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国战 (一)
指南录 · 酒徒 · 6.8万 字
国战(一)
江南西路秋色与北国大相迥异。这里山多地险,过江而来的北风被山川所挡,止步不前。掠海而下云气又被峰峦所隔,凝滞不动。风云际会之间,晴雨难料。把群山脚下的荒原滋润得碧绿如墨,沿着山脚向上,层层树木却深红浅黄,如有人用画笔涂抹过般,说不出的绚丽。
“老夫早闻江南秋好,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俗!”伯颜用马鞭指点着眼前无边秋色赞道。上一次大军南下,他一路攻城拔寨,势若破竹,一直打到临安城下也没顾得上欣赏江南风物。如今大军被邹洬挡在厌原山外,他反而有暇顾及起眼前无边秋色来。
他有心情,左右将士却提不起几分兴致。大军被挡在连绵群山外一个多月也未能前进半步,弹丸小县奉新城外,敌我双方的尸体加起来三万有余,名震天下的蒙古铁骑却始终突不破一伙草贼流寇的防线。再这样僵持下去,不用战,光拖也把弟兄们拖残了。
到了这个境地伯颜还有心思游山玩水,的确无愧他的宰相肚量。不理睬部将们的沮丧心情,他陶醉地吟了半阙韵律不调的小词,又哼了一段不伦不类的蒙古牧歌,马鞭向前方另一个山坡指了指,大笑着命令:“许久没活动筋骨,尔等陪老夫纵马,如何?”说罢,也不待众人回话,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他胯下是一匹产自三河的追云驹,耳如竹批,目如悬铃,四条腿纤长有力,一腾一纵之间已经去了两丈有余。众将士唯恐主帅落单后被山间贼子所害,赶紧打马急追。四百余骑云影般从丘陵间掠过,人数虽然不多,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伯颜在山坡最高处带住坐骑,回顾。一番驰骋下来,他额头上已经见了汗,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倦意,看着众将士陆续追上来,在自己身边驻足,伯颜用袍袖抹了把汗,叹息着说道:“年老不逞筋骨之强,想当年老夫率大军过此,一日夜赶路三百余里,亦未曾汗出如浆,如今,嘿!”
“丞相宝刀未老,雄风犹在!”上万户火者不花大声说道。当年他曾追随伯颜在鄂州以二十万大军击破大宋六十万兵马,战后人不离鞍,马不解带,沿江东进,一路上先后将数路勤王兵马击溃,这才奠定了灭宋之战的大局,逼得谢太后不得不投降。对于他们这些追随伯颜多年的老将来说,当年鄂州会战和江南奔袭代表着戎马半生以来最高的荣耀与辉煌,所以每次被人提起,浑身的热血都有一股沸腾的冲动。
“嗯!”手拈着胡须,满意地点头。这正是他希望达到的效果,无论战局怎样胶着,各级将领必须有必胜心态。如果战局未定前将领们的心思先乱了,那么整个战役也没有了任何悬念。
“末将愿追随伯颜大人,再创辉煌!”几个军中后起之秀见老将们大拍主帅马屁,也不甘落后地上前说道。
“再创辉煌,这话说得不错!”伯颜在马背上伸直身躯,指着更远方最高的山峰问道,“你们相信这区区几个土丘,就能阻挡住老夫的脚步么?”
不待部将们回答,他自己又接了一句,“老夫纵横半生,每到一地,势如破竹。若一辈子都打这种仗,岂不令人乏味?那个半路出家的小子坚守不出,正合我意啊,正合我意!”
“丞相刚好拿他炼兵!”火者不花追随伯颜多年,甚知其心意。听伯颜说完,立刻捧场道。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一吹一唱,很快把失败的阴影从年青将领们心头扫了去。个别将领虽然不相信火者不花的练兵之说,见主将如此自信,郁闷的心情也跟着活跃起来。一时间,山坡上秋风萧萧,战马嘶鸣,豪气直冲霄汉。
伯颜见士气被自己三言两语鼓动了起来,随即开始趁热打铁,“传令格根,带新附军加强攻势,昼夜不舍,本帅十日内要与那个半路出家的小子会猎!”
“是!”传令兵应声纵马,顺着山坡急冲而下。马蹄带起的烟尘犹如一条黄龙,滚滚向新附军的营垒飞驰。
“好个半路出家的小子!”伯颜手拈着胡须,自言自语道。脸上的表情露出七分赞赏,三分鄙夷。
破虏军主帅邹洬的确是个半路出家的将军,虽然做过兵部侍郎,他却和这个时代宋朝的大多数领兵武将一般,是正宗的文进士出身。大宋朝重文轻武,这个传统直到国破家亡的时候都没扭转过来。邹洬领军之后,胜少败多,当年赣州之战更是大败涂地,身边的士卒几乎丧尽,全凭着运气才从乱军中逃出生天。
文天祥百丈岭练兵后,历经无数次败仗的邹洬开始转运,对敌时渐渐从不胜不败到转败为胜,最后在赣州一战而击溃了达春的十万雄兵。纵是如此,他在蒙古军将领眼中依然是一个不会打仗的二半吊子将军,在伯颜的刻意推动下,蒙古将士一致认为,破虏军能在邹洬的率领下击败达春,一半是凭借运气,另一半凭借大元朝精兵俱在北方平乱,无暇南顾所致。一旦大军倾力南进,由邹洬这样的糊涂将领带领,破虏军战斗力再强,土匪流寇们的人数再多,也难逃最终灭亡的命运。
为了尽最大可能打击敌方士气,也为了激破虏军早日出战,伯颜还特意请军中汉人幕僚把邹洬平生败绩编成了江西俚歌,教麾下的新附军每日于华林山、飞霞山、奉新城附近吟唱,“一战失梅州,三军将士胆皆丧。再战败龙岩,回师路上闻鬼哭。旌旗十万下湘赣,只见将军匹马还……”
很多破虏军老兵被气得暴跳如雷,主动请战,邹洬就是按兵不动。到后来,连前来助战的民军和刚刚反正的新附军都把这首歌学会了,私下里在军中流传。邹洬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命人把整首歌词用正楷抄了下来,裱糊好,挂在自己的中军帐内。
“一战失梅州、再战败龙岩,旌旗十万下湘赣……”其中梅州、龙岩之战失败的责任不在他,一次邹洬的任务本来就是诈败诱敌,另一次是因为王积翁和黄去疾两个一方统帅级的人物突然叛变。但与李恒的赣州会战失败,邹洬却认为是自己的奇耻大辱。
正因为如此,他才拒绝将士们出击或偷袭敌军的建议。跟随在伯颜身后的除了一部分从荆湘赶来的新附军外,大多数都是经历过十到二十场大战役的蒙古老兵,无论单兵格斗能力和协同配合能力都不在破虏军精锐之下。眼下各地赶来的民军士气虽然高,却不擅长野战,更打不得逆风仗,一旦局部处理不当,整条防线都可能崩溃。
江南西路山多,道路少。这样的地形最适合凭险据守,只要把几个关键地点塞住,伯颜即便算无遗策,在群山之中也没有施展空间。况且蒙古军最拿手的就是长距离奔袭,把主要道路封堵住,依靠高山和堡垒跟他顶着打,就可以避免敌军绕路袭击自己的大后方。
更重要的是,邹洬相信时间在自己一方。几年来,在大都督府的努力下,福建和两广越来越繁荣,国力和民心都在一点点恢复,而北元的国力却越来越呈现衰退现象。伯颜是个无敌统帅,他手下兵多将勇,但没有稳定的后方支援,战局拖得越久,失败的可能性越大。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我是汉家好儿郎,不给鞑子做马牛…….”一些破虏军老兵听山下新附军唱俚歌听得气愤,自作主张唱了起来。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附近几支民间武装齐声相合,这首从百丈岭上流传下来的破虏军军歌虽然词句粗陋,腔调却极其激昂。字字句句,都充斥着对被征服的不甘和对入侵者的仇视。
满山遍野的军歌响过后,民军士兵们向山下唱俚歌的新附军将士戏弄地问道:“弟兄们,你们什么时候换祖宗入蒙古籍啊,你家有姐妹吗,值不值头驴钱啊!”
大元朝将百姓分为四等,南方宋人因为投降得最晚,所以地位最低。在蒙古贵胄眼里,地位低下者全无自尊可言,其家中财货可以予取予夺,妻子、儿女也是想杀就杀,想奸即奸。哪家的女子被蒙古老爷看上了,那是恩典,决不是侮辱。
几句话刚好戳到新附军士兵的痛处,本来怀着立战功入蒙古籍的新附军们不堪受辱,立刻用火炮和强弩向山上招呼。把守在山上险要处的民军和破虏军将士也不含糊,当即架起火炮与山下对轰。片刻功夫,炮声隆隆,山上山下皆被硝烟所笼罩。
黎贵达投降后给北元带去了基本的火炮制造知识,阿合马花光国库铸造出来的那数门百笨重的铜炮被他回炉重炼,经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总结出一种青铜火炮铸造术。青铜的延展性好于钢铁,硬度大于黄铜,铸造出来的火炮性能、种类都与黎贵达投降前破虏军的技术标准不相上下,但炮身与炮弹造价却远远高于破虏军所用火炮。
伯颜南下仓卒,只带了几十门野战炮。应付这种以短击长的炮战元军自然占不到什么便宜,打了片刻,山下的炮声就稀落下去。山上的破虏军因为距离过远而无法确认火炮给元军制造的具体杀伤效果,也慢慢停止了反击。
一个情报收集参谋快速跑进邹洬的行辕,递上几份最新战报,“报告将军,大雄山,八叠山、黄叶岭、虎跳峡方向今天受到不同程度攻击,担任主攻的都是新附军,蒙古军在后方督战,试图以尸体填平我方防线!张虎祥将军、王大眼将军和朱良将军将敌军打了回去,山地旅在黄叶岭进行了局部反击,击溃了进攻的新附军,消灭了一个督战的蒙古军百人队!”
“打的漂亮!”秦逸云在旁边大声喝彩,拿起角旗,利落地别在黄叶岭方位。“如果咱们派支兵马从黄叶岭突出去,在伯颜屁股后边搅和一下,老家伙肯定更着急!”
“出去容易,回来难。除非是西门彪将军的骑兵旅才有摆脱敌军的可能。但西门彪将军和林琦将军驻扎在袁州,防守的任务也很重。所以你的办法不错,就是咱没有米下锅!”邹洬回头,笑着打趣道。
击杀达春后,他本来打算将战役中表现出色的几个民军将领送到指挥学院深造,结果没等众将出发,伯颜就打了过来。所以秦逸云等人只好留在军中,一边带兵打仗,一边跟破虏军参谋学习新式武器的应用和新式战法。
秦逸云熟读兵书,虽然临战经验少,身上还带着年青将领特有的冲动性。但头脑灵活,总能灵敏地捕捉到战场上稍纵即逝的机会。见邹洬否决了自己主动冲击,骚扰敌军侧后的建议,他想了想,又说道:“如果不出击,则增派一部分人去其他几个方位,北元半个月来总拿新附军当肉盾四处试探,除了奉新城外,不以其他任何一地为主攻方向,估计又在玩什么鬼花样!”
“奶奶的,还不是欺负老子兵少!”第一师师长张唐骂了一句粗话。以破虏军和民军目前的实力,也只能做到凭险自保。无论火力再强大,士气再高,战争的主动权都不在自己之手。这样消耗下去,北元方面固然疲惫不堪,破虏军的损失也不小。
“连接筠州、新昌、张家集和石头寨的官道修复得怎么样了,锦江的几个支流呢,可以用竹筏逆流运辎重补给了么?”邹洬没理会众人对军情的议论,突然问起了民生问题。
秦逸云的目光顺着邹洬的问话从沙盘和地图上扫过。眼前这连绵的十几座大山背后,隐藏着筠州、新昌、张家集和石头寨等自然形成的村落和州县,如果把盛唐时期开凿过的官道用石块和水泥修补通畅,在群山背后就可以形成一条快速运兵线,无论元军从任何一点形成突破,破虏军都可以尽快赶过去,将突破口堵住。
在八叠山和大雄山之间,有一条河名字叫若耶水,是锦江的主要支流。每年这个时候江水暴涨,顺流逆流都可行船。锦江在新仪镇汇入赣江,以两江水道运送物资回送伤员,远比陆路运送方便。
邹洬知道破虏军屡次击败元军,主要凭的是火器和铠甲方面的优势,而不是自己的指挥能力。所以他每战力求把自己一方的优势发挥到最大。自从火器出现于战场后,战争的模式已经悄然改变。对于新战术的领悟方面,破虏军将领远远高于北元方面任何名将。
“我昨晚问过新任筠州知府和地方警备军的主帅,他们说官道还未修补完,但现在已经可以走四轮马车。若耶水中的暗礁大部分用陶土罐子装着火药炸碎了,小部分炸不开的,用水泥和旗杆做了标记,一旦秋汛起来,行船没任何问题!”老将军吴希奭大声回答道。在军中他年龄最大,操持的事情也最多,很多邹洬平素照顾不到的事情,都靠着他的细心去弥补。
“临江、袁州和隆兴的老弱百姓,已经在地方官员的组织下迁往赣州和广南东路,那两个地方连年战乱,空出了足够的无主土地可供分配。赣州和吉州新办的工场也可以开工了,修路的青壮完成任务后,可以去吉、赣二州务工。那边的工场主答应,曾经为国尽力的人优先录用!”不待众人询问,吴希奭主动汇报。
吸取了以往一败则不可收拾的教训,这次破虏军众将在江南西路准备了两条防线。第一条设在大雄、八叠、华林、厌原诸山之巅,以群山为屏障,以奉新小城为中心,形成一道封闭防线。
如果战局发生不测,则破虏军山地旅负责断后,各路人马可以从水、陆两条通道撤向吉州,以罗霄山、阳山、钟山和赣江的一部分作为第二道防线与元军周旋。两条防线之间的百姓,则在战役刚开始时快速撤离,不让蒙元得到驱赶百姓为肉盾和拿百姓财物补充给养的机会。
筠州、隆兴、袁州等地当年就有林琦、西门彪等人的部属活动,达春剿了几次都没把这股抵抗之火剿灭,派去的蒙古将领又残暴专横,经常滥杀百姓冒功。所以这几个地方民间对元军没任何好感,即便是一些豪门大户,也不愿意留下来拿生命冒险。搬迁令一下,百姓们立刻扶老携幼向南而去,很快把几个州府就搬成了无人区。
“这一仗会打得很长,诸位回去后,分别找民军将领们聊聊,让他们不要急躁。先前咱们能快速打败达春,是因为那时元军侧重点在北。如今来的是对方精锐,咱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如果能赢得此战,整个江南都指日可下。如果不幸输了……”邹洬的目光又落到地图上,如果第二道防线也被伯颜冲破,自己还有面目继续退却么?
江西南路连接福建和两广,一旦有失,整个元宋战局就会回到三年以前。如果能在此拖垮伯颜,趁势夺取鄂州,则向北可去两淮,向西可夺两荆,大宋复兴指日可待。
国战 (二)
一个多月来,北元将士们深切体会到了“死守”两个字的含义。这并不像他们所熟悉那种宋军习惯的只守不攻,而是防守的一方硬生生拖着攻击方一起去死。
“守军损失甚大!”几乎每个蒙古武将都能得出如是结论。站在奉新城头上的那些宋人根本不是打仗的料子,连面对刀箭时闪避藏身的动作都不利落,对于以战斗为谋生手段的蒙古武士而言,他们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但这并不意味着攻击方能占到多少便宜,邹洬最擅长的战术就是死守,在他的指挥下,宋人顽强的战斗意志和坚固的城墙相得宜彰,再加上隐藏在城墙后犀利的火器,让攻击方在杀死每一个宋人时,付出两到三倍的代价。
此番南下的多是百战老兵,蒙古族战士中的精华。伯颜丞相当然舍不得把本族精华尽数浪费在一个弹丸小城下。于是,在强攻了几次未果后,参加攻城的士卒就从蒙古人换成了汉人、金人和西夏人,而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蒙古武士,则端着弓箭和长刀于稍远处督战,遇到攻击顺利时抽冷子上去占点便宜,一旦新附军和探马赤军败退下来,他们就将刀口转向逃得最快的几个奴隶兵,借他们的人头来严肃战场纪律。
必须保持对奉新城的压力,只有这样格根将军所率领的奇兵才有机会在其他方向找到整条防线的漏洞。所以,即使明知道一时突破不了眼前这座青灰色泛着冷光的城市,每天例行的进攻依然要继续下去。
“嗖、嗖、嗖!”几十支羽箭迎面射到,将刚刚溃退回来的新附军和汉军被射翻一片。剩下的两千多奴隶兵队伍如潮水遇到礁石般停滞住,猛然间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转身又冲向了奉新城。
“抬云梯,抬云梯!”千夫长毕力格扯着嗓子大喊,“推几辆撞车来,再上一个千人队。冲上城头的一律赏羊二十头,土地百亩。无命令后撤者就地格杀!”
“……无命令后撤者就地格杀!”大嗓子传令兵将命令翻译成汉语喊了出来,策动战马,在对方钢弩射程外的地方往来奔驰。三一群、五一伙,抬着云梯,排成松散队形攻城的各族炮灰们抬起头,给了他茫然的一瞥,然后低头继续向前跑,高额的赏金没激起任何人的勇气。
城下的土都变成红色了,谁也没见有人活着拿到赏钱。大伙都不傻,眼下这种形势不求别的,但求冲锋时别冲得最靠前或队形太密集,被城头的钢弩和火炮招呼到。后撤时也别跑得太快,撞到督战队的刀口上也就知足。伯颜订得赏金的确高,但赏金再高也得有命去花,对不?
“丞相大人有令……”传令兵发觉到炮灰们士气不振,停下来,换了种说法喊道。鼓舞士气的说辞刚刚开了个头,只听耳畔一声风响,紧接着,他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眉毛和鼻梁骨之间出现了一支狼牙箭,顺着箭杆上的血槽、红的,白的,喷泉般冒了出来。
传令兵的尸体晃了晃,落马。周围的探马赤军、汉军和新附军们立刻趴在了地上。恐慌的感觉瞬间传遍全军,整个攻击队伍出现了停滞。
刹那间,城墙上站起数百名弓箭手,狼牙箭、钢弩,雨点般射下来。靠城墙最近的数十名奴隶兵像被雹子砸过的麦子一样倒了下去,后排的奴隶兵见势不妙,扔掉云梯,抛弃冲车,发了疯般往回跑。
毕力格毫不犹豫地派出了督战队,最近一个月来,被伯颜强行调往前线的新附军有十几万,本来大军的粮草供应就紧张,这些人要是不消耗掉,还得多吃蒙古军的粮食。
两百余名蒙古武士策马迎住溃军,人砍马踢,用血将队形稳住。已经丧了胆子的新附军嚎啕大哭,不敢再向本阵逃窜,却打死也不肯迈动双腿靠近城墙。在连续斩杀了二十几个士兵依然无法驱之上前后,千夫长毕力格发了慈悲,命人将这伙溃卒们带下去吃饭。点手又唤来一名新附军万户,让他换另一批炮灰继续攻击。
“毕,毕,毕将军!”新附军万户夏平江结结巴巴地说道,“卑,卑职有,有个建议,不知道当,当不当讲!”
他老将军夏贵的一个远方侄孙,当年随着夏贵带领二十万宋军向蒙古人投诚,背负着一身骂名换了个统军万户的职位。一个月下来,夏平江眼看着自己麾下的两万新附军快被消耗尽了,不觉心里有些着急。
“怎么,夏将军,难道你失去将者之勇了么?”毕力格身后,高丽通译金正男阴沉着脸问。
与达春麾下的蒙古军将士不同,伯颜麾下的将领很少有人会说汉语,所以他们与新附军、汉军将领之间沟通需要经过通译。而对新附军将领而言,高丽通译那关最为难过。这些狗仗人势的家伙又贪又狠,一旦伺候不周,往往没等蒙古武将说什么话就率先翻了脸。
“哪里,哪里,只是想换种打法。这么打,弟兄们死伤不少,却徒劳无功!”夏平江赔着笑脸说道。论军职和封爵,他都比眼前这个蒙古千户高得多,但双方民族不同,在大军中,职位再高的汉人将军于蒙古小兵面前也不敢出大气。
“夏将军在说什么?”上千户毕力格见高丽翻译和夏平江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以为二人在密谋,有些不快地问道。
金正男狠狠瞪了夏平江一眼,转过身来,点头哈腰地用蒙古语说道:“夏将军想给您谏言,他认为您目前的打法不正确!”
“喔,让他说说正确打法是什么?”毕力格脸上明显出现了一层阴云,冷冷地说道。光用新附军和探马赤军的尸体堆不过城墙,这一点,此刻所有在奉新城外的蒙古将领都知道。但佯攻的计划不能透漏给新附军。否则,本来就怕死的他们攻城时就更不卖力,很容易让城中宋军猜到元军的真实意图。
“卑,卑职建议在每五百新附军之间,夹杂一百蒙古武士。新附军本事差,胆子小,没蒙古武士带着,鼓不起战斗的勇气来!”统军万户夏平江虽然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并非没有主见。看穿了毕力格拿新附军士兵当炮灰的企图后,反过头来,硬攀上了蒙古军。
听了这话,高丽翻译金正男又瞪了夏平江一眼,却不敢不如实翻译。斟酌了一下,用尽量婉转的口气把夏平江的建议翻译给了毕力格。
“你说,要让蒙古人参与攻城?你说,你们新附军没有胆子?”毕力格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阴沉着脸问。
“是,末将正是这个意思。如果丞相大人命令将军佯攻的话,将军必须让一部分蒙古人参与攻城。否则城中守将总看不见蒙古军,就会怀疑奉新城外是一座空营,推测出丞相的真正主攻方向不是这!”夏平江听完翻译的话,站直身体,大声回答。
临近的几个被伯颜从荆湖强调来的新附军将领听见了夏平江的话,一同凑上前来。一个多月来,他们的部属也折损了很多。大伙全是凭手中人马多少混饭吃的人,彼此之间难免有些袍泽之谊,此刻见夏平江主动出面指摘毕力格,纷纷出言附和。
“是啊,是啊,我等奉丞相之命前来助战,却没能力担任主攻的!”
“对啊,咱们不能误了丞相大事!”
