢入俭难。”
陈襄点了点头道:“那要如何?”
“富国之道,既在节流,也要开源。在我看来,为宰相者二者,要么为曹参,要么为商鞅,为曹参者,不变其道,为商鞅者,大刀阔斧。”
“怕就怕在为了贪图事功虚名,或就为了收恩取誉,如此往往就成了阁上添阁,屋上添屋。”
陈襄问道:“什么叫不变其道?什么叫大刀阔斧?”
章越道:“不变其道就是在于为而不为,譬如日月之运转,运而不停就是为而不为……”
陈襄打断章越的话问道:“听闻你写三字诗?被太学李直讲奏给官家了,但却中书压下来了可有?”
章越道:“回禀先生,确有其事。”
“如何要不要为师帮你这忙?”
章越一愣想了想道:“不敢劳烦先生……”
“与为师见外?”陈襄问道。
章越想了一番陈襄平日的为人,于是道:“学生岂敢和先生见外,但学生早想过了,为此小事不值得如此。学生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好!”陈襄大笑道。
陈襄这顿酒喝得很尽兴,至于章越也陪了不少酒。
章越喝了一半发现有些不对,原来这青红酒是陈酿。
莫非是传说中82年陈酿?
反正喝了一半,陈襄已是醉了,章越也有些不胜酒力,向师娘告辞后出门回府。
章越喝了些酒,被汴京的夜风吹得微微有些上头。章越索性坐了马车回到太学。这时候酒醒得差不多。
章越去太学旁书肆逛了逛,看了好几本都是古文集。
自欧阳修提倡古文后,进士科里策论二场的分量愈重,科场上也兴起了‘复古’之风。
章越买了本唐人写的古文,又然后再买了本《淮南杂说》,这是王安石的成名作。
这是王安石中了进士后,出任扬州签判时所作。
当时王安石不过二十一岁,到了扬州这等花花世界任官,哪里都不去,就是一个人猫在家里读书写书。
王安石当时每日读书到天亮,这才伏案小睡片刻,等到日晒三竿了,王安石这才急忙赴府,往往多来不及梳洗。
当时韩琦任扬州知州,看王安石这个样子,怀疑他每天晚上都从事‘多人运动’,于是委婉地劝了几句。
王安石出来对左右道:“韩公不知我也。”
后来王安石将在淮南时读书时心得编撰成文名为《淮南杂说》,此书一面世即被天下的读书人们推崇,甚至认为可与孟子并论。
韩琦也知道自己冤枉了王安石,曾打算将他收入门下,又推荐王安石试馆职。这等于是一等示好,却都被王安石拒绝了。
王安石在日记里这样评价韩琦,说他别无长处,除了面目较好耳。
章越看买这两本书要掏了五贯钱,相当于普通百姓两个月所得了,于是改买为租,如此可省去不少钱。
付了押金时,章越在书肆门前等候之际,却见得太学门前等了一色骡车驴马,车饰华贵,左右都是跟着豪奴健仆。
左右皆有火燎簇拥,几名新入太学的华贵子弟,其中一人左右跟着两名鹰奴,对方正好逗鹰玩弄,其余人则正高声笑谈,其中甚至吹嘘起自己驾车之术来。
章越看着这一幕微微一晒,驾车的本事再好又如何,比得上本朝的‘高梁河车神’太宗皇帝吗?
笑声顿了顿,章越又看到几名太学里的教授直讲恭敬地将几名高官大僚模样的人送出了大门,他们应该都是这些华贵子弟的长辈,多是来给自己子侄打个招呼如此。
章越寻思着即回到了斋舍里,黄好义依旧是还未归寝。
不久管舍的学吏即是来了,后面跟着一群人。
其中正有方才章越在太学门前见到一名年轻男子以及他的长辈。
学吏对他的长辈一副阿谀之态,对方则道:“这斋舍未免也太清苦了些吧,连饮器都用陶罐。”
年轻男子道:“伯父,小侄也是随遇而安。”
“你有这向学之心甚至,切记,以友善同窗,敬慕师长为要,”此人长辈看了章越一眼笑道,“以后吾侄就劳烦你多多照看了。”
章越道:“不敢当。”
对方看了章越几眼,对于侄儿这舍友甚是满意,于是笑道:“有闲暇不妨与吾侄一并到府上叙话。”
说着此人身旁的家仆即给章越递了一封帖子即是离去,仆从也是给对方放下不少行李。
章越一看此人来头,对方竟是……竟是集贤院修撰范镇,他与欧阳修同是吴奎的女婿,同时也是吴安诗的岳父,难怪学吏方才毕恭毕敬。
至于此人则名为范祖禹,是范镇的侄儿。
不过范祖禹并没有半点官家人家的习气,从包袱里拿住家中的土特产以及吃食分给了章越,还请过几日去樊喽吃饭。
不久黄好义回来了,听闻对方是以文章名满天下的范镇之侄也是与有荣焉,心想能和对方同寝也算是沾上光了。
范祖禹带了不少器具来,也是丝毫不介意章越与黄好义同用。三人一番闲聊后,很快即是熟络了起来。
黄好义与范祖禹闲聊说着话,章越则拿起新租的书来读。
范祖禹看见章越如此,即舍了黄好义向章越讨教说了几句即道。
“听闻太学中功课甚难,一不留意即吃训斥。”
黄好义笑道:“你伯父乃状元,有他给你撑腰,直讲教授们都会给你留面,不用担心。”
范祖禹听了有些不悦,但没有动色。
章越则道:“正所谓严师出高徒,我看这倒是好事!淳甫,正好日后大家一起切磋学问,互补长短。”
“多谢舍长。”
章越聊了几句也大体知道范祖禹性子如何,于是道:“淳甫,我与四郎说话比较直白,你有什么话也不必拘着,舍内小吵小闹的总比时时揣摩着别人想什么好。”
这到这里对方脸上露出了笑容道:“是,舍长。”
次日另外两名同寝也来了。
身为舍长章越当即给三人泡起了茶。
身为闽人章越平日自是喜好喝茶,不过团茶片茶那等太费功夫了,章越一般则是喝草茶。
草茶就如后世那般那热水一冲一泡即是。
章越与他们交代了太学的学规后,带着他们领盆子与陶碗再三叮嘱道:“盆子洗脸洗澡之用,陶碗用作去馔堂打饭,到时候可别用错了。”
众人都是会意地笑了。
当即章越带着众人在太学里闲逛,走着走着,章越却迎面碰见一个熟人。
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同一个县学里,且在吴家书楼一起抄书的何七。
当初他没有考入太学,而是成为了州学生。
对方竟也到了太学来了,成为一名太学生,如今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
对于何七能来到太学,章越是一点也不意外,意外的是本以为要数年功夫,居然他只用了一年。
二人见面,章越倒是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这样的小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章越也担心自己对对方哪里不周到了,如此就后患无穷了。
“三郎,当初一别真可谓……”
章越笑着道:“何兄,我亦时常惦念着你,以后既是同在太学,时常来往。”
二人说了几句即是分别。
然而过一段日子,章越就听见熟悉的人隔三差五地来询问自己是否有‘曹孟德之好’?
Ps:明日更个大章补上!
一百七十章 成例
章越两名同寝一人名叫黄履,字安中,邵武军人,正好是章越,黄好义的同乡。黄屡之前就是太学生,但没读了几个月,即因害病养了一年多,如今算是复学。
黄好义曾在乡里即听闻过黄履的名声,算是学霸一枚。
另一位同寝名叫孙过,则是西京人士,曾师从于邵雍学易,这也不简单。
加上范祖禹三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章越因来了几人同寝深感有些竞争压力加大。
至于养正斋中其他几个舍里也来了几个牛人。
章越回到斋舍后,即看到一名华服青年,正捧鹰把弄。章越见此不由讶异,什么时候太学肯让学生们养宠物了?
别的宠物也罢了,还是如此凶猛的鹰。
章越也曾去过汴京里的鹰鹘店,却没见过比这青年臂上的鹰毛色更鲜亮,更凶猛的了。
章越知昨日范祖禹昨日与这青年一起来太学,于是问道:“范三,此人是谁?”
范三言道:“此人名为韩忠彦,是韩相国家的大郎君。”
章越心道,原来世界如此之小。
前几日刚见了文及甫,如今又与韩琦的大儿子同斋共学。
在太学里镀了把金,也不要说其他了,光靠结识得这些牛人,就足够自己在汴京安身了。
不过韩忠彦在斋舍里玩鹰,这一副目无余子的样子,倒是令人不快。
本来这时候理应由斋长出面制止,但是刘几中了状元已自动卸职,如今养正斋里李觏让章越和斋谕代管。
斋谕是执掌学规,斋规的,他本应该在这时候出面规劝,但对方却犹豫了。
这倒也不能怪斋谕,众生们都是可以理解的。
虽说斋长有诸多好处,但章越之前与黄好义说自己不想任斋长,倒不是虚言,因为要牵扯自己不少精力。
斋里总有几个刺头不服管的,又碰上韩忠彦这样衙内中的衙内的,你敢管么?
一旁同斋的太学生们皆有微词,但摄于对方声势却不敢有一人上前。
章越道:“此人我略有耳闻,我去劝一劝他。”
章越要上前,一旁范三郎拉住章越道:“舍长,韩大虽说在京城衙内中不算跋扈,但都是爱惜面子,切莫与他争执。”
章越与范三郎道:“我有分寸。”
章越上前对韩忠彦道:“在下章越,字度之,如今代管本斋,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韩忠彦用手摸了摸鹰毛,然后随意地道:“原来是章兄,在下姓韩,字师朴,幸会。”
章越笑道:“不敢当,在下听闻韩相国家的大郎君表字亦是师朴,想来必是兄台了。”
“不敢当。”
章越道:“听闻韩相公磊落而英多,任人之所不能任,为人之所不敢为,实乃自范相公本朝的擎天柱国之臣。”
“好说。”
章越又看到韩忠彦的鹰笑道:“真是神骏的鹰,方才在下不谨慎忘了说了,斋舍里空间甚小,似不便于此鹰腾挪,万一折损的羽翼岂非可惜。”
韩忠彦闻言看向对方,却见章越宽和地笑了笑。
韩忠彦打量章越道:“你既知我爹乃当今宰执,我还不知你底细,你姓章,那么章子平章子厚识得?”
章越道:“都是未出五服的族亲。”
韩忠彦点头道:“我与子厚子平皆有交情,如此说不上生分。既是如此,我将此鹰移出斋舍了。”
“如此多谢韩大郎君,改日兄台将此鹰放之郊外,也让我好一睹其翱翔九天之风姿。”
“好说,你们章氏子弟各个能书擅文,以后同斋我要多请益才是。”韩忠彦说得也很客气。
韩忠彦说罢命鹰奴带着鹰出门了,而他则道:“我寝室何在?”
国子监有国子生与太学生。
国子生是七品以上官员子弟,韩忠彦即是如此。国子监对于国子生管得极宽,至于太学的规矩管不到国子生,韩忠彦这样的国子生以往倒是常在太学斋舍里借宿听学。
众人见章越方才与韩宗彦言语的一幕都是嗡嗡有声。
章越回到斋舍后,一旁范三郎,孙过,黄履对章越都是面露佩服的神色。
黄好义则道:“三郎,我之前说错话了,你还别争这斋长之位了。”
章越看向黄好义道:“为何不争?之前我尚有犹豫,如今我倒真要试一试!”
众人都不明白章越之意。
章越心道,连韩宗彦都摆不平,以后连当变法马前卒的资格都没有,人家王安石可是一人独战韩琦,文彦博,富弼,欧阳修,司马光,苏轼等六大派高手啊。
再说你们这些人都不了解太学生生活的清苦啊!
果真如章越所预料,韩忠彦来太学住了没两日,即已是打起了退堂鼓。太学生活条件之恶劣,绝非韩宗彦这样自幼锦衣玉食的衙内可以忍受的。
第三日起,韩忠彦即夜不归宿了。
第五日起,韩忠彦即来半日走半日。
后面几日就隔一日来一次,再以后频率就更少了。
章越料如韩忠彦来太学,不是为了与同学们打成一片的。多半是要让老爹高看一眼,或者纯粹是体验生活的,故而肯定住不久。
但经过规劝韩忠彦之事,章越在斋舍里的威望倒是提升了。
按照太学里的规矩,斋长需由学官推荐,斋生认可,学正授命。
别看太学虽小,但这些流程一个也省不得。
章越已得到了李觏推荐出任斋长,至于学正授命大概率是走个过场。
名义上学官是不管理太学,而是由太学生推举出的学正和学录管理,但中间最重要的还是在于斋生们的认可。
章越打听除了自己,斋谕也有打算竞争斋长。
斋谕是慈溪人士,之前论才学等各个方面都不如刘几,但是胜在在斋舍三年,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平日也会用小恩小惠来拉拢同窗。
至于章越在斋舍里人缘也是不错。
除了有李觏支持,去年还刘佐,向七一起满汴京地采买冬菜和薪炭,算是一直在斋舍作事比较多的人。
章越功课赶上来了,如今他的诗赋都能得个中,至于经义更是得优,与斋谕相较倒是不相上下。
因此现在斋内两边都有人支持,而支持斋谕的人多一些。
斋谕有次找到章越私下聊了聊,意思是让章越退出竞争,他来担任斋长,由章越来担任斋谕。
但是章越没答允,他又不是真为了斋长之位的好处来的。他只想通过此职在太学里多历练,与人打交道,拓宽人脉罢了。
二人虽有竞争,但还是保持比较好的气氛,平日见了也是有说有笑。
这时候正巧有一事,这次太学扩招至八百人后,太学里的用度再次吃紧。
这时候就要各斋用斋用钱补贴了。
养正斋的斋用钱已差不多见底了,这时候就要向各位先达化缘,讨要光斋钱。
说起光斋钱也有不成文的规矩。
这是每个太学生中进士做官后,对于本斋的馈赠。
官到什么位置就要送什么礼,比如官至宰执则要送真金碗一只,至于状元则送镀金魁星杯柈一副,若帅漕新除,则要给两百贯,酒十尊如此。
正好章越和斋谕二人竞争斋长之位,于是二人各自出面,也算一定胜负。
斋谕找了刘几,对方之前与斋谕同斋,一出手拿了十贯。
章越则去找向七。章越知道向七刚定下婚事,正如他所愿娶得是一位官宦人家之女。
章越见向七的地方正是在樊楼。
章越没有上去,而是让伙计知会,自己在楼下等候。
不久向七醉醺醺地下得楼,一见章越很是高兴,笑着拉住他道:“三郎,来得正好,与我一并吃酒去,我给你引荐几位同科,他们都爽利热肠之人啊,结交了对你以后科考大有好处!”
章越则没动道:“七郎,我这次不是来与你吃酒的,如今太学人多,斋舍里有了难处,斋用钱不够。”
向七道:“我知道我如今中了进士,但至今光斋钱还没凑够呢,宽限我些时日吧。”
章越心想这樊楼一桌饭菜都得五六贯了吧。
章越道:“也罢,那我就先回去。”
向七则道:“三郎,既是来了,就不要见外了,以后我出官了,你要见我就难了。斋舍之中,如今就我与你交情最好了。那刘佐不仗义,知我中了进士后,连半句话也没有。”
章越道:“我是来与你拿光斋钱的,叙旧之事以后再说吧!”
向七借着醉意道:“三郎,我与你道来,斋舍里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一一记得。以往我没少遭人白眼,刘几要打金碗光斋是他的事。如今要我拿光斋钱便宜他们,想也别想。但若你要使钱,我绝没有二话。”
向七满脸酒气直喷章越脸上,他不由苦笑,对于斋里的同窗有这么大怨念我还能说什么。他日真有难处,我也不好开口向你借钱。
章越最后说了几句即告辞离去。
章越走在汴京路上,想着方才向七的言语,也不好评价对方什么。
正走至半路,忽有一人下马道:“这不是三郎么?”
章越一见笑道:“这不是二郎君么?幸会幸会。”
对方正是吴安持,他笑道:“三郎去哪?好久不见。”
章越笑了笑道:“之前去见了向七郎。”
吴安持笑容有些淡淡的:“哦,向七,我记得他中了五甲,之前在审官院见过他一面,今时不比往日了,三郎找他作什么?”
章越如实道出,吴安持一笑道:“我还道什么事,向七那性子我还不清楚么?这人抑着自己性子太过,早晚如向七一般。这光斋钱我给你凑了。”
章越讶道:“这不好吧。”
吴安持笑道:“我虽说不是进士及第,但好歹如今也荫了官!”
说着吴安持对一旁仆人吩咐道:“取五十两来到太学交给三郎。”
仆人飞奔而去。
章越也是没料到平日待人甚是寡淡的吴安持居然有这一面,难道还是纯粹的有钱任性。
果真吴安持笑道:“五十贯不算什么,不过是家有千金,行止由心罢了。”
章越心道,果然。
这钱虽有些多,但也是交至斋里,不是给自己,章越也没有推辞。
“倒是三郎有些日子没到我家来了,上次家宴遇上了文六郎君,他对三郎你可谓赞誉有加。”
章越笑道:“文六郎君谬赞了,不过是恰巧道左相遇罢了。”
吴安持摇头道:“文六郎君可谓是金口,素不夸奖人的,三郎,我兄长素来口无遮拦,有什么冒犯之处,千万莫往心底去。家父下月回京省亲,到时候三郎无论如何也要来家坐坐。”
章越闻言一愣,然后答允了吴安持。
之后章越即返回了斋舍,虽说向七一毛不拔,但在光斋钱的数量上,章越还是压过了斋谕一头。
之后章越即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斋长。
正所谓双喜临门,章越成为斋长后数日,李觏找到章越与他说三字诗的赏赐,中书那边已是有了决断,大概快下来了。
章越问李觏到底是什么赏赐。
李觏与章越道大约会是州文学或州长史之间二选一。
所谓州长史,在晋时州的佐属有军府佐属与州佐属两系,长史为军府佐属的上纲,别驾为州吏的上佐。到了唐朝州长史就是州别驾。
可是到了至宋代,府、州长史名为上佐官,实为散官,并无职掌。
至于州文学,在唐朝时品秩同州参军,位在参军之上。但是州学颓废,博士多以寒士为之。文学亦无职事,士人耻为之。
到了宋朝,就是州学助教。
在宋朝州长史和州助教都是授予特奏名进士,特奏名诸科的待遇。
什么是特奏名?
就是进士五次省试不第,年满五十,或诸科六次省试不第,年满六十,或者经过殿试被罢落,进士考三次,诸科考五次以上。
官家会特别开恩给这些人一个考试的机会。
最后特奏名及第了,会授予进士诸科州长史或州文学。
章越闻言倒是有些茫然,幸福来得太快,尚且不及消化。
李觏道:“三郎,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感谢老师,领导的栽培,章越一时激动,话正要说出口。
却见李觏道:“不过我看你最后还是推了这次封赏为好?”
顿了顿,李觏正色道:“依成例需如此!”
一百七十一章 传颂
为何要推辞?章越说实在的并不想推辞,但听到李觏说是成例。
章越感觉当个大宋读书人好难。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但偏偏要表现出一副对功名视如粪土的样子。
所以这就是成例。
别说,连王安石这样大佬,也是这样。王安石乃甲科进士出身,一般来说在外地任几年官,就可调回京师。但王安石却屡屡退却馆职,宁可在地方为官,当了京官,也频频向朝廷要求外调地方,要求奉养父母。
章越猜测王安石的目的是愿作地方官,以少施其所学,处理一些事务。
不过在旁人看起来,这就是一种高风亮节。
这也是时人推崇的道德。
因此听李觏这么说,章越也明白,自己必须走这个过场。
就在这须臾之间,章越已想通了道:“先生所言极是,学生自觉才疏学浅,无论是州长史还是州文学,都是非分之赏,破格之赐,学生不敢受也。”
李觏道:“你能明白其中诀窍就好,读书人才之愈高,难免自负越重,难免也期望愈高,一旦有了高低,愤世嫉俗之心就来了。正如你所言非分之赏不受,正要你不骄不躁,戒利戒欲。”
章越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道:“学生是这样想的,反正州长史州文学也是个虚名,又不能做官,故辞了也就辞了。”
李觏一哂道:“还有呢?”
章越又道:“州文学与州长史乃特奏名进士诸科释褐所得,这些人寒窗苦读考了一辈子,但学生写了一本书即得知,再如何心底也有不甘,贸然受之也遭人之嫉。”
“恩。”
李觏摆了摆手,一点不留情面地示意章越可以下去了。
章越走到半途,转过身来道:“学生多谢先生向朝廷举荐之恩。”
李觏道:“不必谢我,此番我肯举荐你,是因太学也可从中得利。”
章越称是随即离开回到了斋舍。
章越一进门见到一副众舍友们齐勤奋读书的场景。
章越也是感叹,以往舍里也是读书,但偶尔会说说笑笑,但如今却气氛肃然。
这学习态度很是端正,有一个良好学习氛围,是能够自然而然地感染人的。
正所谓‘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亮品格高’,这话的意思就是你肯放下身段,厚着脸皮勤抱大腿,总有一日你也会是大腿的。
正当此刻章越斜眼一看,却见孙过神色有些紧张。章越见有异,仔细观察看见他铺盖一角有些鼓起。
章越轻咳一声,走过去掀开铺角,抽出一物来。
“别!”
一屋子绷着气氛一下子散开了。
章越手举此物道:“我道尔等如此勤学,在斋舍里一步不出,居然是在……”
看皇叔啊!
章越见四人道:“……这艳本是谁带得?居然也不告诉我一声。”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
黄好义笑道:“我早说吧,三郎也是我辈中人。”
“同道,同道也。”
“三郎不会当了斋长就翻脸不认人的。”
众人重新一并坐下‘研究’。
章越略翻了几页心有遗憾道,终究文言文的皇叔还是不如白话文的好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需躬行啊!”
章越略带伤感地遗憾,上辈子没碰到实践的机会就穿越了,真遗憾啊!
章越没料到一句话下,震惊四座!
在场四人无不动容。
“好诗!”
“好句!”
“言简意深!”
黄好义一脸怀疑地道:“三郎诗赋之资不过平平,连我都不如,怎地偶尔总有这样妙句?”
范三郎则道:“我倒不见得,以斋长之才,此句必是信手拈来!”
孙过叹服道:“听闻柳三变小词都在青楼里所作,莫非斋长的句子需……”
众人闻言都看向那本‘皇叔’,不约而同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章越心底大骂,这么说难道自己以后科场上还要夹带‘皇叔’入场么。
“斋长,你说如何?”
章越一脸严肃地对同舍道:“只能说实践出真知,与诸君共勉!”
“有理!”
“好一句实践出真知。”
“果真是大道至简!”
众人听了章越的话看向那本皇叔顿觉索然无味。
章越心道自己想抄首诗,怎么就那么难了,总是出现各种事故。
这时候黄履忽道:“同斋之中,有谁实践出真知了?”
章越拍了拍黄好义的肩膀道:“四郎,这话必须由你来答!”
众人都齐刷刷将目光看向黄好义。
黄好义扭捏了半天,方道了一句:“此事此事只能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茫然。”
众人不由问号脸。
黄好义道:“当时很快……很快……”
数日之后。
今日为卢侗卢直讲于崇化堂讲授。
卢直讲也是位老经士,他曾数度乡举不第,最后以特奏名得授州长史。之后又被蔡挺举荐为国子监直讲。
至于章越则在堂下听讲。
八百名太学生坐于一堂可谓是满满当当,去迟了坐到立柱之后面壁思过也就罢了,若坐到门边去吹风,那就太惨了。
故而章越他们早饭这顿即囫囵吞枣般吃完,然后赶紧到崇华堂来抢座。
所幸来得不算太晚。
坐在殿中靠中后的位子。
当然为了抢座,众太学生们也是各施所长。
有人索性横躺竖卧占了老大的地,强行霸座,等着同斋同寝的人赶到。
经过一阵推搡,等鼓声之后,堂上太学生们都到齐了。
已经是一把年纪的卢直讲在堂道:“今日我们讲诗,孔子视诗可兴、观、群、怨,陆机以诗缘情而绮靡,此外诗还有三言,五言,七言之分。”
“说到三言诗,汉高祖刘邦曾作一首华晔晔,固灵根。神之斿,过天门,车千乘,敦昆仑……”
听着卢侗讲诗在场之人有些晕晕欲睡。
“还有班固所作的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
这老经生真是的,讲什么诗啊?
下面不少太学生们腹诽。
至于同舍几人都是百无聊赖。
章越道:“四郎,把你与玉莲事说一说啊,否则我等都要睡去了。”
听章越这么说,其他几人都精神一振,这个话题,如此我们可不困了。
其余几人皆是鼓动。
黄好义也知众人调侃,如何就是不说话。
众人调侃了几句,见学正朝这里看来,即闭上了嘴。
但见卢直讲继续道:“说起可以流传后世的三言诗还有一首……则是三字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卢直讲讲完之后,补道:“此诗虽是浅显,却是可收启蒙之功的。如此王府宗室之大学小学皆已教授这三字诗。”
卢直讲讲毕后,有一人问道:“先生,此诗是哪位古人所作?”
卢直讲想了会道:“这倒是不知,似从五代时所传,听闻也是周兴嗣所作,不过这当不得准。王介甫知舒州时采纳用于民间,今日想来大约是民间儒生所作,最后有所遗失吧!可惜了,古往今来不少佳作,最后都无法青史留名!”
章越闻言不由轻咳了一声。
众学生们嗡嗡地议论了一阵。
这时一名太学生则起身道:“先生,我倒是听闻此诗是由一名太学生所作。”
卢直讲闻言道:“哦?我年轻时就曾记诵此诗,竟由本朝太学生所作?”
也有人笑道:“是啊,此诗明明是古人之作,我当年在蒙学时就曾听人说过了。”
章越不由惊讶,这是什么情况?集体记忆错乱了?
只见那名太学生道:“启禀先生,我说并非本朝,而是作这三字诗之人就在我们之间!”
闻言不由满堂哗然。
如此朗朗上口,一听即明的三字诗居然是本朝人所作,而且竟还是一名太学生,这名太学生还坐在此间?
众人左右在讲堂上寻找。
卢直讲揉了揉老眼昏花的眼睑,然后道:“难道真有此事?不知是何人所作?”
章越正犹豫是否答应,毕竟这很有装逼的嫌疑,这时候出场不太合适。
正待这时,外头闹哄哄一片,有人道:“宫中来人了?”
众太学生们都是一脸愕然。
不久李觏及几名讲官一并着官袍同至道:“养正斋的章越在此?”
章越当即众人中起身道:“学生在此。”
李觏对章越点了点头。
章越当即步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他的身上。
章越来到门外,李觏引章越到一旁道:“宫里来人了,是官家身边人,莫约是问一问你三字诗的事,你需谨慎地答。”
章越有些茫然道:“先生不是要学生先辞了?”
李觏道:“今时不同往日,这次有了变化,你先不要着急的辞,先听听宫人吩咐你什么再说。”
章越见李觏说得如此认真严肃,不由心底七上八下道:“先生,你有什么话不妨与我直说……学生实在是一无所知。”
李觏心道,我也不知出了什么情况,我又去问谁?
但李觏在章越面前,不能一无所知,只是觉得此事有些太过郑重其事了。
李觏道:“你反正随机应变即是,切记不可失了礼数就是。”
随即李觏又补道:“我看你平日说话甚是妥帖,谨慎些不会出差池的。”
经过李觏一番吩咐,章越当即随着对方以及一行人前往国子监。
一百七十二章 老师的话
章越抵至国子监三鉴堂。
里面早有一名宦官坐此,左右各站着十几名小黄门。
而都监吴中复坐在一旁与这名内宦陪话。
吴中复章越见过几次,此人铁面无私是有名的,管理国子监也是如此,以严律治学,故而大多太学生都不喜欢此人。
章越此刻心情有几分忐忑,先向吴中复与宦官行礼,不敢多打量垂首一旁站立。李觏在旁道:“三郎,这位是陈都知。”
章越再度行礼道:“太学生章越见过都知。”
章越这才看清对方四十多岁年纪,满脸的笑容。
对方笑着道:“真是年少有为,这般年纪就能写出如此佳作,吴监判,李直讲教导下,这太学之中藏龙卧虎。”
李觏已退在一旁,吴中复接话则道:“太学之中确实人才锦绣,这也是官家仁德礼贤之故。”
陈都知看向章越道:“官家素来雅重读书人,章郎如此俊朗年少,即能写出三字诗如此煌煌之作,日后前途无量。”
章越心情有些激动,不由问道:“在下惶恐,都知的意思是在下微名已抵天听?”
陈都知闻言不由长笑,上下打量章越,与一旁的吴中复道:“你这学生真是实诚的少年。”
吴中复道:“小儿不会说话,让都知见笑了。”
吴中复虽说章越不会说话,但对章越此番应答颇为嘉许。
章越闻言不知所措,紧张之色溢于言表,这其中有七分确实如此,三分也是表现给人看的。
陈都知笑摆了摆手道:“哪里话,说得好。”
陈都知对章越道:“你的三字诗官家已是过目了,特恩授你为州长史。”
章越道:“还请都知恕罪,草民不敢领。”
“为何?”章越的回答没有出乎陈都知的意料。
章越知道推辞也是应有程序,不过如何推辞,也是诀窍。
一等是真推辞,还有一等是假推辞。
而且推辞必言之有理,不是空洞无物,好达到‘在表面上’尊重人家的效果。
章越道:“草民听闻古之人君,治本于道,道本于道。古今论治者,必折衷于孔子。孔子告鲁君,为政在九经,而归本于三德。”
“草民写三字诗,不过为了补益九经,收启迪之效,有功于治道。陛下令蒙童习此三字诗,已遂草民之愿,岂敢再图赏赐。”
章越一番话下,不仅陈都知,连吴中复对章越的表现有些吃惊。
陈都知看向吴中复道:“好,此子说话甚是得体,官家下月二十巡幸国子监时,到时候李直讲就让此子伴驾说话。”
“是。”
这回李觏震惊道:“巡幸国子监?”
吴中复淡淡地道:“不错,李直讲如今方知么?”
李觏又惊又怒,此事吴中复一点消息也没透给自己,令自己在都知面前出了好大的丑。
陈都知对于国子监与太学之间勾心斗角并不放在心上,而是对章越道:“补益九经,口气不小啊!我会将此番话如实禀告给官家!”
