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3 节

第二章 蝶变 (一)

指南录 · 酒徒 · 2.7万 字

  蝶变(一)

  晚春的朝阳几乎斜斜射在海面上,溅出朵朵金花。丝丝微风从水上升起,夹杂着海水的腥味,吹在脸上,有股难言的清爽。

  陈宜中、陆秀夫、赵时俊等留守泉州的大臣站在岸边,眺望着海天相接之处。在他们身后,千余名士兵,数以万计的百姓,把海港围了个水泄不通。彩旗、纸带迎风飞舞着,点缀得码头如过节般洋溢着喜气,那些锣儿、鼓儿、铙儿、钹儿却静悄悄地躺在木架上,不肯提前发出一丝声音。

  “还没来!不知道陛下等得急切么!”陈宜中不满地看了看头上越来越高的太阳,肚子里暗自抱怨。今天是破虏军水师凯旋的日子,他本不愿上前凑这个热闹,奈何少帝赵昺偏偏自作主张下旨,要亲率留守泉州的文武百官迎接大宋勇士,所以,陈宜中才迫不得已前来充数。人站在码头上,心思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作为主管礼部事务的宰职,这次征讨南洋的大事,从头到尾没一处插得上手,让陈宜中感到非常难堪。按陈宜中的打算,当杜浒等人大败南洋诸国时,就是礼部诸人大展身手的好时机。携水师大胜之威,宣中华上国之仁义。如此,可以让那些南洋小国心悦诚服,今后再不会生出二心。更重要的是,朝中一些对大宋心怀忠诚的人,如他自己,就可趁机重新竖立威望。寻找机会,将已经走上岔路的大宋推回正轨。

  没想到,文天祥却根本没给礼部任何权力。以小国不值得屈尊为借口,把和谈的事情,让一个南洋商团全部包办了。此外,更令他无法接受的事情是,大宋居然对南洋小国大发淫威,割人城池,杀人百姓,抢人财物,为了几个小钱儿,彻底毁掉了几百年来利益之邦的形象。

  “我中华上国,做出如此之事,与北元禽兽有何不同?”朝堂上,陈宜中不止一次大声疾呼,希望诸臣能站起来说句公道话。可同僚们不知道是屈服于文天祥的权势,还是痴迷于南洋航线带来的利益,鲜有人站出来相应。即便偶尔有人接下陈宜中的话,也都是掀不起风浪性质的小角色,无法推动诸臣,拿出个制止文天祥肆意妄为的决议来。

  “这架子也太大了吧,明知道陛下在码头上等!”仿佛听见陈宜中心思般,有朝臣在旁边交头接耳。陈宜中偏过头去,借着乌纱的遮挡,看见礼部侍郎杨固带有怒色的脸。

  “人家不是有战功么,况且海上不比陆上,耽误行程的事情多!”有人低声替水师分辨,话语里,分明带着几分酸酸的味道。

  “战功,什么战功,国虽强,好战必亡,这个古训不记得么。咱大宋刚刚在福建和两广站稳脚跟,不抓紧时间休养生息,南边、北边一块打。你看国库里边,还剩了几个银子。况且抢人钱物,又怎是我华夏千年古国所为!”杨固偷眼看看陈宜中,知道上司在听自己的话,悄悄地提高了声音。

  “是啊,是啊,当年秦始皇一统六合,汉武帝扫平大漠又怎么样,还不是让百姓受苦。圣人之道,不在言兵,而在….”

  阳光突然变得燥热起来,陈宜中明显感到官袍下,有湿湿的汗水在涌。想说些带有总结性或者委婉劝慰,实际上挑动情绪的话,刚刚准备好说辞,突然,身边传来一声咳嗽。

  “嗯!”重重地咳嗽声压住了所有议论。陆秀夫扳着脸,目光四下扫了扫,把所有不合时宜的声音硬塞回发言者的嗓子眼里去。

  对文天祥在南洋的一系列军事动作的目的,陆秀夫也不理解。但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文天祥对战局的把握和形势的判断,远远高于行朝诸人。只要他所为对国家有利,陆秀夫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充分的服从与支持。

  况且,这次迎接将士凯旋的安排上,少帝抱有深意。少帝长大了,他已经知道如何来拉拢将士,收买民心。虽然这样做未必有什么效果,陆秀夫依然希望群臣能站在皇帝的角度上,理解他的苦心。而不要把精神都放在逞口舌之利方面。

  “来了,在那边,那片白云底下!”有眼睛尖者在人群中发出一声大喊。

  “哪里,哪里!”百姓们一下子动了起来,互相拥挤着,掂起脚尖,向远方望去。人群涌潮般向水边涨了涨,又被维持秩序的士兵们用力推回原位。镇殿将军张德挥舞着金瓜,恶狠狠地向百姓做着威胁动作。

  “退,退,万岁在此。惊动圣驾者杀无赦!”侍卫们大声叫喊着维持秩序。人们报以善意德哄笑,却不真的害怕侍卫们手中的兵刃。大宋很多年没征服过他国了,难得有一次威震四方的机会,百姓们跟着觉得高兴。况且大都督这次与外国交战,没多征百姓一个大籽儿。(铜币的俗称)

  “那边,那边,盘旋着海鸥。闪着金光的就是!”有人跳着脚,指点着炫耀。人群更乱,无数人颠着脚尖,伸长脖子,依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欢乐的气氛却从人群中升起来,四下弥漫开去。(请到支持酒徒)

  在众人企盼的目光里,一点闪着金光的桅杆探出了水面,紧接着,是一角云帆,金黄金黄的,被朝阳渲染得格外灿烂。

  一角、一片、一重,十几面云帆缓缓地从海天相接处升起来,带着回家的喜悦,带着满桅的阳光。

  一瞬间,阳光显得那样扎眼。有人抓起粗布衣袖,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维持秩序的士兵被百姓推得前仰后合,紧张得观礼台周围的皇宫侍卫手臂死死纠缠,唯恐一个闪失,让狂热的百姓冲撞了观礼台,惊扰了圣驾。

  太监们急得满头是汗,围在赵昺周围,替他挡住几乎被点燃的空气。幼帝赵昺却不领情,伸手将太监拨拉到一边,以稚嫩的童声喊道:“擂鼓,奏乐!迎接我大宋勇士凯旋!”

  震天的鼓声从码头边响起,鼓手们甩开膀子,将快乐完全贯于两只手臂中,奏出风一般的旋律。

  唢呐、铜锣、钹儿,铙儿,一并响了起来,在码头上激起一重重狂欢的巨浪。

  “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定天山!”在太监的组织下,宫廷乐手门奏响了一首雄壮的赛下曲。

  南渡后,宫廷乐曲多委婉凄迷。少帝赵昺不喜欢听,所以在泉州行宫乐师尽弃之,代以盛唐之金戈铁马之声。此刻奏起来,恰恰应了凯旋归来的氛围,听得一众文官血脉贲张,与大都督府因为权力分配而闹的小小矛盾,一时间全忘记了。

  乐曲声里,三十余艘战舰陆续入港。水兵们知道皇帝陛下亲自来接,激动得两眼发红,一个个将最干净飒爽的姿态拿出来,于甲板上站得笔直。威武的身姿配合着巨大的战舰,更显得英俊挺拔。惹得人群中不断发出尖叫,一些大食、波斯等地海商的女儿,甚至直接把手帕抛向了海面。

  欢呼声中,战舰靠上栈桥,士兵放下踏板。杜浒、苗春、方胜、苏刚、张宣等主要将领排成一队,缓缓走下栈桥,来到百官面前,冲着坐在高处拍手的赵昺躬身施礼。

  锣鼓,欢呼声嘎然而止。杜浒充满磁性的嗓音,恰巧清晰地传入观礼台附近百姓的耳朵。“陛下,末将奉命巡视南洋,为大宋打通南方航道。历时三个月又十二天,幸不辱命!”