这一来,弄得毕力格反而不好发做了。伯颜虽然安排四万多新附军供他消耗,却没说他可以把新附军给逼反。奉新城外驻扎的蒙古军不多,真闹起兵变了,说不定自己要吃大亏。
仔细权衡了一下厉害得失,上千户毕力格终于答应了夏平江的要求。但他却不愿意自己麾下的蒙古武士被白白浪费掉。吩咐人去组织十个新附军千人队,把两个蒙古军千人队打散了,放在新附军千人队中间。然后命令操炮手、弓箭手准备,一刻钟后先由火炮对奉新城进行轰击。最后命令参与行动的蒙古军和新附军将领,利用硝烟的掩护,十个千人队一拥而上,争取在一次进攻中给守军造成最大杀伤。一旦有人攻上城头,则赏金加倍。一旦有人给城墙造成可见破坏,则明日三军休息一天,第三天再继续攻城行动。
“是!”众将答应一声,分头去准备。一刻钟后,由二十门青铜野战炮组成的元军炮队,率先对奉新城发动打击。
“噌、噌、噌!”铜质炮弹和炮管磨擦的声音格外凄厉。城墙上下,炮弹接连爆炸,随着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一片片被血凝成块的泥土飞上天空,石头、碎木还有死者的肢体来回飞溅。
城墙上的火炮不甘示弱,立刻进行了反击。破虏军所配备的火炮质量远远超过北元,双方炮手在熟练度和瞄准技巧方面的差距不可同日而语。几排炮弹呼啸着掠过天空,在元军炮群中间轰然炸开,两门火炮被炸了个正着,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炮手、炮车还有没拆箱的炮弹化做了一团烈焰。
爆炸声过后,尸体和废铜烂铁洒了满地。被炮火波及的元军士兵倒在地上,鼻子、耳朵和嘴巴同时流出血来。侥幸没被炸死的士兵没时间为同伴哀伤,收起炮架,拉来驽马,将炮车套在马背上赶紧转移阵地。
“轰、轰、轰!”城墙上的火炮仿佛被激怒了般,对着元军发射炮弹的位置猛轰不停。又有两辆炮车在转移途中被掀翻。炮弹殉爆炸起的泥土夹杂着硝烟高高升起,遮断了半个战场。
“冲,弓箭手抵进城墙漫射。其他人架云梯、冲车,挖地道,把火药安放在城墙下!”毕力格恼羞成怒,将所有攻城招术同时使了出来。他没想到攻了一个多月后,守军的炮火依然这么激烈。眼前这个弹丸大的小城中不知道储藏的多少炮弹,仿佛永远打不尽一般,每次都给攻击方的士气造成极大的打击。
在硝烟的掩护下,一万多新附军蝗虫般爬向城墙。没有人相信自己的队伍这次就能真的把奉新城攻破,但有提高了一倍的赏金和休息一日的鼓励,新附军士兵们多少被激起些干劲儿。为了有效对付城墙上的火炮拦截,他们不敢把队形排得太密。为了能集中力量冲上城头,他们的队伍又不能排得太稀。在炮弹、钢弩和弓箭的攒射下,攻击队伍不断以生命为代价进行调整,在途中丢下近五百具尸体后,冲在最前方的士兵进入了火炮射击死角。
“整队,整队,把云梯抬起来!”一个身穿百夫长服色的人大声喊。话音未落,城墙上的虎蹲小炮冒出一股青烟,几十粒铁沙同时闷在了他的脸上,把眼睛和鼻子一并抹成了平面。
已经接近城墙的新附军士兵尽力将云梯竖起来,有人用肩膀抗住云梯子脚。有人把弯刀咬在口中,奋力向上爬。城墙上,则不断有羽箭和钢弩飞下,将爬到一半的攻击者射落到地上。
一阵滚雷般的马蹄声响过,千余名蒙古弓箭手利用防守方忙于对付步兵的机会,趁乱靠近了城墙。在奔驰中射击是蒙古人的拿手好戏,涂了毒药的狼牙箭雨点般落到城墙上,守城的将士猝不及防,登时倒下了一大片。
“驽队,反击!操炮手,对准马群!盾牌手,掩护民壮把伤员抬下去救治”破虏军校尉吴宇林大声招呼。一队藏身于垛口后的破虏军士兵闻令,立刻放弃城下的北元步卒,把钢弩转向了骑弓手。几门可以近射的虎蹲小炮也快速装上了专门对付骑兵的葡萄弹,调整炮口向骑弓手射去。
“轰,轰,轰!”随着葡萄弹的炸裂声,钢珠飞溅。蒙古人的骑射手倒下了四十几个,剩下的调转马头,迅速逃向远方。
数百支钢弩追着战马脚步,将逃得慢的蒙古弓手留在沙场。零星几支羽箭跟在钢弩后从城头射下,没命中目标前却失了力,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稳住,稳住,弩手和操炮手警戒,防止骑兵折返!”关若飞大喊道。城墙上的破虏军数量太少,无法在第一波打击中将骑射手击溃。而协同作战的民军显然对蒙古射手十分畏惧,每当马蹄声临近时,城墙上秩序便一片混乱。
几处云梯上冒出了元军特有的铁帽子,两个前来抬伤员的民壮捡起一根长矛,合力捅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云梯。刚刚露出头来的蒙古武士被长矛当胸刺穿,惨号着跌落下去。
在城墙另一角,参战的民军却没有抵挡住攻击者,一个蒙古武士跳上城头,弯刀急挥,将一个匆匆跑过来的堵缺口的破虏军士兵硬砸到了城下。
转瞬,几根长矛刺中了那个蒙古武士,将他挑起来,高高的甩向了半空。
爬上城头的元军越来越多,一刻钟后,双方开始胶着。在第一波爬上城头的北元士兵鼓励下,陆续有人亡命爬上了城头。城墙角,几队新附军士兵依赖铁甲伞车(攻城武器的一种,顶上有铁板为盖,下可藏人)的保护,蹲在地上猛挖墙角。在他们身后,则有人将火药罐子一个个送上来,准备直接炸毁城墙。
关若飞组织手雷兵进行了反击,将靠近城墙的伞车“优先”炸毁。然后组织起一小队重甲步兵,赶赴城墙各个角落抢险。重甲步兵身披关键部位用弧形钢板加固过的锁子甲,手持带有三尺多长柄的特制断寇刃,防御力和攻击力都十分惊人。所到之处,冲上城墙的元军士兵纷纷被砍翻。
但是,沉重的铠甲也限制了重甲步兵的行动速度,随着时间的推移,冲上城墙的元军士兵逐渐聚集成团。几处破虏军战士招呼不到的城墙上,民军连连退避,几乎把整段城墙让给了对手。
“难道长生天保佑我了!”在城外用望远镜观战的毕力格惊讶得合不拢嘴巴。早知道把新附军与蒙古军混编能收到如此奇妙效果,他宁愿在最初混编时把麾下所有蒙古武士都派出去。眼看着冲上城头的士兵越来越多,他开始犹豫自己是否该率领全军冲上。
就在此时,几十枚黑色的弹丸落入他的视线。
“手雷!”毕力格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名字。没等他闭上眼睛,城门处涌起一团浓烟,正在用冲车撞门的新附军、探马赤军和蒙古军被炸得人仰马翻。
紧接着,浓烟中冲出了一匹战马,马背上,高高地挑起一杆战旗,“破虏!”
“嘀嘀--嗒嗒-嗒!”随着激扬的唢呐声,一队银甲骑兵城门口冲了出来。雪亮的马刀在阳光下泼开一团金光,齐整整地劈入了元军当中。
国战 (三)
“宋国的骑兵?”上千户毕力格感觉到头有些晕,第一反应居然是敌军在城内隐藏了骑兵。直到更多的铁骑出现在他的千里眼内,他才明白过来,死守的宋军开始反击了。
爆炸产生的硝烟,第一波破虏军骑兵冲出城外。虽然只有一个都,三十几人,但是骑术非常娴熟,借着战马的速度冲出城外五十几步,立刻马打盘旋,在高速行进中组成一把利刃,斜向左侧攻城的元军切过去。
没等城门左侧的元军作出正确反应,又三十骑从城门冲出,挥起向右侧攻城的元军猛砍。紧接着,又是三十骑,出门后冲向城左,刚好和第一波骑兵保持了五十步左右距离。随后,第四波骑兵冲向城右。
一波波骑兵潮水般击打着攻城的元军,前面的骑兵用马刀将元军劈散,第二波骑兵立刻与第一排交错着冲来,将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剁翻。刹那间,攻城的元军阵势大乱,负责掩护的忘记了射箭,搀扶云梯的忘记了用力,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城墙下。
城墙下发起冲击的骑兵总计不到一千人,但是破坏力极大。攻城的元军猝不及防之下,组织不起有效防御队形。而失去队形的步兵就是骑兵的活靶子,在高速冲来的铁骑面前如同被沸水泼过的残雪般散了开去。
已经爬上城头的元军勇士失去了城下的有效支援,登时乱了阵脚。几个落单的士兵转身欲逃,却发现墙头的云梯早已被自己人推倒。转身欲顽抗,又看到雪亮的断寇刃沿着城墙扫了过来。走投无路的他们只好跪地投降,附近杀红了眼睛的民军却不愿抓俘虏,挥动着竹竿、铁枪,把他们一一从城头捅落下去。
不到一柱香时间,破虏军骑兵将城墙下的元军杀了个对穿。领军的将领张狗蛋一摆马刀,带着骑兵自远方又兜了回来。这一回比方出城时气势更胜,几队骑兵相互留出五十步左右距离,交错着马头,浪潮卷向元军。
“砰!”三十几个骑兵撞在元军队伍中,队形稍稍一滞,扔下十几具尸体继续向内部冲去。没等幸存的元军站稳身体,第二波战马已经奔到近前,碗口大的马蹄和雪亮的马刀同时从半空中砸下。
“砰!”元军被砸得人仰马翻。侥幸没被马蹄踏到亦没被马刀砍中者,却再也提不起迎接第三波铁骑的勇气,扔下同伴,撒腿就往回跑。
攻城的元军全线崩溃。此时再分不清谁是蒙古族武士,谁是汉族豪杰,谁是新附军奴隶兵。大伙只恐落于人后,混做一处没命地向本阵逃回。在他们身背后,得了手的破虏军铁骑紧追不舍。
“毕力格将军,把真蒙古兵压上去,把真蒙古兵压上去,否则大伙全玩儿完了!”夏平江不顾身份尊卑,俯在惊呆了的毕力格耳朵边大喊。领军打仗最怕的就是出现这种溃兵,一旦他们倒冲回来,整支队伍都得被冲散掉。
高丽翻译金正南也给吓傻了,楞了好一阵,才把夏平江的建议精确翻译成了蒙古语。听了翻译的建议后的毕力格如梦初醒,连连挥动令旗,把手头上剩下的所有蒙古士兵调了上去,“快,拦住溃兵,让他们向大营两边跑!”
一切为时已晚,在外围观战的蒙古武士和毕力格一样,都没有想到宋军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发起反击。很多人连马肚带都没扎紧,接到毕力格的将令后,手忙脚乱地收拾坐骑。饶是大伙平日训练有素,也难做到闻令即出的地步。好不容易凑出两个千人队摆在了中军前方,马还没加起速度,逃得最快的溃兵已经撞将过来。
“站住,冲上去,笨蛋,胆小鬼!”下千户乌力罕大声叫骂着,试图用皮鞭唤醒溃兵的尊严。鞭子刚抽下去,肩膀突然受大一股大力,整个人被几个溃兵硬生生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没等他从地上站起,无数双大脚直接踩到了他身上。
“笨….!”乌力罕发出一声低吟,很快没了声息。他麾下的六百多蒙古武士没等从震惊中缓过神儿来,已经被溃兵卷了个七零八落。
另一支前来拦截溃兵的千人队下场也不见好,带队的下千户朝鲁勉强支撑了片刻,转眼间,被溃兵协裹着冲向了自家中军。
“弓箭手拦截!”关键时刻,毕力格终于下了一个明智命令。两千多名各族弓箭手站在本阵前,对着逃回的溃兵兜头一阵乱箭。
急着逃命的溃兵没料到自家主帅如此绝情,瞬间倒下了一大片。没被射中的士兵却不知道闪避,低着头,哭喊着,继续迎着箭雨飞奔、
“放!”毕力格咬着牙挥舞令旗。
又一排羽箭射出,放翻了数百名马上冲进中军的各族士兵。紧接着,又是一阵箭雨。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们此时方显出了威力,转眼间,每人已经五箭离手。
溃兵的脚步终于出现了停滞,同伴的鲜血和生命唤醒了幸存者的理智。他们茫然地看着不远处的羊毛大纛,不知下一刻自己该怎么做才能逃离生天?
“绕行,向本阵两侧跑!”统军万户夏平江带着几个侍卫纵马冲出,对着溃兵们大叫这一声听在溃兵耳朵里无异于梵唱,幸存的五千余新附军将士发了一声喊,撒开双腿向左右两翼散去。混在人群中的蒙古溃卒虽然听不明白汉语,求生的本能却与新附军士兵丝毫不差,跟着人流,迫不急待地冲向两翼。
乱军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夏平江看不到追兵与元军本阵有多远。刚刚给溃兵指点了一条明路准备向回走,猛然间,看到一匹战马从烟尘中钻了出来。
突然相遇,敌我双方俱是一楞。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夏平江拨转马头,新附军将领的手一抬,举平了一个三尺长的黑铁管子。
“砰!”随着霹雳声,一股黑烟从铁管中冒出。夏平江只觉得脸上一热,随即便发觉自己飞上了天空。烟尘下发生了什么他看不清楚,只见自己的侍卫纷纷落马,随着侍卫落马的,还有一具只有半个脑袋的身体。
“冲,直捣中军!”张狗蛋将打完了子弹的手铳向腰间一塞,带着骑兵们继续向前杀。身后总计只有八百多骑,他却好像带着千军万马般,根本没把十倍与自己的敌军放在眼里。
负责稳定自家阵脚的北元弓箭手很快发现了骑兵在靠近,不待毕力格变更命令,主动开始放箭拦截。冲在最前方的张狗蛋和十几个破虏军士兵身体一歪,跌下了马背。
“放箭,射,射,别放走一人一骑!”毕力格疯狂地喊。他感到嘴巴有些苦,喉咙有些干,心里同时有一股说不出的惶恐。把好端端的佯攻打成了这番模样,即便将出击的敌军铁骑全歼了,伯颜那里也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弓箭手拼命拉弓放箭,无暇分辩到底哪一箭射中了目标。对面落马的破虏军士卒很多,但那些无主的战马却全发了疯,径直地迎着弓箭手们冲了过来。
这些战马都是忽必烈放养在耽罗岛上的良驹,即便在蒙古军中,骨架如此大,毛色如此光滑的战马也不多见。两百步的距离顷刻间被马蹄跨过,就在马蹄即将踏进弓箭手队伍的那一瞬间,张狗蛋的“尸体”从战马身侧再次翻上了马背。
手中马刀顺着风一抽,张狗蛋就从两个弓箭手的身边冲了过去。只有轻甲保护的弓箭手的身体原地打了个圈,仰天跌倒。一尺余长的刀口从肩膀延伸到肋下,血瀑布般从刀口出喷射出来。
镫里藏身的破虏军骑兵纷纷翻回马背,长刀在弓箭手中间挥舞。用来射杀拦截自家溃兵的元军弓箭手所排列的队形根本没有纵深,被张狗蛋的骑兵一击而透。透阵而过的张狗蛋头也不回,双腿紧磕马腹,径直冲向百步外的北元中军。
除了自己的护卫,正在懊恼的毕力格没有时间可以调动任何队伍。就在溃兵激起的烟尘后,一股更高的征尘席卷而来。毫无疑问,那是从城中追杀出来的宋军步卒。愤怒到极点的他终于明白,此刻无论自己选择逃走还是战死,经受了连番打击的本部兵马恐怕都难逃崩溃的命运。在弃军逃走和战死之间,蒙古武士的荣誉感让他选择了后者。
站在毕力格身边的新附军将领却没有那么多荣誉概念,一百多步距离,对高速冲刺的战马而言只是即跃之间的事。这个距离上,身边有再多的兵马也远水就不了近渴。出自本能的反应,他们调转马头,带着自家的贴身侍卫向后跑去。
毕力格从腰间拔出了弯刀,这是窝阔台汗赐给他家族的,不知道屠过多少城,染了多少血。今天他要用对面宋将的血来捍卫家族的荣誉。胯下的追云驹仿佛也明白了主人的心意,“唏溜溜!”发出一声长啸,撒开四蹄迎着张狗蛋冲去。
“冲!”三十几名蒙古侍卫以毕力格为锋,迎面冲向了破虏军铁骑。双方在冲击的途中猛然相遇,撞起一片凄厉的血花,然后迅速分离。
马背上的骑手落下,孤零零的战马悲鸣着逃向远方。没落马的骑手继续前冲,已经没有对手挡在获胜的破虏军骑兵面前,侥幸没有落马的蒙古武士却又对上了另一个强敌。
毕力格等人溅起的血花就像大潮中的一滴水般很快被淹没。浑身是血的张狗蛋带着骑兵继续前杀,战马嘶鸣声,敌军的惨呼声和骑兵的呐喊声直冲云霄。
不经过刻意准备,步卒无论如何也挡不住骑兵,更何况是数去了主帅指挥,只顾着逃命的溃兵。张狗蛋带着不到五百骑,在数万敌军中横冲直撞。元军明明稍经组织就可以把他们淹没,却没有人承担这个使命。
溃败,完全的溃败。
本来就对破虏军十分恐惧的新附军士卒们没命的逃。他们不知道哪个方向最安全,但此时避开骑兵的马刀是人生第一要务。心中尚有一丝战意的北方汉军身不由己,被新附军士兵协裹着,蝗虫般四下乱撞。而那些勇气最胜的蒙古劲卒,根本没弄清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先是攻城的队伍跑了回来,随后看到中军大纛倒下。接着全军溃败,高级将领全部失散,只好跟着乱兵一起走。
北元士卒们逃出本阵,逃到大营。
张狗蛋带着骑兵直冲营门。
留守营垒的元军组织不起任何抵抗,乱兵太多了,潮水般将大营冲垮,然后裹着营内摸不着头脑的将士亡命而走。恐慌的感觉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蔓延,四野里,哭喊声,求饶声响做一片。
与元军哭喊声形成鲜明的对比,破虏军和民军的号角声清越激昂。数以万计的民间武装跟在破虏军步卒的身后冲了过来。扔掉手中的木棒、锄头,捡起北元将士丢下的钢刀、长矛,洪流般席卷大地。
见到对方步卒,元军队伍更乱。
毕力格麾下的蒙古骑兵根本不敢回头救援自家的步卒,这一刻,有战马代步的他们只想着逃,能逃多远有多远。
体力能坚持下去的步卒继续撒腿逃命,更多精疲力竭的士兵却过河蚂蚁般挤成团,把生死交给了命运。
“汉人让开,爷们只杀鞑子!”杀起了野性的张狗蛋呐喊着追来。这一天他等得太久,太久。当年在赣州城外,自己就是这样被西夏奴李恒用骑兵追杀,两条腿跑得像马车轮子一样,才逃得一条小命。
百丈岭上,他立誓雪耻。哪知道破虏军刚出邵武不久,他就作为教官被文丞相派到了兴宋军中。这些年来在报纸上看着当初和自己一个灶里混饭吃的王老实、苗春接连建功立业,张狗蛋甭提心里有多痒痒。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了破虏军,带着最新训练出来得精锐,拿着最新的器械,骑着百里挑一的战马,他怎能不好好在疆场上驰骋一回!
汉军、新附军和探马赤军士兵见到张狗蛋那凶神恶煞般模样,纷纷向两旁闪避开去。与奴隶兵们一同逃命的蒙古兵们,在马刀面前也不敢再可以强调自己那尊贵的一等身份,低着头,尽量向人多的地方钻。而聚做一团的奴隶兵们为了不被骑兵追杀,本能地将试图混在自己中间的蒙古武士推到外围。
“杀!”张狗蛋手起刀落,将一个年过半百的蒙古武士砍翻在地。那个武士的胡子很长,乱蓬蓬地几乎遮住了整个胸口。倒地后,鲜血顺着胡子流淌,配上那具已经略显佝偻的身躯,说不出有多可怜。
张狗蛋却丝毫提不起怜悯之心,他的祖父、父亲、叔叔、兄弟都倒在蒙古人的刀下。每个人的脊背都和马蹄下的那个蒙古武士一样赢弱,并且,他们的手中没有刀。
求生是人的本能。在突然来临的死亡面前,所谓高贵者和低贱者一样懦弱。夹杂在新附军中间的蒙古武士很快找到了有效逃命办法,价格高昂,新附军士兵根本穿不起的翎根甲,细叶皮铠纷纷被扔到了地上。光凭一件灰黑色号衣,追兵再难把他们分辩出来。因为他们的与汉军一样,生来就是黑色的头发,黄色的面孔。
张狗蛋带着铁骑穿透元军步卒队伍后又反着穿回来。士兵门用长刀收割着生命,用马蹄践踏着血肉之躯,肆意地在北元士兵中间播种恐惧和死亡。马刀所过之处,留下的便是一条血河。
“呜呜-呜!”凄凉的号角声响起,远远地,有一根羊毛大纛挑出了地面。
追杀元军的民间武装楞了楞,手中的动作明显放慢。有人抬起眼,偷偷地看向附近的破虏军将士,却看到破虏军将士们收容俘虏的继续收容俘虏,救援自家伤号的继续救援伤号,仿佛对敌人的号角声充耳未闻。。
“呜呜-呜-呜!”号角声越来越近,地面上随即传来微微震颤,马蹄带起的烟尘遮住了日光。
再度透阵而来的张狗蛋带住坐骑,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睛看向了紧随着自己的破虏军士兵。骑手们气喘吁吁,人和马都像从血河里捞出来一样,从头到脚一片殷红。
“呜呜-呜-呜!”元军的号角声越来越近,破虏军骑兵们面无惧色,战马也兴奋得来回打着旋。。
“跟他们干了!”张狗蛋猛然向地下吐了口吐沫,恶狠狠地说道。
“干了!”四百多把马刀举起来,迎向了扑面而来的胡尘。。
蒙古铁骑无敌于天下传说,在这一天彻底成为历史。
国战 (四)
当丞相伯颜带领北元主力匆匆赶到奉新城外的时候,激战已经结束。宋军收拾了俘虏与自家伤兵后大摇大摆返回了城内,留给元军的只有满地尸体。
躺在泥地上的尸体有八千多,加上被俘的,趁乱逃走的,这一战元军的总损失将近两万。虽然战死和败逃者主要是伯颜从襄樊与两淮强拉来的新附军,如此结果也足够让蒙古将士们感到羞辱。
“这群杀才!”上万户火者不花用脚踢着地上的“尸体”怒骂。他脚下那个身穿蒙古军千夫长服色的武士显然还没完全死透,嘴里发出微弱的一声闷嗯,紧接着,是两句熟悉的蒙古语。
“水,水,救……”生命垂危的千夫长挣扎呼救,肩膀上有一记刀痕斜划向下,从肩胛骨一直切到了腰胯,随着他身体的翻滚,黑色的血沫再次从皮甲后大股大股涌了出来。
“兄弟,给你水!”火者不花蹲下身躯,一刀切断了百夫长的喉咙。忧伤的感觉随着钢刀的切下动作顷刻笼罩了他的周围。几个侍卫悄悄地侧过头,把目光看向了别处。
别处也在重复同样的举动,蒙古军中缺乏大夫,把伤到如此程度的彩号交给随军萨满,只会延长他们痛苦的时间。况且,即使个别人有幸被救转回来,伯颜大人也会将他们绑缚到辕门外明正军法。这些蒙古武士身上的伤口在背部,明显是溃逃时被人从后边追上砍中的。对于临阵溃逃者,任何能打仗的军队都会用同样的方法处置。
“兄弟,走好!”“兄弟,长生天保佑你!”祝愿在战后的沙场上一遍遍被重复。负责清点准确结果的武将们回来时,手上都沾满了血。算上被他们亲手“送回”草原的亡魂,蒙古军的死亡人数高达两千七百余,不知所踪的人数也足够组成一个千人队。
一部分死者是战败时在混乱中被人所杀,还有一部分人在攻城时阵亡。最为荒唐的是死在战场边缘的二百多名蒙古武士,他们是听到毕力格遇险消息,从别处第一波赶来救援的骑兵。两千多人的队伍有备而来,却迎头遇到了一群浑身是血的破虏军铁骑。
“末将,末将在马尾后绑了树枝,造足了声势,本来以为可以把对手吓走…….!”下万户哈达跪在地上,惶恐地向伯颜汇报。
他这仗输得实在有些委屈,当听到奉新城外的炮声激烈异常时,驻扎在附近的几支蒙古军都认为毕力格又在忠实执行伯颜的将令,虚张声势。只有哈达对战局放心不下,带了两个千人队前来助威。结果才走到半路,就遇到从毕力格营中跑下来的溃兵。哈达费了好大力气拦住了其中一股,仔细询问,知道毕力格不小心被人杀了“回马枪”。为了从战场上救下更多的人,他命令麾下将士们砍了树枝绑于马尾巴上,冒充是大军来援。却没料想碰到一伙不要命的破虏军骑兵。双方一接近,哈达的伪装立刻被对手拆穿。慌乱之下,他不知道后面还会有多少破虏军杀过来,只好留下三个百人队阻击对手,自己则带着大部分人马暂避破虏军锋芒。结果,三个百人队活着回来的弟兄不足五十,其余的全被对手砍死了。
“你起来吧,过不在你。今日你能第一个赶到战场上救援,无论结果如何都有功劳!”伯颜看着跪在地上等待处罚的哈达,感到又好气又好笑。笑的是这个年青将领居然相信汉人中间流传的故事,试图用树枝绑在马尾巴上来吓唬敌军。生气的是哈达做事有始无终,既然赶到沙场了,无论如何也要与破虏军斗上一斗。江南西路的破虏军总数不超三万,就算全集中到奉新城里来,也不至于在击溃了毕力格所部人马的同时,还能分出兵来围点打援。以当时的情况,下万户哈达当时只要稍动点脑子,完全可以将为数不多的破虏军骑兵全部消灭。
大败之下,在局部战场消灭四百多人的破虏军骑兵的战绩不足以挽回任何人的颜面。但对于蒙古军来说,哈达这次避让,却意味着人数超出对手四倍的蒙古骑兵在战场上不敢与破虏军骑兵硬碰。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情被哈达做了出来,伯颜就是砍了他的脑袋也绝不为过。
“谢大帅不杀之恩,功劳末将不要了,但有些东西,想请大帅过目!”哈达叩了个头,委委屈屈地站了起来,脸上没有半点儿被记了功后的喜悦之色。蒙古人素重英雄,看不起胆小者。他在敌情不明时选择暂且避让固然有一定道理,但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和所部士卒将得不到同僚的好脸色看。
“呈上来吧!”伯颜和气地命令道。哈达在这个时候给自己看的东西,肯定与毕力格大军溃败的事情有关。在初步检点战场时,伯颜就感觉出了事态怪异。按道理说,毕力格不应该败得如此惨。就算他是疏忽大意被对手所乘。但麾下这支蒙古军的战斗力有多强伯颜自己清楚,特别是毕力格身边的卫士,即便对上海都麾下纵横大漠的精骑,一个也能挡住对方三个。而来自破虏军的敌手竟然能在突破弓箭手拦截后将毕力格一击而杀,除了出其不意这个因素外,肯定还有别的辅助手段。
站在中军大帐的其他蒙古族将领也觉得心里很迷茫,在南下之前,关于达春如何败亡的谣言就传得满天飞。据赣州之战的幸存者说,破虏军在临战时广泛使用了妖法。做起法来霹雳声大震,凡挡在他们面前的,无论穿着多厚的铠甲都会无伤而死。
大伙起初以为溃兵们所说的妖法是火炮,因为在北方草原上,他们把阿合马所仿制的粗笨火炮第一次投入战场时,的确起到了震慑人心的效果。海都麾下纵横大漠的十几万精骑顷刻之间就败了下去,被吓得发了疯的战马四下乱窜,怎么约束都约束不住。算起来,伯颜能如此快地将海都逼和,火炮于其中为功不小。
南下后,蒙古军将领们又见识了黎贵达指导下工匠们重制的青铜火炮。比起后来的这些重量轻、射程远的产品来,阿合马造的那些大家伙只能算垃圾。但到了江南后大伙才发现,宋军手中用的炮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大。战场上与敌人斗炮,蒙古军捞不到一丝便宜。
这就是伯颜丞相在物资粮草皆不齐全的情况下仓卒南进的全部原因,如果不是该死的陈吊眼在两淮插了一杠子,达春的残军就能被伯颜救下一部分来。他们在江南最久,与破虏军纠缠的时间最长。五年多恶梦般的败绩,无论如何都能让他们心里掌握些对付火器的经验来。
“不会是火炮,火炮弄得再小,也不可能在马背上击发!”有将领小声嘀咕。
“大白天的,哪有什么妖法。要是有妖法,咱们第一次过江时,宋人就会使出来!”有人对妖法的传闻嗤之以鼻。使用法术的战例,古往今来唯有一次。那是一百多年前大宋皇帝在保卫都城时创造的奇迹,战争结果是施法的道士偷偷溜走,女真人杀进皇宫,把两个大宋皇帝请到北方赏雪。
正在诸将议论纷纷的时候,下万户哈达捧着一把二尺半长,黑漆漆带着血腥味道的铁家伙走了回来。双手举到伯颜面前,高声道:“这是末将麾下士卒用三条命的代价从一个破虏军骑兵尸体身上抢来的,据毕力格将军麾下的溃兵说,这“妖物”会喷烟冒火,打在身上不会留下一块好肉!”