随即章越一副半响反应不过来的样子,陈都知大笑当即起身离去。
吴中复与李觏都一并送出门外。
送走陈都知后,吴中复回到三鉴堂对章越说了一番话,章越并没有太听得进去。
他突然想起郭师兄给自己说的范仲淹的故事,就是那个‘他日见之不晚’。
没料到如今自己就要见宋仁宗了。
吴中复一直在叮嘱章越,章越只是努力地点头,等真正回过神,吴中复已是说累了,而在场直讲都是带着笑容看着自己。
章越从众人目光的眼光中看到勉励。除了李觏外,这些讲官都教章越的课,批改过他的文章,也算是老师。
“我如你这般年纪,别说官员,连县学也未入。”
“我记得我是二十九岁时进士乙科,方才见得官家一面。”
“当年我在道旁正巧见官家出巡,时摊贩侵街占道,官家却不许人驱赶百姓,宁可御驾慢慢行矣。我也有幸在此第一次见了官家。”
“官家是宽仁之君,你无需担心,面君时如今天这般奏对即是。”
“是啊,官家最赏识读书人,何况你的三字诗已得到他的御笔钦点。”
众讲官你一言我一语善意提醒着章越,这令章越感觉亚历山大。
章越定了定神道:“学生先告退了。”
“也好。”
在场的讲官都继续投以鼓励的目光。
临走前,李觏叫住了章越,吩咐道:“官家下个月至太学之事,先不许道于旁人。”
章越道:“学生晓得。”
章越走出三鉴堂,想起当今这位官家,不得不说真是当之一个仁字。不过章越想起历史上王安石似有些不喜欢宋仁宗,颇有微词。
章越回到斋舍后,自然要面对舍友们自有一番盘问,不过他想起李觏的吩咐,倒是守口如瓶。
数日之后,吴安持邀章越至吴府一趟。
章越之前就答允,如此当然应约上门。
于是章越提前安排了斋里的事,也到陈襄那交待了。
陈襄听闻吴充让次子吴安持请过府一趟,露出略有所思的神情。
陈襄对章越道:“我与吴春卿平日交往甚浅,不过吴家……在朝中脉络众多,如吕家,韩家,夏家,文家等都是他的儿女亲家,此中倒有错综复杂。”
章越道:“先生可是怕学生与他们家的子弟交往,沾染了富贵家的习气。”
陈襄认真地看向章越道:“确有些许担心。我以清贫自持,说富贵如何如何,倒有些盲人摸象。”
“但你我都是寒门出身,在你身上我看到当初的我。我初入汴京也曾在富贵人家子弟的鲜衣怒马前有些无所适从,但我不觉低人一筹。我辈读书为何,就是要上面官家也好,下对乞儿也好,皆可坐而论道。”
“只要心底有这份骨气,即可作到荣辱不惊,真正称为一个读书人。”
章越听到陈襄这番话,但觉得血气上涌,句句说到自己心坎上了。上面天子下对乞儿,众生于我眼底平等。做到太难了,还是做到‘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明’比较容易。
章越起身道:“学生受教了。”
陈襄笑道:“这话似我说吴春卿的不是,此人我虽没交往过,但欧阳永叔,王介甫都是他的挚友,其他不论,吴春卿为人必有过人之处。你见了他当好好请益读书立身之道。”
从陈襄这告辞后,章越听出老师似不太赞成自己与吴充走得太近的意思。
首先章越还不知道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有哪里被吴充看上的?但陈襄已认为吴家与几位宰相家的频繁政治联姻,这样的家庭令人觉得水很深,太复杂。
至于吴家几个子弟人都是不错,但不免有些富贵习气。
或许这样政治联姻在高官之中是平常事,但自己这个没有根底的寒门,还是不要往里面凑了。
陈襄会坑自己么?
不会,自己老师每一句都是从自己立场上考虑。
所以陈襄的话,令本已下了决心的章越有些动摇。
到了约定之日。
章越还是一大早穿戴好,准备雇马车前往吴府。
哪知太学门前,吴家早派好了一辆马车。
对方一见章越即道:“章三郎君,我家二郎君命老仆在此等候多时。”
原来吴安持的主意。
章越道:“多谢吴二郎君了。”
当下章越坐上马车,驶往吴府。
章越看着马车窗外飞掠而过汴京的景物。
“马车可妥当,是否太快了?”老仆殷勤地询问,生怕有哪里招呼不周。
章越笑道:“甚好。”
听了章越的话,老仆方才放下心来。
马车行得甚快,不过半个多时辰,章越即抵至吴府。
也不用人通禀,自有人为章越引路。
到了府内,章越穿过了几处门廊,被带至一处厅里歇息。
章越看着这厅外佳木奇石,一道清流从台阶下经过,远处亭台墙垣隐于花草树木之间。
章越感慨这富贵景象,却又不落于俗味。
下人奉茶之后,没等了一会,吴安持先到这里笑道:“三郎,我带你去见爹爹。”
“有劳二郎君了。”
吴安持道:“客气了。”
二人边走边聊,吴安持笑道:“我爹爹在我面前虽十分威严,不苟言笑,但对于有才华的年轻读书人却是很赏识,三郎一会见了爹爹,大可不必拘束。”
章越闻言道:“在下惶恐,令尊乃朝廷的封疆大吏,有闲暇见章某这样一个无名之辈,在下一时无所适从。”
吴安持笑道:“三郎真是一个实诚人,其实是我敬重三郎的才华,在太学时,我就多次将三郎引荐给爹爹,爹爹听后本说何日得空时见一见是否有我说得那般好。不过爹爹突任西京转运使,故而此事就耽搁下来了。”
“如今爹爹回京省亲,虽说不过只有数日功夫,但我这么一提,爹爹即答允要见三郎了。”
章越闻言道:“原来如此,二郎君如此提携在下,三郎真不知如何感激才是。”
吴二郎君笑道;“哪里的话,三郎是有才华的人,就算没有我这番言语,他日也是可以名闻一方的。”
章越笑道:“不敢当,二郎君此话言重了。”
一百七十三章 谈话和心迹
章越与吴安持又到一处厅堂坐下。
此间器物平凡,远不如方才坐侯的厅堂来得奢侈,之前女使端的天青色茶盅都是汝窑所出御器,但在这里不过是普通的瓷碗,顿时富贵气象一洗而尽。
至于壁上挂着的字画,也从侍女,宴游,主宾相宜的主题,一律都换作了山水农桑之类,也皆非出之名家的手笔。
其中有几幅题字出自主人家濡毫所作。
章越看到其中一句诗。
兰台开史局,玉斝赐君馀。
宾友求三事,规摹本八书。
汗青裁仿此,衰白盍归欤。
诏许从容会,何妨醉上车。
章越猜到这是吴充入史馆时所作。
还有一首诗。
全吴风景好,之子去弦歌。
夜犬惊胥少,秋鲈饷客多。
县楼疑海蜃,衙鼓答江鼍。
遥想晨凫下,长桥正绿波。
章越心道这首诗倒是上佳之作。
章越转眼看一旁架上贮书,几案上还置有鸦树图纹的符石砚屏。
砚屏旁题着一副字,上面写着《吴学士石屏歌》。
歌云‘晨光入林众鸟惊,腷膊群飞鸦乱鸣。穿林四散投空去,黄口巢中饥待哺……’
章越看了一眼落款正是翰林学士欧阳修。
吴安持介绍道:“这是嘉祐元年时,欧阳学士修唐书时观此砚屏书予家父的。”
章越看得出这砚屏是吴充极得意之物,于是笑道:“好砚屏,好诗作。”
章越转而又看到几方砚台,砚色纯净细腻。
宋朝读书人都喜好收藏名砚,正有句话道‘美人的镜子,文人的砚台’。
吴安持对章越道:“此砚乃爹爹知地方时所得,呵气之可得水。”
章越道:“竟有如此神奇?”
吴安持点头道:“这是当然,爹爹当初还曾赠予泰山一方,言此之时,老泰山却一笑道,纵得一担水,能直几何?坚不肯收下。”
章越不由失笑,这等呵气得水的名砚,简直是宝物,王安石却道纵你呵得一担水,又值多少钱。
这王安石真是执拗得可爱。
二人话说到一半,即听得脚步声传来。
章越,吴安持连忙正襟危坐。
随即一名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挑帘入内。但见他身材中等,面蓄三缕长须,气度绝佳,是一名翩翩的中年男子。
此人就是与章越有过一面之缘的吴充。她如今任京西路转运使,也是一路的最高行政长官。
吴安持上前引荐章越,章越行礼道:“见过吴伯父。”
吴充点点头道:“当年吾在朝堂与郇公(章得象)多有交往,见到你不由又念起故人了,坐下说话。”
三人重新入座。
吴充道:“我家二郎多次在我面前提及你。他一贯眼高于顶,少有将同辈往家里领的,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令我有些好奇。二郎能看上的朋友,定是了得。”
章越道:“我与二郎君虽说同斋,但相处时日短暂,若处久之后,恐怕就不如当初了。”
吴安持笑道:“三郎说笑了。”
吴充点点头,喝了口茶后问道:“度之,家中还有什么人?”
章越道:“哥哥嫂嫂侄儿,尚在老家浦城。还有一位二哥改籍入了同宗一位叔父家中。”
“哦,浦城老家我中了进士后,倒是多年没回去了,你哥哥在老家作何营生?侄儿有无读书?”
章越道:“哥哥在老家经营一间食铺,月盈有三五十贯。至于吾侄早已发蒙,如今亦拜在小侄恩师伯益先生门下。”
说到这里章越又补了一句:“吾侄天资聪颖,日后学业必胜过在下。”
吴充点点头道:“你既是老幺了,那么长嫂即是宗妇,她平日待你如何?”
章越道:“小门小户不敢称宗妇,但长嫂自嫁入我章家既操持上下,内外皆井井有条。而且长嫂对小侄极好,之前我上学读书多赖她拿箱底钱出资助。后来也是她一路操持,方有了小侄今日,说来就是长嫂为母。”
吴充道:“听闻你侄儿出众,即知汝嫂教子有方了。如此贤惠的妇人,甚是难得。既是长嫂为母,你日后亦当以母亲来孝敬。”
章越感激地道:“吴伯父说的是。小侄谨记在心。”
吴充又道:“你说你二哥改籍别宗,又是怎么一回事?”
章越道:“还请吴伯父见谅,小侄不太愿与人谈及此中情由。不过斋舍中同窗皆知此中来由。”
吴充点点头道:“人都有难言之隐,倒是我冒昧了,你至汴京有一年多了,可有去哪里逛过?”
章越道:“去过大相国寺,金明池,至于其他倒没怎么游玩,太学里课业繁忙,小侄一直都在斋舍里。”
吴安持从旁道:“爹爹,此我可以旁证。三郎在太学读书从未‘感风’,不见他有夜宿外出过。”
章越露出在下惭愧的表情。
吴充道:“这倒是令我想起了董江都三年目不窥园了。”
“古往今来,成大事皆明白何为主次之分。这读书最要紧的是静下心来,不要分心他事。别看都是些小事,这边分些心,那边分些心,今日分些,明日分些,积少成多,日积月累,学业就如此日渐怠慢下来了。”
“不少士子入了京见了此地的繁华后,分心太多,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抓,最后顾头不顾尾,把最本分的读书之事给丢了。度之此话需引以为戒啊!”
听吴充这一番话,章越知道句句都是从自己立场上出发,故而他很是感激地道:“伯父教训的是,小侄闻此言不觉出了一身大汗。小侄听了伯父一席话,明白读书乃最要紧之事,故在考上进士之前,不敢心有旁骛。”
一旁吴安持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欲言又止。
吴充抚须道:“倒是个有志气的男儿。难怪二郎在我面前屡屡夸赞你,甚好!我不敢断言你何年何月中进士,但有此恒心志气功名早晚可得!”
章越道:“小侄不敢当。小侄身份卑微,又是出自寒门,故而很多时候只得一步一个脚印来。”
章越说出这话后,心底舒坦了许多,也算剖析了心迹。
吴充点点头道:“我还有要事,二郎你替我好好招待度之,多跟着人学着。”
吴安持称是。
章越不知吴充听了自己一席话会如何看自己。
一百七十四章 阶级
吴充从前堂走后,即回到内宅。
一旁妻子李氏,长媳范氏,次媳王氏都坐在那看似随意的闲聊,其实也在等候着消息。
以往王氏身子不好,倒是很少出现在内宅。当然说是身子不好是有一些,在内宅的女子要说身子有哪里不适,倒也是一大堆情由,其实她与婆婆李氏有些不和。
但今日一来是吴安持接待章越,二来公公回来了,也要在前伺候着。
在场众人谁都知吴充请章越到家中来是为何,但面上谁也不好发问。
李氏讲了些内宅闲事,最后才提及了吴充对章越看法。
吴充没有言语,范氏,王氏都是知机即告退。
吴充道:“我看了一番,章家三郎倒也没有永叔,发儿夸得那般好,但也是实诚敦厚的人,日后到了官场上可以栽培,不过……”
“不过如何?”
“他言中进士之前,要心无旁骛地读书。”吴充言道。
李氏道:“心无旁骛?不是言未中进士前不议亲么?”
吴充没有言语,李氏也陪着小心。
“怎么不说话?”
李氏道:“依着我看,官人不如将十七的婚事缓缓如何?”
吴充道:“咱们官宦人家议亲本就费周章,这相三年,等三年常有的事,女子过了二十岁再成婚也有。”
李氏笑道:“老爷不要人说媒,要亲自相看十七的郎君,否则也不用这般麻烦。”
吴充道:“若真要说媒,即是捡门第相看,那倒是容易了。”
李氏道:“不看门第,择寒门俊才为婿,那也要儿孙辈二十年后在朝堂上有个照应。”
吴充道:“但我们想的容易,倒是旁人看得多了。你心底存个照应的念头,即是有市恩之心。可那等懂察言观色,事事听话从命的女婿,我看还是罢了。”
李氏失笑道:“官人说得是,不过我倒觉得一心攀高枝那等也无妨。就是严府那秀才女婿,不仅识趣听话,还有句句哄得岳父岳母欢心。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也是个热闹。凡冷场了,秀才女婿就出来接话,妙语连珠可把人逗乐。“
吴充道:“这就是妇人之见了。”
李氏敛去笑容道:“官人说得是,其实我看来,只要家风人品过得去就可,家里有三门穷亲戚等着,以后不帮扶了,面子不好看,帮扶了,若是摊上咱们家如何是好。”
吴充闻言道:“此子家中都是能读书的,这倒不用多心。”
李氏喜道:“那就好了。不过官人真要等这章三郎君中了进士再给十七议亲?这读书人考个进士十年也是等闲,但女子青春可是等不得。”
吴充道:“错过也就错过了,反正十七的婚事再议就是,也不着急一时,非谁谁不可。”
李氏道:“其实欧阳学士,及甫那孩子,还有亲家公的弟弟都交口称赞的,我看此子断然是不错的。”
吴充道:“我看此子也是雏凤。”
李氏道:“官人,是不是要有个人来递个话。明日让发儿他们夫妇过府一趟如何?”
吴充道:“此事你看着办。”
从吴家出来后,章越感到吴安持的不悦。
章越自有一番忐忑,但随即也有些如释重负,把话说开了就好。
自去吴府前,陈襄交待的意思,章越听得明白。
最有名的女婿莫过于蔡卞事王安石。
蔡卞的父亲蔡准乃景祐年间的进士,官至侍郎。蔡卞当王安石女婿时已经是考中了进士。
反观章越三代以上没人为官,自己也还没有功名。
尽管如此,蔡卞如何舔王安石?这不用多说。
他对吴十七娘是有好感,但陈襄的话点醒了他。陈襄是不建议自己娶妻高攀,怕以后自己婚事不谐,但自己从陈襄的话想到另一点。
李商隐的老师令狐楚是‘牛党’,但岳父王元茂却是‘李党’,此事最后导致了牛李两党对李商隐都极不待见。
章越的政见是什么?他很清楚,那就是抱王安石大腿。
当初他是想通过认识吴安持来认识王安石,但出乎意料的事,王安石至今还没见到,但吴安持之父吴充却流露出招自己为婿的意思。
曾巩当初本有意找自己当妹婿,最后为何无疾而终?章越也猜到一二分。
政治前途在眼前,章越再三考量了一番。
其实吴家的家世条件,还有十七娘,章越说不动心,都觉得自己有些虚伪。
正因为动心,故而章越想让自己先中进士再说。
只是吴充是否等得?
章越从吴府回太学后,听闻向七要成婚了。
婚期很是仓促,令章越有些意外,向七来太学递帖子,很多以往的同窗们都不愿去,但也有一些抹不开面子和爱看热闹的。
向七成婚不在朔望日,故而章越,黄好义还得告假方得出了太学。
白日结亲时,章越倒听说出了生了些不快。
向七上门迎新妇过门时,被女方是好一阵刁难,女方如何就不出门,甚至有个小舅子放话让向七爬狗洞。
差一点场面收拾不下。
章越听了心想,向七好歹也是堂堂五甲进士,女方居然敢如此刁难。据章越所知女方也不过是秘书省的官员罢了。
到了向七宅子上,章越看去婚宴办得十分热闹。
向七在汴京没有房子,听说是女方借了一栋宅子给他们成婚。宅子在北斜街,很是气派,占地三亩有余,乃是一座大四合院子。
至于女使仆役也给好几十人。
章越身旁黄好义是一脸羡慕,他对章越言道:“若是当初自己婚事没有黄,如今也可过上如向七一般了,向七真是了得,不仅自己是中了进士,娶也是官宦人家的嫡女,以后可以安心享福了。”
章越闻言失笑道:“你考上进士就有了。”
黄好义叹道:“似我这样人哪考得上进士,罢了。”
说完黄好义看着宅中的楼阁粉墙,以及来来往往的下人羡慕不已。
章越,黄好义二人一并见了向七。
向七红光满脸,看似丝毫没有因白日之事有所不悦,对章越,黄好义道:“两位仁兄,我引你们拜见我爹娘。”
章越,黄好义入内见向七父母都是敦厚朴实之人。他们见了章越,黄好义前来还没等二人行礼,即是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黄好义还在犹豫,章越即唱了大喏,黄好义也跟着行礼。
向七对父母道:“这二人是在太学最好的朋友,我贫寒之时,他们都帮过许多。今日知我大婚,也是来此。”
向七的父母闻言对章越,黄好义是好一阵感激。
看着他们朴实的样子,章越对向七也不由多些理解和宽容。
当晚婚宴也自有一番热闹,章越和黄好义见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已是散了大半。
二人念在与向七同窗一场,总要替他撑撑场面。
到了喜宴快散的时候,章越,黄好义与向七告辞。
但见向七已是喝得鼎鼎大醉,拉着人说醉话。
章越,黄好义告辞时,向七拉住道:“你们不许走,今晚陪我一醉方休。”
章越看着向七这样子,对旁人道:“咱们搀他入房。”
众人都是笑道:“是啊,还要闹洞房呢。”
向七闻言喝骂道:“闹什么鸟洞房!”
众人知向七醉了,也就笑着搀扶他入内,这时向七的父母正走了,见了向七醉得如此,不由道:“七哥,怎喝得这么多酒哩。”
“如此伤身哩。”
向七睁开醉眼骂道:“不喝如何,难不成你们替应酬不成,今日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们能张罗么?”
“平日枉我叫一声爹娘,活了大半辈子何用?不是提亲时你们丢人现眼,我今日何必出丑。”
章越,黄好义与众人劝道:“向七,够了,别说了。”
向七却不依不饶地道:“我向家祖祖辈辈就是务农出身,为何偏偏让我读书?我求学到今天,帮上什么了?自己没本事,凭什么让我去闯?”
“向七!这是人话么?”
“你这畜生,大逆不道啊!”
有人呵斥,却见向七已是坐倒在地痛苦,而他的父母已泪流满面。
章越与黄好义对视一眼,默然离开。
夜风微凉,章越与黄好义走在汴京的繁华街道上。
方才喜宴的一幕还挂在心头。
章越对黄好义道:“如何?你如今还羡慕向七么?”
黄好义道:“不羡,不羡了。不过话说回来,三郎,你若是向七当如何?”
章越想了想道:“四郎,你倒不如想想,若是我们不读书如何?”
“不读书还能如何?大不了在老家过日子吧,如今想想还是老家日子好。”
章越看着汴京城头的弯月感慨道:“是人就有三六九等,我将人与人之间地位高低称之为阶级。”
“譬如爹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爹喂猪你就喂猪,爹做官你就做官?人会发现大多人忙碌一生也就是与爹娘相仿佛,甚至多半不如。有人发了横财,多也会散去,就是这个道理。”
“太平年代要跨越阶级,唯有两个法子,一个是读书,一个是婚嫁。譬如向七今日是受委屈,但日后仕途上有了妻家提携绝不会差,我心底倒是敬佩他。还有就是读书,何为读书?读书就是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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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五章 赚钱
五月,端午这才刚过了不久。
汴京习俗,家家户户都将艾草钉在门上。
这才过了节,吴十七娘及吴府两辆车驾即前往了汴京东郊的一座庵堂内。
但见庵堂外栽着数株垂柳,小河环绕,景致倒是不错,又有方外之地的宁静。车驾远远在门外停好了,十七娘下了车,命贴身丫鬟散了钱财给迎候之人,这才进入了庵堂。
十七娘经人指引走到旁室内,但见一名女尼正跪在蒲团上打坐参禅。
十七娘在旁等候了片刻,女尼方才睁开眼睛然后道:“是,是离儿来了么?”
十七娘这才上前,并跪在女尼身旁的蒲团道:“娘,我来看你了。”
女尼看着女儿的容颜道:“你不该来的,大娘子知道了会不喜的。”
十七娘道:“我是禀了大娘子才来的,听闻娘近来身子不好。”
女尼笑道:“都是些积年的病就那样,你不必顾虑我,庵里都好人,平日都待我甚好,你不必再布施钱财了,你月钱又是不多,在府里也要钱来打点。”
“再说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多留着钱财在身上,日后出嫁了,婆家人也不敢怠慢你。”
十七娘失笑道:“娘,若是连我这些钱财都看得上,那么这婆家也不如何。”
女尼笑道:“你没有管过家,不知开门七件事,不知柴米油盐酱醋茶多贵,多备着些钱在身上底气才足。这婚姻之事,说是两姓之好,但到底还是一个门第与钱财的事。我与你说,你外祖父还有些钱财田宅,我都替你攒这,等你出嫁后一并给你,但此事你不要声张。”
十七娘黯然道:“女儿明白。但你钱给女儿以后如何办?”
女尼道:“我在这庵里吃斋能用上多少钱,我如今最要紧的只有你一人。”
“你可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女尼察言观色问道。
“没有。”十七娘笑了笑。
“你小时但凡不欢喜了,都是如此,可是在大娘子那受了委屈?”
十七娘笑道:“没有,大娘子平日虽严厉,但待我甚好。”
“真没有?”女尼问道,“是了,你爹爹对你婚事如何打算的?是找媒人呢?还是自己相呢?”
十七娘低声道:“爹爹前阵子倒是相了一个。”
“相了一个?能入你爹爹眼中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十七娘道:“倒也不是,是欧阳学士先看中的,然后荐给爹爹的。”
“这么说家里不是作官的?”
“不是。”
女尼笑道:“不作官好,不作官就没有官宦人家的习气,如此说来断然是书读得好的。”
十七娘点点头道:“正是。”
女尼脸上浮起笑容道:“是个秀才?”
“太学生。”
女尼闻言如释重负地道:“这就好,这样的子弟虽多有些清高自负,却有真本事,然而也负心……哎,我担心什么,你爹能相看的人不会有差。”
“你这性子眼底容不得沙子,若去了显贵人家,真是一入侯门深似海了。我还真担心你日后……落得与我一般。”
十七娘道:“娘,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消爹爹的气?”
“过去事不提也罢……我与你说,出身如何不要紧,他虽眼下出身不好,但你爹爹请他到府上来相看,定是有过人的长处。”
十七娘道:“可是爹爹倒没有如何,但他……倒是想考上进士后再议亲。”
女尼闻言道:“当真如此?”
“没有明说,但已先透这个意思。”
“是齐大非偶,还是另有情由?“
“不知。”
“你见过他了?”
十七娘默然,眼角有泪光浮过,她转过头道:“娘,女儿想回去了。”
女尼终于明白女儿不喜的由来道:“既是来了,不妨再陪我说说话吧。”
“好。”十七娘重新在蒲团上坐好。
女尼道:“不要贸然对人下论断,或许是富则观其所养,穷则观其所不受,他真有这番志气呢?看人不仅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
“女儿明白了。”
“不过考上进士?科场熬去多少年轻俊才的光阴?多少才华横溢的子弟一辈子不得意,黑发蹉跎成白发,就算得个特奏名又如何了?”
“这种日子,男子也难等得,女子更难得等的。但最后也会船到桥头自然直的。”
看着十七娘问询的目光,女尼道:“你爹爹是何等有心机有手段的人,看他安排就是。”
大相国寺,蒐集斋。
王安国照例来作客,这次他还来了个朋友来。
王安国笑道:“三郎,我又带朋友来打你的秋风了。”
章越听了心底大骂,你他娘好意思,我还只是一个穷学生啊。厚脸皮的来这蹭吃喝的,还有没有良心了?
不过有王安国朋友在,章越仍是给足了面子道:“既是平甫的朋友就是我朋友,过会请二位去烧朱院吃炙烤腰子。”
“好!”
二人一并叫好,王安国笑道:“我早与你说三郎是豪爽之人,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三人在斋里坐下。
王安国这朋友名叫李楚,荆湖人士,是作棉纺生意的,看去甚是精明的样子。
虽对方说得客气,说是小生意,但章越猜测能与王安国交上朋友应不会差到哪里。
王安国与章越闲聊,他近来很喜欢至章越的蒐集斋与他聊天。章越虽话不多但偶尔一二句即是能说到点子,而且思路清奇,另辟蹊径。
即便是王安国的兄长王安石,王安国也从未从他口中听到如此多新颖的见识。
李楚走南闯北见识多,听了章越王安国聊天,也能插得上嘴。
期间章越说到李楚在陕州作棉布生意的,突然想起黄道婆来,不由问了几句棉花脱籽的技术。
李楚的作坊还在用手剥棉籽,章越于是就将轧棉的粗略手段告诉了他。
李楚听说章越竟有这个办法,不由是眉飞色舞,当即起身道:“若是此法可成,李某愿出厚礼感谢三郎。”
章越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即李楚听了一半,心底痒痒,于是言要做东,请章越与王安国都附近酒楼吃酒,三人答允了。
到了酒楼,李楚要了雅座。
雅座自在楼上,有一副山水屏风与外相隔,里面摆着一张圆桌,六个座头。
三人入内后,李楚笑道:“这家的黄河鲤鱼汤最好,都现杀入锅一汆就好,若二位怕腥味,也可将此鱼分作鱼汤,鱼羹,或炸鱼鲊。”
章越与王安国都是笑了。王安国道:“我们都是南人,岂有怕腥鱼的道理,索性一并都上来!”
章越不由咋舌,王安国果真是大吃货,自己甘拜下风了。
李楚笑道:“就如此,再切两斤羊肉来,拿两瓶好酒筛来,不要大碗,我等要谈事。”
席间,李楚不断询问章越轧棉的机器,章越没有直说,但大致告诉方向,至于扯到搅车细节却没有透露。
王安国虽说自顾一口温酒一口鱼汤,但这边的话却一句不漏地听了。
李楚咬咬牙言道:“若是轧棉之法可行,吾愿给先生五百贯,另给五十贯之酬。”
章越感叹李楚的爽快,竟也不怀疑自己是不是骗子,居是如此干脆。
不得不感叹生意人的就是善于把握机会,自己若有什么新想法,告诉给李觏那些读书人。他们一个反应就是你小子说得靠谱不靠谱,靠谱了再想合不合规矩,然后再三考量半天。
至于生意人就富有决断,只要是切实的利益,立即就干。
对于棉轧这样划时代的技术,五百贯一点都不贵。
章越与李楚聊得投机,这时王安国放下汤碗,不合时宜地问道:“三郎,若依你这么说,剥棉的人不就没了生计了?这对他们而言,不是件好事。”
章越一听,果然,读书人都这个尿性么?
李楚一看生怕章越被王安国所说服,不告诉自己轧棉之法,于是立即道:“平甫说笑了,怎么会没有好处?”
王安国摇了摇头道:“此间有什么没说得明白的。”
下面王安国一直不言语,在困惑之中。
吃了酒,李楚告辞离去,应是实践章越方才所言的轧棉之法去了,不过章越深信李楚最后还会回来找自己的。
王安国看向章越道:“一个名楚,一个名越,你们两个楚越人,一谈到言利之事就如此投机?三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见钱眼开。”
章越心道,好啊,不见钱眼开,你就别来蹭饭啊。
王安国与章越的年纪本是差一个辈分的,但因佩服章越的才学,故以平辈交往的。这是头一次说道章越。
章越闻言道:“平甫兄,你先前说疑惑之事就是这些啊!”
王安国正色道:“是也不是。”
章越道:“我倒觉得其实平甫想说的是,利不归百姓,只归于商贾,故而言耻于言利。”
王安国拍腿道:“对,三郎,我正是此意。”
章越笑道:“这正如乡间地主之土地。你说地方官员修水渠灌农田于百姓又有何益?雇农不一样要交租给地主么?”
王安国摇头道:“不然也,雇农也得利了。原先亩收两石,一石给地主,一石给自己,若得灌溉亩收三石,己得一石半。”
章越道:“亩收再高,雇农只可得一石。”
“怎可?”
“你再想想?”
王安国一怔,寻思片刻随即道,“真是蛇心不足……。”
最后王安国道:“人心概莫如此,但我想还是有宅心仁厚之人,否则我们也不必讲厚德载物了。”
章越道:“非也,地主因灌溉得了土地,得钱更多,就可卖更多的田地。至于更多的百姓卖掉田地,只能沦为雇农。”
“之前的雇农或许还能拿一石半,但因雇农越来越多,最后只得一石了,甚至半石,最后糊口也不能,只能卖儿卖女。”
王安国愣了半响,已不能言语。
“如此官员修水渠灌农田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王安国道:“当然是好事,但只能缓得一时,最后到底,还是会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
章越道:“正是,大乱之后为何有大治,因国初时,户口稀少,四处都是闲田,若人口滋生,则百姓去耕闲田即可,家有田耕,称为自耕农。”
“后无闲田了,遇到灾年荒年了,百姓卖田就沦为雇农。田多者,则雇农来耕,即为地主。”
“雇农,自耕农,地主这三者有何之别?”
王安国想了想道:“无田,有田,田多。”
章越道:“然也。这就是孟子所言,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无恒产者越来越难买田,最后要么饿死,要么沦为盗贼流寇,有田者遇天灾即售其田,亦沦为无田,如此地主之田只会越来越多,此乃当今的大宋,若你在朝为官当如何处置?”
王安国道:“当限田,抑兼并也!”
王安国又想了想问道:“三郎如何主张?”
章越心道,当然是复王莽旧制,将天下田亩皆作王田啊。
不过章越面上道:“抑兼并只可缓也,却不足以釜底抽薪。只要家无田产的百姓越多,迟早……”
“如何釜底抽薪?”
“当用申商(申不害商鞅)之术!”
王安国不由道:“还要走至这一步么?三郎说,用申商之术分既得利益者之利,忧从何补来?”
章越道:“从修建沟渠灌溉农田而来,也从搅车轨棉而来。”
王安国听了瞠目结舌,原来绕了半天,章越是为了自己谋利的事正名啊!
