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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节

第三章 天变(一)

指南录 · 酒徒 · 9.3万 字

  天变(一)

  “唉,又变天了!”徐州城最有名的大善人刘文忠掸了掸水貂皮袍子上的雪花,晃晃悠悠地向内宅走。聪明的管家刘黑铁点头哈腰地跟在旁边,两只母鸡爪子般的手抄在衣袖里,仿佛一伸出来,就会被北方像乱树枝一样吹折掉。

  “黑子,给佃户做的鞋都发下去了么?”刘大善人感觉不到天气的寒冷,无论风多大,步伐总是有条不紊。

  “回老爷的话,已经发下去了。照您说的,每双鞋里塞了半两羊毛。这帮佃户跟了您可算祖上积德,要是跟了蒙古老爷,还发鞋呢,有片破布裹蹄子就不错了!”刘黑铁上前一步,话语里充满了献媚的味道。

  “唉,把他们当牛当马使唤了一年了,冬天时也得加碗黑豆补补膘。兵荒马乱的,能给行善就少造孽!”刘大善人瞪了管家一眼,低声教诲。

  “是,是,老爷英明,如果这样他们不好好干活,真是给狗吃了良心。”

  “东门外的粥棚呢,安排好了么。天冷了,每天多加一斗米到粥里去。家里发了霉的干菜叶子不要扔,一并熬到粥里给苦哈哈们补身!”刘文忠想了想,又发出一道命令。

  “小人这就去安排,老爷德被四海,前世一定是位菩萨!连俺这无头小鬼,跟着您也能修成正果!”管家口中,马屁之词有如泉涌。

  “滚吧,顺便把二爷、三爷喊进来,让他们到我书房议事!”刘文忠抬腿照着管家屁股上踢了一脚,笑骂。

  一直佝偻着身子的管家屁颠屁颠地跑远了,大善人刘文忠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伸手挑开了门帘。

  提起刘大善人,方圆百里家喻户晓。他祖父曾经是一个屠户,在北元第一次南下时不小心救了一名宋将。刘家人精明,把这名宋将的伤养好后,以三百两银子的价钱卖给了蒙古人。凭着这三百两银子的本钱和蒙古人的支持,刘家从此在徐州混得风声水起,没几年就成了城内数一数二的富户。

  到了刘文忠这辈儿,刘家基业更大。包娼庇赌、贩卖私盐、勾结色目转运使搜刮民财,大斗进小斗出倒腾粮食,凡是人能想出的赚钱手段,没有刘文忠不敢做的。即便如此,他依然混出了个大善人的名号,黑白两道通吃。非但官府的老爷要给他刘大善人面皮,就连往来的盐帮、附近声势浩大的红袄军,都不会打刘家产业的主意。

  刘文忠会赚钱,也懂得花钱。赚钱时心狠手黑,花钱时却慈眉善目。刘府名下的佃户、长随的待遇一直比其他大户人家好,逢年过节,丫鬟们缝制的衣服、鞋袜总是按时发到每个佃户手里。水旱灾年,刘老爷就会主动给佃户们减租。在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刘府还会在东门外的汉王庙中支开大锅,无论是乞丐、流民还是吃不饱饭的庄户人家,每天早上都可以去刘家粥棚领一碗稀粥果腹。虽然那粥总是稀得照见人影,也总带着股霉味儿,但毕竟让很多本来要饿死的人又多捱了一个冬天。

  比起窗外冬寒料峭,书房内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重金从南方走私来的碎花玻璃窗将冷空气完全隔离在外,墙壁上,黄铜打造的水炉子轻轻冒着热气,把整个屋子烤得如春天般温暖。

  如此暖洋洋的空气,很容易令人心生倦意。可刘大善人的两只眼睛却瞪得滚圆,一颗心上上下下,不断权衡着纷乱时势。

  沉寂了多时的太行群豪出山了,北面以张一行为首,打下了井陉,真定。南方以许土根为帅,势力一直蔓延到了山东。两淮、两河震动,无数豪杰趁势拉起了自家队伍。就连徐州附近也不安宁,红袄军在一个叫萧头陀的人带领下,已经攻到了附近的濠州。而官府忙着提防破虏军北上,压根没精力对付其他土匪流寇。

  世道乱了。乱世出英豪,乱世意味着风险,同时也意味着家族崛起的机遇。

  “大哥,你找我们!”一声亲切的招呼打断了刘文忠的思考,老二刘文义,老三刘文魁拍打着身上的雪花走了进来。与刘文忠满脸慈悲相不同,老二刘文义长得方面浓眉,一看就知道是个爽直的汉子。老三刘文魁人如其名,长得文文静静,从头到脚带着股书卷气。

  “变天了!”刘文忠没有回答两个弟弟的话,望着窗外的飞雪,幽幽地说。

  “是啊,真他奶奶的冷。今天上午在衙门当班,弟兄们都拎不住水火棍!”老二刘文义瓮声瓮气地回答。他自幼喜好武艺,长大后凭借家族的关系在徐州府衙担了个旗牌官,手底下管着百十个负责弹压地方的弓马手。每天在街头耀武扬威,煞是气派。

  “是啊,变天了。打我记事儿起就没这么冷过,眼下城里流民越来越多,再冷下去,不知道多少人得冻死!”老三刘文魁显然比老二聪明,顺着大哥的口风,含蓄地说道。

  “那帮饿殍,怎么喂都喂不饱。从前天起府台大人在南、北两城都加了三口大锅施粥,却每天有人饿死。如果不下封门令,再这么下去,把整个府搬空了也添不完四下赶来的嘴巴!”老二刘文义不屑地说道。四处赶来的流民给弓马手们添了很多麻烦,连日来不断有大户向他抱怨家中财物被偷,还有小户人家在夜里遭抢。弓马手们的一致意见是关闭徐州城门,不准许更多的流民涌入。但徐州城府台大老爷王庭玉心慈手软,死活不肯听弟兄们的劝。

  “府台大人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他没钱。我听人说,朝廷今年又停了百官俸禄,卢世荣大人说要发行新钞,把天下所有交钞全部作废了!眼下天怒人怨,就差有人点把火了!”老三刘文魁从袖子里掏出把折扇,刷地打开,边摇边叹。

  “还不是南方那伙乱匪闹的。当初陈吊眼一过境,多少豪门大户家破人亡。如果被我遇上,打马上前……”老二刘文义伸手比画着,仿佛自己成了当年的楚霸王项羽,万马军中无人能敌。

  刘文忠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二弟的吹嘘。自己和老三说什么,敢情老二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为了让这呆子开开壳,他决定换一种浅显易懂的方式。

  “宋帝无道,可文天祥却不肯黄袍加身,你们说怪不怪?”

  “这文贼手下文有曾寰、刘子俊,武有陈吊眼、邹凤叔,偏偏不肯当皇上。我听人说他会看气,知道自己没当皇上的命。破虏军口口声声说要恢复汉家江山,恐怕这新君名姓里,少不得一个汉字!”老三刘文魁知道大哥想什么,把话越挑越明。

  “大哥,老三,你们说文贼不当皇上,是因为大元气数尽了?”老二刘文义满脸迷茫。大元气数尽了,那肯定要有新的帝王现世,而大丈夫学好文武艺,就应该卖给帝王家。

  “大元将灭,大汉将兴。想我刘家先辈当年斩白蛇,揭王党…..”刘文忠眼睛里冒出一串火花,追忆着千余年前自己的同姓如何辉煌。

  老二刘文义终于明白了大哥的意思,一张脸吓得比窗外的雪花还白。大哥志向远,手段狠,他从小就知道。但万万没想到哥哥的志向远到如此地步。想当皇上,就凭刘家三兄弟和家中五、六十个家丁……?府台大人伸出个手指头,就能让刘家灭族。

  “人都说大元气数尽了,今后天下必然是汉人的天下。太行山张氏兄弟不过是群草寇,如今也能攻城略地。文贼当年被打得只身而逃,转眼就拥有了半个江南!大元朝已经成了空架子,一推就倒!”刘文忠用眼前实例给两个弟弟鼓劲。

  “可咱徐州这四战之地,府台大人又素得人望……”刘文义结结巴巴地说道。兄弟三人中他武艺最好,同时胆子最小的也非他莫属。

  “如果府台大人被红袄军刺杀了呢?”刘文忠冷笑着问。

  “府台大人不出城,红袄军进,进…..”刘文义想说红袄军没有进攻徐州的实力,却从哥哥的凌厉眼神中,看到了其真实意图。城中弓马手在自己手里,如果趁人不备杀入衙门……?他知道自己能做到,额头上,冷汗如泉水般滚滚而下。

  “二哥,你别担心。”老三刘文魁拍拍刘文义的肩膀,小声分析道:“南边的鞑子都忙着防破虏军过江。北边的鞑子要想南下,首先得对付陈吊眼。咱们兄弟有的是时间把绺子做大。只要咱们实力大了,将来即便受朝廷招安,也能混个世侯做做!眼下正值乱世,咱们兄弟能不能出头,在此一举!”

  “老二,乱世出英雄。当年汉高祖也不过是个亭长。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刘文忠喋喋不休地劝。外面的狂风夹着飞雪,把他的话掩盖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里。

  “天变了!”徐州总管王庭玉恹恹地关好了窗户。今冬的天气很古怪,终日风雪交加不见太阳。害得他这个秋天刚补了缺的新任总管每天脚不沾地,不是忙着安置流民就是忙着增派人手提防红袄军作乱。早知道大元的官这么难当,他才不会费劲补这个总管的缺。

  想起头上这顶官帽,王庭玉心情就愈发郁闷。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本以为当了父母官后能一展平生之志,却没料到官场里边行的和书本里边说的根本是两回事。圣贤书教导你勤政爱民,实际上你勤不勤政、爱不爱民没关系,能把顶头上司打点好了,就是抢男霸女,逼良为娼,也照样步步高升。

  被师门举荐为官后,辗转做了十多年七品小吏,王庭玉才领悟了做官的真谛。好不容易凑了两千多个银元,从中书省买来一个总管的实缺,本想痛痛快快做一回贪官,不成想乱世突然来临,徐州这鬼地方四下都是盗匪,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一旦安抚不住民心,恐怕没等收回买官的本钱,总管大人的命就得葬送进去。

  这大元的官还有当下去的意义么?连百官俸禄都发不起的朝廷还能支持多久?王庭玉望着跳动的烛光,呆呆地想。他家道殷实,即便不当官也能活下去。只是一肚子入世之学太浪费,圣人教诲人要“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此才不枉读了那么多书。大元朝虽然风雨飘摇,毕竟是天下正朔…..

  黑漆漆的窗外,传来一阵阵喧哗声。附近的豪门中有狗狂吠了一阵,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北风的呼啸把一切淹没在黑暗里,冻死人的天,谁知道外边又发生了什么热闹。徐州城的夜晚向来如此,陈吊眼北上时把临近的县城砸了个稀巴烂,蒙古军又尾随着破虏军抢了一遭,然后是蚂蚁般的红袄军。三路大军过境,再富饶的地方也会变成荒原,如今城里边大街小巷都是流民,每天晚上都得发生几起为争夺大门洞避风而进行的斗殴事件。

  “啊!”夜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近在咫尺。王庭玉感觉到事态不对,走到墙边抓起了防身用的宝剑。城中驻军都出去剿匪了,他能指挥得只有地方上自行募集的弓马手。而那帮弓马手基本上出身于地痞流氓,抓贼未必好用,欺负良善却一个顶俩。

  吵闹声越来越近,王庭玉已经可以看到火光。他抽出宝剑,对着门外大喊道:“来人,传刘牌头…..”

  衙门里平素围着他如苍蝇般转的小吏一个都没有回应,偌大的院落显得空荡荡的,只有北风的呼啸声在树梢间回荡。

  “来人,谁值夜,传刘牌头!”王庭玉有些害怕了,扯着嗓子大喊。

  内宅的门被轻轻的推开,旗牌官刘文义全身披挂,慢慢走了进来。在他身后,十几个喝得嘴醺醺的弓马手擎着火把,把雪地照得通亮。

  “老爷,您找我?”刘文义淡淡地问。

  “刘,刘牌,牌头,你,你这是干,干什么?”王庭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手中宝剑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老爷,天变了!”刘文义上前拍了拍王庭玉的肩膀,顺手夺下了他的宝剑。

  “本,本府,本府一直待,待你等不薄!你,你等…...”王庭玉指着弓马手们,气急败坏地骂。

  弓马手面无表情的站着,手中的火焰吐吐跳动。

  “老爷,天变了。大元气数已尽,英雄趁乱而起。您是大元的总管,汉王会依两国交战之礼将您厚葬!”刘文义笑了笑,把宝剑又塞到了王庭玉手中。带着弓马手们转身走出,顺手带住了府衙内宅的大门。

  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不一会儿,火光从徐州府衙跳起来,烧红半边天空。

  “红袄军进城了!”有人在雪夜中哭喊。

  “破虏军来了,八字军来了,红袄军来了!”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大叫着冲进附近的民宅。听到喊声,无数豪门大户死死锁住了院门,自家雇的保镖,护院纷纷跳上院墙,把手中兵器对准了临近街道。

  “汉王有令,驱逐鞑虏。徐州百姓杀蒙古人者,赏银十两,米一斗。破一宅院者,封百户。降汉者不杀,协助汉军者有赏!”刘家老三身披一件大红披风,带着百十个家丁在街头纵横。听了家丁们的喊声,没有实物果腹的流民和曾经受过刘家恩惠的乞丐纷纷响应,不一会儿,就攻下了衙门附近的几个大院。

  “男的全杀,女的分给众位头领!”刘文魁大声命令。身后刚刚当了官的家丁们恶狼般冲进院子,把女眷们横着抱了出来。流民、乞丐、还有普通百姓红着眼睛,踹破屋门,把钢刀举向手无寸铁的同族。

  哭喊声中,雪夜显得如此漫长。大街小巷,暴行发生在每个角落。珠宝、玉器、金银细软,大户人家不知积累了几代几年的财物一夜间易主。平日高高在上,横征暴敛的色目官吏、蒙古富豪被起义者从被窝里拖出来,押到街头用砖头打死。平素与百姓无半点积怨的店铺掌柜、地主、商号老板也纷纷被揪出,反应及时的赶紧宣布向汉王效忠,散尽家财求一时平安。反应不及时的,转眼成了刀下冤魂。

  天亮的时候,大善人刘文忠亲手在城头升起一面血染的红旗。旗面上写了个斗大的“汉”字,昭示着刘氏兄弟高贵的血脉。随后,刘文忠封二弟为大将军,三弟为国相,几个最早追随起事,杀人立功的衙役为骠骑,开始了争夺天下的历程。

  附近杆子、流匪闻讯,纷纷向徐州靠拢。在红袄军分舵主李子明的帮助下,汉国打下了彭城、沛县,定陶、单父,很快成了两淮最大一股起义势力。

  “乱世来了,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两淮群雄蜂拥而起,汉、唐、周、楚,无数旗号在四战之地飘扬。

天变 (二)

  群雄并起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元庭。此时大元左右丞相一个在草原平叛,一个在江南与大宋作战,平章政事职位自阿合马被处死后一直空缺,没有上面三个主心骨坐镇,满朝文武自然拿不出一个有条理的主意来。有人提议把伯颜撤回来剿灭两浙乱匪,有人提议调刚刚从草原归来的汉军迅速扑灭陈吊眼,认为陈吊眼一死,其他乱匪自平。还有人提议与残宋暂时议和,以缓国家元气……。五花八门的建议流水般送入了皇宫,却没见一个回音。大元皇帝忽必烈仿佛没听说社稷动荡的消息般,把日常朝议和剿匪的事情一并丢给了太子真金,自己在卢世荣、黎贵达、郭守敬等人的协助下,一心扑到了改革百官俸禄和大元币制上。

  见忽必烈不上朝,并且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了太子,群臣的建议越发没条理。而真金太子从来没领过兵,如何对付各地义军他也想不出个好办法来。反复与群臣商议了十余天,最后采纳了一个最消极的主意,命各地镇戍使司自行剿匪,同时命令济南、淄莱、东昌诸路镇戍使司集结兵马堵住胶州半岛,严防陈贼吊眼再向西北扩展势力。

  这个彻头彻尾的笨招送入宫去,忽必烈却二话不说就用了印。同时让光禄寺正卿月赤彻尔给群臣传话,要求众臣“如辅佐朕一样尽心辅佐太子,不得怠政!”。至于皇帝陛下忙些什么,在诸臣的反复追问之下,刚刚荣升光禄寺正卿的月赤彻尔只回答了七个字“不知道,好自为之!”

  诸臣一下子犯了猜疑,有人私下说忽必烈班师途中受了风寒,还有人说忽必烈在辽东作战时被流矢所伤。种种传言,不一而足。唯一没人相信的是忽必烈真的忙着整理大元朝混乱的官俸和币制。

  在忽必烈未班师之前,交钞价格已经跌了近百倍。当年发行时两贯交钞折银一两,如今一麻袋交钞送出去,未必能换回一斗糙米。所以在朝廷宣布所有交钞作废,俸禄暂停时,并没在群臣间引发太大的反对声。有权有势的大臣早把家中交钞全部换成了金银,至于没权没势的小吏,平素向来不靠朝廷的俸禄过活,那点交钞损失也根本不放在眼里。

  出乎众人预料,就在流言纷呈的时候,忽必烈从内宫传出话来。着卢世荣根据百官等级,重新制定俸禄标准。命令郭守敬和黎贵达二人根据南方流传过来的金属货币,铸造大元新币。这两条命令立刻在群臣当中引起轩然大波。卢世荣算个什么人,要根基没根基,要功劳没功劳,忽必烈把制订群臣俸禄标准的这么要紧的事情交给他,摆明了是要提拔他接替阿合马留下来的平章政事空缺。而铸造货币的活更不得了,虽然黎、郭二人都未掌握实权,但熟悉政务的人都知道,每年各地将散碎银两铸成银锭的火耗,远远高于地方官员的俸禄。如果把钞改为币,把散银散金铸造之权统统收归工部,不出三年,主持造币的人富可敌国,而地方官员的收入中将永远失去火耗银这项。

  所以,官员们立刻放弃了对如何平叛的争议,把劲头全集中到官俸和币制变革上。经过一番暗中运作,祥兴五年正月,御史王炎上书真金,弹劾卢世荣贪赃枉法,建议真金敦促忽必烈暂时放弃停俸、铸币诸事,把主要精力放到剿匪方面来。泣告忽必烈父子如果再“一意孤行”下去,大元朝江山社稷必危。用词之重,前所未有。

  忽必烈接到奏折后,拍案而起,宣布重新临朝。在主持早朝的第一天,当庭以“刁奴欺主”的罪名,将御史王炎杖毙。随后,拿出兵部侍郎帖木儿建议将伯颜大军撤回江北的折子,以“见识短浅、不堪重用”的罪名,将帖木儿发配到巴邻万户府(今新西伯利亚)主持地方马政。紧跟着,治色目大臣阿卜杜拉“无知妄议”之罪,把他贬出朝廷,着人押着去西山采石头。

  “朕还没老,你们谁一心为国,谁三心二意,朕看得清楚!”拍案咆哮的忽必烈让人再次领略了草原可汗的威严。“尔等倾力辅佐太子,朕自然不会忘记尔等功劳。如果谁敢欺太子不通政务,可别怪朕翻脸无情!”

  “臣,臣等对陛下一片忠心!”主管御史台的老臣伊实特穆尔趴在地上启奏道。御史王炎是他的门生,所上的折子也是几个老臣商量好了的。前一段时间忽必烈对各地动荡情况的刻意忽视,伊实特穆尔等人以为忽必烈可能有些老糊涂了,所以才大着胆子出了一个混招。而忽必烈当庭杖毙王炎,则相于当庭打了御史台诸臣,打了伊实特穆尔一记响亮的耳光。

  “特穆尔忠心耿耿,朕自然知道。但你们手下的人怀着什么心思,你们却不甚清楚!”忽必烈笑了笑,却没让侍卫扶伊实特穆尔平身,自顾对诸臣斥责道:“朕命尔等忠心辅佐太子,尔等出了很多好主意啊。除了调伯颜北返就是议和,难道我大元朝的文武,就这点见识么?”

  几句话说得群臣额头冷汗直冒。忽必烈班师还朝后,与太子真金的权力划分很含糊。一个每天主持朝政的监国太子,一个手握大军却不理睬政务的马上皇帝,的确让众人找不清楚效忠对象。没有效忠对象的情况下,发生一些韬光养晦的事情在所难免。

  见忽必烈迟迟不让伊实特穆尔平身,太师伊彻察喇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出班跪倒,低声奏道:“御史王炎言辞莽撞,确实该杀。伊实特穆尔大人主管御史台,直言进谏,纠正百官之错,却是其分内之事……”

  “是么,包括离间朕父子关系,从中捞取好处!”忽必烈脸色一沉,厉声问。

  “臣不敢!”太师伊彻察喇和伊实特穆尔吓得连连叩头,如果忽必烈发怒的原因是他们纵容属下乱递折子,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御下无方”的罪过。如果上纲上线到“离间太子和皇帝”,则二人被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满朝文武面如土色,谁也没料到,忽必烈会突然下这么重的手。看着两位老臣头上磕出的血迹,大伙于心十分不忍。但此刻,却没人能提起为二人分辩的勇气。

  看到此景,工部侍郎黎贵达在心中悄悄地叹了口气。如今他也算忽必烈的重臣了,虽然职位不高,但在内宫行走畅通无阻,非但汉系诸臣对他高看一眼,连素来与汉系诸臣不睦的蒙古、色目权臣,见了他这个四等南人都以平辈相交。但在内心深处,总有一股说不清到不明的优越感在折磨着他。让他不知不觉间把自己划归外人,永远融不进北方朝廷中去。

  此事不会发生在文天祥主政的大都督府。虽然文天祥做事“独断专行”,但他喜欢开诚布公,宁可把与自己政见不合的人争执,也不会玩这种引蛇出洞的把戏。如果此事发生在文天祥没主政之前的大宋,御史王炎也没任何罪过。给皇帝提建议是他的责任,措词不当,语气不恭敬不能算大错,甚至直接在皇帝面前拍桌子,都是小事一桩。皇帝顶多命人把他赶出宫门去反省,过几天后,君臣依然和好如初。

  可这是忽必烈的大元朝,皇帝与臣下不是君臣,而是主人与奴才。主人杀一个奴才根本不需要理由。至于今天忽必烈为什么找茬敲打伊实特穆尔,其中原因黎贵达更是一清二楚。在剿灭乃颜叛乱的庆功会上,伊实特穆尔等人非但不称贺,而且以“手足相残”为由向忽必烈头上泼冷水。以忽必烈的秉性,这个面子早晚得找回来。

  “别磕了,看得朕头晕。朕老了,却没糊涂。你们这些日子所递的奏折,朕每一份都看过。眼下南方有文贼步步紧逼,腹心之地还有山贼草寇作乱,你们这样做,朕能放心率军出征么?”御座上,忽必烈叹息着问道。

  “臣,臣等辜负陛下之恩!”叶李不负能臣之号,率先跪倒于地向忽必烈认错。伊实特穆尔、伊彻察喇都是蒙古系诸臣的领军人物,他们失去了忽必烈的欢心,正是汉系臣子崛起的大好时机。

  “臣,臣等请陛下责罚!”色目系诸臣的核心桑哥见叶李跪倒,紧跟着跪了下来。能屈膝时就屈膝是他的为官之道,蒙古系诸臣实力受损,留下的好处绝不能让叶李一个人捞了去,色目系这边怎么说也得分一杯羹。

  “责罚,叶李、桑哥,你们两个知道自己犯了何罪么?”忽必烈冷笑一声,追问。

  叶李和桑哥面面相觑,按常理,他们两个主动请求责罚,忽必烈应该老怀大慰,赦免众人子虚乌有的过错,并许以好处才是。没想到忽必烈今天一反常态,让请罪者先说自己的罪责。

  “臣,臣糊涂无用!”

  “臣,尸位素餐!”

  叶李和桑哥二人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相继答道。伊彻察喇和伊实特穆尔还在前边跪着,不知道将来会被怎样发落。而他二人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估计也落不下什么好果子。如此一来,蒙古、汉、色目系诸臣的力量又均衡了,忽必烈亦不用为人事安排而挠头。

  “你们两个,错就错在太聪明。一颗七孔玲珑心没放在正道上。朕的大元朝堂,要的不是互相倾轧之辈,也不是找茬生事之人。与残宋决战之时,要的是诸位同心同力,与我大元共渡难关!”忽必烈拍打着御案,呵斥道。

  “要你们为臣下,是帮朕出主意,而不是给朕挑毛病。要你们立于朝堂,是为了帮朕治理国家,而不是把朕的钱向自己家里搬!”听着忽必烈的叱骂,叶李、桑哥面如土色。伊实特穆尔和伊彻察喇二人知道自己今天在劫难逃了,忍不住哽咽出声。

  “朕一次一次让你们好自为之,你们一次次辜负朕的期望。朕不过在后宫躲了几天,你们就闹出一堆事情来。若朕真的战死于沙场,难道你们要我大元四分五裂么?”

  “臣等知罪!”所有文武都跪了下来。自从讨平阿里不哥后,从来没有人见过忽必烈发这么大的火。有胆小者心中暗自后悔,早知道如此,当初不如跟着呼图特穆尔留在草原上剿匪了,辽东的天气虽然差,也好过稀里糊涂给发到鸟不拉屎的巴邻万户府。

  “你们都起来吧,朕今天不想再杀人!”忽必烈骂够了,叹了口气,命令众人平身。没等众人谢恩完毕,旋即下令,让掌管御史台的伊实特穆尔、太师伊彻察喇、御史中丞萨里曼告老还乡。汉系重臣叶李、色目重臣桑哥回家反省。提拔光禄寺正卿月赤彻尔为宣徽使兼领尚膳院、光禄寺、五城兵马司。命博尔术之孙,世袭万户玉昔帖木儿掌管御史台,赐号“月吕鲁那颜”(能臣)。提拔怯薛完泽为太子府詹事、尚书省右丞。命功臣乞失里黑的曾孙哈剌哈孙到宗人府听用。

  “比起大宋皇帝,忽必烈陛下英明百倍!”黎贵达纯粹一个旁观者的眼光在心里暗自分析。伊实特穆尔、太师伊彻察喇、御史中丞萨里曼等老人下野,月赤彻尔、完泽等“年青”官员快马加鞭般升官进爵,意味着大元朝彻底来了一次新老交替。对于动荡的大元江山来说,朝廷的稳定,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此后,太子真金不必怀疑自己的继承人身份,而忽必烈远征在外也少了很多后顾之忧。

  忽必烈快刀斩乱麻,几道旨意将最近“表现不佳”的朝臣换了一个遍。然后依照太子真金建议,命江南诸省财赋不必运往大都,直接交给伯颜剿匪。接着宣布文武百官俸禄新标准,按月发放,数额比原来俸禄提高了两倍有余,所有官员薪俸今后统一由户部调拨,而不再允许官员在地方财税上自行截留。

  “谢陛下洪恩!”惊魂初定的诸臣齐声道。不准许染指地方财税,等于堵死了一部分转运使、宣抚使的财路,京城诸臣也要损失一部分孝敬。但三倍的俸禄,又让他们感觉到了浩荡皇恩。

  “朕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忠心的臣子。朕的江山永远与诸臣共享!”忽必烈笑着,大声宣布另一项新政。“明年开始,百官俸禄皆以金银颁发,不以实物或交钞相抵。来人,把币样呈上来!”

  几个侍卫匆匆跑出,从内宫中拿出忽必烈和黎贵达、郭守敬等人花尽心思弄出的币样。吃了一次交钞的亏,忽必烈决定效仿南方,货币全部用金属铸造。至于重量、大小还有货币中各项金属含量、比例,大元朝毫不客气地把邵武科学院的研究成果直接剽窃。

  金、银、铜、青铜,四种铸造精美,重量均匀的货币摆到了朝堂上,晃得文武官员们眼睛一亮。南方那种携带方便,面值清晰的货币在大元朝民间本来就很吃香。百官们先被忽必烈的天威吓了个半死,接着闻听自己的俸禄翻番,现在又得知自己的俸禄将直接用金币支付,惊喜交加,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听到欢呼声,忽必烈的心情稍微好转,指着盘中的金币说道:“铸币之资,来自国库存银。此物不比交钞,可以由着性子多印。今后朝廷能收到多少银两,就能铸多少钱币。朕能多收一地之税,就能给尔等多发一地之钱。若是朕把江南和两淮全丢了,尔等的俸禄也跟着减半。咱们君臣富贵与共,苦日子也得一块儿过!”

  “万岁英明!”诸臣再次称颂。没等他们从高兴中缓过神来,忽必烈又下了一道圣旨,以太子真金、玉昔帖木儿为首脑,核查百官家产。凡财产来路不明,且数额巨大者,以贪赃罪论处。家主处斩、子孙为奴,财产全部充公为铸币之资。

  如闻霹雳,所有人又傻了眼。与纸币不同,金属货币更能直接反应国库有多少本金。众人本以为忽必烈铸币的钱来自于前一段时间炒卖地产的收入,万万没想到皇帝陛下打起了大伙家产的主意。此刻大元几乎无官不贪,太子真金如果仔细察下去,不知多少人头会滚滚而落。

  但是,此刻谁都不敢提反对意见。一旦出言反对,惹恼了忽必烈不说,还等于主动送上门去,告诉皇帝陛下自己是贪官。心思愚笨的人马上想起了如何回家转移财产,心思机灵如黎贵达者,则明白了这是忽必烈默许真金借机铲除异己,稳固第一继承人之位的又一记辣手。

  一系列雷霆般的改革措施陆续落实下去后,时间已经到了祥兴五年二月。忽必烈将一个相对干净、简单的朝廷交给太子真金,带着三十万武装到牙齿的汉军迅速南下。同时传檄各地豪杰,弃械来降者,既往不咎。坚持抵抗者,诛灭九族。至于被义军占领的州县,则皆以敌国领土对待。大元兵马到达之后,开城投降者免死,财产抄没。坚持抵抗者,屠城。

  大元朝的国库,快速被忽必烈父子二人的战果填满。

  酒徒注:指南录即将出版,请热心读者协助酒徒将前几卷错别字挑出,发在本书在的专区里。酒徒深表感谢。

天变 (三 上)

  祥兴五年春二月,忽必烈率汉军二十七万,蒙古军五万,“御驾亲征”。加上自中书省征调的十八万负责运送物资的民壮,计军民五十万余,对外号称“百万雄师”。

  凭借绝对优势兵力和二百多门威力巨大的重炮,忽必烈只用了半个多月,就把驰骋在真定路的张氏兄弟赶回了太行山。就在河北各地为对抗“流寇“结寨自保的豪强们抚额相庆的时候,忽必烈兵锋一转,没有入山继续追剿乱匪,而是将河间、安平、献州等地十几个最大的堡寨以“勾结乱匪”的罪名夷为平地。随后,用弯刀来质问河北豪强拖延朝廷税赋的理由。原本抱着在太行群盗和朝廷之间左右逢源的诸豪强面面相觑,在大军威逼之下,上表请罪,以五倍的税额补足了先前以各种理由拖欠的税款。

  元军有了充足军饷,迅速南下。三月中,忽必烈在南皮一带大破起义的白头军。刚自立为齐王不到一个半月的绿林大豪田明灏战败被俘,忽必烈下令将其凌迟处死。东光、南皮、将陵数州百姓被元军以附逆罪屠戮干净,所有财物尽没入军中。

  同时,太子真金在大都城高调反贪。先后将蒙古、色目和汉系大臣二十多人投入监狱。在这些大臣家中,抄出的财物、房产、地契折合纹银八百余万两,与大元朝一年的岁入大体相抵。其中,汉臣卢世荣贡献最大,家财折银二百三十余万。

  卢世荣上本忽必烈喊冤,忽必烈不理。举荐卢世荣有功的汉臣叶李惶惶不可终日,上本告老,忽必烈许之,没做任何挽留。

  一击得手之后,真金依从月赤彻尔建议,允许其他涉嫌贪污官员献金自赎。转眼,又为国库捞回白银三百余万两。

  真金从这些脏物中拿出三十余万两来赈济去年冬天被强迫搬迁到大都以外居住的贫民,其余脏物变现后,全部作为本金,投入到新币铸造中去。国库里有了硬通货,大都城沸腾的物价日渐回稳。而得到官府赈济的百姓本能地忘记了去年是谁的“创举”令他们失去了家园,纷纷称颂起太子真金的恩德来。

  四月,忽必烈驻跸大名府。自封为赵王的相州豪杰林景顺自缚请降,忽必烈赦其罪。许以上千户之职,命其带亲信随军“讨贼”。原赵王治下三个县百姓皆得以赦免,并准许他们保留从贼期间所分得的田地。

  消息传出,卫州父老砍民军领袖张孟之头,献与阙下。

  形势以大都督府难以预料的速度继续恶化。当大都物价回稳,新币大行的消息发回文天祥案头时,大都督府众人知道,旷日持久的对元经济战已经失败了。

  忽必烈父子没读过南方的书,也不懂什么叫经济。但他们拥有草原民族最敏锐的执政本能,对抗南方咄咄逼人的经济战,忽必烈父子采用了旷野上一种名叫豺的动物的生存方式,牺牲同类保全大局。

  豺是一种在荒野间群居的动物,与其他动物不同之处在于,遇上食物不足的荒年,它们不会优先照顾种群里的老弱,而是把年老的和刚出生的同类当作食物吃掉,凭借这种手段维持种群的绵延。

  忽必烈父子显然比豺更聪明,蒙古人靠抢掠来维持国库平衡。当天下抢无可抢时,他们把人分为四等,依靠对汉人和南人的无耻剥夺来获得维持国家运转。当凭借对汉人和南人的剥夺也无法满足国家运转的财富需求时,他们毫不犹豫地再把自己的另一批臣民打为另类。

  忽必烈宣布起义的地区为敌国,目的就是可让元军名正言顺地抢。抢劫敌国是不需要手下留情的,三军将士不会有屠杀自己同胞的精神负担。同理,太子真金先去年将穷人赶出大都和今年的所谓“反贪”,也不过是为了把一部分人打成可以洗劫的目标。

  “子矩,你回头通知海关吧,从今天起,除了武器、硫磺、硝石和钢材等军用物资外,其他财货允许向北方出口!”文天祥叹了口气,低声吩咐。

  古往今来,对同胞的洗劫,永远比对敌人的洗劫风险小。忽必烈父子既然能想出这种办法来对付大都督府的经济战,再继续对北方进行物资禁运也不会有更大的收获。北元朝廷随时可以把自己的一部分臣民打为另类,只要有牺牲品供他们内部劫掠,元庭就不会因为经济崩溃也垮掉。

  “唉,我这就去!”杜规的肉眼泡猛然张大,带着几分惊诧的神情回答。自从把海关职务交卸给陈纲后,他就一直自觉身份尴尬。所以议事时态度也没有原来积极,甚至对于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事情也尽量不参与。为了海关对北方进行贸易禁运的事情,福建、广东和两浙的商人没少找他疏通,而向来以商人利益保护者自居的杜规一反常态,很少在文天祥面前给大伙说情。

  “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忽必烈凑不齐足够的南下物资?”文天祥盯着地图,低声询问。杜胖子在大都督府群僚中对经济的领悟能力首屈一指,大多数情况下,自己这个拥有后世记忆的人都没他鬼点子多。破虏军在江南西路对付伯颜已经非常吃力,如果能把忽必烈拖在北方多一些时间,文天祥宁愿付出任何代价。

  “丞,丞相问,问我?”杜规一时反应不过来,话语有些结巴。自从泉州事件之后,他与大都督府其他幕僚之间就生了些芥蒂。自己也觉得与文天祥的关系没有原来那样近,日日受到冷落。此刻乍闻丞相大人向自己问计,激动得无以复加。

  文天祥回过头,很给了杜规一个包容的微笑:“当然是你,难道这里有人比你会做生意么!”