闻此言,诸将皆吃了一惊。几个距离哈达较近,刚刚讥笑过他胆小的将领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挪身体。哈达的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里刹那带上的几分骄傲:“属下请大帅过目,提醒诸位同僚临敌时小心,千万别给对方抬手的机会!”
“且拿来我看!”伯颜没有理会哈根自我表功,接过所谓的“妖物”仔细观看。手掌间传来的感觉很光滑,显然此物的表面被人惊心打磨过的。顺着一短细看,可以分辩出来是一根铁管子用钢片固定在木托上。木托上拴了一条断为两截的皮带,刚好可把此物斜背在肩。
伯颜将皮带用手合拢,把“妖物”按自己想象的方式斜背。想了一下,摇摇头,又换了个角度,让铁管口向下,宽木托向上。然后轻轻一提胳膊,“妖物”瞬间打了个转,非常方便的横在了大臂下,刚好把黑洞洞的铁管口对向了众将。
“大帅!”众将同时侧身闪避。妖物的传说深入人心,虽然明知道伯颜万万不会有相害之意,他们也不得不提防。
“嘭!”伯颜嘴里低叫了一声,笑着把妖物放于桌面。“不过是一个缩小的火炮而已,难得的是炮管如此之细。仓卒之间被几千门火炮轰击,佛祖也扛不住,怪不得达春和毕力格都把命搭了进去!”
众将把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纷纷凑上前观看。仔细观察起来,所谓妖物的确就是一个缩小的火炮,管子长不足两尺,粗不足一寸,想必也放不了多少火药在里边。此物全身上下与铜炮别无二致,只有打火的地方不似火炮所用绳拉击发装置,而是一个与扳机联动的燧轮。
“卑鄙的宋人!”蒙古将领纷纷怒骂。替蒙古兵收尸时,他们曾看见不少人脸上黑漆漆一片,五官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得稀烂。现在见到哈达献上的铁炮,才知道是此物作祟。想那攻城的大军猛然被几千支铁炮当头轰下,眨眼间看到自己身边的同伴面目全非,剩下的人不溃才怪。而蒙古骑兵不知道铁炮厉害,只想着与对方手底下见高低,隔着几十步被人家兜头一轰,连对手的面目都没看清楚就回归了长生天怀抱。
想到这,众将对毕力格全军覆没和哈达避而不战的行为都感到释然了。甚至连蒙古铁骑输在破虏军骑兵刀下的事情,也觉得是应该的事情。仓卒之间么,失败在所难免,下次双方遭遇,蒙古男儿绝对不会输给汉人。至于事实是否真的如他们所愿,军心不稳的情况下,大伙都不想去追究。
“你立了大功,本帅会行文兵部,让陛下重赏你的功劳!”听诸将议论了一会儿后,伯颜叫过哈达来,大声许诺。
哈达脸上再无愧色,顾盼之间双目生威,冲伯颜施了个蒙古礼后,大声回答:“末将不敢居功,愿大帅将此物展示给全军,告诉大伙宋人不过是凭器械之利,没什么了不起。我蒙古儿郎一定能攻下奉新,以宋人脑汁洗雪今日之耻!”
“把此物拿去,挂在你的大营门口,本帅命各路人马轮番去你处观看!”伯颜大笑着命令。眼前这个低级将领哈达虽然功利心稍重,但提的建议却有可取之处。大败之后,三军士气低落。把传说中的“妖物”展示给大伙看,刚好可以消除将士们的畏惧之心。
“大帅,此举,末将以为,此举有些不妥!”上万户火者不花前行几步,拦住了拿着火枪正准备向外走的哈达。
“有何不妥?”没等伯颜说话,哈达不顾身份地反问。把铁炮悬挂在自己营门口,是件难得的荣耀。从此以后,三军上下将无人不知哈达将军之名。火者不花这老家伙出言阻拦,肯定是存了私心不想让后进出头!
“哈达将军稍安勿燥,老哥哥今年快六十了,该争的名早争过了!”火者不花一语戳破哈达的小心思,转过头来面对伯颜,郑重地建议:“三军将士见到铁炮,虽然可令妖法之说不攻自破。可对于此物,我军并无破解之法,大伙猛然见了,未必不生畏惧之心!”
“但去挂了无妨!”伯颜挥了挥手,示意哈达可以继续安排人手执行自己的任务。然后坐直身躯,对着众人说道:“此战,乃元宋两国之力相较量。既为国战,成败岂是一、两件旁门兵器所能决定?况且此物既然与火炮道理相同,临战之时,必然只有一发机会。我大元君臣和睦、将士忠勇,国运昌盛,临战时只要不为其声势所蒙蔽,一发之后,勇士早已冲上去砍了对面宋军的脑袋,焉能让他装填两次!”
“愿随大帅早日踏平残宋”众将皆被伯颜的话挑起了斗志,轰然以应。见闻广博的大帅说得明白,铁炮虽利,临战不过一发,而大元可战之兵何止百万。
己方还有一个优势伯颜没强调,但所有将领都明白。江南西路的破虏军兵甲犀利,人马却不过三万之数。而南下的蒙古铁骑有二十万,三万人倒于铁炮之下,剩下的十七万肯定能冲到对方近前。
如是想着,众人热血渐渐沸腾起来。有人立刻开始大声嚷嚷,要求出兵给毕力格报仇,有人则建议伯颜收拢兵马,不惜任何代价,哪怕是用新附军的尸体堆,也要把奉新城填平了。只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将领没说话,站在一边,静静地等着听伯颜下一步安排。
“如此精妙的布置,城中指挥者肯定不是邹洬,你等冲上去,正遂了他的意!”伯颜摆了摆手,制止了众将的喧闹。从溃兵们嘴里所说的战场细况上分析,此战敌军布置得非常巧妙。先故意示弱,放一部分大元将士攻上城头;然后出其不意地动用大量火炮、手雷和铁炮给予当头猛击;接着出动骑兵冲击,配合城头上的铁炮手(火枪手)将攻城部队击溃;然后快速转入反击,充分利用骑兵的速度和溃兵的反向破坏力……如是种种,可谓一环套着一环,环环要人性命。这样的狠辣招术不似邹洬的风格,邹洬排兵布阵中规中矩,不给对手留下可乘之机,也断不会玩出如此花样来。
联想到南方送来的情报,这次战斗幕后指挥者的姓名也就呼之欲出了。伯颜很兴奋,庆幸自己又遇到了一个值得较量的对手。国与国之间的战斗,如果总像上次南下时一样,对手稍经接触,或溃或降,那就没意思透顶了。
想到这,伯颜大声命令:“传令三军,这次战败过错在毕力格一人,所有阵亡者皆加倍抚恤,生前职位允许子侄承袭。溃败士兵皆免于追究,轻伤者去老营领药,重伤者着随军医官和萨满全力施救。至于逃回来的将军,哼哼!”伯颜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百夫人长贬为士兵,去苦囚营做满三个月后再放出。职位在千户以上者,无论蒙古人、汉人还是其他,全部砍了,首级号令三军!”
“是!”门外有人答应一声,自下去准备。帐中将士一片凛然,谁也没想到向来对部属和蔼的伯颜突然间下了这么重的手。刚刚转回来的下万户哈达吓得小脸煞白,顷刻间心中所有得意烟消云散。
“传令汉军、探马赤军、新附军,立刻拔营后撤,返回襄樊修整!”伯颜顿了顿,命令再次出人意料。“传令格根,停止事先安排的,对虎跳峡的偷袭,让他接到命令后火速把人马撤回来。其余将士,从今日起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击!”
“是!”十几颗中级将领的首级前,三军肃然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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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战 (五)
事实正如伯颜所料,奉新反击战的指挥者不是邹洬。就在三日前,军师曾寰带着大都督府的第一批援军赶到了江南西路前线。邹洬得到强援,立刻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了战术,与曾寰等人商议后,利用北元对守军情况的不了解,打了一个漂亮的防守反击。
辉煌的战果打击了北元的军心,也极大程度上稳定了前线各路民军的士气。守卫在各堡垒、营寨中的江湖豪杰趁机出动,利用己方熟悉地形的优势,频频对元军进行骚扰。有的在流向山下的溪流中投掷动物尸体,有的派出小股兵马截杀元军的运粮队,一时间,打得元军手忙脚乱。
而老谋深算的伯颜见势不妙,也随即改变了先前多点试探,一点强攻的战术。将担当肉盾的新附军、汉军、探马赤军奴隶兵尽数撤离第一线,尽遣蒙古军中精锐,集中力量强攻奉新城、黄叶岭和虎跳峡三个重要战术据点,双方兵马在堡垒外杀得天昏地暗,很多险要地段一日内数度易手。元军凭借娴熟的格斗技巧和过人的体力在民军手中夺下一个堡垒,没等站稳脚跟,破虏军在民军的配合下又杀了回来,利用火炮和手雷大面积轰炸,逼得元军不得不将到手的阵地放弃掉。恶战接连十几日,元军未能造成任何有效突破。而破虏军因为兵力少,面对的敌人又全是蒙古军中百战老兵,也再没力量打出一个漂亮反击。
月上山颠,照亮隐藏于密林深处的破虏军中军大帐。
副都督邹洬和参谋长曾寰在油灯下忙碌地调整着兵力部署,十几日的配合下来,双方彼此之间都发现了对方在气质和性格上与当年的不同。
战争总能以最快速度改变一个人,况且他们所面临的战场不止一个。几年的风风雨雨过后,邹洬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讲义气、重感情且容易冲动的邹凤叔。从某个角度上看去,现在的他反而更像当年的杜浒。为达到战略目标不择手段,甚至不计牺牲。
曾寰也不再是当年在文天祥面前指点江山那个白衣秀士,多年的参谋生涯和刚刚经历过的一场人生波折让他变得更成熟。依旧明澈的目光中,除了智慧之火在闪动外,还多了几分深沉与练达。
幕僚们跑来跑去,将各处战略要点送来的情报一一汇总。负责敌我情况统计的参谋将前方最新局势标在沙盘上,片刻功夫过后,一个立体的局势对比图出现在大伙面前。
“我看咱们再这么下去有点儿悬?”昏黄的油灯下,第一师师长张唐低声嘟囔道。伯颜开始不计伤亡地全盘展开攻势后,破虏军的损失立刻大增。而为了维护整条防线的稳定,每个依赖民军为主力防守的堡寨还必须投入一个都甚至一个队破虏军作为主心骨。如此一来,留下给主帅应急的兵力立刻捉襟见肘。几次险情出现的时候,张唐自己都赶到第一线抡起了久违的大刀片子。
“必须再顶十天半个月,把这伙元军的气焰打下去。否则,今后的战斗只会越来越难打!”邹洬死盯着地图,回答几乎不带任何感情。
参谋长曾寰意味深长地看了邹洬一眼,没有说话。从战略角度上讲,邹洬的安排无可挑剔。伯颜所带的蒙古军与宋军作战时,身上带有很强的优越感。这是他们以往跟在伯颜身后百战百胜的战绩培养出来的,不把敌人的这种优越感打掉,即便各路人马现在就向赣州附近收缩,第二道防线也很难守得住。
“咱们的弟兄不会垮,我担心的是其他几个点的民军。”张唐拿指点着插在沙盘上不同颜色的旗帜,“几个主要点上伯颜攻得凶,但他所投入兵力不过是这次南下的三分之一。剩下那三分之二,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位置冲过来……”
面积占了半个军帐的沙盘上,清楚地标志着敌我双方兵力部署。代表元军地黑色角旗插得密密麻麻。几乎每一条可以深入江南西路的通道上,无论大小宽窄,都能看到元军的在行动。有些点角旗插了两三杆,看上去像是在进行战术牵制。有些点却插了十几杆角旗,这代表附近有上万元军出现。
潜在的危险总是最令人焦虑,所谓声东击西,并不意味着佯攻和主攻方向都清晰明确。如果攻击方具有足够的兵力,随时有可能把佯攻方向转化为主攻方向,而原来声势激烈的主攻方向实际上却是佯攻。以敌我双方目前的兵力比,主动权无论如何都在北元方面。
“只好让山地旅的弟兄们多辛苦,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哪个堡寨点烽火告急,就立刻赶到哪里去支援!”邹洬用手指敲打着承载沙盘的木桌,低声命令。
“没有更多的兵,没有足够的兵。如果再能投入三万破虏军到江南西路,不,只要两万,我就能跟伯颜展开对攻。”他心里不甘地狂喊,但同时也知道这个梦没可能实现。吃素长大的南方人与抢劫为生的蒙古武士之间体质相差巨大,这种差距,只能靠军械和训练来弥补。所以,打造一个合格的破虏军战士,花销至少是原来大宋厢军的十倍。大都督府能在几年之间发展到如此地步,已经集中了所有物力与财力。如果想组织更多人马出来,除非文天祥真有本事点石成金。
“我建议明天就把火枪营投到黄叶岭去,猛然给鞑子来一下,然后再转移到虎跳峡,再那里打一个小反击。咱们在山后那条官道可以充分利用起来,用马车拉着火枪兵和轻炮来回移动。每天在不同地段发起小规模反击,别珍惜炮弹和火药。这样,伯颜弄不清楚破虏军到底在江南西路有多少兵……”曾寰想了想,献了条疑兵之计策。
“这是一个好办法,目前的情况,鞑子和咱们谁也做不到知己知彼!”邹洬点头,答应了曾寰的建议。几个军中参谋立刻着手做相应的战术调整,半个时辰之后,一份详尽的计划摆到了众将面前。
曾寰检视计划,在几个关键地方做了些补充,然后交给了邹洬。邹洬把局部反击,分段袭扰的疑兵方案仔细地看完,又传给了张唐、吴希奭。几个主要将领传看了一遍,纷纷点头表示赞成,新的作战方案迅速被布置了下去。
简洁、高效,破虏军就像一架设计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作。没有一个将领如伯颜那样经验老到。但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最大限度上弥补了将领们经验和谋略方面的不足。
见眼前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邹洬披了件斗篷,缓缓走出了军帐。自从北元调整战术后,他已经连续几日夜没合眼。如果不出去吹吹夜风,一会儿站在军帐里都有睡着的可能。
曾寰想了想,提了件披风跟在了邹洬身后。好长时间没有搭档过,他需要更多时间与邹洬沟通交流。此刻第一师师长张唐也累得直打晃,抓了件披风想跟着去散步,刚挪动脚步,却被老将军吴希奭不动声色的拉了回来。
“大伙尽量把手头事情早些忙完,轮流休息。这仗不知道打多久,势均力敌时,谁能拖垮对方谁获胜!”吴希奭用目光制止了几个想出去透气的参谋和中级将领,低声命令道。
众人楞了下,如同想起了什么事情般笑了笑,纷纷返回了自己的岗位。关于江南西路安抚使曾寰,他们最近听说过很多传闻。有些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却无人能证实其中真伪。有些传闻听起来明显是编造出来的,偏偏能找到不少“证据”。如果能创造机会让副统制邹大人与安抚使私下聊聊,可能对大伙今后都有好处。
“你小子要是再能早来半个月,此战比现在好打得多!”邹洬哑着嗓子,好像在抱怨,又好像在赞许。站在他的位置上,能轻易推断出曾寰之所以来江南西路与自己搭档,是因为文天祥在变相给对方以惩罚。但从对战局有利的角度,他依然觉得文天祥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像曾寰这样眼光独到,战场把握机会敏锐的谋士,放在大都督府内而不是前线实在可惜。只有局势瞬息万变的第一线,才能更好地发挥其聪明才智。
“半个月前,我还在忙着应付皇上的步步紧逼。虽然他每一步都是昏招,但毕竟占了个大义的名分!”曾寰看了看初升的明月,淡淡地说道。
关于自己被“放逐”原因,他从来就没打算向邹洬等人隐瞒。作为一起从百丈岭上走下来的老相识,有些藏不住的秘密没必要藏。并且在能共享一些秘密的情况下,彼此之间的距离感会更少,无论从眼前配合还是将来互为助臂的角度上,坦诚相见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宪章!”邹洬走上前,轻轻敲了曾寰的肩膀,“大都督不是没有肚量之人,他现在面临的局势很复杂,敌手不止一个。更多的人是敌是友根本看不清楚!所以……”
这是他一见到曾寰就想说出的话,却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说,也不知道这样说了后是否会引起对方的不快。如今看到曾寰释然地谈起如何对付皇家的举措,邹洬知道,这场风暴留下的阴影在曾寰心里已经成为过去,他今晚说的任何话,都不会让对方感到难堪。过了今晚,所有话大家都会选择忘记,谁也没必要永远记在心里。
“我知道,如果换了其他人,见属下居然背着自己互相勾结,不立刻施以重手惩处才怪!否则,外人岂不是觉得咱大都督府内部有隙可乘?”曾寰点点头,目光里带上了几分笑意。“我和子矩、民章等人在做谋划时,已经考虑到大都督震怒的后果。老实说,这个结果比我们想的简单得多!”
邹洬的脑袋有些发晕,连续几日夜没合眼地指挥作战,让他的思维明显迟钝。更何况曾寰说的是他最不擅长的政治权谋方面。然而从对方坦然的笑容里,他看不出曾寰对自己的好友文天祥半分怨怼,反而,好像被“贬谪”到江南西路是他安排好的一步棋般,所以甘之如饴。
“宪章,你不会……?”楞了片刻,邹洬喃喃地问道。
曾寰摇了摇头,笑着回答:“我不会像你想得那么神,能把所用事情都算进去。只是当初谋划时,我等故意留了个破绽。如果大都督想进一步取得皇位,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顺水推舟。如果他真的不想披那件黄袍,自然有机会让整个计划终止。毕竟王石、张万安他们几个,都是丞相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
王石、张万安?邹洬努力想了一下,才意识到曾寰说的是王老实和张狗蛋。在百丈岭上那批老兵中,这两人曾经是与文天祥走得最近的一伙。可以说,让他们去违背文天祥的命令,比让他们自杀还要难。曾寰等人真的想谋大事,安排这两人作为关键一步子,的确是个超级大昏招。
想到这,邹洬忍不住大笑道:“怪不得算无遗策的曾军师居然会被丞相看破了整个计划,原来是故意留破绽给丞相看!”
他不是很相信曾寰的说法,但也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去追究其真伪。毕竟这次大都督府与行朝的冲突被控制在很合理范围内,对前线将士造成的冲击很弱。破虏军和民军将领听到传言后,大多笑了笑,骂一句陈宜中挑拨离间,然后就把心思又放回了如何应对元军攻击上。
“真正算无遗策的是丞相,在我们几个试图调动军队而瞒过他时,才发现营正以上将领几乎全是邵武指挥学院培训过的。而以大都督府的制度,调动一营以上兵马,几乎不可能不让丞相本人知晓!”曾寰笑了笑,感慨地赞了一句。
大都督府内部结构很精密,精密得有些像邵武科学院推出的那些新器械。一直处于其中的人只感受到了制度的方便,却没刻意去注意其中某些安排的相互制约性。当你想作出某种“破坏”时,才猛然发现其中制约条件如此之多,令人忍不住认为在大都督府刚刚构建时,文天祥已经考虑到了日后发展中会遇到类似今天这种情况。
“唉!”邹洬的叹息中听上去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慨。当年他何尝不是曾经试图把大都督拉回自认为正确的方向,只是在试图有所行动时却惊讶地发现,看似对属下宽容大度的文天祥在邵武整军之初,已经做了很多防范措施。几个关键位置相互制约,除非所有人都协调动作,否则任何安排都很难瞒住文天祥的眼睛。
“不过,这样也好。如此情况下丞相都不肯披上黄袍,今后其他人想披黄袍,也得考虑一下有没有丞相的威望!”曾寰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
“只是委屈了你们几个!”邹洬有些相信曾寰说的是实情了。如果以曾、陈、刘、杜等大都督府要员的实力都未能谋划得手,其他试图染指拥立之功的人应该知道他们不可能实现同一目标。况且文天祥不念旧情地“贬谪”了几个有大功的旧部,对其他人也能起到一定震慑作用。
百丈岭上走下来的人都是响当当的硬角色,大伙共患难时能坦诚相待。如果时局稳定下来后却为了政见不合而动了刀兵,那可真令亲者痛仇者快了。所以有些事情晚挑明不如早挑明,早挑明了,大伙心里都有个尺度。
“有什么委屈,我们只不过怕大都督意志不坚定,将来赶走了鞑子,却把权柄还到赵氏手里。”
“你们怕大都督还政皇上?”邹洬大笑着问,仿佛听到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笑话。
“原来当然怕,那样,大伙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曾寰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解释。“仗越打越顺,让人不得不考虑今后的出路!”
“现在呢?”邹洬笑着追问了一句。除了驱逐鞑虏外,文天祥到底还有什么人生目标,他猜得不是很清楚。但文天祥绝对不会把权柄还给皇家,这是他邹凤叔一开始就看清楚的事情,没想到与文天祥最贴心的几个同僚却没看明白其中玄妙。
“现在?”曾寰笑着摇摇头,反问:“凤叔,如果丞相大人将来真的想归还权柄,他可能还得回去么?”