这厮实在太过于狡猾了。
但王安国转念一想,不由觉得章越说得又很有道理。
当日章越在陈襄那读完书后返回太学。
又过了数日,章越正在太学吃饭,听闻同窗说外面有一个叫李楚的商人来寻。
章越料到是对方会来找自己。
二人在太学旁一间茶坊见面。
李楚叫了壶茶,又拿了钱让门前坐着的闲汉去食肆买些肴馔来。
章越知道汴京风俗,茶馆酒肆都有这样的闲汉供差遣。
平日说吃酒吃茶时要叫歌妓,或者想吃哪些大酒楼的酒菜啊,都是给些小费催这样的闲汉跑腿去买来。章越当初还误以为大宋居然如此发达,都有外卖小哥了。
李楚笑道:“那日初识甚是冒昧,重新认识一番,在下李楚,家母姓杨,乃当今官家身边杨修仪的侄女。”
章越心知对方有点来头,如此算是确认了一二,不知还有无其他底牌。
章越道:“原来李兄国戚,失敬失敬。”
李楚笑道:“不敢当,这次冒昧来找三郎,还是为了那搅车之事。我愿加至八百贯买下这搅车之图,再每月给八十贯。”
章越闻言笑了笑,没有答允,这时闲汉已提着食盒过街,带回一盘炒肝,一盘鸡丝签到茶坊里来。
李楚赏了钱道:“三郎,还有什么顾虑不成?”
章越道:“李兄,你既有搅车,打算在何处轨棉?”
李楚道:“当然是陕州城中了。”
章越道:“陕州之中可有其他棉布货商?”
“有。”
章越道:“那你建在陕州之中,要么被人偷学,要么被眼红之人砸了。”
“谁敢如此?”李楚厉色道。
章越道:“我当然相信李兄的本事,但是你断了人家生路啊,你用搅车比不用搅车快了五倍,以后机工熟练,八倍也是不止。到时候岂非砸了别人饭碗?”
李楚失道:“对,这是断人财路啊!”
章越道:“不错,除非所有商贾都用搅车,否则只你一人用了就是断人财路,传到他人耳底必是毁之而后快。故而我劝你要离城远远的,同时严守秘密,切莫外传出去。”
李楚想了想,正色道:“三郎果真谋事深远,多谢指点了。”
李楚之前还有些不信服章越,但如今对他有些服气了。
“那搅车之图?”
章越道:“一千贯,每月再拿一百贯。”
李楚闻之色变道:“太多了,一千贯,你知有多少么?”
章越道:“知道,买不起汴京一间房。”
李楚闻言失笑道:“三郎,我虽很想交下你这朋友,但一千贯实在太多了!”
章越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告辞了。李兄什么时候想通了都可以来找我。”
李楚起身道:“三郎,我没那么多现钱,不如我分你干股如何?”
章越心想过与李楚合股作棉布生意也是个不错的打算,若是扩大规模,自己一定可以赚取更多的金钱。但章越自己重心还在读书上,经营棉布之事会牵扯自己太多精力。
合股之事风险太大,自己若有依持,当然不怕合股,但没有依持,一介寒门子还是不要牵扯进去才是。
倒不是信不过李楚的人品,是因为从来没打算相信。没有什么制约的手段,真肯每个月平白分你一大笔钱么?替你打工?还不如取了眼前看得见的好处。
“抱歉了,李兄,我对干股没有兴趣。”
章越走出了茶坊大门,正要入太学,却觉得肩膀上被人一搭。
原来李楚已是追上,铁青着脸道:“一千贯就一千贯!”
章越面露笑意道:“好,要立字据,同时请王平甫来作个见证。”
李楚道:“平甫最恨言利,三郎,找他来不怕……”
章越笑道:“无妨。”
数日之后,二人立下了字据。
章越交上了搅车之图,至于李楚也是给了章越一千贯钱,承诺投产之后再每个月给章越一百贯钱。
章越也是感触良多。
身上有了钱,是一千贯啊!
然后章越被王安国拉去樊楼大吃了一顿用去五六贯。
一百七十六章 韩相公
天子辂车抵至国子监。
此中自有一番典礼,闲杂人等都被清退,这令本以为可以一睹御容的太学生有些失望。
国子监除了太学,还有律学,四门学,武学,宗学。
官家如今在石经阁内中,而太学学正,章越,还有律学,四门学,武学,宗学各出一名学生在旁游廊等候召见。
这一次天子御驾亲临国子监是视察嘉祐石经,当初为石经撰书的杨南仲、谢飶、张次立、赵克继、章友直、胡恢等,除了不在汴京或病逝的,皆在阁内接受官家的召见。
石经早于嘉祐元年即刻好,但之后天子一直不得空来巡视国子监,如今也不知为何突有了兴意前往。
石经阁外,章越与众人排成两列,站在游廊上,屏息静气,四周却围了无数禁军内宦。
其余几人都有些紧张,而章越却是心情渐渐放松,看着院外一排槐树,其中一颗古槐格外高大参天,遮挡住盛夏的骄阳,耳边但听蝉鸣不止。
夏风吹来,槐树树叶声响。
章越望得出神,一旁学正道:“度之,还在悠闲看什么?担心失仪。”
章越笑道:“学正,官家入内这么久功夫,多半不会空见我们的。”
学正想了想道:“也是,天子此番轻车简从,没有百官随从,至于两府只来一位韩相国,想来我们白等候了一番。不过礼数还是不可缺。”
其他几人道:“是啊,早知官家不见我们,也不必从卯时侯到现在,白费一番功夫。”
“即便见了又如何,最多问询几句,然后赏赐些许罢了。”
“难不成亲自策问不成?”
人群中传来了笑声。
众人一面低声议论,不过还是站得好好的,只是站了一日都有些腰酸背疼。
不久一名御使从石经阁步出道:“官家已起驾回宫,尔等各赐钱一千,冬裳一件。”
众人早猜到这个结局,毫不意外地接旨。
果真白等一日。
虽然意料之中,也有些失望,但好歹也有赏赐下来,众人齐声称恩。
片刻又有一名使者前来道:“哪位是章越?”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章越。
章越出列道:“在下正是。”
“你老师可是章伯益?”
章越一愣,随即道:“正是。”
这名使者面无表情道:“你随我来!”
众人都看向章越露出羡慕之色。
“莫非是官家单独召见,了不得。”
章越跟着这名使者来到偏殿,但见这里站满了官员,吴中复,李觏正与一名穿紫袍佩金鱼袋的官员说话。
不用猜,这名紫袍官员就是‘面目较好’的韩琦。
韩琦半侧着脸,双手负后,眯着眼睛甚至平淡听着吴中复的禀告。
他的身侧还站着一排红袍,青袍的侍驾官,他们在韩琦面前都是恭敬侯立。
这就是宰相之尊啊,章越看了一眼,迅速低头以免失礼。
韩琦见到来人,目光已审视向章越,吴中复道:“好教相公知道,此人就是章伯益的学生,此番在旁等候陛见多时。”
“章度之还不见过相公。”
章越当即拜见道:“太学生章越见过相公。”
韩琦道:“章伯益虽有书石经之功,但却三辞陛下诏命,你是他的学生可知这是为何?”
章越听了心底一凛,原来是来找麻烦的。
章越道:“回禀相公,在下不知,但看恩师辞章,恩师是因身子不适,难当劳碌,与其在朝尸位素餐,倒不如回乡将养,以免空费朝廷俸禄。”
韩琦道:“那你辞去朝廷赐予州长史,又是何故?也是身子不适?还是嫌官位低微?”
章越道:“回禀相公,在下不敢,只是微功不敢受禄…”
韩琦的脸沉了下来,章越已不能再说下去。
“罢了,退下去吧!”韩琦摆了摆手。
章越如释重负,正要离去时,却听韩琦与吴中复道:“多大的功,受多大的禄,这是朝廷定的规矩,官家的封赏,岂非随意推辞的。老师如此,教出的学生也如此?皆是沽名钓誉。”
章越闻言大怒,说自己也就罢了,还牵扯到自己的老师。
你韩琦辞个宰相,还不是三辞三让的。
章越直欲当面怒斥,但想到韩琦的宰相身份还是忍住气。
不可发作,否则前途尽毁。
李觏上前道:“相公,在下也以为章伯益确实狂妄,不接召令放在何朝何代都说不过去,但章越不过还是太学生,若有过错还请责罚下官就是。”
韩琦道:“罢了。”
韩琦看见章越从自己面前转身而过,一双眸子却盯住了自己。
韩琦眉头一皱,却见章越已是别过了头。
韩琦心道,自己堂堂宰相与一名太学生有何好计较的,失了身份。
章越离开石经阁后,他本以为受到天子召见,哪知却不明不白地遭到了韩琦训斥。
章越走回廊中,同窗皆问章越可是见到了官家。
章越平静下情绪道:“并未,不过是韩相公有几句话叫去问了便是,哪知答得不好,受了训斥。”
众人都是释然道:“三郎太过紧张之故,虽未见到官家,但见了韩相公也是一段造化。”
章越闻言心道,这哪里是造化啊。
随即章越见禁军离去,但见一袭紫袍的韩琦在随从伺候下,搀上马去,策马跟在御驾之后。
御驾终于离开了太学。
“三郎过来!”李觏言道。
章越依言上前行礼。
李觏看了章越脸色道:“你倒是镇定,不是你的性子。”
章越道:“学生明白韩相公不是冲着学生来的,而是冲着伯益先生来的。”
李觏点点头道:“不错。”
方才天子石经阁里看到了章伯益的名字,想起他三次拒诏,不接受朝廷册封之事,对韩琦言道,是朕的仁德不够否,不值得这样贤士来辅。
韩琦连忙宽慰了一阵。
而后韩琦不知从哪得知章越也等候接见的事,于是将他叫来训斥了一番你。
面上是因章越辞去州长史,其实就是指责章友直三度拒诏之事。韩琦此举是抚了官家的心,李觏也认为章友直是沽名钓誉,但还是冤枉了章越。
毕竟叫章越当初辞去州长史的自己,不料却弄巧成拙。
其中内情的李觏却不能对章越道出,见对方一点愠色也无于是道:“随老夫走走吧!”
李觏与章越一前一后走出了太学。
二人一路也不说话,到了一家汴河旁的酒楼后即登楼。
“三郎,陪老夫喝几杯酒。”
“是。”
章越亲自给李觏把盏,几杯酒下肚后,章越也吃起了菜。
李觏言道:“三郎,我近几日读你的策论,虽说见解独到,但言辞太过犀利,隐隐有痛斥时弊之意,但到了考场又写得四平八稳,又在歌功颂德。”
“故而你的文章虽好,但算不上拔尖,兼之你的诗赋一直在太学里徘徊中下,故而你要考进士怕是最少要磨砺十年之功方有指望。”
章越闻言一怔,自己如此天纵之才还要十年。
“怎么十年等不得?”李觏道,“十年,你还不到三十岁。”
章越心道,自己还是太低估考进士的难度。
“学生明白了。”
“三郎,看你心中似另有抱负?可否告诉老夫?”
章越闻言一止,然后看向窗外汴河上往来船舶忽道:“直讲,你道东京为何如此繁华?”
李觏看向汴河上繁华的夜景道:“这是因太祖定下强干弱枝,守内虚外之策,故而如此。”
章越道:“这是其一,这几十年来地方洪涝旱蝗之灾不断,天灾之后多有人祸,大的兵灾民乱每年一到两处不止,至于小的更是无数,以至于地方不靖。”
“每闹一次动乱,就会逼得地方富户举家迁往汴京,汴京越繁华,地方就是凋敝。”
“本朝以强干弱枝之法,消去五代时军阀割据之乱象,但说句大逆不道之言,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李觏闻言没有说话。
章越看对方脸色道:“学生冒昧狂言了,还请直讲见谅。”
李觏喝了一杯酒,随即道:“痛快啊,老夫许久没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了,三郎你不去为官可惜了。”
章越道:“此学生也是的抱负。”
李觏道:“章三,老夫虽依旧不喜章伯益,但还是佩服他至少教出你这样的学生。”
章越笑道:“多谢直讲。”
李觏又一杯酒下肚,豪气顿生道:“我本卓荦不羁之人,若非受范相公之召,本也是结庐耕田,与草木同朽度此一生。”
李觏想起范仲淹与他之交往,混浊的眼中露出了哀伤色。
这世上又哪得再找如范相公一般的人呢?
他又看向章越点了点头,这子身上有那么一点似范相公。
之后李觏因与吴中复不和,上疏朝廷回乡迁葬,得到朝廷的批准。
李觏虽是回乡,但不吝与同乡好友王安石与门下弟子曾巩盛赞章越之才,言他的文章正论凛然,胸有济世之怀抱。
李觏写完信后即卸下太学的差事,动身返回江西老家。
归乡后,李觏遇疾然后病逝于家中。
至此支持范仲淹变法的胡瑗,孙复,石介,李觏尽皆病逝。
不过他们执教过太学,却成为了下一次变法的火种。
一百七十七章 买房
汴京的夏天渐渐要到了尾声。
自李觏走后,太学馔堂饭菜水平又低了一个档次。
那汤真可谓是清可鉴人的清汤,即便章越使出了舀汤秘诀,也是无济于事,甚至连原先三八试后的太学馒头都没了。
章越他们几个舍友实在忍不住,一并出门在太学外打打牙祭。
众人不是去别地,而是太学旁一家著名的汤饼店。
自夏天一到,这家汤饼店生意可称红红火火。
章越他们同舍数人至汤饼店里坐下,都要一份槐叶冷淘。
这槐叶冷淘也是汴京一绝,苏轼诗曰‘冷淘槐叶冰上齿,汤饼羊羹火入腹’说得就是这汴京美食。
这槐叶冷淘端上后,众人都是大快朵颐。面是用槐叶汁与面粉合的,皆用井水凉过,吃到嘴中是格外冰凉清爽,此中滋味难以言喻。
众人之中,孙过吃面贼快,呲溜呲溜的,不过多时一大碗槐叶冷淘吃完了。
众人都是打趣道:“孙大你吃面不嚼么?”
孙过笑道:“咱们西京人吃面素来不嚼的。”
章越闻言心道,传说中秦人吃面不嚼的习俗,这么早就有了。自己还以为是苏轼苏辙的典故。
章越想到是这两兄弟被章惇贬去南方,路上遇到一家卖汤饼的就进去吃面。苏辙看着这粗劣的面食怎么也吃不下去,苏轼却呲溜呲溜地吃完了。
苏辙看了问道:“哥你贼牛逼,怎么吃进去的?”
苏轼大笑道:“九三郎,你吃面还咀嚼的啊?”
秦观后知道此事言道,苏轼这人吃面就和吃酒一样,只管喝进去了,不管味道啥样的。
众人说说笑笑一阵,孙过饭量甚大,但又不好再来碗面,就对店家吆喝到:“大伯。”
店家到此对孙过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再来碗浆水!”孙过言道。
章越见了道:“也再给这位孙兄来碗浇面。”
“好咧,什么浇头?”
章越道:“瘦肉浇头就好。”
孙过笑了笑,自己爱吃瘦肉浇面,章越心底倒一直记得。
章越拍了拍他肩膀道:“放开吃就是。”
孙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众人大口大口吃着冷淘,稍稍化去了暑意。
吃完后,章越正要去会钞,却知黄履已是不动声色将钱结了,至于范祖禹本也想偷偷会钞的,则手慢了一步。
斋舍里黄履虽不是最有钱的,但出手却是最大方的,且好急人之难,事后却从不肯以此自居。
五人吃完面回望太学边走边聊。
范祖禹偶尔提及朝廷要用建百官居所,故而拆除了一部分民房,章越听了不由问道:“朝廷了补偿多少?”
“只是在城北化了一块地罢了。”
章越道:“从内城至城外,岂非亏了钱。”
黄履道:“能如此已不错了,以往这般拆除民房朝廷都是不予贴补百姓,太宗皇帝数度想扩建宫城,因不忍扩建后百姓居无定所这才作罢。”
章越听了一阵愕然。
黄好义突然叹道:“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在汴京里有间闲房。”
章越听黄好义之言心想,他是不是想起之前被退婚的经历,以及泡汤了的大宅子。
一旁孙过摇头道:“四郎,这就难了,眼下百官在汴京僦屋而住的也是不少。再说就算买了你也不住的啊,晚上要在太学。”
黄好义闻言道:“怎么说住不得?我娶亲以后也可安置家室,就算眼下孤家寡人,日后也可将屋租出去,收些痴钱不好么?”
孙过道:“这倒也是,这汴京之中不少百姓都是这痴钱养了一家老小,这冬日夏日里的衣裳所来,平日的吃吃喝喝都是痴钱供给,若是自己有些营生,还能下个馆子,比之终日奔波劳碌,倒是过得安闲日子。”
黄好义叹道:“难怪称之为痴钱,这样赚来的钱,不要作学问,不要辛劳,旱涝保收,四季发财,在家整日坐着就好。我要是有间屋子就好了。”
众人说说聊聊一阵,谁也没放在心上,但却是提醒了章越。
章越如今身上有一千多贯钱,可他本是不着急买房的,但想到那日去向七家喝喜酒时的经历。章越觉得还是要有个房子。
章越记得当年相亲时,妹子或正面或侧面问是否有房或有房贷时,章越无论怎么用话术回答后,之后就是感觉有些惭愧。
没有就是没有,底气不足么。
章越印象最深的就是某广告,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在饭店第一次见未婚妻父母时,一开始岳父母很不满意。
结果这男子一样一样逃出房产证,名人合影,名校学历,名车钥匙,各种黑卡金卡时,岳父脸色大转,最后高呼‘服务员,点菜’!
哪怕感情再好,也逃不开现实的地心引力。
买房不为了成婚打算,也可拿来收痴钱。
而且首都圈买房闭着眼睛买,也不会有错,靖康之前,汴京上等的府邸可是涨到值得几十万贯之多。
章越突然记得那日路过陈襄家附近时,看到一户人家门前倒有张题门帖。
不论如何先看看再说,先不论买或买不起吧。
于是章越在朔日时,穿戴整齐径直前往陈襄家的附近。
章越到了门前一看,题门贴还在,看来房子还没卖出去。
乍一看屋舍有些年头了。
因为时候尚早,章越先踩了踩‘盘子’,左右看去这里都是平民百姓住的,不仅有六七处食肆茶馆,还有两三间青楼。
虽说此处是汴京的贫民窟,但胜在十分有烟火气。
想想看,章越还挺喜欢这样的老破小的,至少邻里都清楚善良,而且还十分热心八卦。你晚上带给妹子路过家旁,第二天她们能把妹子的三代履历都告诉你听。
平日哪里菜便宜了,超市大减价什么的,她们都会第一时间抢着告诉你。
住在这里,章越总感觉人生其实不必太努力,如此安闲的过着,甚至于菜贩子讨价还价,斤斤计较也是一等人生乐趣。
不久这户人家开了门,是一位中年妇人提着桶似准备去巷口的井里打水。
章越见了行礼相询道:“敢问这位娘子,此处卖房么?”
这位妇人虽看的朴实,但也是甚为干练,她笑着道:“怎么?你代你家长辈来看屋子?”
章越拍了拍自己身上襴衫的灰尘道:“在下无需他人作主。”
妇人还在有些犹豫。
“娘子,让这位秀才进来吧!”屋内有人唤道。
章越走了进院子,左右打量,格局其实与浦城老家的屋子差不多。
自家外面是篱笆墙围着,而这户是用土墙围着。
里面就是个小院子,左边养着些鸡鸭,右边放着个大瓮,里面盛着水。
中年人一面忙活编藤条,一面对章越道:“秀才自己看,咱们这里没有披房,也没有厢房,就是内外两间。”
章越心道,比自己家倒是小了不少,不过若将来加盖一楼,倒是宽敞了。
不过汴京不比浦城。
浦城湿气重最好不住一层,但汴京却可。
章越走入门内,却见那妇人担着桶也不放下,甚是一脸不相信自己能买房的模样。
章越也没在意,直接走了进去。
章越看了外间是厨灶,一张四方方的小饭桌,一旁两张交椅如此,掀开帘子走到内间,一张床占了半间地方,此外就是衣架,洗脸盆子之类,此外零杂东西倒是放得满满当当。
章越看完后出去,中年男子问道:“秀才看中意否?我这看了三五个买家了,两三个说回去等消息的。”
章越道:“此地倒清静。”
男子听章越口气站起身子道:“这是当然。”
章越问道:“值多少钱来?”
男子道:“之前问过亲邻,此屋抵一千一百贯,低于这个价钱不卖。”
章越明白,宋朝卖房流程很繁琐。
比如遍问亲邻,怎么问?
先将自己邻居,亲戚列在一张账本上,然后将售房的价钱放在这张账本,一个一个亲戚邻居问过去,若是允许他们卖房,则在上面画押。
之后售卖此屋,是只能高于这价钱,不能低于这价钱的。
章越知道似汴京这样屋子平均楼价在一千三百贯,以此处的地段而言,一千一百贯倒很湿公道。
不过章越记得大宋契税是百分之四,还有之后请房牙的价钱,是要一千两百贯的。
如此章越身上还短了些几十贯,不过这些钱借来不成问题。
这男子和妇人看章越似在盘算,不由笑了笑。
“回去再想想,反正也不在乎这两日。”
章越道:“可否看看账本?”
夫妇对视一眼,中年男子对妇人道:“去取来给小郎君过目。”
妇人有些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去屋里取来给章越看了。
章越确认了账本道:“好了,你们也比让别人看了,这屋子我买了。”
妇人的脸上从一开始的怀疑到惊喜道:“小郎君,你眼光可真好,咱们屋子不说别的,绝对是汴京城里数得上的。”
男子不理会对方言语里的夸张道:“我这就去房牙,立个字据,再到衙门立个白契。”
章越看向二人道:“先不忙,房牙我自己请来,到时候拿了定帖,我会先给定钱。但白契在官府那不作数,我等立了赤契之后,再全部付清,二人看如此怎样?”
男子妇人闻言对视一眼,心道此人年纪小,倒是门儿清啊。
一百七十八章 撞见
汴京,章府。
杨氏剥着手中的念珠,目中透着凝重。
坐在一旁的章俞则听着老都管,以及从苏州来京的各地庄头一一报着各田庄的进项,些许喜色一闪而过。
半响后,这些人禀告完毕了给二人叩了头,被老都管领去吃饭。
不久老都管都返回厅里。
章俞问道:“都安排妥当了。”
老都管道:“都妥当了,一切照着郎主和主母的吩咐。”
章俞点了点头。
老都管道:“苏州真是鱼米之乡啊,听说这年头朝廷各处都不太平,不是天灾即是民乱,但唯独咱们在苏州的庄子,收成不仅不错,还涨了些许。”
“这真是财不求人,自己上门来了。”
章俞板着脸道:“不过是一时罢了,谁知这些庄头有没有作什么手脚,我听说苏州那边有的庄子,今年都涨了三成。不盯着紧些不行,他们的账册还要挑几个厉害的人,一页一页给我核实清楚了。”
“是,郎主,小人一定看仔细了。”
说完老都管告退离去。
对方走后,章俞这才露出高兴之色:“想起当年还是娘子劝说,咱们将浦城的产业尽皆卖了到苏州安置,这些年我在苏州为官又不断添置,方才有了如今这身家。说到底还是娘子见识了得。”
“我算了算,今年庄子里收成都折算成钱财,一年也有个两三千贯之多。”
杨氏道:“既是有这么多钱,你置办些好礼去审官院走动走动,打点打点,你在家侯着有些年,至今也没安排上一个好差遣。”
章俞道:“娘子,钱也要使得得法才行,爹爹迟了我六年方中了进士,家里全凭自己,后来我选至苏州为官,也都看在郇公是当朝宰相的面上。”
“如今没了郇公,官场上都讲一个人走茶凉,你再厚着脸去求,人家未必会卖你的面子。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也不缺你这些钱财。与其如此,倒不如拿着钱财再多置办些田庄来着。”
杨氏道:“你方才只有一句话说对了,身居高位之人眼底里确也不是只见得钱财,如方离开中枢的文相公,还有如今的富相公,韩相公哪个不是君子。比起那些钱财,人家更看重是能给朝廷办事的人。”
章俞道:“娘子你也别说了,该打点的我也知如何打点,但不是放在我身上。”
“这次七哥去陕州任官,我可是从转运使以下一个个都奉上了厚礼。礼单你要不要过目下。”
听到这里,杨氏露出了少许笑意道:“这倒是成。我不求他日后官路亨通,但求平平安安,为咱们章家开枝散叶就好,如此我也算对得起姐姐了。”
说到这里,杨氏捧着胸口咳了几声,脸色有些苍白道。
章俞失笑道:“那可未必。”
“怎么?”
章俞笑道:“夫人你可是不知,有个相士曾与我言,七哥那可是有宰相之才的,他不为官则已,为官他日必可光大我家门楣的。”
“当年郇公回乡祭祖,族中子侄前往拜见,那么些人,他唯独对七哥青眼,对我等言以他的风骨,日后必贵。”
“郇公乃当朝宰相,看人哪会有差,如今七哥正应了此言,不仅得了头甲,还是第五名,那些同科还于选海之中苦熬,他即可得了京官,就是馆职怕也是有好几位相公争着荐他才是。”
杨氏闻言又是高兴,又是忧心道:“我不是说七哥不好,但他有些太率性了些……”
章俞道:“此乃妇人之见,古往今来雄俊魁磊,豪杰伟异之人,哪个不有些特立独行的。官家不器重他,也不会点为第五名。近来吴大漕也对咱们家频频示好呢。”
“哪个吴大漕?”
章俞自得道:“还有哪个吴大漕,自是如今的西京转运使。”
杨氏哂笑道:“吴大漕对我们家示好,未必对我们来得。”
章俞笑道:“我知道也是娘子为我走动之故,你们杨家与吴家有姻亲,你为了我的宦途上门求人,也真是难为你了。”
“我们杨家与你们章家才是世婚,与吴家关系倒是生分。上一次也不是我主动上门,而是人家邀我们去的。”
“哦,那是何故?”
杨氏道:“你可知上次吴大漕回京,让越哥儿到府上见了一面?”
“越哥儿?就是那如今在太学里的?”章俞道,“如今怎么吴大漕要抬举他不成?”
杨氏看了章俞一眼道:“我听说……吴大漕还有一位庶女待字闺中。”
章俞道:“此事绝无可能……”
章俞看杨氏的脸色不善,立即改了口风道:“我不是担心么?天下岂有这等好事,会不会另有什么缘故。你想想你大姐家中三代以上都没人当官,越哥儿一个太学生,吴大漕……吴大漕怎会有这念头呢?”
“他之前四个女儿有三个嫁入都是宰相家,如今又怎会选寒门子弟为婿呢?”
杨氏道:“这我也不清楚。但我心底想着,吴大漕似有这个意思。”
章俞道:“这等高门人家议亲肯定是千挑万选,越哥儿见上一面也不算什么。”
“倒似你不愿越哥儿,有个好亲事,怎说你也是他的堂叔。”杨氏讽刺道。
章俞闻言神色一僵,回过头来道:“说得也是,不如我去个书信与吴大漕问问?”
杨氏道:“不了,我还是亲自见越哥儿一趟,听听他如何说得?万一他没这意思,岂非还得罪了人家吴大漕。”
这会轮到章俞发愣了,这么好的亲事,哪个人会拒绝?这章越是傻子不成?
“还有七哥的礼单,我要过目,不可有疏漏了。”
章俞道:“也是,咱们一切都替七哥打点好了就是。过些日子,商州新任知州上任,要从汴京经过,我在府上舍宴,请他来一趟,娘子你看如何?”
杨氏点了点头。
杨氏这日出门。
她派人打听章越朔望日都会去大相国寺的铺子,听说虽是间小铺子,但听说一个月也有五六十贯的进项。
杨氏当初知道后,甚是欣慰,但也觉得章越实在是命苦,还得还在作这些营生来贴补。
杨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更对不起他们兄弟二人。
杨氏的马车在太学外,等了好一阵,终于见到章越。
但却见章越不是往大相国寺行去,杨氏不由心底诧异,今日章越还有其他事不成。
她命人跟着章越,经过一番曲折,终于来到城东一处民巷。
杨氏心底一凛,章越好端端的来这偏僻曲巷作什么?
杨氏知太学生甚是辛苦,除了朔望之日以外,都必须禁足在太学中,一个月只有这两日可以出门在外。
但章越哪里不去,却来了这处偏僻民巷作什么?
杨氏首先想到这附近倒是有汴京有名勾栏瓦舍,但勾栏瓦舍热闹都是在晚上啊,章越不可能一大早到此处来寻乐子。
“莫非是去青楼?”杨氏脸色有些难看。
一旁跟随她许久的徐妈妈连忙道:“主母莫动怒,这读书人逛青楼倒是常有之事。”
杨氏道:“青楼已是不该,何况此地青楼甚少,多是下等娼寮之处,除了床上功夫什么都不会。”
徐妈妈干笑道:“莫非有什么其他缘故,主母,青楼这么早也没开门的道理。”
杨氏想了想道觉得也是。
随即下人来禀告道:“主母,三郎君进了一家民宅去了。”
“什么民宅?”杨氏问道。
这下人见主母如此动气一下子慌了,跪在地上道:“小人办事不力,也没看得真切,唯独……唯独在外头看见几件女子衣裳!”
杨氏一手拍在了车扶手上。
徐妈妈道:“夫人你莫要动怒。”
杨氏垂泪道:“我还道他……他终于学了好了,虽说不向心从学,但好歹知家中辛苦,在外作些营生。哪知……哪知竟养了外房,难怪钱如此不经花销。这个不成器的孩子,此事若是传出去,以后哪个好人家的女子可以忍得。”
徐妈妈叹了口气。
难怪章越一心在太学里从学,还在外面开了间铺子。原来是为了赚钱供养外室,此事如何令人不气恼。
“主母莫要动怒,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我看这越哥儿还是明白事理的孩子,日后慢慢教导就是。”
“不成,我不信他是如此不成器的孩子,我非亲眼看个明白不可。”
说完杨氏断然下车,左右连忙劝道:“主母,你身子不好,大夫交待了不可动怒。”
杨氏不听劝告,于是众人只好依着他。
杨氏到了门前,想了想还是耐着性子,让下人先敲了门。
不久一名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开门。
对方见外头站着一众生人不由笑道:“对不住,此间房子已是卖了,没见题门帖都撕了么?”
“什么?”这会轮到杨氏一头雾水。
“确实是此间么?”杨氏问道。
一旁下人道:“回禀主母确实是此间,千真万确,小人不敢撒谎。”
杨氏见对方欲关门,不由目光朝里张望,但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院内,似丈量着什么。
杨氏当即唤道:“三郎?”
对方看了过来,走到门前来,二人打了照面后,对方讶道:“二姨?”
今晚无更
明日更新,大家五一好好玩先!
一百七十九章 杨氏
章越猛然看见杨氏,不由心底顿涌起羞愧之意。
这倒不是别的,他之前答允杨氏进京之后,一定先去拜见她。结果章越来京一年多也没去她门上过,也不是全然没去,之前被章俞叫去章府说了那一通话,章越一恼之下索性连杨氏也不见了。
眼下章越见了杨氏,难免心底有所愧疚。
杨氏上下打量章越了一番,然后沉着脸问道:“三哥儿,你来此地作甚?”
杨氏看了对方神色,脸上有些惊慌之色,似丑事被人揭穿后的惶恐,之前心底本有三分怀疑,如今确信了七成。
杨氏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寒家子弟比之士族子弟先天上本就处处不如,若不付多些艰辛,哪得与他们一般?
“二姨,我来此买……买房啊!”章越回答道。
“买房?”杨氏一顿,疑惑反问。
难不成……包养外室不说,还给外室买房?
钱财有如此用的?以后正室知道还不得落个大芥蒂啊?
