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刻章
寒门宰相 · 幸福来敲门 · 1.4万 字
但听欧阳修提及人选,章越心道,到底是何人?
欧阳修目前在京交好的朋友,诗词最为有名的,莫过于宋诗祖师之称,嘉祐二年科举副主考,如今任尚书都官员外郎的梅尧臣,他与欧阳修并称为欧梅。
下来就是王安石,不过他如今为度支司判官,应是没工夫指点自己。
还有恩荫为太常寺太祝的晏几道,他在诗词上的地位与他爹晏殊并称为大小晏。
还有江休复,王安国,刘敞,范镇,韩维,韩绛等等。
欧阳修的交际圈极广,章越真要猜到哪一个也是不容易。不过任何哪一个都教导自己都绰绰有余了。
章越道:“过蒙学生挂心,推荐我于名师之门,三郎实感蒙恩怜。”
章越也是感慨,欧阳修为人之可贵。
他帮你的忙,很多时候不是对你有什么期待或获取日后什么回报,而是真的赏识你才华,故而拉你一把。
这样纯粹的风骨,在不少宋时读书人身上都有体现。
当初苏洵携二子进京投书欧阳修。欧阳修以其意高尹师鲁,石守道,而欣然上举布衣苏洵状,荐之于朝。后来欧阳修又于文章中极力赞誉苏家父子三人,天下于是高此二人。
欧阳修见章越如此感激笑道:“三郎过谦了,既是你信我之眼光,让我就书信一封,你持之往陈述古门下。”
“多谢……”
章越张口一半,突发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陈述古,这不是陈襄么?
当初章越来京,胡学正曾让自己转交一封信给陈襄,这也是让二人结识之意。章越在陈襄上朝时将信送给了他的家人,留了个口信即是离去了。甚至连陈襄家人款待用饭,送些银钱给己都推辞了。
章越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自己二哥是陈襄最得意弟子的缘故。
不过没料到,欧阳修却让自己拜入陈襄的门下。
不是说陈襄不好,相反他是当时仅次于欧阳修的伯乐,为人不仅公正廉明,而且以识人善荐著称,同时儒学修养也是极高。
还有一个他也是侯官人,也是章越的闽籍同乡。
但是……欧阳修与他交往并不如何深厚,为何却将自己荐给他?
这令章越一时不明白了。
欧阳修见章越神色笑问:“三郎如何?”
章越心道,自己当面拒绝不打欧阳修的脸么?
当即章越道:“多谢学士荐举。”
欧阳修这才抚须笑道:“这就好了。”
当即欧阳修书信一封给了章越。章越揣着信从欧阳修府上离去。
章越暂没有纠结是否要给陈襄投贴之事,他眼下要去大相国寺市场一趟。
今日他约了人在那见面。
此事说来话长,那日章越在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闲逛,兜售自己刻的闲章。
后来有一识货之商人看中了。此商人正好在大相国寺资圣门开了一个古玩斋。
他看了章越的闲章十分喜欢,就要了五六个在自己的古玩斋里寄卖,如今已替章越卖了三个。
章越上一次拿着新刻闲章去找此人时,对方对章越言道,有一个主顾看上他刻的闲章,想亲自见他一面托他刻章。
于是章越与对方就约这一日未时在他的古玩斋见面。
这大相国寺相传是信陵君的故宅,如今他已是大宋第一禅寺,位于汴京城之中心。
至于每月望朔及逢八之日,大相国寺则办庙市,允许商旅在寺内外摆摊,被称作万姓交易。
章越走过相国寺桥,因今日正好是万姓交易之日,故而在桥上放眼望去寺内寺外摊市云集,人山人海。
章越心想自己索性也凑凑热闹,当即也随着人群走进大相国寺。
但见山门以内卖着飞禽猫犬,珍禽奇兽之类,不少郎君贵妇都在摊前挑选喜好之动物。
章越对这些不敢兴趣,走到了二三门,却见这里的摊位皆设彩色帐幕,规划整齐,摊上卖得是蒲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腊脯之类。
这一路章越是大开眼界,这里没有士人百姓之别,众人皆接踵摩肩,在推搡中一路行进。
如此一直快行至佛殿时,人才少了些许。章越透了口气,但见这里的摊铺都是老字号,如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赵文秀笔及潘各墨等等。
身为读书人,章越到了这里也不能免俗地卖了笔墨各一副。
至于寺庙的两廊也是摆满了摊位,这里都是诸寺寺姑,在此卖绣作,领抹,花朶珠翠头面等等。
此地多是妇女丫鬟在此采买,章越就不好进去瞎逛了。
章越从大相国寺步出,然后到了烧朱院吃肉。
说来神奇,这烧朱院是由大相国寺僧人所卖的烧肉,原名烧猪院。当年杨亿最爱吃这里的肉,常呼朋引伴而来,因觉得猪肉不雅,改名为烧朱院。
王安石的公子王雱也是此中常客,历史上王安石从金陵奉召还京,一群官员到烧朱院看到王雱在吃饭,不由问道:“你爹不再推辞官家的诏令了?”
王雱道:“不敢再推辞了,派我回京来找房子。”
“住哪里呢?”