  十几个水师军官同时躬身,将右手放于左胸口。这是破虏军通用的军礼,戎装在身时,遇到任何级别的上司皆以此礼相待。

  他们没有跪,有人清醒地反应道。但是,却觉得军中男儿就不应该做磕头虫,像杜浒这样躬身,握拳,才显男人气概。

  赵昺明显地楞了一下,旋即高兴地喊道:“众位将军免礼,自诸位出海后,朕日日企盼着你们的好消息,来人,给诸位将军斟酒!”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欢呼,礼部官吏带领着几十个太监捧起几大坛子女儿红,逐次倒入杜浒等人面前的磁碗里。

  赵昺甩开贴身太监的搀扶,缓缓走下台阶。端起碗,一一高举过顶,亲自将酒碗放到杜浒等人的手中,然后,自己捧起一个大碗,环视四周,以稚嫩又坦诚的童音说道:“朕敬诸位,第一碗,敬我在海战中为国丧身的将士,祝他们英魂常在,永佑大宋!”说罢,蹲下身体,将满满的一碗酒洒在地上。

  “陛下,谢陛下!”杜浒等人动情地说道。端起碗,过头,然后蹲下身,将酒洒向大海。

  喧闹的人群瞬间变得静悄悄的,连人们的呼吸声都能听得见。甲板上,一些士兵背过身体,悄悄地擦掉脸上的眼泪。经历了大宋死而复生的平头百姓们含着泪,将赵昺的话由近处向远方传开,所有人都感动了。

  “万岁!”有人带头发出一声欢呼。

  “万岁!”“大宋!”“大宋!”“万岁!”欢呼声不觉于耳。在众人景仰的目光里,赵昺端起第二碗酒,翘起脚尖,对杜浒等人喊道:“第二碗,朕敬诸位活着归来的英雄,为你们的封功伟业,也为我大宋的国运昌盛!”

  说罢,率先一口将满碗的酒喝了下去。

  “万岁!”苗春发出一声惊呼,想去夺碗,又碍于众目睽睽之下。感动地擦了把泪,跟着杜浒等人将酒倒入肚子。

  人群几乎沸腾了,不住有人高呼着万岁,不住有人高呼着杜浒等人的官职。

  “杜将军、苗将军、辛苦!”

  “破虏军,破虏军辛苦!”

  人们不知疲倦地喊道。多少年来,终于又看到大宋征服了别人的国家,而不是被别人打得东躲西藏。

  “第三碗,朕敬船上诸位壮士。祝诸位壮士日后多多为国杀贼,扬我华夏国威!”醉态可掬的赵昺又捧起一碗酒,向口中倒去。礼部官吏带着民壮,将一坛坛美酒摆到了栈桥边。

  “谢万岁!”甲板上水兵同时放拳于胸,向赵昺施礼。然后低级将佐的组织下,有秩序地将酒坛抬上甲板。

  人群几乎沸腾,锣鼓、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比过年还热闹。

  喧闹声中,赵昺再次甩开试图搀扶他的太监,走过栈桥,摇晃着向水兵们走去。阳光洒在他金黄色的龙袍上,看起来是那样的圣洁,那样的祥和。

  就在这时,又有数十艘白帆驶进港口,或四千料,或两千料,吃水线深得异常,几乎要接近底层甲板。

  陈复宋站在最靠前一艘大船首艛顶,冲着皇帝站立方向施礼,然后四下躬了躬身,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见过陛下,见过父老乡亲们,奉大都督之命,南洋商团把战利品给大家带回来了!”

  “什么,战利品?”百姓们欢呼声渐渐放低。互相之间迷惑地问。大宋对外作战,鲜有胜迹。偶尔剿灭伙盗匪,献俘、献捷也都是向官府,关百姓什么事?

  正疑惑间,又听陈复宋扯着嗓子喊道:“南洋诸国赔咱一百万石粮食,金两万两、银四十万两,分五年付清,其他物资若干。第一批赔款,破虏军和众商团一道,给大家带回来了!”

  “什么,粮食!”陈宜中的身体不由自主晃了晃。耳边听见一片欢呼,一片轰鸣。人群呐喊着,高呼着,一遍遍重复着杜浒、陈复宋、文天祥等人的名字。一遍遍重复着对大宋皇帝赵昺和大宋朝的祝福。

  兵凶战危,好战必亡,自幼,陈宜中读过的书中全是这种格言警句。他平生第一次发现,原来打仗也可以为国谋利,为百姓谋利。抬头再看方才抨击文天祥滥用武力的杨固等人,却发现这些顺风倒的家伙,早已端起海碗,与水师将领们对饮起来。

  “他奶奶的,这次赔大发了!”人群中,几个米商小声嘀咕着,抱怨着命运的不公。福建缺粮,尽管大都督府三令五申,严禁囤积居奇,可众商家依然尽最大可能保存粮食。

  光吃鱼,百姓不习惯。官府这两年鼓励百姓在福州、泉州附近小平原和流求、两广等地试种占城稻,短时间还未能能见到效果。凭经验,商人们觉得粮价一时降不下来。但陈复宋一百万石赔付的数字一报出来,大伙就知道粮价要跳海了。虽然南洋诸国要分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偿还这些粮食,但人们的恐慌心理一去,隐藏于民间的粮食立刻会流通到市面上。加上随船回来这十几万石,即便再遭遇一次歉收,都无法将粮价抬上昨天价位。

  “坏了,文贼有了粮,就要大举北进了!”几个道士打扮的人跟着闪出了人群。他们是龙虎山弟子,同时担负着替北元刺探情报的任务。他们要用最快速度,把这条消息传到北方。

  几个码头工,店铺伙计打扮的人会意地彼此点头,悄悄地跟在了道士们身后。“今晚刘大人那里又开张了,双喜临门啊!”带队的内政司小吏笑着想。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数十万计的人海淹没。泉州城自从光复那天起,从来没这么热闹过。虽然参与南洋行动的,只是几十家大商号,获得直接利益的只有几百人。但国家的强大,毕竟与百姓的利益连接到了一块儿。今天看着他人从国家强大中获得好处,谁晓得明天好处不会落于自己头上。况且粮价马上降了,被堵塞的海路又通了,海船,贸易,打工机会,每个人的命运,千丝万缕与国家兴衰彼此相连。

  这个国家的兴旺发达,也有我一份好处在啊,无数人隐隐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第一次对自己为什么做为华夏人而自豪,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缘由。

  那天下午,泉州所有酒店都爆满。有些头脑机灵的酒家甚至把台子搭到马路边,不卖菜肴,只卖酒水。即使这样,伙计们还忙得脚不沾地。平素因为粮价上涨,而价格高得少有人问津的烧酒也卖得一干二净。很多读书人一边喝,一边在马路边写下慷慨激扬的诗句。

  我是宋人,华夏人,人们说这句话时,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的归属感。甚至在其后很多年,无论破虏军一帆丰顺还是遭遇波折,那些原来对政局素不关心的贩夫走卒,那些把亡国之痛只当作换个地方缴税的商贩、歌妓,大多数都坚定地选择了和大宋,和华夏站在一道。

  我是宋人,大宋商人们行走沿海各国,第一次如此骄傲地报出自己的名号。遇到对方官府欺压,往往义正词严地问一句,“你们知道,大宋水师离此不远么?”、

  第二天早晨,两百多艘等待多时的商船离开了泉州,信心百倍地驶向了茫茫大海。他们有的驶向了南洋诸国、有的驶向了大、小天竺,还有的,穿过重重风浪,向传说中的天方驶去。无论目标是哪里,每一艘船的桅杆尖上,都升起了一杆蓝底大旗。旗帜上,有一条长城,一弯明月,还有一个浓墨重彩的“宋”字。

  海商们相信,有这个宋字做保护,沿海妖魔鬼怪都会退避三舍。

蝶变 (二 上)

  “陆卿,朕不知道此语何解,你能替朕解释一下么?”傍晚,泉州行宫,幼帝赵昺笑眯眯地将一本书摆到了陆秀夫面前。

  他依然沉浸在白天的兴奋中,虽然白天慰劳将士的行动在最后关头,被杜浒“无意间”安排的献捷抢了风头,但赵昺深信,凭借自己白天在众人面前讲过的话,将士与百姓们会牢牢记住,大宋有一个年少但睿智的皇帝,而不再认为自己是生长在深宫中,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废物。

  “臣,尊旨!”陆秀夫快步上前,捧起赵昺画了墨线的书稿。

  皇帝陛下太聪明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陆秀夫有些拿不准。赵昺画线部分,文言写得很简单。与其是说在向自己讨教,不如说在试探自己的政治态度。

  想了想,陆秀夫决定具实相告。指着“太宗曰:《司马法》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此攻守一道乎?’”这段文字,解释道:“陛下,‘国虽大,好战必亡!’这句话最早出现于司马法,是兵家之作。司马法是否是伪书,臣不敢妄断,但就这篇大唐太宗与李靖的问对,臣以为,两句话必须连起来解,才不失片面!”