原来如此,此子为何连吴家那么好的亲事都看不上?原来与外室早就如此情深意重了,糊涂,实在糊涂啊!
杨氏脸色极是难看,她本以为章越不过是一时贪欢,沉迷于美色,但若连给外室买房之事都为之,可见对此女子情深意重,强行拆散反而……
杨氏没有发作打算先静观其变。
一旁中年妇人听了章越与杨氏的言语,笑道:“原来你们是亲戚啊,既是来了,都进来看看吧!咱们这房子就是好。”
杨氏闻言道:“也好,且容我一并看看。”
徐妈妈及章府下人都吃了一惊,方才杨氏还是一副大怒之状,如今为何一下子就和风细雨,主母真是深不可测啊。
杨氏不用章越言语即走进门,但见此院甚是狭促,故意道:“此等地方,怎能住人?”
章越听了一愣。
中年妇人慑于杨氏的贵气,也是不敢言语,只是干笑了两声。
杨氏入内之后转了一圈,虽是觉得屋子破旧,且又是偏僻之地,但也知道汴京这一间屋舍价值几何。
有道是‘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不少朝廷大臣在京十几年也不一定能买下此屋。
杨氏心底疑惑,此子到底有什么手段,进京不过年许,竟可买得如此屋子。
这钱财到底什么来路?
杨氏见屋子确实并无他人,而院中挂着几件衣裳,莫约是那妇人所穿,脸色好看了些许,然后向章越询道:“此屋值几何?”
章越还未说话,中年妇人道:“之前取问亲邻账本上是一千一百贯,如今这位小哥已是缴了定钱。”
杨氏道:“你这屋子不合格局,我方才看了房梁,只怕还得大修一番才可住人。再说这巷口七拐八绕,离大街还远着。”
中年妇人不敢言语。
杨氏向章越问道:“可有信得过的庄宅牙人?”
章越道:“已托朋友寻了,还在等消息。”
杨氏道:“此事怎也不来禀我?你那边推了。徐妈妈,你命人速让王牙人来此一趟。”
徐妈妈有片刻犹豫,杨氏看了章越一眼道:“我本欲给你寻个好宅院,但你已与人讲妥,就不要失了信约。”
中年妇人脸上大喜。
“至于房牙的事,二姨给你作主了。”
章越听杨氏这番口吻,立即求生欲满满地道:“小侄听二姨吩咐就是。”
杨氏点点头道:“随我来!”
杨氏与章越来到巷口的茶坊坐下。
这小茶坊平日接待的都是布衣百姓,突见门外的马车,以及众人随行的仆从,立即上来殷勤招呼。
章越见杨氏身旁徐妈妈将二人的茶盅烫了三遍。
徐妈妈见章越的目光忙向他慈和地一笑道:“三郎眉宇间与娘亲真像。”
杨氏心情大好地道:“不错,他们哥儿俩相貌都随大姐。”
徐妈妈笑道:“就是就是。”
徐妈妈说到这里,看杨氏目光转而伤感,知她想起了亡姐,连忙止了言语。
茶沏好。
杨氏道:“三哥儿,为何突想买房?”
章越道:“就是……就是在汴京……”
杨氏道:“与二姨还有什么隐瞒的?”
章越道:“我是想一人在汴京甚是寂寞,故而想接哥哥嫂嫂来京居住,故先买了此宅。”
“那这一千两百贯的钱从何而来?”
章越道:“小侄在外有个铺子每月可入些钱财,另之前还托朋友看得起,画了一样图纸得了千贯。”
杨氏问道:“什么图纸可得千贯?”
章越大致讲了一遍,然后又道:“小侄凑巧从古书上得来,也不知成与不成,哪知对方看了一意要买下。”
杨氏闻言不由将信将疑,一张图纸值一千贯,哪怕大宋最好的工匠不能如此吧。
真是那商贾傻,还是三郎确有这本事?
哪怕再不相信,杨氏都不会当面点破或追问,而是道:“你既入了太学,即当一心一意读书,日后中了进士,岂不更胜于你在汴京白得十间屋子?”
“大丈夫立身在世,为钱财谋之终落了下成,当以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为先?”
章越垂首道:“二姨说得是。小侄以后一定安心于举业,不敢再为这些旁枝末节之事。”
杨氏脸色稍霁。
这徐妈妈道:“王牙人来了。”
对方见了杨氏立即行礼道:“启禀夫人,方才来时我已仔细听过,此事包在小人身上,夫人将心放在肚里,上上下下小人定给小郎君办得熨贴。”
“只是熨贴?”杨氏道。
王牙人笑道:“小人明白,当年要不是夫人的大恩,还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呢。咱们汴京牙人的牙钱,依着规矩是成三破二,这三给你去了,二也给你去了。要不是小人一家老小还指着小人吃饭,不然连衙门里保费也给夫人贴了。”
章越不由瞠目结舌。他本为这百分之五的牙钱心疼不已,哪知只是杨氏一句话的功夫。
杨氏淡淡地道:“就如此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王牙人笑着道:“小郎君,三日后小人在县衙恭候你大驾。”
章越起身行礼道:“有劳了。”
“小郎君折煞我了,不敢当。小人不收牙钱坏行规的事,还请小郎君替小人周详则个。”
王牙人满脸是笑向杨氏,章越行礼后这才离去了。
杨氏放下茶盅问道:“一千一百贯,有无短得?”
“不短。”
章越本打算借钱的,如今省却了牙钱,倒是不必了。
杨氏道:“那就好,你这屋子我看甚旧,需修葺才成。你不着急搬吧?”
章越道:“小侄住在太学,本打算得了房僦居他人,入些痴钱供平日开销。”
杨氏点头道:“这就好,二姨还道你,你买房是为了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章越愕然。
杨氏道:“就是养外室。”
章越连忙道:“二姨,你可误会了我,三郎再如何胆大,也不敢不告之长辈,私自在外……在外……”
章越心道,老子上下两辈子,都还是宝贵童男之身呢,怎可如此辱人清白,可难过了。
看章越有些委屈的样子,杨氏一直存在的疑惑烟消云散了,一旁的徐妈妈更是忍俊不禁。
杨氏笑道:“莫非三郎入太学以来,就没女子看中么?”
章越心道,那是必须的啊,但面上却道:“三郎一心只读圣贤书,双耳不闻窗外事……”
杨氏一哂道:“这些话你就不必与我说了,我听闻西京转运使吴大漕曾两度邀你过府?”
章越一愣道:“二姨你连这都知道。”
杨氏道:“你至汴京年余,不曾来见我,难就不许我托旁人打听你消息么?”
“这……是三郎不是。”章越言道。
“堂叔之前瞒着我找你,怕是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这才令你不愿来寻我吧,此事我也不怪你。”
杨氏顿了顿道:“我来,只问你一句,若吴大漕相中你,有意让你为婿,你意下如何?”
“二姨,这不知从何说起,吴大漕确实让我过府一趟,但从未提及婚事。不知二姨从何处误听来?”
杨氏道:“吴大漕择婿哪有放在明面上言之的。但你与吴家非亲非故能往两趟,可知有两三成吴家是看上了你。”
两三成?机会这么大么?
章越如是想着,突然心底一凛问道:“二姨今日专程为此事而来?”
“正是,”杨氏承认道:“我不瞒你,前些日子,吴大漕派书信与问你堂叔与惇哥儿仕途是否有无要借重之处,你堂叔赋闲在家,一直不得好差遣。至于惇哥儿,自己是有主意的人,我们也不敢为他做主。
“我杨家与吴家虽有姻亲,但平日少走动,已是淡了许多,不明不白上门的好处的,你堂叔已是推了。以吴家今时今日之地位,等闲还真攀不上,但二姨还不至于不要脸到拿你婚事,来讨要吴家什么好处。”
章越暗道一声惭愧。
“如今你是如何想的?“
章越道:“二姨,小侄还未想到婚配之事,小侄心觉吴家还不至于看上。吴家是何等门第,小侄又是什么出身。吴大漕之女多少人求娶也不得,还不至于将女下嫁吧,小侄如实道出,也免得二姨空欢喜一场。”
一旁徐妈妈道:“三郎君,老奴这里斗胆要说一句,吴大漕要嫁女,如何挑女婿是他的事。三郎在心底又何必替他作主呢?”
“老奴看来三郎君十四岁入了太学,又是如此品行端正,哪怕家里没人为官,但也是多少女儿家想嫁的如意郎君,三郎君,实不该如此看轻自己。老奴说得是心底话,如有不对的地方,还望三郎君见谅才是。”
章越被徐妈妈这么一说,顿时没了脾气。
杨氏言道:“徐妈妈哪有不对,说得好才是。三哥儿之前还觉得你有些晓事,如今则以为不然。”
“那吴大漕是何人?他十七岁中进士,宦海浮沉二十年,贵为封疆之臣。他能到此尊位,论识人看人,必有他的过人之处。朝廷都肯信他用他为西京转运使,牧一路之民,难不成他还信不过他,要教他如何挑女婿么?”
“小侄不敢,但正如二姨所言,吴大漕如此大员,即便挑女婿,必是他的用意所在。小侄不明白……”
杨氏道:“吴家的姑娘我见过,人家虽有几分傲气,但也是知书达理,端庄大方,绝非是那等借妻家的权势跋扈,临于夫家之上的女子。何况……”
杨氏本想道人家还有国色,但想了想还是不说。
见章越不说话,杨氏道:“难不成你还道吴家图你什么?你看看不妨看看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吴家好图的?”
章越心道,图什么?当然图我面目姣好耳。
杨氏道:“三哥儿,二姨推心置腹与你说一句,你莫要觉得二姨是劝你贪图吴家的荣华富贵。”
“当然富贵这也是其一尔,但最重要是娶妻要看妻家。吴大漕为官二十年,官风政声都有不差,并屡屡直言进谏,平日交往的都是欧阳永叔,司马君实,王介甫如此正直的大臣。他担心为他的女婿,他日会连累你的官声么?”
章越记得,之前张贵妃死,其丧事规模逾越了贵妃之礼。判太常寺的王洙让属吏用印纸来发布文书,不让其同僚知道。结果吴充知道了,下移文于开封府惩治王洙属吏之罪。
宋仁宗知道后大怒将吴充贬至高邮军。
但是吴充日后是旧党啊,还与文彦博,司马光他们交好。这才是自己犹豫的地方。
“至于正室吴大娘子,也是能明理之人。吴家姑娘虽是庶出,但待之甚厚,丝毫不逊于几位嫡出的姐姐。能厚待庶出,几个持家的大娘子能为之,这点连二姨也远远自叹不如。更要紧是吴家那姑娘,你若信得过二姨眼光,她日后定是你的良配。这样好女子,是求也求不得的,错过了,日后是要追悔莫及的。”
章越听了杨氏这番话后,也不敢将那中进士再考虑婚事的话道出。
章越道:“二姨所言即是,是三郎见识短浅了。”
杨氏道:“你若是担心钱财,大可不必,你婚事一切花销,二姨都可替你张罗,绝不会让你在人面前抬不起头。”
“但若是你自己仍是觉得般配不了,就当二姨方才的话都没有说过,自己好自为之。”
一百八十章 章越的决定
杨氏的话对章越确实产生了影响,动摇了他之前的决定。
章越起身道:“二姨,我要先去陈先生那学诗文,此事容后我再与你商量。”
杨氏道:“三哥儿,我等你消息。”
说罢杨氏即是离去。
至于章越则在附近寻了个食肆草草吃了饭,即前往陈襄住所。
这日陈襄还未下朝,师娘见了章越到了,先给沏茶。章越连忙道:“师娘这些事,我来动手就好。”
师娘见了笑道:“师娘乐意,我反正闲着也闲着。”
章越看了门外两个平日负责扫洒开门的老仆,除此以外陈家并无仆役,不由问道:“师娘为何不多雇些人来?”
师娘笑道:“你先生舍不得,平日往家里寄钱倒是勤。”
章越看着师娘满满笑意的样子,也是感叹汴京里有哪个官宦人家主妇自己出来端茶倒水的。
“师娘实在贤惠。”
师娘笑道:“说这些作甚。我再给你端些果子来。老家寄来了生腌的大黄鱼,你可有口福了。”
“多谢师娘。”
师娘笑着离去了。
章越也是感叹,陈襄祖上是闽国的从龙功臣。到了陈襄这一支,陈襄的祖父任果州司户参军,其父任台州黄岩县尉。
但陈襄其父早早亡故家道中落,全赖兄长与族人接济方有了今日。陈襄任官后又是知恩图报,一直将俸禄寄回家中贴补族人,其妻不仅不反对,还能够如此素手持家实在令人佩服。
有如此的贤妻,家族又怎能不兴旺发达呢?
所以说娶一个贤妻,家族可以兴旺三代的,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的。
不久陈襄回府了,他照旧先看章越功课,谈论了一个下午。
到了晚间师娘端上饭菜来,师徒二人这才停了。闽地一直以来的习俗,女子的地位很高,没有不许上桌之说。
三人家宴吃得差不多了,趁着师娘去端茶,陈襄问道:“吴家的事,你心底如何着虑的?”
章越道:“学生之前所言,是进士以后再论婚事,今日……”
于是章越将今日碰到杨氏的事与陈襄说了,不过隐去自己买房的事,若给陈襄知道自己不务正业,定然是要吃一顿训斥。
陈襄闻言道:“此事你家长辈为你考虑得倒是周详。我虽不嘉许你与权势之家成婚,但也不会反对即是,你自己多多着虑就好。”
“你心底可有打算了?”
章越道:“学生尚未。”
陈襄道:“此事关乎你一生,但你若迟迟不决拖了下去,在人家眼底倒是成了优柔寡断。你家长辈说得也是,哪怕人家只有两三成看上了你,也需早早有个说法,以后再让长辈出面张罗即是。”
章越道:“先生说得是,学生再思量则个。”
陈襄没有言语而是起身更衣。
片刻后师娘倒是端着一碗鱼汤来了:“三郎,你尝尝。”
章越尝试后笑道:“着实鲜甜。”
师娘笑道:“咱们闽人作这鱼汤都是如此,你喜欢我常与你做来。”
“多谢师娘。”
师娘笑道:“方才听你与先生言语成婚之事,我也听了几句。你是担心姑娘家与你并非登对,故而犹疑至今吧。”
章越道:“如师娘所言,三郎有齐大非偶之虑。”
师娘笑着道:“三郎,你向来是有主意的人,为何在此事难以下决断。婚姻之事理当慎重,但太过慎重也是不好。”
“这……”
“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与先生言道,与师娘说也是一般。”
章越道:“多谢师娘,三郎是这般想的,如今婚事看家财权势的比比皆是,三郎也不能免俗。”
“孔子所云,富而不骄易,贫而无怨难。三郎本不信如此,而信人性本质乃是天生,但三郎自从底层经历了一遭到如今,到底才知圣人之言确有其事。”
“李斯所言的仓鼠厕鼠之论,不正是于此。故而李斯所言,人之贤亦如鼠,在于其自处。吴家的姑娘自幼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如今光景下当然可称贤惠,若真下嫁于我,为财米油盐所困,又岂能贤惠?世上如师娘这般安之清贫的女子,又有几人呢?故而我还是那句话,非进士及第不言婚配之事。”
师娘闻言点了点头道:“你既有想法,那我也不再多说了。但三郎我有一句话与你言之,吴家若真如此器重你,就算不答允了,也切莫寒了人家的心啊。”
章越道:“多谢师娘,三郎心底已有决定。”
章越走出陈襄府,看着开封城的灯火人家略有所思。
当年相亲时遇到过一个有钱人家的妹子,他很困惑地请教师兄如何是好?
师兄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有钱人不能嫁娶。而是要看你喜欢人家什么,喜欢有钱人的钱,最后多都不怎么,但喜欢人的,倒有和和美美的。
虽说章越最后又被发‘好人卡’,但师兄这话他还记得。
从本心来说,他喜欢吴家的姑娘么?
章越看着汴京的景色,想起那两年相亲时追过的姑娘。
章越也不是多喜欢,只是觉得对方条件还可以就追人家。也有是章越认为自己在‘追’,但对方根本不觉得。
他与吴家的姑娘虽见过不多,但在金明池时那次见面后,却觉得很投缘。
仅凭这一面,真就定下么?
章越脑海中浮现起吴家姑娘的样貌,随即又回到了现实中略有遗憾地心道,还有胸大的,我没试过呢……
章越路上歇息在一旁的马车,定了定神于是吩咐了车夫拉自己到章府一趟。
章越抵至章府后通禀后,立即有人引他入见。
到了堂内,但见章俞,杨氏一左一右地坐在堂上。
章越上前见礼,然后坐在一旁。章俞道了几句话,即问道:“越哥儿来此,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的?”
章越闻言笑而不语,杨氏站起身对章越道:“你还未逛过府中庭院吧,随我走走。”
章俞脸色有些不自然。
杨氏由徐妈妈搀着与章越一并走至院中凉亭坐下,杨氏道:“这么快就拿主意了?”
章越道:“正是。”
杨氏言道:“那就好。”
“我还是原来的意思未进士及第前不娶亲。”
“此事随你。”顿了顿杨氏又道,“三哥儿,你……你到底顾虑什么……”
章越道:“二姨容禀……”
二人商了一个时辰,杨氏道:“你真决定如此了?”
章越道:“确实。”
杨氏道:“也好,你若决意如此,在吴府那边我倒有了说辞了。”
徐妈妈闻言欲言又止。
“如此多谢二姨了,三郎感激不尽。”章越当即起身告辞。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让府里的马车送你回太学。”
章越走后,杨氏重新坐下歇息,徐妈妈道:“主母此事还是慎重,万一三郎君到时候出尔反尔,岂非连累你难做人。”
杨氏道:“三哥儿不是这样的人。再说我看此法,也是与他与吴家最好的办法了。”
徐妈妈道:“似这般榜前约定,榜后成婚,有两处不美,一等女子不可久等,以往不是没有如此,男方女方约定好了。结果男子屡试不第,最后女子父母将她另许他人,最后男子相思成疾。”
“还有一等即是男子榜后变心,男子与女子相约榜后成婚,结果男子高第,女子不堪受辱,最后自尽或出家的。”
“最要紧不知三郎君如何想的,他还年轻变故多,今日是如此想的,明日或许……主母,他心底对惇哥儿那股恨意还在呢,若因此也怪上夫人呢…”
杨氏看向徐妈妈道:“徐妈妈不必说了,此事我已有决定了。三哥儿只要是我章家子弟,断不会为此出尔反尔之事。”
章越从杨府离开时,也在反思自己的决定。
因为科举这产业链,使得很多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从此一朝平步青云。
故而当时有三等女婿。
一等就是榜下捉婿,当时称这样的女婿为脔婿,脔就是最肥美的肉,绝对禁止别人染指的,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不过这样于岳家都比较丢份就是。
还有一等就是榜前择婿,这就考验人家的眼光。
很多高官都喜慧眼识珠,看到一个少年读书人觉得不错,提前将女儿嫁过去,算是赏识于寒微之间。但也有很多大佬玩砸了,女婿一直考不上进士,最后砸手里了。
这没办法,如同股票市场玩期货,讲得就是愿赌服输。
然后就是第三等,榜前约定,榜后成婚。
但风险是双方是口头约定,没有交换细帖,女方见男方数年不第有可能另选他人,男方进士及第后,若碰上更好,容易见异思迁。
宋朝民间故事中,有不少是根据这些故事改编的。
但这样榜前约定,榜后成婚的婚事介于两者之间,反而在当时十分的普遍。
比如之前所提刘庭式中了进士后,得知女方眼睛瞎了,但还是完成了婚约。
还有章越的斋长刘几也是如此,状元及第后,奏请天子与当初老家定下婚事的女子完婚。
这点很是令人佩服,别看刘几在京城整日留恋青楼,但是该认真履行婚约时,却是二话不说就娶了一个普通民间女子。
一百八十一章 二三事
九月秋雨。
李觏病逝的消息传至太学。
章越是有些震惊的,他记得李觏当初辞别太学时,章越与黄履二人还专程前往送行了。
当初胡瑗离京时,有数百名太学生相送,不少人痛哭流涕。
但相送李觏时却只有几十人,看来大家还都不喜欢李觏这等严师。
时还下着微雨,家仆给打着李觏伞,雨中有几名官员前来相送,还写了诗送别。章鱼与黄履就在一旁等着。
到了章越时,李觏见了自己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道:“你上次交的十篇策论我才批了三篇,还有几篇你就请宋直讲指点吧。”
说罢李觏面容有些疲倦地对朝章越扬了杨手,示意不必再送了。
章越站了一会,最后远远地对李觏的车驾行礼。
哪知这一面就成了师生最后一面。
章越心底不免沉重回到斋舍时,却见黄好义闷闷地坐在床上。
章越并不打算出言相询,准备绕道时,却见黄好义道:“三郎,我好难过。”
章越叹道:“我知道李直讲病故,大家心底都不好受。四郎,你也不必如此,平日也没见你……”
黄好义茫然地抬起头道:“三郎,我不是因李直讲难过,而是……而是玉莲跟人跑了。”
章越一愣,不由哈哈大笑。
黄好义恼道:“三郎,你这时还笑话于我。”
章越笑道:“四郎,这是好事啊!我当真是想与你把盏同庆啊!跑得好!跑得好!”
见章越如此,黄好义满脸沮丧地道:“三郎,你说什么呢?”
章越讥笑道:“四郎,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了,玉莲这样的女子早该断了,你就不该与他处在一起。如今你还如此难受,这不是自己作贱自己。”
黄好义听了章越的话,脸色微微涨红道:“三郎,我并非难受。你知我心底对玉莲早已无情意了,如今不过是彼此……相慰罢了。”
章越道:“是啊,那么你如今着恼什么?”
黄好义急道:“三郎,我这番着恼却并非因玉莲跟人走了,而是你知玉莲与谁走得么?”
章越好奇问道:“何人?难不成还是我相熟的?”
章越也觉得正常,上一次玉莲还打算找自己接盘呢。
黄好义从牙齿缝里崩出几个字:“不是别人,正是咱们同斋的韩大!”
章越有些意外道:“韩师扑?他乃堂堂宰相家的衙内,怎会看上了玉莲?”
黄好义咬牙切齿地道:“三郎,你不知道,我之前与玉莲在春风楼吃酒,当时正遇到了韩大与一众衙内。当时玉莲看得韩大出入甚是威风,故而问我此人是谁?”
“当时我也是好于面子,即下楼去招呼韩大,当时只觉得韩大多看了玉莲几眼,我也没留心,哪知……哪知半月之后,玉莲即和韩大好上了。”
章越心道,这还真是够狗血的。
“我当时见二人在马车上,玉莲这个人似无骨般贴在韩大。我当时想与韩大言语,可最后还是不敢。”
章越想起之前在石经阁时韩琦训斥自己一幕,于是道:“四郎,罢了,玉莲不是什么好女子。”
“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现在还能如何?你如今是什么身份,能与韩大如何?没有实力时,不妨处事柔和,但遇到该争的时候当仁不让即行。以后在太学里咽不下这口气的机会还多着,为这些事不值得。”
章越劝了黄好义几句。
章越对韩忠彦也早有不满了,之前带鹰入斋舍不说,还有一次,孙过不知是韩忠彦的书本,借走了数日,最后归还时为韩忠彦知道了,结果说话就十分难听,句句都是羞辱之言。
此事确实是孙过有错在先,章越出面调解一二,结果韩忠彦却很是不悦。
黄好义道:“之前李直讲管勾太学时,学风尚正,如今换了一个戴学士管勾就不同,听闻此人是韩相公的故旧。你没看如今韩大甚至连直讲都不放在眼底了么?真不知此人来太学作何?实在败坏了风气。”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他也对韩忠彦不满,但黄好义话里未免没有挑拨的意思。自己不敢得罪韩忠彦,想让别人正面刚?
黄好义见章越的目光,也是道:“三郎,你莫要为我出头,这样的人不值得与他置气。”
章越微微一笑道:“四郎这话说得是,不到一年就是国子试,你还是收心于功课之上吧。”
黄好义道:“三郎,日后我就这么忍着?看着他们……”
章越道:“是的。”
说话间,听得外头有响动,章越朝窗外看去,但见韩忠彦叫了二三名太学生携酒至炉亭里。
章越看这些太学生都是正儿八经的衙内,家里都是当朝大员。也不全然如此,其中还有一人则是何七,他不知何时竟与韩忠彦混在一处了。
在炉亭里公然喝酒,也是分明没将学规和斋规放在眼底。
黄好义脸色已是铁青道:“他竟是还敢喝酒……”
黄好义转过头看向章越,却见他已取书在斋内自读。
读书唯有读书!
只有考中进士是唯一的出路。
自己之所以要出人头地,也是他日再面对这样作威作福的人,不在自己面前如此公然招摇过市。
炉亭里。
韩忠彦正与几人闲聊。
一人问道:“韩大,以你的家世,怎会至太学里闹。”
韩忠彦叹道:“还不是我爹终日嫌我在家没出息,故而赶我出门。就算不入太学,我也是不愁没有官作。在这里就是可以结交诸位好友了。”
一人笑道:“韩大,你过谦了,你的才学在我们衙内之中可谓是数一数二,他日考中进士也是不在话下,哪似我只要明年过了国子试,爹爹就答允哪怕省试不第,也到官家面前给我求个荫官为之。”
韩忠彦失笑道:“你这话就不地道了,你爹爹乃是堂堂丞郎,区区一个国子试还担心遭罢落了。你别与我说什么糊名誊录,这都是糊弄外人的。只有寒家子弟才把这些当真,你爹爹真要保你,即便是省试……也是有门路的。”
何七听了略有所思,他在一旁倒酒却没有轻易接话。他觉得这个场合他能在这里,他已是胜过他人许多了。
对方笑道:“韩大说得是,不过爹爹还是说了,要看自己本事,否则就算过了国子试,还有省试,省试之后还有官场,总不能一辈子指望着他老人家吧。人家刘阿斗还是刘备之后,一国之主,但哪怕是孔明也是扶不起的。”
另一人笑道:“韩大,这么说你爹爹可给你找了门路?”
韩忠彦微微笑道:“哪能,我也要凭自己本事的,不过是一个国子试。他日我拿个国子元给尔等看看。”
对方道:“韩大,你莫说大话,太学之中可谓是藏龙卧虎。别的不说,就是听闻你们太学里有个人写了一本三字诗,得了官家的赏识,差些还给了一个州长史,此乃特奏名出身。”
韩忠彦道:“此人我知道,不过是一个寒家子弟罢了,身后没什么依靠。”
此人笑道:“韩大,你不会给此人抢了风头,到时候相公那边没法交待。”
韩忠彦微微地笑道:“即便写个三字诗如何?我看过此人,他的文章写得虽好,但诗赋不过是中流,自是比不上我的。何七,听说章三与你相熟?”
何七笑道:“不过数面,此人书呆子气很重,哪敢与衙门相提并论,提鞋都是不配。”
韩忠彦笑道:“哪也未必,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另一人问道:“对了,韩大,听闻你近来还看上了个女子,听闻还是同窗所好?”
韩忠彦闻言笑道:“不错。”
“行啊,横刀夺爱。”
韩忠彦笑道:“也没什么,我不过觉得那些投怀送抱的女子没意思。哪知……”
“你若喜欢,这女子过两日送给你便是。”
众人都是一阵笑骂。一人道:“好个韩大。不过还是谢过韩大,只是近来另有相好的,这女子还是罢了。”
韩忠彦对一旁何七笑道:“也罢,何七就赠你了。”
何七闻言满脸是笑起身道:“谢过韩公子了。”
韩忠彦没有留意,何七坐下之后,神色却极是难看。
一日夜晚,章越走至太学旁的食肆正要用些饭菜。
却见一个熟悉的女子正坐在一名酒客面前弹唱。半途之间,此女子似唱错了几个调子,结果被酒客一巴掌甩在脸上。
但这名女子摔在地上时,章越看去却正是黄好义的老相好玉莲。
章越还道他攀上了韩忠彦,以后可不用在街边卖唱了。
章越不知是韩忠彦将此女赠给何七后,何七也是嫌弃,将对方逐出。如今玉莲又沦落到上街头卖唱。
章越看去今日的玉莲,花容已比初见时消减了许多,不复当年初见时的美貌。
二人四目相对时,玉莲露出狼狈之色,抱起琵琶匆忙朝店外走去,但走到街上时却与路人撞了一个满肩摔倒在地。
章越见了终究心底有些不忍,于是离开店铺走到玉莲身旁拿了半吊钱放下对方手里道:“早些离了此处,找个地方安身吧!”
但见对方眼泪脱眶而出,然后奔入街中。
至此以后,章越再也没有见到对方,也没听到半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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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二章 好事
章越至汴京买房,下面问题是否要落汴京户口。
之前章越是太学生,户籍是由国子监所管,如今入汴京买房就可以改作开封府户籍。
若要问汴京户口难不难拿?
换了上一世章越肯定拿,但宋朝的汴京户口,可拿可不拿。
首先汴京户口不难拿。
宋朝对汴京户口放得极宽,浮客至汴京居满一年,即可在汴京落籍。
不过要以开封府籍科举,必须落籍满七年方允,但随官员赴汴京任官的子弟则不限。
最后房牙问章越是否在汴京入籍时,章越则没有答允。
因为落籍汴京,即为城郭户。
如果要科举,乡户比城郭户要具优势的。
尽管朝廷科举里,没有明说照顾乡户,甚至不少官户都是城郭户。但出身城郭户总会令考官想起工商杂类。
宋朝如今早已放开科举限制,允许工商杂类赴考,但是歧视仍在说到底还是一个细节问题。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入了汴京籍就要纳税了。
在宋朝乡户分五等,城郭户分十等。
乡户三等以上算是‘有产阶级’,所谓有产阶级就是有自己的田地,物业。
之前章越家从一等户就掉为三等户,因为家中还有近郭房,其中拿了一间租人。
至于乡户二等以上就是地主了。至于坊郭户三等如同乡户二等。
范仲淹庆历新政时打算在河北让民户养马,其中城郭三等户以上,乡户二等以上都要养一匹可供披甲的战马,官府战时可去民间采购。
不过汴京的城郭户又不同于普通州县的城郭户。
汴京‘有产’城郭户要第五等以上。
别看这一等一等,这关系到百姓的税钱纳役。
后来的王安石变法规定免役法,就规定乡户四等以下,城郭户六等以下免输役钱。
但章越即至汴京买房就属有产阶级,按照在汴京有产业换算,就要成为五等户等。在宋朝虽无明文规定,但一般家业钱(家产换算成钱)计算超过一千贯,以乡户言为一等户,县郭户为二等以上,州郭户为三等以上。
章越这宅子价钱肯定超过一千贯了。
入了汴京籍,就要摊派赋役了。从商者要收过税住税,工匠也要缴纳行税,就算章越这等读书人也逃不了,有宅者要收地税,也就是白地钱。
故而章越还是为乡户,以国子监在籍的身份在汴京买房。
宋仁宗对于国子监学生还是比较照顾的,不仅允许他们在京买房自住,还免科差杂派。
对于士人而言,宋仁宗当然是个好皇帝,但对平民而言,就是‘万税’皇帝了。
等到红契到手,章越感叹万千,上辈子没完成的心愿终于完成了一个。
他走出县衙的那一刻,不由仰天高呼了三声:“上车!上车!上车!”