“这?”同时拥有大都督府副都督、破虏军副统制和大宋朝廷赐予的很多官衔的邹洬猛然回头,一片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他于迷茫中渐渐变得坚定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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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战 (六)
王老实带着两个营的火枪兵乘着四轮马车匆匆忙忙地向黄叶岭赶。车轮下连接各堡寨的官道始修于盛唐,五代十国时作为重要运兵路线而繁盛。随着大宋朝的衰落,这条官道也日渐破旧下去。石板砌就的路面坑坑洼洼,马车每前进一步,几乎都要跳将起来。
“这该死的路!”王老实捶打着自己的腰眼,嘴巴骂骂咧咧的声音时断时续。自从邹洬采用的曾寰的计策,利用火枪营来回救急后,他就没一天睡踏实过。连日来几乎所有的休息都是在马车上完成的,白天从一个山头上撤下,夜晚还要赶到另一个山头去。
邹洬说,这是为了让伯颜弄不清楚破虏军到底有多少火枪兵在群山后等着他,迷惑敌人的判断。而王老实则认为,此计不但迷惑了元军,也疲劳了自己。再这么“迷惑”几天下去,不用蒙古武士打,光累也把弟兄们累趴下了。
抱怨归抱怨,该完成的任务他还得不折不扣地完成。谁让他现在是破虏军中有名的‘铁血百夫长’呢,就是再累十倍,自己的招牌自己也不能砸。
“报!”一匹战马风驰电掣般跑来,马背上的破虏军士兵冲着王老实大喊:“启禀王将军,黄叶岭上民军快撑不下去了。张二寨主问您能不能快点上去……”
“快,再快就翻车了!”没等士兵汇报完敌情,王老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瞪着眼睛回敬了一句,“大寨主王海清呢,他狗娘养的不是拍着胸脯跟老子保证,说有他在,黄叶岭就固若金汤么?”
“大寨主,大寨主今天早上当胸挨了一箭,抬到山下医馆去了!鞑子攻得很凶,整个黄叶岭现在能拿起刀的全上去了…….”士兵低下头,神色有些黯然。破虏军和各路民军之间关系很融洽,每个被派到民军队伍中协助对方坚守的破虏军士卒都受到了绿林豪杰们的热情款待。一个多月的仗打下来,二者之间结下了极深的生死情谊。看着那些豪气的热血男儿在元军的进攻中接连倒下,士兵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每辆车上下来一半人,留在车上的人加速向前赶。没车乘的人跑步前进,马车到了地方立刻返回来接人!”王老实看了看两眼通红的通信兵,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在颠簸中昏昏欲睡的火枪手们立刻打起了精神,每辆满载可乘六个人的马车跳下了三个人,载重减轻了一半。车老板一挥鞭子,马车风驰电掣般向黄叶岭冲去。留在原地的士兵在低级军官的组织下快速整队,追着马车带起的征尘向前跑。
长时间的胶着战,让蒙古武士心里很急。蒙古军饷银很少,无论将领和士兵,想发财都得去敌人的城市里抢。而此番随伯颜南下,所过城市要么是已经归属了大元的,无法再抢。要么是破虏军让出的,除了脏兮兮的灶台和黑洞洞的水井外,所有能带走的财产都被南人们隐藏了起来,兴冲冲赶来的蒙古武士什么也没捞到。
“杀上去,杀上去,突破了这道山,筠、袁二州三日内不封刀!”下千户乌兰用蒙古语大声地叫喊。山上的守军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射下来的羽箭中夹杂的钢弩越来越少,站在第一线与蒙古武士肉搏的人,也没有几个还穿着造价高昂的锁子甲。
这说明留在黄叶岭上的破虏军马上就要被消耗尽了,没了他们这些人做主心骨,守山的民军虽然勇气令人佩服,但格斗技巧和战术配合都与蒙古武士不在一个水准上。
“如果日落之前冲垮黄叶岭阵地,所有蒙古武将中,我就是第一个成功闯关的人!”唾手可得的功劳让乌兰头脑发热,脚步越来越快,不知不觉已经跑进了守军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内。
“嗖!”一道劲风扑满而来,乌兰本能地把身体歪了歪。冷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将一个负责保护他的亲兵钉翻在地。
“杀,杀光了这些南蛮!”乌兰恼羞成怒地喊。两三支羽箭交错而来,箭箭不离他左右。亲兵们左挡右格,付出两条命的代价才把主帅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杀……”乌兰的嗓子有些哑了,身体紧紧贴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之后不敢再露头。麾下的蒙古武士被这阵箭雨射得人仰马翻,整个攻势都停顿下来。
“弓箭手,弓箭手!”乌兰扯着脖子大叫。一百多名蒙古族射手在百夫长率领下猫着腰跑上前,利用周围地势,一边躲藏一边还击。
羽箭在半空中往来,单调的金属破空声中不时夹杂着双方士兵中箭后的惨呼。十几轮互射过后,山坡上射下的羽箭慢慢稀落。防守方虽然占据地利优势,在射击的准确度和速度方面,却远远落了下风。
“上一个百人队,先冲上去了,所有死尸身上的铠甲、兵器由他先挑。筠州城最美的女人给他为奴!”乌兰见自己一方站了上风,立刻针对性地提高了悬赏规格。这个赏格比三日不封刀更实际,攻破黄叶岭,杀入筠州城,如果百姓像山北市镇那样都逃干净了,武士们抢不到什么好处。而战死的破虏军士兵身上的盔甲却是近在眼前的宝藏。有那样一套宝铠,非但活着返回草原享福的几率大增,即便自己不穿卖给北方的那颜们,也能换十几匹好马。
蒙古武士们纷纷从石块、树木后跳起来,争先恐后地向前奔去。弓箭手则引弓不发,等着防守方承受不住压力时从隐身处跳出来成为自己的靶子。
十几个穿着布铠的民军将士举刀迎向蒙古武士,还没等与对方交手,就被弓箭手射中。黑色的雾气立刻笼罩了他们的眼睛。在弓箭上抹毒是蒙古人的专利,从漠北到江南,这个传统从来没改变过。
“奶奶的!”带队的民军将领身体晃了晃,再也无法站稳脚跟。手中的钢刀“当啷”一声,带着满腔的不甘掉在地上。
前冲的蒙古武士们大喜,加快了速度向他奔去。民军将领像喝醉了酒般摇晃着,跌跌撞撞迎着蒙古武士的钢刀跑。眼看就要被砍成一堆肉酱,就在这当口,他大笑着张开了双臂。
宽阔的胸膛上,黑色的血顺着箭杆汩汩下流。被血染红了的,不仅仅是简陋的铠甲。还有两颗被擦燃了引线的手雷。
“轰!”的一声巨响后,冲在最前方的几个蒙古武士和大宋豪杰化成了同一堆血肉,再分不清谁是南蛮子,谁是一等贵族。
“轰!”“轰!”爆炸声接二连三,中了毒箭自知无生还机会的江湖豪杰们擦燃手雷,义无反顾的和入侵者同归于尽。蒙古人的攻势当即被压了下去,剩余的几十人不顾千夫长乌兰的怒喝,撒腿逃下了山坡。
“上去,上去,他们没几个人了。死一个少一个!”千夫长乌兰用刀刃向属下灌输基本数学问题。几个溃兵被就地正法后,蒙古武士们又鼓起勇气,在弓箭手的掩护下逼近了宋军防线。
有人从岩石后投下了手雷,很快,他的藏身处被羽箭覆盖。攻击方和防守方都杀红了眼,每一寸土地上都在以命换命。
冲上前的蒙古兵越来越多,最前锋已经接近了石块搭建的营垒。破了此垒,黄叶岭将一鼓而下。
零星的羽箭从寨墙后射出,随即,数百支羽箭冰雹般覆盖回去。对蒙古武士来说,恶梦般的肉搏濒临尾声,胜利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突然有几枚手雷画着弧线,从更远方飞越了寨墙,落入了蒙古武士中间。
“轰!”硝烟升起老高,遮断了攻守双方的视线。伏在寨墙死角处最后百余名大宋男儿回过头,看见几十个矫健的身影。
“先投弹,边跑边投,不用瞄准,丢到寨墙外就算!”王老实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一面跑,一面向士兵们传授作战经验。
几十枚手雷划着不同的弧线投了出去,炸得蒙古人晕头转向,不知道防守方来了多少援军,也分不清手雷的投掷点在哪,更无法用羽箭进行压制。
“上寨墙,俯地,装铅沙!”王老实借着手雷炸起的黑烟做掩护,一跃跳到寨墙后。单手从背后利落地解下火铳,快速从墙豁口捅了出去。几个冲得近的蒙古武士猛然看见一个黑漆漆的铁管子,吓得大叫一声,赶紧向两侧闪避。
哪里还来得及,王老实之所以命令士兵们装铅沙而不是铅子,就是为了提高火铳的打击面。十几声火铳陆续响起,蒙古武士被打倒了一大片。只有几个人被射死,大多数人脸上、身上四下冒血,根本判断不出自己伤得有多严重。
“三人一组,轮射!虎蹲炮,把虎蹲炮架起来,轰击弓箭手!”王老实打了个滚,避开蒙古弓箭手的反击。在滚动过程中把装火药的纸包撕开,药粉倒入火铳。然后从腰间摸出一粒铅子填了进去。用通条快速将火药和子弹捣实后,瞄准五十步外一个高举弯刀的蒙古百夫长扣动了扳机。
燧轮打出一串凄厉的火花,弹丸被燃烧的火药从枪口喷出。五十步外,那个正在给属下鼓舞士气的百夫长应声而倒。
“鼓手,擂鼓。大家随着鼓声调整射击节奏!”王老实一边装填火药,一边命令。火枪的射程和杀伤力是钢弩的一倍以上,但射击速度远远比不上钢弩。所以必须交替发射,以射击轮替来弥补射速的不足。军中鼓手就是专门为此而设,邵武科学院研究发现,越是紧张时刻,人越本能地追随某种节奏。
两门倒在寨垒后的虎蹲小炮被重新架了起来。破虏军士兵推开阵亡的同伴尸体,娴熟地装填好火药、霰弹。这种炮射程极近,但对密集人群,特别是弓箭手队伍杀伤最大。几声轰鸣过后,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蒙古弓箭手们纷纷滚下了山坡。
蒙古兵大惊失色,以为是守军在此早有埋伏,而刚才的弱势不过是为了吸引他们靠近以便全部歼灭,吓得纷纷掉头向回跑。千夫长乌兰不甘失败,用刀背拼命抽打着逃亡者脑袋。
“杀上……”他再次提高悬赏规格,话没等说完,就被王老实一枪打飞了头盔。下一刻,抱着流血不止的脑袋,乌兰逃在了最前面。
“追杀到山脚,然后快速撤回来!”王老实跃出寨墙,带着破虏军火枪手和残存的民军杀了下去。一路上,蒙古武士纷纷中弹倒地,江湖豪杰们赶上前,挨个割断他们的喉咙。
火枪手们追杀了片刻后,快速撤回了营垒。他们只赶来了一百多个,可以打元军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有能力扩大战果。江湖豪杰们在返回山寨的路上寻找着受伤的同伴,几乎每个关键防守点旁都堆满了尸体,衣衫褴褛的民军勇士和铠甲被剥走的破虏军士兵躺在蒙古人中间,没有一个还有呼吸。
“把咱们大宋男儿抬回去安葬,把蒙古人的尸体堆在道上当路障!”王老实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几年仗打下来,见过的尸体太多了,无论敌人和自己人的血都在他心头掀不起波澜。也许某一天他也会和同伴一样长眠在战场上,那又如何呢?毕竟自己曾经轰轰烈烈的活过,作为一个人,而不是四等奴隶而死。
陆续有徒步赶来的火枪手从后山爬上,士兵们趁着元军在迎头重击下没作出有效反应的功夫,快速修整着营垒和外围几个要害处的藏身之所。
战争在以最快速度改变着一个人,一年前,他们中很多人还是农夫。一年后,那双只熟悉农活的大手已经掌握了战场上所有生存技能。
被血染红的营垒慢慢恢复了旧观,缺口被堵死,缝隙被塞牢,破碎的山门重新被人用树干钉起。烟熏火燎过的高台上,大宋战旗巍然不倒。
“将军,咱们还要守多久?”一个民军首领模样的人走到王老实面前,红着眼睛问道。他是这伙豪杰的四当家,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首领。刚刚被同伴们推上交椅,还没时间了解前来援救自己的破虏军将领叫什么名字,肩膀上的金花代表什么军衔。
“谁知道呢!”王老实揉揉已经疲劳得失去感觉的面孔,低声做答。
“奶奶的,这打的什么仗啊!”民军首领有些不高兴了,小声抱怨道。四千多人的大山寨打剩了千把人,还有一半在医务营里躺着。再这么打下去,今后绿林道上他们这伙就可以被除名了。
“这是国战,你们懂不懂?国家之间的战争,不会一战而定输赢,取胜的机会也不全在疆场上!”看着满脸茫然的江湖豪杰们,王老实非常认真的解释。他很佩服这些没经过正规训练的绿林好汉身上那有我无敌的勇气,同时也怕他们经受挫折后对胜利失去信心。
“战场上打,朝堂上打,做生意、写文章都在打。谁能把全国的力量集中起来,哪个民族支撑到最后,谁就是赢家。”王老实终于发现,这些年的文化课自己没白上。至少在这些江湖豪杰面前,自己把他们说得一楞楞的。
“我知道了,耗呗!”四当家恍然大悟般应道,转过身,向自己的属下传播王老实传授的“大道理”,“将军说了,咱们跟鞑子耗,看谁先把谁耗趴下!”
国战 (六 下)
元军持续不断的进攻令防守方损失极大,十余日来,破虏军将士阵亡近万,而与破虏军并肩作战的各路义军的损失更是达到了五万以上。出乎入侵者们预料的是,如此惨重的伤亡并未造成宋军全盘崩溃。两江大都督邹洬调整部署,收缩防线,依然不屈不挠地挡在元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一寸山河一寸血。每一寸土地上,都埋着一具不甘心做奴隶的英魂。
大宋养士三百余年,危难来临时,士大夫却争先恐后向忽必烈俯首称臣。大都督府仅仅给了百姓们一份属于自己的田产,一个不再坠入治乱轮回的承诺,两江百姓就心甘情愿地为这份希望付出了自己拥有的一切。
八叠山,新昌县尉李俊领民壮千余人在山后为抗元义军运送粮草,听闻前山喊杀声震天,李俊扒下官服,振臂高呼:“好男子,与我杀敌卫家室”,众民壮轰然以应。提扁担、木棍冲上山岭,与民军、破虏军将士一道与来犯元军激战。俊全身数处被创,力战不退。第二日天明,元军力怯罢兵。民壮于寨墙角唤俊还家,三呼无以应。及近,发现李俊已经死去多时,尸体僵立如生。
若耶谷,筠州侠盗高应松率兵五百余人夹谷而守。北兵猝致,求援不及。应松持刀笑问,“汝等纵横江湖,快意恩仇。如今欲为人死耶,欲为驴生耶?”众盗皆曰“欲为人死!”。应松乃率众阻击鞑虏于道,杀伤愈千。入夜,箭矢用尽,左右皆死。应松洒火药于枯草间,立身于其上而焚之。时值秋高物燥,烈焰满谷。及张万安引兵来援,攻守双方已无一生者。唯见满谷尸骸,面目焦黑不辩敌我。
每天都有大批豪杰战死,每天都有不甘被征服的百姓从临江、吉州、甚至广南东路赶过来,补充到前线上。大都督府没有能力给参战者都配备锁子甲、断寇刃、火枪或钢弩,但大都督府给了每个为国出力者一张“守土证”。五年前,这片巴掌大小的守土证没有几个人看得上眼,而五年后的几天,一个家族拥有一份守土证,则见证了这个家族的荣耀。持证者无论今后从事什么职业,各项赋税都会得到减免。持证者本人及其子孙,还可以进入官办的学堂读书,所用费用,包括衣服伙食都由官府承担。
一些已经因伤退役的破虏军、警备军老兵告别妻儿,重新走向了战场。一些心思灵活的商人也出钱出力,为江南西路的兵马筹集给养。而掌握着话语权的文人们,虽然其中不少人对新政还抱有这样那样的成见,皆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放到了抗元大业上。
大伙彼此之间所处层次不同,利益有冲突。但在抗击外辱方面,大多数人的利益是相同的。北元没杀来前,大伙争的不过是一口义气或几十块银元。破虏军一旦战败,大伙什么都不用再争,什么都剩不下。
仲秋,文天祥根据整个江南的局势,再次调整了军事部署。杨晓荣、萧明哲带着刚刚扩编的第三师从广南西路杀入荆湖南路,猛攻北元重兵布防的武冈、零陵一线。许夫人稳定了泉州局势后,带领福建、广东两路的警备军向西移防,弥补了第三师出击后,广南和夔州之间空白地带。
同时,陈吊眼摆脱各路元军的尾追堵截,攻破了宁海州。在乳山口得到杜浒的军火补给后略做修整,与水师一道,于小昆仑山下杀了元军一个回马枪。一直跟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的元万户诺敏措手不及,先是在海阳县附近被陈吊眼和红袄军联手杀得大败,仓惶后撤六十余里。接着又在一个叫衡村的弹丸之地,被杜浒的炮舰狂轰烂炸,溃不成军。
陈吊眼和杜浒击败诺敏后,立刻根据大都督府的安排,打出了北伐先遣师的旗号。然后与太行山的八字军、忠义军和活跃在山东东路、山东西路的各支红袄军联络。在东海方家的倾力配合下,将大批从元军、新附军手中缴获来的兵器、铠甲送到各路义军手中,同时,对与破虏军合作意图较为强烈的民军派出了教导队,帮助他们训练队伍,传授给他们和元军作战的必要技巧。
另外几条不见硝烟的战线上,大都督府的策略也渐渐收到奇效。失去了两浙这个粮食和财赋重地,又抢遍了周围可抢对象的北元财源枯竭,国库里存银连续数月不足百万。官员们去年刚刚调整过的俸禄赶不上物价飞涨的速度,一些以清廉自持的名流家中再次断炊。太子好友,忽必烈重臣不忽不奉命出使西域诸汗国,临行前家中无酒饯行,其妻取一碗井水相送。
蒙古人不事生产,只问征服的弊端在此刻被充分暴露出来。南方的商人们一方面响应大都督府号召,另一方面由于沿途过于凶险而减少了向北方的物资输送后,北元各地,与民生息息相关的食盐、土碱、农具都日益匮乏,百姓们半个月吃不上一顿咸味的日子已经成为常事。而与百姓困苦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蒙古族的那颜们家中,却通过各种渠道弄来了海参、鱼翅、罐头、火腿、四轮马车等高档奢侈品。
百姓怨声载道,很多归顺了蒙元很久,已经忘记了自己民族的世家开始检视自己的族谱,“猛然”发现了自己与蒙古人不是一类。
反抗的暗流在民间汹涌。
“人道江南好,家家有余粮。猪肉吃不尽,腌渍晒高墙!”一首民谣随着大户蒙古人家才消费得起的,来自两浙的奢侈品,金华火腿同时在民间流传。传播者没有刻意强调此物乃金华民间为酬谢宗泽将军杀敌所创,只是突出了其美味和表面用盐抹过的特性。
听了民谣,无法在蒙古贵族和汉族世家双重压榨下生存的百姓们,更加向往南方。一些年青人悄悄串通,打算为了生存冒一次险。
“末向南,向南主凶。径直向东。渤海之滨,齐河之北。黎明十分,真君显圣!”一个算命打卦的游方道士,对前来问吉凶的年青人们低语。趁人不备时,偷偷塞给年青人一个小纸包。
老实巴交的年青人被道士的胡言乱语和古怪举止吓了一身冷汗,捏着草纸跑出两里多远,找了个没人处悄悄把纸包打开,看见了一撮久违的白色。
那是盐,产自福建兴化上好的雪花精盐,如今在民间价格已经相当于等重的铜器。年青人知道自己今天遇到了贵人,捏着盐包兴冲冲地跑回家。
游方道士打着卦旗,四处指点人们迷津。出路就在海边,不要向直接向南走,兵荒马乱的,南下的路九死一生。而向东走,路途比向南近,并且相对安全。
“你们回去劝说乡亲不要理会那些怪力乱神,父母在,不远游,离家者即为不孝。况且当今天命在北,弃之者即为不忠!”孔夫子的五十三世孙曲阜县尹孔治对着满屋子惶惶不安的晚辈们大声命令道。贫困的生活与市井中的流言动摇了孔家名下很多佃户的心,这些受了忠孝熏陶几百年,对孔氏家族言听计从的群氓私下里互相串连,相约要在冬天来临时,跑到滨海去看看。流言里渤海之滨,齐河之北指的显然是滨州一带,生活在山东的百姓对家门口的地理环境很清楚。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谁在圣人门前大声喧哗!”孔治怒喝道。自从奉忽必烈命令掌管祭祀祖庙的差事后,他的脾气渐长,对小辈和下人的惩罚手段也日渐高明。昔日圣人欲行大道,以天下为一家,不在乎为哪个诸侯效力。如今忽必烈也接受了孔家的大道,所以孔家人也应该为其效力。
几个“孟尝门下客”闻声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边向孔治施礼,边汇报道:“老爷,老爷,是朝廷车队。太子怕饥荒影响了咱家,特意遣人送来的盐米!”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孔治虽然要强撑着长者形象,不以身外之物而动了赤子之心,也禁不住向窗口走了几步。借着眼角的余光向外瞄,他看见宅院内一片欢腾,仆人、晚辈们纷纷走出,帮着朝廷的钦差下卸物资。
“摆香案,我要在正堂迎接钦差。虽然忽必烈陛下不计较礼节,但咱家礼不可废!”孔治压抑着心头的激动命令。
香案刚刚抬出来,钦差已经等得着了急。一言不和,从车上扯出长枪、短刀,追着孔府的人乱砍。孔治哭着求饶,好不容易让“钦差”大人平息了怒火,金黄色的圣旨却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圣旨不是北元下的,而是来自南方。幼帝和大都督同时下令,要求孔治不得再助纣为虐。圣人之道的本意是为了爱民,给百姓谋一条生路。如果孔家为了家族利益而号召百姓留在故乡等死,则是对圣人的背叛,朝廷和华夏百姓将永远不会饶恕他犯下的罪孽。
五十三世孙孔治嚎啕大哭,虽然忠孝传家,在钢刀面前,他可没有给忽必烈尽忠的勇气。无可奈何地代表家族在破虏军运来的物资清单上画了押后,乖乖躲回了祠堂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些在当地根深蒂固的大家族,程度不同地收到了陈吊眼的“问候”。某些对北元忠心耿耿的大堡寨稀里糊涂地被红袄军攻破,积累了几代的财富被劫掠一空。一些掌管厘卡、桥梁的小吏,则纷纷收敛了自己的行为,再不敢对流民们说三道四。
秋末,第一批胆大的流民走到了滨州海边,在天将破晓的刹那,他们看见了一支硕大的船队。方、苏、许、陈,各色旗号在空中飘摇。船上的人很和气,拿出吃食、饮水分发给大家,然后以大都督府名义邀请他们去江南、流求和南洋垦荒。
“官府发种子,借给耕牛。那边一年两熟,三年之后,偿还完官府的贷款,开出来的地就归属于你的名下。按南方的《物权法》,即便皇上也不能剥夺!”船上的大宋文职官员信誓旦旦地保证。
“真的有这种地方?”流民们不敢相信。但手中的馒头,碗里的鱼干却诱惑着他们到传说中乐土去闯一闯。
大船放下运输舟,把百姓一船船接走。每船三百人,才装了几艘船,第一波赶到海边的人已经被瓜分干净。
方馗挥舞着信号旗,命令装满百姓的海船南返。没装人的海船,泊在岸边继续等待下一波流民。通过手中的千里眼,方馗已经发现附近的树林中有兵器的光芒在闪动。他佯装没看见,滨州的地方官是个汉人,方馗相信此人的良心还没丧尽,也相信此人能认出担任护卫的战舰上黑洞洞的炮口。
“老爷,咱,咱们…….”树林深处,带队的县尉两腿直打哆嗦,试探着征求自家主官的意见。
流民们肯定是被大宋拐跑了,那么大的海船,只有大宋能造。作为负责地方治安的县尉,如果放任子民被人拐走,上头追究下来,他的罪责不小。但带着麾下临时征集来的二百多地痞、流氓和捕快们冲出去,县尉大人知道自己会死得很壮烈。
“放他们去吧,你与破虏军力战受伤,没办法啊!”县令赵大人捋着胡须说道。“不是咱不尽力,是力有不逮。今天五千,明天就得几万,这么多流民,没一个万人队挡不住!”