王雱道:“住哪里不要紧,最要紧是与司马十二丈为邻,以其修身齐家事事可谓子弟法也。”
章越到了烧朱院,立即有店伴招呼不来。
章越自己去厨间,即点了一大块肥瘦各半的猪五花。
当即自有厨人在火烧炙烤,热浪翻滚,随即肉香四溢,肉汁滴入炭火中发出吱吱的声响。
章越不由食指大动,等了好一阵,想起上一世吃烤肉的心焦,不由嫌弃厨子动作温吞。
终于店伴捧着用荷叶包着的猪五花到章越桌上。
章越夹一块肉放入口中,咀嚼着烤肉滋味,再喝一口冰镇的甘汤,这滋味简直是当皇帝都比不上。
章越吃了半饱,这才从烧朱院步出前往资圣门。
这里几家铺子皆是书籍玩好图画,以及诸路罢任官员典当器物。
这里就类似于潘家园子,相较于大相国寺前门人倒是少了许多,不过出入者多是富贵之士。
章越走到一间名为蒐集斋的古玩铺子前,当即举步入内。
正坐在门边半打瞌睡的伙计听见有人脚步声,当即对内道:“掌柜,章秀才来啦!”
当即一名商人迎出,见了章越即笑道叉手抱拳道:“章秀才你可算来了。”
章越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哪位主顾呢?”
“早就到了,正在室内喝茶,章秀才里面请。”
“哦?那倒是我不周。”
“诶,章秀才贵人多忙,里面请。”
章越当即步入内室,当即见过对方。
对方是一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身旁跟着一位仆役。章越看了一眼对方,但见对方穿着一身麻制的袍子,还缀补几处补丁,从气度来看又对方倒没什么官气。
章越有些奇怪,对方这样看去富不富,贵不贵的,也是来找自己买章印的?
不过章越仍是行礼道:“在下章越,家中行三,见过老丈!”
对方点点头道:“原来三郎君,毋庸多礼。”
“老丈要刻章吩咐一掌柜声即是,不知为何要亲见一面?”
对方道:“我观汝在店中寄售的刻章,非一般工匠所能及也。故猜到三郎君是读书人,如今见三郎身上的襴衫可知不误也。”
“但不知可否写几个字,让我看一看。”
章越笑道:“那是当然。老丈尽管吩咐就是。”
一旁商人立即在案上摆好纸笔,对方道:“就写修心之要,治道之思如何?”
“当得。”
章越当即提笔挥就,然后吹干墨迹,一旁仆人捧纸递给了这中年男子。
对方看了一番,点了点头道:“果真我猜得不错,你的笔意中有篆书之法,难怪能刻出这样的印章来。”
说到这里此人道:“老夫急用两章,想劳请三郎君刻来,就在这几日要用,不知意下如何?”
章越心想,我十五日出一趟门,你着急这几日要用,倒是令我有些为难。如果真要刻的话……得加钱啊!
对方看见章越难色,没有说话,默默坐在一旁。
身旁男仆道:“我家君实秀才其意甚诚,每章五贯之钱,只是不知能否三日内能刻好否?”
闻言商人故意道:“如此似有些仓促。”
男仆道:“再多余的钱,也确实拿不出了。”
商人听了道:“既然如此,要看三郎君的意思了。”
商人频频向章越使眼色,示意他答允便是。
刻章所得,章越商人对半分分润,最低不可少于两贯。五贯这价钱着实可以。
章越看向这中年男子心道,你都穿成这个样子了,但刻印章倒是一点也不吝啬。
商人见章越为难笑道:“三郎君字写得这般好,刻章又是行家里手,就急人之难吧。”
章越当即道:“好吧!三日就三日。”
中年男子点头道:“如此最好。老夫确实赶得急,劳累三郎君费心了。”
男仆当下给章越递上印章的样式,而印文则是方才所言的修心之要,治道之思。
至于最后的落款则是司马十二。
章越看到这落款不由一惊,世上竟有这般巧合之事不成?
没错,对方的男仆称他为君实秀才,君实正是他的表字。只是为何却称呼秀才呢?
请假
今晚写不完了,明年五千字大章补上。别等。
一百四十七章 外室
章越不由对对方的身份有些疑惑。若说对方是历史上那位旧党大佬,此刻早已是出仕了,但仆人怎会称呼他为秀才。
若不是落款上的司马十二好似历史上对方的排行,章越怎么看对方也不像是个官员,丝毫没有官气,还有些读书人身上的迂阔气。
但章越还是忍不住问道:“老丈可是官身?”
但见司马十二与商人都是笑了,对方笑道:“三郎君,何来此问?”
连一旁商人也笑道:“我与司马先生相识多年了,从不知他是官员啊。”
章越心道,不对,对方既是司马十二,又叫君实,怎么不是。
见章越疑虑,连一旁仆人道:“三郎君误会了,我家君实秀才从未仕官啊。”
章越见仆人一脸憨厚的样子不似说谎之人,心想会不会是自己搞错了。
章越心道,若说对方不愿让商人和自己知道他的身份有所隐瞒倒是可能,不过连自己仆人也瞒却不必了。
何况对方是历史上有名的实诚人,他有句名言是“以至诚为主,以不欺为本”,应该不会骗自己才是。
但章越也无意探究对方身份,拿钱走人才是王道,没有必要是因为对方是谁谁,自己就不收他钱了。
不然自己买笔墨的钱何来?以后还去不去烧朱院腐败了?这到了汴京不比在家,到处都要花钱。就算他大宋朝的官家来买自己的章也要给钱!自己方才肯不加钱,已是很给面子了。
“原来如此,是我多此一问了。”
对方也是失笑道:“岂有穿不起帛衣的官员,老夫确实乃一介草民。”
章越向司马十二问道:“在下用刀刻法不如印匠娴熟,不知老丈为何青眼有加?”