张房牙不明其意,还以为章越叫了马车。
杨氏介绍的房牙还是十分利索地帮章越找到了租客。对方是一名来京游寓的读书人。
虽说宋朝有店宅务专门从事国营房产出租,但对于这些房子普通的城郭户一般租不到。
店宅务服务得都是都是来京的官员或有门路的人。
故而欧阳修早年当官时感叹‘嗟我来京师,庇身无弊庐。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
这已经是很好了,毕竟他住得是公租房,属于是朝廷分配,房租最多一个月不超过五百钱。经常有官员将朝廷给自己的公租房转租出去,为此朝廷还专门下令一旦发现官员如此行径,立即取消住房资格。
如章越这两间房的‘破宅’,每月可租得三贯,换时行的话就是‘日掠百钱’。
章越再将屋子修整一番,添置些家具器什,楼上再加盖一层,那就更不止了。
汴京户籍分主户和客户,主户就是有产业之人,客户就是没有产业之汴京百姓,就是必须租房,此外还有浮客是又没有产业,又没有汴京户籍的。
如有房出租之人,也就是房东,被称为掠房钱人。
至于汴京里年掠房钱得数万贯者比比皆是。
签订了租约时,章越知租客姓游名约,游约见章越的年纪吃了一惊问道:“汝是户主不成?”
章越笑了笑道:“然也。”
游约不由打量了章越一番,似问了几句章越的底细。
章越不愿让人知道自己买房之事,于是说自己是在京游学之人,家中长辈给钱买屋在汴京居住,不过他如今暂住在一位同窗家中。
章越话说得含糊,游约也不敢细问。
章越问他为何租房,游约回答道:“在下去岁解试落榜,明年打算赴国子监监试,碰一碰运气是否能得中广文馆生。”
国子监发解试的解额有六百人。
除了太学生可以考外,还有广文馆生。
成为广文馆生必须有参加过省试的资历,一般都是去年省试落榜留京的士子。
太学生很苦,但广文馆生更苦,他们没有住的地方,也有衣食所来,若没有同乡,同窗接济很难在京留下去,万一再考不上连回乡的路费也没有。
除外还有一个途径,国子监在发解试前,会进行一场监试。
国子监监试试国子监内部考试,从游约这样的学子中筛选一部分充为广文馆生。
走这条路径出头的读书人还不少,比如大名鼎鼎的欧阳修。欧阳修分别是广文馆试第一,国子监发解试第一,省试第一,被称为‘连中三元’。
章越听对方要参加国子监的考试,心道此人说不定也是一个将来的潜在竞争对手呢,既然如此,以后要不要时不时涨他的房租?
游约一口气付了五个月的房租,章越看着对方这么利索的份上,觉得还是暂时不涨了。
章越房牙走出院子,却见原屋主夫妇正缓缓离去。
他们是今日方才搬出屋子,之前典卖时,他们曾央章越容他们多住几日。章越看着屋子买卖如此顺利的份上也就答允了。
买房之中,章越陆续听得这对夫妇一些事。
他们是汴京本地人士,男子祖上曾风光过,但家业慢慢没落了。男子原本替人作些匠活过日子,但不甘心仅靠如此过活,就替宦官人家为行钱之事。
宋朝的律令身为官员不许为取息借贷之事,但律令归律令,不少官员都抱之‘呵呵’的态度阳奉阴违地干着,也有些顾面子的官员,自己不出面,而是让家里干者,以其他人替自己奔走。
这夫妇就是替官宦人家作保将行钱给他人,息钱对半而入。
息钱对半入看似不多,其实宋朝民间私人借贷月息高达四成,夫妇可以拿到两成利。
而且富贵之家的不肖子孙也很多,当时宋人言有富贵之家的不肖子弟有三虫。
一等是蝗虫,以卖祖田为食。一等蠹虫,以卖书为食。还有一等是大虫,以卖人为食。
比如‘大事不糊涂’的吕端,子孙却没教育好。他的子孙都将老爹传下的豪宅都抵押给人,宋真宗看得可怜掏钱将豪宅赎回还给吕家子孙。
宰相子孙都能如此,普通百姓被行钱逼得卖房卖田,甚至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
这些百姓们养肥了靠行钱起家的商人。
这对夫妇从事行钱之事,是一条风险不小的致富之路。他们一开始还颇有收入,但最后一次太过贪心借贷给一位作绣布商人。结果这商人折本而逃,最后行钱没有收回来。
这夫妇于背后的官宦人家无法交差,只好变卖家产,最后将屋舍卖了给官宦人家抵债。
章越不经意间见证了一个家庭的破落。
之前他是如何也没料到看起来老实巴交男子,居然也从事过替人放息之事。
一旁的房牙不尽意道了一句:“秀才可知这对夫妇是替何人房贷么?”
“何人?”
房牙窃声道:“听说韩相公家中,你切莫外传。”
章越闻言一愣心想,韩琦可是有名的‘贤臣’啊,竟也为这等之事。不过看来放贷之事倒也是士大夫们的普遍风气了。
也难怪为何历史上韩琦如此反对王安石的青苗法了。
这可断了多少权贵人家的财路啊。
章越虽想到这里,但还是满意房子出租后收入,这是妥妥的睡后收入,当时称为痴钱。
宋朝百姓日入也就七十五钱到百钱,汴京之地富裕一些也不如此。譬如一名厢兵年俸大约在三十贯,一名禁军也不过五十贯。
日入百钱,也就相当于一个普通百姓的收入了。
章越办完事即返回太学,来到太学门前却见一名公人正在墙根下蹲着。
章越看了仔细不由呼道:“唐九!”
对方闻言一抬头见是章越,起身抱拳道:“见过三郎君。”
章越道:“唐九怎地如此?如此狼狈?”
唐九叹道:“三郎君,说来话长,今日唐九有难处,厚着脸来与你借钱来了。”
章越道:“说这些作什么?我们找个酒肆好好聊一聊。”
说完章越拉着唐九到酒肆坐下,章越先与酒保道:“先打五角酒来。”
酒保听了一乐笑道:“秀才公喝得这么许多么?”
章越道:“让你去就去。”
酒保赔笑走了。
章越对唐九道:“唐九你不是在都辖房当差么?如何落到这个田地。”
唐九道:“都怨我,喝酒误事,酒后顶了都辖数句,以至于被都辖赶了出来。如今已是三日没吃饭了。”
章越变色道:“怎好如此,你是吴大郎君荐入的,都辖是吃了熊心豹胆了敢拿你,吴家面子不顾了?”
唐九道:“都是我吃酒……误事。”
章越见唐九如此言语,心底一凛问道:“不是吧,莫非是都辖刻意为之?唐九你与我说实话。”
唐九犹豫了片刻道:“我平日虽好酒,但与都辖确实交情甚好,那日醉酒虽说厉害,但也没醉得如何,至于言语冲撞也是平日说得惯了,不知为何那日都辖发了那么大火。”
章越心底火起,但仔细一想倒也怪不得他人。他道:“此事我会察得明白,你先在此住得,过些日子会给你安排妥当。”
想到这里,章越拿了些五六两如此的银子放在唐九手里道:“这些钱你先用着。”
唐九也不推辞将钱收了道:“三郎君,你不必替我分说,我索性回建州好了。”
章越道:“那怎么行,不帮你洗脱刺配之罪,如何回建州?你就在汴京住着。莫多想,有我章三一口饭吃,就不让你饿着。”
将唐九安顿后,章越返回了太学。
他知道唐九被都辖房开革,定然是吴安诗的意思。说来唐九这差事是托吴安诗面子安排的,如今人家又将唐九差事卸了也没办法怪人家。而且若吴安诗真有意泼脏水,狠狠整唐九一番也不是不可。
既是如此,这亲……这亲看来是结不了了。
这个吴安诗也真是牛逼啊。
此番荫官考试居然不第。
要知道哪怕是封荫得官,也是经过朝廷考试方允授官的。只是这荫官考试的难度与进士科不可同日而语,甚至还比不过一般州学县学的考试。
荫官试是两人取一人如此,他的弟弟吴安持是过了,但吴安持呢却落榜了,还要下次再考。
章越想到这里也是感慨,自己与吴家看来是无缘了。
章越吃了几盏酒,但不敢喝太多,否则醉酒失仪连门都进不了。
章越回了太学后,却听人说欧阳发在太学里已是等了自己一下午。
章越心道欧阳发来此作什么?
于是章越见了欧阳发疑惑地问道:“伯和兄真是劳你久候了,不知你找我来是为了何事啊?”
欧阳发见了章越笑着道:“三郎啊,你可真让我好等啊。”
章越笑了笑道:“伯和的性子还这么急。”
欧阳发笑道:“能不急么?不多说了,随我走吧!”
“什么事如此着急?这都入夜了。”
欧阳发笑道:“我还不知么?说来感风薄何在?”
章越苦笑,差点忘了欧阳发也是太学生出身,真是门儿清啊!
欧阳发不容章越分说拉着他上了骡车笑道:“三郎,有好事,关乎你的终身。”
章越也是一阵无语,下面再欲细问但欧阳发如何就是不说,只是一个劲地笑,弄得章越心底发毛,还以为他是要将自己拐至何处了。
一百八十三章 五年之约
骡车终于到了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拽着章越,似怕他跑了样子,但到府上一问却哪里知道欧阳修早已入睡了。
欧阳发歉然笑道:“三郎,累你赶了一夜的路。”
章越笑道:“坐着车我倒没累着,只是伯和兄不嫌累着就好。”
二人都是笑了笑。
当下欧阳发安排章越在府上的客房休息了一夜。
欧阳家的客房甚是幽静,窗外秋风正拍打窗棱,听着此响声一贯不认床的章越,倒不知不觉地睡下了。
次日天还未亮,章越即被欧阳发叫醒,草草洗漱之后二人即来至正堂。
“爹爹正在洗漱,咱们进去说话。”
章越吃惊道:“这么早?”
欧阳发不无得意地笑道:“那是当然,须去上朝嘛。不过好教三郎晓得,一会在爹爹面前需仔细说话。”
章越笑道:“晓得了伯和兄了。”
欧阳修府上正灯火通明,这个时候大多数汴京百姓还在入睡,但欧阳修却要准备上朝。
当京官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章越走到堂上,但见如今知开封的欧阳修正在下人服饰下穿好紫色的朝服。
章越第一次见欧阳修穿紫袍的样子,平日欧阳修似个饱学鸿儒,但这一身官服在身却自有一等威重。
章越看见欧阳修赶忙行礼道:“见过欧阳伯父。”
欧阳修一脸喜色,笑呵呵地道:“昨晚还道三郎来不了了,这么晚没把你来没吓着!”
章越撇过欧阳发一眼笑道:“这倒没有。想来欧阳伯父必是有什么要紧事交待小侄吧。”
欧阳修点点头对左右吩咐让他夫人薛氏来此一趟。
“发儿,三郎一并吃些吧!”
章越明白欧阳修年纪大了不顶饿,故而在早朝前都会在家中吃些东西。
章越,欧阳发都在下首,自有下人给二人添饭章越。
这时章越见薛氏入内,对方见了自己倒是慈和地笑着招呼。
章越还道欧阳修与自己有什么言语,哪知倒是问了好些自己在太学的功课学问之事。
欧阳修吃得差不多了,拿着巾帕抹嘴,然后道:“我先入朝了。”
薛氏笑道:“老爷安心就是,我会与三郎说的。”
章越一愣弄了半天,欧阳修竟没说到正事?为何还要薛氏来与自己讲?
欧阳修离去后,章越忙搁下碗,薛氏对章越笑道:“三郎,自你入京以来,你欧阳伯父既说要给你说亲,你如今如何打算?”
章越心底一凛道:“下侄当然是听欧阳伯父和夫人的吩咐。”
章越可一点不敢大意啊,人家薛氏可是厉害人物。
薛氏笑道:“虽说我们是想替你作主,但总归还是要你自己最后拿个主意的,你哥哥嫂嫂来京了吗?”
章越心想,方才吴安诗不是将唐九的差事免了么?难道这只是吴安诗一个人的意思?
章越道:“尚未动身。”
薛氏道:“也好,我视你同自家的子侄般,有些话也不与你含糊了。”
章越忙道:“夫人尽管吩咐就是。”
薛氏道:“现任京西转运使吴冲卿吴大漕既是有意招你为婿,你为何又打定主意要中进士后再成亲。”
章越还是第一次从他人口中确认此事,心底有些震惊。
薛氏看章越的脸色,笑着道:“吴家五个女儿,要许给你是第五女,族中排第十七,如今正好云英未嫁。虽说她是庶出,但也是大家闺秀。或许三郎觉得中进士,更为般配,但吴家既不以此为意,三郎堂堂三尺男儿,又何必拘泥于这些小节,如此不是令人觉得有小家子气。”
章越道:“夫人所言极是。夫人是为人父母,当知作父母的教养儿女从不计较得失,甚至儿女成家立业后,父母也是能帮则帮。咱们作为儿女的,若一时难处,不妨堂堂正正受了。待到日后父母年老后,再奉养报答即可,这也是为子女的本分。”
薛氏点头道:“三郎见识明了,是这个道理啊。”
章越道:“夫人如此你也明白三郎的难处了,天下除了为人子女外,又有几人可心安理得受得这样大恩。小子虽一文不名,但也以为大恩不可受道理。”
“或许夫人觉得小子见事不明,但既然眼前得失利害一时难以计较,小子以为不如退远一步。远道观之,日久而明!”
薛氏有些动容道:“实难相信三郎年纪轻轻,竟能说出如此有阅历的话来,老身生平未见。不过择善而固之自是好,但若因此错过一段好姻缘,岂非令人叹息。”
章越道:“吴大漕通情达理,赏识小子于寒微之间,此番恩情小子自是没齿难忘,不敢有丝毫自傲轻慢之意。”
“不过夫人说择善而固执,小子深以为然。择善固执,为大丈夫的立身之道。因顺着人意说了违心的话,一时得了好处,但不如事人以诚,方为长久之道。”
“我听闻欧阳伯父下有一推官司马君实曾言‘生平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小子十分推崇此言,多少人人生之败,都是委屈自己于一时,而遗憾终生。”
章越这话说白了,就是要有原则。有原则的人,在短期受损但长期受益,能够坚持下去以后也是最经济的,但难就难在前期能不能抗得过去。
不过说到这里,章越又不免患得患失地补了一句:“我想吴大漕选女婿,更选一个诚实可信的君子,而不是屈意而为之徒。”
薛氏失笑道:“此为我一介妇人可知也。”
章越也是憨厚地笑了笑。
薛氏笑道:“不过老爷之前受吴大漕所托,要为他的保人,我还担心一二,如今有了三郎这一番话,我倒不反对了。”
章越惊道:“老夫人是说……”
因为是口头婚约,没有交换定贴什么的,一旦将来有什么变故,都可以不算数的。
故而若请信得过的保人,如此就妥帖很多。
之前章越上门承诺作保的就是杨氏,至于吴充可请也不可请。没料到吴充不仅请了保人,还通过欧阳修来作保。
欧阳修是什么人?
如今知开封府,为宰执也是迟早的事。更要紧他是吴充的亲家,还是他最可靠的政治同盟。吴充若是对婚约失信,也如同失信于欧阳修,如今吴充请欧阳修出面作保人,那对于这桩婚事的诚意不言而喻啊!
章越此刻不由有些茫然,这就成了啊?
之前杨氏不是说只有两三成么?
吴充真的一点也不计较,自己要考中进士再成婚的决定么?
之前吴安诗如此对待唐九,是人之常情,若是一点气也没有才是反常了。他对自己如此,章越完全可以理解,但吴充如此宽容待人,倒是令自己刮目相看了。
能有这样通达的岳父,即便身为旧党又如何?自己还有什么话可说。
章越至今还想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长处被吴充看上?
难道生得好看,真是可以为所欲为么?
章越正在细想,一旁欧阳发一旁章越肩膀,终于长出一口气笑道:“三郎,你吓得我不浅啊。”
章越被欧阳发这一掌拍得不由龇牙。
“三郎以后你我就是连襟了。一声大姨夫需好生叫来!”
章越摸着背上痛处,但感觉欧阳发似比自己还高兴道:“多谢伯和兄。”
欧阳发点头笑道:“这谢字我当然当得起,他日三郎你得好好谢我和我家娘子。”
章越不由心道,这又关欧阳发的老婆何事?
薛氏微微笑道:“三郎,不过有一件事我需说在前头。既是你言中进士后再成婚,那若你不中进士如何呢?”
“在下自也不敢耽误吴家娘子芳华。”章越言道。
薛氏正色道:“正是这个道理,既是如此咱们就定个五年之约。吴家娘子等你五年,若你五年内没有高中,那么此桩婚约自是作罢不提。以后吴家娘子另嫁,你也可另择女子为妻,两家各不相欠。”
“当然若是你高中进士,无论你是五甲末名,还是头甲头名,都要履行婚约,你看如何?”
五年?可李觏临走前与自己言,如今要下十年功夫才能中进士。
不过章越仍是言道:“一切如大夫人所言。”
薛氏笑道:“如此我就没异议了,发儿,我与吴家那边约定个时日,你与三郎一并过府一趟拜见你亲家。”
欧阳发笑道:“娘,还是我让娘子传话吧。”
薛氏道:“此事岂由你们小辈为之,不亲力亲为不显郑重,还是让我来开这口吧。”
章越闻言一阵感动。
下面章越言要回太学读书即离去了。欧阳发送走章越后回屋子见过薛氏。
欧阳发不免问道:“娘真让爹为章吴两家这桩婚事作保?你之前不还有所顾虑。”
薛氏笑道:“顾虑自是有的,这榜前约定,榜后成婚之规矩,多由女子提及,生怕男子日后负心。但男子如此提及,我倒是少见。”
欧阳发失笑道:“娘,莫非怕是是欲擒故纵的把戏,三郎不是这样的人。否则爹爹也不会如此看重他了。”
薛氏道:“我自信你爹爹的眼光,但问个明白也好。执拗些好,古往今来能成大事的人,都是有一段执拗的。”
说到这里,薛氏顿了顿言道:“发儿你看好了,以此子今日这番言语来看,他日功名怕是不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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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四章 三苏父子
之后杨氏又将章越唤过门一趟,大体将约定婚约的事讲了一番。
杨氏将她了解的内情也与章越吐露了。
原来自己与吴家的婚事,欧阳修不仅当了保人,而还有撮合之功,其中代为跑腿的欧阳发和他的妻子吴氏。
章越这才明白事情的经由。
宋朝官场政治与明朝有些不同。
明太祖朱元璋先将功臣杀了个遍,然后搞了空印案将文官又杀了一通,故而明朝之后的官员人人自危,官场政治没有宋朝这么盘根错节,官员之间不敢明目张胆进行政治联姻。
比如万历朝首辅申时行与礼部尚书徐学谟同朝为官,二人又是儿女亲家,这一点遭到御史弹劾,逼得徐学谟不得不辞官。
明朝官员之间联姻基本都是同乡,比如申时行与徐学谟就是同乡,二人一开始也没结党的意思,当时官场上的联系纽带通过师生,同年,甚至年家子也算。
但宋朝不同,宋朝最重要的官场关系就是姻亲。
比如吕,韩,吴几个宰相家是带头这么搞,以至于不少在任宰相为前任宰相女婿。反而明朝极少父子宰相或翁婿宰相的事。
欧阳修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至于章越被他视为子侄的人,故而见面就表达对章越婚事包办的意思。
当时章越也没有多想,以为只是好意地说个亲罢了,以往七大姑八大姨谁没给你说过亲,但欧阳修提出的说亲则有不同的意思。
因此章越与吴家联姻说是意料之外,但隐隐有命中注定之意。
若推至早一些,章越如何识得欧阳修,也全靠章望之,章友直二人推介。欧阳修与浦城章氏交情非浅,从章得象起都有交往,历史上章惇试馆职正是靠欧阳修举荐的。
至于章望之,章望之为何推荐章越呢?
除了章越是他们学生,最重要是章越出自浦城章氏。
故而说起来除非章越一心当只咸鱼,否则只要向上努力,迟早会碰上欧阳修。
说来婚事也算是注定了。
不过欧阳修比举人唯亲的官员好的地方,在于他也重才华,提携了如三苏,曾巩……
话说回来,王安石与吴充的儿女婚事,也是欧阳修撮合的。
王安石是曾巩推荐给欧阳修,为何曾巩要向欧阳修推荐王安石,因为王安石的母亲是曾巩的亲姑姑……
后来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也娶了曾巩的妹妹……
有人戏称北宋新旧党争就是一帮亲戚打另一帮亲戚,不是没道理。
杨氏言:“眼下是口头约定,双方没有交换帖子,但还是要走动的,礼数礼品什么的,我这边替你打点,不过这些日子先不必去,吴家夫人要回乡省亲。”
“我想等吴大漕夫妇回京时,你再登门拜访就是。”
章越道:“一切听二姨吩咐就是。”
听了这里,杨氏欢喜地对章越言道:“你这番婚事实多亏欧阳学士,他的府上你倒是要勤走动。欧阳学士何等人物,对你能青眼有加,还许你如此婚事,二姨打心底为你欢喜。”
“五年功夫说来不长,你看那些特奏名,从少年考至白头,多少年才得这么一个功名。你若是不勤用功,我怕不仅这婚事成不了连功名也难。”
说到这里,杨氏勉励言道。
章越笑道:“二姨尽管宽心就是,我此番回太学即心无旁骛读书。”
“不仅读书要紧,也要交游,不要以为有糊名,名气即要不得了,”杨氏又道:“你二哥也叮嘱你……”
章越听了皱眉道:“二姨,此事莫要与他说。”
杨氏停顿了一番道:“三郎,都过去这么久了,兄弟之间有血肉情谊……”
章越道:“二姨,那日我在古灵先生府上见过惇哥儿,他言道他就是看不起哥哥与我,嫌咱家这浅水之地,怎可养得蛟龙。故而他才言人生在该抛即抛,不必留恋即是,他说得固然有道理,然而我就被他丢下的。”
“当初押司带人来抄我家时,我与哥哥已是死过了一次,我没有这二哥。他如今在锦衣玉食,为进士第五名又如何?他至今也不觉得当初所为之事,有半点错处。”
杨氏听了章越的话,叹道:“三郎,我不该在面前提二哥的事。我知你是仁厚之人,只要二哥一句道歉之言,可此话他是万万说不出的。”
章越见杨氏如此道:“二姨,我也没指望他认错,小侄言语无状之处还请见谅,先告退了。”
杨氏起身道:“也罢,三郎今后五年以勤奋进取为业,余事勿问。”
章越离开杨府后,章越眼眶有几分湿润,也是平日与外人吵架哪怕面红耳赤气极了都不会,但与家人争吵时不知为何会流泪。
下面章越收心读书,除了将刻的印章寄给蒐集斋外,平日都在太学,陈襄那边用心读书,以备明年八月的国子监解试。
如此到了年末之时,章越想着有些日子没去欧阳修家中了,即雇了马车前往。
风雪天之中,并没有稍减汴京城的喧闹繁华,街巷上车载往来。
章越下了车即登门。
这时门外也停了数辆车马,章越知有客来此,门子正与几名来客的仆役说话。
仆役言语里带着些川蜀之地的乡音,而且与欧阳家门子似很早就相熟的样子。
每日来欧阳修府上拜会的人是络绎不绝,此景对章越而言并不稀奇。
章越到了此处,仆役见了章越笑道:“章家郎君来了,老爷正在会客,大郎君,三郎君在前厅。小人给你引路。”
“不敢有劳。”章越摆了摆手,自顾走了近去。
一旁仆役相询道:“这位秀才是谁?”
仆役笑道:“你刚从蜀中入京不识的,我与你慢慢说来……”
欧阳修在甜水巷的府邸是三进的院子。章越算得上轻车熟路。
章越走至前厅,但见欧阳发欧阳棐正与一名年轻人闲聊。
欧阳发见了章越笑着对年轻士子道:“子由,我来与你引荐一位好朋友。”
章越心道,子由,又是四川来的,莫非……
章越看向这名年轻人,身着一件蓝色的袍子,乍一见觉得甚是持重静厚。
章越施礼道:“在下浦城章越,见过子由兄。”
对方亦是还礼道:“原来是章三郎君,方才早听闻伯兄谈及大名,在下眉山苏辙,子由是在下的草字。”
章越失声道:“原来小苏……”
章越连忙道:“失礼,失礼。久仰大名。”
苏辙温和地笑道:“我听过三郎的三字诗了,文辞俭易,朗朗上口,我尝以此教子弟诵之,只是有一事不明,不知三郎如何知家父别号老泉呢?”
章越闻言有些无地自容了。
苏辙道:“此番我守母丧,与家父兄长回乡办完丧礼,于乡边一处名为老泉翁之处择为我苏家宝地。此地之所以名为老翁泉,是因有人说月明之夜,常见一白发俊雅的老翁坐此,待走进却不见了。故而家父才以老泉为号,此时三郎三字诗还未传入蜀中。”
原来苏老泉的号这么来的,嘉祐二年时,苏洵的妻子程氏病故,父子三人回乡后,苏洵择了老翁泉之地建宅,这才自号苏老泉。
章越心道我就抄首诗有那么难吗?
于是他厚着脸皮笑道:“此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苏辙闻言一愣,却没有言语。
欧阳发兄弟都是笑过,他们不知苏辙他们一家从眉州进京时,半道遇一僧人。
当时他们仆人中有一人中邪,是僧人出面解救。临别之时僧人与父子三人言道,此去京师,遇早逢三则吉,此乃贵人。
众人当时不解其意,苏家父子甚至选了逢三之日的一大早从京西入城,却未见什么贵人。
如今章越盲猜道中苏洵的号,苏辙则心想,这章三郎君,行三,章字之中又有一个早字,莫非就是僧人所言那个贵人不成么?
苏辙与兄长都颇信佛老鬼神之说。可是他并没有表露,而是默默观察着章越。
这时庭院里传来略显急快的脚步声。
章越看向门外,却见一名身着淡青色衫子的男子步来。
章越仔细打量见他颧骨颇高,面颊清瘦且长,苏小妹曾取笑他的相貌,说一滴眼泪要一年才能流到嘴角。
章越近来也学着相人,从相书上来说,颧骨高的男子,甚有志气有主见,有政治抱负。
“子瞻兄(哥哥)!”
欧阳发兄弟苏辙都起身见礼。
章越也是起身见礼,苏轼笑着见礼,然后抚着没几茎的短须看向章越道:“这位小郎君是?”
苏辙上前介绍了,苏轼也与章越见礼。
欧阳发拉着苏轼坐下道:“方才听得子由提及此番经过三峡一睹盛景,这才听到一半,子瞻兄,三峡之景如何?”
苏轼坐下即滔滔不绝地讲了。
他们父子此番出蜀,先陆行走了近月,然后从嘉州石佛登船,一路览三峡之胜。
三峡风光虽好,但水路十分危险,既有湍流也有暗石。
欧阳发,章越听着苏轼讲一行人乘舟势如奔马的狂浪中随流急下之景象,不由心潮澎湃。
苏轼一路讲来,三人不觉入神,有时这边见波涛汹涌,偶头抬头见崖上一茅屋孤立,樵夫背负青天砍柴上山,苍鹰翱翔于山巅之间。
之后苏轼再道些神女峰的神仙传说,三人更听得如痴如醉。
最后苏轼道此行他们兄弟二人联诗百余,名为《南行集》已托人刊印,到时一人赠一本就是。
三人都是高兴。
章越笑道:“受之有愧。”
一旁欧阳发道:“子瞻兄素喜金石,你也刻一闲章赠之,不好么?”
苏轼惊喜地问道:“度之善刻章否?”
章越笑道:“略知一二。”
说罢章越将自己随身带着一枚闲章递给苏轼,哪知苏轼看了爱不释手,忍不住问道:“三郎,竟习此刻章之法,不知可否教苏某。”
章越忍俊不禁道:“好啊。”
苏轼闻言朗声大笑,苏辙则为兄长擦了一把汗,初次见面就如此,幸亏章度之没拒绝。
不久一名下人来此向欧阳发道:“老爷在府中设宴款待苏家客人,老爷还听闻章三郎君也来了也一并赴宴。”
章越在旁听了心道,好么,三苏一起见了。
章越随着众人一并来至正堂。
但见欧阳修与一名知天命的老者正闲聊。
这位老者大概率就是苏老泉了。
苏轼苏辙在嘉祐二年考中了进士,不过还未授官,至于二人的父亲苏洵至今也没考中进士。
当然苏洵的文章写得极好,当年大宋第一学霸张平方读了苏洵文章,曾感叹道‘左丘明国语,司马迁善叙事,贾谊之明王道,君兼之矣’。
之后张方平将三苏写信推荐了给韩琦,欧阳修。
两个儿子中了进士,苏洵喜极而泣赋诗一首‘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
这首诗蛮‘凡尔赛’的。
嘉祐三年,宋仁宗觉得不可让这样贤才遗落,于是让苏洵到舍人院考试,苏洵却推辞不去。
苏洵书信与友人解释,自己一大把年纪,还要去考试,让人来权衡文章好坏,甚是难为情。我这个人写文章就是不合于考试的尺度,朝廷若觉得我文章就用,不好就不用。
到了嘉祐四年时,朝廷再度召他进京考试。
正好苏洵两个儿子也服完母丧,父子三人就自蜀一并入京。
苏洵来京后见了韩琦与欧阳修两位父子三人仕途上的贵人。
他今日来见欧阳修不是为自己求官,而希望欧阳修能提携自己两个儿子。
兄弟二人都是年少及第,长子苏轼才气纵横,连欧阳修都对他人夸赞,三十年后没人知道老夫的文章,只知道苏轼的了。
次子苏辙才气虽稍逊之,但稳重慎言。
自己两个儿子都是可造就之才,自己一个老父年近五十,处处碰壁,一事无成。他们若跟随自己脚步,怕将来在官场成就也是有限。
故而苏洵找到欧阳修想让他照拂两个儿子,至于自己为官不为官无关紧要。
然苏洵没料到,这时欧阳修与韩琦之间因榷茶之事在朝堂上有些意见不一。
三苏父子都是闻名天下的贤士,韩琦,欧阳修都欲借重他们的名望。苏洵为两个儿子话说得口都干了,欧阳修也没个承诺,心底不由着急。
欧阳修见章越等人来了笑着道:“明允,小儿辈都到了,我们先入席吧!”
当下欧阳发又引章越见了苏洵。
苏洵正忧心忡忡,虽然没想到为何章越可以入席,但他没有仔细想下去。
至于章越则松一口气,万一人家问一句,你怎知老夫自号老泉?那当如何?