“嗨!”县尉如蒙大赦般说道。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赵县令望着海上即将冲出云层的朝日,低声吟哦。
国战 (七)
被大都督府细作刻意推动的流民潮以南北双方都始料不及的速度在蔓延,第一批冒险者登船出海后,数以倍计的跃跃欲试者受到鼓励,一下子把滨州小县塞了个满满。方家、苏家、陈家、南洋商团、黄水洋群雄,大都督名下的几大海上势力同时出动,竭尽全力将流民向南方运,但每天在海岸边迎风屹立的人数依然只见多,不见少。
五日后,滨州县令被蜂拥而至的流民潮吓坏了,修书向中书省告急。中书省的蒙古官吏们弄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几万流民有什么值得惊诧的,不就是些汉人和契丹人么,拎不动刀枪,又不会骑马射箭,当年如果不是耶律楚才这老不死硬拦着大汗,说什么汉人有纳税功能,这些人早被杀光了。
跑了好,跑了大伙还省心,空出来的土地刚好给立了战功的武士们当牧场。在蒙古官吏们的刻意拖延下,滨州县的告急文书被压了十几天才转到了负责国库收支的汉臣卢世荣手上。卢世荣见此,大惊失色,赶紧奏明太子真金,请他下旨令各地官员严加防范,不得再放流民向沿海州县靠拢。哪里还来得及,文书来往一个多月时间,赶到海边的百姓数量已经以十万计。
去南方,甚至南方的南方,也许会死于旅途中,但毕竟还有活下去的希望。留在忽必烈治下的北方当奴才,结局只有一个死。你忽必烈得了天命也罢,是王道正统也好,与只有纳税权的奴隶无关。只有纳税权的奴隶只想活着,让自己和自己的后人作为一个平民而不是一头驴而有尊严的活下去。
誓将去汝,逝比乐土。哪怕乐土渺茫不可见。
面对如此庞大的流民数量,地方官员们束手无策。现在他们要做的已经不是如何把流民赶回原籍的问题。而是尽量不招惹他们,以免酿成大规模民变。山东、河北人性子野,红袄军和八字军正缺战士。如果哪个胆大妄为的官员这个节骨眼上往流民中扔进一个火星,燎原的大火有可能让整个中书省的官员脑袋全部搬家。
破天荒地,北元官府第一次开始对百姓和颜悦色。滨州、唯州、益都沿海三地居然开了粥棚,为滞留在海滩上的百姓提供稀粥果腹。虽然那粥稀得可数清米粒数量,毕竟是北元治下官府第一次行使自己的正常职能。
前来迎接流民南下南方水师和赶来防止流民暴动的北方汉军相互之间也保持了克制。南方的水师没向北元的军队开炮,汉军们也没向大宋战旗射出一箭。双方默契地保留一段距离,让流民们沿着彼此之间留出的空缺依次登船。
在官府的默许下,沿海鱼户也加入了运输队伍。他们用小船塞满流民,沿着莱州湾海岸向登、莱二州跑。位于山东半岛上的登州、莱州和宁海三州刚刚被陈贼吊眼占据,把流民抛给他,既可省去北元官府的麻烦,又可耗尽陈贼的给养。
杜浒和陈吊眼见到流民,立刻把他们接到了胶县。胶州湾内风平浪静,是个停泊战舰的天然良港。流民们在此可一边帮助杜浒、陈吊眼修建沿港的堡垒群,以工代赈,一边等待南方赶来的下一支运输船队。,
一船又一船的流民南去,去两浙、去福建、去广南,去流求、南洋,甚至更远的岛屿。这个数字如此庞大,乃至后代的史学家们研究起来,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统计结果。
据史学家反复推算得出的结论,在整个华夏民族独立战争期间,从北方以各种途径逃到南方的人口超过了八百万。仅仅祥兴四年冬天,河北、山东两地借海路逃到南方的流民就有五十万之巨。
而在当年,整个华夏各族人口加在一起总数不到一亿。持续近十年的人口大迁徙直接导致北元按人头抽税制度的崩溃,同时带来的另一个直接后果是,流求和南洋诸岛的人种比例被彻底改变。直到数百年后,那里的人说起官话来还操着一口流利的山东腔。
“俺爷爷那时候卷着个铺盖就上了船。漂了老长一畔子(一段时间),也没见到个银(人)儿……”一个渤泥人和一个流求人相遇,开口就是同样的声调。
“唉,还不是叫鞑子遭精(作践)地,木(没)法活啊!”旁边的人跟着总结。独特的口音凝聚了乡愁,柔和了咸咸的海风和干燥的土壤的味道总是可以唤起人对故土的思念。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忽必烈的优势只在战场上。而在其他各方面,大都督府几乎获得了完胜!”多年后,在邵武指挥学院,一个研究战略的将领如是写道。那时,关于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不仅仅限于沙场的概念已经成为一种系统的理论,当年大都督府对北元发动的经济、政治、人口和舆论攻势均作为经典战例供后人研究。在惊诧于那些赫赫战果的同时,将领们忍不住疑问,是什么基础让南方能支持起如此庞大的攻势?
双方的经济实力对比给出了最直接答案。
经大都督府持续五年的鼓励政策和华夏(邵武)科学院的大力技术改进,风力提水,梯次畦晒法制盐在福建和两广已经普及,盐民们在盐池周围开辟畦子,用风车将池中的卤水导入畦中,利用日光和风力即可蒸晒成盐。福建、广南两省食盐的年产量高达亿斤以上,占南北双方总产量的一半。而因为运输渠道和北元厘卡制度的影响,当年北方百姓日常所吃的盐,居然大多数需要南方来供应。
祥兴四年,经过邵武科学院多年的研究摸索,风力水力鼓风,高炉焦炭炼铁技术已经成熟。钢材冶炼技术也逐步摆脱了最初文天祥所总结的炒炼术,而走向了产量更大,质量更稳定的平炉炼钢。虽然为了探索这些技术,华夏科学院付出了接近三年的时间和几条研究者的生命为代价,但新技术的威力是巨大的。祥兴四年,天下民用生铁的产量三分之二出自福建和广南。忽必烈控制的地域是大都督府五倍还多,盐、铁两项国家经济的命脉却于不知不觉间抓到了敌人的手上。
由阿合马所创建的严酷的匠户制度极大打击了北元治下百姓开矿冶金的积极性,北元全国白银年产量竟然萎缩到宋、金时代的四分之一以下,而铜的产量更是一蹶不振。铜矿、胆钒矿居然要官府抓人,脸上刺字开强制开采。
而陈吊眼光复两浙后,两浙安抚使李兴大力扶植湿冶炼铜,当年从事胆钒开采的百姓就达到了两万余人。产出的胆钒除了为大都督府提供了充足的铜矿外,还得到了火器制造业不可或缺的副产品,绿钒油(硫酸)。
洁白如雪的糖霜、晶莹剔透的冰糖,舒适的四轮马车,可口的罐头、鱼松、火腿,北元世家贵族所需要的奢侈品,几乎全是从南方“走私”而来。这些奢侈品不能为大元朝廷赚来一文钱硬通货,相反,为了互相攀比,蒙古贵族和汉军世侯们还不得不拿出珍贵的白银、马匹、铜器或者其他对南方有用的东西,如朝廷人事安排和军队的调动信息做交换。
只有忽必烈发行的交钞南方商人不要,相反,如果北元官吏有需求,他们还能从各种渠道弄来一袋子,面额从最大到最小,每张上面都印有北元朝廷认可的花押。
除盐、铁和奢侈品之外,华夏科学院最大的贡献在于食物。经过几年研究推广,从占城引种的双季稻在福建、两广已经普及,农民们一年收获的粮食数量经是以往的两倍。而近海渔场的开发更让大都督府彻底摆脱了困扰多年的粮食问题。被忽必烈朝廷因为人口数量和地势而放弃的两浙,在两浙安抚使李兴的组织下,船户们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先后开发出了大戢、嵊山、浪岗、黄泽、岱衢、中街山、洋鞍和金塘八大渔场。每天,扬帆出海的船队都能带回吃不完卖不尽的鲜鱼,而经过几年摸索已经成熟的罐头保存、风干、腌制和炒松技术,将大量的鱼类转化成可口,并且便于携带、运输肉制品,成为百姓餐桌上不可缺少的一类主菜。
食品的充足,直接刺激了以工场和作坊为主的民间制造业和手工业的蓬勃发展,而民间制造业和手工业的蓬勃发展,又直接刺激了大都督治下各地对人口的需求。所以,从北方“拐带”人口,不仅仅是一种打击敌方的手段,更在某种程度上适应了福建、两广各地的实际发展需求。
文天祥、邹洬、陈龙复、萧资、林恩等人在五年前播下的种子,如今已经结出了一颗颗丰满的果实。虽然其中某些果实背离了文天祥的希望,但它们凭借自身顽强的生命力落地生根,萌芽,自我繁衍。即便是文天祥本人,不付出一定代价也难轻易再将其彻底拔除。
以后世眼光看前人,无论是非对错都可以分辩得清清楚楚。而对于正处于当时的人们,却步步荆棘,唯恐自己稍有不慎便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福建大都督府,时间已是深夜,很多人还在忙碌。
“把这份手稿给陈夫子拿去,让他发在咱们自己办的报纸上!”文天祥拿起刚刚写完的一篇文章,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痕,交给了一直在自己身边忙碌的宋清浊。
“这是什么?”宋清浊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问道。手中文章是用文言写就,标题却是于正文风格迥异的两个白话大字《国战》。
“关于这场战争的看法,提前给大伙提个醒!”文天祥笑着回答。自从泉州事件发生后,他开始于有意无意间在年青人中传播自己的观点。这种做法带来的好处是,身边的幕僚们与大都督之间步调更加协调,但同时还带来了一定的负面效果,那就是大伙慢慢变得惟命是从,甚至有些懒于思考。
“哦!”宋清浊嘴里答应一声,腿脚却根本没有动。能得到文天祥的指点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参谋部们的很多年青人都渴望着有机会能与大都督多聊聊。
“原来我们能顺利击杀索都,打败张弘范,甚至击溃达春。并不完全是因为我们自身实力已经非常强大,而是因为蒙元后方不稳,他们的主要精力放在草原上。而乃颜覆灭后,蒙元最后的敌人就是咱们,所以伯颜倾力来犯,志在必得。”文天祥看了看满脸求知欲望的宋清浊,低声解释,“在兵力上,光伯颜一路的蒙古军就接近二十万,而从草原上撤下来的其他蒙古军、汉军还会陆续南下。他们都是打了多少年仗的老兵,作战经验、能力都不是咱们破虏军和民间武装能比的。咱们虽然武器略好一些,但硬碰硬的打下去并不占便宜!”
“是这样,江南西路战势一度吃紧,邹将军已经计划再坚持数日后,就撤往第二道防线!”参谋金炎在旁边为文天祥的话提供旁证。他也是指挥学院毕业的后起之秀,因头脑敏捷,思维灵活而甚得文天祥的青睐。
“单纯在军力上,咱没有优势。但国家与国家之争,取胜不仅仅凭军力。物力、民心、决策者的智慧,无一不是关键。北元以劫掠起家,军队积百战之声威,短时间占据主动是必然的事情。我们想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必须做长期打下去的准备。蒙古人没有经营意识,一旦失去了掠夺这项重要财政来源,用不了多久就会发不起官员的俸禄,买不起作战所需要的物资,甚至连承诺给族人和协从者的好处也给不出。一伙强盗分赃不匀,内部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想而知!”
“他们自己之间一定会大打出手!”宋清浊笑着总结。猛然间,他又看到了一个自己原来不甚了解的领域。
连续几个月来,大都督府组织人手在北方散发假钞,限制商人向北方出口食盐、生铁等关键日用品,甚至派船到山东一带“诱拐”百姓。种种不附常规的战法打得蒙元如同一个体力消耗过大的巨人,频频喘着粗气。参谋们习惯性地把这些“损招”纳入阴谋范畴,今天经文天祥一解释,大伙才霍然发现,原来这些也是战争方式的一类。
但这种战术很残忍,报纸上关于北方盐荒、粮灾和饥民死尸枕籍的报道长篇累牍,而一些“善良”的儒者们,自然而然地把种种惨剧的原因归咎到大都督府头上。甚至有“大善人”在报纸上发出呼吁,建议大都督府结束这种不光明正大的战斗手段,以免北方百姓遭受池鱼之殃。
而一些以向北方出口日用品为主业的商会也发出了不满之声。断绝食盐和铁器等物资的供应,的确可以严重打击北元的战争能力。与此同时,南方相应的行业也受到了冲击。虽然大都督府为相关产业提供了补偿性措施,并且允许他们向北方出口罐头、糖霜、马车等价格高昂的奢侈品,但商人们的重利心理依然难得到满足。
“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我们使用任何战术,只要有效,就是合理的。没人有权力指责被奴役者的反抗手段是否残忍。华夏国大、人多、文明的韧性强。只要把最艰难时段挺过去,挺到敌人的忍耐极限,就可取得最后的胜利!而以目前的方式,如果我们能赢得这场战争,我们也同时赢得了整个华夏的复兴契机,整个民族的自由!”
文天祥慢慢地向众人陈述着自己的观点,这些见解一部分来自文忠的记忆里那篇《论持久战》,另一部分是他对眼前这场战局的思考。
以劫掠为生的蒙古人没有什么经济头脑,所以南方在这方面的反击频频得手。但是,经济是一把双刃剑,伤害的永远不会是被动挨打一方。
据监察院的眼线反映,少数商号的已经筹备走私。个别以出售智慧为生的文人,也为重新开放盐、铁的输出而摇旗呐喊。虽然他们的人数极其有限,在相关部门的铁腕打击下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但大都督府却不得不提前作出些预防举措。因为这个战争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任何破坏性因素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要通过报纸告诉人们,这场战争的意义、目的和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用双方实力的对比和严密的推理告诉人们,积弱已久的华夏不可能速胜,也不可能因某次战斗的失利而亡国。
如果是在五年前,文天祥绝对不敢夸口说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华夏。而五年后的今天,一切已经与昨日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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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战 (八)
文天祥的人口掠夺策略到底给大元朝造成了多大的麻烦,一时谁也算不清楚。留守大都的官员们眼下有更着急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如何才能举办一个盛大且不落入俗套的入城仪式来欢迎忽必烈的凯旋。
平生打了上百次胜仗,经历了无数次凯旋仪式的忽必烈可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人。如果凯旋仪式弄得太平淡了,这位性喜欢宏大奢华的皇帝老爷当时不发做,事后也会把做事不利的奴才们贬谪三千里,发到云南徒手捉大象。可弄得太宏大了也不成,这倒不是筹备入城仪式赵秉温和郭守敬等人干活不肯尽力,而是国库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让大伙铺张。
要说大元朝彻底陷入贫困境地,这句话也不对。至少卢世荣用自己镶金嵌玉的楠木算盘算下来,国库里应该还有上千万两白银才对。可关键是这上千万两白银都没放在它该呆的地方,一些居住在大都城附近的那颜们欠了国家的银子还不上,也没人有胆子上门讨要。
也不能怪蒙古王公贵族们借了国家的银子不还,按照成吉思汗起兵时的约定,打下来的国家和抢到的金银珠宝都是大伙的红利,每个最初追随大汗的家族都有资格分一份。用福建那边刚流传过来的新名字来形容,就可以说大伙都是国家的股东。你忽必烈好久没给股东们分红了,就不能怪股东们把自己的本钱撤出一部分补贴家用。况且了,这年头物价如开花的芝麻般一天长高一节,连最喜欢用手里的金银珠宝跟蒙古人买收税权的色目人都纷纷开始撤资了,王爷、那颜们还能不赶紧跟着打霉庄?
“卢大人,这是我和郭大人再次核算过的开支,加上给将士们的封赏和祭祀时的献礼,大概需银七十万两!”行右三部事赵秉温从衣袖中掏出一份帐单,非常愤怒地放在卢世荣面前。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被霍然打断,卢世荣抬起熬红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扫了赵秉温一眼,半晌,才不阴不阳地答道,“赵大人啊,你这不是难为我么?眼下就是把整个国库都打扫干净了,也拿不出七十万两来呀。况且今年夏天处处闹灾,如今入秋多时了,各地的秋粮还没运送到京。如果我此刻把钱都答对了你,一旦城中百姓需要赈济,我拿什么去给他们买米去?”
“卢大人,你可知道已经是两次核算过后的帐单。就连前些年灭宋的时候,入城式搞得都比这规模大!”赵秉温吃了一个瘪,头顶立刻火冒三丈。他没料到卢世荣敢再三于预算上找自己的麻烦。皇上已经入了古北口,再有几天就到大都城外了。如果御辇进了通州,一系列出迎、献俘、祭天、犒赏的仪式还没准备好,恐怕除了太子真金外,留守在大都的所有官员都有吃不完的干系。
“是啊,卢大人,当年瀛国公(宋帝)来归,奏捷仪式可是花了二百多万两呢。光祭天用的玉版,就烧了……”见卢世荣好像不怎么买赵秉温的帐,大学士郭守敬赶紧上前替自己的同门说好话。
与赵秉温不同,他不想因为凯旋仪式的开支与卢世荣闹不愉快。他的兴趣在天文观测和城市建设上,这两项都是开销甚大的工作,没有卢世荣主管国库的这个财神爷支持,任何一项工作他都甭想干得顺利。况且赵秉温所做预算的确有不少花帐在里边,帐目上的文章可能瞒过任何人,却休想瞒过卢世荣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郭大人,你要知道,下官也有下官的难处啊。太子爷那边宫室需要维护,伯颜丞相还天天催着我给他调拨粮秣、火炮,大元朝虽然大,却是个空架子,随便一捅,到处都是黑窟窿!”卢世荣拔动着手中的算盘,修长的手指天象台上的仪器般,片刻都不能停下来。
以小小的中书省右丞身份难为两个资历比自己深,职位比自己高的老臣,卢世荣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出格。但他却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接下来他想做的事情,必须着落在郭守敬和赵秉温这两人身上。
眼前这两个人所负责大都城整饬完善工作已经结束,由于当初做预算时没有考虑到近年物价上涨和交钞贬值等因素,有一大笔亏空等着钱去补。精明的卢世荣不用看,也知道赵、郭二人打算借助迎接忽必烈凯旋的花费,把修建外城、整饬街道、翻新民居和疏通大都城内各水系的额外开支补回来。
“可,可如果万岁怪罪下来!您老也知道的,万岁性喜宏大场面,如果咱们弄得太寒酸了…..”郭守敬明知道卢世荣在故意跟自己绕圈子,依旧委婉地劝道。
“对于英明睿智的万岁来说,保证治下百姓今冬不受冻饿之忧,保证前线将士粮秣、兵器无缺,总比献俘、告庙这种表面文章重要吧?”卢世荣继续不愠不火地打着官腔,仿佛根本不怕忽必烈会怪罪。
“卢大人何出此言,难道在大人眼里,万岁扫平辽东,奏凯而归的大事,就如此不值得一提么?难道将辽东平定,大元再无后顾之忧的大功,没必要让历代先汗知晓么?”赵秉温按耐不住,大声喝道。
“赵大人末急,给万岁祝捷的事情固然马虎不得,但在卢某眼里,你花七十万和花十万,起到的效果没什么差别。况且诸臣们能想到的祝捷仪式,万岁早看腻了。不如玩些新花样来,不但给国库节省了开销,而且说不定能赚上大把银子!”卢世荣摇摇头,笑着说道。
此刻赵秉温表现得越沉不住气,自己讨价还价的余地也越大。如果赵、郭二人一直心态平和,卢世荣还真不敢轻易把自己想做的事情说出来。
大学士郭守敬远比自己的师兄赵秉温聪明,看到卢世荣不断翻滚的黑眼珠,知道对方是故意给自己设套。咬了咬牙,索性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卢大人如果有什么好主意,尽管说吧。皇上已经过了古北口,即便放慢速度前行,到大都用不了十日。大人一直拖着银两不拨,咱们现在几乎什么都没准备……”
“对,我们兄弟在陛下面前难做,大人未必撇得清!”赵秉温的大手拍得桌案啪啪做响。自从跟着师父刘秉忠主持大都修建工作以来,他甚得忽必烈父子器重。平时汉族文武见了他都尊一声赵夫子,很少有人向卢世荣一样故意找他的麻烦。
“卢某没做亏心事,自然也不需要撇清什么。有人呢,拖欠了人家工钱不给,把西城那一片拆得乱起八遭,弄得遍地都是窝棚,恐怕被陛下看在眼里会有些麻烦。赵大人啊,你说万岁他兴致勃勃地打了胜仗回来,一进城满眼看到的满眼都是乞丐和穿不起衣服的苦哈哈,他还会高兴么?”
“你!”赵秉温口里没了词,他在预算中加了那么多花帐,为的就是解决大都城整饬市容而带来的负面影响。这所城市历经辽、金、元三个朝代,悠长的历史造就了它的与众不同的繁华,同时也造就了城市内部和周边地区建筑群的混乱。
蒙古人得到此城后,听信刘秉忠的占卜,认为旧城选址不吉。所以弃旧建新,刘秉忠、张柔等人按照山川形势、城郭经纬以及星象、运数等概念边建边拆,拆了十多年才造出一个雏形来。而前年忽必烈听信色目商人之言,认为大都城乃大元的中心,天子威仪的象征,所以命赵秉温、郭守敬根据商人的描述整饬整个大都城面貌,别的姑且不论,其繁华程度上一定要超过文贼占据的福、泉两州。
赵秉温、郭守敬二人都是建城名家,根据色目商人的描述打造一个金壁辉煌的城市在别人眼里无异痴人说梦,在他们眼里却是轻而易举。但在除了打造无生命的建筑外,如何让有生命的人也像福、泉两州的百姓那样富有,自信,却远远超过了他们所能。
花费了一年半时间,商人传言里福、泉两州所拥有的那些便利设施大都城都具备了。在城市主轴与各水系旁边,狭窄泥泞的街道和街道两边低矮的茅屋也被宽阔的青石板大街和青砖大瓦房所取代。但百姓们的日子却越发艰难,离开主街几十步,就全是简易窝棚。
“我等不才,还请卢大人指点迷津!”郭守敬轻轻拉了拉赵秉温的官袍,将他扯到一边。然后走上前,恭恭敬敬给卢世荣行了个礼。
“其实呢,咱们都是汉臣,彼此之间行个方便是应该的。你们需要让陛下欢喜,我这呢,也急需银两来弥补国库亏空。要知道,如今不比往年,打仗再抢不到战利品,国家还得大把大把地贴银子出去……”见郭守敬上套,卢世荣换了副语气,坦诚地说道。
“自然,大人是我汉臣中的翘楚,咱兄弟二人愿听大人指点!”郭守敬用身体挡住赵秉温不满的目光,恭顺地说道。
“你们西城墙根底下还有金水河边上拆了很多茅草棚子吧。费了那么大力气修成了大瓦屋,怎么没人住回来?”卢世荣不再转弯抹角,问话直奔主题。
郭守敬又楞了一下,古铜色的面孔上涌起几分微红。这是他和赵秉温犯的错,当初整饬城市时,半买半抢拆了很多百姓的茅草屋。师兄弟二人自作主张遣人把主街两边的茅屋都翻盖成漂亮了大宅院,这样做的好处有两个,一方面是可以使城市看起来干净漂亮,另一方面也能赚一笔钱回来平衡收支。忽必烈不禁止官员利用手中权力经商,他们这么做自然也无可非议。谁想到房子盖好了,却很少人买得起。偶尔遇到真买得起的主顾,负责房产交割的小吏也收不到对方的钱。
眼看着忽必烈得胜还朝,马上整饬京城工作的开销就得被人审核。赵、郭二人每天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屁股后边还有一大堆蒙古债主追着要归还盖房子时欠的债务。
“而那么多新搭的茅草屋隐藏在瓦屋后,即便是高墙大院的价钱想必也上不去!”不愧为元朝的大管家,卢世荣对买房卖地方面的门道一清二楚。
“是,是这样!那些茅草屋都是百姓私自盖的,地方官员怕激起民变,不肯赶他们走。有心买宅子的商家也觉得周围不安全,所以舍不得出高价!”郭守敬走投无路,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心中对眼前这个市侩小人的判断能力充满了佩服。
“如果本官能把你们建的所有宅子买下,用现银付款,不知道郭大人可愿意合作呢?”卢世荣拔拉着算盘,好像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什么?”没等郭守敬说话,赵秉温蹭地一下跳上前来。不顾斯文形象,用手指着卢世荣的鼻子尖问道:“你,你说得可,可是真话?”