  “唉,唉,我想想,我想想!”杜规觉得自己在做梦,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剧烈的疼痛让他立刻清醒,皱了会儿眉头,低声说道:“只,只能买了。他在民间征集什么,咱们就暗中高价收购什么!但忽必烈既然对自己的臣民也抢,价格拉得再高也未必有用。其实买物资不如买人,如果咱们出钱武装两淮那些草头王………”

  杜规想出了一个庞大的扶植计划。两淮各地在去年冬天崛起了很多王爷,打着汉、唐、周、楚等旗号四下劫掠。这些土匪对大都督府不买帐,曾琴从两浙派了几波使者过去,都被王爷们赶了回来。但如果不惜重金武装这些不可控制的力量,短时间之内也许可能迟滞忽必烈南下的脚步。

  “只怕到头来咱们养虎为患!”参谋宋清浊强烈反对杜规的建议。在他看来,那些草头王爷们根本没有国家观念,被武装起来后,可能对抗忽必烈,也可能成为忽必烈对付破虏军的得力助手。

  “忽必烈比咱们想象得聪明!”正当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陈子敬把另一份北方细作冒死传回来的报告放在了大伙的眼前。在那份谍报上,忽必烈充分表现出了他宽宏大度的一面。几个盘踞在衮州、开封一带,去年冬天刚刚称王,今年春天又匆匆放弃“王位”的土匪迫于兵势向忽必烈输诚,忽必烈答应可以不计较他们的造反行为。前提是,这几个“王爷”接受朝廷的招安,自备粮草、器械协同官军去登州“剿匪”。

  “既然如此,随他们去吧!”文天祥摇头,话语里多少有些无奈。对于北方的草头“王爷”,他本来就没抱什么过高期望。与当年的陈吊眼和现在的张一行等绿林豪杰不同,这些人起兵反元根本不是为了反抗暴政与奴役,而是看到破虏军节节胜利,以为北元气数已尽所以想趁乱捞取好处。这些投机者和文忠记忆里元末的一些农民武装一样,心中没有任何国家民族观念,也没有任何做人的底限,蒙古人占上风时他们接受招安,反元力量占上风时他们再起“起义”,根本不在乎自己对大局的影响和世人的评价。

  由于文忠的记忆来到了现世,破虏军顶住了蒙古族力量爆发期所带来的毁灭。“朝秦暮楚”的投机者本也比历史上早了数十年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但是,忽必烈征调他们协助剿灭陈吊眼,表面上看去驱虎吞狼,实际效果却未必如他想象般乐观。一旦元军的主力受挫,这些的人临阵倒戈时也不会有一丝犹豫。

  “我提议把新编的四个火枪营从海路调往登州,支援陈将军!”参谋赵刑指点着胶州一线建议。地图上,快速南下的元军前锋已经迫近济南,以目前这种推进速度,不出一个月,忽必烈就能亲临山东东路,与北伐先遣师决战。

  陈吊眼北上时只带了七千兵马,算上临时在胶州湾停靠的水师和被陈吊眼收编的部分红袄军残部,破虏军在山东的总兵力不超过两万人。而摆在陈吊眼面前的元军,现在已经超过了十万。

天变 (三 下)

  蒙古人从会走路起就开始学习骑马,从能拿起弓时开始学习射箭,几乎是天生的战斗民族。如果把未经训练的江南农民武装起来驱赶到战场,那等于驱羊吞虎,起不到任何效果。职业农民的职业强盗之间的战斗力差距,决定了战役的结果。

  所以,长期以来,大都督府坚持实行的是一种精兵政策。通过指挥学院、邵武军校和警备军制度,逐级完成将领、士官和士兵的培训。只有通过这种严格标准培养出来的破虏军才有与相同数量的蒙古军一战的实力。

  这种精兵政策存在着一个巨大缺陷,就是无法短时间内提供大量士兵。在江南,这种缺陷可以通过各地义军来弥补,习惯了宋代相对舒适的生活条件的大宋百姓与掠夺其财产、屠杀其同胞的蒙古人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破虏军在江南的每场战争中,都能得到数倍于自己的民间武装和青壮百姓的支持。

  战场一旦转移到江北,百姓的支持度就快速下降。越往北方,破虏军能在民间获得的支持力量越小,大宋这面旗帜的影响力越弱。自从康王南渡后,北方土地已经被放弃了一百六十多年,近四代人的血脉更替,让大部分北方百姓失去了对大宋的认同感。包括一些以忠义为名的儒士,眼中的故国都是元而不是宋。

  所以,只带了七千精锐北上的陈吊眼,在忽必烈的几十万大军面前绝对没有获胜的可能。以两万对五十万,即使神仙在场也创造了不了胜利的奇迹。

  “把新编的四个火枪营调往江南西路!”文天祥反复考虑后,否决了宋清浊的建议。与其让三个整编营的火枪手去陈吊眼那里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如把他们补充到江西战场。毕竟在那里大宋和北元还维持着不胜不负的局面,多投入一份力量,就多一份取胜的希望。

  “大人,咱们连续四个月的新兵都投放到了江南西路,这种添油战术是兵家大忌!”宋清浊有些急切地建议道。自从江南西路开战以来,大都督府几乎把每批训练好的新兵和医馆里康复的伤号都投入到了那里,但是邹洬的防线依然在不断收缩。协同破虏军作战的各路义军伤亡更是惨重,有些小规模义军从山寨大当家到小喽啰几乎一个没剩下。

  虽然破虏军也让伯颜麾下的蒙古军付出了同样的代价,但是照这个比例换下去,最后的胜利者还是北元。因此,参谋部的年青人多次建议文天祥重新调整江南西路的战略,都被他否决掉了。本能中,文天祥对邹洬有一种信任感,或者说对自己一手创立的军事制度有信心。诚然,邹洬的指挥能力和作战经验都不如伯颜,但破虏军的参谋制度和全新的作战思考方式,应该能有效弥补邹洬个人能力上的不足。况且,大都督府参谋部远离前线,对前方将士能不干涉过多还是不要干涉过多。

  至于陈吊眼所率领的北伐先遣师,文天祥依旧打算把他们作为奇兵考虑。看看茫然不解的宋清浊,他低声命令道:“把能投入作战的新兵和已经康复的伤号全部给邹将军送过去。派快船送信给陈吊眼将军,要他和杜浒两个尽力拖延忽必烈的南下脚步,完成任务后后从海上撤到两浙,沿江抵抗北元进攻。春耕结束后,立刻命令除福建、广东和两浙各地的所有破虏军和警备部队去建康集结,我会向苏家、方家求援,今年夏天与华夏众豪杰在长江迎战忽必烈!”

  经过几年的高速发展,福建、广南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繁华,就连刚刚收复一年多的两浙,在安抚使李兴和参谋曾琴的努力下,都在慢慢恢复着生机。忽必烈既然对自己治下的北方百姓都毫不客气地抢,对于远比北方富庶的江南,洗劫起来更是不会留情。他统帅的元军是一群狼,劫掠的收获越大,群体的战斗力也越强。为了不让他们获得充足的给养,元、宋对决的地点只能选择在长江沿岸。

  此战将是苏醒后的华夏与北元的总决战。忽必烈南下军队中只有五万蒙古军,说明经过连续数十年对内对外战争,北方大草原上积蓄的战斗力量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这五万蒙古军和三十万汉军,是他最后的底牌。胜,他可以与伯颜左右呼应,直捣福建,不再给华夏另一个喘息机会。败,他宁愿输光全部家当,甚至把整个蒙古族都搭进去。

  对于大都督府来说,也是同样道理。胜则永远屹立,败则万劫不复。

  “是!”宋清浊肃然以应。心中还有很多建议要说,但这个时候,他不能干扰大都督的决定。

  “我,我还,还有一个办法!”沉默了好半天的杜规又憋出了一句。结结巴巴的腔调与议事厅肃然的气氛格格不入,惹得大伙哄笑连连。

  笑够了,议事厅内的气氛也跟着活跃起来。如果真的是一场对决的话,微笑着去面对和无比紧张的却面对,结果不会有太大差别。何况经历了五年多恢复,华夏未必没有与蒙元一战的能力。

  “说吧,子矩,你又想出了什么鬼点子!”文天祥拍了拍杜规的肩膀,笑着问。内心深处与杜规的隔阂感让他很别扭,他期待着双方可以恢复到泉州事件之前那种无话不谈的地步,但无论他作出怎样的努力,都收不到任何效果。

  伯颜给大都督府下的是一幅长效毒药,当初接过杜规等人手中的黄袍,文天祥将不得不称孤道寡。眼下拒绝了那件黄袍的他,同样也变成了孤家寡人。不再有一个朋友,在看不到尽头的荆棘路上,越走越孤独。

  “只是,只是此计过于阴损,怕是,怕是丞相于心不忍!”杜规想了想,鼓起勇气说道。文天祥的个人品格让他佩服,但过于高洁的志趣明显妨碍了大都督府的对敌策略的准确性。

  “且说来看,你什么时候学得这般罗嗦!”文天祥笑了笑,有些无奈地呵斥。

  “高价买粮、禁止一切能吃的东西向北运。逼北方老百姓造反!”杜规看了看众人的脸色,缓缓说道。

  刷的一下,所有参谋的目光都看向了杜规。几个负责筹划作战物资的参谋甚至直接抄起了算盘。

  “忽必烈能从自己人手里抢到金银,却未必那能抢到足够粮食。金银用后可回收,粮食用后却只能变成大粪,并且一年只能收获一次。让退入太行山的八字军和忠义军放弃在河北,转进河东南北两路。大都督府派人向陕西诸路渗透,贩卖兵器、钢弩、扶植山贼抢劫府库,高价倒卖粮食、设法破坏春耕。这一切别打着破虏军名义,有,有伤天和…..”杜规狠了狠心,话语渐渐流畅起来。如果不是到了最后决战关头,他宁愿把这个策略烂到自己肚子里。献上此计,日后史家绝对不会给他记下光辉的一笔。

  去年陈吊眼北上,将两浙和山东砸了个稀烂。大都督府的人口掠夺政策又使得北元丧失了大量的青壮劳动力。入冬后,太行群豪和纷纷而起的草头王们破坏掉了河北大部分地区,如今,忽必烈的军粮来源只能从原本不富庶的河东南北两路(今山西、河南)以及陕西诸路征集。如果有人再把这三个重要地区的官道切断,顺便破坏掉春耕,忽必烈南下的粮食供给绝对无法保障。

  忽必烈这次采取暴力手段从一部分官僚和豪强手中掠夺物资来应急,已经破坏了其统治基础,只是南方的事态发展逼得他不得不破釜沉舟。熟悉商业运作的杜规说得好,金银可以流转,而粮食用后却不可重使用。只要破虏军能与忽必烈在长江一线对峙几个月,没有足够粮草供应的元军要么加大从民间的劫掠力度,逼得百姓无法继续生存,揭竿而起,要么退兵北返,承认南征失败。无论上述哪一种情况发生,北元各地必然会淹没在农民起义的怒火中。

  参谋们谁也不说话了,纷纷将目光看向文天祥。杜规所说的战争手段已经突破了大都督府的道德底限。拉高北方粮价,破坏春耕,最先影响到的肯定是北方百姓,可以预见,一旦战事拖延到秋后,北方将饿殍遍地。

  然而,不这样做,一旦忽必烈大军过江,整个江南必然白骨累累。

  一直到众人散去,文天祥依然没从迷茫中缓过神来。“我今天所做的决定到底对还是不对?”他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却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即便文忠本人亲临,也想不出更好办法吧!”文天祥叹了一声,默默地想。六年半前的一段记忆完全改变了整个大宋,在最初的时候,他可以凭借文忠对历史的回忆,对预计发生的事情找出最佳解决方案。如今,整个世界早已脱离了文忠记忆的轨道,到底驶向哪个方向,谁也说不清楚。

  按照原来的历史,五年前,邹洬兵败自杀,自己被俘。接着,陆秀夫跳海,现在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宋帝赵昺已经死去。

  在原来的历史轨迹中,如今的水师统领杜浒绝食身亡,炮师首领吴希奭力战而死。接着,大元朝在出征安南时,丧尽了陆上精锐。出征日本时,二十万新附军被台风卷走。失去了两大武力支柱的北元被迫放弃了继续扩张。

  在原来的历史轨迹中,抢劫完大宋的北元再无目标可抢,由劫掠为支柱的经济旋即崩溃,物价飞涨,百官无俸。忽必烈父子相疑,真金病死。

  而由于文忠的一段记忆,所有历史上发生的大事都偏离了轨道。大元朝的精锐还在,正于破虏军纠缠不休。由于南方货币制度的启发,忽必烈毅然废除了纸钞,从崩溃的边缘拯救了大元经济。就连本来该在忧虑中病死的真金,也因为大元朝面临的外部压力,稳固地坐牢了继承人之位。

  一切都变了,华夏走到这一阶段,已经没有任何可预知的东西供自己参考。所有的策略都要凭自己去摸索,并且摸索的结果往往与自己的初衷背离。在一次次无奈的选择中,看着自己慢慢变得冷酷无情,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今天的会议中,年青的参谋宋清浊主动承担了组织人手秘密北上,联络陕甘豪杰,破坏北元粮食生产的任务。当这个真名叫赵刑的皇室成员主动提出隐瞒身份北上时,文天祥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刹那间的轻松。大都督府一致决定,今天的议事内容绝不外泻,一旦宋清浊任务失败,大都督府为了占据道义的制高点,绝对不会承认他的作为受大都督府委派。这意味着其任务九死一生,弄不好还会身败名裂。但宋参谋还是甘之如饴地接受了这个条件。

  “这是为华夏复兴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宋清浊当时的话至今依然在文天祥耳边回荡。其他参与此项行动的年青人也这么认为。抱着对大都督府的无限信任,他们去筹备北上事宜。所有的年青人都相信,他们的大都督可以在关键时刻像过去一样,力挽狂澜,击溃忽必烈。而在这个时候,文天祥却知道自己对即将到来的决战没任何把握。

  “有人说为政者无私德!”文天祥喃喃自语,声音细得像蚊蚋。背后,灯光漂白他瘦削的影子。

  “丞相,吏部侍郎卓可求见!”侍卫长完颜靖远在门外低声报告。作为文天祥身边的亲信,玻璃窗上那个孤单的背影让他心痛。但武夫出身的他却不知道如何为大人分忧,只能尽量找一些事情来分散文天祥的注意力。

  老天可能听见了完颜靖远的祈祷,正在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给文天祥找些事情做时,卫兵汇报,吏部侍郎卓可来到了大都督府门口。

  “让他有事明天在议事厅说吧,今天我很倦!”文天祥从沉思中回过神,有些不高兴地回答。

  吏部尚书卓可如今是行朝诸臣中最让大都督府最头疼的一个。当初明知道此人与刺杀事件脱不开干系,为了避免内部动荡,文天祥还是命令监察部门放过了他。结果,逃过一劫的卓可偏偏不知悔改,每天公务之余,把全部精力都花在了给大都督府每一项政策挑毛病上。并且还不以儒家经典,而是代之以《临时约法》为依据千方百计找大都督府的茬儿。

  依照卓可的看法,临时约法既然规定了人人平等为治政目标,大都督府就不该参与商业运作。按儒家角度,这是不折不扣的与民争利。参照临时约法,此种举措也与约法精神背道而驰。

  一旦官员参与商业,则商业就涉及了官员的切身利益。涉及到切身利益时,官员就免不了利用手中的权力谋私。到头来官商勾结,带来的是更大的不平等和欺诈,受损的则是大多数百姓。

  “丞相的本意是好的,最初也的确起到了好的效果。但发展到今天,官府必须从军械之外的各项产业中退出,专心做官府应该做的事情!”卓可在各地的报纸上,不止一次强调自己的观点。弄得家族利益与民间产业牵扯甚多的杜规和陈龙复等人好不尴尬,恨不得派人把这个天天乱叫的乌鸦拧断脖子,扔到海里。一些底层官员更是对卓可恨之入骨,几度上书大都督府弹劾他,偏偏他们在公务上抓不到此人什么实际纰漏。折腾了几次后,大都督府只好将这些弹劾报告束之高阁。

  “卓大人说无论您是否睡了,都请见他一面。关于北军南下,他有一个好主意献上!”片刻之后,完颜靖远再次报告。

  “请他进来吧,让人准备两杯清茶!”文天祥反而有些诧异了,卓可对他这个大都督向来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主动上门献计,这还是双方认识五年以来的第一次。

  完颜靖远笑了笑,出去传令。不一会儿,一身儒服的卓可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一个侍卫端来两杯热茶,在文天祥与客人面前摆好,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屋门外。

  吏部侍郎卓可身材中等,体形偏瘦。脖子和脊背挺得很直,看上去就像跟人刚吵过架般,浑身肌肉都在赌气。待到其人真正开口说话时,却透着斯文柔和的味道,与外表的僵硬完全不符。

  “深夜相扰,望大人恕卓某唐突。卓某听闻北酋克日南下,前锋已抵济南,不知消息正确否?若不牵涉军机,还请丞相直言相告!”

  “具体的说,三日前,忽必烈的羊毛大纛已经插在了大名府。眼下北元大军兵分三路,向东、向西、向南攻打各地义军。下一步元军主力是向东先攻陈将军,还是不顾一切南下,敌情司还没有定论!明天的报纸应该有更详细的信息,官员内部传达的邸报上也有相关内容,卓大人尽可调来一阅。”见卓可不是来挑刺的,文天祥也无法摆出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想了想,挑非关键性消息透漏了几个。

  “丞相何不禁止报纸议论此事,以安民心么?”卓可听完了文天祥的介绍,本能地提了一条建议。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况且有些事情你弄得越神秘,流言偏离事实越远。还不如把真相摆出来,免得人心浮动!”文天祥笑了笑,回答。卓可的思维方式与大都督府众人相差依然很远,很难理解一个在报纸上终日指摘大都督府过失,享受着尽情表达自己意见权力的人,心里却总想着剥夺他人的发言权。

  卓可是一个心思敏锐的官吏,立刻从文天祥的笑容里知道了自己哪句话被人抓到了把柄,讪讪地笑了笑,说道:“卓某莽撞了,若是大都督肯因言罪人,卓某早已进了矿井,哪里还能登门拜望。”

  文天祥又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茶。从今晚的言谈举止上来看,户部侍郎卓可并非完全不知好歹之人,以前他之所以老是与大都督府为难,恐怕除了对君臣理念的执着外,更多是性格所致。

  “不知大都督可有退敌之策?”卓可坦然一笑,紧追着又问。

  “无必胜之策,却有必战之心。好不容易喘过口气来,却不能眼看着刚恢复元气的江山被北元糟蹋!”文天祥坦诚地回答,卓可既然说是来献策,有些事情就不能对他隐瞒。

  “北虏兵胜,如忽必烈攻入江南,与伯颜左右夹击,势必危矣。卓某以为当今之要务,莫如抢在忽必烈南下之前,先破伯颜之兵!”卓可起身,正色道。

  这是大都督府众人都曾想过的主意,问题是大都督府治下能战之兵只有三个师,去年控制地域飞速扩张,将大都督府的武力使用到了极限。眼下对付伯颜的进攻,已经使得兵马调度捉襟见肘。若想一口吞了伯颜的二十万蒙古铁骑,谈何容易。

  文天祥想了想,决定直言自己面临的苦恼。“邹洬手中只有三万不到破虏军,有民军协助,方能据险而守。若攻,则必败!不知卓大人有可良策教我?”

  他不指望卓可这样不懂军事的人能提出什么好建议,但能看到新政的反对者主动前来为国分忧,心里仍然痛快。高兴之余,连着白天议事时产生的烦恼都跟着散了几分。

  “卓某不通军务,但与潭州镇戍使司统军万户夏良佐有旧交,愿讨一令,前往为国说之!”卓可再次施礼,说道。

  潭州,文天祥楞了一下,目光快速扫向地图。试图牵制伯颜侧翼的破虏军第三师与塞因德济正于荆湖南路纠缠。破虏军火器犀利,士兵勇悍,塞因德济麾下德的蒙古骑兵来去如风,行动迅速。在平原多于山川的荆湖南路,双方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如果此刻有人在赛因德济屁股后面捅上一刀的话,恐怕整个荆湖的战局将完全逆转。未下江西先失荆湖,伯颜即便再胆大,也不敢冒腹背受敌的险。

  只是临战劝降地方大将的事情,成功的几率向来不高。一旦失败,执行任务的劝降者肯定会被人砍了明志。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让卓可冒这么大的险,值得么?

  文天祥抬头看向卓可,第一次发现这个脾性倔犟,行事偏执的人还有令人钦佩的一面。想对其言明其中风险性,却见卓可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负气,几分决然。

  “卓某与丞相道不同,却也是宋人!为国尽力,九死而无悔!”

  酒徒注:最近正忙着修改稿子,准备出版,所以更新速度放慢。

天变 (四)

  北元大军南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福建。与吏部侍郎卓可事先所预料不同,消息并没在民间引发任何慌乱,相反,士林、商人、工匠和贩夫走卒,大宋各阶层百姓们罕见地向大都督府表达了同一种姿态,愿于北元决一死战!

  一些中年人至今还记得八年前元军第一次过江的时候的情景。那时农民抛弃了土地,商人抛弃了店铺,工匠抛弃了作坊,士兵抛弃了盔甲,当官的抛弃了大印,除了投降之外,大多数人能想到的事情就是逃。蒙古兵天下无敌,宋军绝对保护不了自己的家乡,除了逃跑和投降,大伙无路可走。

  可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人们,逃避起不到任何作用。北元将士不会因为你放弃抵抗就心生怜悯,他们喜欢杀入,喜欢放火,喜欢看见城市变成瓦砾堆。无论他们的皇帝在圣旨里表达了多少勤政爱民的善意,无论儒林教授和道学先生们怎么论证北元大军是仁义之师,指望着征服者保护被征服者的权力,无异于羊群狼牧。

  蒙古人信奉草原法则,狼只会与狼讲公平,不会把公平恩赐到绵羊身上。上一次的教训已经告诉了百姓这个血写的真理。如今,在大都督府的指引下,大伙重建了家园,开垦了土地,作坊越开越大,买卖越来越兴隆,蒙古人想把这一切再度毁灭,没门儿!

  “拿起武器,保卫我们的国家!”各大报纸的主笔们厉声疾呼。经历了数年的思想冲突,如今,无论是守旧方还是革新方都认清了一个事实:这个国家不是赵家的,也不是大都督府的,而是生活在其中每个人的。蒙古人来了,田园要变成荒野,楼宇要变成废墟,大伙失去了国家后,除了做四等奴隶的资格外,什么都剩不下。

  “北元胡虏,窃居权柄,倒行逆施,率兽食人……”向来与大都督府唱反调的保皇派儒生吴宇林,第一次与革新派保持了一致。虽然他的文章依旧从儒家的微言大义等角度出发,却清晰地表达了保皇派的不屈立场。私下里,他与自己的同僚说道:“权柄归于朝廷还是归于大都督府,这事儿可以稍后再说。可一旦北虏入了城,大伙就什么都不用争了!”

  “这是我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土地,这里埋葬着我们的先辈,哺育着我们的后代。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凝聚着我们汗水,承载着我们的文明。没有人能把他征服,我们将用生命和热血保卫自己的财富和做人尊严……”官方报纸上,陈龙复大笔如椽,写下如是文字。

  邵武、泉州、福州、广州、雷州、流求、南洋等地相继沸腾起来,各行各业的人们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向大都督府表达着自己的观点。

  四月初三,南方最富有的两大家族,兴化陈家和福建许家以两家的女主人许夫人为代表,在报纸上公开承诺:陈、许两家的子侄和商号、作坊里的伙计,如果应募从军,两家将保留他们的职位、薪水,直到他们凯旋而归。如果他们阵亡,两家将负责供养他们的子侄到成年。以上承诺以陈、许两家为国捐躯的先辈为誓,决不反悔。

  初四日,海商最多,也是最富庶的泉州,尤、麻、利、田、赛五家老爷凑集银币二十万块存入大都督府督办的钱庄,做为保卫华夏受伤的将士汤药钱。消息传出,各家商号纷纷效仿,很快,大都督府收到的各项捐款、捐物就折合银元一百万之巨,足够再武装起五万大军。

  一些不问世事的隐逸名士也把眼光投向了民间。四月上,江面名家顾山的水墨画《出征》在泉州拍卖,画面上没一丝兵戈之气,黯淡的油灯下,三十多岁的少妇带着一儿一女,默默地为丈夫擦去铠甲上的灰尘。

  此画当日以金币一千块成交,顾山将拍卖所得统统捐献给了大都督府。虽然无论名气、声望和画功,顾山都与赵匡胤的十一代孙赵孟頫相差甚远,但此画面世后,南顾的名气远远将北赵甩在了后面,甚至在更远的后世,顾派子弟羞于赵派子弟齐名。

  在这种氛围的鼓舞下,各州募兵处很快挤满了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青壮年。大都督府在民间不禁武器,所以报名参军者对弓弩的操作很娴熟,这大大加快了各地新兵的培训速度,几大新兵训练营高速运转。

  “鞑子人多有什么可怕,自从百丈岭上下来,咱破虏军哪一次不是以少打多?从页特密实、索都、张弘范到达春,哪个不是百战名将,到头来还不是都败在大都督手下?”几个负责训练的破虏军士官,高调向新兵传述着这样的观点。

  “咱破虏军从来没败过,这次肯定能顶住忽必烈倾国来攻。弄不好还会打过长江去,直捣黄龙府。”经历过战争的老兵们对大都督府的军力有着盲目的信任,“受伤,不怕,只要你没缺胳膊少腿,医馆肯定能让你几个月后活蹦乱跳的还乡。残废,不怕,凭着手中的守土证,官府负责养你一辈子。战死,那更不用怕了,已经死了还有什么恐惧的,至少子孙后代提起你来会说一句,我爹当初是个男人,不是跪在地上让蒙古人砍了脑袋的…….”

  “是啊,怕个球!砍他娘的!”士兵们粗野地笑着,目光里满是对血与火的憧憬。破虏军的高待遇向来就让年青人们羡慕,以前若不是大都督府一直不肯降低募兵门槛,非要格守着“独子不招、兄弟中已有人从军不招、家中长辈无人奉养不招”这古怪的三不招原则,还有那高得怕人的体力、射术标准,大伙早就披上这身军装了。这回上阵去即便不能立功受赏混个将军当,至少退役后能进乡议会,凭着大都督府颁发的“守土证”,选个里正、区长是小菜一碟,比去学校苦读,然后再参加一大堆考试这种出头路线简单得多。

  光荣与梦想的鼓舞下,谁也没在意这期新兵的训练科目比原来简化了甚多。新兵营的铠甲、军械配备标准,也比原来的老兵营差了许多档次。比民军略高,但仅仅能与各地警备部队持平。

  “战争不仅仅是士兵的事,国家之间的战争,所有人都可以为国尽力。只要敌军在我们的国土上,我们采用任何手段都是正义的。”随着战争准备工作的深入,一种国战观点悄然在民间流行。

  有些性格偏激的人悄悄向长江北岸的江湖豪杰发布赏格,购买北元地方官吏的人头。转运使金币四十枚、仓库使二十枚、县尉十枚……。厘卡、路桥税吏根据地区不同,价格不等。虽然没有收到什么实际效果,消息传出后,依然吓得地方官员惶惶不可终日。

  与此同时,各地商人们惊喜地发现,大都督府取消了对北元的贸易禁令。除了粮食、钢铁和火器外,几乎所有物资都成了可出口物品。有些渠道灵活的商会立刻打起了军械的主意,略做试探后,居然发现商人的保护者杜规对此持支持态度,而与大都督府关系密切的海沙帮,已经率先开启了向北方倒卖警备军中淘汰武器的先河。

  “打仗不止是兵大爷们的事情,咱们经商的,除了捐钱捐物外,还能为国做更多贡献。一时亏点不要紧,只要破虏军不败,早晚大伙都能赚回来!”海沙帮原帮主,现在的华夏盐业商会老大张翠峰举着酒杯,向前来探问消息的商人们说道。

  “是啊,是啊,跟大都督府合作,不吃亏!”有求于他的商人们频频点头。文天祥与大宋其他官员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懂得等价交换原则,从来不认为商人们为官府做事是理所当然行为。而是在每次得到商人们的帮助后,大都督府都会付出与帮助等价的回报。眼下的海沙帮就是最好的例子,历朝历代,以走私食盐为主业的海沙帮都是官府的死敌。他们与造反者为盟,造反者一旦成了正果,海沙帮立刻变为昔日盟友的重点打击对象。古往今来,唯独大都督府破了这个先例。海沙帮在大都督没崛起前,雪中送炭般向百丈岭走私了食盐、粮食和生铁。而大都督府崛起后,则投桃报李,取消了整个大宋的食盐专卖制度。

  只有在大都督府治下,海沙帮可以不通过走私手段,名正言顺的贩卖食盐,并且可以像经营罐头、木器等商行一样,创立自己的招牌。从走私贩子一跃变成爱国商人,这个脱胎换骨的变化让很多知道海沙帮底细的商人羡慕得两眼血红。而眼下张翠峰经营的项目更令人眼馋,华夏盐业商会名下的张二麻子刀具行,居然获得了官府颁发的武器输出文凭!

  这年头,只要长着脑袋的商人都清楚,一把破损的钢弩,一套破虏军看不上眼的衬钢皮甲在北方黑道上能卖到什么价钱。特别是对于行商,路过那些山大王的地界,送一把维修好的钢弩,十几只没羽弩箭拜山,几百里路,绝对不会有人再打这支商队的主意。

  “张,张大哥,我们也想跟,跟大都督府合作,合作。但杜胖子说他只给信得过的商团发执照,所以,所以……”一个长期跑陕、甘的商队首领试探着问。怎样才能让杜规信得过呢?大伙实在弄不清楚。跟据他们探听得来的消息,如今取得武器输出文凭的,除了与国有大功的许、陈、方、苏五家外,只剩下海沙帮和捐了二十万银元的泉州某商会。如果能少花些钱办下武器输出文凭,大伙宁愿白给张家分一份红利。

  “这个么,杜胖子大概没说清楚。据我所知,非但淘汰的钢弩、皮甲,先前从元军身上缴获的翎根甲、朱漆弓甚至猴子甲都能批发到,如果你能满足大都督府的条件,甚至可以搞到断寇刃、雪枫刀(马刀)和锁子甲!”张翠峰抿着酒,断断续续地吊人胃口。

  “什么,锁子甲?”几个小商人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断寇刃和锁子甲是破虏军的标准装备,几年来通过战争途径流落到北方民间一些,最后都成为了世家贵族的珍藏。特别是局部加装的孤型锻压钢板的极品锁子甲,北方名之为将军铠,黑市价格绝对能卖到一千银币以上。兵荒马乱的年月,有这么一件铠甲就等于多了条命,问谁不想活着看到太平时代!如果你有本事把锁子甲倒卖到西域去,在海都手下混个收税官当都有可能。

  “对,锁子甲。但你得有本事达到大都督府提出的条件!”张翠峰笑了笑,肯定地说。

  “什么条件?麻烦您给说说,张世兄,咱们打交道这么多年了,能帮兄弟们一把就帮一把!”。商人们闻听自己有机会入门,迫不及待地祈求。

  “首先,你不能把这些东西卖给大元官兵。否则,文凭收回,罚金十万。从老板到伙计,谁都跑不了!咱大都府的兵器上都有编号,哪年出厂,发到哪里,哪年退役,被谁家商号买走,记录得清清楚楚!一把钢弩上面,几乎每个零件上都有钢印,被大都督府在元兵手中发现,经手者想赖也赖不掉!”

  “那是,那是!”商人们点头哈腰地回答。脑子被驴踢了的人才会把东西卖给北方官府呢,被人指脊梁骨不说,哪个有本事从北方的官老爷手里收回钱来?

  “第二,你得从北方买粮食到南方。眼下咱们与鞑子开战,需要大量军粮储备。武器输出文凭分为四级,从四到一,级别越高,你能批发到的武器越上档次。想入这道门儿,先从北方回购粮食。先运三千石给出入境的关卡,拿着关卡的收粮证明回福州找我,咱自然有办法给你弄来经营凭证!”