司马十二道:“三郎刻法虽不如匠人娴熟,是因无实诣,遣意而为之,故而毫无匠气。”
“匠人所刻虽端直,但乏士气,三郎的刻法朴而好古,颇有汉印之神韵,其不是在形,而重在胸中的篆书,诗书的涵养。方才老夫观你的篆书,已知由此而论,当世后生中没一人胜得过你。”
说到这里,司马十二有些自责道:“老夫如此说倒似为了求你的刻章,故而厚币甘言,三郎望莫往心底去,就当老夫没说这些言语一般。”
章越点点头,这人倒也说得上一个诚字。
对方的说法倒有些似董其昌的南北宗之说,此论说得是文人作画别于匠人作画,虽技巧不如意境胜之。
难道篆刻之上,也有这样的说辞?
“我方才观三郎的篆书与篆刻不一,似犹有未至。”司马十二忽道。
章越道:“然也,老丈慧眼,三郎篆书是篆书,篆刻是篆刻,二者难以如一。只盼他日能熟能生巧,如此篆刻就有所成了。”
“熟能生巧,”司马十二抚须品了一二问道,“此话倒是新鲜,不知出自哪里啊?”
章越想到此时莫非还没这词,于是道:“大约是出自欧阳公的《卖油翁》,自惟手熟尔化出?”
司马十二闻言露出欣然之色道:“原来如此,用力多者收功远,故而称得上熟能生巧,真乃好词。”
说到司马十二拿起笔,随手记在了随身带来的一个小薄子上。
章越奇道:“老丈年已不惑,竟好学如斯啊!”
司马十二将记好的小薄子又贴身收好,然后言道:“我上了年纪读书慢,记性不好,唯有勤能补拙了。是了,听三郎听口音,好似吴人?”
章越道:“在下浦城人士,不过乡音倒似吴越,旁人也常将我误认作吴人。”
“三郎是闽人啊。”司马十二点了点头。
章越看司马十二的脸色道:“十二丈,以为闽人如何?”
对方稍稍犹豫,然后道:“不敢隐瞒,老夫生平相识的闽人,似乎颇多为狡险之徒。老夫实话言之,换了他人也是一般说来。”
章越听了心底不高兴,这人看似温文尔雅,涵养极高的样子,居然他娘的是个地域黑?
老子最讨厌地域黑了,特别是黑自己。
章越淡淡道:“十二丈请了,刻章三日后会送到的,先要定钱三贯!”
“你不是乱叫……”对方仆人欲开口,为司马十二阻止。
他言道:“也好,拿钱吧。”
仆人将钱袋里的钱拿出凑了凑道:“君实秀才,短了些啊!”
商人笑道:“短了就短了,君实先生是我们老主顾了,还放心不过么?”
章越则淡淡地言道:“我与司马十二初次相识,若是三日后,见不了印章,莫要怪我就是。”
商人听了道:“三郎通融一二吧。”
仆人则道:“君实秀才罢了,不就是个章罢了,咱们不买就是。此子小小年纪竟一点也不容人。”
司马十二则道:“不可无礼,三郎此举也是合情合理。此章是老夫赠予一至亲,他正好喜此金石之物,且数日后即离京,故此这才定三日之期。”
“不知可否劳三郎在此等候,老夫家住此甚近,回家取钱补来就是。若还是不允,老夫也不再勉强即是。”
章越本也无意为难,跑了个大主顾,此斋的商人也要怪自己,不过是出口地狱黑的恶气罢了。
于是章越道:“罢了,银钱我先收下,三日后来取章即是。”
司马十二道:“多谢三郎了。”
说完章越收了钱,抬手一拱,即辞别而去。
章越出了斋,又在资圣门处闲逛了会买了本价值不菲的古籍,还有些拜师之礼,加上白日买的笔墨,当即整整齐齐包扎好,前往陈襄府上。
陈襄如今是太常博士,秘阁校理,判尚书祠部事。
太常博士是寄俸官,为进士出身的文官第三十阶,比状元初授所任匠作监的章衡要高出两阶。
而秘阁校理是贴职,贴职代表文学高选。
贴职中有殿学士,这是最牛的,比如观文殿学士是宰相专有。
次一等是诸阁学士。
第三等是三馆秘阁的贴职,而这秘阁校理是三馆秘阁中最末的一个贴职,待遇是每个月可以领十贯的贴职钱。
不过有了贴职,在升迁上可以越级转官。
比如陈襄如今寄禄官是太常博士,以他进士的出身再升一阶则是屯田员外郎。
但若是带馆职,则可直升祠部员外郎。
而如果官场受处分,则为水部员外郎,一般而言官位到这里也就到头了。至于杂出身(非进士,制科出身)入膳部员外郎,恩荫官入虞部员外郎,要升迁也比进士出身官员慢多了。
最后是差遣,判尚书祠部事。
祠部有郎中,员外郎等官员,不过这都是寄禄官,实际上不在祠部当差。
而祠部的事,反而由身为太常博士的陈襄来‘判部’。
由此可见大宋的官职蛋疼到什么程度了。
判祠部事是个闲差,平日掌祠祭画日休假令、受诸州僧尼道士女冠童行之籍,给剃度受戒文牒。
历史上苏轼为太常博士时,差遣是在京任监官告院兼判尚书祠部。也就是说苏轼以太常博士的身份,这边在官告院当差,那边兼着祠部的差事。
章越携礼至陈襄府上。
如陈襄这个级别的京官,虽有一个月十贯的贴职钱贴补,但对于汴京的房价与物价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故而陈襄也是住在‘公租房’里。
公租房统归店宅务管理,似陈襄府邸一个月也不过三五百文如此,平日屋子坏了,店宅务的厢店宅修选指挥会派人来修,每月掠钱亲事官上门一趟收房租。
若换了租私宅,同等宅院少说就要五六倍价钱了。
如此公租房,也是宋朝皇帝为了方便来汴京的‘打工人’安住。若连店宅务的公租房也住不起,没关系,还有福田院,那边不收一文钱,专门容纳孤寡老人或孤儿。