  “哦!”赵昺诧异地看了陆秀夫一眼,最近一段时间,抨击文天祥的折子,都以文天祥穷兵黩武为借口。所以,赵昺本以为从陆秀夫的解释中,自己多少能探出他目前到底更倾向于谁,没料到与自己有师徒之义的陆秀夫居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于今,这句话更要慎重理解!”陆秀夫人笑了笑,也不戳破少帝的心思,耐心地讲授道。

  “于今,难道古时与今时不同么?”赵昺瞪大了一双眼睛问,看上去非常天真无邪。

  “时势不同,自然不能照搬古人之言。蒙古、女真、都是在百战中得天下,却能席卷中原,好战,却没有亡国。我大宋修仁德,却……”陆秀夫长叹一声,结束了自己的话。

  本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蒙古好战却不亡国,宋修仁义,国家却越来越弱。今日看了水师带回来战利品时,百姓们的表现,终于悟到了其中三味。

  “陆卿不妨直说,此乃深宫,你我为师徒,并非君臣!”赵昺继续追问,拿出一幅不打破沙锅不罢休的劲头。他自幼师从陆秀夫、邓光荐两位名儒,学得都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但随着年龄增长和见识的增加,慢慢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感悟。目前虽然没有机会把这些感悟与实践相印证,但大宋养民三百多年,慢慢找,实现抱负的契机总是有的。

  “蒙古人打仗,抢了东西,全体蒙古人多少都能分一些。虽然好战,部族百姓却能从其中捞到好处。所以百姓愿意作战,甚至人人以作战为荣。我大宋作战,百姓除了交粮,纳款,何时分到好处来。所以无论胜败,百姓的生活都会变得艰难,自然没人愿意打仗了。越打越弱,也是正常!”陆秀夫正色道,他希望幼帝能明白,很多古人言语,都是有其正确范围与适用条件的,并非放到四海皆准。

  “依照卿家所说的道理,所以文丞相才…..”

  “所以文丞相才把战争红利分给百姓,像文大人这样的俊杰,几百年难出一个。我大宋无人可替代啊!南人天性柔弱,不以利驱之,谁人远离家乡,为他人杀敌!”陆秀夫语重心长地说道。

  最近朝堂中,已经有人提出了偏安的建议。这种没远见的话自然有其成因,今后,福建和两广越富庶,恐怕支持偏安的声音越大。而对一些试图恢复祖宗制度的人而言,偏安,也是他们与文天祥争权的最好机会。

  陆秀夫不希望这种情况出现,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一旦选择偏安,蒙古人很快就会扑过来,大宋就会重蹈前几年的覆辙。

  “朕明白了!陆大人说得有道理!”赵昺点点头,若有所思般说道。

  “陛下要做大宋中兴之主,就得有常人难及的肚量。文大人无妻无子……”陆秀夫低声劝道。

  “朕会让母后,帮着文大人寻一个好妻子!”赵昺又开始装傻,假做听不懂陆秀夫的言外之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已经知道皇权到底是什么?同时,也知道此刻自己这个皇帝,比起大宋历代帝王,手中拥有的权力都小得多。有人私下建议他想办法回收皇权,也有人劝谏他不要轻举妄动,以免重蹈哥哥的覆辙。两种观点,赵昺都仔细考虑过。他现在倒不担心文天祥会威胁到自己的安危,相反,他比陆秀夫还相信文天祥的忠诚。

  “正因为忠诚,所以文天祥才不会弑君夺位。正因为文天祥不会弑君,朕才得抓紧时间,恢复祖宗基业。”赵昺不止一次这样告诉自己。他知道,如果换了他人执政,自己白天劳军之举,就可能引来杀身大祸。

  但文天祥不会这样做,所以赵昺敢去收买军心。赵昺现在不敢保证的是,文天祥百年之后,他得继承者还会不会如此宽容。

  所以,无论文天祥怎么对他好,他都得努力。这是他作为赵家子孙的责任,也是宿命。

  陆秀夫低低叹了口气,又拿起了皇帝的书本,将话题换到好战必亡方面来。“陛下,凭空而言,好战忘战而亡国皆属于虚言。一个国家崛起,就不得不面临与他国的利益争夺。大国崛起的关键,是看百姓能否与国家同利。如果不能同利,国家再大,再强,与百姓何干。百姓凭什么要支持这样的战争。所以,忘战,未必是吉,好战,未必凶。如果国家能于百姓同利,即便有一时之败,也会同甘共苦,再度爬起来,直到让对手认输。文大人南洋所为,就是告诉陛下这样一个道理啊!”

  “可大人过去曾教我,君子不言利啊!”赵昺又上来了顽皮天性,故意在陆秀夫的话里挑毛病。陆秀夫说的道理,他都明白,从今天的民心上,赵昺就知道将来如果自己有机会把握这个国家,一定要让百姓从国家的崛起中分一杯羹。但眼下他需要的是,明确分清楚群臣中谁更倾向于大都督府,谁更倾向于天子。

  陆秀夫和邓光荐原来都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但最近,二人似乎都有些倾向于文天祥了。这个苗头,才是赵昺最担心的。

  新政就像一块磁铁,无论支持者,还是反对者,最后都不得不围绕着它而动。时间久了,恐怕自己这个皇帝,就慢慢被人遗忘了。

  “君子不言利,可现在不是君子之世啊!在上古之世,自然要用上古之世的办法。在如今这个乱世,恐怕什么办法能让大宋不亡国,就得用什么办法啊!”陆秀夫苦笑着答道,猛然发现,赵昺话里包含了很多其他含义。他有些犹豫了,怎么能让皇帝明白自己的苦心呢,暗示得太委婉,陛下肯定听不懂。说得太直接,无形中等于鼓励皇帝在一条危险的道路上走下去。

  “难道古人说得都错了么?先生当年可不是如此教我!”赵昺毕竟年龄还小,跟陆秀夫兜了几个圈子后,心里的不快很快从言语之间带了出来。

  陆秀夫神情一窘,一股热辣辣的感觉从腹部直接冲到了脸上。他知道,赵昺今日的很多观点,都是自己曾经教导过的。他更知道,今天的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陆秀夫。

  “陛下,古人没有错,而文大人的治政方式也没有错。一个国家要想长久生存下去,为政者要么做到上下同心,要么做到上下同利。上下同心,依赖的是教化,所以古之圣人教明君为之。而如今之世,民心不古,上下同心甚难,所以,文丞相才想尽一切办法使我大宋上下同利。臣当年只晓得圣人之言,却没有仔细看我大宋所面临局势,昔日所教陛下之道,失之过狭。如今……”

  “好了,卿亦不必自责。文相天纵英才,朕向他多学一些便是!唉!”赵昺叹了一声,不再为难自己的老师。不甘心的目光穿过玻璃窗看向外边,期待冥冥中,有人能给他个更好的答案。

  “我真是天纵英才么?”数百里之外的福州城,文天祥望着外边沉静的夜色,苦笑着想。

  水师在南洋大获全胜,并满载赔偿物资而归的消息传回来后,整个大都督府的人都兴奋的跳了起来。

  因为粮食和资金的擎肘,大都督府一直无法将摊子铺得太大,很多需要嗷嗷待哺的新兴产业得不到资金注入,不得不暂时搁置。连破虏军各部,也因为没有足够的军饷和粮草预算,无法把握住来之不易的反攻机会。

  有了这批飞来横财,困扰着大都督府的问题就迎刃而解。可以通过资金鼓励的办法,将聚集在邵武中的工厂搬迁出一部分来,利用福、泉两州充裕的流民,将工厂的生产规模扩大一倍。可以将目前正在试验装备阶段的火枪,加快配备给一线部队的速度。可以拨出一部分钱,安置新收复地区那些曾经有抗元大功,又对大宋保有警惕的地方武装,让不能作战的老弱妇孺退下来,回家去过太平日子。可以给科学院追加拨款,研制更大的海船和更好的武器……

  总之,这笔钱就像及时雨般,缓解了因战乱、瘟疫和人口激增而渐感疲敝的大宋国库。同时,将困扰大都督府一年多的粮食危机问题压制下去。更重要的是,它以鲜明的例子,告诉大宋的文人们,并不是所有的战争都导致国力衰退,有一种全新的办法,可以让国家在战争中走向强大。

  所以,人们在激动之余,不吝啬用一切言语表达对决策者的钦佩。有人甚至提出了请赵昺给文天祥加九锡之礼这样的建议。对于一切赞扬和邀功请赏的提议,文天祥都婉言拒绝了。他还没有完全为胜利而冲昏头脑,相反,除了最初的兴奋、激动外,内心深处,他还感觉到了深深的愧疚和不安。