  “三千石?”商人们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是普通年间,收购三千石粮食不算什么大问题。但眼下北方百姓连吃饱都不容易,粮价一日高过一日,想弄三千石粮食南下,简直比抢劫忽必烈的辎重队还难。

  张翠峰看了问话者一眼,鼻孔里发出了几声不屑的冷笑。“三千石只是入门儿!没有金刚钻,大伙别揽这个瓷器活儿。三级凭证是一万石,二级凭证是两万石,一级凭证是四万石外加安抚使以上官员担保。并且你还别打从江南买粮食的主意,大都督府有令,从即日起粮食由官府按市价统购,各地粮铺都要受官府监管。有哄抬粮价和向北方输出粮食者,按通敌罪论处!”

  商人们的心如同被人泼了盆冰水,一下子变得瓦凉瓦凉的,从前胸一直冷到后脊背。按张翠峰说的标准,有实力拿到最高级武器输出文凭的,的确只有陈、许、苏、方几家。酒桌上,有人小声嘀咕大都督府这样做太不公平,也有人悄悄地打起了联合其他商号共同经营的主意。

  “其实,也没那么难。如今天下大乱,长江以北,哪州哪县没有几家大绺子。大伙都是跑北方买卖的,你们别跟我说自己是良民,与任何一家寨主没牵连。出去找几家寨子一联手,敲掉一个官仓,或者给运军粮的护兵队伍来一下,多少个三千石都有了。寨主们得了兵器,咱们赚了钱,捎带着还杀了鞑子报了仇,三全齐美!”见众人面带沮丧之色,张翠峰“忍不住”出言给大伙指点了一条明路。

  他说得轻松,众商人却吓得直吸冷气。北元关卡众多,税如牛毛,大伙平素向北方贩货时,贿赂官府,打点厘卡,甚至勾结强盗闯关的事情都干过一些。但那都是小打小闹,至于明目张胆地勾结土匪抢劫的事情,除了海沙帮这些本身就带着严重土匪习性的私盐贩子,谁也没尝试的胆量。

  想想武器在黑道上十倍以上的收益,再想想勾结土匪作案失手的风险。大部分商家心里慢慢有了计较。有些事情,不需要最终获益者直接出面去做。北方也有想赚钱的商人,想发展实力的强盗,还有要贿赂不要命的贪官。通过他们的手,凑三千石粮食,买个四等输出文凭似乎没先前想的那般难。反正市面上最好销的是钢弩、皮铠、朱漆弓这些普通货,那些高档货利润虽高,真买得起的人也没几个。

  几天后,本年度第一批南方商品通过各种渠道流通到了大元朝的市井中。被贸易禁运政策折腾了大半年的北方富豪们如获至宝,纷纷出手抢购。久未露面的漆器、木器、丝绸、农具的价格都卖到了一个好价钱,受此影响,北元各地的粮价也再次向上波动了半成。

  就在粮商们考虑是否从外地收购更多的粮食抛售的时候,他们听说了一个坏消息。各地春旱,有人以超过市面两成的价格收购百姓手中余粮。商人们闻风而动,瞬间把粮价顶上了新高。

  四月底,巨寇黄麻子率众五千奇袭枣阳,杀死北元县令,将府库洗劫一空。同时,北元谷城县令上报中书省,本县受到盗匪袭击,众弓马手浴血奋战,击退盗贼,斩首八百。但城墙被毁,官库存粮丢失殆尽。

天变 (五)

  “客犯紫薇,三年大旱!”开春以来,不知源自哪里的流言开始在大都附近传播。弄得人肚子空空的,仿佛吃多少东西都添不满。城中的米价也跟着一涨再涨,眼见着官员们新增的俸禄就又支撑不起正常以来送往的开销了。

  太子真金对此很着急,前段时间忽必烈倾力为他铺路,他不能再次辜负老爹的信任。因此,早朝时他给钦天监官员下了死命令,要他们在三天之内无论如何也得找出一个预示着吉兆的星象来,把民间关于旱灾的流言压下去。

  “嗤!以为这漫天星斗是谁家的灯笼么,想怎么摆放就怎么摆放!”负责观测天象的大学士郭守敬心里暗骂。自从上次昧心替卢世荣发布了那个预示着迁徙百姓的天象,他负责的钦天监就成了百官心里的戏台子,三天两头就有人找上门来疏通关节,让他从天象上为某项政令找借口。

  但是,郭守敬不敢当面反对真金的命令。卢世荣为忽必烈父子敛了数千万白银,结果人家父子捞了好处,把他当替罪羊推出去斩了。到头来这个能臣变成了大元朝第一贪官、奸臣,连个善终都没落下。与卢世荣同样,郭守敬去年强拆百姓的房产时也捞了大把银子,虽然忽必烈说过不追究,捞银子的时候太子真金也拿了大头。但当时的话毕竟没写在白纸上,太子真金来个死不认帐,谁也拿这对父子没办法。

  想着这些郁闷的事情,郭守敬的更没工作的劲头。乍暖还寒时候,夜风冷得刺骨,铜铸的天仪上面挂了一层霜。操作一会儿,人手指头就冻得僵直,怎么暖都暖不过来。

  半轮残月渐渐隐去,天上的星斗慢慢明亮。几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彗尾,慢慢从东南方的天空中掠过。

  “来了!”连续苦候了两夜的郭守敬大喜,立刻跑上星台亲手摆动天仪,边动,边对士兵的从吏命令:“赶快,赶快记录,岁冲天市,仓廪富足!”。

  几个钦天监官吏迫不及待地记录下郭守敬的话。天市垣是三垣中的下垣,位居紫微垣之下的东南方向,其中星宿多以货物、星具来命名。天市垣星象出现变化,在占星家眼中即意味着地上的市集物价变化。虽然钦天监的官员们有无数实测经验可以证明,天市垣的变化与人间物价毫无瓜葛,但太子要求他们撒谎,他们不得不撒。

  “给太子上本,就说客犯紫微,本来意味着天下大旱。但明君在朝,贤臣襄助,天象逆转。今年会风调雨顺,粮谷大熟!”郭守敬颤抖着声音说道。这番话,他自己是一个字都不信。常年研究星象的他认为,天空是一团混沌,将大地包裹于其间。所谓星、斗,不过是混沌中间的浮动尘埃,除了可作为标记观测节气和时间变化外,与地面上的灾祸、国运根本搭不上关系。如果有一颗彗星出现,就意味着天下发生变化,钦天监每年观测到的彗星有数百个,难道老天还打摆子不成?

  今晚这几颗彗星的飞行轨迹很清晰,其中一颗的彗尾还带着淡淡的蓝色。“那颗尘埃的构造肯定与其他不同”,郭守敬不无遗憾地想。这几年已经有南方制造的望远镜在豪门手中流传,如果能用它们代替肉眼观测天象,肯定能看到完全不同的星空。但望远镜价格高昂,领兵都元帅手中才能拥有,对于钦天监和太史院这些在元庭可有可无的部门而言,根本没资格和财力购买如此贵重物品。

  “郭大人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么?”仿佛知道郭守敬的心思,一个陌生人在旁边低声问道。

  “当然,观星空才知人之渺小,浩瀚宇宙变化无穷,某倾半生精力于此,都没看清楚天空一隅!”郭守敬信口回答,答完了,才意识到这个声音很陌生,不像是出自钦天监的同僚之口。

  猛然回过头,他看见一个黑衣蒙面客倒背着手走在自己身畔。至于天象台上的几个官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晕,扔到旮旯里去了。

  “你是谁?”郭守敬大声问。想起民间流传的关于北元官吏人头的赏格,冷汗一下子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从他这个大学士,钦天监监正、太史令算起,今晚当值的官吏加在一块有七、八个,虽然大伙在朝廷上没有实权,但职位级别都远过于一县之令。七、八个脑袋被人割了去,换数百金币不成问题。

  可他又不敢大声呼救,来人既然能不知不觉间冲上观星台,打晕自己的属吏,台下的士兵肯定早已被他摆平。观星台远离皇城,深更半夜,自己在此喊破喉咙亦不会再有救兵赶到。

  “郭大人莫害怕,谢某到此绝无恶意!”来人笑了笑,拉下脸上的黑巾。

  是谢枋得,郭守敬记得自己在卢世荣的家宴上与此人有一面之交。卢世荣被下狱后,全家都受到牵连。昔日赶上门巴解卢家的官吏纷纷避嫌,无一援手。偌大家族被连根拔起,妻子都死于非命。全家上下唯一逃离生天的只有卢世荣的长孙卢贵生,据说就是被眼前这个人花了一万银币打通关节买了出去。

  “你,你来干,干什么?不,不知道,这,这里是官家重,重地么?”郭守敬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哆嗦,想要作出些镇定姿态,手脚却不争气地直打颤。

  “难道郭大人甘心做一辈子巫婆神汉,替人算命祈福?”谢枋得没回答郭守敬的话,紧盯着对方的眼睛问。

  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郭守敬的自尊。作为大元朝最博学的人,他精通天文、地理、数术、百工,订授时历,建大都城,可以说才华盖世。但在忽必烈父子眼里,他的确就是个算命骗人的神棍,所谓天文学,与怪力乱神之说没任何差别。

  郭守敬想自辩,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感到腿脚发软,头皮发木,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谢枋得伸手抄起了郭守敬,交给几个从角落里跑过来的蒙面客,转身冲下了观象台。

  “冒这么大风险,就为了掠一个神棍?”有黑衣人边跑边嘟囔。大伙策划这次行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出重金买通了给观星台送霄夜的厨子,在官吏和士兵们的饮食中做了手脚,才得以成功。

  “别罗嗦,把咱们准备的东西放到郭大人常去的地方!他这个人是大都督点名要保护的!”谢方得拉上面巾,狠狠瞪了属下一眼。

  挨了呵斥的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跑了进去。其他几个黑衣客七手八脚帮着谢枋得把被迷晕的郭守敬抬上马车,挥动马鞭,向漆黑的夜幕中疾驰。

  片刻后,马车彻底融入黑暗。

  第二天,太子真金得到了他梦昧以求的,关于今岁粮谷大熟的天象。大元朝廷的邸报以最快速度把相关内容刊刻印刷,发往各地衙门。让真金郁闷的是,关于旱灾的流言非但没有被压下,相反,百姓们又纷纷议论,说元庭借天象迷惑众人,引发负责钦天监的大学士郭守敬挂印出走。所谓“风调雨顺,粮谷大熟”根本是元庭编造的胡言。

  真金大怒,命五城兵马司立刻寻找郭守敬下落。满街士兵把大都翻了个底朝天,非但没找到郭守敬本人,连郭家的男女老幼都失了踪。只是在钦天监的正堂里,有细心者发现了郭守敬的大印和一封给太子真金的辞职信。

  元庭恼羞成怒,以“欺君罪”抄郭守敬家,全国通缉其族人。中书省各地监狱转眼抓了一堆姓郭的,无论与郭守敬有没血缘关系,全部发配到辽东为奴。

  此时的郭守敬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朝廷的通缉犯。躺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星斗位置,他计算出自己在一艘向南行驶的海船上。

  海上的星象比陆地上更清晰,先前在观象台上看着总象隔着一层雾气般的几个星宿,如今看起来却像巨烛般在眼前闪烁。郭守敬揉了揉眼睛,把目光转向天花板,头顶上纷繁复杂的海图立刻吸引了他的视线。那是海船的主人刻意用烙铁烫在天花板上的海图,从极北之地的鞑靼海到极南之地的渤泥,每一个港口,每一座岛屿都标记得清清楚楚。越过渤泥,居然还有航线沿着一干名字稀奇古怪的岛屿向南延伸,一直到某个巨大的无名陆地。

  郭守敬不顾身子发软,腾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南边的海洋中有陆地!西偏南,过了莫骨都束居然还有国家!从天方、开罗穿过去,真的可以航海到马可·波罗的故乡!天哪,这是谁画的海图,居然和自己想象的世界完全一致。

  “天覆地如卵黄,混沌之中,大地不过是一颗鸡卵。”通过多年的星象观测,郭守敬曾经得出这样的结论。但通过前来大元朝的各国使节,西方传教士交流,他只能验证在中土之外遥远的西方,还有一大堆名字古怪、习俗各异的国家。却无法验证自己关于大地浑圆的假说,更不知道如果南方没有陆地而全部是海洋的话,大地为什么没失去均衡。

  海图上无名大陆的存在,验证了他的想象。既然南北的陆地均衡了,那么中土和西方之外,肯定还有另一块大陆,否则球形大地一样会偏转。新发现带来的激动冲撞着他的神经,让他暂时忘记被人劫持的恐惧,目光紧紧盯着每一条航线,每一片土地,口中不断喃喃自语。

  “这,这个位置应该是大地中线,每天日照时间最长,四季如夏。这,这里冬天漫长,大部分地区为冰雪覆盖…..,天哪,我是对的,我是对的。南方既然有大陆,东西方之间的海洋上,肯定还有另一片土地!”

  “南边那片陆地上只有野人,没法做生意。至于东西方之间的土地,目前没听说,咱们的商船目前只能到天方,再往西没人去过!”一个声音在郭守敬背后说道。

  郭守敬回头,发现说话的人是个陌生的老者。身子骨极其壮,虽然胡子都已经花白,但紧握尺、规的手指看上去还是给人一种力量感。

  “老夫方馗,奉丞相命请郭先生南下!”花白胡子老人笑着对郭守敬说道:“这几天逆风行船,快不起来,郭先生如果有兴趣,不妨多看看海上的夜空!”

  郭守敬猛然想起了自己被劫持的身份,怒火腾地一下冲上了脑门。带着三分恐惧,七分愤怒,冷笑着回答:“郭某不过一三品小吏而已,文不能运筹帷幄,武不能杀敌疆场。你们那位丞相大人此番恐怕是失了策。忽必烈陛下绝不会因郭某而撤兵,郭某也不会受人要挟,乱解天象!”

  “天象啊,郭大人已经不止乱解过一次了吧!”方馗嘲弄地说道,“不过大人放心,咱大都督府没人相信那玩意儿。即便老天说咱该被蒙古人砍脑袋,咱就真伸着脖子等人砍么?我家丞相只是说,以郭大人之才,在北方给人当神棍太可惜。不如到南方来踏踏实实做学问!”

  “休得胡言,郭某对大元赤胆忠心,绝不会受你等小人胁迫!尔等满身铜臭的流寇,怎配谈学问二字!”郭守敬声色俱厉地回骂。神棍这个词再次刺伤了他,这些年虽然没少用所掌握的学问捞取好处,但郭守敬并未感到心安理得。有时半夜扪心自问,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羞耻。但在大元朝混,不撒谎就无法做官,不做官就无法治学,很多路明知道是错的,自己却不得不走下去。

  “是么?大人,依你之见,南北双方谁更粗鄙,谁更像土匪流寇一些呢?”老方馗丝毫不怒,继续嘲弄地问。

  郭守敬无言以应。南方的残宋虽然铜臭气重了些,但在民生方面的确远远超过了大元。至于双方在各项学术上的造诣,除了儒家理学外,北元无一领先。南边一个小小的降将黎贵达肚子里只鳞片爪的冶金、铸造和天文、地理知识,已经让郭守敬觉得受益匪浅。如果真到南方那些传说中的学院里……?

  郭守敬感觉到自己的心思在动摇,但自幼受到的忠君教育又很快将他偏离的心拉回到原来位置上。笑了笑,他淡然回答道:“文丞相以如此卑鄙手段相请,郭某自然无力抵抗。但此去后只能学郝经大人,被拘二十载亦不叛元,方让你等知道世间何为君臣大义!”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君臣大义,在我们南方,人和人是平等的,谁都不是奴才。至于郭大人叛不叛元,咱们以后再说。”方馗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些天一直在沉睡,还不知道外边的事情吧!我听说有个北元大学士,钦天监正卿不满真金太子以天象愚弄百姓,挂印出走了。唉,不知道这事情是不是真的!”

  听着方馗嘴里报出的一大堆官名,郭守敬感到分外耳熟,楞了一下,猛然意识到所谓挂印出走的人是自己,气得面孔发白,指着方馗,哆哆嗦嗦地骂道:“你,你这无良匪类!你,你这疯子、强盗……”

  他欲冲上去与方馗拼命,看看对方的身板,终于还是决定放弃。半晌,眼中落下两行泪来,惨白着脸哭道:“我家还有妻儿老小,大元律法严苛……”想到妻儿此刻已经被暴怒的真金下令杀死,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你的妻儿老小连同家中仆人都被他舅舅去南方探亲了,此刻就在另一艘船的贵宾仓。咱这艘是旗舰,不能载太多与作战无关的人!”方馗上前拍了拍郭守敬,笑着安慰。

  “当真?”郭守敬惊诧地问。旋即明白自己真正在乎的是家人,而不是什么虚无飘渺的君臣大义。脸上神色不觉有些尴尬,擦了把泪,讪讪道:“老丈难得想得周全,他们还好么,受了惊吓没有?”

  “我们伪造了你的家信,骗他们和你同一晚上出了大都。他们胆子很大,特别是令公子,对海船极其喜欢,每天甲板上玩得都很开心!”方馗微笑着回答。

  郭受敬轻轻摇头,大都城治安混乱,所以他的孩子很少出门玩耍。猛然见了大海,自然如鸟出笼,马脱缰。想想今后的日子,他心里又觉得黯然。此时对大元来说,他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贰臣。以师门渊源,想必自己这个不孝子弟也被当作了反面教材。今后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就是头上浩瀚如烟的星空了,但南方的大都督府在忽必烈的兵威下却不知道还能支撑几天。

  “你跟我过来看!”方馗见郭守敬连连摇头,以为他惋惜自己无法继续研究星象。冲他招了招手,把他领上甲板。

  海上的风浪不大,集南方最高科技于一身的旗舰如卧波长龙般,平稳地行驶在水面上。方馗命人抬来一座青铜三角支架,把一个精钢铸造的粗管子固定于其上,伸手轻轻一拉,粗管子长长了二倍,如一尊火炮般从甲板指向夜空。

  “过来看!”方馗低声命令。郭守敬小心翼翼地扶住粗管子,借着管子口的微光向天空望去。“刷!”的一下,整条银河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原来模糊的星云变得无比清晰,一颗颗鸽蛋大小,带着各色花纹的星星陆续出现在他的眼前。

  “啊!”郭守敬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惊诧地看了看方馗,然后飞身扑到支架旁,贪婪地看起星空来。这是望远镜,比他去年秋天在某王爷家见到的还奇妙,镜筒居然是可伸缩的,通过长度调整来调节星空的清晰程度。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另一个夜空,更明澈,更纯净,像玉石般温润。有生之日,能看到这样一幅星空,郭守敬顿时觉得自己朝闻道,夕死足矣!

  “不知道丞相能坚持多久,郭某毕生志愿,就是重新画一幅星宫图。前人留下来的三恒二十八宿,毕竟太老了!”看了一圈星空,郭守敬恋恋不舍地将眼睛挪开,惋惜地说道。以他的观点,残宋此番绝对没有在忽必烈大军下获胜的可能。忽必烈平生未曾一败,这次为了伐宋,更是破釜沉舟。一个连本族豪强的家都抄了做军费的帝王,他会容忍南征失败么?

  “我们绝不会输,忽必烈只是一个独夫。而咱江南各地,却有两千万站着的男人!”老方馗望着海天之间的启明星,静静地回答。

天变 (六)

  福州和大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城市,关于这个话题,郭守敬不止一次听别人说过,但双脚踏入福州,他才知道两个城市的确相去甚远。

  他所参与建造的大都城格局兼顾阴阳五行与儒学精义,以忽必烈的皇宫为中心,方正宏大、富丽堂皇。相较而言,大都督府的治所福州则显得简陋、凌乱,一些在五代、甚至唐末就存在的建筑依然破破烂烂的在风雨中飘摇,一些低矮的民房也不顾形象地混杂在新崛起的高楼大厦之间,与整个城市欣欣向荣的基调是那样格格不入。但郭守敬却丝毫无法鄙夷福州城的破旧与简单,大都城的建造几乎铲平了原来所有不符合规范的建筑,可以说是完全毁灭了历史。而福州城,却悄然把历史和现在混同为一。

  福州城有一点是大都城远远达不到的,那就是百姓脸上的神态。从骑在马上匆匆而行的武夫到背着包裹随人流前进的小民,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自信与从容。那是能吃饱肚子并且不为明天的生活担忧才能显现出来的神色,虽然这些市井小民中间不少人的衣衫上还打着明显的补丁,但举手投足间却拥有北元富豪也表现不出来的不卑不亢。

  这还是原来那个大宋么?郭守敬不太敢相信。当年他曾经在老师和同僚口中听说过有关大宋的传言,一概是官员多么昏庸、士兵多么懦弱、百姓多么奸猾。而现在展现于他眼前的福州,却处处体现着泱泱大国之风。

  这是是真正的大国之风,不体现在举世无双的宫殿上,也不体现在皇家贵族如何一掷千金的豪奢上,而是体现在国民的一言一行之间。大都城也很繁华,但郭守敬清楚记得自己坐轿出行时,百姓们四下闪避,跪拜,唯恐冲撞车驾的慌乱。而于福州城内,方馗的马车疾驰而过,沿途百姓只是让开了主路,就继续做他们的生意,谈他们的买卖,仿佛根本没见到车上的方老将军。

  令郭守敬更佩服的是福州民间在战争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勇气。郭守敬可以担保,走遍北方各个州县,即便是把忽必烈的老家都算在内,也没有一个地方在大战即将来临之际,依然能表现得如此有条不紊。

  当年李璮叛乱,大都城在叛乱之所济南的千里之外,驻扎有十万重兵,依然不免一日三惊。很多富户豪门甚至悄悄将财产转移到城外,以防战火烧到身边后遭受池鱼之殃。而福州百姓却仿佛根本不知道忽必烈领倾国之兵南下般,或者说根本没将南下的大军放在眼里,该做工的做工,该经商的经商。郭守敬甚至亲眼看见一伙穿着精布短衫的中年人,扛着竹竿,拎着草篓,悠哉游哉地去江边钓鱼。

  而宋人身上表现出来的求战欲望,更远远出乎郭守敬的预料。劫持了他和一大批北方英杰的方馗老将军一到福建,马上赶往大都督府请战。在福州公开发行的报纸上,,郭守敬至少看到了二十几个大名鼎鼎的将军主动请缨。苏醒、陈复宋、张世杰、苏刘义,这些人有些并不是文天祥的部将,有些甚至与文天祥政见相左,在这一刻,居然全部站到了大都督府背后。

  与印象中懦弱的大宋不同,翻遍驿站中的报纸,郭守敬也没找到一篇宣扬求和的“理智”声音。相反,从当世大儒到平头百姓,大伙几乎众口一词地宣布:华夏即便战剩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考虑投降。其中,几个投笔从戎的学院青年留下的誓言最为掷地有声。“我生国灭,我死国存”,八个字,写尽了一个民族在国难面前的决择。

  “这还是大宋么?”在驿站暂且安歇的日子里,郭守敬与其他几个被方馗劫持来的北方英杰私下数度交流,谁都无法得出肯定的结论。很多人都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梦中,只是这个梦,如酒一般醇烈。

  在最初的震惊于兴奋平息下来后,郭守敬开始考虑自己的生存问题。把他“劫持”来的方老当家很仗义,在旅途中,即答应推荐郭家的长子去流求岛上的航海学院读书,解决了郭守敬的后顾之忧。但文天祥却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求贤若可,非但没有大张旗鼓地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没给。

  三天后,郭守敬有些沉不住气了,对着前来安置大伙的一个年青官员发起了脾气。“丞相大人最近公务很忙么?不知何时才能赐我等一见?”

  几个与郭守敬时来到福州的北地英杰纷纷围拢过来,小声表达自己的不满。与郭守敬一样,他们也是莫名其妙地被一伙黑衣人劫上了船,经过半个多月的海上奔波来到熟悉而又陌生的福州,对自己的未来充满迷惑。

  年青官员听出了郭守敬话中的不满味道,却也不生气,笑了笑,低声回答:“丞相大人这几天不在福州,所以不能亲自前来迎接诸位先生。诸位先生有何要求,尽管通知在下。萧某可以尽力为先生们奔走!”

  “既然如此,但不知萧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某等?”郭子敬追问了一句,处置二字咬得很清晰。眼前这个官员衣着朴素,看年龄四十尚不到,在丞相府想必也不是什么关键人物。说话口气如此之大,真不怕闪了他的舌头去!

  “郭先生不必客气,叫我萧资就可。先生于天文、地理上的造诣令人仰慕,不知可否屈就华夏科学院天文学院士一职?”年青官员笑了笑,带着几分讨好的口气回答。然后转过头,对另其他几个北地英杰说道“朱先生在代数求元方面造诣天下无双,丞相希望先生可屈就数学院士一职,李先生精于数理,萧某想请先生亦就职数学院士,至于其他几位先生,华夏科学院皆扫榻以待!”

  “你,你是萧资!”郭守敬觉得后颈猛地一阵发紧,整个人都楞在了当场。华夏科学院院长萧资的大名,他在北方不止一次听说过。据降将黎贵达介绍,整个破虏军中所有新式军械,以及风行大江南北的四轮马车、新式水排、风车等,皆出自此人之手。想想文天祥唯一的嫡传弟子,整个华夏学问最深的人物如小厮般围着自己转了三天,,郭守敬心中的怨气全消,代之的是无以名状的感动。

  在北方,忽必烈也甚有名的礼贤下士。亡金灭宋之后,曾经号称尽收天下贤才。但事实上,忽必烈未曾给学者们任何尊敬,哪怕是其最看重的理学先生,忽必烈父子也“呼秀才而不名”。对于坚信“能骑马弯弓即为豪杰”的蒙古人而言,学者只是霸业的点缀,就像工匠一样,奴隶的一种而已,犯不着记住他们的名字。忽必烈曾有语“朕求贤三十年,惟得窦默、李俊民二人而已。”但得到窦默、李俊民后的忽必烈,反复询问的却是长生和占卜之法。至于郭守敬本人,忽必烈和真金更注重他根据天象来预测大元朝能否千秋万代,而不是天文学的本身。

  相比于北元的轻慢,大都督府对学者明显重视得多。身为科学院院长的萧资亲自跑前跑后为大伙忙碌,而方馗在“绑架”的同时,还不忘了冒着生命危险接出大伙的家人,运走家中的金银细软。

  “能与萧大人当面探讨,乃朱某平生之幸!”被萧资尊称为朱先生的朱世杰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热切地回答。他精通数学推算,归纳总结了“四元术”(多元高次方程列式与消元解法)、“垛积法”(高阶等差数列求和)与“招差术”(高次内插法)。与已故数术名家李冶齐名,世称“李朱神算”。郭守敬的《授时历》勘测总结过程中,就多次引用了李朱二人的研究成果。如此一个集中华数学研究之大乘的学者,在元庭却被忽必烈归为了占卜术士一类。朱世杰不满于元庭的轻慢无知,早就幻想着能与传说中的南方英才一同交流天元术(方程求解),据他的推测,南方那些精妙物器,十有**与算学发展有关联。所以对于这次被“劫持”,他心中非但不反感,而且深有被知己器重的骄傲。

  郭、朱等人谦逊,萧资却不敢在这些人面前摆架子。他的全部学问来自于文天祥的《天书》,而眼前这些名家却凭着各自的感悟,总结出不亚于《天书》所载内容的高深知识。按文天祥的说法,蒙古人的入侵割裂了华夏文明的发展,而科学院的任务之一就是,通过这些英杰,把华夏文明的种子完好的保留下来,并让它不间断的延续下去。做好这一项工作,对大都督府的好处不亚于再获得一部《天书》。

  客气地点点头,萧资说道:“不敢,南方学子盼诸位先生,如久旱盼雨。因此萧某才说动大都督,强行相请。其中得罪之处,望先生见谅。科学院在山前准备了陋室数间,暂供诸位先生驻足。至于生活琐事,自有人替诸位打理!”

  见萧资如此客套,大伙即使心中有怨言,也不好说得太明了。毕竟眼下在破虏军的地盘上,一旦惹得主人发了狠,恐怕连罚酒都吃不上。怀着各自的心事,众人在萧资的安排下来到科学院专门给院士准备的“陋室”前,门还没有进,已经有人再次惊呼出声。

  那是散落在向阳半山坡上的百十座独立的小楼,彼此之间用矮墙和灌木隔开,各自成一个独立的花园。层层叠叠的繁花间,一道溪水绕着山坡向远方流去。

  “萧,萧大人,这,你说这是给我们准备的陋室?”对多次开方有所研究的河北隐士李书文结结巴巴地问。几天来,他曾见识过福州官方的衙门、驿馆,知道福建大都督府力行俭朴,公务开销甚小,很多一百多年前的老屋刷了层白灰即成为了官员履行日常公务之所。所以一直认为萧资口中的陋室是座破瓦寒窑,万万没想到最后却是如此奢侈所在。

  “每人一处,暂借给诸位居住。等将来诸位另了薪俸,可以考虑将这住所买下,或者去别处另置良宅!”萧资点点头,笑着回答。随即安排同来的短工,帮助众人安置行囊。

  “但不知在大都督府,不,大宋,院士一职位是几品几级,俸禄多少?”李书文没当过官,不像其他人那么爱惜颜面,此刻见萧资答得爽快,索性直接问起了“钱途”。

  这正是很多人最关心的。被方馗无礼劫持后,大元朝从此再没众人立足之所。如果到了大宋却没得到应有的待遇,对大伙而言就太不公平了。况且忽必烈南下在即,大都督府还不知道能在蒙元铁骑下支撑到几时。眼下的美宅虽然令人动心,却不是所有人能买得起,即便买得起,将来也未必保得住。

  “院士只是学职,相当于书院的教习,与官员品级没联系!”萧资笑了笑,低声答,一点儿都不觉得李书文问得唐突。当年,很多江南的饱学之士在接到华夏科学院的聘书后,问得几乎是同样的话。只不过有人问得婉转,有人问得直接罢了。萧资知道,读书多可使人明理,但未必能让人骨头硬。真正能与大都督府生死与共的不是这些读书人,而是陈吊眼、王老实这样大字不识几个的草莽英雄。

  没等众人再次发问,萧资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道:“如果非要与官员做比较的话,萧某只能说,诸位的薪水是每月五枚金币,比大宋四品官俸稍高一些,介于侍郎与尚书之间!”

  五枚金币,这个数字再次令众人吃了一惊。在福州驿馆暂住的几天,他们大致了解到这里的物价。除了一些不常用的工具外,生活物资的价格总体来说比北元治下略高。五枚金币折合银币五十个,相当于足色现银二十五两。在福建可供中等人家一年支出,换做北方地价,则可置良田三十亩。这样算下来,在华夏科学院做一年院士的俸禄,恐怕比元庭的丞相的俸禄还高些。当然,这个前提是大元的丞相不贪污。

  “早知道这么高的俸禄,咱家自己就跑来了,何必方老当家上门相请!”李书文心算之术高明,弄清楚了自己的年俸后,大声笑道。

  “是啊,既可忘情于山水,往来又无牧牛壮士!”众人轰然以应。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无心于仕途,与其当官,不如有个舒适的环境做学问。只不过在北元治下,不当官则得不到安身立命之资,自然也无法静下心来做学问。而大都督府把学职与官职分开的做法,正遂了众人的心思。

  “院士,华夏科学院!”郭守敬喃喃道。自从弃船登岸后,福建大都督府的一草一木,萧资等人的一举一动,无不令其震惊。有了安稳的生活保障,妻儿也有了退路后,这种震惊慢慢变成了欣喜。而欣喜转眼又变成了担忧,毕竟作为大元朝的高官之一,他清楚地知道此时元军战斗力到底有多强悍。原来破虏军还有火炮优势可以凭借,而被劫持前,他与黎贵达已经再度改进了大元的铸炮工艺。

  “不知道郭大人对萧某的安排可否满意?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尽可提出来,萧某将倾力满足诸位的需求?”见到郭守敬神不守舍的模样,萧资走上前,低声询问。

  “没,没什么,很好,非常好!”郭守敬楞了一下,尴尬地说道。心中好生后悔帮了忽必烈的大忙,如果前些日子不那么立功心切,也许眼下的花园别墅还能多住几天。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郭某方才是奇怪为何科学院以华夏为名,一时走神而已。”

  “是啊,萧大人可否告知何为华夏?”朱世杰凑上前,虚心求教。在福州,华夏两个字被提及率奇高,上至萧资这样的官员,下至驿站的小卒,提起什么事情,总是我们华夏如何,我华夏怎样,却很少说起大宋二字。仿佛大都督府建立的是一个新的国家,而不是大宋。

  也许,它的确已经不是大宋,朱世杰暗自得出结论。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设想得到萧资的亲口证实。

  “所谓华夏,不是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不属于任何一家一姓。他属于世代生活在这里,建设了这片土地的每个人。无论汉人、蒙古、女真、党项、契丹,只要愿意与其他民族平等相待,即拥有这个国家。”祥兴五年四月,华夏科学院第一任院长如是说。

华夏 (一)

  萧资从来也没想到,他无意间说的一句话会被载入历史,并成为后世公认的关于华夏的定义。与这个时代的很多英杰一样,他只是信口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凭良心做了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但在后人眼里,他们一言一行,都足以令人景仰。

  六百多年后,一个胡姓学者反复研究中华民族的这段特殊的时刻,慨然评价道:“北元初侵时,盖华夏民族观念未成,所以顷刻席卷宇内。待忽必烈再度南征之际,华夏民族观念已深入人心,北元欲重演五胡乱华故事,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关于这段时间蒙古人的所作所为,这位博学睿智的老者不无幽默地写道:“我们应该‘感谢’忽必烈,如果不是他所率领的蒙古族对华夏祖先进行的血腥屠杀和残暴奴役,我们至今还分不清楚朝代更迭和异族入侵之间的区别。是忽必烈大汗用屠刀让华夏祖先认清了国家与民族概念,认清了成为被征服者的悲惨命运。使他们不再相信五德轮替的鬼话和征服者的任何借口。此后数百年,华夏民族即便内部矛盾到了最尖锐时刻,想到的也是凭自己的力量慢慢修正而不是借助外来兵马“重塑”自己的国家!”