到了宋徽宗,类似如此社会救济制度更加扩大化,同在在州县也进一步普及官学了。
章越叩门入内。
陈府十分狭小,入门一个小院,之后即是会客厅堂,再之后则是三间屋舍。
章越携礼抵达时,陈襄正与家人正在厅堂吃晚饭。
陈襄放下碗来见章越。章越见礼之后,将欧阳修的书信以礼品奉上,陈襄上下打量着看了章越,然后点了点头问道:“惭愧,吾家吃晚饭有些早,一起坐下用些。”
章越见对方菜色很简单,不过三菜一汤如此,而且已吃了近半于是道:“学生刚吃了些点心。”
陈襄笑道:“坐下来,不要见外。”
说着让老仆给章越盛了饭来,章越也就端碗上桌,
章越见菜只是扒着饭。
陈襄见此夹了一头鱼放在章越碗里问道:“当初你来府上,为何只是送信即走?”
章越道:“古灵先生政事繁忙,学生不敢多打搅。”
陈襄道:“吾在浦城为官数年,且与你同为闽人,你实不应与我如此客气才是。”
“是,先生。听县学的胡先生说当初古灵先生曾来信问询我的功课?”
陈襄道:“确有。”
章越没说什么,继续动筷子大口大口地扒饭。
陈襄见此心道,此子倒是个实诚人。
章越吃完饭,舀了一碗清汤连同剩下的饭一并倒进肚子,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陈襄看在眼底,点了点头道:“且让我考校你的功课。”
陈襄问了一番后道:“尔之经学倒是十分扎实,你既欲从我学诗赋,那我也与你道我之心得。”
章越当即露出洗耳恭听之色。
“我初学诗时,但欲工其词语藻绘,到了中年方始少悟,渐渐窥其宏大之处,有些得意的诗句。”
“李太白杜工部的诗,如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不得入,可望而不及也。白乐天,元稹之诗,则可以依门而窥。”
“诗乃六艺之一,不可儿戏也。故而你要学诗,先熟读魏晋汉唐诗篇,先一一背至烂熟,但是背得再熟也到不了古人之脚跟。”
说到这里,陈襄那几本诗集道:“唐人的诗篇,你都已是读书,这几本都是近人所写,虽不如唐人但也不妨有几篇佳作,等你背熟了,下个月朔日来再此,我教你作诗。”
章越收下书,起身道:“谢过先生。”
陈襄道:“这些礼品你拿回去,我这里不需这些。”
章越道:“这如何使得,圣人教弟子都要取束脩,这是弟子应有之礼。”
推辞一阵,陈襄只收了拜师礼,其余古籍,笔墨则让章越带回去。
陈襄笑道:“我这里厅仅可旋马,菜止时蔬,三郎莫不是觉得我这六品官有些寒碜?”
章越道:“先生勤俭如此,何来寒碜之说。”
陈襄道:“我祖上世居住古灵,后迁至塔巷,与你身世一般皆是少孤,能考上进士为官,全赖族中父老,以兄长抚养照顾,且节衣缩食地供我读书,我方有了今日。”
“如今我为官,就拿出大半俸禄回乡供养兄长父老,至于平日所用足够衣食开支即好,故而倒不是我节俭,只是反哺恩情罢了。”
章越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又何况于抚育之恩。我实在羡慕先生有如此族亲和兄长。”
陈襄看了一眼章越则吟道:“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陈襄所言出自诗经,二子乘舟。
说得是兄弟二人乘舟离去,家人依依惜别之景。
章越听了陈襄所吟,不由想起当年在仙霞岭,兄长送别自己的一幕。
“当年我辞别家乡进京赶考,沿闽水溯流而上,当时吾族中父老于江边送别,此时此景我一生一世也是忘不了。”
陈襄目光有些湿润,似缅怀起了往事。
章越道:“多谢先生,三郎家中除了哥哥嫂嫂,也别无其它报答之人,听闻先生念此甚是感动。”
陈襄对章越言道:“也好,又说到诗文,有君子小人之别,小人之诗文雕虫篆刻絺章绘句以求悦人耳目,更有甚者朋奸伪饰中害良善之人,有言者不必有德也,故此世道败坏,人心不古。”
“然君子之诗文以功业实行光明于时,而其余发为文章,故而古来帝王将相之诗,无意为文却能自工。但若无实行,君子也撰文当以德为首,以文辅之,偶有所感,情至而文至了。”
章越明白陈襄借着说诗文,何尝不是与自己说些人生的道理。
他躬身道:“先生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学生记下了。”
说罢章越告辞离去。
陈襄的老仆提着灯笼,将章越送至门口,这时候天色已暗,章越回身向堂上再行一礼,然后离开了陈襄家宅。
章越本以为,今日陈襄会在自己面前提及章惇,但没料到对方却一句话也没有。
不过想来今日所见的司马十二及陈襄皆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章越回到太学,还未入斋舍即见黄好义在斋舍门前徘徊,对方一见了章越就立即迎上道:“三郎,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章越皱眉道:“又是何事?”