“本官为国理财,自然要讲究个信誉二字!再重复一遍,本官用现银买你们改建的宅子,全要,价格比目前高一成!”卢世荣笑了笑,淡然说道。
“那可是,可是几十万两的买卖!”赵秉温急切地补充,“况且院落很小,似大人…..”他本意还想提醒卢世荣,临街的那些新屋子虽然外表华丽,占地面积却都不甚大。作为商人或中等富户的宅院尚可,若作为官员府邸,那可就太失面子了。话说到一半,猛然想起卢世荣贪名在外。执掌国库这么长时间,自然不会住这种蜗居。况且这么多房子,卢世荣一家人也住不过来。
“不知道大人欲郭某做何事!”郭守敬躬身施礼,追问道。如果卢世荣真的能出钱将所有新盖住宅买下,不但整饬大都所造成的亏空可以填平,除了连本带利归还盖新屋时向几个蒙古那颜所借的银两外,二人也会有不少的收益落袋。只是卢世荣先把自己师兄弟两个逼得那么急,又突然赠与这么大恩惠,所求自己兄弟做的事情必然也属于斗胆包天之类,弄不好几万两银子没赚到,身家性命也跟着赔了进去。
“很简单,我想请你兄弟二人测算一下,这么多穷人住在大都城内,是否有伤大元国运。想当年秦始皇横扫六合,可是迁了天下富户到咸阳居住!”卢世荣用非常平静的语气回答,仿佛在商量寻常人家市场上买把菜般的小事。
“测算?”赵秉温不明所以,低声问。
而站在他旁边的郭守敬却已经白了脸。卢世荣的话他理解得很清楚,他也的确有能力帮上卢世荣这个忙。只是自己平生所学天文、数术都是用来做学问的,大元朝的历法经自己多年观测,也是达到了历代以来最精确的程度。将来的历史上提起天文学的成就,肯定不会忘记自己的名字。但今天如果自己答应了卢世荣的请求,恐怕不仅玷污了自己的名声,还玷污了头上星空的圣洁。
“天文不会说谎,星象也不会骗人!”郭守敬清晰记得当年求学时,老师刘秉忠如何教导自己要严谨治学。但老师刘秉忠后来被忽必烈所器重……,脚下这个大都城就是在老师规划的图纸上一点点建造起来的。
一时间,他心中天人交战,冷汗淋漓湿透了青衫。
“本官这样也是为了替国家理财,陛下告捷需要银两,前方将士作战需要银两,而城中物价又这么高,那些贫民百姓根本就没资格住在天子脚下……”卢世荣拍了拍郭守敬的肩膀,振振有词。
“天机重重,人眼察之,难辩真伪!”郭守敬渐渐回过神,淡淡的说道。那一刻,他仿佛洞察了天地间一切玄妙。
“本官今晚就去禀明太子,从国库拨三十万两归二位大人使用!至于恭迎陛下凯旋的银两,明日早朝后二位大人就可到户部支取。天像台太小了,如今有了好材料,那些仪器也该重新铸造得更精密些!”卢世荣点头回应。
小厮上来添茶续水,赵秉温和郭守敬解决了迫在眉睫的难题,也不多叨扰卢世荣,当即起身告辞。卢世荣送二人出了大门,反身回来,立刻急匆匆向后堂奔去。
“皇城附近的几十处待售民宅,我已经着人替老爷买下了。加上他们新建的这批宅院,大人一共掌控了中等民宅六百余间,高宅大院三十二处。”管家卢升捧上一个账本,低声禀报。
“跟咱们合伙的谢道士呢,他买了多少?”卢世荣推开账本,问起了合伙人的消息。姓谢的那个道士是他的老熟人,此人当年在江南也是数得着得大才子,现在却沦落到装神弄鬼的四处骗钱的境地。不过此人对自己倒是不错,这用国库银两买卖房产的主意,除了他外,别人还真想不出来。
“他手中本钱少,只买了二十余间小屋。不过小的听人说,这几天伊实特穆尔、伊彻察喇、萨里曼几家的管家都在私下买宅子。”管家抬起头,讨好地汇报。
“嗯!无妨。参与的人越多,咱们越好赚!”卢世荣摆摆手,非常大度地表示自己不在乎有人分羹。那几家蒙古大豪肯定也是被谢道士给鼓动起来的,有他们参与后,朝堂上只会对自己的计划更有利。只要明天郭守敬的本章递上去,太子真金答应了,今年国库肯定被银子装满。而大都城居高不下的物价也会因为人口的减少而出现回落。这都是他卢世荣的功劳,整个蒙、汉、色目臣子中,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有本事的人物。
仿佛猜中的他的心事,窗外,几只经了霜的蟋蟀扯开嗓子,大声喝彩。
祥兴四年冬初,郭守敬据天象上本,请太子真金以富贵之家充盈大都王气。真金与百官合议后颁旨,以庆贺都城竣工为由,迁山西、河北诸州富户入大都。同日,下旨“诏旧城居民之迁京城者,以资高及居职者为先,定制以地八亩为一分,其或地过八亩及力不能作室者,皆不得冒据”。
旨下,京城地价暴涨,高宅大屋销售一空。身居陋室,宅院占地面积不足,以及家境贫寒的百姓,皆被赶出新城,前往旧城或更远的乡间居住。
七日后,忽必烈回到大都,但见街道整洁,沿路馆舍翻茸一新。老怀甚慰,召郭守敬、赵秉温等有功者十余人,当众嘉勉。
酒徒注:1、元大都至元四年(1267年),史载明确,无需考辨。终成于以至元二十到二十二年之间。建成后召旧城有钱人入住。文中“诏旧城居民之迁京城者,以资高及居职者为先….”是历史,非杜撰。此项发明比某教授提出的把穷人赶出的北京高论早700多年。
2、郭守敬是大天文学家,文中的郭守敬属于小说家言,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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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战 (九)
接连几天,忽必烈都很兴奋。白天他在大明殿嘉奖陪同自己出征的有功之臣,晚上就在内城的延春阁与太子真金以及他出征期间留守在大都的妃子们絮话。蒙古人不太注重礼节,如果再早上三、五十年,大汗死后,他的妃子作为财产可以由儿子继承。所以真金在年龄比他小一半的年青嫔妃之间也不拘束,想法设法说着各种奇闻来逗宠妃们开心,同时尽力塑造一种家庭的氛围来拉近与父亲的距离。
已经年近古稀,岁月却没有在忽必烈脸上留下太多的衰老痕迹。他的直觉依然敏锐,心智依然清醒,并且权术运用得越来越精熟。这样一个英明神武、身体建康的父皇对太子真金而言绝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相反,他还需提着十二分小心,避免忽必烈哪天突然动了废太子的心思。虽然以目前的情况看,忽必烈没有这个念头,可从他远在千里之外依然能将阿合马和自己的党羽一并铲除的雷霆手段上判断,真金心里的确没有稳坐太子之位的把握。
“那安东尼看到女王的座舰逃走了,关心的追了上去。结果本来输定了的屋大维趁势反扑,将埃及舰队焚毁了大半。回到埃及后,女王怕被罗马人清算,就用一条眼睛蛇咬断了自己的喉咙。安东尼见女王死了,也拔出了佩剑…….”真金绘声绘色地比划着,仿佛自己就是那个追随恺撒多年,最后徇情自尽的将军。
“啊!”几个年青的西域宠妃用春葱般的手指半捂住嘴巴,惊呼道。有人听得太入迷,蓝色的眼睛中泪光隐隐可见。
“倒是个多情种子,可惜既丢了美人又丢了江山!”忽必烈端起面前的夜光杯,抿了口里边血一般浓的葡萄酒,低声点评道。
蒙古人的逻辑和汉人不一样,如果这个故事被几个儒臣听了,肯定会谴责那个名字万分绕口的埃及女王是红颜祸水,安东尼的名字也足以和陈叔宝、李煜等人并列。但在蒙古人眼里,安东尼不过是一个没保住老婆也没保住私产的倒霉蛋而已,结局既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可怜,更没任何借鉴意义。
“是啊,此人年少英雄,曾陪着恺撒打下了半个罗马呢!”真金惋惜地说道,仿佛自己麾下曾经有这样一员虎将丧身于疆场之上。
“这个故事你从哪里听来的?”忽必烈没有真金那么丰富的同情心,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追问。杯中的红酒是福建特产,滋味没有从西域万里运来的葡萄酒那样淳厚,但胜在清新甘冽,几杯下去,就能把人的血液像火一样烧起来。
“两个月前,城里来了几个西方传教士。自称是什么罗马帝国人,他们的教义与聂思托里安教差异很大。所以,儿臣就把他们留了下来!”真金低声禀报。
自从残宋开辟出可到达天方的海路后,一些面相比阿合马、马可·波罗还奇特的色目人相继而来。有的人在大都城转了几圈后就悄悄地离去,有的却留在了城内,千方百计想与朝廷搭上关系。
对于自由传教之权,大元朝从来没吝啬过。忽必烈早在数年前就曾经允诺,无论念什么经,只要是保佑大元朝昌盛不衰的,就尽管念,蒙古人不在乎你信的是上帝、玉皇还是佛祖。但传教士们却不甘心,他们希望朝廷能承认他们的教义是唯一的,而与他们所言不同的教派全是异端。
因为聂思托里安教支持乃颜叛乱,所以真金特意留下了一枚活子。如果忽必烈不能在军事上迅速击败乃颜,他就从信仰方面着手,用真正的基督教义让乃颜众叛亲离。现在既然忽必烈凯旋而归,真金就不能直说自己当初的想法了,而是换了另一番说辞解释道:“辽东初定,乃颜以邪教蛊惑百姓。这些人自称为上帝的真正信徒,用他们来取代聂思托里安教…..”
“朕知道了,你尽管放手去做。但注意一下,无论他们念什么经,不要念到朝堂上来。否则,杀无赦。”忽必烈带着几分鼓励的语气命令。真金的处置很合他的心意,虽然在辽东他曾经宣布不追究基督徒们的责任,但教义之争关系到上帝和魔鬼,不由得他这个皇帝不重视。
想到这个冠冕堂皇的报复借口,老皇帝得意地又灌了自己一大杯。边品味葡萄酒留在口内的余香,边问道:“那几个骡子,马儿帝国的什么人对咱们的大都城怎么评价,他们见过这么宏伟的城市么?”
“他们说在整个欧罗巴,没一个国王的城市如大都这么宏伟。与皇城相比,西方那些君王们住的全是猪圈!”真金喝了一杯酒,装做很自豪地回答。
“欧罗巴,当年拔都汗两万大军就横扫了,那些什么王,什么帝,争先恐后爬过来给他添靴子!”忽必烈高兴地喊,根本没注意到真金的回答中,巧妙地将‘传教士们是否见过’替代为‘欧罗巴没有’。
同样的问题真金问过传教士,当时那个传教士给出的答案是,除了泉州、福州外,大都城是天下最漂亮的城市。这个答案曾经让真金感到非常伤自尊。但他也知道教士们说得全是事实,大都城内的王公贵族们如今以能用上南方的货物为荣,既然南北双方所产奢侈品的档次差了这么多,城市繁华程度上的差距估计也同样大。
“嘿嘿,他们说咱蒙古人只会破坏,不会建设。朕从来不相信这个道理,咱们建的城市,永远是天下最大,最繁华的。咱们建立国家,永远是最强,疆域最广的!”酒和自豪感双重作用下,忽必烈有些语无伦次。入城仪式上所看到的景色依然停留在他眼前,宽阔笔直的街道,整齐干净的民居,高大巍峨的寺庙、宫殿,还有凌空架起,从西山甘泉宫一直通到皇城内的输水管,凡是传教士们说过代表人类文明的设施,大都城应有尽有。
几年前,文天祥在报纸上“污蔑”大元朝是强盗分赃,只会破坏,不会建设。说蒙古人征服华夏绝对不是改朝换代,而是野蛮破坏了文明。这些话忽必烈当时看了哈哈大笑,表面上装做毫不在意,一颗骄傲的心却被深深地刺伤了。
蒙古族是一个快速崛起的民族,没有经历过缓慢的孕育过程,所以蒙古人对所征服地区的文明进行疯狂破坏的同时,内心深处却对别人的生活方式充满了仰慕。他们并几乎是不设防地被当地文明同化,变得越来越不像蒙古人。如今,西域诸汗国一部分都信了***教,一部分扳依了上帝。而大元朝也慢慢以儒家经典作为自己的治国之策。文天祥从文明、野蛮之辩的角度“诋毁”大元,正戳到了整个蒙古族的痛处。
忽必烈要争这口气,所以才将修建了近二十年,已经濒临竣工的大都城的设计方案一改再改。他要用这所天下最大,最繁华的城市反驳文天祥的歪论,用这座金壁辉煌的都市向世人证明,蒙古人除了抢掠破坏之外,也会建设。他们建设起来的的城市非但比世界上所有城市华丽,而且代表着人类文明的顶点。
看着父亲那幅陶醉的神态,真金偷偷地叹了口气。卢世荣用什么手段为盛大的庆祝仪式筹款,赵秉温等人用什么办法让大都城瞬间变得干净整洁,他都一一看在眼里。当年,忽必烈为他聘请的儒学大家许衡向他灌输的治国道理是勤政爱民,绝不是这种扰民自肥。但是为了满足父皇忽必烈的虚荣心,他却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意,默许卢世荣等人的龌龊勾当。
“我儿,莫非有不顺心之事么?”忽必烈带着醉意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真金的思绪。
“没,儿臣方才想起国计民生,所以有些走神!”真金完全没料到忽必烈微醉之后,视觉还如此敏锐,赶紧出言解释。
“你会是个治国守成的好皇帝,朕将来把江山交给你,心里会很放心!”忽必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醉态可掬。“卢世荣不是说,今年国库收益猛增,预计会节余数百万两么?这么多钱在手,你还着什么急?”
“父皇有所不知,国库里的银子,都是最近才入的库!”真金摇头,苦笑着解释。
“那有何不妥,你说那颜们欠朕的银子不还么,且别管他。明日早朝,朕亲自下旨讨要,看他们哪个敢不赖帐!”忽必烈明显会错了真金的意思,以为自己出征期间,树大根深的王爷们触犯了真金的权威,笑着答应尽快在群臣中给真金讨回面子。
“父皇,此事非关诸那颜。而是儿臣担心,今年国库盈余数百万,明年就会颗粒无收!”真金整顿衣冠,正色说道。
几个在一边陪酒的嫔妃吓了一跳,赶紧收起娇憨痴嗲的模样,规规矩矩跪坐直身体。一个忽必烈的宠妃边斟酒,边不停地给真金使眼色要他别谈国事扫兴。
忽必烈知道真金不喜欢卢世荣,也知道最近蒙古诸臣和汉臣之间闹得很不愉快。自己的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被儒臣们教导得有些迂,不知道儒家经典大部分是挂在嘴上骗人用的,只有一小部分才是治国之道。但父子刚刚团聚,一些训斥的话说出来未免破坏气氛。所以他放下酒杯,尽量和气地问道:“我儿,你说明年会颗粒无收,是什么道理呢?”
“父皇可知卢世荣和郭守敬勾结起来,借天象之说强迁百姓,才能在短时间内收得这么多银两么?”
“这个,为父自然知晓。郭守敬的学问很好,为人也老实!”忽必烈淡淡地回答。他在大都城的眼线早把卢、郭等人的行为和王公贵族们低价买百姓宅院,然后借朝廷的迁徙政策大发其财的诸动汇报过。并且忽必烈还清楚地知道,所谓今年国库收入大部分还停留在帐面上,很多价格翻了数倍的新宅院刚刚开始交割,银两入库尚需要很长时间。
“郭大学士学问自然是好的,但学问好并不代表着好人品!”太子真金不同意父亲的见解。郭守敬和赵秉温趁着这次迁居百姓,都没少捞了钱。对于皇帝来说,臣子贪污就等于掏他的口袋,这种人学问再好,也应该扔到囚牢里去。但他不敢说得太深,当年铲除阿合马所付出的代价,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教训。
“观星的事情,他已经跟我说了。至于买卖房产赚的红利,朕已经赐给了他。真金啊,你要用他们,就得不时给他们点甜头吃。好马要喂夜草,否则战场上无法让他们驰骋,用人也如此!”忽必烈语重心长地叮嘱。真金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他年青的时候,当年他因为弹劾蒙哥汗的近臣贪污而被大汗责罚,心中也是充满愤慨。这么多年过去了,经过了岁月和风霜的磨炼,他才明白了蒙哥纵容左右臣子贪污的道理。
能为大汗效力的都是各族精英,精英的需求永远比普通人高。而允许他们在一定范围内以手中职权谋取私利,是羁绊他们的最有效手段。做皇帝的一旦发现哪个臣子不好用了,杀他的罪名根本不用去罗织。届时以贪墨罪抄了他的家,既可让百姓们觉得皇上圣明,又可为国库增加收入。
况且郭守敬在自己回城后的第二天,就已经禀明了以天象为借口强迁百姓事情的始末。对于这样既有学问,又忠心耿耿、做事懂得分寸的大才子,做皇帝的更要给予特殊关照。
“父皇可曾想过,今年岁入不足,他们从大都城房价上搜刮。明年岁入到哪里去寻,后年岁入到哪里找?”真金听忽必烈无端替郭守敬说话,不服气地提醒。
“我大元富有四海,天下州郡甚多!”忽必烈大笑着回应。在他眼里,卢世荣在两浙财赋尽失,南方赋税全力支撑伯颜的情况下,还能想出这种办法来给国家赚钱,算是一个能臣。大元朝现在需要考虑的不是长治久安,而是抓紧一切机会把恢复了元气的残宋征服。而足够的银两,是将士们用命杀敌,工匠们赶制新式武器的保证。至于筹措银两时百姓付出的牺牲,根本无所谓,当年曹操用人肉做军粮,还不照样成就一番霸业?
“百姓们从州郡迁出了,住到哪去。百姓安,钱粮何患不足,百姓不安,钱粮虽多,朝廷安能自奉乎?”真金一着急,脱口就是一句儒家经议。
忽必烈的眉毛猛地向上跳了一下,他只在乎英雄,百姓住哪里的事情,他没想过,也懒得去想。
“皇上父子刚刚团聚,何必说这些琐事。况且咱蒙古人围毡做家,这么多年也不过得很好!”忽必烈的宠妃莎林娜见父子越说越僵,赶紧上前打圆场。一边给忽必烈与真金面前的酒杯倒满,一边用眼神提醒太子别过于冲动。
“围毡做家…..”真金彻底无语了。草原上的蒙古人扯几片毡子就可搭个帐篷繁衍生息,这是事实。而汉人的城市却不能这样管理,远方来的传教士说过,福、泉二州的繁华与大都完全不同,福、泉二州百姓的自信全写在脸上,而大都城即便是中上之家,脸上也充满了忧患的神色。
“衡量文明与野蛮的标准不在于城市之华美,建筑之高大”文天祥书于南方报纸上的话再次回响在真金的耳畔,“官员是否廉洁、百姓是否富足、人的财产与生命是否有保障……”这些话,他不能完全理解。但他知道,自己父皇更不理解。父皇和文贼对国家、民族、文明的见解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谁高谁低,旁观者一眼就能看明白。
如果事实真的如此,父皇能如他想的那样快速击溃文贼么?真金不知道答案,愤懑间,他只听见忽必烈不高兴地数落:“父皇这样做,还不都是为了你。残宋势力越来越大,如果我不早日筹足粮饷南下,一旦伯颜有失……”
伯颜有失?几个嫔妃全都惊诧地抬起了头。在小一辈蒙古人中间,伯颜就是一个不败的神话。他现在于江南西路处处占着上风,已经突破了黄叶岭、谢山防线。捷报上说,宋将邹洬不得不全线收缩,将整个袁州和小半个筠州让了出来。这种局势下,他怎么有战败的道理?
“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南方的仗不好打,也不知道要打多久。”忽必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所以卢世荣即便是头猪,现在也不能杀。他还能给国库弄来银子,父皇还需要这些银子。等为父平了江南,把福州、赣州那些能造银子的作坊全抢回来,你怎么折腾,为父都不管。但现在,却绝对不可动他一根寒毛!”
国战 (十)
一场为弥和父子间日渐疏远的感情而设的家宴不欢而散。太子真金郁郁告别,出了延春阁,打马向属于自己的东宫――隆福宫走去。隆福宫位于宫城之外,皇城之内,距离内廷比较远,此刻宫城初建时在道路两边植的柳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干枯的枝条随着阵阵北风瑟缩**,像极了前些日子无辜百姓被驱赶出城时发出的哭喊。
真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江山社稷连同自己这个太子都是忽必烈的,大汗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如果自己真的想实现百姓生活安定,分裂出去的各大汗国合并为一的志向,首先得迈过忽必烈这道槛儿。
做了几十年的太子,他多少有了一些自己的羽翼。虽然上次与阿合马火并时被忽必烈趁机剪除不少,但此刻大都城内听命于他的将士还有万余。如果发动一场兵变……?想到这,真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道路两边的柳树看起来越发憔悴,一棵棵就像无处容身的孤魂野鬼。
他不能这么做,虽然杀了忽必烈后任何人阻止不了他登上皇位。但眼下南北双方血战正急,一场内乱足够让大元朝彻底毁灭。但是凭忽必烈这种治国之策能战胜残宋么,真金心里实在没把握。师父教导他内圣外王,而父皇忽必烈的治国之道却不断把天下百姓推向大元的对立面。
“太子殿下,隆福宫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嗓音在真金耳边提醒道。正在沉思的真金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一张紫茄蛋子脸。
“原来是月赤彻尔将军啊,你怎么跟着过来了!”真金跳下马,把缰绳交给侍从,一边抬腿向汗白玉石阶上迈一边问。这张令人厌恶的茄蛋脸属于怯薛长月赤彻尔,此人出身于蒙古许兀慎氏,是成吉思汗“四杰”之一博尔忽之曾孙。平素里与东宫太子系人马一直不睦,今天却不知道被什么风给吹了过来。
“小臣奉皇上之命送太子一程。万岁春秋高了,热乎身子吹不得这冷风。所以着小臣相送,以全父子之情!”月赤彻尔躬身施礼,回禀。
闻此言,太子真金更惊。自己心里对父皇不满,一路上想必也没什么好脸色。如果被月赤彻尔如实汇报上去,恐怕一顿申饬在所难免。他本能地回过头欲找不忽木咨询对策,却霍然想起,不忽木被派出使西域去了,如今自己身边没有一个阅历、见识都在叶李之上的智者。
“太子何不请小臣进去喝杯茶,这大冷天的,在外边吹北风可不是待客之道!”月赤彻尔仿佛看穿了真金的心思,笑了笑,主动申请入东宫作客。
以他怯薛长的身份,和今天替忽必烈给太子送行的任务,入东宫喝一杯茶的要求并不过分。太子真金知道此人既然主动要求进宫喝茶,肯定不会去进自己的谗言,苍白的脸色稍缓,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月赤彻尔将军请!”
“如此,就叨扰殿下!”
二人稍做客套,先后走近了太子的东宫。此处的格调与忽必烈最爱居住的延春阁迥然相异。忽必烈年龄越老,越喜欢奢华富丽,所以内廷之中装饰得金壁辉煌,到处摆满了象牙、宝石、钟鼎等富贵之物,连院子里的回廊都要刷上几层金粉,以衬托皇家无尚尊贵。而太子真金居住的东宫造型就淡雅得多,白墙、青瓦,碧树,即便是冬天,也有流水在小桥下潺潺而行,宛如一江南名园。
“早闻太子殿下这里雅致,今日一见,果然让人心生出尘之意!”月赤彻尔跟在真金身后半步左右距离,边看边赞。
“让将军见笑了,当年师父在此给真金讲学,言中常提江南风物。后来为缅怀恩师,我就照着书中描述修饰了一下。每日协助父皇披阅奏折之后,到这里转一转,的确让人心情轻松不少!”真金谦虚地解释,月赤彻尔的来意他不清楚,所以话题也只能停留在对亭台楼阁的点评上。
“太子殿下福缘深厚,年近不惑还能在父亲膝下进孝。月赤彻尔羡慕得很呢,我少年时家父即为国捐躯。及至年长,想为父亲分忧也无从分起。”月赤彻尔很聪明地借着太子的话题,把谈论重点转移到家务事上。他十六岁入宫当怯薛,不久其父即战死于大理。父子之间相处的机会不多,所以也没有一般人家中少一辈豪杰和老一辈英雄之间的观念冲突。
“将军家世代都是我大元忠良!”真金蓦然转过身来,对着月赤彻尔深施一礼。到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忽必烈派月赤彻尔前来相送的深意,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也被其中浓浓的父爱所感动,涌起阵阵温暖。,
“能得太子一赞,月赤彻尔甚感荣幸!”月赤彻尔大笑着回答,跟在真金身后走入了太子的书房。
顺利完成了忽必烈交代的使命,月赤彻尔很高兴。在书房中喝了杯茶,闲聊了几句最近朝野中发生的大事,然后以保卫皇宫的任务在肩为由告辞,匆匆赶回了延春阁。
夜已经深了,忽必烈还没有睡。他出征在外期间,政务都是交由太子真金打理的。班师回朝后,少不得把一些重要批奏再浏览一遍,弥补因太子府处理不当遗留的疏漏。
见月赤彻尔回来,忽必烈把手中的奏折丢到身边一个巨大的木筐中,笑着问道:“太子回宫了么?是不是还在怨我这老头子碍手碍脚?”