  “六百年间,先后有俄罗斯、倭寇试图染指华夏故土,皆被华夏百姓击退。”胡姓老者以如椽巨笔总结数百年历史,心潮澎湃。“每当国家危难之时,总有人振臂高呼“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然后数万铁血男儿前仆后继,九死而无悔!”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八个字最早出于祥兴五年名儒陈龙复所写的《抗元檄文》。全文共六百余字,以文言写成,字字现金石之声。檄文发出后,流求苏家、东海方家、黄水洋群豪、两浙草莽以及福建、广东各地豪杰全部聚集在文天祥战旗下。一时间在建康附近居然汇集了近二十万兵马,两浙各地陆续还有其他志愿者,纷纷赶往抗元前线。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救济斯民,永安社稷!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居于国中,愿与华夏之民平等相待者,则视之与华夏人无异。归我者永安于中华,背我者自窜于塞外。我中国之民,自我中国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

  忽必烈猛然站起身,把细作送来的檄文重重摔在了地面上。他从来没读过这么有气势的檄文,偏偏这檄文来自敌人的笔下。

  “叶李呢,把叶李给朕找来,他不是与文贼齐名么?速给朕写一篇同样的文字来反击!”金帐里传来一阵阵咆哮,受伤了野兽般凄厉。两旁卫士谋臣吓得脸色发白,不知道拿什么言辞来回应。有人悄悄地给光禄寺正卿月赤彻尔送了个信,片刻之后,这个在忽必烈面前最能说上话的后辈将领匆匆忙忙赶到中军。

  “叶李呢,他怎么还没来。难道他承认没文贼才高么?还是三心二意,也想着造朕的反!”忽必烈见来的不是自己最急着召见的人,不满地吼道。他身材不高,一条腿还有些跛,但此刻这拖着一条跛腿的老人却如座大山般压得众谋臣喘不过气来。

  “陛下,叶李老了!”月赤彻尔上前几步,躬着身子回答。手脚却丝毫不停歇,快速将忽必烈扔到地上的谍报拾了起来。

  “老了,朕准他告老了么!派人给我用快马追回来,写完了南征檄文再让他滚!”暴怒中的忽必烈不会跟任何人讲道理,一张脸黑里透红,仿佛马上要喷发的火山般狂热。

  “陛下何必与文贼一般见识呢,您这里越生气,他在江南越得意。咱蒙古人向来用弯刀跟人讲道理,不逞这口舌之利的。当年成吉思汗爷六个字,不抵花子摩国洋洋万言么!”月赤彻尔快速扫了一眼檄文,淡然相应。

  “你要战,便做战!”忽必烈犹如被醍醐灌顶,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狂暴中回复正常。从月赤彻尔手中夺回谍报,再度扫了一遍,冷笑了几声,道:“要打便打了,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月赤彻尔,你说得有道理。至于叶李,让他继续歇着罢,朕需要时再唤他!”

  “陛下,叶李上月已经蒙长生天召唤去了!”回过魂来的怯薛秦少卿低声提醒。方才忽必烈让他们去传唤一个死人来应旨,当然没人有胆子去阎罗殿下令。

  “死了,怎么死的。朕怎么不记得?”忽必烈搔了搔头顶上越来越少的白发,茫然地问!

  “陛下是被文贼气的,所以一时忘记了!”机灵的月赤彻尔笑着回答,“叶李举荐卢世荣为国理财,结果卢世荣却贪赃枉法。卢贼罪行败露后,叶李觉得愧对陛下的信任,所以在家中自裁了。陛下当时还曾下旨厚葬了他,叶家大小皆谢陛下洪恩呢!”

  “喔,这么回事情。朕说最近心里空空的,连一个说笑话的人都不见。”忽必烈恍然大悟般说道。此刻他终于想起来叶李是被自己下令在家中闭门思过,结果一时想不开,仰药自杀了。既然麾下最有才华的叶李已经不在,反驳《抗元檄文》的话也无从谈起。作为一代枭雄,忽必烈拿得起放得下,为叶李的死惋惜了几句,很快就把话题转到如何与南方作战方面来。

  南征之前,北元君臣没预料到文天祥在江西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居然还敢率军迎战。如今南方二十万兵马枕戈以待,北方百万大军也不得不调整自己的步伐。

  “你们说,朕是先南下击文贼呢,还是东进击陈吊眼呢?”忽必烈敲了敲桌案,瞪大眼睛问。希望众将能像当年董文柄一样,给他提一个恰如其分的建议。

  “贼众如今士气正旺,所以南进不如东征。”老将军也速特穆尔低声建议。南下的元军以前从来没跟破虏军发生过碰撞,虽然诸将都怀着必胜的信念,但对手毕竟也有着不败的威名。与其在它气势旺盛时一头撞上去,不如先找一个稍弱的对手称称彼此的斤两。

  这个投石问路的想法得到了很多将领的响应,索都、张弘范等名将先后战败,伯颜领兵南下却被阻于江西北侧的群山之间,这些事实让骄横的蒙古将领们选择了谨慎。

  “末将以为,与其匆匆南下讨伐文天祥,不如先剿灭陈吊眼。眼下两淮有汉、唐、周、楚几家反贼隔着,文天祥无法北上与陈贼呼应。”一个在军中多年的蒙古将领建议道。

  “而那几路人马忙着关起门来当皇帝,自然也不会给陈贼任何支援!文贼的话虽然说得响亮,张口华夏,闭口华夏,实际上汉人依旧时一盘散沙。陛下可逐个击破之,用事实击败文贼的空话!”

  “末将附议也速特穆尔老将军的提案!”蒙古籍汉军万户李轩瞪了那个鄙视汉人的蒙古将领一眼,出列下拜。“末将愿领一路兵马为陛下涤荡两淮,在陛下回师前,把南下的道路清理干净!”

  “汉、唐、周、楚几个笑话,应该剿抚并重。陛下若以雷霆之威击之,此辈向来无风骨,想必纷纷南逃,反而让文天祥帐下白添了许多兵马。”老将阿里海牙慢慢说出自己的构想。诸将之中,只有他和阿剌罕两个真正清楚破虏军的战斗力。如今元军在火炮配备方面已经不落下风,但毕竟没有破虏军对新式武器掌握得那么熟练。与其和破虏军硬碰硬,不如在汉人的民族性上做文章。

  蒙古人的传统是对强者无保留的服从,所以忽必烈可以把蒙古人凝聚成一条绳。而汉人的英雄向来彼此不服气,每个人心里都在做帝王梦。如果在这一点上做点突破,以两浙的反王们为元军之前驱,南方檄文中所谓的华夏民族,无疑当头挨了一记大耳光。

  “得防备文天祥从海路支援陈吊眼!”有人谨慎地提醒。破虏军的海上优势一直为北元所忌惮,如果文天祥不顾一切从水路给陈吊眼派援兵,东征之举又可能打成一场旷日持久的烂仗。

  “未必。海路运兵,少则与事无补,徒增伤亡。如果运得多了,文贼拿什么给他们提供粮草?”忽必烈皱着眉头反问。

  既然皇帝陛下都表了态,诸将们自然也无需多费脑子。在大多数将领眼里,先打陈吊眼与先攻文天祥只是战争的步骤问题。有三十多万蒙、汉联军,还有近二十万协裹而来,自备干粮的民壮,这仗怎么打都没有输得可能。

  “给伯颜传令,让他不计代价,加强在江西的攻势!”忽必烈想了想,再次传令。

  残宋的实力绝对支撑不起两线同时作战,文天祥把大军集结到长江畔,邹洬那边的兵力必然会出现短缺。如果伯颜能在夏天结束之前完整地拿下江西,江南的元军就可以顺势插到文天祥的侧后。长江边上吕师夔这路残军,如此兵势面前,他应该懂得自己该选择哪一方。

  汉人有句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抗元檄文》上的话说得虽然漂亮,具体到生死关头,却未必如一张手纸。第一次领兵南下时,那些一边高喊着为赵姓朝廷尽忠,一边迫不及待开城投降的士大夫,大伙还见得少么?

华夏 (一 下)

  夏日的风暴如期而至,浇冷连天烽火。把罗霄山、仰山、玉筒山、皂阁山,江南西路大大小小的山脉遮断在雨幕之后。在硝烟未尽的荒山上,蒙古人与汉人的尸体纵横交错地层叠在一起,血,宛如划在大地上的一道道刀痕,顺着被火药熏黑的山坡上淌下。黑色的土地冒着热气,一个个巨大的弹坑犹如魔鬼张开的嘴巴。沿着魔鬼的嘴角边,红色的血水汇成小溪,然后奔流成河,向东,向北,最后流入赣江。点燃半边江水,呼啸着向更远的东方流去。

  那是江南豪杰的热血,数月来,十余万铁骨男儿倒在群山之间,用生命守护了身后这片沃土。而在群山背后,还有更多的男人放下手中的锄头,告别妻儿,向吉州战场汇聚。

  “咯嚓”半空中闪过一道紫色的电光,照亮黑沉沉的天幕。天幕下,几千名身穿重甲的蒙古武士暴露了行藏。带队的将领大手一挥,索性放弃了隐蔽。武士们呐喊着,咆哮着,冲向山坡另一端宋军残破不堪的营垒。

  守寨的宋军举刀相迎,双方很快搅在了一处。暴雨滂沱的天气,轻重火炮都失去了原来的威力。偶尔有一声炮响,掀翻几个人,溅起大片的泥浆。士兵们却都已木然,把脸上的泥水和血沫一涂,旋即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方站立者。

  天,亮了一下。闪电画过天际的瞬间,一个蒙古武士将与自己对战的破虏军悍卒砍倒在地。天,又黯淡下去。当山坡被另一道闪电照亮的时候,那个蒙古武士已经丧命于侧翼来袭的半截木棒之下。

  倒下、冲上,冲上,倒下,明明灭灭的电光之间,所有景色都变得不再真实。你分不清哪次倒下的是汉人,哪一次倒下的是元兵。血与火的影子重重叠叠,仿佛戏台上谢幕的一折,于**处,反反复复地重演。

  “鸣金,让火者不花老将军撤下来把!”伯颜用冻得发白的手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收起望远镜,低声吩咐。他不想再看下去了,今天的偷袭行动已经彻底宣告失败。破虏军既然在同一个方向上做了准备,纠缠再长时间也不会得到更好的结果。

  半年来,这种烂仗他与邹洬打了无数场,二人都辜负了宿将的声名。战争刚开始时,攻守双方还试探着玩一玩声东击西,包抄迂回,防守反击等手段。当所有手段于对方都宣告无效后,士兵的生命成了取胜的唯一筹码。

  蒙古大军的战绩全是用人命填出来的。经历了连番苦战,伯颜终于把自己的帅旗插到了临江城外,邹洬重兵把守的筠州防线被捣作了齑粉。与此同时,四万蒙古武士、五万多新附军,永远埋在了江南的红土地上。

  “大帅,如果再派上三个千人队,眼下这道山岭就是咱们的!”有着智将美名的上万户格根俯身在伯颜耳边建议。短短半个时辰的接触,前去偷营的蒙古军已经损失了两个千人队,如果就这么样半途而废地撤下来,死去的战士绝不会瞑目。

  几个伯颜麾下的嫡系铁青着脸,任雨水从头盔的边缘瀑布般流下。难得的一场好雨,长生天在保佑蒙古人。虽然麾下的武士们非常不适应脚下又粘又滑的泥浆,比起天晴时兜头射下的铅弹,红泥浆还是可爱了许多。但这种风雨天气不会持续太久,如果不趁着对方火枪兵无法发力的机会突破眼前防线,等天一放晴,大伙又得面对宋将王石率领的那伙疯子了。

  “鸣金,把弟兄们撤下来!”伯颜瞪了格根一眼,再次重复自己的命令。犹豫不绝的传令兵吓得一哆嗦,赶紧跳上马背,向在最前线督战的火者不花奔去。

  “大帅命令收兵,大帅命令收兵!”电闪雷鸣中,几句蒙古语在武士们的耳朵里却异常清晰。后边的锣声一响,全军立刻如山洪般反卷而回,像被人击溃般幅狼狈不堪。

  “大帅…….!”格根跳上战马,追着伯颜的背影远去。他不明白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伯颜居然放过了即将到手的胜利。

  “格根,你知道吗?再这么打下去,此战不会有胜者!”伯颜背对着自己的属下,仰天长叹。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脸上,砸得麻木的肌肉隐隐作痛。

  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消耗战,双方的战士都可称为勇士,双方的将领都可称得上冷血。战士们发起冲锋的时候不顾生死,将领们排兵布阵时也不再顾及麾下士兵的伤亡。在望远镜里,伯颜清楚的看到,有一个身材高大的民军首领捅死了自家后撤的弟兄,然后抡着那把带血的战刀迎上了蒙古人的攻击阵列。他也亲眼看到,上万户火者不花指挥督战队,将畏缩不前的蒙古武士逐一射死,根本不给胆小者赎罪的机会。

  伯颜知道,此刻对面的主峰上,肯定有一个和他同样的将领用颤抖的双手擎着望远镜,盯着同一个山坡。双方在比拼意志,比拼谁麾下的士兵更勇悍,谁更禁得起牺牲。

  也就是邹洬这种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的将领才能想出这种近于无赖的战术。宋军层层设防,让蒙古军每向前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如果南下的蒙古军被耗尽了,那些在元、宋之间摇摆不定的新附军会怎么做什么?那些在北方聚啸山林的江湖豪杰会做什么?那些地方上结寨自守的大小世侯会干些什么勾当,任何人不用想都能猜道。

  “大帅如果舍不得自家弟兄,为何不从荆南调更多的汉人前来助战?”格根追在伯颜马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劝谏道。

  “如果不是过分仰仗汉人,达春将军又怎会败!”伯颜悻然回答。如果对手是大宋厢军那种软柿子,新附军的确可成为蒙古军的得力臂膀。但遇到破虏军这种硬骨头,新附军的存在,只会给战场添加一分不可确定的因素。

  南下以来,反复推敲达春和索都用兵失误之处,伯颜弄清楚了一个道理。当年新附军的投降,除了迫于大元兵威外,还有很多想趁着改朝换代捞取功名的因素包括在里面。而随着大宋的重生的兆头越来越明显,新附军的军心也越来越不安稳。在战势胶着的情况下,总有一两支新附军队伍在关键时刻出问题。这个亏达春吃过,页特密实吃过,在没有绝对的把握情况下,伯颜不想冒同样的险。

  所以,伯颜宁可把新附军和汉军放在荆湖,添油般一点点向江南西路调,耗尽了一个万人队再调一个,也绝不让大军中汉人的比例超过蒙古人。在他的攻击序列里,新附军的总数从来没超过三成。即便是后方负责运送补给的辎重部队,关键职位也交给蒙古将领来掌管。

  “眼下战线推进得慢一些不要紧,只要大汗的兵马一过江,胜利最终会握在咱们之手!”伯颜轻轻带住了马头,对众将解释。江西会战的时间拖得太长,麾下将领心中有急躁情绪是必然的。但是,作为主帅的他却不能跟着属下一起急躁。“兵者,诡道也”,做主帅的要时刻提起万分小心,当年他在草原上与海都也是周旋了近一年,才在对手疲惫不堪的情况下找到了破绽。

  如今对手换成了邹洬,伯颜依旧有必胜信心。战术上,他与邹洬现在打了个平手。但时间是属于大元朝的,只要忽必烈的兵马渡江,君臣二人就能形成钳形攻势。那样,邹洬的死守策略和文天祥的添油战术就失去了发挥空间。届时,大元兵马就处于战略主动,邹、文二人即便神兵在握,也无法力挽天河。

  “报,大汗八百里急令,问丞相江西战果!”几名骑兵非常不合时宜地出现,打断了伯颜对属下的安抚工作。

  “什么命令,你仔细地陈述一遍!”伯颜的手一下子按在了刀柄上,有人居然敢在此刻乱他的军心。如果忽必烈的旨意上没有明白地催战文字,他一定将几个信使拖出去祭刀。

  “大汗挥师东进啊,征讨陈吊眼。丞相努力南下啊,让文贼顾此失彼…..!”蒙古族信使滚鞍下马,按照最古老的传令方式,跪在泥浆中唱了起来。当年蒙古人没有自己的文字,成吉思汗就是凭着这种千里传歌的方式,指挥大军东征西讨。虽然忽必烈精通汉字和巴思巴字,但他在传送军书之外,他喜欢同时保留一点古老的传统。

  “你说,大汗准备先攻陈吊眼?”伯颜跳下战马,一把将信使从泥浆中扯了起来。

  “回丞相话,大汗为了防止侧翼受到陈贼威胁,准备用半个月时间荡平登州流寇!”在鬼门关外转了一圈的信使苍白着脸答道。

  “给大汗回信,一千里加急。让他把提议先东征的人砍了祭旗,立刻挥军过江!”伯颜的咆哮声加杂着风雷,在天地间回荡。

  忽必烈只要派几万兵马堵在青州一线,陈贼就掀不起任何风浪。而偏偏这个关键时刻,一辈子心思敏锐的大汗听了佞臣的建议,耽误了南下的大好时机。

  “禀,禀丞相,是,是大汗自己提的议。五,五天前,大军已经掉头东进了!”信使哆嗦着,结结巴巴地向伯颜解释。

  “咯嚓!”又一道闪电急劈而下,照亮伯颜青黑色的脸。片刻后,这位百战名将挥动着弯刀,大声命令:“传令三军,立刻强攻仰山、玉筒山。不惜一切代价,七天后,本帅要在吉州府内犒赏三军。传令塞吉勒虎,把临近各州所有新附军、汉军给本帅调上来,强攻,日夜强攻!”

华夏 (二 )

  吉州防线远没有筠州防线地理位置优越,在上一道防线,黄叶岭、八叠山华林山等高低起伏的山脉几乎连成了一串,守军在关键地段修几座堡垒,就可以有效阻挡蒙古军前进。而在蒙古人舍生忘死的打击下退守筠州后,攻守双方等于把江南西路的险要之所各自占据了一半,破虏军再想集中兵力偷袭北元某处薄弱点已经没有成功的可能,非但如此,在元军强大的攻势面前,大宋豪杰的处境一天比一天艰难。

  为了保持整条防线不被蒙古人夺下,邹洬调整战术,将防御重点放在了仰山、钟山、百丈岭、皂阁山等几个突出的寨垒上。各座寨垒的中间地点,则尽量以壕沟、鹿砦、铁丝网迟滞元军的推进速度。仗打了这么长时间,除府城外,吉州各地已经坚清辟野,即使偶尔有小股蒙古骑兵渗透到防线背后,也收不到什么破坏效果。

  随着时间推移,守军的劣势也越来越明显。潮湿的气候令火器的威力大打折扣,另外,吉州防线大部分的防守设施还没来得及完善,新补充来的破虏军士卒训练程度也远远不足。各地赶来的豪杰虽然热情不减,但比起劫掠四方,作战经验丰富的蒙古武士,老实巴交的大宋农夫显然不是人家的对手。往往一次接触结束,元军死伤百余名,宋人的牺牲却超过元军的两倍。

  一旦伯颜再突破吉州防线,邹洬就只能在平原上与蒙古军决战。在新式武器无法发挥出全部性能的情况下,用没经过多少训练的农夫去迎战蒙古铁骑,结局已经与飞蛾扑火已经差不多。所以,邹洬不敢再退,也不能再退,虽然文天祥的军令中允许他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放弃吉州和赣州,退守福建和江西的交界。但邹洬知道如果自己那样做了,伯颜极有可能掉头东进,从背后切断文天祥的退路。

  “我不会让人攻击你的后背!”邹洬在给文天祥的回信中这样写道。自从八年前二人在南剑州誓师以来,无论在多险恶的战斗中,邹洬都曾没让文天祥腹背受敌。尽管在大都督府的成长过程中二人的志向发生过冲突,但危难时刻,邹洬知道自己该怎样报答文天祥的信任。

  至于如何取得胜利,邹洬在信中没有细说。得知忽必烈已经攻向登州后,他一边武装赶来参战的农夫保卫家园,一边偷偷地命人在各堡垒下面埋下了火药罐子。

  几日后,伯颜的攻势突然加紧,却被新赶来入伍的农夫们挡了回去。农夫不擅长列队作战,但保卫家园的决心却一点儿不比破虏军士兵差。刚被雨水冲洗干净的群山再次被血染红,冒着硝烟的丛林间,躺满了各地义勇的尸体。

  守卫在罗霄山余脉和仰山交界处黄泥关的民军首领刘士泰送来战报,说黄泥关濒临失守,太和县三千义勇战死一千六百余人,协同防御的破虏军战死七百,剩下的弟兄们几乎个个带伤,很难在元军的下一轮狂攻中坚持下来。

  “如果守不住,你就撤下去吧。记住让义勇先撤,破虏军断后。否则一旦被敌军追上,大伙都难战场上拣回性命!”邹洬没有更多的援兵可以补充给刘士泰,直接在他送来的战报上批示道。

  第二日,黄泥关再次遭受元军猛烈攻击,两万多蒙古武士前仆后继,不顾死伤。双方激战了一日夜,大宋战旗依旧插在黄泥关残破的城墙上。

  “你们为何不退?”另一伙来自南安军的义勇赶到后,对着只剩下不到六百人的黄泥关守军问道。刘士泰摇头苦笑,低声回答:“六年前太和城头,咱们守了三日,城破后,鞑子头下令屠城三日不封刀。今个邹大帅带着大伙在这里跟鞑子干了一百七十多日,咱们退了,父老乡亲还有活路么?”

  闻此言,南安军义勇慨然长叹,把家乡父老赶制的,写着南安两个字的战旗高高升起在城头,并立在破烂的大宋战旗旁边。消息传开后,各地义勇不约而头在各自的阵地前打起了故乡的旗号。

  南安、永新、吉州、太和,还有已经落入敌人之手的筠州、袁州,各个标记着家乡地名的战旗高高飘扬。

  一百七十日不封刀,大伙退亦是死。等死,还不如战死于疆场之上。

  仰山背后的小村落,邹洬、曾寰、张唐、吴希奭、秦逸云等各级将领站在沙盘前,双眼熬得血红。伯颜突然不顾一切地进攻让众人倍感压力,但在承受压力的同时,又隐隐感觉到了扭转战局的机会。只是这个机会仿佛禅语,明明感觉到他在眼前,却找不出其中关键。

  参谋们精心制作的沙盘上的山脉起伏,红色和黑色的角旗互相交错着插在高山大河之间。每一面红旗,代表着一支大宋豪杰,而一面黑旗,则表示着一个北元千人队。

  这几天伯颜主要进攻方向在黄泥关、瓦土寨等几个仰山和罗霄余脉交界处的营垒。而邹洬却认为,伯颜最终的主攻方向还是张家岭,金水河一带。那段地域最开阔,突破了破虏军的营垒后即是一马平川,非常适合骑兵大规模展开。

  “秦逸云,你再核实一下各寨垒的具体人数。低于一千的,连夜安排人去增援!”邹洬敲了敲桌案,低声吩咐。无论伯颜采取什么样的手段,自己的战术安排不能随着敌人的动作而盲动。打了太多败仗,邹洬在战场上的心理素质已经十分成熟,根本不会考虑一味的坚守不出,对自己的名声是否有影响。

  “是!”秦逸云抖擞精神,大声答应。能进入破虏军决策序列,他感到很荣幸。所以无论邹洬安排他做什么,他都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特别是张家岭,金水河那两段,别处阵地被伯颜突破了,咱们还能调整收缩整条防线,这两段在咱们的正中央,一旦被伯颜切进来,弟兄们就首尾不能相顾了!”邹洬伸出大手替秦逸云正了正头上的银盔,语重心长的补充了一句:“告诉弟兄们,后退一步是家园”!

  “大帅放心,咱破虏军的弟兄不会丢大都督府的脸!”。秦逸云握拳敬礼,转身跑了出去。经过破虏军中的半年磨炼,他身上那种文质彬彬的书卷气早已被涤荡干净,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阳刚味道。

  “依诸位之见,伯颜到底打算干什么?”邹洬目送秦逸云离开,转过头来对大伙问道。

  “恐怕是忽必烈给他下了严令!”曾寰用手使劲拧着自己的下巴,迟疑地推测。在不清楚对手具体实力的情况下,伯颜采取不计伤亡的强攻战术,明显犯了兵家大忌。以伯颜数十年的作战经验,他不应该如此冲动才对。唯一能解释这种行为的理由就是,有人给他施加了难以承受的压力,而在北元的官职架构中,除了忽必烈本人,伯颜不需要理睬任何人的命令。

  “也许是老家伙自觉时日无多,熬不下去了!”张唐的观点永远比众人乐观,笑了了笑,他又自己否决了自己,“不过这老家伙在草原跟海都泡蘑菇,一泡就是大半年。按道理,他应该比咱们能熬时间才对!”

  “咱们自己有没有疏漏之处,让伯颜看到了速胜的机会?”吴希奭向来出言慎重。文天祥去两浙前,把江南西路和荆湖南路的兵马大权都交给了邹洬。因此,众人做任何调度,都涉及到破虏军三分之二家底,不由得大伙不小心自己的一言一行。

  “应该没有,步步退缩,利用地形消耗北元兵力,以空间换时间是咱们早就商量好的对策。即便咱们想冒险,手中也没足够的兵马!”邹洬低声回答。

  很多判断被提出,旋即遭到了大伙的否决。伯颜对新附军将领极不信任,所有决策都不准许他们参与。几个与大都督府有联系的统军万户都无法送来准确情报,失去了重要的情报来源的情况下,敌人的真实意图非常难琢磨。

  “报告将军,大都督的飞鸽传书!”出去检查防务的秦逸云怀里抱着一个被雨水淋成了落汤鸡的信鸽,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

  “马上解下来,曾将军,你负责对译”!邹洬高兴地吩咐。文天祥向来不喜欢对外出的将领指手画脚,此时他冒着消息被人截获的风险发来信鸽,肯定是有万分重要军情。

  曾寰解下信鸽腿上的竹筒,用指甲小心地掀开蜡封,取出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转到内堂,凭借事先与文天祥越好的密钥开始翻译情报。片刻后,他兴奋地走了出来,站在邹洬身边向大伙转述:“忽必烈攻向登州、胶州和莱州,李兴带人渡海去支援陈吊眼。丞相是在五天前给咱们发的信,风雨太大,所以信鸽大部分都没到达目的地!”

  “忽必烈进攻第二师?”众将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吊眼北上山东,目的就是吸引元军注意力,给大都督府争取时间。而聪明了一辈子的忽必烈偏偏在这个时候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大错。

  “这就可以解释伯颜何以发疯了!”邹洬长出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如果忽必烈率军渡江,则元军占据了整个战场主动。大伙在江南西路即使顶住了伯颜,也阻挡不了忽必烈绕路夺回两浙,进逼福建。而忽必烈去进攻陈吊眼的冒失举动,刚好让局势颠倒过来。如果他在山东打了一场矿日持久的烂仗,伯颜即便成功拿下江西,依然面临的自家实力耗尽,而敌军环绕的境地。所以伯颜才拼了老命,试图在西线制造紧张局势,干扰大都督府的军事部署,让文天祥不敢派兵援助陈吊眼。

  “派人快马送信给丞相,让他放心打他的。咱们这边绝对不给伯颜任何取胜的机会!”邹洬大声命令。

  既然伯颜存的是如此心思,自己最佳选择是以不变应万变。只要牢牢控制住半个江南西路,伯颜就无法真正做出对大都督那边有威胁的动作。而陈兵在长江南岸的文天祥,凭着手中的优势水军随时可以渡江在忽必烈背后捅上一刀。

  现在的关键是如何把手中有限的力量发挥出最大威力。伯颜对忽必烈忠心耿耿,为了给他的大汗创造机会,他宁愿把自己一世英名都葬送掉。可以预见,接下来的一个月,伯颜的攻势会一直保持下去,直到他得知忽必烈成功占领登州,或者把手中兵马打光的那一天。

  如果伯颜真的不计代价,甚至把荆南的新附军、汉军都调过来,自己的这点兵马能坚持得住么?

  “报告”!又一声响亮的报告打断了邹洬的思考,亲兵带着兴奋的口气在帐外大声汇报,“邵武军校所有在训士官,奉命前来报道。”

  “让他们在后营等候调遣!”邹洬大喜,知道文天祥又给自己准备了一份筹码。各路义军士气虽然高,具体战术素养却差到了极点。有的义勇甚至不懂得在元军羽箭覆盖时利用地形躲避,而义军中的低级将领也不知道如何降低麾下的伤亡。

  邵武军校是自百丈岭练兵时大都督府为了培训将领而设立的。现在已经于最初的基础上发展为士官军校和指挥学院两部分,其中士官军校的作用是专门培养都头、队长级别的低级士官。把这批士官及时地分配下去,各路义勇的战斗力肯定会迅速提升一个档次。

  “将军最好去迎接一下,还,还有张世杰老将军,陆秀夫大人,他们也跟着赶来了!”亲兵压低了声音提醒。

  “他们?”邹洬惊呼。赶紧整理了一下衣冠,快速迎出大帐之外。张世杰与陆秀夫因为与大都督府政见不合,早已主动避嫌交出了兵权。他们能在这个时刻放弃个人成见赶到江南西路前线来,完全出乎了邹洬的预料。

  风雨中的河山间,白发苍苍的陆秀夫,高大魁梧的张世杰,还有百余名邹洬名字都叫不清楚的前江淮军退役将领走了过来。在他们身后,满身泥泞的退役老兵、地方警备部队还有无数福建、广南的山民,擎着锄头、菜刀、长矛等简陋兵器,长龙一样向军营靠拢。

  “邹将军,老夫带着一百江淮子弟,特来听你调遣!”张世杰站稳脚步,郑重向邹洬行了一个破虏军军礼。百余名江淮军旧部同时握拳于胸,躬身致敬。这一刻,他们再不份谁是江淮军残部,谁是破虏军新锐,国家存亡面前,大伙都做出了共同的选择。

  “老夫不能提刀,却愿意用手中之笔,记录诸公血染的风采!”陆秀夫长揖到地,冲着邹洬、张唐、曾寰、秦逸云、苏刘义,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华夏古礼。

  邹洬、张唐等人赶紧以军礼相还,大宋立国以来重文轻武,三百多年,这是第一次士大夫向武人折腰。

  “一起来!”陆秀夫向身后大喊了一声,几个文质彬彬的士子分开人群上前,递给他一把短刃。陆秀夫脱帽,在众目睽睽之下挥刃,接着雨水将满头白发尽数剃去。随着他的动作,百余名文人墨客解去方巾,当众削发。

  “大人!”邹洬试图阻拦,却不知道该先拦住谁,也不知道陆秀夫的举止为何如此古怪。

  “既入军中,我等皆为将军麾下士卒。愿听军令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陆秀夫摆了摆手,阻止了邹洬的进一步行动。提高了声音,向所有破虏军将领解释道。

  “鞑虏不除,永不蓄发!”老将张世杰伸手除下铁盔,把早已剃得光光的头颅伸进雨中。

  “张将军!”邹洬感动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他明白张、陆二人的心思,削发,一方面为了铭志,一方面还在以实际行动告诉破虏军众将,他们的到来,不是为了抢夺军队的指挥权。

  “哈哈,剔了头果然凉快!特别是有雨浇着,全身上下都跟着爽利!”一个书生的戏言打破了场面的凝重。此人身子骨单弱得如竹竿,却挑了件长长的儒衫,被风吹雨打,活脱一张秋后的荷叶。

  “诸位先进营取暖,然后咱们再商讨眼前战局!”曾寰笑着看了书生一眼,向众人发出邀请。匆匆一瞥间,他认出了那个儒生的身份,此人名叫吴宇林,向来视大都督府为寇仇,在国家危难时刻,却主动放弃了自己的成见。

  “多谢诸公信任,邹洬定不负诸公所望”!邹洬抱拳施礼,这一天他盼了许多年。新政的旧政之间的冲突让昔日的朋友成为陌路,而今天过后,华夏英杰将紧紧团结在一起。

  “你尽管调兵遣将,我和苏刘义给你当爪牙。同来的江淮军旧部和军校士官一道去前线,做都头、队正随便安排。大伙既然来了,就不是冲着什么功名!”稍做休息之后,张世杰主动向邹洬请缨。

  “伯颜攻得紧,大伙来得正是时候”?邹洬在一旁感激的说道。“张将军和苏将军经验丰富,若能在中军给邹某出谋划策,则邹某求之不得!”

  虽然张世杰大度,邹洬可不敢把这个曾经当过大宋三军最高统帅的张世杰摆到第一线去,一旦此公有个闪失,则有人又找到了打击大都督府的借口。

  “邹将军,莫非是嫌张某老否?”张世杰拍了拍腰间佩刀,笑着问。“只是腰间宝刀未老,胸中豪情尚在。况且战死军前,是武将应有之命!”

  “岂敢,需要张将军出马时,邹某定不拖延。此刻正有军务大事,有劳将军为邹某谋!”邹洬稳稳地把话题岔到了别处,挥手叫过秦逸云:“秦校尉,把最新敌情给张将军介绍一下!”

  秦逸云领命出列,走到沙盘前,指指点点综述了目前敌我两军的情况,临了,又补充了一句:“忽必烈进攻陈吊眼将军的第二师,伯颜唯恐他的主子吃亏,所以情急拼命,这几天攻势得正急!”