平日黄好义在朔望日是绝不留宿太学的,今日怎么会在太学之中?此事必然不小。
见黄好义眼泪都要流下来的样子,章越道:“你可是又要向我借钱了?”
黄好义一愕,然后道:“三郎,你已知道了?”
章越心道,这还用说吗?
平日黄好义时常向自己借个一贯两贯的,不过虽说借钱,但他有一点很好,有借有还,绝没有赖账的情况。
但是频繁如此借钱,黄好义也是十分让章越头疼,你怎么就这么缺钱呢?
章越道:“此番又借多少?”
章越经过这些日子刻章,以及欧阳修父子的馈赠,身上也有十几贯的身家。
“三郎,可否先借我二十贯?”
“二十贯?”章越不由道,“我哪有这些钱?什么事先与我道来?”
黄好义道:“三郎是这般的,家中给我在京里说了门亲事……”
章越心道,好啊,这么快亲事就有着落了。
“是哪里的人家啊?”章越此刻心底还有些许的嫉妒呢。
黄好义道:“是都水监刘监丞丞的女儿。”
章越赞道:“好啊,三郎,这亲事着实是不错啊!”
黄好义不好意思道:“他家是荫官,平日吃俸粮,没有差遣的,也没什么好恭喜的,不算高攀也不算下嫁。”
章越知道宋朝因冗官严重,一大把官员都没有分派职事的。这些官员也住在京师,平日也去皇城点卯,甚至索性请个长假的,反正朝廷没正式官职给你,也不与你计较。
不过黄好义身为士子能与官宦人家的女儿结亲,还是相当不错的婚事,在大多读书人眼中至少比与商人家结亲来得强些。
“你的意思是门当户对么?就你这般已是烧高香了。”
被章越数落了几句,黄好义也是笑了笑。
“那为何想要借钱呢?是彩礼不够么?”
章越心知宋朝婚姻攀比之风极严重,正所谓‘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将嫁女,先问聘财之多少’。
反正天价彩礼到哪里都是害死人啊。若真是彩礼问题,章越看在同乡兼同窗的情分上,少不得多少也要意思些,放在斋里的其他同窗也是一样,只是帮多帮少的问题。
黄好义一脸沮丧道:“那倒不是,彩礼之钱,兄嫂已是帮我置办妥当,只是……只是我在外面养外室的事,让女方家里知晓了。”
章越闻言心底真是恨铁不成钢啊,当即破口大骂道:“四郎,我早与你说过了,未娶妻即在外扈养女子,此乃败坏名声之事,你与我一口一个省得,省得,如今东窗事发了?此事你好自为之,恕我无能为力。”
一百四十八章 相赠
表面上生气,章越心底还是些许快意的。
老子上下两辈子婚事到现在都还没着落,你倒是先结婚了,居然还是这么好的亲事。章越听到这里本有些妒嫉的。
但一听黄好义居然因养外室吃瘪,章越心底一下子就平衡了。
看看吧,不听老人言。
那玉莲我早与你说了其实就是‘碧莲’,因如此女子耽误了你一桩好姻缘。
黄好义被章越一顿‘怒斥’,也是又羞又愧。
章越见此心底暗爽,平日早想骂你,但怕你心底落下芥蒂,如今找这个由头痛斥一番,既出了口气,你还要对我感激涕零。
黄好义被章越一阵怒斥后,耷拉着头,抬起头一脸茫然地问道:“三郎,你方才所言那句东窗事发是何意思?”
章越不由一愣,你娘的,东窗事发,关注点是在这里吗?我骂你的话,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吗?倒计较东窗事发是什么意思?简直没药救了。
“你休管是东窗事发,还是西窗事发?此事乃你自作自受,我疲了,要歇息了!”
说完章越一甩袖子走进了斋舍。
章越回斋舍后,却见黄好义跟了进来,然后坐在自己的床旁长吁短叹。
一句一个‘如之奈何?’
‘如之奈何?’
“三郎,看在我嫂嫂的面上,你无论如何帮我,这是她安排的。”
章越听了闭口不问。
一旁刘佐问道:“你说你的亲事,是你嫂嫂安排的?”
黄好义的嫂嫂就是黄好谦的妻子,章惇名义上的姐姐,不过这关自己什么事。
黄好义道:“是啊,若非哥哥嫂嫂的面子,岂能说得这么好的婚事,那刘监丞夫妇方才一眼看中了我,还许了五千贯的嫁妆。此番也是将外室事告知我一人,让我自己处置,未告诉哥哥嫂嫂。”
章越一听心道,黄好义居然有五千贯嫁妆。
刘佐,向七都是露出羡慕的神色道:“真有五千贯啊!”