众人至后堂入席,欧阳修喜宴宾客,故而府上厨子时刻备菜。
这一席饭菜十分丰富。
即便有小儿辈在旁,苏洵仍道:“学士,当初我取二子之名时,见车轮,车辐,车盖皆有职责于车,唯独轼(扶手)若无所为者,然无轼亦不为车也。我为犬子取名为轼,正是惧他不为外饰也。”
“至于辙也,天下之车无不由车辙而行,但论车行之功,辙从不与其中。将来纵是车毁马亡,也不责难至车辙上。如此车辙于祸福之间,虽无功但亦不为过也。”
章越听了苏洵的言论也是心底感叹。
所为父之爱子为其计深远就是如此吧。轼为车(国家)的外饰就好,但不必承担其责。
辙为车之轮印,参与了工作但将来事情办不好,也不怪不到自己的头上。
章越突想起苏轼那首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不得不说,父子三人……
此刻欧阳修言道:“数月前,朝廷下旨开制科,陈钱二人入制科四等。天子有云,制科入四等与进士二三人同。”
“我看明允不如让他们去试一试如何?”
苏洵闻言目光一凝,他此番本想让欧阳修给二子安排仕途的,没料到欧阳修却鼓励苏轼,苏辙两兄弟去考制科。
制科之难,他是知道的。没料到欧阳修给他们兄弟指了这样一条路。
第一关两名大臣推荐。
第二关要写五十篇文章让两制大臣点评,这才得到考试的资格。
至于最难的则是制科考试,出题范围为十一经及注疏,十七史,武经七书等等。
这考官会出六题,称为秘阁六论。
这六道题目,每道题目三千字以上,必须在一日一夜内写完。
也就是最少一万八千字,根本没工夫让你构思,提笔就是干。
最后就由宰相等大臣们亲自评定上下,要考核两次,最后入四等者还要经过天子御试。
欧阳修道:“下一次制科考试应是在后年八月,若是现在开始下功夫准备,到时或可有成算。”
苏洵道:“阁试之难……”
欧阳修笑道:“明允多考量一二就是。”
章越闻言也知制科之难,苏轼兄弟如今可以直接任官,其实没必要再费两年功夫准备一个制科考试。
不过除非对自己极有信心例外。
苏轼兄弟在嘉祐二年的进士科考试中一个名列四甲,一个五甲,若制科考了一个好成绩,无疑也缩短几年仕途。
ps:本章参考自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
一百八十五章 攻心
席上唯有欧阳修与苏洵说话,其他小辈们都正襟危坐,不敢轻易接话。
连同苏轼,苏辙也是没有言语,一切唯苏洵是从。
席间欧阳修谈论起了近来热门之事。
冬日大祭,官家祭先祖,宰相按惯例率文武百官给仁宗加尊号。
但大臣刘敞却认为,在灾荒之年加尊号,徒有虚名,接连四次上疏谏止。
在这里刘敞之举,得到了欧阳修的称许。
章越明白刘敞是欧阳修的政治盟友,同时他与王安石也交往甚密,后世认为王安石经学思想来自于刘敞。
章越本对刘敞甚是崇拜,但没料到他们聊着聊着,谈及一件事。
当时宋在秦州与羌人争古渭地。
仁宗问刘敞:“弃守如何?”
刘敞答曰:“若新城可以蔽秦州,长无羌人之虞,倾国守焉可也。或地形险利,贼乘之以扰我边鄙,倾国争焉可也。”
“如今古渭地看起来并非重要,反而殚财困民,捐士卒之命以规小利,道义也不站在我们这边,非计也。”
章越听了居然还有这道理的?
哪知欧阳修与苏洵的观点更令章越大出意料,他们只是道了一句‘若据之,秦州从此多事矣。’
章越闻言不好反对,就没有多说,再说狄青当年被罢免枢密使,正是欧阳修与刘敞二人攻击最为严厉,最后狄青呕气病死。
章越心道,宋朝政治果真是水很深。
欧阳修,刘敞的人品从儒家的角度来说,都是标准的士大夫值得敬重。
但为何却不约而同得出这样的结论?
章越的这番表情却正好给苏辙看在眼底。
不过欧阳修却将话题一转,到了章越身上笑道:“刘原甫乃当世经学之家,度之何日可及人家的项背?”
章越听了知道这是欧阳修在给自己长脸呢。
苏洵初时还以为章越是哪的小辈,也没在意,听欧阳修如此夸赞不由称奇。一旁苏洵正打量了章越,苏辙即低声道:“爹爹,这位就是写了三字诗的章三郎君呢。”
章越感觉苏洵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刻,自己的脸都要僵了。
一向不假辞色的苏洵看向章越点了点头,露出欣赏之色。
章越道:“在下听苏老先生读易独有心得,得其刚柔,远近,喜怒,顺逆之情,他日还望登门请教。”
苏洵于易经别有心得,见章越如此好学,当下欣然答允。
正说话间,却听禀告曾巩登门拜访。
章越心道,好么,唐宋八大家来了五,除了王安石一并都到了。
欧阳修笑道:“子固何其迟也。”
众人一并至前堂见了曾巩。
原来曾巩已刚选任太平州司法参军,他今日来此身旁还带着一人。此人章越正好识得,是曾巩的弟弟曾宰,如今二人一并在太学里读书。
众人当即见礼。
曾巩昔与王安石交好,但近来却与王安石关系不如那么紧密了。
章越听王安国说,王安石知常州,后任江东提刑,时时小有案举,然谤议众多。
此事被曾巩知道了,他主张先之以教化,待之以久。指责王安石,不先以教人,按持操切之法。
王安石当然不高兴,认为曾巩不通时务。
章越也猜到如今王安石官位越来越高,而曾巩直至今年才好容易授官,二人地位悬殊了,至于站得位置不同,各自对事对物的看法,以及政见也发生改变了。
即便如此,王安石,曾巩二人交情依旧很好,但不如从前。如今王安石正与司马光打得火热。
王安石与司马光都是有名倔强脾气,同时私人操守都很好,不好酒不好色。
包拯为二人上司时见二人不饮酒于是给二人敬酒。
司马光一阵拒绝最后还是碍于包拯面子喝了一杯,但王安石说不喝就是不喝,一点面子也不给!
想到这里,章越与曾巩见礼。
曾巩看着章越也很感慨,他本是先看中章越为妹婿的。
哪知最后章越与吴家却定下了口头婚约。他为章越有些不值,为何以他这样的人才,会肯委屈自己中了进士才肯完婚。
但是曾巩也知终归是自己没有开口之故。
如今曾七娘已嫁给王无咎。王无咎原是曾巩二妹夫,但不久前病逝。曾巩爱惜王无咎的才华,又将自己的七妹嫁给了对方。
王无咎在嘉祐二年中了进士出任江都尉,不过他极崇拜王安石,不久即弃官从学于王安石门下,以至于家里生计没有着落,一家人十分困顿,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但曾巩仍不嫌弃这妹夫,认为对方才华人品值得自己敬重,自己二妹病故后,又将七妹嫁了过去。
不过曾巩除了敬重王无咎才华,还因他二妹给王无咎生了两个女儿,七妹嫁过去也肯定能视如己出。
在宋朝这样婚姻十分常见,历史上韩忠彦就娶了吕夷简儿子吕公弼之女,结果吕氏身子不好,临死前恳求韩忠彦道:“我病治不好了,有个幼妹在家,君若顾全旧恩还请续之,必能抚恤吾子,使两姓之好延续。”
如今曾巩还有八妹,九妹未出嫁,他这两位妹妹都是品性贤淑,恭顺柔弱的女子,用当时的话来说,言谈举止都合乎礼仪,当年曾家困顿时,姐妹二人不计较吃穿与家人一起共甘共苦。
曾巩甚至还认为,若章越没考中进士,到时即便八娘嫁人了,自家九娘年岁还可等得,到时候再嫁给章越。
反正曾巩就是如此性子,自己看准的是不会有错的。
众人入座后,欧阳修当即提议众人即是在此作分题诗,分韵诗,写不出的就罚酒一杯。
众子侄们是一致叫好。
章越如今已不是一作诗就头痛了,不过今日来欧阳修府上倒是忘了带诗袋来。
这诗袋都是自己平日积攒的佳句,没有思路的时候,可以拿出来救场。
先是分韵诗,欧阳修得了‘松’字,苏洵得了‘雪’字,曾巩得了‘风’字,苏轼得了‘春’字,苏辙得了‘石’字,章越得了‘酒’字,曾宰得了‘寒’字。
各人以此为韵各作了一首诗。
章越反正就当作考场练习文之,不久众人成诗,属欧阳修最为才思敏捷,第一个写毕。
众人又各以室内之物赋诗,欧阳修拿了个鹦鹉螺杯,苏洵拿了得瘿杯,曾巩得了张越琴,苏轼得了澄心堂纸,苏辙得了金星研,章越得了方竹杖,曾宰得了月砚屏风。
众人作了诗。
眼见无一人未成,欧阳修大喜又提议以墙壁上画像为诗。
当下欧阳修得了韩退之,苏洵得了李文饶,曾巩得了杜甫,苏轼得了李白,苏辙得了魏郑公,章越得了诸葛孔明,曾宰得了谢安石。
章越突心有所感提笔写下一首诗来。
欧阳修见众人皆才思敏捷,顷刻之间援笔立就很是高兴。
如此对诗对联才有意思,同时也为几个后辈子侄如此出息而感到高兴,于是拿起众人的笺纸略作点评。
当欧阳修读到了章越诗作,不由略一停顿开口念至:“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听了此诗四席顿时一动。
欧阳修弹章不语。
苏洵反复念嚼了数遍赞道:“好诗,老夫读悼孔明词从未有一诗如此矣。”
苏轼,苏辙对于此诗也是言语,然后一并起身向章越表示了佩服之意。
至于曾巩却叹息一声,不知何故。
这时本该点评的欧阳修却没有说话,反而是一贯沉默寡言的苏辙忽道:“度之,此诗似有深意可否道出?”
章越笑道:“一时而作罢了,见笑了。”
章越看向欧阳修,这时欧阳修已是放下笺纸笑道:“此诗何人来解析一二?”
这时最末曾宰起身道:“在下试言,还望几位指正。”
欧阳修点了点头。
曾宰言道:“这攻心二字,出自三国志,孔明南征时,马谡送行时言,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最后孔明南征收服孟获,这就是能攻心则反侧自消。”
“至于审势,入蜀时,孔明佐刘玄德治蔬,法颇尚严峻,玄德另一谋主法正劝孔明法汉高祖刘邦约法三章之事,缓刑驰禁以慰其望,宽以治蜀。孔明却道君知其一,不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高祖因之,可以宽之。”
“而刘璋暗弱,虽有累世之恩,但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日渐废弛。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为治之要,于斯而著。”
众人纷纷点头,深觉得曾宰解析得透彻。
欧阳修道:“当今朝堂上最要紧莫过治心之要与宽严之法。”
“范文正公当初新政,就是大臣们不能一心,左右反侧。党争不止,有何攻心之法?能使天下同心,消弭党争。”
“至于宽严之法,三郎以为如何?”
众人看向了章越。
章越答道:“蒙世伯垂问,小侄以为这宽严之法不同,并非儒家一味讲宽,法家一味讲严。但凡严刑峻法即以为是法家主张?”
“小侄不敢苟同此论,儒家治国亦讲‘刑罚世轻世重,有齐非齐,有伦有要’,不同时不同法,有时当宽有时当严。宽则济猛,猛以济宽。然后人只知皮毛,一味用宽或一味用严,不能攻心而诛心,实谬也!”
一百八十六章 诗集
章越所言以攻心平孟获是武功,以审势治蜀是政绩。
其中诸葛亮以治蜀尤为令人称道,故而历代三国志游戏里,诸葛亮政治都是接近一百的。
章越答此料想会得到三苏父子反对的。
别以为蜀人都是诸葛孔明的粉丝,其实三苏父子都有批评孔明的话。
如苏洵在《权书》引用了管仲的话,攻坚则轫,乘瑕则神,攻坚则瑕者坚,乘瑕则坚者瑕。
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取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
苏洵认为诸葛亮要先灭弱的东吴,而不是与强大的曹魏争锋,这是孔明的失策。
苏轼批评得更严厉了,刘表之丧,先主在荆州,孔明欲袭杀其孤,先主不忍也。其后,刘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数月,扼其吭、拊其背而夺之国,此其与曹操异者几希矣!
最后苏轼总结,仁义诈力杂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
苏辙则比父亲兄长委婉许多,称诸葛孔明有治国之才,而当纷纭征伐之冲,则非将也。
就是孔明治国还可以,但武略就算了,征魏的事让一个大将去就好了,何必亲自上阵呢?
果真苏洵向章越问了句:“刘焉治蜀以严,刘璋治蜀以宽,此方为宽严皆误也,治国若皆以宽猛论之,则只是其术而不见其道。蜀书有云‘亮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成怀怨叹’又何解呢?”
章越心道果真苏洵如史书上所言不喜欢诸葛亮,这是要与自己辩论吗?。
其实这话可以这么回答‘亮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成怀怨叹’,是出自条亮五事,裴松之已对此批驳了。
章越引述裴松之之言就可了。
现在面对苏洵之言,章越心想,这世上有亮粉就有亮黑,后世还有人主张把出师表移出课文,以免培养学生的愚忠精神。
章越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旁苏辙暗暗皱眉,他对诸葛亮的看法与父与兄颇有不同,对于诸葛亮治国能力还是承认的。
现在苏辙眼见父亲有辩论之色,似欲与章越议个高下来,不由暗暗担心,怕得是二人就此较起真。来
欧阳修,曾巩也是作壁上观,看看章越如何应对。
但见章越笑了笑道:“苏公所言极是。宽猛只是术而并非道。治国若一味求术,则止于术。”
众人听了心道,这就怂了。
欧阳修微微笑了笑,与长者辩论本就不理智,章越退一步倒不失明智。
苏洵却听得章越言而未尽之意问道:“那道在哪里?”
众人以为章越不敢辩论正要岔开话题,却见章越道:“苏公,小子近来读周礼颇有心得。圣贤治世推崇于周礼,却从不言宽猛相济之道。王莽改制也称推崇周礼,却逼得天下皆反,为何?”
“为何?”
章越道:“在下窃以为就是有术无道。治国者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关雎》、《麟趾》出自《诗经·国风》,乃我儒者正家修德而始最后化成天下仁厚之俗的道理。”
“这句话推至精微之处,须是自闺门衽席之微积累到熏蒸洋溢,天下无一民一物不被其化,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王莽则欠此一意。”
章越说完心道,你要与我论道,咱们就论道。这话可是后来理学之宗旨,你若是能反驳,我名字就倒过来写。
苏洵略一思索,动容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乃道也!”
见好辩难的爹爹没有反对章越,此刻苏辙不由松一口气。
欧阳修笑道:“三郎初入太学,写了太学之大义,其中阐述明体达用之学,明体可称论心,达用可称论迹,拿来可以印证否?”
苏轼在旁听了问道:“还要请教度之,何为论心论迹?”
章越心底大爽道:“不敢当,譬如孝行,对父母之孝乃出自天性,若只谈孝行不谈孝心,只论孝行,台上演孝子的戏子乃天下第一至孝之子。”
说到这里章越正色道:“故而无论是宽还是严说到底就是论迹,是术不是道,最重要乃心也。治国无论是宽与严,还是要从心出发。”
“刘焉治蜀严也,论其心为叛汉自立,刘璋治蜀宽也,却因其暗弱,为了守位不得已而为之也,这就是宽严皆误了。反观孔明死后桑不过八百株,田不过十五顷,随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别治生。内无馀帛,外无赢财,此为心也。”
“严是术,也是迹,论迹不论心,故有‘亮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成怀怨叹’之说了。”
这一席话下来,众人都是露出佩服之色,苏辙尤为动容。
席间更衣时,欧阳修对曾巩笑道:“章度之为雏凤也,他日必清于老声!”
曾巩闻言神色再度复杂了起来。
下面众人继续作诗。
当日席上众人所作的诗句都写入诗集之中,欧阳修将此刊印,随后流行于汴京,甚至到了洛阳纸贵的地步。
毕竟三苏,欧阳修,曾巩都是当世最出名的能文之士。欧阳修不仅是文坛大宗师,还是数届科举考官。
对于欧阳修他们而言,多一次少一次这样诗集也不过是对自己名声稍稍有所增益罢了。
但对章越,曾宰他们而言,他们二人的名字也随着这诗集的流传开来。
特别是那一首于诸葛孔明的攻心联得到了尤多人的称赞,并认为是对时局有所针砭。
随着诗集传扬,汴京读书人,甚至连平素极其清高的馆阁,都深恨自己不能一逢此会,错过了这个扬名的机会。
曾巩出门后对曾宰道:“这章度之胸中之学可师,你是他同窗,切莫失之。”
而此刻韩府内。
韩琦正读着这欧阳修赠己的这本诗集。
韩琦自己作诗不喜雕琢,平日对于才子诗不甚喜欢,但因为欧阳修,三苏,曾巩名气极高也是鉴赏一二。
当看见章越的名字时,韩琦想到了当年在太学时所见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的眼神给他留下了印象,故而至今还记得。
韩琦读了章越第一首诗时哂笑了一声,再翻了十几页后,又见章越诗句则摇头,不是说章越诗文不好,是无法与诗集其他几人相提并论罢了。
但韩琦翻阅至章越写得攻心联时,却是一时愣住了。他将诗集摊在案上对着这一页道:“老夫小看此子了。”
明日更新
如题。
一百八十七章 相人
韩忠彦深夜回府,立即命服侍的小厮给他端了盏茶来。
韩忠彦喝着茶,想起马虞候今日给他介绍的妓女,回味那可堪一握的蛮腰,不由意动。
这时一名老者走来道:“大郎君,你方才这是去哪了?”
韩忠彦不以为然地笑道:“八叔,你就别问了,早些歇息便是。”
说到这里,韩忠彦又低声问道:“爹爹睡下了?”
对方道:“相公本吩咐你来书房一趟,但我说大郎君今日在太学过夜,他就没多问,只是让你明日去见他。”
韩忠彦松了口气,笑着道:“全凭八叔替我照应着。”
对方叹道:“夫人之前道你去太学读书,还以为是长进了好生欢喜,哪知却借此成了不归宿的情由,我也不知能不能再替你瞒下去。大郎君还是多慕诗书,少去这些青楼之地。”
韩忠彦不以为然道:“八叔,我与你道,太学中虽是读书之地,但又有几人能出人头地,至于青楼里多是游宴烟花之处,但去的哪个不是一掷千金的子弟。什么人就要在什么地方罢了。”
“再说我对学问之事未尝不着紧,此番私试我诗赋经义皆入上等,至于流连青楼也不过是与几个衙内交游罢了。此事你就莫担心了。”
对方苦笑道:“大郎君真是有好口舌,什么事都能让你说出一番道理。”
韩忠彦失笑道:“读书人么,还不都此性,但八叔放心,我在爹爹面前绝不敢有二话,他说什么我即应什么就是。是了,八叔,我近来手头有些紧,不知可否借我些钱财,改日再还你。”
对方闻言摇了摇头道:“我也没许多钱财,不过大郎君,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少在那些女子身上用钱,更莫惹出什么事来。”
韩忠彦大笑道:“八叔,要钱的女子还不好,我最怕那些不要钱的!”
“但八叔放心,待我和吕家娘子婚事成了,自会收心的。如今你就可怜可怜我,由着我玩得畅快。如今这样的好日子不知还有多少。”
对方笑道:“大郎君考上进士,老爷就什么都依你了。”
次日,韩忠彦从韩琦的书房退出后,恭敬之色立转成了满脸怒色,同时手中还拿着一本诗集。
韩忠彦心道,爹爹无缘无故骂了自己一顿是什么意思?叮嘱自己看这诗集又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欧阳修所作么?
韩琦与欧阳修二人素来是铁杆政治盟友,不过之前茶税之事二人意见有些相左,但话说回来二人关系仍是亲密不变。欧阳修新编写的诗集总要第一时间送给韩琦过目,说是指正,其实也是一等态度。
韩忠彦训斥了自己一顿,为何又取本诗集给自己看?
韩忠彦明白似自己爹爹就这个性子,有时候即便是亲父子,一些话也从不直说。
韩忠彦回房先将诗集过目一遍,但见上面有欧阳修,三苏,曾巩等等,这都是名闻天下的人物,而三苏是自家的堂上客。
之前老苏还至府上拜访,为两个儿子仕途上求自己爹爹照应呢。
至于诗集另两人分别是章越和曾宰,这二人韩忠彦正好识得,是自己的太学同窗。
韩忠彦看了一眼,心道:“老头子莫非是此意?”
他听说自己爹爹在太学石经堂训斥过章越,记得是因仁宗皇帝征召他的老师章友直不至的缘故。
不过在官场为公得罪人,私下倒是要补回来,否则因公事结为私怨就不好了。
政事堂里议事,两名宰相在天子面前彼此为一件事争执不下,没有皇帝在的地方,二人情谊确实相当的好。
被人知道也不会骂一句演习,因这是很有古人风骨的事。我反对你是为公,但与你交好是为私。我不会因为私下与你交好,而在公事上支持你。
反正话怎么说,都长在官员嘴上。
比如韩琦杀了狄青的大将焦用,杀了对方还鄙夷其武夫的身份,道了一句‘东华门外唱名才是好男儿’。
后来欧阳修,刘敞攻讦狄青时,不少人认为韩琦授意的,宋朝文官看不起武将由来已久。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私底下呢?
人家韩琦和狄青关系可不错了,狄青死后,韩琦亲自写了一篇祭文,称赞他入枢密使是本朝盛事。
而且韩琦对狄青几个儿子一直照顾,历史上韩忠彦出镇地方,还请狄青的儿子狄咏的为副手。
高太后意属狄谘的女儿为哲宗皇帝的皇后,韩忠彦大力撮合,并屡屡上表支持。
韩忠彦想到这里即宴集去了。
宴上有京中几位衙内,每逢这样的场合,韩忠彦都不会缺席。
在他眼底读书是读书,交游是交游,只会读书不知交游只是呆书生罢了,但只会交游不会读书的衙内,他也是看不起的。
这一日他在东鸡儿巷倒是碰上文彦博家的六郎君文及甫。
文彦博与韩琦同朝为相,至于文彦博家的几位公子,韩忠彦不仅识得,也都有交往,他们之中属文及甫最有才干。
二人入座后,与几个衙内环坐席上,听着二三十个姐儿在弹唱,二人则在闲聊。
一旁一位驸马对一名衙内道:“太仆寺那新进的披甲好马都给西军倒是可惜……令尊可否匀出百十匹来再以驽马替之……神不知鬼不觉……”
二人声音渐低。
韩忠彦听此露出不屑之色,文及甫担心他发作,笑道:“师朴吃酒。”
韩忠彦笑了笑,举起酒盏呷了一口,这时候正有名堂子捧了一盘鱼来。
韩忠彦夹了一口,当即拍案大骂道:“这鱼恁地是腥得?”
堂子吓了一跳当即赔罪,韩忠彦却不依不饶直将盘子摔碎在地,倒是将一旁正在商量如何将西军马匹换成驽马的二人惊得吓了一跳。
但见韩忠彦指着那堂子大骂一顿,吓得一旁唱曲的妓女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抱在一起流泪?最后好几人来劝还止不住,韩忠彦将案几踢翻了,菜汁汤汁洒了一地。
最后文及甫见韩忠彦耍得差不多,即出面相劝,对方这才罢了。
文及甫坐下后待道些其他,韩忠彦忽道:“上次听你提及过章度之……”
文及甫一愣道:“正是,为何师朴突提及此人?”
韩忠彦道:“上次此人在太学里恶了我爹爹,我想打听此人底细!”
文及甫道:“你切莫招惹他,不然我家娘子面上不好看。”
这回轮到韩忠彦吃了一惊,故作镇定地道:“周翰兄这么说,我自是看在你的面上,只是不知此子如何与你岳家有干系?莫非都是同乡之故?”
文及甫微微笑道:“师朴,这倒是叫我不知如何与你分说,此人他日说不准倒是我小姨夫。”
韩忠彦闻言露出几分讥色道:“真是吴家?听说虽是庶出,但也不至于……呵,吴家之前不是只与宰相家攀亲么?莫非此人是郇公亲孙不成?就算是亲孙,如今郇公也是没了。”
文及甫笑了笑没有接话,等韩忠彦都说完了方道:“师朴,不问出身,日后谁说得准呢?”
韩忠彦道:“周翰兄,你不过见了一面罢了,怎知人家日后如何?”
文及甫笑:“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那老泰山,常言道‘官至三品,不读相书,因其阅多之故’。”
韩忠彦心道这话倒是有道理,不由想起之前父亲的话,但他面上不服气地道:“你泰山再如何,也有看走眼之时。”
文及甫笑道:“这话倒说得是,相由心生,似你我爹爹,老泰山他们相人一面,还胜过比你我听其言观其行。”
“你可知我泰山请过终南山一位老道士给他五个女儿相过面么?你猜他如何道,他说吴家十七娘子命最富贵。”
韩忠彦道:“山野方士的话也可信得?再富贵,还能比得上你文家?”
文及甫笑了笑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说了,不要小看人家。日后咱们大宋的官家会重用寒门,南方出身的人为官为相。”
“这是什么道理?”
文及甫淡淡地道:“没凭借的人,才好使得动。重用读书人,不就是这意思么?”
韩忠彦点点头,这就是他一直佩服文及甫的地方。
清醒,从不以自己的立场判断,这样的人日后都不会差。
“不过一点凭借也没有的人,官也上不去啊!”
韩忠彦说完。二人都是大笑。
文及甫道:“你事事倒都能说出个歪理来。”
韩忠彦道:“周翰兄,这章度之如今还在寒微之时,你泰山如今看上了,他日其再中了进士,这恩情不小呢。”
“未必,听闻中进士后再成婚还是此子提出的。”
这回轮到韩忠彦再度吃了一惊:“怎么他还不领这恩情,有自己的主张不成?”
文及甫笑道:“受了这恩情,在吴家人面前,说话也就硬气不了。此子想来因此不受。”
“可是想要硬气,也要他能考中进士再说。”
韩忠彦嘴上虽这么讲,但心底还是震撼,之前已够高看章越了,如此才知道自己又走了眼了。
韩忠彦回家之后拿了本书草草读着,其中读到一句‘无福之人,不可与共事’,‘有福之人,则必厚朴也’。看到这里韩忠彦道:“如今方始信也。”
次日韩忠彦来至太学崇化堂听课,目光看着堂上正持经念诵三字诗的章越。
如今太学之中都知三字诗为章越所作。
现在看着章越在堂上犹如直讲般抑扬顿挫地给众生们授课的一幕,倒是令韩忠彦对章越更刮目相看。
何七见韩忠彦屡屡盯住章越,不由心底有数。
课散之后,何七找到韩忠彦。
韩忠彦看了何七一眼,想到昨夜所提的‘无福之人,不可共事’,倒觉得何七这人虽是精明厉害,脑筋转得极快,事事都有个心机在里面,以往倒有几分欣赏的,但如今觉得这样的人反是空磨之相。
“何事?”
韩忠彦言语间有些冷淡。
何七不由一愣,韩忠彦这人前几日还与他称兄道弟的,怎地如此喜怒无常。
何七丝毫不见怒色,反笑着道:“衙内今日必有不顺心的事,何某改日再说吧。”
说完何七施礼,毫不停留地转身离去。
“站住!”韩忠彦心道此人倒是察言观色极快,于是语气放缓道,“昨日吃了爹爹一顿训斥心底不快,七郎,你有什么话说?”
何七听韩忠彦称一声七郎,笑着回过身来道:“原来如此,师朴上次不是说,在斋中章度之借着斋规屡屡劝诫于你么?”
韩忠彦道:“是有此事,如何?”
何七笑道:“我今日得知此人一个把柄想赠给师朴,保得以后……”
何七知自己这样的人,就要想人之想,谋人所谋。
哪知韩忠彦笑道:“慢着,如今我倒不想与他为难了……”
“不为难了?”何七惊问道。
韩忠彦道:“不错,不仅不为难,反要交个朋友。”
何七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衙内说得对,朋友因利而聚,因利而去。只要是大家有用得着的地方,即是朋友。衙内,在下这番话不知道对不对?”
韩忠彦闻言大笑。
他就是欣赏何七这一点。
但韩忠彦却道:“我看得起谁,看不起谁,还要你来教?”
何七被韩忠彦一呛,倒是一时说不出话。
何七自己在韩忠彦心中是什么地位,他自是知道。他不知费了多少气力,下了多少功夫,韩忠彦他们这个圈子,自己就是进不去。
但章越呢?
也不知哪得的运气,何七心底实是难忍妒忌之意。
他又想到之前在浦城时与吴安持交情极好,这一次入京他也携礼见了吴安持。
他觉得自己成了太学生,又携了厚礼登门,吴家会比以往更高看自己一眼。
吴安诗对他倒是热情,甚至引荐了他母亲李太君。但李太君只见了一面,话也没说两句即走了,甚至饭也没留。
这令的何七深感大受羞辱。
何七当时心底恨恨地想道,吴家真乃势利之户也!李氏真短视之妇也!不过出来时何七却一脸愠色也没有,甚至还反向吴安诗道谢。
嘉祐四年岁末之时。
倒又有件意料之外的喜事。
这日正在太学读书的章越得了圣旨,官家因他编三字诗之功,于是特赐予他同三传出身。
此事一出,顿时轰动了太学。
一百八十八章 再辞
“什么,韩兄如此看得起在下?”
章越有些意外,见韩忠彦欲与自己修好倒是有些讶异。
自己与韩忠彦之前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虽说偶尔劝诫几句,但韩忠彦不听自己也不会当面阻止。
今日见韩忠彦打着自己名义赠些吃食给斋舍倒有些意外,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章越道:“韩兄,此礼还是以你的名义来送,我实是受之有愧啊。”
韩忠彦笑道:“怎么斋长,难不成不敢收么?”
章越道:“韩兄,在下平日为人,凡强过自己的学三分,凡年长自己的敬三分,凡,凡同辈同济的让三分,凡不如自己的帮三分,在下对韩兄是学有之,敬有之,让有之。但此情不敢受之。”
韩忠彦哈哈大笑道:“以往倒是没发觉三郎说话如此风趣,早知如此早与你结交了,但今日也为时不晚。斋长,这些礼品是韩某一番心意,你自己处置便是。”
说完韩忠彦放下礼品而去。
章越也是怀疑,这时黄好义从斋舍里走出道:“三郎,这韩忠彦怎么转了性子,屡次三番与你示好?此必有诈啊!”
章越看向黄好义道:“不觉得韩师朴近来在太学里规矩多了么?”
黄好义道:“只是对你尊敬少许罢了。至于他人我倒没见得,上一次我与他在藏书阁相逢,彼此打了照面,他也作没看见。”
章越道:“这些礼品都是些吃食,还是以韩忠彦的名义赠给同斋吧,每人皆有。”
“我可不吃嗟来之食!”
“随你。”
黄好义如此说着,还是蹭着偷偷藏了一个在手里。
这时学谕入内道:“斋长,这是什么?”
章越道:“是韩师朴赠给同斋的。”
学谕闻言道:“他倒是会作好事,是了,直讲,学正一会要来咱们斋舍。”
“好。”
太学直讲刘汉广,太学学正贺宏学二人来至养正斋时,看见斋内同窗正在炉亭读书。
他看养正斋章越与学谕颜明二人站在一处。
刘汉广见多识广,知斋内学生们知道自己要来,故而装出了这个样子,自己也不说破。
刘汉广看见章越笑道:“章度之,朝廷有旨意下来了,官家因你编三字经有功,特赐你同三传出身。”
炉亭里的众人听了都讶异。
章越心道,同三传出身。
这相当不错啊。
何为三传出身?