  “你说伯颜要拼命?”张世杰楞了一下,问道。印象中的伯颜沉稳大度,绝不该是一个贪功冒进的将领。

  “我们分析,他是为了给忽必烈制造机会!”邹洬走到另一张全国战势图前,低声解释。地图上,参谋刚刚把忽必烈的动向添上去,浓浓的一道黑色箭头,直扑登州。

  “忽必烈老了,他也有今天!老夫等这一日,等了近二十年!天佑华夏,天佑华夏啊。”张世杰抬起头,带着泪光喃喃道。在他的戎马生涯中,多少大宋名将折在忽必烈之手。如果忽必烈再年青十岁,他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而岁月很公平,无论是盖世枭雄还是绝代名将,终归有老去的那一刻。

  走到地图前看了片刻,张世杰心情渐渐恢复了平静。想了想,低声建议道:“无论事实是否如你所料,荆湖南路的攻势都需要加紧。如果咱们能在忽必烈攻下登州之前给伯颜以重击,丞相那边即便稍受挫折,也能把忽必烈堵在江北”!

  “正该如此!”邹洬高兴地答应。张世杰能为文天祥考虑,而不是仅仅着眼于江南西路战局,这是今天第二次让他惊喜的事。如果当年文丞相北进时,张将军…….。邹洬偷偷地在心中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眼下,战局正紧。

华夏 (三 上)

  接连十余日,伯颜挥师狂攻不止。

  先前总是暗中抱怨伯颜用兵过于谨慎的格根和火者不花等蒙古将领终于看到了老将军强悍的一面,只用了十二天时间,他就把三个完整的万人队打了个精光,几个试图保留实力的千夫长临阵怯战,被伯颜亲手砍了脑袋。两个中万户,一个上万户被他逼着带领亲兵冲到了对手的营垒内,一去不回。

  巨大的牺牲让看惯了自己和敌人鲜血的武将们腿脚发软,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烈的战斗。蒙古武士在重赏刺激和督战队的逼迫下舍生忘死,而山坡上提着简陋兵器的守军也越战越勇。每个从第一线撤下来的将领都敢保证,自己的弟兄至少砍死了双倍的宋人,但大宋的战旗挡在他们眼前,巍然不动。

  如果东征陈吊眼的建议出自他人之手,伯颜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职权和与忽必烈的关系,说服他放弃这个危险的举动。但这个策略是忽必烈自己提出来的,伯颜深知这位大汗的秉性。皇帝陛下绝对不容别人置疑他自己的决定。况且从江南西路送信到山东,至少需要五天的时间。来回十天之内,只要忽必烈的三十万大军与陈吊眼部接触上,那必然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如果忽必烈能迅速吃掉陈吊眼部,事态的发展还在伯颜预料之内。万一大军的攻击受挫,以忽必烈爱面子的性格,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战争继续下去,哪怕为此影响了整个南征大计。

  然而,对于忽必烈能否快速解决陈吊眼,伯颜没半点把握。宋人已经变了,变得不再像是宋人。伯颜清楚的记得自己第一次南征时大宋文臣武将望风而降的情景。那时候除了李庭芝等极少数有骨气者,大部分宋人,从太后、丞相到平头百姓,在蒙古军的兵威之前只有颤抖的份,压根提不起反抗之心。战场上,一个蒙古武士追杀几十名宋军是常有的事,甚至几百个蒙古兵就可以屠杀掉人口上万的小城。而此番南下,同样一伙宋人却拿着锄头、木棍与菜刀,争先恐后地挡在了他的马前。身体一样单弱,衣衫一样俭朴,身上体现出来的那股勇气却与先前有着天壤之别。

  “如果他们上一次能鼓起这次十分之一的勇气,大宋绝不会濒临亡国!”私下里,伯颜不止一次这样地想。他很迷惑文天祥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宋人为他不顾生死,一点点钱吗?应该不是,否则蒙古人派出的使节拿着黄金收买对方的低级将领,也不至于被人不由分说地砍了脑袋。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伯颜无法回答。但他清醒地知道一点,有如此勇敢的百姓在,即使自己真的一鼓作气拿下了福州,江南也不会安宁。那些反抗者会在任何一个蒙古人防守疏忽的角落继续战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瓦土关,金鼓正急。

  伯颜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上万户格根亲自冲到了第一线。蒙古人在他的指挥下,一叠叠排着人浪,前仆后继。

  云梯、攻城锤、火炮、火药罐,攻击方把一切能找到的工具都用上了,而守军依旧坚如磐石,把蒙古军一次次狂攻撞得粉碎。

  黑压压的羽箭如同风一样刮上城墙,把一切站立的物品扯碎。城墙上,砖石飞溅,滚烫的断矢闪着寒光,毒蛇一样来回乱窜。躲在垛口后的士兵不断被弹起的乱矢射中,惨叫着倒下。

  血,慢慢沿着墙面散开,沿着已经呈黑色的水泥墙壁流下来,慢慢汇成溪流。

  一只沾满人血的大手,搭住了城墙边缘,没等守军抬起头来,手的主人已经探出了半个身体,弯刀一挥,将眼前的农夫砍翻。

  两个、三个、四个,一小队蒙古武士在弓箭的掩护下,从一个死角爬上了城头。城墙下立刻响起振振欢呼,无数红着眼睛的武士扯着嗓子大喊:“砍,清理城头。控制城头。炸,炸城墙,炸出豁口来。”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蒙古武士呐喊着,继续扩大突破口。

  “长生天又不是你们家养的猪!”张万安大骂,挥刀冲进了蒙古武士之间。一小队破虏军,二十几名义勇紧随其后。

  狭窄的城墙上只能供三个人对战,其他人提着兵器,看见自己的同伴倒下,立刻毫不犹豫地顶上去。

  张万安向前逼了两步,正面和外侧各有一个蒙古武士被砍下了城墙。站在里侧的那个破虏军士兵却发出一声**,缓缓地跪在了城头上。两个蒙古武士同时拥上,踩着同伴的尸体与张万安交手。侧翼,一个年青的义勇取代了那个受伤的破虏军士兵,护住了张万安的半边身体。

  吃糠咽菜的身体比不上职业强盗,年青的义勇力气不济,被逼得手忙脚乱,不一会的功夫皮甲上就染满了血。吃了痛的他却不肯让张万安被人围攻,咬着牙力战不退。蒙古武士虚晃一招,让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随即,弯刀砍进了他的肩膀。

  “啊!”义勇发出一声惨叫,热血顺着刀口狂喷。在倒下的瞬间,他的手抓住了陷在自己肩膀上的刀刃。蒙古武士奋力拔刀,把年青义勇的身体带了起来。义勇摇晃、挣扎,忽然一跃而起,在蒙古人的狞笑中,抱着对手滚下了城墙。

  “柱子!”张万安发出一声悲鸣。那个义勇他昨天才认识,自己还亲手指点了他几招刀法,今天就看着他战死在自己眼前。略一分神间,他对面的蒙古武士得到机会,弯刀打了半个旋,直奔张万安脖颈。

  “砀!”张万安凭着训练出来的本能竖起了断寇刃,挡住了蒙古武士的必杀一击。不待对手撤刀,抬起膝盖,狠狠地顶在了对方的胯骨下。蒙古武士发出一声惨号,后退了半步,张万安落步拧刀,断寇刃从对手张开的大嘴间砍了过去。

  “噗!”半个人头飞上了半空,红的,白的,喷涌出来,一下子溅了张万安满脸。这位破虏军悍将根本不擦脸上的污渍,怒吼着继续向前。

  “把他们捅下去!

  “加把劲儿,让鞑子看我大宋男儿!”破虏军士兵与义勇蜂拥上前,借着张万安用战刀砍出的空间对城头上的蒙古武士展开群殴。片刻之后,城墙上的蒙古武士被砍杀殆尽。

  “再上五个百人队,今天即便用尸体堆,也把城头给我堆平了!”格根在弓箭射程外挥刀怒吼。接连十余日,他在小小的瓦土关前没半点建树,武将的自尊刺激着他绝不放弃。

  五个蒙古百人队又冲了过去,云梯搭起来,被城头的守军推倒。负责掩护的蒙古弓箭手立刻封锁住城头,将没来得及俯身躲闪的义勇们尽数射死。趁着新一波义勇没赶上来的机会,蒙古武士抓住云梯,爬上城头。负责掩护的弓箭手见自己人上去了,不得不停止射击。就在这一瞬间,已经倒在城墙上的义勇们陆续爬起来,带着羽箭,摇摇晃晃扑向蒙古武士,以命换命。

  张万安带着小队破虏军精锐在城头上往来奔波,何处出现险情,他就抢到何处。断寇刃已经砍出了豁口,敌军依然源源不断,一队队蒙古人疯狂地叫喊着,用尸体堆成台阶向城墙上扑。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蒙古武士呐喊着,被杀退一波再冲上一波。重甲步兵在前,护住轻步兵。轻步兵以小队为单位,抬起高大的云梯。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队伍最后,弓箭兵站成横队,随时准备射杀城墙上露头的敌军。

  不断有人跌倒在城墙下,不断有人接替上去。对长生天的歌颂声再次于战场上响起,蒙古武士满脸虔诚地举着弯刀,奋不顾身冲向死亡。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他给予我们生命…….”几个士兵爬过云梯,踏上城头,将弯刀砍进守军的身体。随即,他们也被削尖了的竹杆捅翻,惨呼着跌落下来。

  “他让青草爬满山坡……!”蒙古弓箭手唱着长调,将粗大的羽箭倾泻在城墙后。无数刚刚赶过来的义勇猝不及防,没等交战,便被射成了刺猬。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把全天下作为咱们的牧场……”歌声里,一排排武士割谷子般被守军的弓箭射倒。

  长生天仿佛也为这人间惨烈博杀而悲哀,连绵细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暴雨倾盆。雨水鞭子般抽打着城墙,却冲不干净上面的血渍。

  一小队破虏军士兵推开濒临破碎的城门,冲到城墙根下。断寇刃上下翻飞,砍倒护卫云梯的武士。云梯吱吱嘎嘎**着倒下,把正在奋力攀爬的蒙古武士摔死。

  残破的大门再次关闭,根本没打算撤回城内的破虏军士兵掉头冲进蒙古人队伍中,如大海里的一片浪,转眼被吞没。

  对长生天的赞美声中,血在瓦土关下汇流成河。

  瓦土关残破的关墙上,一队队农夫持着锄头,菜刀,坦然地面对比自己粗壮两倍的蒙古武士。无惧,亦无悔。

  大宋立国三百年,曾经是士大夫与“精英”们的天堂,朝廷从来没为草民百姓负过任何责任。所以,在上一次蒙元南下时,大多数百姓想不起为朝廷尽任何义务。

  把头上的士大夫和精英换成蒙古人,对百姓而言,只是换一个地方缴税而已。同样是做奴仆,给蒙古任做和给汉人做没什么不同。

  大都督府治国几十个月,却给了百姓们从没有过的财产、权利和尊严。华夏的百姓最知道感恩,你为他付出一滴水,他回报你整个大海。

  外敌面前,同样一伙人,却表现出不同的勇气。因为,此一刻,他们守卫的是自己的家。

华夏 (三 下)

  上万户格根看着残破的瓦土关,双眼几乎喷出火来。

  如果把此刻关墙下的尸体摞成堆,高度绝对可以与瓦土关等平。而里边的宋军依然呼喝邀战,丝毫没有退意。

  格根接受不了这样的战果。当年两个蒙古万人队可以横扫西域百余国,打得西方几十万联军望风而逃。如今同样是两个万人队,拿着远比当年拔都汗西征时好的兵器和铠甲,并且还有火炮助阵,打了十余日却奈何不得眼前一个矮小的关卡。

  比起陪同拔都汗西征时的名将,格根不认为自己的能力与前者相差很多。从士兵一步步爬到将军,亲身经历的大小战斗不下百场。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知道怎么做才是最佳选择。格根认为,攻城战说到底拼的是消耗,其中没太多的花巧可言。什么时候一方的士兵拼光了或者士气拼尽了,什么时候战斗就有了结果。况且此刻双方都没有玩花巧的机会,守城的汉军根本不懂蒙古话,对着清一色的蒙古武士,分化、离间等计策压根用不上。而攻击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格根从出城反击时被抓的俘虏口中得知,江南西路一直流传着蒙古人要屠尽所有百姓的谣言。这个谣言让格根愤怒莫名,偏偏他却无法分辩。在上一次南下时,蒙古军为了节约军粮,保证后路安全,的确做了很多出尔反尔,诱降后再杀俘的壮举。如今,即便劝降者在关墙下说得天花乱坠,除非是傻子,没有人再冒着生命危险相信大元一次。

  宋人善良,淳厚,但你只能骗他一次。有了一次经验,他绝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所以,格根觉得自己运气差,生不逢时。这种感觉更让他几欲疯狂,血红的眼睛里对士兵的生命没有一丝怜悯之色。

  “传令,再上五个百人队!”再一次强击失败后,格根咬着牙吩咐。身边的传令兵吓得一哆嗦,犹犹豫豫地举起了令旗。战斗进行得太惨烈了,传令兵已经不忍心继续招呼自己的弟兄上前无谓地送死。

  “将军,雨太大,弓箭都失去了准头。不如先把弟兄们撤下来喝点酒驱驱寒,晚上咱们挑灯再战!”上千户其莫哥跑过来,制止了传令兵的进一步动作。他与格根是从士兵堆里一同爬上来的知交好友,所以并不惮捋这位上万户的虎须。

  “拿号角来,本将亲自为弟兄们助威!其莫哥,你带领我的亲兵督战,畏缩不前者,杀!”格根毫无表情地命令,伸手,从另一个亲兵手里夺下了号角。

  “呜―――呜!”苍凉的角声穿透风雨,在群山间回荡。五百蒙古死士大步上前,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向瓦土关展开了新一轮强攻。上千户其莫哥楞了楞,伸手擦了把脸上的雨或者是眼泪,提刀站在了攻击队伍最后。

  “兄弟,别怪大哥不给你面子”格根拼命吹着牛角,脸被憋成了黑紫色。他何尝不明白其莫哥的心思,总是攻而无果,本部人马早晚会失去崩溃。但是,宁可把手中的士卒拼光了,格根也必须撕开宋人的防线。

  此时,江西的蒙古军已经没有退路。如果成功击溃邹洬,大帅伯颜还有可能带着兵马顺势向东,攻击文天祥的侧后。如果江西没拿下来,而忽必烈陛下在东线又输给了文天祥,大元朝丢掉得可能就不仅仅是江南西路。

  如果把已经到手的江南再“还给”宋人,今后蒙古铁骑还有机会再次饮马赣水么?文天祥用了六年时间,从一个流窜山间的草寇变成了大元帝国的劲敌。如果大元朝与他隔江对峙,最后的胜利者绝对不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呜――呜――呜!”号角声夹杂着风声,凄厉如鬼哭。蒙古武士在付出了百余条生命为代价后,再度靠近了城墙。城墙上,战鼓惊雷般响起,张万安带着大宋男儿猛然探出头来,把滚木、檑石、钉拍,冰雹般向下砸去。

  蒙古人攻击再度受阻,五个百人队中只有二十几个幸运者爬上了城头。还没等站稳脚跟,就被破虏军士兵带着义勇用菜刀和木棍砸烂在垛口处。城墙下,攻击未果的武士们却不肯后退,从尸体间扶起云梯,从血泊中捡起弯刀叼在口中,继续拼命。

  黑色的弩箭如毒蛇,在风雨中乱窜。不小心被羽箭碰到,身上就会被撕开一道血口子。双方的羽箭上大部分都涂了毒,受了伤的人大多数根本没机会得到救治,很快就会伤口溃烂而死。但攻守双方此时都忽视了羽箭的存在,直着身子,用一切能想到的方法剥夺对方的生命。

  大雨打得人睁不开眼睛,身上的伤口被雨水一灌,刀割一般的疼。打退了元军的进攻后,浑身上下全是血口的张万安不敢休息,带着几个亲兵在关墙上巡视。。

  “咱们还有多少人!”张万安边跑边问。脚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有可能从城墙上跌下去。

  “报告张团长,算上你,破虏军还是八十三个能战的弟兄。义勇还有七百二十四人!”

  “多少?!”张万安大声质问。他清楚地记得十天前来增援瓦土关的时候,他带着整个两个营的弟兄。而同时来的义勇还有七千余人。十天不到,八千条生命就躺在了这窄窄的瓦土关上。

  想到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两营弟兄全军覆没,张万安心里就直发疼。腿被尸体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半跪到了血泊里。

  “狗蛋团长!”两个亲兵快步上前,把张万安夹在了中间。一个从尸体旁捡起大盾,遮挡城墙下呼啸而来的流矢。另一个探出胳膊,架在了张万安的腋下。

  “别叫我狗蛋,跟你说多少回了!”张万安低声呵斥。脸上,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他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落泪而影响军心,但心中却没有办法忍住悲伤。

  “咱们值,鞑子也没少死!”一个民军首领用刀尖指了指关下的尸山,瓮声瓮气地说道。关墙下,很多尸体已经被雨水洗得发白。脸上的污渍被雨水冲掉了,看不出那些蒙古人与汉人的具体区别。很多士兵都还年青,在江南,这种年龄的小伙子正是下地或做工的好劳力,家中能当顶梁柱用。

  “王统领,咱们可能守不住了!”张万安擦了把泪,低声向民军领袖说道。瓦土关快失守了,拼掉了他手中几乎全部人马后,鞑子的攻势依然如潮。这说明关下的敌军在数量上远远超过了守军,并且,蒙古军的士气和对方将领的决心也出人意料的强悍。

  “没事,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瓦土关后边还有两山峪,两山峪后边还有徐家豁子,咱们一道矮墙换他五千人,我看鞑子有多少兵马可换!”王姓民军首领豪气地安慰,根本没考虑自己的生死。

  “坚守到晚上,日落后,民军先撤,破虏军断后。家中没牵没挂的留下给鞑子送行!”张万安用刀尖支撑着站稳身体,大声命令。

  “给我留一百个弟兄断后,张团长先走!”王姓首领的话再度让张万安大吃一惊。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王首领笑了笑,低声解释:“有主人陪着,客人才能玩得尽兴!托他们的长生天的福,我家八年前就没人了!”

  张狗蛋点点头,迅速把相关事宜布置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不必婆婆妈妈地和王首领争论谁来执行“断后”任务,八年前,江南西路的义勇曾经陪着他们抵抗李恒和索都的四十万大军,事后,很多村落都被索都的兵马杀成了乱葬岗。

  日落之前,元军又进行了一次强攻。把敌人的进攻打退后,张狗蛋身边带着四十多名破虏军,三百多名义勇趁着蒙古人吃晚饭的空隙撤下了关墙,悄无声息地撤向五里外第二道匆匆建立的防线,两山峪。

  王姓首领带着一百多名受了伤士兵留在了关墙上,其中有受了伤的破虏军战士,更多的是无遣无挂的江西义勇。

  走出约二里后,士兵们主动停住了脚步。站在雨中,他们回头向奋战了十余日的瓦土关凝望。谁都知道留下的人准备做什么,但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悲伤。只要他们活着,这份悲伤必须留给敌人,而不是自己。

  征服者欢呼声顺着风雨中飘来,如狼嚎般响遍四野。经历了十多天的血战,他们终于从防守者手中夺得了这座关卡。他们有无数理由为自己的武功欢呼,就像当年他们把江南繁华的城市尽数化作瓦砾堆一样,这是他们唯一的乐趣,也是他们对长生天唯一的回报。

  张万安走到队伍的正前方,握拳于胸,向着失陷的瓦土关施礼。三百多壮士在暮色中,握拳于兄,默默地向着自己的同伴致敬。

  风雨中,蒙古人的欢呼突然变了调,一道耀眼的红光从关墙下升起来,直冲霄汉。那是上一波守军埋在城墙下暗窖中的火药罐,每一波守军在撤离前,都会保证火药罐和引线不被雨水和潮气弄湿。

  是夜,风雨潇潇。

  有江南小调,在风雨中低低吟唱。

华夏 (四 上)

  几乎是在同一夜,黄泥关和瓦土关相继失守,邹洬精心布置的吉州防线立刻向内凹下了一大块。出乎双方的人们预料,两路攻击得手的蒙古军却相继放弃了追击,驻扎在已经炸城瓦砾堆的关口等待伯颜的进一步指令。

  破虏军的焦土策略让蒙古军损失惨重。上万户格根个性谨慎,虽然在前线打红了眼睛却没失去应有的理智。攻下瓦土岭后,他没有立刻去查看宋人的阵地,侥幸逃过了一劫难。攻击黄泥关的中万户乞儿黑却没有他那么幸运,得到前锋踏入关内的消息后,这位憋了一肚子火的将军立刻冲到关墙上杀俘泄愤,没想到脚下风雷忽起,坐着火药罐找长生天报到去了。

  黄泥、瓦土二关五里后的两山峪和野鸡梁阵地简陋不堪,蒙古军却不愿意再继续进攻了。武士们终于明白,长生天下还有比他们更无惧的人。

  蒙古武士自幼在漠北草原长大,残酷的生存环境铸就了他们不怕死的性格。如果不能在战争中夺得功名和财富,他们即使回到草原上也没有舒坦日子可享受。既然生无欢,死自然也就无惧。

  把死亡置之度外,抱着头向前冲不难做到。反正战场上弓箭无眼,谁挨到算谁倒霉。明知道死亡来临却笑脸相迎,需要的则不仅仅是勇气。所以,当蒙古武士看到脚下的瓦砾堆,看见宋人宁可把自己炸烂也要拉上数倍的蒙古武士同行时,他们必胜的信念发生了动摇。

  冲上去,向杀羊一般将宋人砍翻,将所有房子点燃,金银细软据为自己所有。是武士们熟悉的作战过程。软弱到不堪一击的对手和丰富战利品,是鼓舞武士们奋战的主要动力。当对手与自己一样强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时,当战利品一无所获还要提防对手是不是战到了最后一刻,是否打算与攻击者同归与尽时,这样的仗,即便成吉思汗亲自来了,也无法激励起武士们的雄心。

  丞相伯颜对新出现的情况一筹莫展。如此惨重的代价,再继续逼着自己的弟兄跟破虏军拼命,显然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但就此停步不前,又无法达到事先规划的战略目的。自从下旨要求他加强江西攻势后,忽必烈那边再没任何音信传过来。半个多月过去了,伯颜既没听到汉军在山东攻击受挫的消息,也没有听闻陈吊眼溃逃入海的捷报。这种怪异的情况让他坐立不安。作为一个久经沙场、大局观极强的老将,伯颜敏锐地察觉到此番南征已经败相已现。但作为元帝国的丞相,他只能强压着心底对时局的担忧,前方百计寻找扭转事态的良策。

  “最好的方法是以新附军和江南百姓为前驱,邹洬再狠,也狠不下心来用火药罐子炸他们自己人。”老将火者不花根据以往的攻城经验,给伯颜献了一条妙计。

  不像蒙古将领这样为了作战胜利可以不计较任何手段,宋人有他们自己“可笑”的道德观念。在战场上向自己的百姓放箭,他们心里会内疚。如果杀戮过重,即使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儒者和清流们也不会放过那个冷血的将军。鉴于这种情况,蒙古人遇到久攻不下的大城时,总喜欢驱赶当地百姓为前锋。守军不杀百姓,则城墙必失。对百姓放箭,则士气尽丧,武将还要要承担责任。因此,驱百姓攻城战术从两淮到襄樊,缕试不爽。

  “对,攻下任何关卡后,立刻驱赶比士兵多一倍的宋国百姓清理战场。这样,大宋残兵即便想与城俱殉,也不忍点火!”下万户巴图**跟着补充了一句。过于惨重的伤亡,让这些入侵者本能地想把愤怒发泄在百姓身上。

  “此计甚是不错么?!”伯颜冷笑了几声,问道。“只是二位将军能否指点一下本帅,去哪能抓到那么多宋国百姓呢?”

  “襄樊!”下万户巴图**没眼色的地答应。看见伯颜丞相满脸寒霜,才意识到襄樊在八年前早已是大元重镇,那边的百姓属于大元而不属于大宋。

  “驱自家百姓攻他国之城,这个计策,本帅倒是第一次听说!”伯颜狠狠地瞪了巴图**一眼,“宋人,宋人,你等至今还把他们当做宋人,难道还指望他们把自己当作我大元百姓么?”

  几个给伯颜出主意的将领噤若寒蝉。伯颜说得对,在他们的心目中,的确没把自己民族外的人当作同胞来看。那些懦弱、卑鄙,对自己乡邻狠毒,对外敌恭顺;勇于私斗却弱于公战的人能算作自己的同胞么?蒙古武士不愿意承认。可他们给大元纳了七八年的税,怎有把他们算作宋人的道理?

  望着诸将尴尬的脸色,伯颜忍不住连连摇头,复而发出一声长叹:“尔等知道残宋为什么能苟延至今么?就是因为咱蒙古人的心胸窄,从来没把宋人当过同胞。如果咱们的心胸仅限于此,恐怕所有征服之地都保不过百年!“

  诸将无语以应,有没有心胸与能不能长期占据征服之地有什么关系,大伙心里懵懵懂懂。治国之策,他们没心思过问。但如何突破眼前这道防线,今晚却必须拿出一个主意来。又想了片刻,中万户奥尔格勒试探着建议:“如果此地没有突破之机,不如我们放弃吉州,直接东进。反正隆兴府已经大半在我军之手,强攻下龙马坪或进贤城,大军就可以直接杀到江南东路去!”

  众将顺着奥尔格勒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在几乎把脖子扭伤的情况下,终于在江西南路和江南东路的交界处,看到一个潜在的突破口。那是地处鄱阳湖南岸的一处边角之地,没有任何军事价值。鄱阳湖水系非常不稳定,在隆兴府治下的进贤、龙马坪和坞子口之间,还有几个彼此相连的小湖畔。干旱之年,这些湖泊则变成一片沼泽,洪涝之年,这些小湖则成为鄱阳湖的一部分。由于蒙古武士不熟悉水战,所以伯颜也从没想过以此处为南下路线。

  “攻取此地,我军甚至可以攻取抚州,直接南下去建昌入邵武,那是文天祥的老巢,邹洬不得不救!”见伯颜没有明确表示否决,奥尔格勒越说思路越宽,慢慢归纳出了一个绝对匪夷所思的闪击计划。

  “使不得,此计纯属送死!只要邹洬动一动,咱们就不得不回师相救!”老将火者不花连连摇头。

  从目前大军的驻地到奥尔格勒所指的地点,至少有五百多里的路要绕行。蒙古军中一人双骑,的确非常适合长途奔袭。但从成吉思汗到忽必烈,没有一个将领做过五百里远的大迂回。这么远的距离,兵马一旦出发,统帅就无法控制。而长途奔袭,守军得到消息后一定会做出充足的准备。并且万一邹洬趁机杀出防线来将蒙古军的退路卡断,则大军有可能陷入重围,不战自溃。

  “末将听说,此刻守卫进贤的是一伙降军。此刻赣江之险,我与敌军各有其半。只要突破武阳水…….”奥尔格勒小声坚持。东进的最大优势不单单是可以选择一个较弱势的对手,那边的地形对蒙古军也有利。抚州、进贤一带地势平缓,过了武阳河后大军绕向东南,则面临着一大片开阔的平原。向南一直到大武夷山都不会再有类似与江西的关卡阻挡。径直向东则可以扑入两江,那里驻扎的都是一些警备部队,战斗力与破虏军绝对不在一个层面上。

  看到战略大迂回可能带来的好处,武将们立刻分为了两波。支持奥尔格勒提出的这个冒险计划的全是些年青将领,江南西路久攻不下,早已耗尽了他们的耐心。破虏军的焦土政策,更是让他们没勇气再与守军在山岭里继续纠缠。以火者不花为首的老将军们却旗帜鲜明地反对这个建议,他们认为,一时攻不破吉州防线,大伙可以在此与邹洬对峙。等到忽必烈陛下从东线过了江,眼下防守方的阵地即便固若金汤的,到那时也必然土崩瓦解。而大军千里迂回,胜自然可以早日结束伐宋之战。一旦失败,则会全军尽没,把先前所有战果都葬送掉。

  “从襄樊调来的新附军到了哪里?”伯颜听了一会儿部将们的争执,盯着地图询问。

  “在这!”火者不花用手在地图上点了点,“上高城,雨大,锦江涨水,他们被隔在岸北了!”

  “我就知道这群养不熟的狼崽子会找借口!”伯颜双眉轻轻向上一挑,牙缝里硬迸出了一句命令:“传令,各路新附军加快脚步,三天之内,就是爬也要给本帅爬到袁州来!逾期不致者,让他们自己去看军法!”

  “是!”老将们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齐声答应。伯颜催促新附军加快脚步,意味着他放弃了奥尔格勒的冒险主张,下一步准备用新附军这些肉盾来填平邹洬的营垒。这样,这场战役的最差结果也就是不胜不败的平局,各人所部兵马虽然都受到巨大损失,但根本尚在,将来有的是机会恢复元气。

  “传令各路兵马,从今天起停止对各关口的攻击。黄泥关和瓦土关的兵马先撤回来!等新附军来了,由他们担任主攻”伯颜沉着声音,继续命令。

  “只怕那些不肯尽心!”有人小声嘀咕。新附军全是一些软骨头,欺负百姓,弹压地方尚堪一用。攻击邹洬的防线?蒙古武士都无可奈何的关卡,他们扑上去估计与请邹洬听戏差不多。

  “本帅要的就是他们不尽心。传令下去,新附军身后不派督战队,具体怎么攻,让领军武将自己决定!”伯颜的脸色阴沉似水,不容置疑地吩咐。

  “是!”几个年青将领有气无力地答应。照目前情形,看来伯颜大人准备与邹洬耗时间了。奥尔格勒的计策虽好,却没人敢冒险一试。

  没等他们耷拉下的头抬起来,伯颜用手指敲了敲地图,开始点将:“火者不花!”

  “末将在!”老将火者不花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向伯颜施礼。

  “你与奥尔格勒、格毕图、阿布其格,率领五个万人队明天一早出发,直扑武阳水。五天后,前锋兵马至少要在丰城内出现,否则,军法严惩!”

  “末将!”火者不花吓得身体一哆嗦,半晌无可奈何才补了“听令!”二字。丰城距离武阳水只有三十里,伯颜把手中蒙古军分了一半去那里,显然是准备实施奥尔格勒的冒险计划。

  老将军极不情愿,但军令如山,不由他抵触。正沮丧间,又听伯颜命令,“沿途大张旗鼓,前部抵达丰城后,用一切手段征集船只,准备木料,城里的民宅随你拆,务必在十日内,把渡河物资准备妥当!”

  “是!”火者不花铁青着脸答应。长途迂回,再架设浮桥,两段时间加在一处。守卫进贤的宋将即便是傻子,也知道元兵到了。这一战,肯定收不到任何效果。

  “其余各部后撤修整,然后陆续向东移动!”伯颜笑了笑,眼角瞬间射出两道寒光,“待邹洬杀出吉州后,咱们回头砍了他!”

  好一条调虎离山之计,也只有伯颜,才能从一个不成熟的建议中总结出这样一个陷阱来。帐中诸将,无论年青激进还是年老持重的,一时都兴奋了起来。围着地图指指点点,沮丧之气一扫而空。。

  “丞相之计虽妙,只怕那邹洬不肯上钩?”议论了片刻,有人小心地提醒。

  “那本帅就直接渡过武水,踏平他的两江!”伯颜一拍桌案,大笑着说道。

  两江空虚,元军直扑而下。但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调动,邹洬不可能发现不了。然而,当他发现了敌军的动作后,摆在面前的路却只有两条。

  要么赌蒙古军渡不过窄窄的武阳水,要么冒险出兵反抄元军后路。

  无论邹洬怎么选择,双方下一轮较量,必然发生于群山之外。

华夏 (四 下)

  上兵伐谋,就在邹洬与达春彼此试探着为对方布置陷阱的时候,距离襄阳三百里外的马镫山,一群小人物悄悄地聚集在一起,打起了元军粮草的主意。

  这一代本来就乱,石穴寨,王子寨、牯山寨、十几个山寨遥遥相望。大的匪帮有二十余家,小的匪帮多如牛毛。北元南下的时候,曾经把山贼们招安过一阵子。但是忽必烈君臣很快反悔,答应好的官职、俸禄和军饷都没到位,并且把前去接受招安的头领砍了脑袋。江湖豪杰们发现上了当,索性再次拉杆子。

  地方官员也曾尽心剿过几次匪,奈何山区过于贫困,百姓们与响马基本无法区分。收成好时,这一代治安就逐渐好转。收成差时,就有人上山为盗。当收成差到了抢无可抢的地步,响马们又纷纷转业,化整为零到光华、谷城一代做乞丐和毛贼。

  大元官吏们见土匪们成不了气候,慢慢也懒散下去,任由山岭间的马贼自生自灭。间或有被劫的商旅前来申诉,官老爷们则使出连哄带骗的惯用伎俩,和稀泥了事。马镫山四周的汉子们换了一茬又一茬,穷惯了,也被人歧视惯了。突然有一天听说有大人物想请他们帮忙时,立刻受宠若惊,进而掂量起自己的身家来。

  “要咱们出兵,可以,军饷得文大人给发,不要纸钞,不要银子,统统折成盐和米,每条汉子每年给米三,不,五石,盐二,三斤,否则,大伙谈都没得谈!”二十家公推的,见识最广的总瓢把宋九拍打着桌子喊道。

  嘴巴里喊得声音虽大,手掌拍桌子的声音却不响。聚义厅内的唯一的桌子是太祖南下年间的古物,前年大伙下山逃荒的时候,不小心被蚂蚁蛀空了腿,如果用力过大,弄不好会立刻拍散了架子。

  一拍两散的口彩他可不希望出现,山上山下几万口子等着米下锅。如果真的把宋使气走了,老少爷们儿得活煮了他。但瘦死的老狼不能倒架,如果要价太便宜了,让人怀疑自己的实力还不说,日后重新讨价还价也不方便。

  “米,我一粒没有。鞑子的军粮马上从老灌河上过,能不能让老少爷们吃口饱饭,那得靠你们自己。盐巴就在顺阳镇的码头上,整整五大船,每船六千斤雪花精盐,北朝太子亲手签署的路引!”宋清浊笑眯眯地冲三山五岳的豪杰们介绍自己的出价,说话的声音慢慢抬高。

  跟文天祥主动请缨北上联络各地豪杰,这是他的第二站。上个月在伏牛山,他已经聚拢豪杰们跟汝州的运粮队打了一场,缴获了几万斤粮草之外,顺带着摘了鲁山县县令的人头。听伏牛山的瓢靶子杜万年介绍,京兆、邓州等地最近给伯颜凑了一批粮草,所以他又化妆成京城里盐商的管家,匆匆忙忙地赶到了马蹬山下。

  就如油里边溅入了一滴水,聚义厅里轰地一下炸了锅。不顾宋九爷的颜面,大小头领纷纷叫了起来。

  “三万斤盐,我的妈呀,那可咋吃,把人腌成盐巴核了!”