  “我这样做对么?”身边无人时,文天祥不止一次扪心自问。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拘泥于传统才对南洋诸国产生了怜悯之心。更主要原因是,自己的另一个灵魂,文忠不支持这类战争。(请到支持指南录,支持酒徒)

  在文忠的记忆中,所谓的西方列强,正是采用这种手段,打开了中国的大门。将中国从满清的屈辱统治中,向深渊里猛推了一步。可以说,中国近百年的屈辱和灾难,都源于那次因鸦片而引发的战争。

  文忠的心愿是让中国走一条与西方列强不同的崛起之路。文天祥曾经按照文忠的思路尝试过,但他独自坚持的选举,被周围人用力推了回来。

  从那以后,与其说是文天祥引领着大伙,引领着大都督府前进。不如说是周围人,推着文天祥向一个未知的方向探索。包括这次出征南洋的计划,最早都是杜规先提出来的,文天祥只是出于利害考虑,没有表示反对而已。

  我这样,会把中国领向何方?后世人眼中,中国又和西方列强有什么区别?文天祥不知道答案,搜索遍文忠的记忆,他只知道当年中国的赔款,造就了英国、法国通往全国的铁路,公路,造就了列强们遍布乡野的学校、图书馆。甚至那些国家对贫民的施舍和对病人的有限免费医疗,都与另一个时空的中国密切相关。

  至少,我把这笔钱用到了应该用的地方。至少,是取自别人,而不是被人取走。望着窗外沉沉黑夜,文天祥默默的想。

  “如果没有把握走出一条与众不同崛起之路,学一学别人成功的经验,未尝不是一种办法。关键是,让每个华夏子孙能有机会分享国家崛起带来的好处!”

  夜色中,几只新钻出土的毛毛虫借着烛光向树干上爬,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咬破丑陋的外壳,在风中伸出柔嫩的翅膀。

  酒徒注:下周一回国,要在国内逗留一个月。不能保证天天更新了。祝大伙看书愉快。

蝶变 (二 下)

  蝶变(二)

  初夏的釜山港沉浸温暖的阳光中,光秃秃的丘陵、一望无际的原野,在大洋中如同张开的一双手臂,将平静的港湾拢在怀抱里。

  港湾内,数百艘新打造的战舰静静睡着,疲倦的大元与高丽水手还没从昨日艰苦的训练恢复过来,缩卷于霞光中宁愿长睡不醒。岸边,却依稀有了行人在活动,那是造船的汉人工匠,他们地位低,没有睡懒觉的资格。几声长长的战马嘶鸣从远处传来,叹息般,借着晨风向远处飘去。古寺的钟声、读书人的吟唱、还有运木者的号子一下字被马鸣声唤醒,交织着、重叠着,开始了一首喧闹的晨曲。

  水军千户崔得志坐在了望塔顶,眯缝起被阳光刺痛的双眼,疲惫而忧虑地看着水中硕大的战舰。这么大的船,他这辈子头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舰队,高丽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四百多艘战船啊,无论已经完工的,还是刚刚下水没装齐帆、舵的,随便拉出一艘来就在两千料以上,为了打造这支舰队,半个高丽的大树全砍光了,如今山头上全是一座座土丘,那是被累死的汉家工匠的坟墓。

  可这支舰队能伐宋么?崔得志不敢向深处想。对于大多数高丽士兵和工匠来说,舰队的目的是个秘密,上头对外宣称说要第二次攻打日本,所以才把造船地点选在釜山。可崔得志从老婆的手帕交,郡守大人的如夫人那里分明听说,这支舰队是用来伐宋的。蒙古水师近几年与大宋战舰遭遇,每次都吃亏,连藏在登州的舰队都让人家堵在窝里烧了,所以才不得不选了这样一个远离中原的港口造船。待船只造好了,还要装备什么火炮之类的利器,打大宋一个措手不及。

  但崔得志不认为大元朝自以为得意的计划妥帖,如今福建那边财货丰富,哪个港口没有几家高丽商人偷偷与大宋往来。恐怕釜山港藏有大规模舰队的事情,早就被大宋探子听了去。隔得距离远,大宋舰队就不敢来了么?那南洋比高丽距离大宋还远呢,大宋舰队怎么还气势汹汹地杀上门去。

  作为忠心的高丽将领,崔得志曾经把自己的担忧向上司提过。可上司林可望一脸神秘地叮嘱了句“莫多管闲事!”,就在没给他下文。弄得崔得志觉得甚没意思,什么教“莫多管闲事,打仗时还不是老子带人冲上去送死?”私下里骂了几天,崔得志也觉得心冷了,与几个同级将领相约,绝不乘这种船出海做战。

  倒不怪崔得志等人贪生怕死,打过水战的人都知道,港湾里绝大部分船只都是样子货。虽然看起来又大又漂亮,但绝对不能驾驶这种船远洋。

  把东西外观做得漂亮、精致,这是高丽工匠的特长,大到城池宫殿、小到衣服手帕,他们都会做得华丽到令人不忍把玩的地步。可做出来的东西是否结实耐用,高丽工匠向来是懒得管的。所以自古以来,高丽货就是华而不实的代名词。这一点,高丽人自己也知道,所以他们请求忽必烈,从中原强征了五万汉人工匠来。但汉人工匠到来后,作为奴隶,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战舰还是按照高丽人的想法做。

  高丽人的想法就是,一定要节约木材。国内的木材不多,砍一棵就少一棵。这种思路的指导下,本来需要一整根木材打造的关键部件,变成了几段木头拼接。本来需要丈余长,数尺宽木板曲弯而成的外船舷板,变成了多段木板榫合。如此一来,用料的确省了很多,但抗浪性如何?看过战舰的汉人老工匠都悄悄摇头。(正史记载:元第二次征日本,战舰被风所毁。据后人研究,在高丽打造的战舰就采用了拼接技术,导致根本无法对抗风浪)

  打过水战的崔得志明知道战舰不结实,却无渠道让蒙古人知晓。他的上司林可望知道战舰是样子货,却刻意隐瞒不报,或者更大的幕后黑手在掩盖着此事。整个高丽就这样糊弄着,将蒙古公主和他带来的大臣蒙在鼓里。至于战舰造完了怎么办,什么时候出战,大伙都不去想。

  太阳在酱菜的香味里渐渐升高,海面上浮光跃金。起了床的水兵们开始在甲板上走动,有人蹲在船舷边,用清水漱口。有人将昨晚洗过的衣服,从缆绳上收下来。还有人拎着半碟咸鱼,几根葱,在甲板上找了宽阔地方开始吃早饭。

  一群群海鸥闻到事物的香味,呼啦拉飞拢过来,围着甲板等待人们吃剩下的残羹。站在了望塔上的崔得志无奈的摇头,这些新招来的农夫,还保留着在家中的习惯。让他们去当战士,那简直是驱羊逐虎,送死而已。

  突然,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大洋深处,有金光闪了闪。凭借多年的守港经验,他知道有大船靠近。谁家的商船驶得如此快,不是郡守大人的妻弟名下的走私船吧,大清早出来活动,难道不怕给蒙古人看见么?

  崔得志揉了揉眼睛,极目远眺。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是几支布帆快船的顶桅,看海程,应该还有五里多远。整个高丽,只有往来福建的走私船才会用这种布帆。崔得志摇摇头,他不打算派船去追。对方船速太快,水师这种肚大腰圆的战舰根本追人家不上。第二,敢这样大摇大摆白天行船的,肯定是哪个达官显贵的亲戚,水师追上去,弄不好自己第二天还得提着礼物上门给人家赔不是。

  半年前,崔得志就干过一次这样的尴尬事儿,驾船追赶出一百多里把一艘走私船绳之于法。结果,回港后才知道人家背后的靠山自己根本惹不起,被上司数落了一顿不说,还捎带着搭进了半年俸禄弥补走私商人的损失。自那之后,水师官兵见了走私船都想躲着走。

  谁知道背后站着什么人,老子管这些事情干什么。崔得志闷闷不乐地想。但不去追,这些走私商人也太嚣张了些,居然大摇大摆在水师面前转,这不是成心欺负人么?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战舰快速靠近了港口。一艘、两艘、三艘,更多,足足二十几,后边还陆续有帆影出现。“不对,这不是走私船!”崔得志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走私船通常是独行,最多两三只一伙,高丽任何一个走私船队都达不到如此大规模。

  “敌袭”!崔得志扯着嗓子大喝道,“敌袭,快拿武器,准备弩炮,敌袭!大宋舰队来了!”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了望塔下,士兵们茫然地向海面张望,视线被密密麻麻的桅杆所阻挡,他们根本看不见什么。港口中的水兵更是悠闲,有人居然扯着嗓子问道:“在哪啊,宋人,宋人远着呢吧!”