要知道诸科之中有九经﹑五经,三礼,三传,学究,明法等科目。
三传就是春秋,左传,公羊传三科。
三传及第的,朝廷会授予三传出身。
至于同三传出身,授予三传考试中次于三传出身的考生。至于有时候也会授予未经科举的考生。
之前宋仁宗打算授予自己州长史。
州长史是一个有名无职的差事,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白拿朝廷的俸禄。
如今同三传出身,也就是说章越虽然不是官员,但可以进入朝廷守选了,将来获得真正差遣。不是那等吃俸禄不干事的官员,而是有实缺可以出任的官员了。
当然以宋朝冗官之严重,实缺还是极少。
朝廷守选优先考虑的还是同进士出身,其次才轮到同九经出身,下面是同五经出身,同三礼出身,再下面才是同三传出身,以及同学究出身。
可能守选要挑个十几年,也轮不到你。但毕竟有了个守选的资格。
这与之前州长史相比,可是好上太多。
不过同三传出身做官后,只能归于杂出身就是。
宋朝正出身有五等。
第一等就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第二是制科出身,第三是诸科之中唯有九经出身才被承认为正出身,第四等皇帝特赐进士功名的也算,第五等则是明经出身。
没错,就是郭林如今在读的明经。
其余非进士,制科,九经,明经以外的出身,都称为杂出身或是余人,比如恩荫,诸科(除九经),摄官转正,胥吏入流,捐钱当官等等。
杂出身肯定比有出身的爬得慢,而且很难进入高官行列,馆职什么的更也不要想了。
但尽管如此,一个三传出身,也是令多少读书人们羡慕的。
章越心知自己确实很想要这三传出身。
不过按照宋朝当时的规矩,你还是真的不能受,似这般非正途出身作官的,至少要两辞甚至三辞才行,不然会遭人之忌!
宋仁宗两度召苏洵赴舍人院考试,考试合格后直接授官,苏洵都推辞了,历史上还是韩琦第三次推荐,天子终于直授了苏洵一个秘书省试校书郎,不经考试直接做官。
所以不妨赌一赌,说不定更好的在后面。
万一直接授一个同进士出身,章越直接不考了,咱立马腰杆子硬了,去吴家提亲好了。
就算赌失败了,对于提升你的名气声望来说还是很有好处的,日后对于章越解试省试而言,至少提前让考官知道了你这个人。
不过推辞必须有正当的理由,否则就是装逼不成反被雷劈。
故而章越道:“陛下隆恩,草民肝脑涂地亦不能报答,奈何才疏学浅,不敢受之!”
“陛下都知道你章度之的名字了,不必过谦。”直讲劝道。
章越道:“非吾不肯,实是……”
章越说了一通理由,自己才学低微啊,此书是乘运而作,一切都归于皇恩浩荡,我自己哪里有什么功劳。
自己自幼家贫,侥幸从学于太学之中,已是蒙天子厚恩,此生感激不尽了,岂敢再奢望非分之赏,非分之福。
直讲见了也是叹息道:“度之既然如此,你写一封辞疏给陛下吧!”
直讲学正走后,众同窗们都相章越道贺。有的是真为章越高兴的,也有的是表面高兴的。
章越接受道贺之后,则是回房想辞疏如何写。
虽说这辞疏是表面环节,属于三辞三让的一部分,但流程还是要走的。
就好比以往年底写年终总结,谁都知道满纸都是屁话,但必须让领导觉得自己写得非常诚恳,甚至有得还得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才行。
章越回到斋舍后,揣摩写给天子的辞疏。
一初始文章没有灵感,当即章越在椅上打了个盹,睡至天明时,章越忽然心有所感醒了过来。
对于窗外那一抹晨曦,于是章越提笔磨墨写下了这样的文章……
草民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一百八十九章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窗户外是凛冽北风,汴京的岁末,实在是天寒地冻。
虽说室内仍生着暖和的薪炭,章越落笔的一刻时,又想起自己读书的经历,不由有些融入。
当年家贫自己只能去乡塾读书,因无从买书,郭学究需大老远将书借来给他背熟后再还回去。
之后章越又入章氏族学与郭师兄一起在章望之的书楼抄书,章越是利用抄书之余时写一篇默一遍,最后全部记在脑中。
那时候也是如此,书楼墙薄,室内又不许点炉火,以至于抄书抄得久了砚冰难化,手指冻僵。
身旁除了郭师兄外,自己孤身向学无人扶持。
……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章越活动了活动指节继续写下。
……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年稍长,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族之先达执经叩问……
……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幸先达可怜余愚钝非籍,不计束脩之微薄,倾囊所授……
先达自是老师章友直了,之后即是得他准许在族学旁听的日子了,因他不是族学学生,故而都要等到他人问完了,自己最后一个方可请教。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
章越与郭林从乌溪,寒暑不缀地赶往族学抄书,有时路经山势陡峭,又遇大风大雪之时,那等艰辛实是令人难以忘记。
……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写到这里,章越将笔一搁停顿半响,过去的事情仍是历历在目。随即又怕断了思路,重新将目光落于纸上。
上面都是说章越以往的难处,如今笔锋一转,他写到如今的境遇。
盖余之勤且艰若此,今虽年少,未有所成,犹幸预国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
今草民学于太学,朝廷日有廪稍之供,天子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而后见也……
章越叹我如今在太学求学,有衣食公给,之前天子还赐我一件冬衣,使我没有冻饿之患,故而安心坐在太学里读书。从此不必在跋山涉去请教别人,在太学里就有直讲等为师,从不必担心问了不告你,求了别人别人不答应你,要看什么书就有什么书,不必再向别人借书来抄了。
章越这说得就是范仲淹庆历兴学的德政了,给太学生提供衣食住宿,还提供老师教学。
章越如今能在太学中学习一切都要归功于……仁宗皇帝!顺带还称赞了咱们太学的老师,十分的敬职敬业。
官家给我们太学生提供如此好的读书环境,否则寒门子弟哪有出头的机会。但同三传出身的赏赐太过于厚重,超过我如今应得的,所以不敢接受。
这一篇的辞疏可谓富含诚意,章越写完后,天已是大亮,北风已停。
晨鼓虽响,但离吃早饭还有片刻,能睡个回笼觉。
章越看了一眼床榻,还是先将墨迹吹干,即将此文拿在手上前往讲庐。
讲庐里的刘直讲刚刚睡醒已在坐定正在诵诗,见章越叩门入内言明来意。
刘直讲点了点头道:“甚好,这天子辞疏措辞必先慎重再三,你让我先过目,也是应有之意……”
刘直讲举文读了片刻……
刘直讲初时神情尚是不经意,但读之后却略有动容,复看了章越一眼道:“未料到三郎有这番故事,非有切身之经历不足以道此文也,吾实感同身受,想起当年读书的日子来。”
刘直讲微微闭目,似也想起了风雪天里埋头苦读的一幕,目泛泪光。
章越一愣心道,我这不就是辞疏么?我此疏重点不在于此,而是辞啊……
却见刘直讲又读了一遍叹道:“子曰,君子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三郎,你着实令我刮目相看啊!经历如此艰辛,仍能从闽中至太学求学,一路走来……难怪在你身上我总看见那份勃勃之生气。”
章越一愣即道:“此言不敢当,当年之经历……学生当时也并觉得多苦,寒微之时,学生遇到了师长们与师兄们对我都极好,再说如此日子不到一年罢了,入了县学就好了。”
章越想着过去的经历,确实虽说苦过,累过,但也是自己最怀念的日子,故而真正艰难倒也谈不上。只是是这样一段难忘的日子,值得自己铭记下来。
就好像当初读到《老山界》这篇文章一样。
想到这里章越笑道:“不过直讲,至至今日学生仍是相信一句话,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此话我真是第一次听说,”刘直讲欣然道:“吾闻此甚慰也,你回去吧,我替你直呈天子就是。”
章越躬身称谢。
刘直讲看着章越离去的背影道了句:“这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说到这里,刘直讲读手中之文不由再三道好文。
刘直讲略想了想,于是立即拿着章越这份原稿直派人递送至他仕途上的恩人,举他为国子监直讲的韩琦。
韩琦正在府上与两位同僚喝茶,一名是翰林学士王珪,另一名则是枢密使曾公亮儿子曾孝宽。
宋朝是两府三司制。
行政归中书省,军政归枢密省,财政归于三司,互不统属,相互制约。
三司长官被称为计相,至于枢密长官则称枢相。
刘直讲给韩琦递上文章时,韩琦看了章越的名字后将文章迅速看了一遍,不动声色地递给王珪道:“好文章当然要由翰林学士来点校。”
王珪接来文章来先扫了一眼心道,不过文章作得如何,就是这字也是当世一流,可再三品味了。
但他不明白此人与韩琦关系如何,不好贸然在他面前褒贬。
于是王珪继续读了下去,但见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禹玉,以为如何?”
韩琦说话的气势很足,王珪放下文章恭敬地道:“读此文时,我不由想起了当初舒州读书时之事。那年舒州天极冷,入冬时炭火柴薪不够取暖,还要给下人做饭。”
“为了省炭火,我对每日用了多少炭火柴薪是锱铢必较。那时我常在炉子旁再放一壶子烧热水,每当水烧热了,我即喝干随即再添,如此方挨过了那年寒冬。”
“时至今日,我犹记得晚上尤喜喝热水,哈哈!说来让诸位见笑了,但我读此文时,不由想起就是当年的读书时细碎之事!我虽不如此子家贫,但是求学时那等辛酸倒是一般无二。”
一旁众人也是动容,没料到如今的翰林学士,当初也有这样读书的经历。
韩琦抚须道:“我也是深有同感。”
韩琦心道,这是一篇好文,但最要紧却不是前半文章,而是后半的。当然前提是可以打动人。
王珪得到韩琦的肯定后,目光看到了文章抬头部分不由道:“章度之,这莫非就是之前授同三传出身的士子,原来他是寒门出身啊。”
曾孝宽恍然道:“我也听过此人,那段攻心联,我爹爹反复称赞数次,还亲手写下来挂在了书房里。”
枢密使曾公亮对那攻心联也如此欣赏?
不谈这篇文章,即便是曾公亮对攻心联的态度,也足够此子名动汴京了。
众人听到这里感叹这章度之怕是要乘时而起了。
王珪笑道:“我倒觉得攻心联不如此文啊,尤其这句‘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吾甚喜之。”
众人听王珪这么说,也是深有同感。
刘直讲道:“此辞疏是写给陛下的,我初时还担心要不要修改些许,毕竟这已是章度之第二次辞去陛下授官了。”
韩琦道:“还是要呈的。我看如此就很好,不必修了。”
王珪忽道:“听闻这章度之不过十五六岁可是真的?”
刘直讲道:“回禀翰林学士,确实如此。”
“这般年纪轻轻,不知婚配否?”
王珪这边刚开口,那边曾孝宽也已是同声问道。
二人这一刻倒是如此心有灵犀。
王珪,曾孝宽二人对视一眼。王珪宽和地一笑道:“好巧。”
曾孝宽也是谦和地笑道:“与学士同问,同问。”
韩琦心知王珪有个孙女未适,曾孝宽也有个女儿待字闺中,二人同问之意这到底是何意?
刘直讲道:“这章度之是否婚配,我倒是不知,但看他平日除了喜昼寝外,可称上勤学,不像是有家室的。也从未听说他在家乡已有婚约。”
王珪,曾孝宽闻言皆略有所思。
韩琦轻咳一声道:“准不准辞,还是陛下说得算,改日我亲自面奏官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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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章 赔罪
临近年末,吴府上下自是热闹非常。
去岁吴充任京西转运使,任官近念吴充之妻李氏带着吴安诗,吴安持及十七娘前往了西京洛阳一趟。
李氏这一次去洛阳可谓是衣锦还乡的。
李氏的祖父李觉,乃唐朝李氏皇族的后裔。
太平兴国年间,李觉以九经释褐为官,曾通判建州,在此与吴待问相识。
到了其父李宥这一代两家定下婚约。
而李觉,李宥游宦时,都有带李氏经过或游历洛阳。长安于唐末时遭战火毁了大半,洛阳虽有毁损,但已回复大半。
如今的洛阳已是繁华锦胜之地,对于这李唐时的东都,武周的神都,李氏回到这里仿佛感受到当年李家那盛唐气象,他还极喜欢洛阳的人物风华。
这一次吴充任西京转运使,成为一路最高行政长官,李氏自是携子女往此处,以及当年留在东都的李氏皇亲。
当吴家上下抵达时本地官绅自有一番接待,故而说是衣锦还乡也不为过。
李氏携家人在洛阳游玩了近半年这才返回汴京。
到了年节,吴府上下自是忙着张贴春联。
房里的丫鬟院子内外打扫,远处的灯火闪动是汴京城年节时的繁华。
吴安诗妻子范氏的内侄范祖禹今日来拜见了吴安诗,吴安持两兄弟,也是希望以后能有个照应。
在吴氏兄弟看来范镇以文章史学名世,这范祖禹也毫不逊色,如今被吕公著看上。由范镇亲自出面为这侄儿说亲,如今范吕两家已是定亲。
至于吴充二女儿也是嫁给吕公著的儿子吕希绩。如此范祖禹与吴家又添了一层关系。
官场都是这样,一层又一层的关系网正在其中,只要是沾亲带故,又或者通过婚姻融入一个又一个的圈子。
三人闲聊,吴安诗随口问道:“你同窗之中有何过人之处?“
范祖禹笑道:“同舍之中,有一名叫孙过的,是邵伊川的弟子,易学极为精湛。”
吴安诗道:“此去西京见过伊川先生一面,他出行必坐一辆小车,由一人挽车,我初时不知,随旁人相告方知,有幸一睹名士风采。”
范祖禹道:“姑父所言甚是,听我这位同窗说,伊川先生除了风雨天外,常坐一小车游洛阳,一人挽之随性而至,又听闻他与富相公交好,富相公如今还在天津桥旁给建了一座宅子。”
“还有一位黄好义,诗文极好,百步成诗。”
“黄履,邵武军人,不仅文章写得好且慷慨好义。”
提及这二人,众人都觉得不如邵雍弟子名头大,不过在科考上主考官不会因你是邵雍弟子而照顾于你。
众人都没什么兴趣。
“还有一位则是浦城人士章越,字度之……”
吴安持一愣道:“什么?你是何斋?”
范祖禹道:“养正斋。”
二人都露出恍然的样子,没料到范氏的内侄居然与章越同斋。
几人神色不一。
吴安诗从不对外透露吴家与章越已是约定成婚的消息,原因是暗恼章越,至于吴安持也没说,但他主要是对章越五年内考上进士没多大信心。
如今听得章越名字,范祖禹不知为何众人一默。
吴安持解释道:“这章度之与我们有些交往。”
范祖禹闻言惊喜道:“真的么?可是度之他从未在太学里提及啊!”
至于章越除了哥哥嫂嫂外,从未对外提及与吴家婚事。
“哦?”
吴安诗听了淡淡地道:“此人素来不大方。”
范祖禹闻言不好反驳,吴安持笑道:“你莫放在心上,这章度之你觉得如何?”
范祖禹道:“三郎是智识明敏之人,但平日却从不夸夸其谈,其好学能文,但在同窗间却从不卖弄文采,他操守正直,与同窗相处都能恭谦退让。”
吴安持称许道:“如此说来倒不是不大方,而是圭角不露了。”
范祖禹笑道:“正是如此,我平日都是暗暗学之,约定日后一争高下的,但我与他虽有竞争之心,却不妨碍咱们之间的交情。”
范祖禹说来倒是一脸得意。
“是了,他近来写了一篇文章和一对联,你们知道么?”
“哦,他还写文章了?”吴安持问道。
“不错,官家赐他同三传出身,但他却上疏辞了,可这篇辞疏却写得感人甚深,如今在汴京已是传抄开来。”
“竟有此事?”
这回轮到吴安诗和吴安持不淡定了。
特别是吴安诗听得范祖禹说来,心情是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最后又是从低到高。
章越竟还被天子授同三传出身?
虽说同三传不是正出身,且守选难熬,但对吴家而言,最难是出身,也就是做官的资格,其他都不是事。
只要章越是官员,即便是不是进士,对吴安诗而言也算可以说得过去了。哪怕五年后没中进士,也可讲究讲究。
哪知这样的大好机会,章越居然辞掉了。
简直是……他就那么有把握五年后中进士么?
吴安诗听说章越辞去同三传出身后,简直无语,但是范祖禹言到章越的辞疏居然在读书人中传抄开来,这又是令他们大为出乎意料之外。
之后听范祖禹说来,他们这才离开了汴京不过半年,章越身上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范祖禹道:“我看官家若执意赏赐大概会许同进士出身了,说来最近倒是好几人来打探度之婚配于否?”
“那他如何说得?”吴安持急问道。
“度之从未在太学里提及自己是否有婚配。他这人只在读书之事上用心,其余一概不问,即便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同窗,平日也不问他私事。”
“这如何使得?岂非……”吴安诗突然打断了范祖禹之言。
而范祖禹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则是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吴安诗心道,姑姑为何嫁了个这样的人。
范祖禹走后,吴安诗一脸烦躁地回房。
范氏见他如此问道:“四郎还行吧!”
吴安诗道:“还行,不过我在他口中听了另一事。”
范氏一面服侍吴安诗更衣一面听了他的言语,微微笑道:“这章三郎这还没考进士呢,就已被授予同三传出身了,日后……”
“日后如何?”
范氏笑道:“没什么,这章度之当初在浦城时,我虽觉得此子有些厉害,但没料到如此了得。说来说去,还是爹爹的眼光了得,能在人寒微之中慧眼识才。这等眼光……”
吴安诗道:“这怎么行,如今他是二辞,若是他文名远播,官家看在他文章写得好的份上,直接赐个同进士出身,到时候不经科举直接授官,此子有了口实,还不是能出尔反尔的?”
范氏笑道:“你担心什么呢?官家这还没下旨呢,还是没谱的事呢。再说了就算真的下了旨,一个同进士出身,又不是进士出身或进士及第。”
“就算进士出身又如何?人家眼睛瞧到天上去了?”
“人心隔肚皮,十七终还是庶出,何况……”吴安诗想到自己之前摆了章越一道的事道,“此事我得与娘说道说道,只是爹爹如今又不在京里,否则就有主张了。”
说着吴安诗跺足既是出门去了。
范氏见了吴安诗如此焦急连忙道:“急什么?外头天寒,再披件衣裳再走!”
吴安诗则没理会推门而去,范氏正待吩咐下人拿着衣裳追去,却见吴安诗寻又回来道了句:“天真冷,戴了披肩狐裘再出门。”
范氏闻言笑着道:“正是,又不着急这一时片刻功夫。再说了不是还有欧阳学士作保么?”
吴安诗点点头,拍了额头道:“我竟一时忘了。”
当时吴充请欧阳修作保时,吴安诗还觉得小题大做,如今……
此刻章越正在城外酒肆之中与唐九对饮。
但见唐九面前放着几大大海碗正在那一碗一碗地喝着,也不需什么下酒菜。至于章越则也是用与唐九喝酒一般大小的海碗吃饭。
如此一碗高高堆起的白米饭,章越就着一盘豆芽菜,吃得是津津有味。
章越但凡得空都会出太学与唐九喝酒吃饭。只是唐九只顾喝酒,章越是只管吃饭,被店内酒客笑称为此二人乃‘酒囊饭袋’。
岁末时,酒肆之中人烟稀少,汴京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节。
到了章越与唐九两个异乡客则留在汴京之中。平日章越有暇皆来陪唐九,以示二人同甘共苦之意。
一大海碗的米饭吃完,章越继续添饭,店小二笑道:“这位秀才,好饭量。”
章越摸了摸肚子,太学的饭食真是越来越差,粗劣还罢了,近来还吃不饱。
何况章越如此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如今对于章越而言,没有什么比香喷喷的白米饭来得更香了。
章越这边又扒了小半碗的饭,店家又添了一碟酱豆腐,饶有兴致地看着章越扒饭。
至于唐九则又要了三角酒,两斤炊饼。
眼见二人都要吃得酒足饭饱时,这时酒肆门外,一名头戴万字巾,军官模样打扮的人大步走入酒肆,对方身后还跟一名军汗。这军汗肩上还担着挑子。
章越身旁的唐九虽喝得看似有些醉,但却起身抱拳道:“见过都辖,不知来此有何贵事?”
章越闻言已明白来人是谁,也不搭理自顾着吃饭。
二人寒暄了几句。
多是叙旧之词。唐九倒是好脾气。
最后这名都辖笑着道:“唐九这么久也不见你回去,弟兄们都是怪想念的,如今哥哥我代弟兄们请你回去。你看这些衣裳被褥都是备的,你看何时回去啊?”
一百九十一章 价值
酒肆门前挑出的望竿,挂着酒旗来回荡漾。
酒肆外堂只有两桌客人,店家用布擦着柜台心道,我还道这贼配军是吃白食的,没料到原先也是个公门里吃饭之人,难怪能结交上秀才公这样的朋友。
见唐九稍稍犹豫。
都辖道:“老唐,我与你道如今京里差拨哪有易寻的,你在衙门有些日子,也算得上日久情熟,等闲也有个好去处,我听说你终日在此喝酒,也不是正经出路。”
唐九道:“在下刑余之人还有何话,劳都辖亲自到此奔波一趟……”
“店家,再来一碗……!”
章越突地出声打断了唐九的话,店小二本见章越居然吃了两大海碗干饭,也暗暗吃惊。
“……一碗清汤。”章越转而笑道。
“倒有些吓人。”
都辖见章越突而打断他的话,也是微恼,却见他穿着襴衫也不好招惹。
他对唐九道:“既是如此,唐兄弟不如再考量考量。”
都辖说完抱拳而去,至于军汉则将担子放下,里面之物显然是留给唐九。
唐九端坐不动见此端起一碗酒咕嘟咕嘟地喝下肚然后一抹嘴道:“多谢三郎君,让小人不必再从此人。”
章越举碗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以汤代酒敬你。你的出路包在我身上。”
唐九亦是举碗与章越对碰了一杯。
一旁店家笑道:“好汉,瞧你也是一身气力的样子,不怕没有出路。”
章越笑道:“店家且先赊账。”
店家笑道:“秀才公且去就是。”
说完章越与唐九出了门,一个回太学,一个投了客店。店家看着二人背影摇头道:“真是好坏不知,这么好的差事,居然给辞了,难不成还指着将来平地抠饼不成?果真是一对酒囊饭袋!”
说完店家叹了口气,收拾起桌来。
嘉祐四年岁末不知不觉就如此渡过,迎来了嘉祐五年年初。
汴京城降了厚雪。
朔风万里而来,一夜之间大雪铺天盖地卷来,马蹄没雪,街道上行车也不见了车辙印子。
年节过后,一间破巷的客店里,一名落魄潦倒的读书人正在对着冷窗读书。
这名读书人相貌俊朗,只是微微有些瘦弱。
他手中之书乃是隋书里的地理志。
读书人言道:“豫章、永嘉、建安、遂安之地,衣冠之人多有数妇,暴面市廛,竞分铢以给其夫。及举孝廉,更娶富者。前妻虽有积年之勤,子女盈室,犹见放逐,以避后人。”
读至这里,这名读书人感慨道:“及举孝廉即是如此,如今则就如同登进士第也。登进士者有榜下捉婿之遇,难怪中进士又要娶新妻,看来古今不易也……”
这名读书人说到这里时,突听得身后门扉一开。
对方闻声心虚地将书掩上,转过身来但见一名女子推门而入。
这名读书人笑道:“桂英,你可回来了。”
这女子盈盈笑道:“是啊,魁郎,我今日在吴府唱了曲后即是回来,你先等会。”
这名读书人笑道:“又有什么新鲜之物了。”
这女子从荷包里取出一个金豆子笑道:“魁郎,你看!”
这名读书人叹息道:“这可值得好几两银子啊。”
女子点头道:“我今日在吴府唱歌,他们家大郎君赏的……”
女子见对方微有不悦之色连道;“魁郎,你莫多心,我与吴家大郎君可是清清白白的,他不过见我曲子唱得好赏得罢了。”
这名读书人神色稍缓,然后道:“我岂是不高兴,只是怨自己没用。至老家一路来至汴京,穷困潦倒,身无长物,都是要靠你四处唱曲这才供得我入京的盘缠。我实是没用至极,没用至极!”
这女子忙道:“魁郎,你切莫这么说,当初在老家时,你我约定‘君独一身,囊无寸金,倦游闾里,君但日勉学,至于纸笔之费,四时之服,我为君办之’,我是心甘情愿地卖唱,供你读书花销。你我既已约定为夫妻,就别分你的我的了。”
这名读书人道:“桂英你放心,你不仅供我上京赶考,还将这么多年来积蓄尽是变卖供我双亲在乡养老。此恩此情,我这一生也不会忘记了。我早已承诺,誓不相负,若生离异,神当殛之。”
“别说,你心意我知道就好了。”女子神色上露出欣慰之情。
这名读书人名叫王魁,表字俊民,而这女子则是他乡中一名妓女名为敫桂英。
王魁自幼家贫,但书读得极好,一日他游于莱州北市深巷妓馆,与敫桂英相遇。王魁见桂英姿容艳丽,写了一首诗‘谢氏筵中闻雅唱,何人隔幕在帘帷?一声点破晴空碧,遏住行云不敢飞’赠之。
敫桂英也是莱州有名气的妓女,读诗后喜于王魁的才华,于是委身于他。
后来王魁无从筹措上京的钱,又恐怕自己走后无法安顿自己的双亲,桂英即出面将自己多年的积蓄全部变卖解决了他的难题,跟随着王魁进京来的。
如今二人租住汴京一间陋巷里。
桂英靠着四处卖唱得钱供二人住宿衣食由来,而王魁一心备考以赴国子监解试。
当即二人在客店里吃饭。
桂英去吴府唱曲时,吴家曾赠予了一些糕点。桂英知王魁喜此甜食,故而不肯吃包着怀里带了回来。
二人一面吃一面闲聊。
王魁叹道:“这么冷的天,娘子还是不要去唱曲了。”
“不唱曲,衣食如何来?魁郎,这炭火还够不够?我再命店家多备着些。”
王魁点点头道:“幸亏有娘子张罗着,是了,我入京之后就要交游了,拜访京中显达,科举之事一来说是考场运气,二来也是看平日名声。只是我这一身弊衣……罢了,如今我们日子也不好,以后再说吧。”
桂英笑道:“魁郎,咱们今日不是刚得了这金豆子么?我看你这身衣裳着实也是旧了,你先拿去置办身体面衣裳,剩下的钱才采买水礼。”
“采买水礼?”
桂英夹了块肉至王魁碗中道:“当然,既是要见贤达,总不能空着手上门吧。”
王魁恍然道:“是我失了计较。只是可惜娘子好容易得来的金豆子。”
“怕什么,吴家喜欢我唱曲,那大郎君出手又大方,多赏些就有了。”
王魁闻言脸上浮过些许不悦,但随即笑道:“也是,苦了娘子了。”
桂英没有察觉到了王魁的脸色,继续道:“吴家上下人都很好,不仅老太太是善人,大郎君二郎君对我们这些唱曲也很是客气,从不出恶言,还有吴家的十七娘子……”
“十七娘子……”
桂英点点头道:“不仅相貌美,而且知书达理,我与她曾闲聊几次,真羡慕这样的大家闺秀,一生来就是锦衣玉食之命。”
王魁闻言笑道:“他日我若进士及第,你也是锦衣玉食之命。”
桂英闻言打心底高兴起来,眼光中充满闪动的喜色。她看着情郎的面庞痴痴地道:“魁郎,我就知你将来不会负心的。若是你负心,也不要你应誓,我就死在你面前,让你一辈子记得我就是。”
王魁闻言露出不忍之色道:“说这些话作什么?我以后是要与你一辈子偕老的。你我的盟誓明如皎日,我此心诚固若精金,你不信就不信,反正你死了我也不会独生,亦相从于地下就是。”
见王魁露出负气之色,桂英感激至极,面色红润依偎在情郎怀中。
王魁见这美人娇羞的神色,亦忍不住解开了她的衣裳……
一番云雨之后,桂英已是沉沉睡去,而王魁则目视不住抖落灰尘的房梁。
王魁自顾言道:“我若登得显要,又岂能为烟花女子所玷辱,他日也不可带回家中见父母啊!”
王魁自顾长吁短叹,但又觉得若是自己不第,能有一个如此眼底心底都是自己的女子相伴,此生也是足矣。
同样在风雪天里,欧阳发冒雪来到太学寻章越,邀他二人一并前往吴府府上。
欧阳发对章越细细吩咐道:“咱家岳母最喜满江楼的炙鸭,你可备上两只,至于大舅哥好酒,非雨露白不可,至于二舅哥倒是简单,东华门外的郭白两家的鲤鱼鮓都行。”
章越听了欧阳发如此说,不由皱眉道:“我与吴家的亲事还未成,如今岳母舅哥的称呼,他日我考不中进士,岂非丢人。”
欧阳发道:“这你就无需多虑了,咱这礼数先递过去,不让人挑错就是。再说三郎你就对自己的才学如此没自信么?你如今在汴京可是小有才名啊!”
“微末名声,你也就别寒碜我了。总之你给我个单子,我照着这些城东城西跑着去买就是。”
欧阳发十分满意地道:“这就对了。还有最要紧的就是,十七娘子的礼,你备好了么?”
章越一愣道:“还有这的……”
欧阳发道:“虽是约定成婚,但一切规矩还是要照着定了亲的来。”
章越此刻也是由衷的感叹一件事。
这社会的本质是什么呢?
金钱的作用是什么?
读书读得好的意义是什么?
很大的程度不过是让自己繁衍价值变得更高而已,有时候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一百九十二章 看人
章越回到斋舍后,范祖禹主动相询言自己要去拜会吴家之事,问是否同往。
章越一愣,随即想到范祖禹与吴家好像也有姻亲关系。
他只知道范祖禹的姑姑,范镇的女儿好像是是嫁给了吴安诗。当然范祖禹对于自己与吕公弼之女定亲的事向来是绝口不提。
衙内们对与自己背景一般都讳莫如深。
当然范祖禹也不知章越与吴家已是约定成婚,只是知道自己姑姑提点自己要与章越好生亲近就是。
范祖禹本就与章越关系好,如今就主动探问章越是否要往吴家。
章越答说自己与欧阳发已是约好,范祖禹更是高兴道:“原来斋长与伯和也有交往,实是太好了。”
章越心道范祖禹怎地与欧阳发也有交往来着?