  “多少,三万,你听清楚没,不是跟鞑子上次一样吧,又糊弄咱们。上次咱们去领粮饷的人,半粒粮食没回来,可是把脑袋挂在了城墙上!”

  “吃不完咱们不会卖么,人家说北元太子亲自签的路引!”

  “他是宋官,太子怎么给他签路引,到底谁在打谁啊!”

  “…….”

  年久失修的聚义厅不禁吵闹,众人的说话声一大,明瓦下就有土如胡椒粉般嗖嗖下落。空气里立刻弥漫起了怪异的朽木味,把嘈杂声呛回嗓子里。

  “宋,宋军师,让,咳咳,让您见笑了!”老当家宋九尴尬拍打着头巾,把宋清浊请到了大殿外。漫天要价,是大伙在接见宋清浊之前商量好了的妙棋,只是宋九爷根本没料到,对方先扔下自己一个大订单砸烂了自己铁算盘。三万斤精盐,按每个义勇三斤盐的佣金算,山寨得凑出一万人马帮宋清浊做了这笔买卖。马镫山附近各寨若真能凑出一万可战之兵,众寨主们爷们也不至于穷得全打光棍了。

  大小寨主们见宋九与南方来的“老客”出了聚义厅,赶紧拍拍身上的土跟了出来。这笔买卖到底有多大,头领们可得听清楚了。免得宋九那老小子起了黑心,吞了大伙应得的那份红利。

  “也好,顶着太阳说话,大伙心里亮堂!”宋清浊不丁不八在堂前一站,尽量学着江湖口吻向山寨头领们许诺:“三万斤雪花精盐,只是定金。路引是咱们的人花高价在京城里买出来的,诸位吃不完,可以运到周围去卖。船舱底下还有二十副翎根甲,五百张角弓,二百把断寇刃,明个晌午就能运到山下,算是文丞相给大家的见面礼儿。至于诸位当家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咱们买卖成不成,交情永在!”

  众头领又是嗡地一声,乱了阵脚。翎根甲、断寇刃、还有四年驯制才能出库的角弓,这可是地方新附军都未必用得起的好家伙。文丞相算是给足了大伙面子,大伙照理说不能不识抬举。可截杀粮队的事情毕竟不是拦几个小商小贩,一旦把官府惹毛了,大伙的老巢就有危险。河北那边有事实明摆着,元军南下,不打破虏军,先拿造反的山贼们祭旗。

  “怎么,难道大伙就有大家劫舍的本事,没有杀官造反的胆量不成?”宋清浊见半晌无人上前回应自己,故意激将。

  “宋,宋军师可不能这么说。咱们马镫山、牯山寨方圆几百里,可没出过一个孬种!”老宋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怒气冲冲地回答。

  “那就是嫌宋某给的定金薄?”宋清浊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

  “也不能这样讲,文丞相给面子,咱们大伙不能不要这个脸。但是,但是…….”宋九但是了半天,也没但是出个所以然来。二十几个寨子,名义上他是总当家,但各寨有各寨的心思,很多事情他做不了主。文天祥给的定金不是薄,而是太厚了,厚得让大伙心里忐忑。钱财好拿,大伙付出的代价估计也不会小。截粮只是第一步,后边不知多少掉脑袋的事情得为他去做。

  “但是,你们怕咱大宋在南方支持不住,到时候被鞑子当破虏军来征剿,对不?”宋清浊摇头,眼神在不经意间露出了几丝不屑。

  看人看神态,从众响马的举止间,他已经看出了这伙人心不齐,眼界也有限。为了顺利完成文天祥交给自己的任务,宋清浊只好试一试最冒险的方法。

  “宋大人怎么如此说话,咱们二十几个山寨能聚到一处,就摆明了不怕鞑子看着扎眼!”牯山寨的大当家周子玉上前一步,反驳道。

  他只向前迈了一小步,却与同行们拉开了很大距离。显然有人在他前进的时候,悄悄地把脚向后挪了半尺。

  “其实诸位还有一个发财的好办法,就是明天接了宋某的货。然后把宋某的脑袋割下来,送给元人当蒲包。说不定人家看你们恭顺,还能受了大伙的招安!”。宋清浊装做没听见周子玉的抗议,继续冷嘲热讽。

  “你,你这不是埋汰咱们么?”周子玉怒火上涌,挽起胳膊就想跟客人拼命。割了宋使的脑袋献给元朝官吏,这步棋大伙事先不是没商议过。若不是海沙帮和伏牛山都放下话来,凭借宋清浊此刻这嚣张态度,就足够让寨主们找到出卖他的理由。

  但是,文天祥的面子他们可以不给,海沙帮张帮主的和伏牛山杜寨主的面子他们不能驳。万一张帮主断了私盐这条路,那价格昂贵,一斤里搀着半斤沙子的官盐可不是各山寨能吃得起的。杜寨主那里更惹不得,伏牛山绺子大,虽然与此地隔着几百里路,惹毛了杜二楞子,他暗中派刀客前来寻仇,那更是防不胜防的麻烦。

  “周大当家稍安勿躁!”憋了半晌气的宋九猛然喊了一嗓子,暂时压住了众人的骚乱。冲宋清浊拱了拱手,说道:“宋军师这是哪里话来,即便不看文丞相的颜面,咱们一笔也写不出两个宋字,按江湖规矩,你来到我的地盘上是客,做主人的拼了性命也得保你平安!”

  “就是,咱马镫山各寨虽然穷,志气却不短!”周子玉在旁边给宋九帮腔,一张脸完全气成了青黑色。

  “这定金,我们可以收,也可以不收。关键得问您宋军师一句话,现在大伙帮了你,将来文大人成了气候,咱们这笔帐怎么算?”宋九摆手打断周子玉,径直问道。

  “北上之前,文丞相有交代,大伙为华夏流了血,绝对不会白流!王师北伐后,各位手底下有多少兵马,就能做多大官。至于进破虏军还是警备军,看诸位的战斗力。反正不会像鞑子那边,骗了你们买卖,反过来又征剿你们!”宋清浊毫不犹豫地回答。

  北方沦陷已久,他从没指望这些山大王能像陈吊眼、西门彪一般,还记得自己是个汉人。无论问金银还是问前程,只要能在敌军身后点起火,文天祥已经授权他在一定范围内多付出些代价。

  “宋参谋此话当真?”几个躲在后排的寨主一拥上前。谁都不想做一辈子盗匪,就算为了祖宗颜面,他们也希望能有机会将身份洗白。

  “大伙在北方,听说过文丞相有骗人之举么?大元朝气数快尽了,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么?”宋清浊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话,接连反问。

  “可,可你….”周子玉想说‘你毕竟只是丞相府一幕僚!’,话没说出口,屁股蛋子上却被人拧了一把,火辣辣的疼感直接淹没了他的后半句。

  “咱不能总让人热脸贴冷屁股!”有人趴在周子玉耳边提醒。“这姓宋的说得有道理,大元朝气数的确快尽了。北边、东边、西边,到处都是拉杆子造反的。乱世来了,咱得睁大了眼睛投明主!”

  周子玉连连点头,然后又不住摇头。文天祥是明主么?好像还真看不出来。江湖上或者传言他侠肝义胆,或者传言他妇人之仁,就是没人说他有明君之相。

  “参谋不仅仅是幕僚。我若做不了主,丞相也不会派我来。”宋清浊知道对方还在犹豫什么,笑着掏出一方印信,“实不相瞒,我真名叫赵刑。当今称我一声王兄,诸位若还放心,我把这颗世袭的金印押给你们,将来有人食了言,你们拿着这颗印去官家那里讨债去!”

  说罢,把世袭的王印向众人脚下一放,远远地找了块石头,袍子一撩,大大咧咧坐了下去。

  金印前,豪杰们蹲了一地。这东西曾经听说,可谁都没见过。宋参谋自承帝王之后,算得上对大伙推心置腹。将来文天祥不认帐,跟着这敢作敢为的王爷,也不愁没官做。

  宋清浊故意不回头,由着大伙浪费吐沫。众豪杰闹累了,犹豫在三,终是受不了三万斤雪花精盐和将来高官厚禄的诱惑,纷纷拍起了胸脯。

  “王子寨出兵八百,明天下午山下听令!”一个身穿破烂牛皮坎肩的寨主率先答应。

  “粮食劫下来,大伙怎么分我不管。但三斤精盐,可不会发给不能上阵的老弱!将来给每个人的军饷,兵器,也不能浪费在妇孺手里!”到了这会儿,宋清浊反而不着急,慢慢跟众人讲起价钱来。

  “那,那样我只能带四百几十号人过来!”牛皮坎肩红着脸,低声嘟囔。

  “第一战打出了声威,手里有了粮食和银子,你还怕招不来兵么?”宋清浊拍了拍对方肩膀,笑着鼓励。“兄弟我这次还带了几本练兵纲要,文大人写的。陈吊眼你们知道不?他的兵就是这么炼出来的。想抄的尽管派人来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铺!”

  众寨主轰然以应,你出三百,我出五百,很快凑足了四千多人。宋九爷咬了咬牙,把老营看家的兵都交了出来,拼齐了五个千人队。第二天在过路的盐帮手里领了宋清浊答应下的三万斤精盐和一批兵器后,悄悄埋伏在了老灌河的必经之地。

  烈日下,新附军千户王复顺带着两千多士兵沿着河岸匆匆而行。老灌河又名浙水,作为汉江的支流,这条由北向南的河渠成了邓州、京兆、嵩州三地的重要运输命脉。虽然眼下沿途不太平,但伯颜在前线催的急,地方官员们不得不冒着风险把粮草向南运。

  “将军,我总觉得这路上不对劲儿?”一个小校凑上前来,低声提醒。自从过了内乡,河上就没见到一艘白棚货船。宽阔的河面空空荡荡,除了几十艘吃水线压得很深的粮船外,连渔夫的扁舟没看不见。

  “别乱说话,那些山寨什么斤两,你自己还不清楚!”王复顺大声给弟兄们打气。沿河盘踞着几个匪穴,但那些土匪实力都不强,两千护粮兵足以逐个踏平他们的山寨,按道理,贼人胆子再大,也不会冲上来找官军送死。

  “倒也是!”小校想了想,说道。眼睛瞟向白花花的水面,依然觉得心里糁得慌。

  “咕、咕、咕”几声野斑鸠的叫声打破了河道的宁静,逆着船队前进的方向,几双翅膀呼啦啦飞上了天。

  “这地儿本来就荒凉,看这鸟肥的!”王复顺耸耸肩膀,指着天空点评。鸟长得肥,说明附近没有人家。没有人家,则意味着土匪也不经常光顾这一带。

  还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呼啦拉,芦苇丛中又飞起一群不知名的水鸟,慌乱的翅膀掠过河岸,遮断了士兵们头顶上的阳光。紧跟着,无数大小船只从芦苇荡里窜了出来,渔船、货船、独木舟、苇子船,密麻麻拦住了河面。

  “靠岸结阵!”王复顺大声命令,声音瞬间变了调。

  晒得昏昏沉沉的士兵们抄起刀枪,沿河摆开防守阵势。脚步没等立稳,忽然听到一声炮响,两个以重甲步兵打头的千人队,沿着河岸呈楔形压了下来。

  楔形阵后,百余名弓箭手挽起强弓,冲着结阵的新附军就是一波箭雨。刹那间,猝不及防的新附军就被打懵了,前拥后挤,乱做一团。很多人甚至没等与敌军交手,就被自己人挤到了河里。

  茂密的芦苇丛中涌出百余名水鬼,拉手的拉手,扯脚的扯脚,顷刻间,落入的士兵就不见了踪影。

  “芦苇里有人埋伏!”士兵们惊恐地叫道。实在不敢相信,在水鸟的翅膀下,居然有人能藏得住身。

  “山上,山上!”几十名士兵哭喊。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十几名身穿锁甲的将领高高地扯起一面战旗。一道长城,一弯晓月。

  那是破虏军特有的战旗,再一次从江南插到了江北。

  。

华夏 (五)

  仅仅半个时辰,马镫山各寨豪杰们就杀散了先前他们不敢轻易招惹的官军。大刀、长枪、弓箭,各种缴获来的军械堆了一河滩。泥洼中,还有丧了胆的新附军士兵,哭着喊着请求饶恕。

  “这票买卖干大了,亏了宋军师计策妙。今晚回去,咱们摆流水宴,挨个给军师敬酒!”望着河道内一船船散发着香味的粮食,老当家宋九乐得下巴几乎掉进了水里。

  “是老当家布置得当。那些俘虏还是放了吧,杀了他们坏大伙的名头!”宋清浊看了一眼围在河滩边磨刀霍霍的众响马,不忍地劝道。

  “那是,咱现在是仁义之师,不能给文丞相脸上抹黑!”宋九笑着捋了捋被血染得通红得胡子,对着身边几个寨主吩咐,“问问那帮兔崽子,愿意留下来入伙的一律欢迎加入,不愿意入伙的,脱下铠甲,自管走。爷们随时欢迎他们回来寻仇!”

  几个寨主平素被宋九说话的语气弄得一愣,他们本与宋九互不统属,大伙此番只是临时聚在一起做“活”,事了后各回各寨。可今天看宋九如今这模样,分明把众人都当成了自己的属下。

  “快去啊,楞着干什么?难道看船上粮食多,唬花了眼不成!”宋九向宋清浊身边一站,狐假虎威地喝道。

  “尊令!”周子玉拱了拱手,先跑了下去。以前各山寨各自为战的时候,可没揽过这么大的买卖。有第一次,今后就有第二次。与其看着大伙为头把交椅起争执,不如趁着文丞相的使节在,把名分先定下来。

  “是,得令了!”其他几个寨主学着戏台上看来的姿势,叉手施礼。心中暗自骂道:“今天看在外人面上,不和你老东西计较。你们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老子把自己该分那一分粮食领到手,拍屁股回家当富豪去!谁跟你继续干掉脑袋的勾当!”

  以往山贼们做“买卖”,对俘虏要么视作肉票等其家人来赎,要么一刀剁了了事。马镫山各寨穷,自己的粮食还不够吃,没理由养活一伙潜在的不安定分子。但现在有了足够的粮食,扩充实力就成了寨主们不约而同的想法。被俘的新附军将士足有一千多人,在各寨主的“好言相劝”下,一个不落地都“主动”入了伙,与老寨丁们掩埋了死者,抬起了伤号,押着粮船,浩浩荡荡地向老营走。

  守在各寨老营的妇孺们早就得了信儿,船一靠岸,立刻端着口袋、簸萁、大斗小升蜂拥而上。一时间,马镫山前狭窄的河滩挤了个满满,后面还有性子急的,干脆跳进水里向粮船边游。

  “这么多人,要是都归拢在我的寨子里……,然后把眼前这个王爷维护好了,文大人说将来谁人多,谁能打谁做官。俺宋家……,唉,赵大人早来几年就好了,小五子不会饿死,全家就他长得有官人模样!”宋九爷自顾坐着白日梦,浑然不见百姓们已经为了分粮的先后次序开始动拳头。

  “老当家,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人命。要是元军趁乱来袭,咱们肯定吃大亏!”宋清浊轻轻拉了拉老宋九的胳膊,低声提醒。

  “唉,唉,是这么个理儿。杨老三哪,你带着本寨的弟兄守住十里外的上游。韩老六,去带着你寨子里的人围住粮船,谁敢再向前挤,拿刀背给我抽。周子玉,你去找几杆大称来。其余的老少爷们,先拢住自己寨子的人,不要向前挤。这么多粮食,亏不了你们。咱们今儿当着大伙的面,按先前各寨出人多少来分粮食。人头份,多出的多分,少出的少分,谁也别喊冤!”老宋九在对未来的憧憬中缓过神,跳在石头上大声命令。

  看在这么多战利品的份上,众寨主痛快地听从了他的安排。有人带队伍去上游把风,有人负责维护秩序,有人上前收拢自己寨子里的老幼,还有人瞪大了双眼盯着,唯恐宋九在统计战利品时假公济私。人群慢慢恢复了秩序,临时搭起的栈桥边,空出好大一块河滩来,周子玉带着四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抬着大称,一称一称的量麻袋。

  “这是军粮,地方官只敢多送,不敢虚报。您老找俘虏中官衔最大的问问总数,好过这么一袋袋称!”宋清浊站在老寨主身后,尽量压低了声音指点。

  “对,是这么个道理,谁敢欺骗伯颜,他可是大元丞相!”老宋九把大腿拍得啪啪直响,恍然大悟后,立刻有了计较。“来人,把那几个当官的分散开,各自问口供。这拨粮草多少,还有多少是供他们路上嚼的,问清楚了回话。撒谎的那个,立刻杀了!”

  众寨主一声答应,马上去问俘虏口供。新附军将领和士兵之间气色差别很明显,很快,几个看上去相对白胖的,无论穿着士兵还是军官的衣服,都被分头押了下去。过了片刻,寨主们报来统计数字。各山寨纷纷派出自己的师爷、帐房,几把算盘同时拨打,顷刻间就把各寨应得的粮草数算得明明白白。

  “没给军师留一份?”宋九铁青着脸,盯着前来回话的帐房问道。

  “没,没,宋,宋军师他只一个人,先前说好了按人头分!”带头的帐房先生红着脸,嘟嘟囔囔地说道。他不是宋九寨子里的人,所以也不怕宋九发火。只是觉得自己这么分的确亏了良心。宋清浊虽然是一个人,可大伙这趟做“买卖”的刀枪、弓箭和铠甲是人家出的,预先支给寨丁们的饷盐也是人家冒着风险运来的。

  “混帐,你们这帮没良心的,不是成心让人看咱们笑话么?没军师安排的计策,咱们哪敢动这批粮食?”周子玉冲上前,大声斥责道。他看出来了,今后马镫山周围的各寨子,肯定要唯宋九的马首是瞻。趁这时机好好表现,说不定军师大人会给自己争取个二当家的大印。论年龄,宋九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等把老家伙熬翘了辫子,这伙人马就是他周子玉的。

  “对,咱做人不能太贪,该给宋军师分两,不,该分两成半给军师。其他的才是大伙的!”几个寨主咬着牙表态。宋清浊上山时就带了十几个侍卫,分他再多的粮食,他也没本事带走。口头上的慷慨举止,谁都能装得出来。

  “依宋某之见,大伙只能分四成,其余六成不要分,留下来!”宋清浊笑了笑,说道。声音不大,却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做响。

  “六成?你这后生崽太贪了吧!”一个年龄看上去有七十开外,衣衫褴褛的老汉大声质问。

  “这家伙是个白眼狼!”众人纷纷附和。“大伙跟他客气客气,他却一下子拿走六成收益,真是不知道好歹!”人们推搡着,喝骂着,渐渐乱了起来。若不是有喽啰在一旁弹压,拿着袋子等着分米下锅的老弱就准备冲上来给宋清浊一顿老拳。

  “大伙听我一句,六成粮食宋某一粒也不带走。日后还会派人给你们送银子,送盐巴!我就这么几个人,想拿也拿不动!”宋清浊找了块稍高一些的石头,站上去,冲着人群喊。

  百姓们听见他的解释,慢慢停止的喧闹。宋清浊环视一张张满是风霜的脸,大声喊道:“大伙今天可以把粮食全分了,可吃完了这批军粮,下一批鞑子还会送上门来么?”

  “也是!”人群里响起了几声嘀咕,“可至少三个月内甭用喝粥。省着点,还能留一部分做种子!”

  “大元丢了军粮,会善罢甘休么?他们派兵来剿,你们种下的庄稼能收到自己家里么?”宋清浊缓了口气,继续问。

  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方才大伙都光顾着分粮高兴,忘记了官府会派兵剿匪这个道理。最近几个月估计肚子不会挨饿了,但想睡个安稳觉估计也没什么希望。马镫上各寨实力弱小,元军一来,山寨只好搬起铺盖四处打游击。分到百姓家里的粮食估计还得被官兵抢走。

  “军师,您给指条道吧,咱们听您的!”周子玉率先表态。连日来,宋清浊出言必中,从安排人手伏击粮船,到统计战果,处理善后,没一处不令人折服。此人不是贪婪之辈,他要求大伙把六成粮食留下来必然有他的道理。

  “留六成粮食充做军粮,你们二十几家山寨联合起来组一支队伍,平时可以卡断这条水路,在群山之间逍遥快活,元军来了,大伙合力应付。北边外的伏牛山李寨主,熊耳山杜寨主都是响当当的豪杰,三家联手,彼此呼应。邓州府非但不敢征剿,没准将来连邓州府库里的粮食、金银都是大伙的!”

  “那敢情好!”众寨主齐声应了一句。今天合力抢粮船,已经让他们见识到了合作的好处。为了对抗即将来临的官军,各寨合并已经是不可避免的选择。

  “可宋军师,您会留下来当首领么?”石头寨寨主王小七期待地问。马镫山一带的绺子一直成不了气候,与他们中间从来没出过有能力且有气度的首领关系甚大。宋九爷虽然名义上被推出来应付南方来使,实际上并不能服众。否则这些年大伙也不至于一盘散沙般,当了盗匪还得兼职乞丐。

  “宋军师是干大事的人,不会窝在咱们这穷旮旯!”宋九爷狠狠瞪了问话的寨主一眼,笑着回答。

  “那谁来给咱们当头,有道是鸟无头不飞,蛇不头不走!”王小七不顾宋九已经发黑的脸色,继续询问。

  “对,文大人得给咱们派一个头领过来,不然大伙还是打不过官军!”几个势力相对较大的寨主趁机起哄。他们也不期望首领人选落在宋九手里,这次分战利品,由于各寨事先保留实力,已经让宋九占了便宜。但将来的好处不能让宋九一个人占了去。各寨实力与宋九的寨子相差不大,没有听他指挥的道理。

  “文大人正在长江边上和鞑子开战,派不出将领来。你们的事情,还得你们自己解决!”宋清浊摇摇头,给了大伙一个失望的答案。

  诸寨主心里的失望立刻摆在了脸上。没粮的时候,谁也不敢起聚集兵马的念头。有了粮食,就等于有了发展势力的可能。偏偏机会就在家门口,大伙却没本事把握住它。

  “不过,宋某有个好办法。各寨无论大小,每个寨子一票,投票选总当家。”宋清浊看看大伙的脸色,慢吞吞地说道。

  “唉,这个办法咱们试过,不成!不成!”周子玉的头摇得像货郎手里拨浪鼓,连声否决。各山寨选过无数次总当家,每次选上来的,不是心胸狭窄,就是处事不公。闹到最后,反而让大伙彼此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生分。

  “不成,不成,没当家之前人模狗样,当了大当家,就给弟兄们穿小鞋儿!”王小七看看宋九,故意抬高了声音。

  “这不成,那不成,你们说怎么办?”宋九脸上挂不住了,立起眼睛呵斥道。

  “你看,九爷没当大头领呢,就先摆了威风。当了大头领,大伙怎会有好日子过。要我说,不用推,要么宋军师给大伙指派一个来,要么抓阄,让老天来选!”王小七成心跟宋九过不去,声音提得比宋九还高。

  “又不是分牲口,抓阄个屁!”韩老六生气地骂道。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各说各的道理,又纷纷吵做了一团。能做到寨主的身手大抵都不错,吵到后来索性掳胳膊,挽袖子,准备先打上一场再论。

  “且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了好继续分粮食。父老们可都饿着呢?”宋清浊听了一会儿,知道了症结所在,大声劝道。

  寨主们都不说话了,几个意见不合的红了眼睛,彼此在心里想着报复对方的狠招儿。

  “你们投票选寨主,大伙一人一票投在酒坛子里,谁也看不到你选的是谁,最后票多的那个做大当家!”

  “咱们先前就是这么干。没好处时,都选别人。有好处时,二十几个寨主一人一票,选的全是自个儿!”周子玉苦笑着向宋清浊解释。

  “看来这帮家伙不是一般的散!”宋清浊心中暗暗叫苦。劫粮只是他来此地的一个任务,把这些山寨头领们团结起来,给忽必烈和伯颜的后路四处放火才是他的主要目的。如果不能想一个令众人满意的好办法,估计等自己走后,这些山寨还得逐个被元军打垮。

  眼前的情景和福建地方官员的选举极其类似。最初元军实力强,破虏军实力弱,所以没人肯争那些地方官位,除了少数有心为国出力的人主动当选外,大多数被选上的地方官吏都如丧考妣。后来破虏军越战越强,东南的局势越来越明朗,地方官的换届选举则每次打得焦头烂额,每个有投票权的恨不得都把票投给自己。大都督府为此费尽了心思,出台了无数补救措施,修修补补这么多年也没能让选举制度彻底完善。好在大伙吵着吵着都习惯了,选举在里正、村镇得以跌跌撞撞地继续进行,在州县一层,也隐隐有了与科举一较短长的趋势。

  之所以争,是由于当选者权力太大,那个位置好处太多。寨主们说得好,没好处时,大伙的票就都投给别人。估计这次宋九负责承担起接待使者的任务,就是这么被选出来的。

  想到这,宋军师清咳了两声,说道“其实这事儿不是没办法,首先,做大当家权力不能太大。非战时,不得处置任何寨主!分战利品时,他的寨子也只能多分半成。并且,每次作战,大伙听他的指挥,他的寨丁必须出得最多,冲在最前边!”

  “那平时大伙怎么办?”有人大声问道。按宋清浊这么说,这大当家的确没什么争头儿,虽然比别的山寨多分半成好处,估计没几年下来,手中得家底也打光了。

  “平时,众山寨各自负责各自的事情。遇到需要大家出力的事,大寨主在聚义厅召集大伙,由他提方略。至于这个方略是否行得通,还是由各寨主投票表决。超过半数答应了才能执行,半数以上不答应,谁也没权力逼着大伙做!”宋清浊笑了笑,把一些地方官员选举和执政的举措改头换面借鉴了过来。

  “要是有人犯了规矩呢?谁来负责分战利品呢?”

  “要是有人犯了规矩,战时有大当家当场以军法处理。平时,由二当家负责审理定罪,大当家不得干涉。至于战利品,也是由二当家提方案,大伙表决!如果大当家处事不公,或没有带领大伙作战的本事,还是由二寨主牵头,弹劾他下来。只要有半数人通过提案,大当家就得下台,不能恋栈不去。否则,破虏军再不负责山寨的军饷,大都督也不承认大伙的番号!”宋清浊的话说得很硬。他没有更多的精力放在这么小的一伙义贼中,临走之前,必须尽最大肯能为山寨完善一个章程。

  “谁来当二当家!”众寨主听闻二当家权力如此大,眼睛立刻放出光来。

  “这二当家么,却不是由大伙选。而是每战功劳最大,斩首最多那个当。每任只能当到下一**战开始,每战一次,凭战功争一次!”宋清浊笑着回答。这个建议不是出自南方的选举制度,而是出自方家海盗。海盗们虽然有总统领,但每个岛基本是一个独立的队伍。为了这些队伍能统一作战,方家施行了很多奇妙的措施。其中最有效果的就是战舰上的水手长制度。方家舰队每艘战舰上都有舰长、副舰长和大副。外出劫掠时舰长负责指挥,分配除了按比例上缴之外的战利品时,则有副舰长按事先约定的规矩进行。水手长负责监督,舰长只能比普通水手多拿一小部分。舰长由大伙推举而生,如果他不得人心,水手长可以提议对他进行放逐。在没加入大都督府体系前,几乎每年都有舰长被放逐到荒岛上。作为总当家,方笙也没权力干涉海盗们对舰长的处置。

  “行,就听军师的!”众寨主想了想,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有人心里对这个方案不甚满意,但能由自己来选择,总好过了白白便宜宋九那斯。

  当天晚上,把各自应得的粮食清点明白,指派心腹运走后。众寨主没有摆庆功宴,而是瞪大了眼睛,互相监督着选出了大寨主。

  如周子玉事先所说,众人都投了自己一票。现在的大寨主,将来会成为大将军,巨大的诱惑不容大伙谦虚。宋九因为得了宋清浊一票,以高出他人一倍总票数,两票当选为首任大当家,为此,老家伙气得脸色发黑,连顿像样的晚饭都没给大伙准备。

  首任二当家的差事没有争议地落在了周子玉头上,白天作战时他与几个宋清浊的亲兵挨得近,凑在小攻击三角阵中占了个大便宜。各寨主心里虽然不服,但元将王复顺的人头是周子玉亲手砍下来的事实无人能够否认,只好忍气吞声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参照宋清浊的建议,马镫山附近各山寨共同制定了统一的山规,结成了一个整体。并且依照大都督府的游击战手册开始整顿、训练队伍。

  留守邓州的元军将领数日没等到粮船,派了细作探察,才知道自己的地面上凭空又冒出了一股大绺子。京兆府的官员为了推卸军粮丢失之责,已经把弹劾奏折快马送进了京城里。党项将领李方大怒,拼凑了五千兵马入山剿匪。先前见着官军便作鸟兽散的土匪们突然长了本领,凭借地形跟元军大小打了十几仗,吃了些亏,却始终没有溃散。李方剿匪不下,正懊恼的时候,又闻听伏牛山众盗出了山,在南阳附近大肆骚扰,不得不悻然撤离山区,去救南阳之急。

  打退了元军进攻,马镫山众义贼登时气势大盛。出兵四下攻掠,很快把老灌河这条从北向南重要的运粮水道彻底掐断。

  伏牛山、熊耳山、郾城、陈州,在忽必烈的伯颜的后路上,越来越多的汉人举起了义旗。地方官员从百姓手中硬夺下来,运往前方的粮草、物资在路上纷纷被劫,北元的军需补给岌岌可危。

  让忽必烈更头疼的是,随着义军势力的扩张,华夏人这个称谓,快速在北方大地流传。

华夏 (六)

  “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关于华夏这个词,忽必烈并不陌生。在唐初名儒孔颖达的一份奏疏里,曾经详尽地解释了华夏一词的由来。但是,眼下各地纷纷流传的新华夏概念,显然已经超越了孔颖达的见解。

  论服章之华美,建筑之壮丽,忽必烈自认为大元帝国绝不输于这片土地上曾经的任何朝代。大都城可以见证帝国在这方面的辉煌,比宋唐两代那些曲转幽深,青瓦白壁,小家子气十足的汉家庭院,红墙黄瓦的大都城要宏伟得多。光从修建这样一所大城所耗费的时间、人工和砖石材料来衡量,把唐都长安和宋都汴梁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大都的一个角。而大元帝国官吏的服饰复杂程度也远迈汉唐,一件四品侍郎朝服上用的珍珠、玛瑙、翡翠随便挑出来,都够换五件大宋宰相的官袍。更甭说皇帝、丞相、那颜等王公贵胄的袍服。如果这些还不能满足一个华字,在礼仪方面,大元朝也远远走在了各朝的前列。有宋一朝,大臣动不动就跟皇帝甩袖子,瞪眼睛。在唐朝,魏征敢吓得太宗皇帝捂死猎鹰。这难道能说是礼仪么?在大元,哪个臣子敢这么嚣张,早被侍卫们叉出去喂了狗。眼下大元的尊卑之分,上下之防,等级之辩,远远超过了残宋。文天祥敢把宋帝架空,把满朝文武都搬到自己的大都督府内公干,换在大元朝,那个权臣敢如此失礼?论规章制度,朝廷给汉人专用的各种规则都出自理学名家们之手,比出自赵普这个二半调子读书人给为大宋建立的制度,严谨一百倍,也更附合“儒学”精义!