  “老崔,你不是睡觉睡迷糊了吧,敌人,咱大元哪里会有敌人!”有高丽士兵很“自觉”地把自己划分为大元帝国的一分子,笑着打趣。跟在大元身后,虽然国王都是人家的傀儡,但是在弱小者面前,可以趾高气扬地抖威风。至于这威风到底是高丽的还是大元的,弄那么清楚干什么?犯得着么?

  “敌袭!各就各位,不听命令者,杀无赦!”崔得志又喊了一声,从了望塔中探出头来,一箭射向距离了望塔最近那艘船的首艛。甲板上的水勇被崔将军的举动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扔下早餐,衣服,向平素训练的岗位上跑去。

  几艘船不情愿地解开缆绳,升起木帆,向港外晃荡。大多数战舰却乱做一团,昨天训练结束,很多战舰的主官都上岸就寝去了,他们不在,士兵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敌舰已经可以清晰地被大元和高丽水兵们看清楚了。是宋人,传说中的宋人,从他们整洁的船犯和威武的战旗上,大伙能分辨出与高丽水师的差别。很多人都动了起来,乱七八糟地做着自己认为最正确的反应。有人快速上马,将消息向最高长官那里送,也有人四下张望,寻找可以藏身的地点。

  几个汉人工匠望着远方熟悉而陌生的“宋”字,低下头,快速向最近的藏身处跑去。大宋水师来了,很多人以低微的声音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

  大宋水师来拯救咱们了,工匠们躲藏着,心中隐隐涌现些许期待。

  岸边上,几个千户模样的蒙古将领督促着士兵向港口两侧土丘跑去,防卫设施都在高处,大伙必须赶在敌人杀到门口之前赶到。几个动作相对敏捷的士兵跑上了炮台,七手八脚解开炮衣,把从来没使用过的铜炮推上炮位。拣来石头砸开火药箱子,用手捧着将黑色的药粉一把把装进炮口。

  “到底装多少合适啊!”有人带着哭腔问道。黑色的火药顺着手指缝隙流沙般落了满地。

  “箱子上不是有字么,要看敌人多远!”有明白人答话。

  “我不认识啊,不是汉字!”装药者继续哭道。为了显示蒙古人的高明,宫廷秘密制造的火药在包装箱子上都写上了方块蒙古字,那东西,一般人不认识。

  “按训练时的口诀,装药六斤半!你们这些该杀的笨蛋!”终于过来个明白将领,气急败坏地命令。

  “敌人多远啊,这么快,是两千步还是一千步啊!”装药者被骂得楞了楞,继续焦急地喊。

  火炮是仿照大宋岸防炮标准造的,用法也是奸细们以生命为代价抄来的。为了保住这个造船基地,大都城的北元官吏们在国内大多数重镇还没有火炮的时候,优先运到釜山二十几门来。

  但是,他们忽略的一件事,武器是需要人来用的。百工坊那种落后的制造方法和大元朝兵部原始的管理制度,导致火炮和弹药的造价极高。平均三十两银子一枚的价格,让守岸的蒙古武将根本不敢给士兵们操练的机会。跑步入位,推炮等临战姿势,士兵们平素操练得虽然步尽心,但是日久生熟。怎么瞄准,怎么打才能威胁到对方战舰,无论对士兵还是军官,就完全靠运气蒙了。

  “乒!”在主将的威逼、鼓励兼催促下,第一枚炮弹终于飞出了炮台,在半空中画了一道歪歪斜斜的弧线,一头扎在港口内。

  “乒”、“乒”,十几枚动力不足的飞出三百多步,落入海面。高高溅起的水柱,吓得周围几艘高丽战舰连忙躲闪。炮台后,督战的军官破口大骂,命令卫士冲上去,将差点打了自己战舰的冒失鬼拖下来鞭打。这一来,炮台上的操做速度更慢了,直到敌舰纷纷推开了侧舷远射窗,还没能准备好第二次打击。

  “天旋、天机,清理炮台。其他分队,封锁港口!”杜浒放下望远镜,信心实足地命令道。传令兵快速跑向主桅,片刻,信号旗就从桅杆尖端升了起来。

  此战,杜浒势在必得。

  四个多月前,当杜规从两个高丽复国者口中套出北元在高丽准备战舰的情报时,破虏军上下都吃惊不小。如今大都督府稳定控制地区皆靠大海,如果保不住海上优势,近年来所有血战成果都会被毁于一旦。所以,情报部门迅速增派人手,混在走私商人的队伍里,将高丽几大造船所的规模以及周边情况打探了个一清二楚。

  文天祥一面派人综合分析这些情报,一面将水师派往南洋“剿匪”。当杜浒等人从南洋回到泉州的第二天,大都督府的最新作战计划就送到了。

  文天祥命令,水师放弃休息,马上到福州港补充弹药、给养。待物资补充完毕后,立刻启程攻击釜山等高丽军港。力争在高丽水师没形成规模前,将其消灭掉。

  杜浒在高丽复国者林声的带领下,星夜赶到。刚开始的时候,大宋水师官兵们着实被釜山舰队的规模吓了一跳,特别是从望远镜中看见敌方炮台后,更是对犹豫是否该调整作战计划。但是,看了高丽、蒙古水勇们慌乱的表现,还有敌人的第一波炮弹轨迹,大伙的信心全被鼓起来了。

  “杀上去,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水师”有人放肆地喊。他的喊声得到了极大范围的响应,欢呼声里,方胜、苏刚二人各带一支分舰队,高速贴着港口兜起了圈子。侧舷上火光闪动,一枚接一枚炮弹飞出炮口,砸在港口两边的高地上。大部分炮弹没有集中目标,在高地上炸起一团团烟雾,个别炮弹落在了炮位附近,将高丽人的火炮和炮手一起掀起来,翻向半空。

  高丽、蒙古联军操炮反击,炮弹乱纷纷地射出来,砸在舰队附近的海面上。岸防炮的尺寸远远大于舰炮,炮弹威力大,掀起的水柱有一丈多高,看上去甚为骇人。但天旋、天机两支舰队仿佛没看见这些威胁般,靠近,飙远,飙远,靠近,画着折线,将一波波弹丸送到对手面前。

  其他几支分舰队也开始了攻击动作,分散成一条条纵队,**高丽战舰群中。自从大宋水师成立以来,最多的战斗都发生在敌人的港口内。打这种窝在港口里的船只,各舰舰长都非常有经验。在他们的掌控下,大宋战舰与高丽战舰一直保持着五百步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对方的弓箭、床弩无法危险到大宋战船,而装备在大宋战舰上的火炮,却可以用水平的角度,向对方轰击。

  “轰!”一排炮弹从兴化号侧舷飞出,将对面的高丽战舰硬生生击成了数段。兴化号舰长许杰明惊讶地张开嘴巴,看着被还原成木片的高丽巨舰变成一团火球。他惊呆了,从没想到自家的火炮有如此威力。

  “省着点,每次十炮齐射就行,不,五炮齐射,其他火炮装药,休息,从船头到船尾,轮番射击!”在兴化号战舰旁边,仙游号舰长郑葱冲着传令兵大声喊道。他看出来了,高丽战舰是摆设,不是用来打仗的。一发炮弹就能射沉的战舰,大宋水师从来没见过。

  传令兵跑下炮舱,片刻后,仙游号的火力弱了下来。但船速不减,带着其他几只战舰游龙般在慌乱的高丽战船间往来穿插,几乎每一次炮击,都能将一艘高丽战舰送到水下。

  大部分战舰都自觉减少了一次齐射的火炮数,经验丰富的舰长们看出来了,高丽船的结实程度照着宋船相差太远,就是南洋那些海盗手里的破烂货,都比高丽人早的巨舰结实。

  明明没有挑战大宋的实力,高丽人为什么要给蒙古当打手呢?杜浒在座舰上,看着如同儿戏一般的战场,默默地想。

  没有答岸,岸边,火炮的殉暴声此起彼伏,硝烟遮住了朝阳的颜色。

蝶变 (三)