“太子殿下甚为懊悔,见了小臣之后,一个劲儿自责,希望小臣代他向陛下赔礼,请陛下恕其冲撞之罪!”月赤彻尔走上前,笑着回报。
“算了,你不要替他掩饰,朕养了个什么样的儿子朕自己知道。嗨,这皇帝的位子朕坐得太久了,久了必然惹人生怨!”忽必烈苦笑着摇头,慨然道。他派月赤彻尔去试探真金的态度,原本也没指望对方能带回什么好话来。月赤彻尔把真金说得越孝顺,越说明父子之间的隔阂已经深到百官不敢插手的地步。
“皇上如此圣明,治国时间越长,越是百姓之福。若是能万岁,万万岁,不知道多少人要感谢长生天的眷顾呢!”月赤彻尔听出忽必烈话语中的不快,低声开解。
“一派胡言,如果真是那样,朕的皇子,皇孙,还不得把长生天捅翻掉!”忽必烈笑道捶了月赤彻尔一拳,骂道。
“唉吆!”月赤彻尔佯装受不了肩头上传来的大力,噔噔噔后退六七步才稳住身形。边退,边赞:“陛下年近古稀尚能一拳将小臣打飞,古往今来哪个帝王有如此强健的体魄?”
忽必烈被月赤彻尔逗得微微一笑,心中郁闷疏散了不少。眼前这个侍卫自从十六岁就入宫做怯薛,二十余年来忽必烈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彼此之间的感情与亲生叔侄差不多,有些心里话也不瞒他。揉了揉拳头,叹道:“朕知道你的一番好意,但帝王家的事情,与百姓家终是不同!”
“也没什么不同啊,百姓家父子也争执,儿子大了,自然认为父亲说得话未必句句在理。但争执过了也就过了,同是为了家业兴旺,谁还会记在心里。其实小臣今晚在门外听陛下父子争执,心里很羡慕呢!”月赤彻尔婉言相劝。
“什么话,有子忤逆也值得羡慕么?”忽必烈楞了楞,哭笑不得地问。
刹那间,月赤彻尔的眼圈有些红,低下头,小声说道:“臣平日看到别人家父子失和,为小事争执。总想着,如果我父亲尚在,我也跟他吵一架,看看父子之间吵架到底是什么滋味!”。
忽必烈突然感觉到自己心头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酸酸辣辣的好不是滋味。蒙古人感情粗犷,如月赤彻尔这般心细如发的人少之又少。忽必烈想想失里门早早的战死沙场,与家人阴阳永隔。而自己儿孙满堂,可以经常坐在一处喝喝奶茶聊聊天,猛然觉得月赤彻尔的话非常有道理。比起父子亲情来,与真金的政见争执的确微不足道。反正这江山最终还要落到真金手上,不如现在就多给他一些尝试自己治政理念的机会。
想到这,忽必烈低声问:“太子说卢世荣等人强逼百姓迁徙,借此敛财。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太子当初不该答应,如今,却不该反悔!”月赤彻尔抬起头,大声回答。作为忽必烈的怯薛,本身就有为皇帝提建议的职责。卢世荣等人把贫苦之家赶出大都,强迁周边富户入城的举动闹得天怒人怨,即便忽必烈不问,他也想找合适机会参几个汉臣一本。
“你坐,详细说来!”忽必烈用脚踢过一张羊皮矮凳,低声命令。呼图特穆尔曾经说过月赤彻尔、完泽等年青怯薛有才干,今天他正好借这个机会考教一下月赤彻尔的才干到底高到什么地步。
“太子殿下当初为了筹集银两,庆贺陛下凯旋,才不得不答应了卢世荣的请求。虽然此举为国库筹集了大笔银两,却寒了中书省百姓的心。这里的百姓先跟着大辽,再跟着大金,然后归属于咱大元,对南朝本不留恋。寒了心后,难免会被文贼的花言巧语给打动!”月赤彻尔非常有条理地分析卢世荣过度盘剥百姓带来的害处。抬头看了看忽必烈的脸色,又继续补充道:“但此事,朝中文武百官,还有蒙古王公大臣参与者甚多,如今人人想从买卖地产中获利。如果突然把迁徙百姓的事情停下来,反而会引起大祸!”
“嗯!”忽必烈捋着胡须,非常高兴地打量坐在自己面前矮凳上的怯薛长。虽然他不赞同月赤彻尔的某些观点,但对方最后那句“参与者甚多”的分析,的确说到了点子上。
也许是因为卢世荣狡诈,也许是因为蒙古那颜们自己贪婪。强迁百姓这件事情从最初开始,就涉及了很多人的利益。太子真金把罪责都归咎到几个发起者头上,考虑得实在太简单。这件事情必须进行到底,即便底下有再多哭声都无法停下来。从大元朝的国库考虑需要忽必烈坚持,从稳定蒙古王公贵族的角度也需忽必烈坚持。
“但臣也有一个办法可以既给国库增加收入,也能挽回一部分民心!”月赤彻尔见忽必烈没有发怒,试探着建议。
“说出来,朕听听你的办法是否可行!”忽必烈笑着鼓励。
“卢世荣为了弥补国库亏空而不择手段,表面上对陛下忠心耿耿,实际上却是国贼、蠹虫!郭守敬借天象欺骗朝廷,也有欺君之罪。但天象无常,也许其所言未必是虚。至于赵秉温么,他是为了弥补修城亏空,被逼无奈而已。不过他们三个人都是汉臣,受他们害的也都是女真、契丹和汉人百姓,所以失去家园的百姓即便骂,也应该骂那些蒙蔽皇上的汉臣,不该把过错归咎到咱蒙古人和陛下头上!”月赤彻尔开口,就把矛盾引到了朝中群臣族系之争上。这本来是忽必烈最不爱听的话题,从月赤彻尔嘴里说出来,却丝毫没引起他的不快。
“小臣听说卢世荣为国理财不到两年,家资已过百万。而如今各地物价飞涨,交钞已经不可再用。可见其非但辜负了陛下的重托,而且贪赃枉法!朝廷中很多御史都曾上本参他,包括一些色目人,都向皇上递过折子!”这几句话说得语无伦次,忽必烈听了之后心里却亮堂堂的,仿佛有人在眼前点了一万根蜡烛般。
“如卿之言,你是说物价飞涨,交钞如纸的原因是朝有奸佞了?”忽必烈点点头,不动声色地问。
“陛下圣明!”月赤彻尔大声回答。
“臣子佞,陛下圣!”这句话是古今不易的真理,既然卢世荣已经把国库亏空补起来了,既然百姓已经被赶出家园了,既然周边富户已经开始奉旨迁徙入大都了,卢世荣的作用也就到头了。为了他一个汉臣弄得皇室父子不合,百姓怨声载道,的确不值得。
忽必烈沉吟了一下,心里慢慢有了主张。看了一眼等待自己决断的月赤彻尔,低声问道:“你跟在朕身边几年了,朕一直没计算过?”
“禀陛下,小臣十六岁入宫做怯薛,至今已经快二十年了。日后还想侍奉于陛下身边,为我大元朝尽绵薄之力!”月赤彻尔心中狂喜,挺直了胸脯回答。
“嗯,光禄寺正卿告老还乡,朕正愁没人接替他。你去把那个职位担起来,好好干,别给你祖父博尔忽和父亲失里门丢脸。
“谢陛下洪恩!”月赤彻尔从凳子上滚下来,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光禄寺正卿兼管宫廷侍卫和皇家膳食、祭祀用度。正三品的职位虽然不高,却是个可以沟通朝堂内外的实缺。因为这个职位可以私下向国君谏言,丞相之下的文武官员几乎无人不关注。得到这个职位这不但意味着忽必烈的信任,而且还意味着月赤彻尔的家族得到了一个重现辉煌的机会。
忽必烈点点头,伸手把月赤彻尔从地上拉了起来,低声叮嘱:“朕一直把你带在身边,视若子侄,今后太子那边,你更要尽心尽力辅佐。过几天,朕也打算放完泽出去做真金太子府的右詹事。还有哈剌哈孙,朕准备让他入宗人府。朕年龄大了,以后什么事情要你们年青人多动些脑子。历代大汗打下来的江山不容易,大伙要齐心协力把它经营好!”
“陛下永不会老!”月赤彻尔真诚地祝愿。抬起头,看见几根白发在忽必烈的额角轻轻飘动。
忽必烈的确老了,虽然从表面上看依然精力充沛。但眼中的疲倦已经告诉了月赤彻尔他在勉强自己坚持。从今天的官职安排上,月赤彻尔能推断出,忽必烈开始慢慢替真金铺路,作为皇帝的近臣,他很庆幸自己又在关键时刻做了一个正确选择。
至于卢世荣,月赤彻尔已经清楚地预料到了他的下场。“要不要给他通个气儿,让他临死之前也感谢我呢?”月赤彻尔偷偷地想,眼中精光于忽必烈注意不到的角度一闪而没。
下雪了,外面风中夹着雪粒,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
酒徒注:1、东宫(即隆福宫)的西部在今北京西城区西皇城根南街一线,其东有图样山胡同,是明、清北京兔儿山遗址,是宫苑的一部分,其前身即元大都东宫的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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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战 (十 下)
“啪、啪、啪、啪!”卢世荣利落地打着算盘。依照游方道士谢枋得的指点,他这回赚了个盆满钵圆。手中的玉石算盘已经打了四遍,最后的收益结果还是无法令人相信。
太多了,谁也没想到大都城的穷哈哈们有这么富。迁徙令一下,那些周边地区的富豪们要在限期内搬入大都,需要买大量宅院。已经准备了大量小型民宅的卢世荣从中可赚上数百万两银子。而因为家境过于贫穷和宅院面积太小而被赶走的那些百姓所空出来的院落,推成平地后按朝廷规定的八亩一分卖出,又能赚上一大笔。并且这是无本买卖,官府不需要投入任何钱,请五城兵马司派些爪牙去,就可以静等银两入库。
卢世荣算了算,按照现在飞涨的地价,已经入库的银两和即将发生的收益足够填满大都城内所有银库,拖欠百官俸禄问题,南征军饷问题,甚至连交钞如纸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交钞如纸的根本原因在于朝廷滥发,使得市面上流通的交钞数量远远大于国库存银。等国库有了银子,就请忽必烈陛下下一道圣旨,把旧的交钞废掉,按国库存银数量重新发行新钞。如此一来,就没有百姓不收交钞、色目商人不肯把手中珠宝金银兑换成交钞的麻烦。
卢世荣拔拉几下算盘,得意洋洋地想。这样,后人记录大元钞制,肯定要提一提他卢世荣的名字,只有他这么有才华的人方能想出如此好的办法。只有卢大人才能替皇上分忧解难。
等所有银两入库后,皇上会封我一个什么职位呢?尚书,太小,至少是中书省平章政事才成。当年阿合马做的就是这个位子,同样为国理财,咱不能比他官儿小。想想被百官巴解,同僚羡慕的样子,卢世荣就觉得心里暖和,比连吃了三碗热酒还舒坦。
几股冷风从门口吹进来,绕过外间,扫过了卢世荣的细脖子。心中装满富贵梦的卢大人缩了缩头,瞪起了眼睛。
“禀报老爷,叠山道长来了!”匆匆跑进来的小厮卢亮躬身汇报。
“快快请进来!摆酒,叫人把水炉子点得旺一些,多放大块泥炭!”满腔怒火登时化作烟云,卢世荣站起来,亲自跑到正堂口相迎。
叠山道士谢枋得是江南大名士,皇上派人访了他几次,邀他出山做官他都没做,不知道为了什么与卢世荣却成了莫逆之交。此人家境富足,出手阔绰,交游广阔,在中书省一带几乎黑白两道通吃。大都城内很多达官显贵买不到的奢侈品,他都能想办法弄来。并且作为出家人,他不像走私贩子那么贪财,买来的物品无论价格和质量都能让人满意。就像卢世荣手中的玉杆琉璃算盘,平常用的四轮马车还有家中的水炉子,都是托此人从南方冒着杀头风险弄来的。平素拿出来向同僚炫耀,要多有面子多有面子。
叠山道士穿了一件羊绒织就的道袍,黑黑的面料上面缀着几粒未化的雪珠,趁得整个人都飘逸出尘。这是福建那边出产的上等羊绒织品,自从乃颜被忽必烈杀死后,草原与残宋之间的商路断绝,这种既保暖又轻盈的高档货已经绝产。如今在市面上的价格直追同重量的黄金。无数蒙古王公贵胄试图染指这项买卖,结果他们手里有羊绒,却买不到南方的织机和染色技术。而在遥远的南方,同样有很多商人对草原上的羊绒翘首以盼。
“晚来天欲雪,得饮一杯无。谢兄,我可等了你多时了!”卢世荣一边把叠山道士向屋子里上,双眼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道袍看。
“可惜卢大人这里没有泥砌的火炉!”叠山道士笑着说道,从跟班道童手里拿过一个褡裢,扔到卢府管家手上。“几匹布料,上次卢兄提起过,留给卢兄打点同僚吧!”
“承蒙道长费心!”卢世荣立刻眉开眼笑。从包裹大小和落入管家手里时表现出的轻重程度上看,里边肯定就是叠山道士穿的这种羊绒。大冬天的找裁缝做一件斗篷套在官服外边,上朝前肯定把那些蒙古人的眼珠子馋得掉出来。
“卢兄哪里话来,车马轻裘,与朋友共,乃我平生所愿也!”谢枋得很对卢世荣的胃口,送礼都能送出典故来。
卢世荣也不是白丁,拱手笑道,“有酒食先生馔,今日可否无量!”
二人你一句论语,我一句孟子,大笑着分宾主落座。早有童仆送来肉食、酒水,伺候得周到。卢世荣与谢枋得对饮了几盏,掉了几句文后,问起了对方最近的收益。
“托卢兄的福,最近贫道赚了一些小钱。不过见最近风雪急,所以想跟卢大人探探行情!”谢道士抿了口酒,谨慎地试探。
卢世荣笑了笑,低声道:“有什么风雪,满朝文武没不沾手的,皇上也赚了个盆满钵圆。大伙谢我还来不及,谁这个时候不开眼乱上折子!”
论文采,他自知比不过谢枋得。论家产,无论谢家当年在江南的产业,还是叠山道士如今名下的道观,车马行,都不会比他卢世荣的家底薄。论官职,偏偏对方无意于官场。所以在谢枋得面前,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朝廷上的秘闻。什么伯颜在南方的军事动作了,什么前方给忽必烈的奏折了,什么三十多万汉军预计何时南下了,什么中书省调集兵马准备剿灭太行山匪患了,直说得口干舌燥。
谢枋得静静地听着,每到关键时刻插上几句点评,总是和卢世荣的见解相近。这让卢世荣甚有知己之感,说起来更加口无遮拦。
“依大人之见,皇上是今冬出马去攻打陈贼吊眼呢,还是明年开了春再动!”听了一会卢世荣不着边际的闲侃,谢枋得突然问道。
“大冷天的,打什么仗。再说伯颜将军打得正顺手,灭了文贼,陈贼自然跟着散了!”卢世荣摇摇头,自豪地说出自己的结论。
“也就是说,伯颜那边战事顺利,陛下就不打算亲自出马了?”谢枋得低声问。
“想出,但出不去。国库的银子还没收上来,没粮没饷,皇上也不好差恶兵!”卢世荣笑着回答,想了想,眯缝着醉眼问道:“问这个干什么,你难道有生意在那边不成?”
“有些货得走山东,打起仗来,麻烦!”谢枋得给卢世荣斟上一盏酒,苦笑着回答。
酒徒注:今天更新少了些,本书快结束了,正写新坑呢。届时欢迎大家捧场。
国战 (十一 上)
卢世荣是个聪明人,虽然大多时候他有些利令智昏。当谢枋得一说出从山东运货的事情,他立刻知道自己该给对方些报酬了。一年多来吃人家拿人家,连自己住的这所宅院和院子中的奴仆都是眼前这个道士半卖半送的,所以能利用手中权力还谢枋得一个人情,他很大方。
卢世荣有足够的本钱大方,他知道谢枋得最需要什么。作为一个走私头目,最怕的自然是战乱阻塞商道,还有大元朝的厘卡。偏偏这两点都难不住卢世荣。第一,他可以拍胸脯保证,忽必烈短时间不会南下,至少在这波炒卖房产的银两没全部进入国库之前,他筹集不起支撑三十万大军的银子。第二,大元朝的厘卡、税吏都得听他卢世荣的,谢枋得需要的路引、盐引、税引,可随时找卢府的管家拿。
如此爽快的态度倒让谢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千恩万谢的话说了一大堆,临走,还从腰间取出个嵌了翠的挂饰,不容推让地塞到了卢世荣的手里。
“这,谢道长,怎么好意思又收你的礼物!”卢世荣捏着手里的翡翠,谦让道。手指间温润的感觉告诉他,这是块地道的缅翠,放到市面上没一千块南方银元买不来。
“什么叫破费,朋友有通财之谊么!”叠山道士谢枋得佯做愤怒状。
“好,好,通财之谊,通财之谊,我就祝道长点石成金了!”卢世荣连连答应着,冒雪把谢枋得送出了大门外。千里做官,只为吃穿,虽然卢世荣有时候也怀疑谢枋得的手段为什么这么硬,但本能告诉他别在这件事情上较真。有这个知趣的谢道长在,大家都有好处分。一旦谢道长没钱赚了,大家的财源也跟着完蛋。
谢枋得跳上自己的马车,快速驶入漫漫长夜。今天晚上从卢世荣处得到的情报很重要,他要尽快把消息和卢世荣给开的路引通过特殊渠道送到陈吊眼手上。有了路引,从破虏军手里流出的兵器、铠甲就可以随着走私商人的车队,源源不断送到山东、河北各路义军手上。而各路义军手中的粮食,也可以随着商队源源不断流向胶州湾,陈吊眼和杜浒的大本营。
外边的雪很大,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走动。巡夜的士兵也散了心思,不知道躲到哪座空宅子里去避风。疾驰的车轮下,积雪发出的咯吱声不断传入谢枋得的耳朵,听起来很有节奏感,隐隐带着丝古道秋风的旋律。
“的、的、的…..”一阵细碎的马蹄声在雪幕后传来,打碎了夜的静谧。赶车的道士石云一抖缰绳,立刻把马车隐入了街道右边的一个小胡同。随后,他敏捷地跳下车辕,手里拎着一把短铳蹲到了墙角处。
两匹快马掠过长街,快速向西奔去。马背上的武士提着气死风灯,猩红色披风在灯光照耀下被白雪映衬得格外鲜艳。接着,又是两骑,追着前边两骑的马蹄印记跑远。长街尽头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叫,犬吠声熄后,一切声音都嘎然而止。
“奶奶的!”石云用衣服大襟擦了把手心处的冷汗,低声骂道。天天在狼窝中与禽兽打交道,精神高度紧张,稍有风吹草动就足够让他半天喘不过气来。
“过路的神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不是跟你说过么,忽必烈君臣没那么聪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谢枋得已经站在了石云身后,赤着双手,气定神闲地欣赏雪景。
忽必烈君臣的眼光还放在双方直接交锋的战场上,他们对战争的理解根本没扩大到大都督府涉及的战争这一步。间谍战、经济战、宣传战、人口争夺战,都是远远超出蒙古人理解范围的新战场。
“我不是以防万一么!”石云道士耸耸肩膀,将火铳插回羊绒大氅下。“丞相大人吩咐过,要我无论如何也保护好你的安全!”
雪,纷纷扬扬洒下。从塞外到江南,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天蒙蒙亮,河北西路抱犊寨,几千名身披白衣的汉子借着雪色掩护,慢慢靠近一座高大巍峨的寨子。天寒地冻,寨子中的守卫都钻在敌楼内烤火,根本不知道危险已经悄悄地临近。
“哥,中么?五十多年了,可从来没有人打过抱犊寨的主意!”一个披着白斗篷,眉毛、胡子上全是霜的大汉不安地问。
抱犊寨位于太行山与河北平原交界处,四周悬崖绝壁,顶部平旷坦夷,有肥沃良田七百多亩,数年来像一把大锁般锁死了太行豪杰东进的出路。百多年前,太行前辈在宗泽的号令下曾经拿下此寨作为抗击金兵的基地,可那次朝廷嚷嚷的声大,实际动作小。很快起义军就被完颜宗弼击败,不得不退入万里大山中。
此后岳飞北伐,韩相北进,太行英雄一次次起兵响应,每次都被金兵挡在了抱犊寨之外。大金朝廷也看出了此地的重要性,多次加固城墙、翻修敌楼,慢慢地将抱犊寨建成了一个总要的藏兵囤粮之所。北元征服大金后,把抱犊寨当作一个重要据点来经营,太行山内一有风吹草动,朝廷大军立刻向此地聚集。
“不中也得中,今年秋天绝收,拿不下寨子里的存粮,老营中的妇孺就得活活饿死。再说了,人家破虏军从建康打到登州,一路上攻城拔寨,不是全凭得这家伙!”带队的瓢把子一瞪眼睛,低声呵斥。“让老三带人绕到天门下去,用绳子攀,如果火炮不顶事,拼着命不要,也得从淮阴侯祠下攀上山!”