  如是种种,每一项衡量去,民分贵贱、族分蒙汉、秩序井然的大元显然比残宋更堪称华夏,而尊卑不分,长幼不论的残宋此时却更像传说中的“蛮夷”。

  但是,那些起义的乱匪们却不懂这个道理,他们纷纭说:华夏之人,人人生而平等。不分民族,不论官职,每个人头顶上都是同一片蓝天。不愿意受他人奴役,愿意与他人平等相待的,才是华夏之民。那些喜欢森严的等级,喜欢生下来就当老爷或者生下来就给人当奴才的,尽管离开这片土地,到漠北去继续他们的秩序……”

  这些流言让忽必烈很恼火,但他却找不出什么人才来应付。大贤董文柄已经作古多年,唯一在笔杆子上能与陈龙复一较短长的叶李年初又被他几句话活活吓死了。如今他帐下的汉臣留梦炎、赵梦頫等人除了吟诗作画外,别无所长。那个新崛起的黎贵达倒是有些才干,但眼下敌我双方决战之机,忽必烈可不敢用其他事情让黎贵达分了心。

  戎马一生,忽必烈汗亲自参加的战斗不下百次。攻坚战、追逃战、迂回战、反击战,什么样的胜利他都品尝过。被人正面突破、被人侧翼包抄、被人切断粮道,被人凭城据守耗尽士气,各种各样的败仗他也经历不少。到了后来,胜利也好,失败也罢,都很难让他心里涌起太大的波澜。

  然而,眼前这一仗却不在他以往的经验之内,耗尽了他的耐心。可以说,一个半月来,三十万大军打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糊涂仗。屡战屡胜,收获却等于无。

  一个半月前,借着辽东大捷的气势,忽必烈率领大军攻入山东东路。克莱州、取登州,下宁海,势如破竹。守军如事先预料一样,沿途不断骚扰,在州府大城也做出了殊死顽抗,但双方实力上的悬殊差别让他们无法阻挡大军的脚步。几乎每个州的抵抗都没超过十天,最激烈的战斗多发生在行军途中,当大元兵马攻到府城下,将数百门大炮一字排开后,战斗的结果立刻没了悬念。只有最东端的宁海州在杜浒舰队的支援下坚守了半个月,最后也不得不弃城而去。

  当大军站在海边上准备欢呼胜利时,有细心者突然发现一个弹丸之地被落在了身后边。而这个弹丸之地又恰恰卡在山东东路的腰眼上。如果不把它拿下来的话,莱州、登州、宁海,甚至潍州和密州,时刻都有被再次颠覆的可能。

  “陈贼吊眼应该就躲在胶县附近!”月赤彻儿指着地图上那个被人忽视的角落,推断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答案。忽必烈点头称是,旋即派人追问负责扫荡沿途残寇的汉将何炜为什么这么多天没把弹丸大小的胶县荡平了。亲兵擎着他的手谕飞马而去,第二天,却带回了何炜中炮身亡的噩耗。

  忽必烈闻讯大怒,立刻下令分头扫荡各州的兵马到胶县附近集结,发誓要用马粪填平这个弹丸之地。数十万兵马杀到郊县城墙下,却发现陈吊眼早已弃了城,躲到了海边的一群新建的堡垒之中去了。

  敌手古怪的举止让忽必烈心里起了疑,在等待大军集结的时间里,通过俘虏之口,他发现自己上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当。陈吊眼部并非不堪一击,一个多月来,他们根本没有跟元军正式交过手。先前在各州、县打着陈吊眼旗号守城的,全是他沿途招募来的流寇和俘虏来的新附军。而真正的破虏军主力,一直偃旗息鼓躲在崂山脚下看热闹。

  在占领山东东路大半年的时间内,陈吊眼这个大山贼搬空了治下所有州县。在他和“诱惑”和“逼迫”下,除了那些极其偏僻的地方,整个半岛的大元子民不得不进行了一次大迁徙。靠着黄水洋群寇和方、苏两家海贼的支持,全部财富和大多数青壮百姓都被陈贼用船送到了两浙和福建。然后,陈贼把沿途招来的流寇和俘获的新附军充当炮灰,去守卫几个空荡荡州府。

  “你是说,你不是破虏军。那些州、府都是你们这些人在守?”忽必烈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站起来,盯着俘虏的眼睛问道。

  “如果敢欺骗大汗,你自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阿里海牙大声威胁。从南方撤回后,他为了推卸战败的责任,把破虏军的战斗力形容得非常强大。而一个多月以来,每攻克大的府、县,蒙古籍汉将们都要跑到他面前大声谈论守军的无能,借此暗示他曾经在大汗面前撒了谎。

  “如果破虏军战斗力这么差,伯颜丞相不会久攻江西不下。达春将军也不会战死在南方!”阿里海牙、阿剌罕等人大声为自己辩解,每次都招来肆无忌惮的讥笑。除了那个面色阴沉的黎贵达,三十万大军中,几乎没人相信他们的忠告。

  为此,阿里海牙想破了脑袋。最后终于在寥寥无几的俘虏中找到一个肯招供的,押着他过来向忽必烈印证自己的诚实。

  “小的,小的哪里敢啊。小的是两淮新附军,原来在张望张大人麾下效力。张大人战死后,小的被陈贼硬逼着当了叛逆,日日,日日盼着官军来救啊!”俘虏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来报告!”忽必烈非常谨慎,唯恐此人是陈贼留下的‘死间’。故意把自己人给对方俘虏,然后提供虚假情报让敌将上当,这种战术在《孙子兵法》里“用间”篇里曾经深入地做了探讨。

  “小的想来,可,可没人相信我,给我通禀!”俘虏抬起头,满脸委屈。

  自从来到山东东路后,陈贼就没打算守卫那些州县。他把自己的队伍放在了胶县东北方十余里的一个港外内,招募百姓在那里修建堡垒。至于百姓已经差不多撤尽了的大城,则“包”给了各路民军,还有被他俘虏来的新附军。

  “陈贼让我们自种自吃,规定我们守州十天。各种办法都可以用,十天后,可以弃了府城,跑到海边去。杜浒在每个海边都留了船,接着大伙去南方!”俘虏沮丧地汇报。如果不是被火炮炸晕了,此刻他已经坐在了南下的大海船上。有一个条款他没敢如实禀报给忽必烈,那就是陈吊眼答应,每多守一天,给他们发十个银币。活着的到船上领,战死者则由南方的钱庄派专人把银币带给他们的家眷。

  所以,各州府守军都尽量拖延时间。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开始撤离。莱州、登州、宁海的治所都在海边,元军在这边入了城,守军在城的另一侧同时下了海。

  “你们家将军就那么傻,陈吊眼明显在让他送死,他们还肯替其卖命?!”忽必烈气得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问道。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四十余天来一直被陈吊眼所愚弄,对各府城的攻打虽然顺利,然而,敌人在行军途中的偷袭,也让元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如果先前与大军纠缠的只是些流寇,那么,接下来的战斗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出人预料的事情。

  但是,从攻城战的激烈程度、最后统计出来的敌军尸体数字和各州府的地理位置上看,俘虏说的显然是真话。

  “陈,陈大人,不,陈贼就在胶州堡。这半年多,他和杜,杜贼一直在海边修建堡垒。他,陈贼向我们承诺,说,说他决不南撤。他要,要鞑,鞑子头儿,来得去,去不得!”不知道是被忽必烈的天威吓傻了,还是被火炮震晕了脑子,俘虏结结巴巴地汇报。

  “鞑子头儿?”忽必烈听感到这个词非常新鲜,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个词是说自己。气得一脚把俘虏踢翻在地上,拔出腰刀向下砍去。

  “噗!”红光飞射,血溅了阿里海牙满脸。几乎所有文臣武将都楞在了当场,陈吊眼的狡诈固然出乎众人预料,忽必烈的突然失态更让人难以置信。

  这半年来,大汗已经变了。变得更刚愎,更容易发怒,更不把臣子的生命当回事。如果是两年前,还有人会站出来提醒忽必烈不要轻易动怒,以免被敌军所乘。还会有人提醒他山东东路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边角之地,真正的战略重心应该放在江南。而此时,群臣却谁也不敢上前捋其虎须。

  “这个陈贼,朕一定要亲手剐了他!”站在死者的血泊中,忽必烈的面目显得格外狰狞。“鞑子头儿”,陈吊眼创造的这个新名词深深地刺伤了他。多年来,有人称他为“长生天下的万王之王,高山大河的主人!”,也有人称他为“睿智英明的忽必烈可汗”,即便是乃颜、海都等叛贼,也只在檄文中斥责他违背了蒙古人的传统,从没用过一个侮辱性的称呼。而陈吊眼却以“鞑子头儿”几个字,把高高在上的一代帝王和他这个山贼,土匪拉到同一个位置上。冥冥中,忽必烈仿佛看见对手在冷笑着宣布,此战是“鞑子头儿”对“山大王”,双方谁也不比谁高贵。

  刚刚被启用代替卢世荣筹划钱粮的色目大臣桑哥见众将不肯出头,鼓了鼓勇气,试探着上前劝慰:“陛下受命于天,何必跟土匪一般见识!”

  “滚!”忽必烈只用了一个字来回报桑哥的好心,青黑色的面孔和拧做一团的鼻子,吓得桑哥脊背上得寒毛都竖了起来。跪下去磕了个头,这个曾经在忽必烈面前红极一时的色目系重臣倒退着走出了金帐,脑子里混混沉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因为什么缘故触了忽必烈的逆鳞。

  “大人最近切莫提天命,也尽量别提长生天三个字!”好心的怯薛长,光禄寺正卿月赤彻儿追上来,在桑哥耳边低声提醒。

  “不提天命?”桑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月赤彻儿友善的笑容,赶紧从衣袋里摸出几枚金币塞了过去。“多谢大人指点,这些钱烦劳大人请怯薛兄弟们喝杯酒。日夜卫护陛下,诸位最是辛苦!”

  “这,这怎好让大人破费!”月赤彻儿笑着推辞。往来几次,终究还是拗不过桑哥的热情,把金币塞进了衣袖。然后将桑哥拉到不为人注意的地方,压低的声音指点道:“大人不看报纸么?天命,长生天,这几个词被文贼弄得早变了味道!”

  “唉,看我这记性!”桑哥懊恼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自从文天祥重整旗鼓以来,南方得文人就跟老天做起了对。北方的儒生们人说忽必烈受命于天,南方的报纸上则回骂:“如果让所有人给一个独夫当奴才是老天的旨意,那么老天一定是得了失心疯。这样的天命,不听也罢!”

  与天命一词同时烂了大街的还有“长生天保佑蒙古人”这句话,东进以来,士兵们经常在山东东路的断壁残桓看见陈贼吊眼所刷的条幅:“‘长生天保佑蒙古人’,每当他保佑蒙古人一次,其他民族就流血漂杵!”

  “大人记住,非常时期,尽量别惹陛下发火!”月赤彻儿拉住桑哥的手臂,制止了他的自辱行为,“咱只盼将士们用命,早日了结了这万余流贼!”

  桑哥能听得出来,对方的话带着几分淡淡的焦虑。大军东进之后,不少将领都在不同场合表达了这种焦灼之意。随着战事的拖延,很多后知后觉的人慢慢发现,以眼下时局,东征并不是最好的战略安排。如果能与伯颜互相呼应,快速解决了文天祥,陈吊眼就是无本之木,不可能长久生存下去。但眼下几十万兵马已经在山东东路兜了一个大圈子,说什么话都晚了。东征之策是大汗自己提出来的,谁敢反驳?况且陈吊眼如此羞辱大汗,忽必烈即便意识到当先前的举措失误,也得先挽杀了陈吊眼挽回面子。

  “你们都是朕麾下最勇敢的武士,最睿智的谋臣。而陈贼吊眼,却妄图几千兵马抵挡我三十万大军。你们说,朕能忍受他如此嚣张么?”金帐内,忽必烈声音遥遥地传了出来。

  月赤彻儿向桑哥拱了拱手,转身向大帐跑去。一路上,他听见将领们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他沿着海边,修了一群堡垒,试图像乌龟一样缩头不出,等咱们去讨伐文贼,他就在背后断咱们的后路,你们说,咱们能允许他这样做么?”

  “不能!”蒙古语、契丹语、汉语、女真语,不同的语言表达着同样的愤怒。

  “朕要生擒他,把他关在囚车里看咱们如何攻城掠地。眼睁睁地看咱们烧光文贼这几年盖的房子,抢光文贼这几年积累的金钱!”

  “烧光,抢光,杀光!”武将们如醉如痴地喊着。自从董文柄死后,忽必烈已经很久没允许他们抢劫汉人的城市了。

  “此番南下,朕只要陈贼和文贼两个,其他的,女人,土地,房子,全部赐给你们!你们敢跟着朕去去取么?”

  “誓死追随大汗!”弹丸之所,几十万人演绎着最后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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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 (七)

  胶州湾是一个天然的深水良港,最外侧的青、黄两个半岛遥遥相望,如一双手臂般,将方圆近五十里的水面抱在怀里。在港湾中央偏右侧探入海面的观涛村,则如一个沉睡的婴儿,静静地卧在清澈的碧海里。

  陈吊眼和杜浒花了半年多时间,在胶州湾修筑了一个大型堡垒群。以观涛堡为中心、青岛、黄岛二堡为辅助,中间隔着十几座遥遥相望的小堡垒,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半弧型水陆防御体系。福建水师的二十余艘大型战舰在水面上往来穿梭,为堡垒群提供及时的兵力支援和强劲的火力支持。

  此番南下,大元帝国集中了倾国之力。光射程超过五里的重型火炮就有二百余门,其他的速射炮、轻炮、虎蹲小炮加在一起已经可以用千计。可以说,大元帝国连续几年来所有铜矿,都消耗在了火炮铸造方面。而黎贵达的加入,更使得大元的铸炮工艺突破了一个层次,元帝国以青铜铸造的火炮无论射程和射速,比起百丈岭上最初开发的铜胎铁芯炮已经毫不逊色。(注:铸造青铜,拿破仑时代法国专利)

  为了拖延忽必烈的南下时间,给大都督府制造战略主动,防御方也用尽了全身解数。先是故意示弱,以山东东路的广阔空间换取北元南征大军的时间。然后反戈一击,在忽必烈背后突然出手轰杀了汉军大将何炜。接着制造谣言,不断冲撞忽必烈的忍受底线。所以,双方相逢时都红了眼睛,彼此之间几乎没进行任何试探,一交手,即是生死相博。

  陈吊眼北上时只带了七千多破虏军精锐,算上半年来他临时招募的民壮和杜浒麾下的水师陆勇,胶州湾守军总人数不会超过两万。而这两万人又分别部署在大大小小的二十余个堡垒中。所以,据手中掌握的情报,忽必烈判断出每个堡垒中的守军不会超过两千人,以大元此时的兵力,就是每人扔一块石头,也可以将一个堡垒彻底埋葬。况且此刻元军手中拥有如此多的火炮数量,集中起来,可以用半日时间轰平任何障碍。如此,一个个堡垒啃下去,不出二十天,他将看到陈吊眼坐上自己的囚车。

  他的耐心等不了二十天,所以,他兵分三路,每路攻击一个防御重点。东路以月赤彻儿为主将,老将阿里海牙带炮队辅之,率领十万兵马主攻青岛。西路以汉将李封为首,阿剌罕率炮队助阵,率兵十万主攻黄岛。而忽必烈本人,则亲自带领十万蒙汉联军猛攻对于高悬着陈吊眼帅旗的观涛堡。对于零星散布在三座主堡之间的小堡垒,忽必烈下令各路兵马,攻取主堡的同时,顺手剪除之。

  三十万大军,十几万民壮直扑而来,一口啃在了胶州湾这个铁刺猬上。

  所谓观涛堡,其实是一个用铁丝网、壕沟和城墙在陆地上隔离出来的一个孤岛。观涛村东西两侧都是海湾,一道四里宽的城墙,刚好把方圆十里左右的观涛村和望洋村(大西洋村)隔离在陆地之外。

  陈吊眼作战从不讲究公平与光明正大,忽必烈欲生擒他,首先得挥动大军攻破堡垒外围的铁丝网和壕沟。而这些铁丝网和壕沟,却恰好在火枪的射程范围内。

  中路元军的第一波冲锋,只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就草草收场。虽然事先通过伯颜的信使之口,北元将士已经知晓了火枪的存在。但看着自己的弟兄们前仆后继地在铁丝网边缘倒下,而守军连头都没探出城墙来,元军的士气遭受了严重打击。

  忽必烈快速调整战术,命令黎贵达把重炮推上了前线。六十几门重炮把防御方的阵地炸成了一片火海。半个时辰后,硝烟散尽,忽必烈却惊讶地发现,观涛堡的城墙依然横亘在大军的前方。

  在火炮出现之前,除了襄阳、临安这样的军事重镇的城墙为石块搭建外,几乎所有城市的外墙都是土筑的。包括忽必烈的大都城,也不过是在土墙外贴了一层石块。而陈吊眼用半年时间匆匆垒起来的城墙,却是砖石为表,黄土为里。高度不足两丈,厚度却可以并排跑起两辆马车。城墙的外表面,也一反大宋传统城墙的平滑,而是由无数个三角行的凸起连接而成。

  华夏科学院率先研究出了重炮,在见识了重炮的破坏威力后,他们自己筑盾来防御自己的矛。在“天书”的指导下,设计出了这样的防御设施。

  这样类似于另一个时空中防御工事的城墙结构,短时间内,重炮也无可奈何。

  见到重炮打击效果不显著,忽必烈挥动令旗,开始了第二轮强攻。两个汉军万人队在蒙古将领的带领下排成松散的攻击阵列,扑向了已经炸得东倒西歪的铁丝网。最外层的几根冒着青烟的木桩,很快被士兵们挡在了身后。

  就在此时,城墙上火光一闪,数十门速射炮同时怒吼起来。黑压压的炮弹穿破硝烟,准确地落在了两波士兵的交界处。

  “轰!”爆裂的弹片卷起了一道高高的烟墙,两个万人队被烟墙切成了前后两段。没等元将做出任何反应,城墙上,一排排子弹冰雹般砸下来。紧接着,就在元军前锋的眼皮底下,数十门虎蹲小炮从壕沟中探出了头。

  “噗!”装满铁砂的虎蹲小炮喷出了火焰。射程不到五百步,却把挡在面前的一切活物打成了筛子。虎蹲小炮没有配备没有定制的炮弹,充填在炮口的全是铅沙、石子等物。超过五百步的距离,炮口喷出的铅沙不足给士兵挠痒痒,二百五十步之内,却是一打一大片。

  受了伤的元军满地翻滚,全身被火药熏得漆黑,暗红色的血却从焦黑的皮甲间一层层透出来。

  死亡可怕,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漫长过程。受了伤的北元士兵翻滚着,哀嚎着。身边的火焰的地面上的铁蒺藜都不能再给他带来任何伤痛。

  “兄弟,给我一刀,给我一刀啊!”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一个三十几岁的汉子抱着自己的同伴苦苦哀求。侥幸在炮口逃生的同伴却早已吓傻,钢刀高高地举了起来,却不知道该先砍向身前残存的另一道铁丝网,还是砍向抱着自己双足的同伴。

  “啪!”一声清脆的火枪声结束了他的犹豫。百余步外的壕沟内,新附军士兵探了探头,然后快速缩回了身体。

  举着钢刀的北元士兵缓缓地倒下,死亡前的一瞬间,刀刃落在了同伴的脖子上。

  第二轮强攻结束得比第一轮还快。刹羽而回的北元将领用千余弟兄的生命换得了三个结论。

  第一,铁丝网倒地后还能起到阻碍士兵前行的作用。

  第二,守军不但躲在城墙后,那些蜘蛛网一般的壕沟中也有。

  第三,陈贼在观涛阁藏了火炮,数量还不少。

  忽必烈在后阵通过望远镜,把前方发生的一切看到了眼中。到了此时,他终于理解了阿里海牙和阿剌罕为什么提起破虏军来,声调里一直带着恐惧意味。这样的对手的确是平生未见,在辽东与乃颜交手,对方也配备了火炮,对火器战的理解却与破虏军全然不在一个档次上。

  “黎贵达!”忽必烈气急败坏地喊。

  没等他发出命令,黎贵达早已把所有射程能到达城墙的火炮分派到合适位置。对于敌军的火炮,要么用骑兵冲击,要么用更优势的炮火压制。这个火器战原则,他在百丈岭整军时不止一次听文天祥讲述。眼前的形势显然附合后一种情况,敌军躲在堡垒后,骑兵无法冲击堡垒,只能以炮制炮。

  数以百计的火炮被推到不同的位置,与守军展开了激烈的炮战。无数道火焰在天空中往来,硝烟刹那间熏黑了半空,犹如整个天堂已经失火。

  守军的火炮数量少,并且大多数为对付士兵冲击的速射炮,射程远远不及元军配备的重炮。但比起北元方面的漫天飞火,守军的炮弹却如同长了眼睛,专门向与自己射程相等的速射炮的阵地上落。

  “轰!”“轰!”左前方某处接连装有子炮的弹药箱被守军炮弹击中,黎贵达亲自督造的战争利器接二连三地飞上了天。

  唯恐忽必烈指责自己作战不利,黎贵达冒着生命危险跑上了速射炮阵地。却看到一个身披重甲的蒙古千户用弯刀逼着炮兵,一步步将速射炮向前推进。

  “站住,给我退回土垒后边去!”黎贵达大声怒喝。射程相等的情况下与藏在堡垒后的敌军对战,自己一方本身已经吃了不小的亏。如果再命令火炮脱离土垒保护,无异于让士兵们去给敌军的炮手做靶子。

  “推近些,推近些威力大!”蒙古千户见黎贵达自己跑来督战,卖弄着说道。在他手指的方向,二里之外的城墙有一道明显的凹痕。那是他用两门火炮,二十几个士兵换来的战果。

  “退回土垒后边去,把炮口架好,瞄准了射!”黎贵达气急败坏地命令。眼前这个莽撞的千户比他职位低得多,以干扰炮队的指挥的罪名,黎贵达完全可以砍了他的脑袋。

  “谁敢!”蒙古武将手一抬,把弯刀举了起来。“向前,退后者,斩。老子的兵马就在你们身后!”

  说完,挺直胸脯,对黎贵达怒目而视。

  炮兵们畏畏缩缩地把速射炮向前推了几步,求救般看看黎贵达,又停在了原地。他们的日常训练都是由黎贵达指挥,这个冷着脸的上万户虽然令人生厌,但对士兵和武器却非常爱惜。

  “退后,有无故干预炮兵作战者,杀!”黎贵达的手一下子按到了剑柄上。他是忽必烈亲口封的炮队主官,上万户,工部侍郎。眼前这个蒙古千户无论在军职还是文职方面,都不够给他提鞋的级别。

  “老子看你是吃里趴外!”蒙古千户举着刀,跳在了黎贵达面前。“你们这些汉人不过是大汗养的狗,惹了老子,一刀剁了,大不了赔陛下一头驴!”

  血刷地一下子涌到了黎贵达的脸上,周围剧烈的爆炸声在一霎那都安静了下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颤抖,体内犹如有一颗炮弹轰然炸裂。当年在破虏军,就是因为觉得受了文天祥的轻视,所以他才于战败后愤而投敌。而为忽必烈奔走了这么多年,身居高位后,却仍然有人提醒他,‘你不过是大汗养的一条狗,任何蒙古人杀了你,都只需要赔偿一头驴!’

  黎贵达手中的宝剑高高地举了起来,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忽然,他听见了半空中异样的呼啸,凭着多年与火炮打交道积累的经验,黎贵达一个鱼跃,扑进了身边的弹坑。

  “轰!”巨大的爆炸声在他身边响起。泥土纷纷从空中落下来,遮住了人们的视线。一瞬间,有个蒙古武将的服色在硝烟后露出半个角,黎贵达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将宝剑刺了出去。

  手中传来的感觉告诉黎贵达自己刺中了一个人。硝烟中的惨叫声证明了此人就是刚才与自己争吵的元将。黎贵达手腕扭动,把宝剑向前顶了顶,然后猛然抽了出来。

  “剑锋细窄,战场上刺入人体内,未必能夺命。但用力扭一下,可以扭断对方的肠子,神仙也救他不活。”当年在破虏军中切磋武艺时,冷血的杜浒曾这样指点他。

  刹那间,占据黎贵达心里的只有恨。

  激烈的炮战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攻击方因为速射炮阵地太靠前,所以损失巨大。一个中千户,两个上千户被当场炸死,十几门速射炮殉爆的结果迫使黎贵达不得不将所有射程低于三里的轻型火炮撤了下来。

  在发现己方的速射炮射程无法达到元军重炮的阵地时,防守方的速射炮也停止了射击。战场进入了相对沉闷阶段,每隔半刻中,就有一波重炮射出的弹丸飞向城墙,在防守方的阵地上掀起滚滚烟尘。其他时刻,攻守双方再无任何动作。

  “黎将军,你有什么好的主意?”忽必烈把所有将领召集到自己身边问计。让汉军冒着敌人的炮火一步一捱地穿越铁丝网,跨越壕沟,显然不是一个可行之策。那样,结束了山东战役后,绝对没有人还愿意跟着忽必烈去攻打文天祥的长江防线。

  “依臣之见,与其硬攻陈贼的主阵,不如先取青、黄二岛!”黎贵达仔细研究了一遍刚刚画好的胶州湾周边地图,低声道。

  青黄二岛遥遥相对,取了这两个岛,就等于把整个港湾封锁在里边。只要在充分利用好两个半岛边缘的地势,凭借眼下大军手中的重炮,配合一些小型民船,完全可以封锁住胶州湾入口的水面。

  封锁住胶州湾入口,杜浒就不能给陈吊眼所在的观涛堡主阵提供任何补给。守军的火枪威力再大,也有用完子药的那一刻。况且失去背后的支援,守军也会随之丧失士气。

  在座的都是久战之将,黎贵达才开了个头,他们已经猜到了下文。对陈吊眼的刺猬防御阵地心有余悸的将领们纷纷点头称是,建议忽必烈采纳黎贵达的建议。

  “也好!命令大军后撤,重炮轮流休息,但不准把射击停下来!阿忽台,带着朕的金刀去左右二军催战,命令他们抓紧时间把两个弹丸之地给朕拿下来!”忽必烈点点头,大声命令。

  阿忽台答应一声,取了忽必烈的金刀,打马而去。

  青岛的地势过宽,很难用城墙把自己与陆地隔离。黄岛的地势过狭,被隔离后,则守军回旋余地不足。两个半岛之中无论哪一个,都不可能像观涛堡一样,靠海构造这么完善的防线。

  所以,大元朝后起之秀,深得忽必烈信任的阿忽台相信,两翼的进展会比中军好一些。当他靠近黄岛之后,理想与现实的反差却惊得他合不拢嘴巴。

  中路攻势受阻,主要是因为大军低估了陈吊眼的防御决心的新式城墙的抗打击能力。而西路人马在海边,却因为低估了水师战舰的火力密度而吃了大亏。

  黄岛地势狭窄,海岸崎岖,所以这里的防御阵地没有观涛堡那么完美。但是,崎岖的海岸线,却让水师战舰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威力。

  当大元将攻击阵型展开后,立刻遭到了水面舰队的火力压制。一艘艘战舰就是一个个移动的火炮群,每一次发射,所造成的破坏都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轰!”就在阿忽台身边不远处胶州湾,三十几门侧舷炮同时喷出了怒火。巨大后座力推得战舰向另一侧猛地一倾,然后快速摆平了身体。没等北元炮兵发起反击,战舰长鲸般在水面上画了一道弧线,调转船头,远离海岸。

  炮弹落处,正在仓惶后撤的元军步卒中间立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白地段,百余名士兵飞起来,骨肉分离。

  “呀!”直到队友的残破肢体砸在了自己的脸上,炮弹落点周围的士兵才从木然状态惊醒,惨叫一声,撒腿向后逃去。

  “执法队!”组织进攻的蒙古籍汉军将领李封毫不犹豫地下令。几百名弓箭手围拢过去,将胡乱奔逃亡者当场射杀。

  士兵们惨叫着停了下来,看着海上喷烟吐火的妖怪,再看看脸色比妖怪还狰狞的李封,哆哆嗦嗦地循序后撤。

  趁这个机会,阿剌罕赶紧命令炮兵向海上反击。射程最远的重炮率先开火,十几枚炮弹掠过长空,重重地砸在海面上。

  海面上溅起一个个巨大的水柱,惊涛骇浪间,另一艘战舰高速驶来,侧舷对准了元军炮阵。

  “轰!”战舰身形一顿,快速逃离。几十枚炮弹飞向元军的重炮,大多数射偏了目标,砸在了周围的人群中,溅起一片血雾。

  “迅速构筑土垒!”阿忽台学习能力很强,在中路的作战中,他亲眼看到黎贵达利用简易的土垒,为自己一方的火炮提供了非常有效的防护。

  “阿忽台大人速撤!”汉将王三胜跑上前,拉着阿忽台的马缰绳向后逃。此人目前在忽必烈与真金眼里都红得发紫,王三胜可不敢让这么大人物死在自己军中。

  “逃什么!陛下有令!”阿忽台大声呵斥,准备把李封唤过来当场传达忽必烈的圣旨。却没想到汉军下万户王三胜突然翻了脸,跳起来直接把他扑到了马肚子下。

  “轰!”一道热浪打在阿忽台脸上,烧去了他半边胡须。在震惊中抬起头,他看见自己的坐骑千里雪已经被炸成了数段,不远处,二十几个弹坑排成一行,无数汉军士卒倒在了弹坑周围。

  “哪来的炮弹,哪来的炮弹?”被吓傻了的阿忽台拼命摇动着王三胜身体。方才他明明看到结束一轮射击后的巨舰正在快速远遁,根本不可能从船尾射出炮弹来。

  “那边,大海上!”王三胜晃晃混混沉沉的脑袋,指了指自己的背后。阿忽台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目光穿过硝烟,发现自己的身后居然还是海面,海水更蓝,天空更干净,蓝天白云之下巨舰的身姿也更轻灵。

  “左右都是海!”清醒过来的阿忽台叫道,他忽然发现自己满眼是泪。

  “陈吊眼,你个千刀万剐的贼头!”阿忽台带着哭腔骂道,他终于发现,如果没有水上力量,想拿下黄岛简直是痴人说梦。就算守军在黄岛没布置任何防御,欲突破身边这段狭窄如桥梁般的陆地,大元将士的鲜血就得染红整个胶州湾。

  “咱们上当了!”阿忽台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清醒地想到,接下来,他看见另一艘战舰游龙一般切开水面,无数枚炮弹掠过天空,如同传说中浴火的凤凰般展开了漂亮的羽翼。

华夏 (八)

  青岛堡,月赤彻尔所率领的东路大军受到与西路大军同样的“热情款待”。水面上飞驰而来的战舰沿着外海,把炮弹一打一打地砸在北元的队列中间。还没等月赤彻尔做出正确反应,最外侧靠近海岸的小半个万人队已经灰飞烟灭。

  骤然遭受灭顶之灾,北元士兵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抱起脑袋向后跑,还有人挥舞钢刀,举起弯弓,冲向大海。破虏军的战舰不断则调整侧舷角度,以最快速度收割着生命。不一会儿,近岸的海水就被鲜血染红。而北元将士却连敌人的面孔都没看见。

  “远离海岸,远离海岸!”老将阿里海牙有着充分的炮战经验,挥舞着弯刀大喊。事实上,根本不用他的命令,从最初慌乱中缓过神来数万蒙汉联军不约而同地向陆地深处跑去。

  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月赤彻尔才重新整顿好兵马。令他绝望的是,除了六千多士兵在突然而来的炮击中失踪外,忽必烈拨给他的三十门重炮也因为移动速度过慢,被敌军战舰直接炸成了废铁。

  没有重炮,位于青岛尖端那个从胶州湾斜切入大海,长达五里余的菱形防线就成了天堑。大军想跃过这段不高,却足够厚的城墙,只能用尸体去堆。而筋疲力尽的他们,还要时刻提防那些背靠胶州湾而建,与青岛堡遥遥相望小型辅堡。

  “依末将之见,不如今夜去偷袭!”老将阿里海牙谦卑地施了个礼,说道。论资历,他比月赤彻儿老得多。但此刻他是戴罪立功之身,而对方是忽必烈大力提拔的后起之秀,所以,年龄是对方两倍的他只能执部将之礼。

  “就依老将军之见,咱们今夜再试一次!”月赤彻儿痛快地接受了阿里海牙的建议,然后点点头,非常客气地叮嘱“老将军不必客气,晚辈此刻正需要老将军指点!”

  早在三个时辰之前,他对阿里海牙还是完全不同的态度。蒙古人瞧不起失败者,一个多月来的高歌猛进,更是让将领们无法相信阿里海牙为失败找的托词。所以,当阿里海牙建议大军不要贪图地势平坦,过分靠近海岸线的时候,月赤彻儿只是回之以轻笑。现在,血腥的事实面前,他不得不重新考虑阿里海牙的经验之谈。

  夏天的夜幕来得很晚,带着焦虑的心情熬到丑时三刻,月赤彻儿终于等来了阿里海牙所说的最佳进攻时机。陆地上漆黑一片,白天令人畏惧的大海,也因为夜色的缘故,平静得只剩下涛声。

  一个汉军万人队在元将赵荣的带领下,悄悄地靠近了青岛堡。堡内的守军很自信,除了墙头上间或出现了巡逻的火把外,堡垒外围没布置一个暗哨。赵荣大喜,挥挥手,命令部下加快了前进速度。

  一道铁丝网悄无声息地横在了队伍面前。此处距堡垒还有二百余步,翻过这几道铁丝网,再跨越几条不宽的壕沟,青岛堡的城墙就唾手可得。

  但这些带着铁勾的细铁线布置得非常讨厌,纵横交错,无论士兵们的身材再瘦小,也不可能从两道铁线之间毫发无损地爬过去。一旦他们被铁蒺藜扎了手,后面的强攻中战斗力就会大打折扣。

  “砍断他!”赵荣毫不犹豫地下令。

  两个壮汉抡起巨斧,狠狠地剁在了铁线上。

  “批欧!”令人牙酸的声音传出老远。铁线猛然向下坠了坠,旋即高高地弹了回来,根本没有被利斧所伤。

  “将军,不能悬空了砍,对付铁绳得用剪子!”一个当过铁匠的亲兵跑过来提醒。打造一根如此粗细均匀的铁线,普通铁匠得耗半年时间,真不知道破虏军里有多少匠户,居然能打如此多铁绳出来。

  没等赵荣改变命令,“哗啦”,“哗啦”,沿着铁丝网的尽头,远远地,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紧接着,天空中突然出现了几千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冲而下。

  “后撤!”赵荣当机立断,大声命令。

  万余兵马怎能有那么快的反应速度,刹那间,上千支火箭落在了地上。前来夜袭的北元兵马立刻现出了身形,慌乱地举起刀枪准备接战。

  弓弦声、弩箭破空声、火枪发射声响成一片。就在元军面前不远处的壕沟内,无数破虏军战士探出身来,把子弹和羽箭向元军倾泄。

  北元将士彼此拥挤着,推搡着,抱头鼠窜。偷袭别人不成的他们彻底成了人家的活靶子。涂了油的火箭只燃烧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但是,此刻这半柱香的时间却如数百年一样漫长。

  当最后一抹火焰溶入黑暗后,退到二里之外的元军再提不起丝毫进攻的勇气。一次不成功的夜袭,两千多弟兄中箭(枪)而亡,还有数百人被自己的袍泽活活踩死。

  见到此景,率领主力尾随在前锋之后的月赤彻尔毫不犹豫地宣布夜袭结束。阿里海牙说得没错,战争的方式已经变了。作为一名负责任的将领,在熟悉新的作战方式之前,月赤彻儿不愿意让忠勇的士兵们为了自己的颜面去送命。

  天亮时,东西两路大军攻击受挫的消息传回了忽必烈的金帐。听完李封和月赤彻儿的请罪汇报,忽必烈久久没有说话。一天中连续三次失利没有让这位年过古稀的大汗更深的失去理智,相反,他心中被陈吊眼激起的怒火却因为挫折而平息下来。

  ‘战争的方式变了’,检点大元与残宋大都督府近七年的竞逐,忽必烈猛然得出了这个结论。几乎是从文天祥刚一崛起,大元就派出了优势的兵马和比其杰出得多的将领去扑灭他。但是,大元每次只能在战役之初占据优势,随着时间的推移,优势兵力,杰出的武将,带回的却是无一例外的败绩。

  页特密实如此,索都如此,张弘范、达春亦如此,甚至连自己这个天可汗,都要在一个山贼手下吃憋。唯一保持了不胜不败之局的是丞相伯颜,但他是大元最优秀的将领,领着整个元帝国的精锐。而他的对手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几千前还被李恒打得溃不成军的雏儿。才几年,曾经横扫西域,席卷江南的蒙古武士就在不知不觉间衰弱了下来,衰弱到以优势兵力还要大败而回的地步。

  “难道是朕真的已经老了,还是长生天不再眷顾朕!”忽必烈用手捂着胸口自问。心脏处沉重的感觉让他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长生天可能真睡着了吧,一个声音告诉他。海都反叛,乃颜叛乱,这些同族兄弟总是在灭宋的关键时刻让他集中不起全力。这一回,他好不容易把全部力量集结起来,西边又陆续传来党项人图谋复国的消息。而在河东、河西,那些结寨自守的豪强们又蠢蠢而动。四下里打家劫舍的流贼,也偷来了胆子打起了大元军粮的主意。

  “这不可能!”忽必烈摇摇头,低声道。

  “这不可能!”他用力地喊出声音。他是长生天下的万王之王,高山大河的主宰,所有人的主人。没有人能阻挡他一统天下的脚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世界的变化。

  “末将无能,累陛下受辱,请陛下责罚!”跪在地上的月赤彻儿被忽必烈脸上的神色吓得魂飞魄散。在忽必烈身边当怯薛这么多年,平生第一次,他看见对方脸上出现如此绝望的神态。

  那是一个暮年老者对生活和整个世界的绝望,扫荡辽东时,月赤彻儿曾在被大军抢光牛羊,掠走帐篷的老牧奴脸上不止一次看见这种神色。而现在,随军的罪囚和民壮里,还有上万名被大军从辽东俘虏来的乃颜乱党,脸上带着同样的绝望之色。

  “你,何罪之有?”忽必烈的心思瞬间被月赤彻儿拉回到现实中。看看跪倒在地上诚惶诚恐的心腹,他疲倦地笑了笑,安慰道:“起来吧,昨日之战你处理得很好。即便朕在你这个年龄时,也做不到虽败不乱。回去命人把麾下兵马撤到胶县来,咱们先按兵不动!”