  “大宋比大元弱得太多,所以跟在大元身后向大宋挥挥拳头,不算什么错。”吃早饭的时候,管军万户林可望向自己的儿子林虎儿如是灌输。

  林家是高丽望族,出过林衍这样的大英雄,也出过不识时务的“叛逆”。如今,英雄和叛逆都作古了,如何保证家族的兴旺的任务,就落在了林可望身上。关于这一点,林可望有一个非常稳妥的打算,那就是依仗大元,威胁但不挑战大宋。付诸行动就是,在大元官吏面前,一定要表现出十分地对大宋的痛恨。但在军事方面,一定躲得距离福建远远的。虽然盘踞在福建的大宋看上去奄奄一息,可只剩下一口气的大宋,也足以让高丽万劫不复。

  所以,对于高丽境内声势浩大的伐宋准备,林可望表现出十分积极的支持态度。但对于工匠们在国王暗示下的偷工减料行为,林可望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伐宋轮不到他这个高丽将领来当主攻,反正,船驶离釜山后,就没有了林家的责任……

  “我知道了,依附于强者,借强者的力量攻击弱者,同时壮大我们自己!”林虎儿孺子可教,举一反三地总结道。

  “乖,孩子!来,吃一块咸鱼!”林可望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表扬道。林家后继有人啊,就像历史上的王家、崔家,说不定哪天也有机会登上顶峰呢。内心深处,林可望惬意地想。

  突然,天边传令一阵闷雷声,震得餐桌跟着颤了颤。摆在桌角的茶杯应声而倒,滚了两圈,径直落到了地上。

  “炮击!”林可望蹭一下跳了起来,推开惊呆了的妻子儿女,快步蹿出了木楼。站在阳台上,他看见昔日熟悉的炮台腾起一团团烟雾,更多的烟雾升起在港口方向,夹着着隐隐的红光。

  这是他经常在噩梦中惊醒的镜头,每次醒过来,他身上都淌满淋漓冷汗,妻子问他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在睡梦里,林可望总是避而不答。但是,与那些仰仗着北元驻军就把大宋不放在眼里的街头混混不同,林可望知道,向人挥拳头是需要实力为后盾的。盲目的自大,往往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

  “来人,备马,抬兵器!”林可望大声喊道。

  “备马,给将军备马!”林可望的亲兵声嘶力竭地叫。这不是守港蒙古军操练打的炮,蒙古人舍不得一下子打这么多炮弹。答案只有一个,宋人来了,传说中的大宋舰队来了。

  可大宋是礼仪之邦啊,怎么能轻易向他国开启战端。边批铠甲,林可望边绝望地想。这不是他熟悉的大宋,他所熟悉的大宋向来不会对外宣战,即便与比自己弱得多的国家发生矛盾,每每也是主动让步。

  “老爷,您一定要去么?”林可望的正妻冲出来,拉着马缰绳问道。两个侧室、三个儿子,同时仰起脸,期待他的回答。

  “敌人打到家门口,老爷我有守土之责!”林可望跳上马背,生气地回答.“放开缰绳,看好孩子!”

  “可那是大元和别人打仗,咱们是高丽人!”林虎儿仰起头来,冲父亲喊道。

  高丽人?大元?林可望犹豫了一下,看看港口处高高腾起的黑烟,看看粉雕玉琢般的儿子,再看看暗自垂泪的侧妻,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大元和大宋打仗,我杀过去,值得么?一个声音在林可望耳边,大声问着。大元赢了,对高丽、对林家有好处么?大宋赢了,对高丽、对林家好处是什么?他觉得脑袋乱糟糟的,仿佛两支军队,在自己的脑海里展开的厮杀。

  火炮声越来越密集,硝烟越来越浓。个别炮弹脱离目标,落到了港口边的建筑群中。木质的建筑一下子燃烧起来,工匠们拎着仅有的包裹,在火堆间苍蝇般跑来跑去。哭喊声穿过硝烟,依稀传入林可望耳朵。

  “传令,点齐所有步兵,所有弓箭手,去港口外半里处埋伏,准备迎击敌军登陆!”林可望看了看家人,终于做出了“正确”决定。

  妻子、侧室、孩子和卫兵们都笑了,眼神里全是佩服。

  大宋的火炮再犀利,也打不到岸上半里之外,老爷选择的埋伏地点太高明了!

  旌旗招展,大队的高丽士兵从军营里冲出来,向“埋伏”地点冲去。准备给登陆的宋军迎头痛击。在他们的精心“配合”下,蒙古人布置在港口周围的炮位,很快被大宋舰队清理干净。失去了火炮掩护的高丽舰队如同被剥了壳的鸡蛋,任由大宋水师宰割。

  守港的蒙古万户巴拉根仓试图调集岸上人马发动反击,但看见排着整齐队伍缓缓而来的高丽军,再看看在海面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他犹豫了。最后只好接受了林可望扼守港外要道,防备敌军登陆的建议。

  没有陆上保护的水师走向了覆灭边缘,几艘受伤的高丽战舰在蒙古舰长的威逼下,摇摇晃晃驶出港口,拼命向大宋舰队冲来。明知必死的蒙古武士在船头,船尾点起大火,期待着自己能和对手同归于尽。负责划桨的高丽水手不敢逃走,哭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操桨,笨重的战舰一步步向敌手迫近。

  “靠上去,靠上去,烧掉他们,大汗在看着我们!”蒙古舰长用全船无人能懂的语言鼓舞道。

  “妈呀!”几个被抓来的汉人桨手跳出船舷,一头扎向大海。

  蒙古人的羽箭很快追上了他们,水面上浮起一朵朵血花。一条条生命乘着异国他乡的洋流,飘向天涯海角。

  杜浒在座舰上看不到这些悲惨细节,即便看到了,他也不会下令停止攻击。登上了北元战舰的汉人在他眼里不是宋人,两军阵前没有怜悯。几艘大宋战舰快速离队,堵在高丽船必经之路上。几十门火炮同时发出怒吼,巨大的水柱把敌船冲得忽起忽落。

  一艘高丽自杀舰沉了下去,绝望的水手哭喊着消失在烟波中。第二艘没坚持过一刻钟,随后步入第一艘尾流,第三艘……,第四艘…..,断桅残樯冒着烟,堵住了港口。

  “轰”,一艘战舰被击中,桅杆、船舷、帆布、水手的残肢一同飞上了天空,伴随着炮弹落下来,被炸开的巨浪托起,又再次落下……。

  “轰”又一艘战舰断裂,水兵们茫然地看着海水涌上甲板,淹没自己的脚面,淹没自己的眼睛。

  没被击中的高丽战舰上,有人斩断了自家桅杆,有人把白色的衣服,纷纷挂在主桅上。

  “全部击沉!”杜浒看见敌人的降旗,却命人打出了一个冷酷的命令。他不想要任何俘获,这种挨上一炮就断裂的劣质产品,用于航海等于自杀。

  各支分舰队靠近,在对手绝望的眼神中,将火炮发了出去。

  在双方士兵的视线内,刚刚诞生的北元高丽舰队走向了终点。受伤的战舰一艘艘打着旋,慢慢沉入水下。甲板上,绝望的士兵们抱起所有可能漂浮的木制品,争先恐后的跳入大海。尚未暖起来的海水立刻将他们的身体冻得僵硬,大多数人没等游到岸边,就失去了最后得知觉。

  “弃船,弃船者不杀。拼命向岸边游啊!”一边倒的屠杀让苏刚心软,这个从来不知道怜悯为何物的家伙,冲着高丽人大声喊道。

  他的声音被巨大的爆炸声吞没了,更多的高丽战舰中弹下沉。海面上,到处浮满了绝望的士兵。堤岸旁,失去了抵抗勇气的岸防官兵趴在土坑内,任由自己的同伴在海水中挣扎,却不敢冲出来施加援手。

  岸边,几个汉人老工匠于心不忍,从隐藏处跑了出来。冒着被火炮击中的危险冲向岸边,用绳子、木杆,将岸边附近的士兵捞上来。

  他们的行动鼓舞了很多懦弱者,一些港口高丽守卫试探着加入了救援行动。船,肯定没指望保住了。但落入水中的士兵,大多数都是他们的族人,能救上一个是一个。

  活阎罗杜浒把这一切看到了眼中,叹了口气,放下望远镜。让传令兵打出了避免攻击岸上的命令。临近的战舰纷纷将这条命令重复开来。为了国家的安危,大伙不能对北元高丽舰队手下留情,对于船上那些动作生疏,一看就知道当兵吃粮没几天的水勇,宋人凭着善良的天性,给了他们最大的逃生机会。