“唉!”挨了呵斥的白斗篷答应一声,猫着腰跑去传达命令。跟在瓢把子身后的几个士兵从山洼子里推出一个小车,扯下蒙在上面的白布,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炮口。
两个身材相对矮小的南方人从另一辆小车上搬下火药袋,看了看上面标示的数字,用剪刀剪开袋口,利落地将火药添进了炮口。
“保护好破虏军的弟兄!”大当家低声命令。数个北方汉子凑上前,用身体挡在炮手与山寨之间。
南方人装好炮弹,调整好角度,伸了伸拇指,向大当家做了个准备就绪的守势。他们是破虏军派往北方协助各路抗元英雄作战的教导队成员,这次应太行山北麓十四寨的总当家张一行的邀请,协助群豪攻打抱犊寨。陈吊眼给他们的命令是,将北元能砸烂的地方全砸烂,让忽必烈永远也腾不出手来南下。
“老二、老三、老五、老八都就位没有?”张一行侧过头,对着身边的跟班问。跟班的山贼拿起两面彩旗,上上下下,笨拙地打起刚跟教导队士兵学会不久的旗语。
左侧林子中,右侧土坡后,陆陆续续响起寒鸦叫,几个受邀前来的山寨都赶到了指定位置。
“门一炸开,敢死队拎着大刀片子先上,手雷兵紧随其后,其他士兵跟着,只准杀人,不准放火!”大当家张一行猛一挥手,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两个破虏军炮手猛拉炮绳,燧轮飞快旋转,擦出一串绚丽的火花,随着“轰”地一声巨响,一枚炮弹直扑抱犊寨正门。
“轰!”黑色的包铁大门如同被巨灵劈了一斧子,晃了晃,向后倾去。守寨的兵丁在睡梦中被惊醒,手忙脚乱地冲出了敌楼。借着清晨的雪光,他们看见一个喷烟冒火的怪物,还有几杆久违了近二百年的大宋战旗。
“王师……!”一名年纪稍大的寨丁哆嗦着喊出一句其他人不理解的话,扔掉刀,转头就跑。
几个睡得头晕脑涨的汉族士兵见老兵逃了,不甘示弱地钻了巷子。
“轰!”、“轰!”,又是两炮砸在了大门上。木制包铁的大门承受不住连番冲击,委屈地发出几声“吱呀”,四分五裂。
“杀鞑子!”张一行抽出门板大的砍刀,率先向寨门冲去。几百名敢死队成员扯下白色斗篷,跟着大寨主向内猛冲。
几个被炮声惊醒的蒙古武士还没从爆炸中回过神来,就发现往常可以承受攻城车连番撞击的大门居然破成了碎片。没等他们想出对策,张一行的大刀片子已经飞到了头顶。
“纳命来吧!”张一行大喝,一刀将挡路的寨丁劈做了两半。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喽啰手下也不含糊,快刀挂着风,在洁白的雪幕中劈出一片殷红。
半山坡的雪地里,衣衫褴褛的山贼们从积雪中爬了出来,举着木棍,石头等一切可以用的武器冲向山寨。五十年没人能攻破的抱犊寨居然在不到一柱香时间内被那个叫火炮的东西炸开了山门,这个结果让太行英雄们的士气一下子升高到了顶点。
“杀”、“杀”、“杀”,山贼们狂喊着,将敢于阻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全部砍翻。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北元守将还没爬上战马,已经看到了张一行手里的板门刀。
“杀!”张一行大刀横扫,将元将连人带马一并砍倒。身后的小喽啰踏着元将的尸体,冲进了抱犊寨官衙。
酒徒注:解释一下,本书即将完结,不是马上完结。此外,捶地高喊,订阅,订阅,呜呜。
国战 (十一 中)
抱犊寨被攻破的消息,在正午时分传到了真定府。真定万护所主帅汉军中万户赵文程没等报信的人把话说完,立刻命人把对方拖下去丢入了死囚营。抱犊寨没那么容易被人攻破,想当年李檀作乱,天下动荡。太行山草寇趁势而出,集结了五万大军围攻此寨三个多月,都没能把寨子拿下。今天居然有人跟他说几千号草寇在一个早晨破门夺寨,简直是不值一笑的拙劣谎言。
既然认定了抱犊寨被攻破是假消息,那么前来报信的士兵要么是山贼的奸细。要么就是意志不坚定,见到敌军的旗号偷偷跑下山来的胆小鬼。对这两种人没什么好客气的,按等情况清楚后推出去一砍了事。
事态的发展很快推翻了赵文程的判断,太阳临下山的时候,获鹿县县令亲自跑来告急。说县丞大人带了五百临时征集的乡勇去救援抱犊寨,结果半路中了山贼的埋伏,以身殉国了。县令大人唯恐贼军趁机进攻县城,所以快马赶来求援。
“求援个屁,分明是你个老匹夫想趁机开溜!”赵文程心里暗骂,嘴巴上,还不得不出言安慰,说自己已经得到消息,正在抓紧时间召集人马。
三言两语把那个怕死的县令打发走了,赵文程带上亲信来到了死囚营。先让人把送信的寨丁老葛结结实实打了二十板子,然后开始询问具体军情。
“是,是太行山山贼。打的大宋旗、旗号,还,还会用法术。声如雷鸣,一下就把寨门轰塌了。唉,唉吆,万户大老爷,小的胆子在大也不敢骗您啊!”被打得屁股开花的寨丁老葛趴在地上哭喊。
作为一个对大元忠心耿耿的汉人,居然被不是好歹的将军如此冤枉,想想自己平素里做过的那些事,老葛忍不住悲从心生。
“胡说,太行山的小蟊贼怎么会用破虏军的火炮,分明是你未战先逃,又故意来谎报军情!”赵文程戟指怒骂,熟悉军旅的他从老葛的哭诉声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寨丁口里所谓的法术,肯定是最近朝廷才开发出来的大将军炮。既然价值不菲的大将军炮都摆了出来,围攻抱犊寨的怎会是普通蟊贼。
麾下亲兵见万户大人生气,冲上去,没头没脑又是二十大板。报信的团丁老葛挨了四十板子后,头脑终于开了壳,一边哭,一边求饶:“唉吆,唉吆,我得大老爷,别打了。小的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不是蟊贼,是破虏军,是陈吊眼麾下的破虏军偷偷溜了过来!不是五千人,五千人只是攻打正门的前锋,山上哎哟山下,总共四万多人,四万多人啊。”
赵文程挥挥手叫亲兵把老葛拉起来,灌了他几口吊命的姜茶,和颜悦色地说道:“既然你没看清楚,就不要乱报。得亏本老爷没听你的。如果真被你说动了仓卒去救援,岂不正着了破虏军的道?”
“是,是,小的不该乱说话,不该乱说话!”寨丁老葛屁股不敢挨凳子,抱着破茶碗直打哆嗦。
“破虏军既然是偷着溜过来,也不会有四万多。撑死了算,三千左右。加上山里边饿急了的流寇土匪,才会给你四万多人的印象!”赵文程循循善诱,脸上的表情就像在指导自己的晚辈一样慈祥。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老葛怕再挨板子,赵文程怎么说,他就怎么顺杆爬。
宾主二人配合默契,很快弄清楚了山贼的“真实来历”。“原来”在陈吊眼北上时,有一支部属与主力失散,在太行山中一路流窜到了抱犊寨,把附近土匪流寇聚集成团,打下了这个屯粮重地。
既然是破虏军来了,人数又那么多,是征剿还是坚壁清野,自然不是赵文程这个小小汉军中万户能做得了主的事情。赵大将军拉着识趣的报信兵老葛到府衙一叙述,县令、府台等数位英明的大人立刻达成一致意见,固守真定不出,同时写信向驻扎在保定路的镇戍使司告急,请镇戍使司行文枢密院,说大股破虏军窜入真定,与太行山流贼一道骚扰地方。
来来回回一番折腾,赵文程将肩膀上的责任推了个干干净净。抱犊寨那地方他知道,易守难攻。山贼既然夺了寨子,还有火炮相助,以他手底下那俩半人儿,根本不用想如何收复失地。一旦剿匪不成反而被土匪给剿了,那他这个中万户也当到了日子。
没几天,果然有消息传来,说获鹿县成了山贼的囊中之物。紧接着,这伙山贼又大败井陉方向赶来的元军,反手把井陉县洗劫一空。半个月内,附近的封龙寨也宣告失守,封龙千户所的管军千户朱锦良以身殉国。整个真定府人心惶惶,谈匪色变。文武官吏一致认为赵文程当初的对策聪明,否则连府城肯定也会被“破虏军”夺了去。
不但真定府的文武官吏感谢赵文程的睿智,太行北麓大寨主张一行也同样对赵大将军抱有深深谢意。他手下本来只有三千多人,把老弱病残全凑上也不过四千。围攻抱犊寨时,好几哨人马都是跟其他寨子借来的。一不小心攻入获鹿县城后,手底下的弟兄数目立刻涨了三倍。太行山附近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苦哈哈。听说张一行那里有馒头吃,又见了义军攻城掠地那个势头,纷纷前来投军。人总是喜欢锦上添花,几天后,就连最开始跟着张一行围攻抱犊寨,打着捞一票就走的其他几伙山贼也主动把人马并入了张一行麾下。
如此一来,张氏三兄弟就发展成了手中握有两万“精兵”的大绺子,非但赵文程这样的汉军万户轻易不敢出兵征剿他,附近的几个探马赤军万户所闻讯后也放弃了独自入山剿匪的企图。待枢密院得知近在咫尺的真定府出现了“破虏军”,并派出一名蒙古中万户前来督战,整合附近两个探马赤军万户所和一个汉军万户所全部官兵征讨“破虏军”的时候,张一行手中人马已经膨胀到了五万。太行山间还有大小三十几家寨主承诺蒙古人来时出手相援。
五万大军在手的张一行迅速调整战略,主动迎击前来讨伐自己的元军。纵横太行山多年,对山外的那几个万户的实力他很清楚。蒙古人取得天下后,很快治定了“以蒙古军驻河、洛、山东,据天下腹心,汉军、探马赤据汉江之南,以尽南海,而新附军亦间侧焉”的驻军策略。驻扎在中书省的本来是元军最精锐部队,但随着这几年的局势变化,南方战略失败和北方叛乱迭起,忽必烈不得不将蒙古军抽调到南北两个方向灭火。特别是伯颜此番南下,几乎抽空了中书省的蒙古精锐。此时驻扎在真定府几个千户、万户所的元军,不过是探马赤、汉军中的二流部队,多年没打过仗不说,兵员也远不足数。敌寡我众,战场又在自己家门口,放着这么大便宜不拣,那可就对不起他张一行太行山北麓十四寨总当家的名头了。
“大当家,仗不能这么打。元军手里也有火炮,咱们在这方面不占便宜。并且咱们的人马刚刚拉起来,没怎么训练过!”邵武军校毕业,奉命潜入北方协助太行豪杰练兵的教导队队长王薄低声建议。
所谓教导队,只有他和苏二虎两个人。既要负责操做火炮,训练士兵,又要负责给张一行当军师,几个月下来,累得他整整瘦了一圈。本来南方人身材就照着北方人矮,此刻在张一行面前看上去就像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咱手下这五万多人是乌合之众,要是不打就跑,我跟你保证,没等撤回山里,队伍就得散去一半儿!所以,这仗必须打,并且得打出气势来。否则,周围豪杰没人再投奔你!”张一行搔搔刚剃过的光头,笑呵呵地讲出一套山贼的道理。对于破虏军那套制度、练兵方法还有鼓舞士气的说辞,他很赞赏。但对如何与元军作战,眼前这两个南方人显然还停留在纸上谈兵阶段。
“可,可咱们的人……”苏二虎看了看树林间衣衫褴褛的义军。比起破虏军鲜明的衣甲来,这些人简直就是叫花子。非但没有护体铠甲,并且只有一半左右士兵手中有粗制烂造的铁家伙,大部分士兵手里拿着木棒。仔细看去,木棒表面还带着淡淡的绿色。
“山贼有山贼的打法,您二位就瞧好吧!”张一行大手一挥,终止了和两个南方人的争论。
王薄和苏二虎以目光互视,满腹狐疑。如果元军真的那么好对付,太行英雄也不会这么多年被憋在深山出不了头了。而大都督府对他们的要求又是绝对尊重各路豪杰的权威,所以他们也不能对张一行的指挥干涉太多。
“鼠打窟窿猫上树,各有各的路数!您二位就瞧好吧,欠了丞相这么大人情,要不给鞑子造几千孤儿寡妇,咱太行爷们对不起丞相送来的兵器!”张一行的弟弟,二当家张二行凑上前,对两个南方人解释。“这是太行山区,哪能走人,哪能埋伏,哪有水源,没人比咱兄弟清楚。迎击归迎击,战场具体摆哪,还是咱们说得算!”
国战 (十一 下)
忽必烈接到保定镇戍使司送来的急报,立刻召集群臣,讨论对策。
这又是文贼的卑鄙无耻手段,当年他害怕大元兵马南下,就资助乃颜在辽东造反。如今,乃颜被剿灭后他又故技重施,想方设法在大元内部制造混乱。所以,大元朝必须尽快将这股反抗之火扑灭在萌芽状态,一旦让太行山贼得了势,各地蠢蠢欲动得乱匪都会揭竿而起。那样一来,大元朝明年非但无力派兵南下讨伐残宋,连自身安危都成了问题。
忽必烈重瞳亲照,文武百官立刻对剿匪事宜给予了最大支持。兵部、户部、工部相继而动,火炮、钱粮、将领快速备齐。前些日子有三十万大军,一百多员各族武将跟随忽必烈班师还朝,调兵遣将不是很困难的事。况且据真定府送来的战报,太行群寇里只有三千多破虏军,剩下的都是临时聚集起来的蟊贼。这种有胜无败的仗谁都愿意去打,大元朝最注重军功,一场胜仗下来主要将领少不得加官进爵,随从也可以在战场上大捞一笔。收益顶上在草原上打同样三场战争,风险却比跟乃颜作战小上一半。
经过一番平衡,玉昔铁木尔的族侄,中万户腾格尔成被委任为讨贼都元帅,蒙古籍汉军中万户张国良被任命为讨贼副都元帅,二人带着五千名刚从草原上撤下来的蒙古武士,五千刚刚入了蒙古籍的汉军,二十多门经黎贵达改进的青铜火炮,整合真定、定州、祁州三个万户所,两万多“精兵”,还有附近几个州县的弓手,捕快,浩浩荡荡奔着获鹿杀来。
出乎元军预料,太行山群贼非但没有望风而逃,反而在滹沱河畔拉开了对攻架势。
“将军,河面已经结冰,据当地野人报告,冰层厚度足可行人!”一个斥候跑到腾格尔面前禀报。冬天是枯水季节,滹沱河最窄处只有三丈多宽。想凭借这条小河沟阻挡元军,对面的山贼显然打错了算盘。
“传令,命赵文程带两个千人队先冲击对岸!”腾格尔毫不犹豫地派出了探路石。自从来到真定后,他就发城内的汉军万户赵文程胆小怕死,有消极避战之嫌。对于犯了错误的将领,腾格尔向来喜欢多给他们几次洗刷耻辱的机会。
“两个千人队?”汉军万户张国良狐疑地问。河对岸的宋军至少有两个万人队,赵文程带两千人冲锋,纯属上前送死。
“赵文程带一个千人登岸邀战。弓箭手沿岸列阵,防止对方反扑。火炮靠后摆开,准备轰击敌军主阵。骑兵整顿坐骑,随时准备出击!”腾格尔提高声音,再次重复自己的命令。
张国良不敢顶撞主帅,叫过传令兵,把命令不折不扣地布置了下去。片刻之后,中万户赵文程带着两千名炮灰踏上了冰面。
这一段地势低洼,山风吹来的积雪在冰面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真定万户所的士兵们猫着腰,听着脚下吱吱嘎嘎的积雪声,一步一步向前挪。不断有羽箭从对岸射来,把躲避不及的士兵钉死在积雪上,攻击者却不敢加快速度冲过死亡线。滴水成冰的天气,一旦脚下出现冰窟窿,掉进去的人根本没有活着爬出水面的希望。
“留几个上岸,留几个上岸。让先来的狼崽子吃到肉,后边的老狼才会吞饵!”张一行骑在一匹青花骡子上,冲着麾下的弓箭手们大声嚷嚷。猎户出身的弓箭手们不情愿地抬高了木弓,把来之不易的羽箭射向半空。
“嗖、嗖、嗖!”箭声很急。在破虏军指导下制造的柘木大弓不同于以往宋、元双方使用的任何品种,制造周期短,射程远、射速快,只是在破甲能力方面照角弓远远不及。
大部分羽箭都偏离了目标。中万户赵文程在左右亲信的保护下靠近了河岸,手中宝刀一挥,率先冲向了流寇。
“杀啊!”探路的炮灰们看到了便宜,精神大震。这么近的距离,移动如此慢的目标都射不准,显然山贼们没经过严格训练。
“弓箭手后退,长枪手上前,把他们围住!执弹兵准备,打击对岸弓箭手!”张一行大喊着挥动令旗。
弓箭手们纷纷向后撤去,在河岸边让出一块空地。两队长枪兵手持一丈多长削尖了的木棒,从侧翼挤向登岸的元军。赵文程所带的两个千人队立刻成了练习刺杀的稻草袋子,对方的兵器如此长,如此密集,他麾下的士兵没等看清对手模样就被穿成了糖葫芦。
各地征调来的弓箭手不忍心看到同伴被人屠戮,隔着河岸开始向太行豪杰远射。沿河而吹的山风导致大部分羽箭在半途中坠落,一小部分飘过河岸的也失去了准头,将混战的人群不分敌我地射倒了一片。
就在此时,河对岸的高坡上推出了四十多个木头架子。苏二虎一挥令旗,黑压压的弹丸脱离布兜,落到滹沱河之北。剧烈的爆炸声响成一片,硝烟散去后,河北岸倒下上百具尸体。腾格尔从各地征临时召来的弓箭手们被炸得抱头鼠窜,根本顾不上再为先过河的士卒提供支持。
“后撤,后撤,长枪手分散撤开!”张一行大叫。一带骡子缰绳,率先向密林中跑去。长枪兵后撤数步,扔到不值钱的尖木棍,一点军人荣誉都不顾,撒腿就向山中跑。
已经堆好炮架的元军刹那间失去了打击目标,二十多门青铜火炮把河南岸炸得烟尘滚滚,却没能给太行群豪造成多大杀伤,反而把楞在原地的汉军炸死了百余名。。
苏二虎指挥的投石机继续发威,新一轮手雷带着风声落入元军本阵。过于靠近河岸的两个千人队被炸散了营,侥幸没死的士兵丢掉兵器,没头苍蝇一般四下乱跑。
“火炮,火炮炸那些投石机!笨蛋,比怀孕的狍子还笨!”腾格尔气急败坏,抓起皮鞭赏了炮队千户十几鞭子。在辽东对付乃颜时,元军炮兵几乎无往不利。谁料到遭遇土匪后却突然变得笨手笨脚。
挨了打的炮兵千户不敢抱怨,招呼自己麾下的弟兄赶紧改变轰击目标。等他们调整好了火炮角度,装填完了弹药,苏二虎早已丢下简易投石机,带着懋贼钻了山谷。
呼啸的山风从河面上掠过,卷起粉红色的积雪。冰冷的雪地中,躺着中万户赵文程和他麾下两千多名兄弟。稀里糊涂,死不瞑目。
对手不战而逃,腾格尔事先准备好的所有战术全部失效。炮兵们收起炮架,骑兵们跳下战马,汇同垂头丧气的步卒,灰溜溜地准备过河。两千人的伤亡不算大,但以伤亡两千人的代价却没伤到对方一根寒毛。这个结果已经足以动摇士兵们队主帅的信心。
“过河,快速过河,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再说,他们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副都元帅张国良大声鼓舞着士气。“杀进获鹿城,城内的财宝任大伙取!”
“那也得有命花!”有士兵小声嘟囔。兔死狐悲,方才腾格尔任由汉军送死的行为让大伙都寒了心。
讨贼都元帅腾格尔不会在意士兵们的感受,初次交手付出的代价虽然有点儿大,但至少说明滹沱河冰面可以过人。在他的命令下,六千多探马赤军牵着坐骑,率先踏上了冰面。
冰面冻得很硬,马蹄落下去发出清脆的回声。跟在探马赤军后,汉军、蒙古军纷纷走下河岸。
“好了,点火!”埋伏在雪堆里的张二行一声令下,几十名冻得嘴唇发紫的山贼同时擦燃了火折子。雪地上冒出一溜青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河道中窜去。
“快,快上岸!”张国良顾不得再去请示主帅,大声命令。
惊惶失措的元军互相推搡着向南北两岸挤,后边的士兵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本能地向前涌。脚下的冰面光滑无比,撞在一起的士兵们把握不住平衡,乱纷纷摔成了滚地葫芦。
就在他们摔做一团的时候,“轰、轰、轰!”事先埋在雪下陶土罐中的火药陆续炸开,迅速把冰面从南到北犁了一遍。碎冰、雪块还有北元将士的肢体交替着飞上半空。河道正中央的冰层受不住力,“嘎、嘎、嘎”裂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河面裂了!”有人大声哭喊。
“河面裂了!”士兵们惊惶失措地乱窜。
此刻的元军根本顾不上去抓岸上点火药的卑鄙山贼,也再不肯听腾格尔等人的指挥。在求生的本能支配下推开同伴,拼命向岸边跑。纷乱的脚步宛若重锤,使得冰面上的裂痕迅速扩大,冰冷的河水涌上来,将滑倒在裂缝两边的士兵卷下下游。
“咯嚓!”承受不住压力的冰面彻底坍塌,滹沱河中间出现了一个二里多长,两丈多宽的死亡陷阱。站在河中央来不及逃走的北元士兵下饺子般落入河里,厚厚的棉甲被河水一浸,立刻变得比石头还重。
“救命!”几个距离岸边仅有五步之遥的士兵拼命向岸上的幸存者挥手。两、三个心软的士兵回头相救,没等拉住落水的同伴,脚下一滑,自己亦落入了河里。冬天的河水冷得像刀子,从肋骨直插心脏。不一会儿,就将他们的哭喊声冻僵在嗓子里。
随着时间推移,河面越扩越大。已经死里逃生的士兵唯恐脚下的残冰再次断裂,纷纷跑上了土岸。在河水中哭喊挣扎的士兵力量越来越小,在绝望中,眼睁睁地看着河水淹没自己的鼻孔。
一只、两只、三只,数百只,上千只青黑色的手,从河水中伸向天空。也许在人生最后一刻他们试图抓住些什么,也许他们伸出手仅仅为了表示自己的存在。一切已经不重要了,祥兴四年冬,这几千只手永远定格在北元残部的记忆里。
“铜头、铁尾、豆腐腰。咱们这次只打断它的腰梁杆子,接下来还有大菜要上桌!”张一行站在二里之外的山坡上,对着远处的河道指指点点。身边的太行豪杰欢声雷动,都为总寨主不费吹灰之力消灭数千元军而感到鼓舞。
“总寨主以为元军会追上来?”教导队长王薄不解地问。按照破虏军校教授的战术,如果士兵损失超过三分之一以上,主帅的最佳选择是放弃追击,任敌军离去。而不是为了挽回个人颜面紧追不舍。一两次指挥失误可以容忍,但不顾用兵常识而一错再错,依照破虏军军规,这种将领里绝对不可原谅。
“腾格尔也算个名将,并且被玉昔铁木尔家族寄寓厚望。我是个山贼,怎么输都无所谓。而他,却一次都输不起!”张一行咧嘴笑了笑,转身向群豪下令,“快速行军,向李家窝铺跑。留一队脚下利索的给鞑子追,千万别让他们追丢了!”
群豪们轰然答应,打起五颜六色的战旗,带着人马高歌而去。彷徨在滹沱河南岸的腾格尔听见歌声,双眼立刻眯成了一条线。受伤的孤狼般咬着牙,他恶狠狠的命令:“整队,整队追上去。杀进获鹿县,永不封刀!”
在为同伴复仇心理和抢劫承诺的双重刺激下,元军恢复了一些士气。有战马的士兵跨上战马,没战马的士兵撒开双腿,冒着山中的寒风,追着山贼们的歌声前进。
在李家窝铺,元军咬住了太行群豪的尾巴。经过半个多时辰的争夺,群豪们支撑不住,弃阵而走。急红了眼睛的腾格尔和张国良二人将受伤被俘的土匪全部砍死,指挥大军继续追击。
三里之外的张集,元军与太行群豪再次交手。担任阻击的山贼流寇战斗力实在太差,大队元军刚刚停住脚步,还没等发起冲锋,他们就主动撤离了战场。
打打停停,几乎持续着同样的节奏。两个时辰内,腾格尔指挥着大军强行二十里,从滹沱河边,一直杀到了获鹿城外。在青灰色的城墙落入视线的那一刻,腾格尔心头感到一阵轻松。杀进县城,他就可以将功赎罪了,家族的名声就能得到保全。但偏偏在此时,轻松的感觉顺着心头蔓延到了全身,肩膀、后背、大腿,几乎每一个关节,每一寸骨骼都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
“轰、轰、轰!”城墙上仅有的两门小炮喷出了火焰,将冲在最前方的北元将士打下马。紧接着,弓箭手,长枪手,纷纷从城头上钻出来,手中的武器带着寒光,让人感到彻骨地冷。
“冷,好冷!”腾格尔觉得头晕目眩。怎么调遣士兵攻城,怎么搭设云梯,火炮架设在什么位置最合适,这些平素顺手捻来的东西,一瞬间都变成了空白。他感到头晕,身子发麻,所有力气都被一寸寸抽离自己的躯体。
“火炮、手雷,弓箭,抓紧时间招呼。坚持到天黑咱们就胜利!”张一行在敌楼里大声命令。
元军从河中捞出来的七门火炮远远落在了大队人马之后,在他们赶来前,跑得精疲力竭的北元士兵只有挨打的能力。
太行群豪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北元兵马被逼得一退再退,直到退出了火炮射程之外。令人惊讶的是,匆匆集合在一处的元军没有扎营,而是调转队伍,向了更远的地方撤去。
“这是怎么回事?”教导队长王薄目瞪口呆。到了现在,他发现自己学的那些课程根本无法于眼前的情况相对应。从头到尾,大寨主张一行就像个神仙,把元军的每一步都计算到了明处。
“狗呲牙的天,这帮王八蛋被水弄湿了衣裳。不抓紧时间烤火,偏偏要强行军。还走上半个时辰就停一停,走上半个时辰就停一停。热乎身子被山风吹三遍,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变成软角虾!”张一行看了王薄一眼,神神叨叨地解释。
“老子的地盘,天都帮我!”张二行笑着给弟兄打气,“他们还撤远了,狗呲牙的天,越歇病号越多。等全营人马都病趴下了,老子上去一刀一个,挨盘子划拉!”
“天都帮咱们!”群豪们放声大笑。鹅毛大的雪片随着笑声飞下来,落得人满头满脸。
十日后,讨贼都元帅在撤军途中遭到埋伏,战死在滹沱河南岸一个无名土坡上。同行的近三万元军只逃回两千多人。汉军中万户赵文程、张弘祥、探马赤军中万户李季战死,讨贼副都元帅张国良只身前往大都请罪,被忽必烈斩首示众。
太行北麓义勇军在张一行的指挥下,回师反攻。连克真定、临城、灵寿,并在第二波元军到来前,将上述城市洗劫一空,平安撤回了山区。
受到这支人马的鼓舞,太行山中八字军、忠义军纷纷出击,把千里太行变成了一把燃烧的刀,死死插在了北元的心脏处。
天下大乱,蛰伏的群雄纷纷揭竿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