  “是,末将谢大汗!”月赤彻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说道。

  “你也起来,阵亡的兵马,朕准许你们抽调民壮里补足!”忽必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汉将李封,命令的语气居然是前所未有的缓和。

  “末将,末将谢大汗洪恩!”李封流着汗顿首。打了败仗却没受到责罚,甚至连一句训斥也没有,这种情况在忽必烈麾下可是破天荒地头一回。

  “你们都是朕的臂膀!”忽必烈笑了笑,对着帐下愕然的群臣说道。“无论是什么民族,哪个部落,朕都视你们为兄弟子侄!只要有你们在,无论谁造反,无论反贼多强,朕都不在乎!”

  “大汗不对劲儿!”回归武将队列的月赤彻尔惊诧地想。

  “大汗就是大汗,无论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感到沮丧!”负责大军粮草和全国财税的桑哥脸上写满佩服之色。昨天晚上他刚刚接到汇报,几路军粮同时被劫,本月能按期抵达的粮食只有预计中的一半。在攻击受阻,粮草不济的情况下,还有心思与将士们话家常,这份定力,除了忽必烈大汗之外任何人都不会有。

  “今日起,停战五天,把三路大军集结在一处。五天后,朕亲自率领你们攻击观涛堡。陈贼吊眼想把朕拖在此,朕就让他看看朕的刀锋!”忽必烈拍案而起,大声道。

  “陛下!”诸将大吃一惊。听忽必烈刚才的话,大伙以为他会下令放弃胶州湾,转头南下。谁料到战斗的艰难,反而激发了大汗的争强好胜之心。

  “孤意已决,此令,决不更改!”忽必烈挺起矮壮的身躯,大声道。此刻,他深深体味了“孤家”这个词的妙处,蒙古人造反、汉人造反、党项人造反。除了几十万大军外,自己的确是个孤家寡人。

  此刻最佳选择也许是撤军,可一撤之后,也许再无扫荡江南之机。忽必烈笑着,脸色越来越苍凉。

  目光扫视众将,他厉声命令:“明日起,给民壮和罪囚下发刀剑。强攻陈贼时,让他们充当前锋。蒙古军随其后,朕在蒙古军后,汉军之前。有后退者,杀无赦!”

  “是!”众将轰然以应。军中乏粮,养不起民壮和罪囚,不如把他们先消耗掉。陈贼若向民壮开炮,则会背上千秋骂名。陈贼一旦手软,清理干净了路上的铁丝网和壕沟,将士们就可以直接把云梯搭在城墙上。

  “他们可都是陛下的子民!”黎贵达听见自己的心在呐喊。忽必烈雄才大略,任人唯贤。忽必烈英明神武,坚毅果决。在他见过的帝王和权臣中,没有一个人如忽必烈汗这般完美。但忽必烈汗仅仅是个帝王,一个为了自家天下可毁灭整个世界的帝王。

  “一个帝王而已!”黎贵达猛然想起了在百丈岭时,文天祥提起唐宗宋祖时大逆不道的一句话。那轻蔑的眼神,他傲然的姿态,至今还铭刻在他心里。

  五日后的一个黎明,守卫在观涛堡的破虏军将士看到了一个奇异的情景。数万衣衫褴褛,动作僵硬的民壮,拎着简易兵器,列队向他们走了过来。一队队民壮后,忽必烈的羊毛大纛随着海风舒卷。

  “速去报告将军!”守城的士兵们愕然失色。早闻听忽必烈残忍,却没想到他居然会驱赶自己的百姓来攻击敌军的防线。那些百姓是归顺了他多年的,不折不扣的大元子民。

  “别开炮,别开炮,将军马上就上来!”城外壕沟,破虏军低级士官大声叫喊着,把一支支举起的火枪压下去。敌军推进的速度很快,走在最前列的一批百姓已经进入了火铳和虎蹲炮的射程内。

  当两浙安抚使节李兴将军闻讯跑上城头的时候,百姓已经靠近了铁丝网。几个身材相对壮实,看不清年纪的汉子举起刚刚配发的刀,用力向铁丝网剁去。

  “笃!”,“笃!”“笃!”钢刀下,坚韧的铁丝网发出令人焦虑的震颤声,终于无法承受这样的重压,崩为两段。替元军打头阵的“肉盾”们楞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也不明白守军为什么对他们不放箭。推开捆绑铁丝网的木桩,沿着缺口继续向前。

  “开炮!”李兴大声命令。

  “将军!”几个炮手茫然地喊。铁丝网前足足有三万多人,他们不是士兵,甚至连最基本的作战队形都不会列。一场炮击下去,足以让其中半数以上的人丧命。

  穿越第一道铁丝网的各族百姓继续向前,跨过了壕沟,走向第二道铁丝网。沿途的鹿砦、木桩,被他们毫不犹豫地推开。身后边是蒙古武士的利刃,此时的他们只有一个选择,向前,向前,继续向前。

  “开炮!”李兴大声命令,伸手夺过一杆火铳,对准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百姓胸口。“如果陈将军在,也会下同样的令!”他低声道,颤抖着手指扣动了扳机。

  燧石快速旋转,擦出一串凄厉的火花。枪口处火光闪动,二百步外,一个正在举刀砍向铁丝网的老者身体晃了晃,看看蒙古袍上那个弹孔,脸上露出几分解脱之色,仰面朝天倒下去。

  “轰!”最前方的虎蹲小炮终于发出了轰鸣,密集的人群被冲出无数条血口子。血口子旁,惊惶失措的百姓四处乱冲,有的冲向两翼,有的掉头向后,还有人木然地继续向前。

  “射!”押阵的元将月赤彻儿毫不犹豫地下令。弓箭手拉满弯弓,将后逃的百姓射倒在地。看看退路已无,百姓们再次涌向破虏军阵地。

  “开炮!”李兴大声命令。几十门火炮同时发出怒吼,一部分砸向冲击营垒的百姓。一部分砸向逼迫百姓攻城的元军。

  “开炮!”黎贵达面目狰狞,亲手扯动了重炮炮绳。这批火炮指向堡垒外的暗壕,那里的破虏军正在应付百姓们的冲击,无法亦不能躲避从天而降的炮弹。至于失去准头的炮弹会不会把自家百姓炸死,黎贵达不再去考虑。忽必烈是个魔鬼,而在数年前,他已经上了魔鬼之船。这个选择一旦做出,永远不可能回头!

  与此同时,观涛堡两翼,数个与主堡遥相呼应的小堡垒受到元军冲击。一波波百姓在北元士兵的逼迫下,潮水般冲向破虏军的防线。

  敌我双方互射的炮火烧红了半天天,百姓和士兵流下的鲜血则染红了半个海。夏日的朝阳不忍观看这人世间悲惨的一幕,躲在了云层后,迟迟不肯探出头来。

  愤怒的火焰将天边的乌云烧得殷红如血,火焰般的云霞下,红色的海水猎猎燃烧。

  酒徒新书《家园》即将登场,欢迎大家品尝。

华夏 (九 卷终)

  华夏(九)

  燃烧的胶州湾内,破虏军水师将领们愤怒地议论着观涛堡方向发生的一切。守将李兴把北元驱赶自家百姓攻城的消息及时的传到了舰队中,震惊之余,水师弟兄们将更多的炮弹倾泄在靠近海岸部分的元军阵地上。

  这是一群魔鬼,已经不属于任何民族。能早日把他们毁灭掉,就能挽救无数生命。

  “叠山道长派人传过信来,郭大人所献大都城的建筑和街道总图已经核实,确认无误!”女军师曾琴把一份刚刚对译出来的密报放在了书案边。书案后,本来该在长江防线十里联营内恭候忽必烈大驾的文天祥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的笑脸。

  “派快船和信鸽同时出发,通知陈吊眼将军,命令他执行“荆柯”方案!”文天祥扫了一眼密报,果断命令。大都督府爱惜人才,却决不会为了几个学者拿自己的弟兄冒险。半年前,曾寰在临去江西任职的时候,给他提了一个反击元军的建议。这个建议只有很少人知道其中秘密,代号便是“荆柯”。

  而绑架大都城的设计和督建者来南方,是整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步。

  此刻,坚守在胶州湾的不是陈吊眼,而是两浙安抚使李兴。各堡垒中的破虏军士兵也不只是七千老兵,而是五万三千新锐,大都督府能拿出来的全部人马。相反,驻扎在建康城外,连绵十里的水寨内,只有浪里豹、钻山鹞子所部五千余破虏军,其余全是各地集结来的义勇

  长江畔日日操演兵马的大都督文天祥,在忽必烈回扑胶州湾消息传来的那一刻,立即以研究作战方案为名躲入了城内府衙。自从那一天后,他就再没于将士面前出现。

  丞相大人就在胶州湾,在战舰上看着大伙。这是堡垒内所有破虏军将领都知道的秘密。

  “命令陈修儒,新训练好的火枪手,随时用船运到胶州湾来参战!”文天祥看了看正在草拟命令的曾琴,继续补充。

  “给吕师夔发信,是做民族的罪人还是洗刷前耻,让他拿出点行动来!”

  参谋们快速记录着,一道道命令借助快船和信鸽,飞速向各地传去。大都督府没有力量一战而定乾坤,却有决心让忽必烈和他的鹰犬们永远没机会踏上长江南岸。

  “最后,”文天祥拔剑而起,“以大都督府名义向草原发檄文,把忽必烈驱赶辽东战俘攻城的举动告知他们,告诉所有部落,此战不是针对蒙古人,而是针对一个独夫,所有民族的公敌!”

  “忽必烈决不是什么英主,也不是你所期待的明君。他是一个独夫,连蒙古人都弃之的独夫!”

  潭州镇戍使司,统军万户夏良佐的偏帐,材单薄腰杆却挺得笔直的卓可侃侃而谈。

  “那赵家小儿呢,他就是一个千古明君了?”夏良佐按剑冷笑。知道对方的来意,所以他故意在军营里躲了近一个月以免老友见面时尴尬。却没想到卓可胆子如此之大,最后居然不顾生死硬闯到他的军营里来。

  对方来的目前很简单,眼下在荆湖南路,赛因德济将军的兵马与宋将萧明哲、杨晓荣所部正处于胶着之态,伯颜把大部分新附军都调往了江西。如果谭州镇戍司这万余新附军选择此刻在赛因德济背后**一刀,可以说,整个江南的战局都会在顷刻间发生巨变。

  但那样做对潭州军有什么好处呢?大宋重文轻武,将军们永远在文职面前抬不起头来。此时用到武将,皇家什么承诺都敢许。将来危机结束,武将们都不会有好结果。况且此刻伯颜大军对江西志在必得,忽必烈陛下三十余万兵马横陈山东,克日即将南下。大宋在此刻的种种繁荣,必将是昙花一现。刹那间繁华后,又会永坠黑暗。

  “皇上很聪明,但绝不是一个明君!”卓可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赵昺在泉州的作为瞒不过北元细作,硬把一个顽童说成英明神武,卓可做不到,对说服敌将的事情也没任何好处。

  “那我倒是奇怪了,卓兄凭何而来。难道想借我手中之剑成就你的美名么?”夏良佐没想到作为说客的卓可如此坦诚,带着几分戏弄的表情问。

  “大宋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宋,它的兴衰,不再取决于一个皇上!”卓可坦然地回答。然后,笑着反问“夏兄可曾听闻约法之说?可曾用过福建器物?可曾见过破虏军之威?”

  “一群大逆不道的狂徒,亏得卓兄好意思提那些颠倒上下的混帐事!至于破虏军军威,夏某正欲一见!”夏良佐的手再度按住了剑柄,拇指轻压,绷簧响亮出声。

  “原来,夏兄宁可给蒙古人当狗,也不愿试一试新的治国之道。文丞相之见与卓某素来不合,但文丞相却让卓某多了一份选择!”卓可傲然伸直了脖子,“夏兄但请挥剑,不出十年,当有人为卓某报今日之仇!”

  夏良佐的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半截青霜在阳光下照眼生寒,几度拔出,又几度插回剑鞘。不知道为何,平素灵活如臂的它却突然变得如此沉重。

  此刻需要做出选择的不仅仅是夏良佐。

  临江军,伯颜带着十余万百战精兵偃旗息鼓。老将火者不花已经顺利抵达丰城,在武阳河对岸,新起义归宋不久的地方警备军乱作一团。求战心切的奥尔格勒保证,只要丞相大人下令,半天时间,他就可以把羊毛大纛插到对岸的进贤城头。

  “邹洬到了哪里?”伯颜不理睬奥尔格勒私下派来的请战信使,低声问道。

  “邹洬带领王石、西门彪主动出击,新附军抵挡不住,已经退往袁州和宜风,再退一步就要过了元江!”伯颜的心腹爱将格根上前汇报。

  “再等一天,待邹洬杀过了元江,本帅堵他的后路。曾寰那村夫呢,他的位置在何处?”伯颜捋了捋胡须,笑容中不无得意。

  “他与张唐、林琦部逼近新余,动作很古怪!”格根犹豫了一下,低声回答。

  “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其中有诈么?”伯颜明显感觉到了属下话语中的试探之意,大声命令:“讲,别学南人那样优柔寡断!”

  “是!”格根站直身躯,看着伯颜的眼睛说道:“属下觉得丞相之计虽妙,邹洬却非庸手,他这么快落入我军布置,非常蹊跷?”

  “你认为他在将计就计?”伯颜楞了楞,问道。

  “他手中兵马不足,无法跟丞相玩什么将计就计的花样!”格根大声回答,“但他明知丞相想引他在平原决战,还贸然而出。原因只可能有两个,第一,他认为破虏军在平原也可以与我铁骑争雄!”

  这显然不可能,火枪虽然犀利,但装填速度非常慢。没有战壕和堡垒相佐,高速冲击的战马可以轻松冲破火枪兵的防线。伯颜在私下里曾跟将领们多次推演过火枪与铁骑争雄的情景,得出的结论却是,只有在堡垒后和山地中,火枪才有机会与骑兵一博。

  “第二,江南东路,甚至两浙,是其所必救。如果丞相真的不顾一切冲进去,对破虏军和文贼的威胁,远比击败邹洬所部大!所以,明知道不是丞相对手,他也必须出来与丞相一战!”

  上万户格根指指点点,目光落在羊皮地图上,建康城所在位置。那里,北元细作们用浓墨画了一个大圈子,代表着文天祥所部二十万大军。

  “你是说,文贼的主力不在建康?”伯颜突然好像发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问。如果真的这样,文贼的主力去了哪里?他跳起来,三步两步奔向桌案,抄起一叠地图,一张张扔下去,直到扯出了最关键一幅。

  胶县,一个岌岌无名的弹丸之所落入他的眼底。想想忽必烈骄傲的性格,瞬间,大元丞相伯颜脸色雪白。

  “当如何?”半晌,伯颜从地图上抬起头,无力地问道。

  “要么,直入两浙,逼文贼回师相救。要么,回头吞掉邹洬,然后撤军回荆湖!”格根的回答简洁明了。

  伯颜谨慎地把头再度垂到地图前,他是大元丞相,不能像一个将领般为所欲为。反复思量后,伯颜抬起疲倦的双眼,低声命令道:“给吕师夔下令,让他立刻带兵东进,此战之后,本相保举他吕家世代封侯!”

  “是!”格根答应着,从案前取来纸笔。

  “传令火者不花,放弃丰城,火速回师与本相击杀邹洬。砍了文贼这只手臂,本相当保得大元半壁江山!”

  “是!”格根停住笔,将墨迹未干的羊皮纸递给伯颜。伯颜立刻用印,半柱香后,整个蒙古大营都动了起来。

  快马在山野间飞速奔走,马背上的信使精疲力竭,却不敢停下来喝口水。灭宋之战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时间,已经成为了胜负的关键。

  接连六天六夜,忽必烈挥师狂攻观涛堡。

  人海战术终究收到了一些成效,望海、临风两座辅堡先后被元军拿下。虽然守将在撤入大海之前点燃了埋藏在地窖中的火药,把辅堡炸成了一片废墟。北元士兵还是成功地达成了清理观涛堡外围障碍的目的。

  接下来一步,他们就要以优势兵力取硬爬城墙。仗打到这个地步,所有人都红了眼睛。自已一方付出多少代价已经不重要,守军兵力到底是不是先前探明的不足七千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观涛堡一定要拿下来,陈吊眼必须死。否则,大元兵马将再没勇气进入江南。

  不进入江南,就不会抢到大把的金银、丝绸和如花美女,先前的弟兄们就白白牺牲了。如此亏本的买卖,大元将士不愿意干。

  “朕终究是略胜一筹!”望着远处那座被黎贵达用重炮炸得坑坑洼洼的城墙,忽必烈不无得意地想。恼人的铁丝网已经被民壮们扯烂,城墙下纵横交错的壕沟也被罪囚们用尸体填平。观涛堡现在已经是一颗煮熟了的鸡蛋,只要用力敲碎他的外壳,就可以品尝到胜利的美味。

  占领了这个堡垒,就可以把重炮放在堡垒中的炮位上,冲大海里边的战舰开火。战舰的炮火数量虽然多,自我防御性却远远不及要塞。

  这一仗,他赢定了。

  “轰!”“轰!”几声不和谐的炮声打破忽必烈的美梦。烟熏火燎的城墙后,虎蹲炮再次喷出剧烈的火焰,将正在爬城的元军士兵蚂蚁一样扫了下来。

  “命令黎贵达,给我轰,把所有炮弹砸进堡垒中去!”忽必烈放下望远镜,歇斯底里地喊。

  片刻后,北元的重炮阵地再次发威,黎贵达疯狂地叫喊着,指挥重炮手将一颗颗巨大的弹丸倾在观涛堡的城墙上。城墙表面被砸得砖石乱飞,一个个弹坑如同魔鬼张开的大口,边缘处,鲜血滚滚而下。

  港外内的战舰多次冒险靠近海岸,向重炮阵地反击。但黎贵达选择的炮位非常巧妙,刚好躲在了舰炮的射程之外,却能攻击到重炮数量稀少的堡垒。

  三轮齐射后,城墙上的火炮被打哑了。暗黑色的血顺着残破的城墙向下流,给漆黑的墙面上又添加了数缕殷然的红。转眼,这缕血色就被更多的鲜血覆盖,数万元军在炮击结束后,再度展开了疯狂的强攻。

  李兴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在城墙上往来冲杀。

  失去外围的障碍物后,火枪手已经阻挡不了元军爬城。但观涛堡的使命还没结束,他们必须把忽必烈拖在这里,拖到最后的胜利来临。

  几千名士兵蚂蚁般爬上来,被砍倒一批,又扑上来一批。

  “嘿!”李兴用盾架开对手的一击,将断寇刃捅进敌人软肋。与他放对的那个汉军士兵登时痛得扭曲了脸,身体却兀自不肯倒下,双手抓住卷了刃的钢刀,死死不放。侧面,两把弯刀同时砍下。

  李兴拧身,挥臂将断寇刃连同刀上的尸体一同甩向敌军。然后挥盾,砸在一个蒙古士兵的脸上。蒙古武士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李兴从他手中夺过弯刀,接连挥舞,将两个汉军士兵砍下城头。然后将弯刀当作暗器掷出,扫掉半个刚刚探上城墙的头颅。

  “李兄莫慌,完颜靖远来也!”文天祥的侍卫长完颜靖远带着一队精锐,从城墙另一段跑来支援。几个试图从背后袭击李兴的敌人都被他砍倒,附近元军纷纷辟易。

  城墙下,有人偷偷地弯弓搭箭。

  “啊!”完颜靖远惨叫,高大的身体顿时矮了下去,几把弯刀趁机扑来,直取他的后背。

  李兴猛然回身,用盾牌磕开无数弯刀刀。硬生生将完颜靖远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两个破虏军士兵扔掉盾,一边作战,一边架起完颜靖远。

  “送他上船!”李兴大声命令。转身再度杀入敌军当中。

  “放下我,放下我。我不会撤,我不能撤,丞相登岸了,丞相等岸了!”完颜靖远大吼着,推开士兵的扶持,从阵亡战士的身边捡起染血的火铳。

  半跪在地上,他对着离李兴附近的元军扣动了扳机。

  “乒!”一个蒙古武士被轰下了城墙。

  “乒!”又一个汉军百夫长跌倒于地。

  “砍了那个用火枪的跛子!”冲上城墙的几个汉军大喊,舍了李兴,同时向完颜靖远扑来。

  完颜靖远冷笑,继续装填火药,弹丸,射翻近在咫尺的敌手。然后,半跪在地上,把火枪当成短棍抡圆。

  “老子是文大人的侍卫长!”硬木做的火枪柄砸在敌人的脸上,发出一声闷响。

  “丞相就在老子身后!”完颜靖远侧身避开一把弯刀,把枪管顶在敌兵的胯下。

  “弟兄们,丞相亲自杀上来了!”白旭带着千余名新兵,冲到了完颜靖远身边。把一杆画着长城弯月的大旗,高高地插在了城墙上。

  坚守在城墙上的破虏军将士听说文天祥已经亲自参战,士气登时大振,在李兴等人的带领下,再次把元军赶下了城头。

  “那个亡命之徒是谁?”忽必烈将手中望远镜交给了黎贵达。

  “是完颜靖远!文天祥的侍卫长!”黎贵达惊诧地叫道。完颜靖远、白旭、李兴,他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身影。距离太远,无法肯定自己的判断正确与否,但内心深处传来的震撼却无以复加。

  “文天祥在城堡里?”忽必烈仿佛根本不觉得吃惊,笑了笑,命令:“炮管冷了没有,再给我轰。杀了文天祥,朕封你做丞相!”

  黎贵达点点头,跑出了军帐。忽必烈目光从众将疲惫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大声命令:“月赤彻儿,下一轮你带着咱蒙古武士亲自冲城。李封,你重金征募死士,推火药车炸城墙。有领命者,赏万金,子孙永世为官!杀了文天祥,杀了陈吊眼,荡平整个江南!”

  “杀了文天祥,杀了陈吊眼,荡平江南!”武将们发出阵阵狼嚎。

  数万大军再度做好了攻击准备,黎贵达调整炮座,将火药缓缓添入炮口。是文天祥毁了他的人生,他要毁灭文天祥守护的一切。

  一阵激烈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马背上,浑身泥水的信使振臂高喊:“万岁,伯颜丞相一千里加急!”

  “伯颜丞相一千里加急!”忽必烈的侍卫们涌上前,将信使扶下马,搜去兵器。

  “拿来!”忽必烈伸手。信使前爬两步,高高举起一卷羊皮,“六日前,伯颜丞相命小的送信。沿途……”

  忽必烈劈手夺过皮卷,不听信使罗嗦。战乱频繁,驿道大坏,沿途响马如韭,这些话根本不用信使说他也明白。

  月赤彻儿担忧地围了过来,千里加急送六天才到,什么军机都耽搁了。

  “文贼主力或在胶县!”伯颜信中第一句话对忽必烈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侍卫长都跑到了第一线参战,文天祥的位置不问而知。但是,伯颜信里的第二句话却让他的心一下子沉入了海底,“陛下戮力平贼,当防大都空虚!”

  “报,大都城千里加急!”又是一阵马蹄响,另一队信使高喊着冲向金帐。不待侍卫阻拦,信使扔掉兵器,滚鞍下马,将一卷羊皮高高举过头顶。

  忽必烈大步上前,取过羊皮。染血的羊皮卷快速打开,一行八思八创立的蒙古文跃然入眼:“陈吊眼登岸,前锋已入通州!”

  “说,陈贼怎么会到了通州!”忽必烈上前,一把拎起信使的脖子。

  “陈,陈贼”信使被憋得满脸血紫,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护送信使来的侍卫见状,赶紧跪倒于地,哭奏道:“启禀陛下,陈贼吊眼四日前突然出现在泥沽,打败了守军。然后驾驶小船沿桑干河逆流而上,接着弃船登岸,直扑通州。他的兵马有两万多人,各地,各地没有足够人手抵挡!”

  “两万人?!”忽必烈的手一松,身体软软向后跌去。此番南下,他几乎抽空了拱卫京畿的兵马。留在涿州大营和大都城内的兵马加在一起不过两万之数。真金太子拿两万不曾上过战场的新兵与陈吊眼的两万精锐破虏军作战,根本没有获胜的希望。

  而此刻,唯一可能保卫大都的呼图特穆尔正在北方扫荡残匪。即便他闻讯星夜回援,到达大都城外也得在半个月之后。

  “陛下!”月赤彻儿伸手搀扶住忽必烈,心痛地喊道。大都城不能丢,丢了大都,则天下英雄都会耻笑忽必烈无能,大元朝对各地豪杰从此更没号召力。草原、河北、山东、河西,所有地方都会叛乱。包括原来忠心耿耿的老臣,他们也会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英雄只会追随最强者,这是草原法则,并非忽必烈本身所能更改。

  “传令三军,火速收兵北上!”背靠着月赤彻儿,忽必烈无力地命令。说完,他的目光转向了北方,再不回头。

  北方,天下第一名都城外。

  “宋!”“陈!”无数面战旗借着阳光,跃出地平线。

  ………..

  “文丞相大获全胜了啊!”泉州皇宫,幼帝赵昺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连日来,报纸上刊载的都是元军被胜利逼退的消息。最北方,陈吊眼将军已经攻破大都的外城,正向皇城推进。而令人揪心的江西南路,伯颜与邹洬酣战之时,却被萧明哲、杨晓荣和起义将领夏良佐抄了后路。

  伯颜只能退过江北,否则,一定会被邹洬和萧明哲包围在江西,死无葬身之地。伯颜退后,大宋疆土可推进到荆湖南北,除了川中和两淮之外的大部分故土将被光复。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可赵昺却无法使自己高兴起来。

  “是啊,直捣黄龙府啊。陛下还京,指日可待!”赵朔笑着回答。

  泉州城已经变成了欢乐的海洋,皇城外,百姓们的欢呼声一浪浪穿过玻璃窗,冲击着赵昺的耳朵。

  “嗯!”幼帝赵昺点点头,不做任何评价。此战之后,文天祥威望更高。无论破虏军收复多少失地,如画江山,永远不属于赵家了。

  “难道陛下不开心么?”小太监乐清扬弓着身子试探。

  “朕开心,如何?不开心,又能如何?”赵昺苦笑道。现在的他虽然没有失去人身自由,却失去了所有权柄。除了偶尔象征性地用一用玉玺外,在众人眼里,几乎与普通人家的孩子没任何差别。

  “依臣之见,一切才刚刚开始!”乐清扬诡秘地笑了笑,手指间露出几点寒光。

  尾声

  “吊眼,你看到了么,咱们的战旗又插回大都了。这回,再没人能让你撤离!”文天祥走上皇城,把一面千疮百孔的长城明月旗再度插在了城头上。

  时隔八年余,破虏军第二师战旗又插回大都,无数老兵心潮澎湃,望着战旗,热泪盈眶。

  “华夏必兴!”宫墙下,百姓们齐声欢呼。从今天起,他们再不是四等奴隶,他们也许隶属于不同的民族,但在中华大地上,他们的肩膀从此一样高矮。

  “丞相,丞相!”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挤出人群,拼命涌向文天祥站立的城楼。负责护卫的破虏军士兵手疾眼快,冲上前拦住了他的脚步。

  “我要见丞相,第二师士兵要见丞相”乞丐疯狂地喊道,褴褛的衣衫下,露出令人恐怖的疤痕。

  “又是个疯子!”围观的百姓厌恶地议论。自从破虏军再度兵临大都城后,每天都有人冒充失落的第二师士兵。每天都有撒谎者被负责城市安抚工作的陈龙复请出府衙,扔到卢沟桥去挖河道。

  “第二师三团一营三队都头陈九向丞相报道!”乞丐见无人相信自己,扯着嗓子大喊。

  “请他过来!”文天祥楞了楞,走下城楼,命令卫兵让开了一条通道。能把番号报得如此清楚的,有可能不是骗子。八年前那场血战结束后,的确有很多第二师士兵失落在敌军占领区。

  百姓们听到了文天祥的话,哄笑了一声,立刻拼命向前挤。一个乞丐能跟丞相大人说话,无论他说了什么,都将是今天报纸上的重大新闻。

  如果能看到丞相大人当面拆穿骗子,将更是一个月内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

  “他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站在后排的百姓拼命向前,实在挤不动了,就伸长脖子发问。

  “别吵,别吵,听不见,听不见!”前排百姓抗议。如果不是破虏军卫士手挽手拦着,他们就要冲到文天祥身边,代替丞相揭穿事实真相。这个陈九是个有名的无赖,数年来每天靠拣人家剩饭,替人倒马桶生活。他如果是破虏军老兵,那所有百姓都可以自称陈吊眼。

  “他在掏东西,一卷破布!”有眼尖者在前排大声介绍。后排,机灵的报纸主笔们掏出铅笔,在衣袖上奋笔狂书。

  “有乞丐靠近丞相,掏出一卷破布,他说…..”他会说什么呢?主笔翘起脚,伸长了脖子倾听。

  人群中,乞丐颤抖着手,把一个变了颜色,散发着汗臭味道的厚布包轻轻打开,里边,十几个擦拭的甑明瓦亮的铜板晃花了围观者的眼。

  “铜钱,这个疯子!”有人失望地骂。

  “那不是铜钱,那是守土证!当年,有人用金币换,一个金币买一个!”立刻有人出言反驳。眼前这个乞丐是个大财主,十几个阵亡将士的守土证,即使不卖给收藏家,交给官府后足够换得他此生衣食无缺。

  “丞,丞相,当时我忍辱偷生…..”乞丐陈九的嘴巴颤抖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慢慢说,我听着。弟兄们,弟兄们也听着!”文天祥接过那沉颠颠的布包,心潮彭湃。这是当年福建大都督府抗击张弘范大军时颁发的守土证,陈吊眼的第二师士兵多为福建本地人,守土证几乎每人领了一枚。

  “持此之人曾为国守土”。铜板后,是文天祥亲手所书,邵武兵工场精心铸造上去的证词。

  附近的破虏军士兵取来衣服,披在陈九肩膀上。当年那一仗打得过于惨烈,第二师完成任务后,在泥沽乘船撤离。去时的百艘战舰,回来时只有二十艘半载。如果陈九都头当年能跟随大队兵马南返,现在肯定已经升为将军。

  “我忍辱活了这么久,只是想问丞相一句话?”老兵陈九嘴唇哆嗦着,喃喃地问。

  周围的百姓立刻静了下来,有心软者开始悄悄地摸泪。此人不是疯子,此人当了多年乞丐,却守护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说吧,大伙听着呢!”文天祥难以隐藏心头激动,颤抖着声音回答。十五年的荆棘岁月,多少陈九一样的汉子埋骨荒野。今天,无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自己都当尽力去满足。

  “那年,我们几个失散了,躲在下水道里。没吃的,没药。弟兄们一个个远去,临去前,他们托我问丞相”陈九擦了一把泪,哽咽道,“他们托我问丞相,当年,当年丞相说的话……”

  围观的人群动了动,一起屏住了呼吸。这句话,无论陈九说什么,都足以铭刻于史册。

  “丞相当年打天下时许下的承诺,还算数么?”陈九捧起守土证,轻轻地问。

  ――――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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