  “打虎不死,终受其害。你们也不想想,那些高丽人,是怎么跟在蒙古人身后杀我大宋城市的!”分舰队提督方胜摇头叹息道。

  他对杜浒的这条命令非常不满,但没有机会反驳,只好把一肚子怒气发泄到那些还没有沉默的高丽战舰上。分舰队在他的率领下靠上去,以最快速度将那些船送到水下。

  其他几个分舰队提督看见了,也加快了消灭对方船只的速度。虽然很多人无法理解杜浒的慈悲,却再没有人向岸上多发一炮。一些战舰甚至悄悄地拉开了距离,尽量避免失去目标的炮弹落到岸上。

  满海的求生者,争先恐后地游向岸边。满岸的士兵,齐心协力地施加救助。汉人工匠、高丽监工、蒙古武士,这一刻,他们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完了,二十年之内,高丽水师都无法免对大宋战旗!”土丘上,被浓烟熏得如同鬼魅般的崔得志绝望地想。

  他知道,今天这恐怖的一幕,将永远留在高丽水勇的记忆中,伴随他们今生的每一次战斗。

蝶变 (四)

  美丽的耽罗岛,此刻在方馗、苏醒、唐世雄等人眼里,宛若天堂。

  “这么多马啊,我老方这辈子都没见过!”浪里豹方馗裂着大嘴巴喊道。因为经常替大都督府与辽东的乃颜运送交易物资,他知道马匹在福建和两广的价格。除去那些接近天价的战马不说,即便是拉犁铧用的驽马,价值也得五十个银币以上。这还是辽东和福建航线开通后的价格,如今乃颜被忽必烈打得大败,辽东航线马上面临关闭,马的价格眼看着就要飞涨起来。

  这都是钱啊,跟着海盗们前来运马的商船掌柜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站在马场前,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跟随水师和方、苏几家海盗在南洋发了战争财后,大宋百姓对战争的看法,悄悄的发生改变。

  “这不公平,南洋野人威胁了大宋所有商人,凭什么只他们几家得到了赔偿!”有人私下里愤愤不平的议论。

  “是啊,同样是商队,为什么大都督每次都照顾他们几家。那姓苏的和姓方的与国有功,黄水洋商团做过什么?论资格,咱们谁不比他们来得早?”

  “是啊,有财大家发。临时约法上说了,大都督府保护所有人的利益!”

  人们私下嘀咕着,惋惜着,完全忘记了战争除了收益外,还有送命和血本无归的风险。终于有人按耐不住了,通过关系找到了杜规,希望一向有亲民之名的杜大人主持公道,让他们也有为国效力的机会。

  商人出身的杜规怎么会不了解同行的想法,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说项者。消息传开后,他的办公地点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从漳州到福州,凡与航海有关的大小业主们都找上了门来,声泪俱下地表达自己的迫切的为国尽力之心。

  “不要急,大伙不要急么?你们能忧心国事,文丞相听说了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大伙先回去做生意,大都督府自有安排!”杜规眯缝着小眼睛,笑眯眯地答应。

  “杜大人说话算话啊要!”有人躲在人群深处起哄。

  “算,算,如果一个月内没好事安排给大家,你们就把我的海关户部衙门拆了!要是我安排了机会,你们又口不对心。下一次千万别来找我!”杜规毫不介意商人们的不敬,用商人的惯用语气回敬。

  “哪我等先谢过杜大人了!”

  人们不敢闹得太过分,半信半疑地散去。才过了三天,杜规真的贴出了告示,命令众商家调集所有剩余船只,十天之内齐集福州,然后为大都督府出海运货。

  “运货?”有人不满地抱怨。大伙说为国出力,自然是出有赚头的利益,为大都督府运货能捞到什么好处,如果光赚个跑路钱,还不如自己去南洋贩香料呢。

  大多数人都想起了当初对杜规的保证,虽然不十分情愿,也把船只、水手派了过来。杜规也不介意大伙的不满,按先后顺序将船只整队,由官府出资维护、补给、刷上编号,并将所有前来参与者集中起来,要求他们不得外出,以免泄漏机密。

  待船只汇集得差不多后,杜规召集各位船老大声明,这次行动有风险,但利益巨大。希望大伙齐心协力,同去同回。回来后,所得利益一半归大都督府,三成归方、苏、黄水三家,其余两成,按各家投入船只容量,出力多少,协商分配。如有损失,也是按照这个比例赔偿。

  众人听说有利益,喜出望外。跟着方、苏两家舰队鱼贯而出。两百多艘两千料以上大船,一百多艘中型快舰直向流求。进了淡水洋,方馗传令,舰队调转航向,径直向北。

  直到此时,各位船老大才知道目的不是已经被破虏军趟平了的南洋,不觉有些怕了。但想想自家主人还要在福、广三州讨活路,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来。

  方家舰队打头、黄水洋商团居中、苏家舰队收尾,近三百只海船浩浩荡荡,借着信风向北驶去。一路上只在海盗们熟悉的孤岛停靠,绝不让岸上人看见帆影。如是行了五天,过了陈钱山,又进了黑水洋,诸位船老大心中更加惊讶。有人走过附近海路,暗自议论道:“坏了,文疯子不是吃了豹子胆,赶着大伙去抢直沽吧!”(直沽,又称泥沽,即现在的塘沽港。元代南边航运重地。史书记载,信风起时,从泉州到直沽的航程为十日)

  但是到了此时,想脱队也来不及了。苏家、方家、还有黄水洋那帮强盗就在临近看着,谁逃,能逃得比炮弹还快。

  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舰队又走了七日。期间有十几艘船漏了水,被苏醒下令弃了,水手和补给物资都均到了其他船上。这天傍晚,大伙终于看到了海鸥和礁石,方馗却下令道,“就地下锚,晚上行动!”

  “真打仗啊!”水手们哭喊道。方家舰队却不肯给任何答案,倒是大伙一向看着不顺眼的黄水洋商团几兄弟发了慈悲,信誓旦旦地保证,即使打仗也不让商船上战场,才把人心安顿下来。

  当晚,方家、苏家、黄水洋兄弟,还有苗春所部教导旅派出几十艘大船,不知去向。同来的掌柜伙计们担惊受怕的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天刚亮,却得到通知,要求大伙跟着方家舰队马上找港登陆。

  到了此是,众人都知道后悔已迟。骂骂咧咧地跟着大队向东行,行了约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个巨大的岛屿。岛上还有硝烟未散,显然昨夜教导旅兄弟跟守军战了一夜。

  待泊船登岸,大伙都兴奋地发出了欢呼。岛上风景太漂亮了,草地平整如织锦,溪流奔涌,美得竟如仙境般。

  偏偏这仙境般的所在几乎没有人家,千余个蒙古战俘被绳子捆着,关在码头旁的牲口棚里。而商人们原以为伤亡惨重的教导旅战士,则兴高采烈地押赶着蒙古牧人,将一队队战马向码头上赶。

  “每船装到五成载重,除了粮食外,加两成淡水,一成草料!按编号上前装马,五十艘船一组,跟着战舰回行!”唐世雄大声吆喝着组织,兴奋之余,又想起了朱清去年做选择时的嘱托。

  “大哥,咱黄水洋弟兄们又露脸了,你在天之灵能看见么?”张瑄等人冲天祷告,泪眼朦胧中,仿佛又看见了朱清临北去前的形象。

  正当众兄弟感慨不已之时,突然,苏家舰队发出警告,有二十多艘小船从左翼向港口靠近。唐世雄闻之大惊,连忙带了两艘改装过的炮舰,十艘普通战船迎了上去。

  还没等双方接近火炮射程内,对面的船就乖巧地挂起了白旗。一个穿着犊头短裤的汉子站在首舰上又跳又叫,唯恐唐世雄一个不小心,把他轰进海里去。

  唐世雄命他停住舰队,单独上前来见。那人甚为不满,大呼小叫地抗议了好半天,直到唐世雄命人将窗打开,将火炮推了出来,才悻悻地上前来见。

  “你们大宋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么?”来人一靠近,立刻以生硬的汉语怒吼道。

  这个人,唐世雄认识。这样的朋友,唐世雄可不敢交。自从上次林声和金正强冒充高丽使者冲大都督府发号施令被文天祥赶出门,又被杜规连哄带逼揭穿了身份后,几个高丽复国者在大都督府所有同僚眼中,就成了笑柄。大伙闲暇时,经常抓把扇子,打扮出一幅大义凛然模样,冒充高丽使者来说笑。所以,高丽使者这个词,在大宋就和骗子的概念相同。