历史上秦桧与其妻被俘,金人要将二人分开。结果秦桧的妻子大呼,当初我带了二十万贯嫁妆跟你,眼下你要抛弃我么?
金人俘虏官的妻子听了连忙劝丈夫让他们两个一起。
秦桧的老婆是‘三旨相公’王珪的孙女。秦桧在岳家的势力,及雄厚的嫁妆面前,对他妻子是言听计从,故而最后夫妻二人一起跪在岳飞墓前。
能带五千贯嫁妆的妻子,难怪黄好义‘动心’了,刘佐,向七也是一并好心的帮他参谋。
“三郎,这二十贯实是救命钱,只要婚事能成,以后我定是十倍还你。”
章越决然道:“莫非是十倍,百倍也不借。”
黄好义拍胸脯道:“三郎,我的为人你信不过。”
“还真信不过!”
黄好义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三郎,你我是同窗,同乡,你的姐姐还是我的嫂嫂……这个忙你一定要帮我才是。”
章越不作声,一旁的刘佐听了有些动心道:“四郎问三郎取二十贯作什么?若是拿这些钱安抚,或添在彩礼之中,二十贯钱也是杯水车薪。”
黄好义道:“彩礼之事,我并不发愁,家里早已经替我安排妥当了。只是刘监丞亲口要我与外室断了关系……我虽不忍与玉莲分离,但也只好答允了……”
章越闻言讥道:“你定难过了好几日吧!”
黄好义长叹道:“那有什么办法,朝廷官宦之间即便是纳妾,也有恩情淡了后将妾室送人的道理,又何况于外室。我之前对玉莲已算是情深意重了,只是奈何造化弄人。”
章越脸色变幻好了一阵心想,当时妾室和婢女确实可以送来送去,甚至送给自己朋友的,自己也没什么好指责黄好义。
“但玉莲寻死觅活了一番了,还道要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说我始乱终弃,将我不归宿之事禀告太学里师长。此事是我有负玉莲在先,故想拿二十贯先……安顿好玉莲,或者替她找个好人家。”
章越冷笑心想,以自己所知玉莲那么贪得无厌的女子,若是知道黄好义结了这么好的亲事,肯定是不罢休的,只是二十贯就想打发了?简直在做梦。
章越定是不帮这忙的,一旁刘佐道:“四郎,我手头上正好有些钱,这二十贯我替你出的。”
黄好义一脸惊喜道:“真的么?太感谢舍长了,到时候我定是十倍奉还。”
刘佐笑道:“提这些许钱做什么,要紧是四郎结了这门好亲事,我等同舍也是跟着沾光啊!”
向七闻言大笑道:“那是当然。”
章越则是没什么兴趣,搭理这件事,他先将那司马十二的两个章刻了再说。
至于一旁黄好义与刘佐,向七聊得火热,大谈将来的岳家如何如何?
刘监丞家风如何之严谨,其家中又是如何奢华,家中的仆人下人又是多么懂礼数。
又提及刘监丞在朝廷人脉如何之广,对他又是如何青眼有加,自己的哥哥嫂嫂又是费了多少气力方才帮他安排好这门亲事。
再说到这五千贯嫁妆其中有一处汴京城郊十几亩广的庄园,到时候只要他成了女婿,连庄园和几十个管家庄仆的身契都一并交到他的手中。
一旁刘佐,向七听了都好生羡慕,又暗暗妒忌。
章越则摇了摇头,继续手头之事。
次日章越也是一有闲暇就刻章。
在平日章越在读书空闲即是刻章,也算是一等休闲,学习之余换换思路。
三日后,他将两个章刻带好前往了蒐集斋,将此物交给了店主人,一手结清了钱。再加入章越在此寄卖了刻章又卖出了一个,故而章越总共得了八贯钱。
章越算了算了现在身上已有二十多贯钱了,加上兄长从家中寄来得钱,自己已是有三十贯身家的人,如此离在汴京买房可谓又近了一步。
若是买了房就将哥哥嫂嫂章丘,都从老家接过来住。
或者是自己开间铺子,如此以后也有了生计来源。
章越如是想着。
章越身上揣着这么多钱,又往市里买十来贯,品相极好的寿山石。
之前章越担心销路有问题不太好卖,不敢买太多,如今有了底气,自己也敢多刻一些。
章越如是想着走回斋舍,但见黄好义又是一脸焦急等在斋舍门口。
章越看了竟有些要绕道的冲动。
“三郎,这个忙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什么忙?”章越没好气道。
黄好义道:“三郎我就直言了,玉莲说了她虽有了二十贯安家,但在汴京如何安身,又是如此漂泊无定。她说只要再给予她三十贯钱……”
“此事你自己主张去。”
章越拂袖欲走,黄好义又道:“三十贯钱倒是次要,我四处借借还是有的,但她却说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要寻个良人安身。她说她想来想去,愿委身于你,三郎此事唯有拜托你了。”
章越闻言瞠目结舌用手指自己,向黄好义道:“你这是要我接盘么?”
当初二哥逃婚时,有乡邻打算让自己接二哥盘。
如今黄好义又找到自己了,难道自己在别人眼底,就是如此‘助人为乐’么?
黄好义好奇道:“三郎接盘是何意啊?”