章越一问这才知道,原来范镇还是布衣时,就已被成都知府薛奎赏识了,称赞他为庙堂之人,并请至成都官舍为子弟讲学授课。
后来薛奎回到京里,旁人问他去成都有什么收获。薛奎说这一次我去成都就认识了一个叫范镇的人,他的文章将来一定会名扬天下。
果真范镇后来考中了状元。
至于欧阳修的岳父就是薛奎,他与范镇也因此有了交往,之后二人又一同修新唐书,来往更是频繁。
欧阳修经常拉着范镇与吴充小宴会聚会,于是范镇与吴充就因此相熟了,二人之后结为女儿亲家。
章越听着这些拐过来拐过去的关系,心道大佬们还真会玩。
一般大佬们会有个小圈子,然后小圈子里的人又划一个小圈子,然后满朝官员就被这样一个一个小圈子圈起来,要与某人有瓜葛,顺着圈子找过去就是。
章越感叹,原来国家大事就是这样败坏的,但自己如今也身在关系网中。
范祖禹说与欧阳发相熟,章越就答允到时候大家一起去吴府串门。
这日章越与二人一并结伴前往吴府。
到了吴府门前,欧阳发与范祖禹与随从们去张罗搬运礼品。
至于章越就在门前等了一会。
好巧不巧地,章越正好在吴府门前遇到了何七。
章越知何七与吴安诗交情,但不料吴府也会请他上门。章越不由深深感叹何七实在会钻营。
章越从当初在吴家书楼抄书时,就知道何七的为人了。
但话说回来,事实上大家都很反感钻营的人,原因是因为被钻营的那个人不是你。如果被钻营的那个人是你,那么就会看这个人顺眼多了。
但见何七看着章越上下打量笑道:“三郎,怎么今日又来吴府抄书?”
面对何七的揶揄,章越觉得有些好笑,拱手道:“七郎莫取笑我了。”
何七朗声大笑道:“三郎,与你说个笑话罢了,你我都是同乡,到了汴京当好生亲近才是,不过几次邀你都不赏脸。这吴府我是熟门熟路,你跟着我定不会有错。”
说到这里,何七拉住章越亲近地道:“这样的人家规矩多,一时不慎如何得罪人也知,咱们多多小心就是。三郎,怎也不见你的随从?”
章越道:“我哪有什么随从。”
何七吃惊道:“那你一人提着礼前来?”
章越道:“那倒没有,早已送去了,是了,七郎备得什么礼?”
何七淡淡地笑道:“还好。吴家不缺金不缺银,送了常物就市侩了。我得送些别致的。”
章越与何七二人绕来绕去就是不说实话。
章越突然想起何七上个月托个朋友将冬日的穿得裘衣给卖了,想来……
章越看了何七的礼物略有所思,都钻营到这个份上,吾所不能啊。
“俊民!我在此。”
章越问道:“何兄不是一个人?”
何七点头道:“还带了一位朋友。”
章越心道,何七这样的人还能有朋友?
章越转头看去,但见一名穿着缊袍的二十余岁男子步来。这男子仪表不凡,看起来温文尔雅,令人心生好感。
章越行礼,这名年轻人拱手道:“在下王魁,表字俊民,第二次来汴京了。”
何七得意地介绍道:“俊民无论是诗赋,文章都可为一世之表。”
章越心道,王魁?
这人好耳熟啊,似章越以往看戏里有讲到此人,对方中了状元后,抛弃一位跟随他多年的妓女。
这戏剧好像还挺有名的。
不知是不是此人。
若是真的,那么他岂非是嘉祐六年的状元。
但戏剧里的事不知是不是真的,很多时候是艺术来源自生活,好比如庞太师,潘美就是蛮委屈的。戏文的事多不靠谱。
何七向章越道:“这位章三郎我与你提及过了,是吾同乡,攻心联就是他写的。”
王魁闻言笑着道:“原来是度之,我至汴京后即听说你的大名,先前天子下旨赐州长史你推却,我当时还为你可惜,如今倒是松了一口气,章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王某在此先向你道贺。”
章越心觉这人倒比何七好多了,说话又好听,看来戏文里所提的多不靠谱。
章越笑道:“那以后就借俊民吉言了。”
何七笑道:“好好,你们二人飞黄腾达了,他日也莫忘了提携我一番啊!”
三人又是笑了。
这时候范祖禹和欧阳发走来,章越道:“我的同伴也来了。”
范祖禹何七自是认得,待得知是欧阳发后,他露出诧异之色。
开封府知府欧阳修的长公子,何七暗暗震惊心道,章越怎地与欧阳发结交在一起了?此人真不可小看,之前实在轻慢他了。
王魁则是不卑不亢地见礼,并没有知道对方是欧阳修的儿子神色态度有什么明显变化。
众人到了府前通报。
何七,王魁是应吴安诗之邀而来的,自是随着下人往另一处走去。
至于欧阳发,范祖禹,章越三人则直接去正堂拜见李太君。
三人一路走着,欧阳发谈及何七,王魁二人时,似印象不太好,至于为何不太好,他却没有道个所以然来。
这边王魁,何七与吴安诗叙话。
王魁的才学了得,口才又好,能奉承人,故而一番相谈下令吴安诗极是喜欢。
吴安诗拉着王魁的手笑着:“我与俊民真是相见恨晚啊!”
王魁笑道:“承蒙大郎君看重。”
一旁何七笑道:“大郎君,我说得没错,天下之才若有一石,俊民独占八斗也。”
“当得此言,当得此言。”吴安诗不住点头心道,若真如何七所言,以此人的文章才学今科高第应不在话下。
若是如此,倒是可以早早结纳,给他日留一段缘法。至于何七也是聪明能办事,虽说另有所图,但也不担心荐了此人会取代自己,倒是一个实心之人。
吴安诗笑了笑,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何七,王俊民也敛去笑容听吴安诗有什么吩咐。
吴安诗道:“俊民,你如此年纪,又才华横溢,不知可否定了亲事?”
王魁闻言一愣,随即满脸惭愧道:“在下一身清贫实不敢奢望得人垂青,更不敢耽误佳人!”
吴安诗又惊又喜地问道:“此话当真?难道就没有人说过亲么?”
王魁摇了摇头,伤感地道:“在下孑然一身至今,至于父母也是老迈无依,岂有良家女子看上。”
“在下如今只求科甲及第,不敢作其他非分之想。”
“如此着实难挨?那么俊民此番进京,家里父母如何安顿,自己又有何生计所来?”
王魁叹道:“我实在不堪为人子。家中父母全靠朋友帮着接济安顿,至于在下来汴京后,也是省吃俭用,有时还帮人作些活计来贴补。”
“真苦也。但俊民如此清贫还有这样的才学,果然应了那句话贫贱出良才。”
吴安诗看王俊民一身缊袍倒是相信他的话。
吴安诗点点头道:“俊民放心,你若进士及第了,日后不愁是没有好人家的女子看上的。”
王俊民道:“在下多谢大郎君这番话,必然铭记在心,日后若是有高中一日,必前来相谢。”
吴安诗笑道:“哪里的话。”
“来人!”
吴安诗吩咐后,两名吴家家仆各端着一盘银子走到这里。
吴安诗笑对二人道:“一些馈赠不成敬意。”
王魁,何七都是推辞了几句,见吴安诗再三坚持就收下了。
“给这位王兄,何兄办一桌酒席,在下还有另有客人,还请恕罪不能相陪了。”
王魁,何七都是起身。
吴安诗离开后,边走边是自言自语道,什么是寒门贵子?何七是差了一些,但好歹也是个俊杰,而这王魁简直是寒门中的龙凤啊。
如此人物,方才称得真正的人才。
吴安诗心想,自己怎没有早日碰上王俊民,否则……
想到这里,吴安诗不由又是一声长叹。
当然他倒也没有让吴家悔婚的意思,就算有这家里也轮不到他作主。之前可章越拒绝了自己派给唐九的差事,显然是不与自己修好的意思。
这令吴安诗觉得章越如今虽有长进,但论才华定不如王俊民,论钻营也不如何七,以后真能指望他出头么?
自己爹爹的眼光一贯很准,这一次怎么就在十七的婚事上唯独看走了眼。
吴安诗心想,如今也只好认了吧!
一百九十三章 吴大郎君
欧阳发,章越,范祖禹至吴府时。
正好吴育府这边好几个子弟也在场。
虽说吴育已是病逝,但作为吴家长子长孙吴安度仍是风头十足,他娶得是范雍之女,范雍是后蜀名相范仁恕之曾孙。
他曾镇守西地,与范仲淹一起一个被称作大范老子,一个被称作小范老子。
范雍当官了得,不过打战却是菜鸡,有次西夏军攻打延安府,范雍心底也没有数,于是去问一个老兵,老兵说肯定能守住。
后来范雍果真死守住了,事后旁人问老兵你怎么那么有信心,老兵却道我哪里信心,守住了固然是好,但守不住,大范要杀我也没机会了。
范雍与西夏作战葬送了宋朝数万精兵,不过却曾救下了狄青。
但毋庸置疑,范雍在官员中名声口碑都甚好。
堂中年轻人都在见礼说话,吴安诗此刻不在,吴安持出面接待,因为都是自家人说话都很是亲切。
章越看去堂中都是与吴家有些姻亲的人,至于何七与王魁根本不在此,也是就是说他们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章越明白,虽说是口头婚约,但吴家已是将自己当作准女婿看待了。
吴安度与欧阳发,范祖禹都是相熟。
当介绍至章越,吴安度目光一亮笑着对旁人道:“我与度之,虽说是初见,不知为何一见如故?”
左右听了这话都是笑起,有些人对章越本不在意,但听了吴安度的话,在场之人谁不会从中有所察觉,有人立即向旁人打探章越是何人?
吴安度笑着向章越问道:“三郎贵庚?”
“十六。”章越谨慎答道。
吴安度似掐指算着年纪,笑着道:“正好,如今拜入哪位名师门下?”
章越道:“在下居乡时师从自伯益先生。如今在太学就学。”
吴安度欣然道:“原来章伯益的高足,先父在世时多收集他的碑文名帖。你如今还是太学生了,这般年纪着实了得。”
一旁欧阳发道:“三郎,十四岁即考入太学了。”
吴安度听了更是高兴问道:“太学的于直讲,盛教授你可识得。”
“他们都是名师,在下从于门下受益良多。”
吴安度点了点头,似露出从于直讲,盛教授口中了解章越风评的口风。不过左右看出吴安度对章越印象甚好。
作为吴家的长子长孙吴安度在吴家言语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一旁吴安持正与吴家另几个堂兄弟交谈,但眼睛都看向这里。
吴安度走到吴安持面前说了几句话,然低声道:“此子是个实诚人,甚好甚好。”
吴安持见吴安度对章越评价甚高,心底很高兴面上没却说什么。
“三郎。”
章越见吴安持当即行礼,自他与吴家定下婚约,二人还是第一次见面。
“今日人多,很多话不好与你说,不过既是来了,这些人都好好结识,若觉得不喜此场合,出去逛逛也是好的。”
吴安持这番言语有些令章越出乎意料。
吴安持笑了笑道:“改日再与三郎好好把酒话桑麻,你的学问甚有长进,我心甚慰。是了,哥哥来了。”
章越看去但见吴安诗来了,正与吴安度说话。
吴安度自也说了几句对章越评价甚高的话,吴安诗却道:“小门小户出来的,没来由让人见笑了。”
吴安度看向吴安诗道:“再小门小户又如何,读书能成就行。”
“但也未必考中进士。”
吴安度笑道:“为人父母者,在外将自己子女说得蠢笨些的常有之,但似你这般的说将来妹婿的倒是少见。是了,度之见过十七没有?”
吴安诗道:“未曾。少说也要等他考上进士才行。”
吴安度笑道:“话不可这么说,说不准度之见了十七后,更决意读书,最后高第?”
吴安诗看了吴安度心底不满。
二人一个身为吴育家长子一个身为吴充家长子,早有较量之心。在吴安诗看来吴安度今日对章越示好,就是削他的面子,认可不认可章越是他事,你吴安度来此指手画脚作什么?
以往吴家几个子女都要听吴育安排,甚至吴安诗的婚事就是吴育力主的,但以后吴充官当得大了,必须得反过来让长房看他们脸色。
当然吴安诗也知大伯吴育对他们一家照顾有加,但与吴安度之间仍矛盾归于矛盾。
这时章越已与吴安诗见礼。
吴安诗对章越道:“三郎啊,好一阵子没见了,本该单独请你至家中来吃顿家宴,但我又怕耽误你的课业,故而今日倒是有些随意了。”
章越道:“大郎君言重了,是三郎该上门拜访才是。”
吴安诗道:“听说你前几日作了篇文章,写了诗联倒是不错。”
章越道:“大郎君也听说了,见笑了。”
吴安诗笑道:“对联文章可以博名,但要紧的还是科场上,你还记得太学里的何七,他是你的同乡,为人处事可是了得,你需向他多学着些。”
章越心道,吴安诗让自己学何七?
章越道:“平日我与何七并交往不多。”
吴安诗道:“那以后得勤得交,何七这人是有长处的,在人情世故上他胜过你。似你这般实诚,以后就算中了进士,到了官场后又如何能吃得开。要想如鱼得水,就要八面玲珑。我也是拿你当自家人,才与你说这番心底话,莫要见怪。”
章越闻言则道:“大郎君提点得是,八面玲珑是不错,但君子处事也当有方有圆,一味求圆或是一味求方都不好的,要紧的是在一个度,大郎君说我这话说得对不对?”
章越也是不温不火地将吴安诗的话顶了回去。
见一旁不少人都看着这里,吴安诗大声笑道:“自然是如此。三郎这一番话说得极好。”
外头看来,章越与吴安诗相谈甚欢的样子。
不过二人都知道,章越是不愿意听吴安诗的。
但吴安诗也不会将矛盾摆在表面上,而是道:“三郎心底有数就好。”
说完吴安诗离去了,章越也松了口气,吴安诗是觉得自己为人处事不够圆滑,当然尽管心底不满,至少大家面上还是过得去的。
这时候文及甫来了。
章越知吴充另一个女婿吴希绩人在洛阳,与兄长一并拜邵雍为师不能前来。至于另一个女婿夏伯卿也因事未至。
吴安度,吴安诗上前见礼,文及甫与几个要紧人打了招呼,主动走到章越旁聊天。
吴安度,吴安诗都吃了一惊,文及甫是在京衙内中头等人物,他是怎么与章越认识的,又几时见过他如此待见人。
一百九十四章 村夫
文及甫入内后见了章越。
最早的时候二人匆匆一面,聊了几句,文及甫还邀章越至府上一叙。
不过章越在文及甫眼里虽说是翘楚,但毕竟还不在一个‘圈子’里。
但是如今有所不同了,他听了妻子吴十五娘的言语,已知章越很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小姨夫。而且这小姨夫还是十七早就相中。
如今再度见面,文及甫自是得更亲近一步。几句话后,章越与文及甫自是顺利过渡到‘熟络’这一步。
如今文彦博虽已不在中枢,但已被封为潞国公,可谓真正的官拜一品。但文彦博八个儿子,文及甫虽是最有才干的,却不是最得宠的一人。
官宦人家培养子弟,也是有讲究。
才具平庸尚可,最怕得是你不自量力。
历史上吴安诗与吴安持的儿子,即是卷入了张怀素谋反逆案。
张怀素乃一个方士,见了吴安诗之子吴储即忽悠他贵不可言,将来是能当皇帝了。吴储听了很高兴将他引荐给弟弟吴安持之子吴侔,又引荐给亲家蔡京,蔡卞两位相国。
之后张怀素鼓动兄弟二人一起在东南起兵造反,但因事泄被人告发。
吴储尽管娶得是韩琦的孙女,吴侔还是王安石的亲外孙,但犯了谋反之罪一样难逃一死。
甚至吴侔还牵连他的母亲王氏,朝廷还是看在王安石的面子,只将王氏软禁。
王安石极喜欢这外孙,当初还写了一首诗赠之,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年小从他爱梨栗,长成须读五车书。
从诗中可知王安石不仅夸外孙长得好看,而且不愿约束他,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一定要多读书。
但因为这逆案,兄弟二人着实坑了吴家,甚至这个外孙还坑了王家。
文彦博虽官拜宰相,潞国公,但对几个儿子却是没一力栽培。
文及甫的几个哥哥,除了大哥文恭祖,二哥文贻庆有往仕途上汲引外,其他几个兄弟都只荫了官却不给他们出仕的机会,宁可他们在家吃闲饭。
文及甫也有心走仕途,但文彦博却暂没有这个打算让文及甫与两个哥哥一起出仕。
文及甫自是不愿作个闲汉,想要衣食无忧,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他自是要结交一些人,日后获得父亲的认可,步入仕途。
文及甫与章越道:“三郎的辞三传出身疏,我已是看过了,实是文采斐然,不少朋友都托我打听三郎,想与你结识一番。”
章越听了一愣,能成为文及甫的朋友肯定是与他身份差不多人的,如此岂非自己的文章已打动了汴京上层。
章越道:“不敢当,是文兄替我捧场才是。”
文及甫道:“我何曾替你捧场,我都帮你推却了才是。”
“文兄此举必有你的道理。”
文及甫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他们赏识得是你的文章,而不是三郎你。我看过不少读书人写出几篇好文章或时新诗词,然后成为各家王侯公卿座上客了,沉迷于宴舞游嬉之中,以至于忘了读书人的本分之事,最后江郎才尽,渐渐泯然于众。所以我替三郎你全部推了,并告诉他们待你金榜题名后,再另行引荐。”
章越欣然道:“受教了。”
文及甫闻言笑道:“我就知道三郎与我是同道中人。”
章越看了一眼吴安诗,这二人可是给了自己两个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章越一贯认为,对于大佬必须要尊重,而不是巴结。但如吴安诗般的大佬则又是另回事了。
大佬的思维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好比在文及甫眼底,你如今是吴家的准女婿,有的事我不会免费帮你的,什么事等考上进士后再说。
不过文及甫话表达的方式可比吴安诗高明多了。
不久吴安持带章越去内堂拜见李氏。
到了此刻章越不免郑重其事。
这还是章越第一次见李氏。
唐朝时有五姓七望之说,说得是当时最顶尖的门阀。
后来黄巢,朱温杀了一波,导致门阀之词渐渐远去。到了宋朝取代之的则是韩亿家族,吕蒙正家族,韩琦家族这样的以科举崛起的世族。
换了唐朝,吴家这样的门第是很难与陇西李氏联姻,五姓只在内部通婚。连唐朝宰相都只能惋惜地说,生平所憾,未能娶五姓女。唐太宗李世民认为这些士族影响到皇权,于是禁止这些士族自行成婚,他们的婚姻必须通过朝廷批准才行。
但到了宋朝科举改变了这一切。宋朝皇帝不必有唐朝皇帝的苦恼,为了世家大族间相互联姻而头疼。
不仅吴充娶了陇西李氏之女,而韩琦的夫人崔氏更是出自清河大房。
要知道韩琦也是从父亲中进士起才步入官宦人家,而且韩琦本人还是庶子,是父亲与婢女在知泉州时所生的。
而清河崔氏在唐时有天下第一高门之称。
这也算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旧的门阀世族终于肯放下身段与新晋科举贵族联姻,至于新晋科举贵族亦与寒门子弟联姻。
章越见到李氏,是正堂旁的暖阁里。
暖阁里旁有一花房,里面通着地龙,即便是在这寒春之事,花房里也是百花齐放。
走过花房章越到了正堂旁的暖阁。
暖阁名为明疏阁,这吴家虽大,但每一处亭台楼阁都有名字。
章越被引至前先去梢间脱去了外袍,然后去暖阁里。
暖阁里温暖得如同阳春三月般,章越走进去很是舒服。
李太君正坐在堂上,欧阳发,文及甫,章越皆被请至这里来。吴安诗,吴安持陪坐下首。
在场主要是文及甫说话。
文及甫谈吐清雅,不时说个笑话,令李太君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欧阳发说话也很是得体,毕竟他是大姑爷在吴府最久。
唯独章越却有些拘谨。
这令吴安诗更是不满,原先此子在浦城时还挺能说会道的,怎么如今倒是成了闷葫芦。
自章越言中进士后再成婚起,吴安诗是越发看章越不顺眼,后来想修好,但却给章越拒绝了,这令他对章越的印象跌至谷底。觉得章越一点也不知通融之道,实在是古板。
文及甫,欧阳发说了几句即寻了个借口离去,吴安诗,吴安持陪着二人。
堂上终留下了章越与李氏,还有几个老妈子,丫鬟。
李氏看着章越言道:“我家老爷素来重于官声,也注重家风门风,故而娶亲都留意文雅有清操的读书人或典章之官族。”
说完李氏笑道:“三郎,你很好。”
章越道:“在下惶恐。”
左右老妈子在旁看了,也是讶异。他知道李氏这人性子自负傲人,实是极难伺候的一个人,即便是最中他意的女婿文及甫也没见过她如此相待。
不过其他女婿都没这章三郎君如此俊俏的。
“老爷说他看了后生郎君不少,你并非最出色,但你胜过他人就在一个诚字。这诚字可难得了,什么花言巧语老爷都听得腻了,唯独一个诚字抵得千金万金了。”
章越道:“三郎只是不会说话罢了。”
李氏道:“能说实话就好。我家的十七虽非我亲生,但我生为嫡母平日也该教的教,该骂的骂,说来也是行止得体,端庄稳重,日后你中了进士绝不至于辱没你就是。”
“是了,我问你一句之前官家有下旨赐你同三传出身是否?”
章越道:“回禀夫人,是有此事。”
“那三郎为何辞了?”
章越道:“因为才不配位。”
李氏道:“非才不配位,是位不配才是,一个三传出身太低了。你的辞疏我看了,写得很好,可称得上理得而辞顺,旁人看了必会喜欢。”
“多谢夫人称赞。”
李氏点点头:“你如今缺的是一个得力的人在官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即便官家再有心,也不能轻易赐你一个同进士出身,需有大臣附和方可。”
赐同三传出身虽是令人羡慕,但也不是争取不到。
但一个同进士出身那就是难了,特别是不经科举正途而得同进士出身,除非有大功于朝的宰相子弟。
不经科举而得一个同进士出身这诱惑章越而言实在太大了。
可能是真的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以李氏之尊肯定不会亲询章越要不要帮这个忙,但她如此问就是有此意了。当然有此意,最后能不能帮得上还是两说。
问题是章越要不要答允了。
章越道:“夫人,三郎之前听说三字诗上呈朝廷时,中书里有官员反对授三郎同进士出身,故而后来官家才改授同三传出身。中书既有此论,那么士民之中抱有此心定是不少。”
“也就是说三郎即便侥幸得其名,也必受其议论。至于推举三郎的大臣,也是要遭人非议的,三郎若因一己之私,累这位大臣清誉受损,心底也是不安。”
“何况不经科举正途授出身,在旁人眼底也终是异途。三郎不愿侥幸而得此功名。”
此刻一旁躲在屏风后偷听的吴安诗不由低声骂道:“好村,实村夫俗子也,他还真以为没有梯子,自己还能平步青云,登上天去不成?”
一百九十五章 锦衣玉食
章越如此回答,倒是令屋内气氛一滞。
李氏微微笑道:“三郎倒是有个想法的人。不过人生在世,哪能不求人的?你求我来,我求你来,感情就来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此才是一家人了。”
章越道:“夫人说得是。”
李氏道:“不过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孑然一身在京,能有这般坚持,难得难得。”
说完李氏扶膝起身,左右侍女慌忙来搀扶。
“一会家宴,三郎要多喝几杯。”
章越闻言正要告退。
李氏忽道:“你既孤身来京,平日也无居所。”
章越连忙道:“在下平日都住在太学里,另外也在汴京刚置办了一处宅子。”
面对未来岳母一定要吐露自己有房,否则易吹,这是章越上一世的深刻教训经验。
不过李氏关心却不在此,章越在汴京一套房或十套房在她眼底都区别不大。
李氏道:“我听欧阳夫人说过了,不过离国子监还远吧。正巧我们吴家在太学旁有栋旧楼,年前刚刚收拾妥当。我看你孤身在京,平日也没有安顿的地方,索性就住此吧。”
章越听李氏一副不容自己拒绝的口吻,也只得答允下来。若是再不知分寸,就真的得罪人了。
不过章越总想起之前向七住他那个官宦媳妇家里的经历,总是心有余悸。
李氏点头道:“我会派下人去扫洒服侍。三郎,你不再考虑则个?”
章越一愣随即道:“回禀夫人,同进士非进士。”
在宋朝同进士出身是专门授予省试通过,但殿试落榜,故而有同进士非进士之说。更何况章越并非通过科举,而是赐予的方式。
李氏闻言不再说什么了。
至于屏风后的吴安诗都气炸了,认为章越分明没有将吴家放在眼底。
章越离去后从抄手游廊离去,正好面前来了一名婢女对着章越引路小厮说了几句话,小厮就离开了。
章越看得这婢女有些眼熟道:“你不是淮水……”
婢女盈盈一笑,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递给了章越一张纸条。
章越见了纸条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上面写着‘兄长言语不适之处,章君万勿见怪。博雅君子元夕之时勿失勿忘。’
章越看着这字条之前吴安诗那几句话引起的不快,顿时不知到哪里去了。
那么这最后一句话是约定么?
可是怎么只有时间,没有地点啊?
章越对婢女行礼道:“多谢了。”
婢女连忙避开道:“这可不敢当,你是我家姑娘的准姑爷呢,但盼你日后好好……好好待我家姑娘就是。”
说完婢女脸露些许红晕,对章越欠身后离后。
家宴有欧阳发,范祖禹,章越,文及甫与吴安诗,吴安持,吴安度同桌共饮。
一共有三桌如此,都是与吴家有姻亲之人。
果真是一顿家宴!
而女眷们在后院一桌。
欧阳发的媳妇吴氏与十五娘与十七娘一桌上闲聊。
吴氏对十七娘道:“你莫担心,来前我叮嘱发郎了,要他照看好章家郎君,必不会有什么为难的。”
十七娘笑道:“姐姐你说什么,我哪有担心没。”
十五娘道:“十七,你当然放心,姐姐平日将姐夫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听闻他闺房里有些姿色的婢女都通通归入了外院,如今姐夫身边不是老的,就是小的,你说姐夫能不听话么?”
吴氏道:“好你这张嘴,说得你就能忍得文家郎君不成?听闻文家郎君在去青楼……妓馆留宿,结果你倒好面上不说,第二日拿着爹爹帖子,去开封府派人将青楼封了。”
吴氏知此事闹得不小,文及甫其实去的不是青楼,而是象姑馆,一般去青楼饮酒作诗也就罢了,但象姑馆十五娘如何忍得,但此事面上却不好声张。
十五娘道:“大姐,你莫与我理论这些。你平日不是与我说,没有手段怎管住夫婿么?”
“好了两位姐姐,你们别争了。”十七娘忍不住道。
吴氏也怕她们姐妹婚姻会给自家唯一未出阁的妹妹带来不好印象,于是道:“我听发郎说过,这章家郎君着实不错,自入太学来倒是一心读书,从不外宿,平日也不厮混,在外眠花宿柳的。”
“那倒未必,人家是寒家子弟出身,说不准是囊中羞涩呢?”十五娘刺了一句道。
“十五!”吴氏忍不住怒斥。
十五娘不服气地道:“我说得有错么?这样寒家子弟我看得也不少,没发迹前伏低作小,一旦发迹后负心忘义。十七我与你说,章家郎君若中了进士,你需看着紧些。”
十七娘道:“姐姐说这作何?若章家郎君真是这样人,我有手段也管不住,若不是,我又何必有手段。”
十五娘摇头道:“你这是未出阁女子的痴话。我与甫郎虽睦,但嫁妆钱他一个子也别想从我这里动。家里花销他自支取,只要看住了钱袋子,他哪去找烟花女子?”
吴氏道:“你这什么话,又不是盲婚哑嫁,章家郎君是爹爹和欧阳伯父都相看中的人,是品行端正的君子。”
“如今是,以后难说,”十五娘仍道,“何况欧阳伯父也是眠花宿柳之人。”
元夕之前。
太学里都没有开课,故而太学生们也是放任自由。
这日吴家来人知会章越屋子已是收拾好了,让他可直接住过去。
章越于是带了唐九一并前往。
房子就在云骑桥,离太学走路不过十五分钟路程。
他们走到巷内一间宅院。
章越敲门后,但见一名男仆迎了出来,一见章越即笑道:“这位就是章家郎君。”
章越讶道:“你怎地知道?”
“郎君数次去过吴府,小人都见着了记在心底呢。”
“引我去看看吧!”
章越唐九逛了一遍,一名吴姓管家给章越带路。
吴家给自己住的这处二进宅院。
外间是八字门墙,绕过影壁,前面是一座正厅,正厅后是一处院落,左右的厢房与正房正厅围成一处院落。至于前院也有两间厢房。
前院天井里有口水井,至于后院落里都栽种了花木,至于厅房之内的桌椅都新置办,还有各色瓷器,家具等等都是上好的器物。
至于多好,章越却看不出来。
吴管家给章越介绍此物又是谁送,此物又是谁送,反正吴家都有馈赠。
吴安诗这大舅哥虽说不喜章越,但毕竟是大舅哥,面子还是要的,馈赠不仅最多且都是名贵之物。
而听吴管家介绍,院里连他在内一共七位下人服侍章越一人。
一个门子,一个厨子,两个使唤下人,内院还有两个老妈子。
吴管家笑道:“今日知郎君要来,特烧了饭菜。”
章越忽问道:“吴管家一个月月钱多少?”
吴管家一愣,随即道:“小人月例五贯……郎君你在此地一切吃穿用度都由府上支出,不用为此发愁。”
章越点了点头,果然没错,自己这是被包养了啊。
看来走来走去最后还是要落到吃软饭的份上,虽然我不是这样的人,但事到临头还是要说一句……真香!
当下厨子给端上饭菜,吴管家笑道:“李厨子在府中烧得一手好茶饭,听闻郎君平日在太学日子甚是清苦,故而就让他来置办饭菜。”
章越看了一桌十几道菜,居然切了一盘羊肉,实在太过丰盛。
章越问道:“无酒否?”
吴管家陪笑道:“府上有交代最好不让郎君饮酒,不过郎君若实在要喝,小人这里有几瓶平日喝得惯的,只是粗劣了些不知合不合口味。”
章越笑道:“不是给我,是给我这兄弟。我平日不喝酒。”
吴管家看了唐九一眼,笑道:“这就好。”
章越又道:“那我这兄弟可住此否?”
吴管家道:“当然,这里是郎君的家,一切由郎君作主。”
章越点点头道:“那就好。”
酒足饭饱后,章越对吴管家道:“安顿好我这兄弟。”
吴管家称是,又问道:“郎君去哪?”
“回太学!”
吴管家讶道:“郎君不愿住此?”
“然也。”
吴管家惊道:“不知何故?”
章越没有答,只是自顾道:“与你说了也不懂。”
说完章越踏入汴京的街道。
是这宅子不好么?
不是不好,章越十分满意,但就是因为太好,不能住此。也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好,而是因锦衣玉食会消磨了自己的锐气啊。
锦衣玉食谁不喜欢?美貌女子谁不爱呢?但不妨等考上进士后再说。
正所谓,嗜欲深者天机浅,凡外重者内必拙。
明朝有个首辅叫王锡爵,他父亲是太仓当地的首富。有一日他上学被提学官看见他穿得打补丁的鞋,不由笑道:“你家里是不是穷,连块布都买不起。”
立即有人将王锡爵家境告诉提学官。提学官因此大为感叹说了‘你这样的孩子不成功,还有谁能成功’。
有人肯定说王锡爵装。
可王锡爵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第二,最后以榜眼及第。
成绩可以打脸一切质疑。
汴京的夜景下,章越不由背起了《滕王阁序》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读至此时章越顿了顿,更大声地念道……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