章越摇头道:“三郎,四郎不必再说了,这样外室赠来赠的事,就不必找我了,再说一句你我就割袍断义了!这样的好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着章越扯袖就走,丝毫不理睬黄好义返回斋舍。
黄好义追着斋舍言道:“三郎,你想想玉莲姿色如何?这样娇滴滴的美人,你不动心么?而且还有五十贯啊,玉莲说了以后委身于你,这五十贯钱她都愿给你使。”
章越闻言哭笑不得,自己这不就成了小白脸了。
突然间他又想起那日与黄好义玉莲喝酒时,对方那撩拨的手段,以及当日在客店时,过路男子看她的目光。
章越也是好笑,他竟在想这事。
刘佐还打趣道:“三郎,你就答允了四郎吧,既得了个美人,还有钱财使,还帮了四郎的大忙。”
说完刘佐,向七都是捧腹大笑。
黄好义也是急了道:“三郎,你今日就与我一句,这忙是帮与不帮。”
章越对黄好义道:“四郎,我若帮了你,以后我娶妻如何办?也背负一个养外室的名声。我知你娶得是官宦人家的女子,对此要求甚严,将来我未必能高攀这样人家。但即便我将来娶得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如此于她而言,岂有公道可言,她心底又是如何看我?如此芥蒂怕是一辈子也化解不了的。我帮你却害了你,此事可行么?”
“四郎,我劝你一句,玉莲这女子精明厉害胜你十倍,你是拿她无法的。与其被她牵着鼻子走,倒不如回去禀告你的哥哥嫂嫂,将此事与家中坦白,让他们替你主张。此事你可拖不得,我看刘监丞好歹也是官宦,岂是好易与,他故意不告诉你哥哥嫂嫂,就是拿此考校你。”
“而如今你这般样子,还打算贴补钱让我给你安顿玉莲,此事若传入刘监丞耳里,怕是不仅玉莲看不起你,连这门亲事怕也是难保啊!”
章越一语之下,黄好义闻言色变。
一百四十九章教诲
黄好义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一旁的刘佐,向七也是言道:“四郎,三郎这话可是有真知灼见的,也是全然真心为你好,你可需仔细琢磨。”
黄好义也是颓坐在榻上,双手按着头道:“三郎,说得是,也是怪我识人不清,与玉莲朝夕相处近年,心底也知她是如何人?但就是贪图她的美色,三郎今日一语真是骂醒了我。”
“其实近年来,我也察觉玉莲在外与其它男子勾搭……”
章越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她娘的真是够朋友啊,真把我当侠之大者,为人接盘来看啊,连接谁的盘都还不清楚。
“……如今就算没有刘监丞相告,我也打算与她有个了断,可惜之前总为花言巧语及美色所蒙骗。”
刘佐,向七连连安慰道:“四郎,此事罢了,让哥哥嫂嫂作主,使些钱财将玉莲打发,给刘监丞那一个交待才是,此事还是有转机的。”
黄好义向章越道:“全赖三郎指点迷津了。”
章越见黄好义如此,也是道:“四郎,我等几个不是因你娶了官宦人家女子眼热,倒是有些担忧。”
“人都有长处短处的,官宦人家之女也有骄横跋扈的,这小家碧玉未尝不好,最重要是家中能有个对你知冷知热的人。”
“刘监丞在朝为官这么多年,看过了多少人事,你若冲着人家五千贯嫁妆去的,人家哪有看不出的道理,迟早是要被人拿捏的。玉莲此事如何处置,你还是与你哥哥嫂嫂好好商量才是。至于安顿玉莲钱财的事,我可借你一些,人家再如何,最后说来好歹是跟过你一场的,这个要认。识人不明只能怨你自己,万一扯破脸了,人家到刘监丞家里闹去……”
黄好义连连点头道:“三郎,我是昏了头,都知官宦人家对女儿对名声要求甚严,却忘了择婿也是如此,我真是糊涂,糊涂啊,如今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啊。”
见了黄好义被章越骂醒,刘佐低声对向七道:“看不出来,三郎小小年纪,倒是如此明事理的。”
“是啊,美色当前无动于衷,更不说还有五十贯钱使,换了旁人谁不答允啊,三郎实在是义气深重啊。”
“是啊,义气二字可值千金啊,别看四郎浑浑噩噩的一个人,能交了他这样的朋友,实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我看这三郎无论能否科甲及第,将来迟早都是当贵人,以后咱们可得与人家多亲近亲近,少不得将来也有个相互照应。”
“是极,但如此说,似我们平日与三郎交情不好似的。”
“哈哈,过些日子咱们约三郎,黄四一起去清风楼吃酒。”
“要得。要得。”
之后黄好义议亲之事,也是磕磕绊绊,但章越好急人之难的名声,倒是在太学里传了出去。甚至还有人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章越为了替黄好义解决后顾之忧,帮他安顿了偏房,瓜田李下不仅视美色钱财当前却无动于衷,实乃‘托妻寄子’之友。
没料到此‘托妻寄子’之名渐渐在太学里,甚至汴京里的人家传开,这倒是章越帮了黄好义之余的意外收获了。
这日章越又前往陈襄家中学习诗赋。
陈襄继续教导章越功课,但见他言道:“从古至今文,诗词本无章法,但自有了科举,考官评价上下,故作诗也有了章法格式可言。但一味寻求章法,终究落下了下成。”
“其中有诗的物境,情境,意境,一曰物境。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二曰情境。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驰思,深得其情。三曰意境。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
“诗词皆以意境为上,有意境哪怕诗句不工,不成章法,也自成高格。譬如小宋尚书那句‘红杏枝头春意闹’,一个‘闹’字意境在此。你学前人之诗物境,情境皆可学,唯独意境不可学。”
说到这里,陈襄指导章越写咏物诗。
他分别以杨花,菊为题,章越尝作了六首,陈襄看了后,摇头道:“句韵皆工整,然却只见修饰,不见其情。如作诗高手,一句即能起意,逊之两句起意,平平者,整篇无意。汝即平平也,还一句弱似一句,下句不如上句。”
章越闻言目中含泪,难道不抄诗,我的诗赋就如此一无是处么?
早知自己诗赋如此,还考什么进士科,回头考九经科还来得及么?
陈襄见章越脸色难看安慰道:“三郎,你学诗赋时日尚短,此道也非天生得来,默默学之习之,必能见功。正所谓来日方才,你慢慢学诗赋就是,将来再论短长。”
陈襄又考章越经义策论,章越写了一策一论交上。陈襄看过之后,忍不住赞叹道:“三郎,这一策一论说理透彻,令人不觉汗出,至于典故可谓信手拈来,遣词造句也是胜过诗赋。三郎,你学策论多久了?”
章越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如实道:“与诗赋同时而学!”
陈襄听了,不由是默然好一阵。
章越也是觉得很惭愧,陈襄欲言又止了数次,最后方道了一句:“古今诗赋文章之才,如此看来实为天纵也,后学而难得也!”
章越也是好一阵的郁闷,不过进士科考试有诗赋策论经义。
诗赋是重中之重,若诗赋被罢了,策论经义答得再好也是没用。
章越目望陈襄道:“学生以后学诗赋还有指望么(我还可以抢救一下么)?”
陈襄看章越如此,踱步半响则道:“你若诗赋无天纵之才,那要由后天而成,必要下百倍之辛苦于人方可。幸亏科举之道,还是有章法可寻,至于意境什么的就不要求了,专往章法求之。”
章越明白了陈襄的话,方才陈襄是要自己学诗,先从意境上下来,不要刻意追求章法。
如今就是不讲究意境什么的,专攻章法。
就好似学霸学神读书时,老师是不管的,他们自有套路,至于学渣,老师只能用题海来轰之!
将所有套路都熟悉了,你就是套路,人与套路合二为一。
陈襄也是为了章越煞费苦心,想出因材施教的办法了。
“敢问先生如何攻章法?”
陈襄踱步道:“古今大凡大诗人,夜间床头必置一明灯。若睡来任睡,睡觉即起,兴发意生,了了明白,则立即动手写诗文。”
“还有平日偶有所感,无论是刺上化下申心叙事,但凡心中有气不能平也,即立即写下来。”
“还有平日作一个诗袋,若偶尔好诗句即记下,就如欧阳学士那般,无论是马上,枕上,厕上。平日作诗急不得,若苦无妙手诗句,可以取诗袋中诗词读之,以作发兴也。”
章越心道,欧阳修这三上流传甚广,其实这句话化自他的上司钱惟演。
钱惟演说我平日喜欢读书,坐的时读经史,躺床,上厕所则阅小辞。
至于诗袋就大概犹如随身百度了。
章越听了陈襄的言语,这就是后世的题海战术么?
章越道:“学生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就是平日就要多写诗。但多写诗不可枯坐而写,而要触景触情而写,最终融入贯通。如此将来到了科场上,枯坐场中就不会仓促了。”
陈襄欣然道:“三郎,正是此意,诗赋,经义取士确有道理,但偏颇一些。你之才在于明理言道,将来为官可以治事。”
章越笑道:“多谢先生教导。”
当即陈襄留章越吃晚饭。
但见饭菜有鱼有肉,确实比那日来的时候丰盛了许多。
陈襄笑道:“知三郎今日来,故而吩咐厨子多加了些菜,太学清苦,三郎多吃些。”
章越称谢就坐下吃饭,陈襄问道:“听闻平日太学生多邀妓,夜宿青楼,甚至让妓女化男装入舍,此事可有?”
章越道:“平日雅集确实有请妓女,不过我年纪小,文采平平,倒也没人看得上。至妓女化为男装,三郎的斋舍里倒是没有。”
章越这话就算替黄好义遮掩了。
陈襄夹了鸡肉放在章越碗里,肃然道:“你年纪小,正是爱慕女子的时候,但于女色上定要把持得紧。”
“一人孤身在外,难耐寂寞也是有的事,但越是如此越不可放纵。听闻都水监的刘监丞本要将女子许配给一个黄姓的太学生,哪知此人还未娶妻,即在外安了外宅。”
章越一听即知黄好义这亲事要黄。
“还未娶妻,先娶妾已是不应当,又何况于外宅。你们太学生尤当要以学业为重。还有那刘几,才华再高又如何?汴京哪个青楼不知他的名字,旁人称羡道句风流倜傥,但家风严谨的官宦人家会有计较。”
章越道:“先生教训的是。”
陈襄道:“如今汴京娶妻嫁女,尽皆贪羡嫁妆彩礼成风。求娶女子当以贤良淑德为重,以家财门第量人实是败坏风气。”
“你以后娶妻当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能甘愿陪你清俭持家即是,绝不许有视嫁妆多寡而娶妻之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