  虽然不喜欢高丽复国者的举止,但对于他们身上表现出来的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唐世雄还是佩服的。平心而论,没有林声和金正强等人,大都督府此行也不会这般顺利。只可怜大元皇帝忽必烈,一心想着荡平残宋,斥重金在高丽打造水师,在耽罗饲养战马。却万万没想到,林声、金正强两位高丽复国者,把战舰和战马的情报当作见面礼,送给了南宋大都督府。

  唐世雄派小船将金正强送到了苏醒所在的旗舰,宾主之间很快就说明了各自的来意。金正强残部两百余人,这几天正在附近海面上“闲逛”,昨夜听到了岛上传出了轰鸣声,知道大宋派水师来战,所以今天一早,立刻调集全部人马前来支援友军。

  “支援?”苏醒老当家有些迷糊,抓起望远镜,推开船窗,看了看远处那二十几艘破破烂烂的双桅渔船,惊诧地问。

  “当然是支援了。咱们面临着共同的敌人,蒙古。我高丽人先跟蒙古人在耽罗岛上给蒙古人打了很多年,没分胜败。大宋朋友在林声将军的领导下去偷袭蒙古水师,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支援大宋分舰队,并肩作战,为高丽夺回耽罗岛!”金正强一点儿也不以自己说得话惭愧,振振有辞地说道。

  “林声领导?”方馗三当家有些蒙了,那个见了杜浒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人,居然领导大宋舰队,这个姓金的真敢吹。大宋文人能吹,也脸皮也没倒如此地步。

  “当然啊,没有林声将军带路,杜浒将军那么顺利找到釜山港么?那边已经传来消息,釜山舰队全军覆没,眼下杜浒将军正围着高丽各港口扫荡,蒙古水师根本不敢出海来迎战,所以,咱们有的是时间收复耽罗!”金正强也感觉到了对方语气中的轻蔑,一边解释,一边将话题向眼前战局上岔。据他估计,以大宋“第二舰队”的战斗力,一夜之间,顶多拿下个登陆点。所以他才带着自己的“舰队”藏在附近等待时机,直到发现有战马被装上船,才急忙忙赶过来打秋风。

  “耽罗已经收复了,港口四千守军全军覆没,苗春将军正带人向岛深处追杀,估计三日之内能扫平全岛。金将军远来是客,先靠岸歇歇吧!”苏醒警觉地回答道,从言谈中,他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了金正强等人的来意。

  “啊!”金正强大吃一惊,他没相到破虏军进展如此之快。心思一转,陪着笑脸说道,“我们哪里能算客人,我们是高丽人,应该是此岛的主人才对。我麾下有二百能征惯战之士,让他们跟着苗将军,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他的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苏醒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边回答道:“免了,免了。苗将军已经出发小半日了,你追都追不上。昨夜我们抓了些俘虏,关在码头上的牲口圈里。你要是有心,就派人去照看俘虏吧!”

  金正强当然不知道整个破虏军中,教导旅是实力最强的一支部队。虽然只有千余众,可个个都是百战老兵,无论战斗经验、体力、技巧,还是身上装备,都是破虏军中最好的。并且军中将领荣誉感极强,曾经有他部将领以团长之位,请教导旅一连长高就,都被人家拒绝了。金正强拿二百残兵去与苗春“互相照应”,以高丽复国者的战斗力,不拖后腿,就已经算照应了。

  见众人围着自己发笑,金正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想想教导旅一夜之间全歼港口守军的威风,想想同样是港口守军,赶得自己无处容身的凄惨,终于有了些自知之明,讪讪笑着说道:“我麾下有几个个人在耽罗土生土长,要不,让他们上岸给苗将军带带路吧?大宋为我高丽收复国土,我高丽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在旁边看着!”

  “这还像句人话。这耽罗,是我大宋帮你收复的。记住了,将来别为了抢攻,向自己脸上贴金?”苏醒笑着说道,文天祥给他的任务中,没有长期占领耽罗这项。以流求苏家和东海方家现在的实力,也难以在蒙古人眼皮下吞入这个大岛。与方馗以目光交流了一下,点点头,对金正强吩咐道:“我大宋乃天朝上国,不会贪你这个小岛。这个岛么,就赠于你们这些高丽复国者为基业,愿你们早日恢复家园!”

  “谢大人,谢诸位将军!”金正强翻身拜了下去,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嘴巴也不漫天乱说胡话。“这个岛距离高丽本土太近,诸位运马还需抓紧时间。一旦蒙古人情急拼命,难免会有损失!”

  “我们会分批撤离,待将岛上蒙古残部被剿灭后,苗春将军也会撤回去。你们这些高丽人若是有骨气,就组织岛上的高丽人,自己守护家园,别让蒙古人再抢回去。若是实在守不住了,就退到福建吧。我们再想办法帮你夺回来!”苏醒笑着回应,好像打这样一仗,根本不费任何力气般。

  “我等将竭尽全力,如蒙诸位将军不弃,我等将在耽罗立生祠,永世拜谢诸位今日之恩!”金正声感激地说道。从流落四海到有了一地落脚,乍变之下,心情甭说有多激动。

  “你高丽今后不忘记此事就好,至于生祠,那是摆设,不立也罢!”唐世雄看了看苏醒,得到对方允许后,接过金正强的话头说道。“战马我们不会全带走,留下的两千匹给你组建骑兵。其余部分,由你代为照管。我大宋需要时,会随时派船来运。如果你连这点马都养不好……”

  “我等一定养好战马,答谢大宋之恩!”金正强没口子答应,唯恐苏醒等人反悔。

  “这个唐世雄,把人卖了,人家都得替他数钱!”方馗笑了笑,心中暗道。回程是逆风,船只无法满载,航程长,人马所需粮食和淡水也要加倍携带。所以岛上两万多匹战马,舰队顶多带走一半,剩下的一万多匹,当然不得不便宜了高丽人。而唐世雄一句帮助高丽打造骑兵,委托对方照看战马,无形中给今后再派人上岛运马留下了余地。并且凭借此举,更加拉近了大宋与高丽复国者之间的关系。

  “不必谢,你帮我们照料战马,清点总数后,有了藩息,双方对半分。如果你有多余运力,可以自己运马到福建,跟大都督府换战船、火炮和钢弩……”苏醒见金正强已经乱了方寸,也不为己甚,客气地建议道。

  “多谢诸位将军!”金正强哽咽着回答。他在福建见识过破虏军的兵器,有了战马,有了兵器,再买上几艘大船,高丽复国就有希望了。几代人的隐忍,也终于有了回报。

  为了表示自己的感谢,也为了炫耀复国者在岛上的民望,金正强派人上岸,把逃散到附近乡野间的高丽人强行征募了一批过来,帮助舰队准备补给,驱赶安置战马。足足忙碌了一天一夜,所有商船都差不多满载了,苏醒一声令下,船队分为三波,陆续驶离了港口。

  金正强带人送出二十余里,方才洒泪告别。回到耽罗,与苗春一击教导旅舰队联系上,带着教导旅将全岛险要之处全部拿了下来。

  数月后,高丽复国者以林声为帅,拥立一王室旁支为郡守,宣布耽罗自立。高丽国监国王妃大怒,命令高丽王派兵征剿,双方在海面、陆地上打了几仗,彼此都是高丽人,打得索然无味。

  监国王妃大骂高丽将士无用,把个国王关在宫中好一通**。发泄够了,也没了脾气,一干高丽复国者的声势慢慢壮大,隐隐就有了崛起之势。

  王妃气愤不过,日日在宫中抱怨父亲忽必烈心狠,放着女儿在外地受苦不顾。她哪里知道,此刻两浙、辽东齐乱,忽必烈已经派不出多余兵马来了。

  更新说明:回国这段时间事情多,所以更新慢。待回到墨尔本后会将欠帐一一补齐。请大家继续支持,订阅。

蝶变 (五)

  远在辽东的忽必烈此刻也是一脸愁容,在汉军将士的一致努力下,朝廷在开春前已经将乃颜给逼到了大海边上,谁料到气息奄奄的乃颜部突然起死回生,平白多出了一万五千多蒙古死士,这批人一个个生得肤色苍白,像地下见不到阳光的僵尸般,力气却大得出奇,战场之上面对火炮和弩箭全无畏惧,冲进人群后则采用两败俱伤的打法,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求死。

  元军悴不及防下,被“僵尸兵团”杀得大败,连赖以制胜的火炮都被人炸毁了几十门,不得已,后退二百余里修整。乃颜的几个盟友见有机可乘,又从侧翼杀来,把日渐稳定的辽东战局又搅成了一锅粥。

  忽必烈大怒,命人详查乃颜之“僵尸军”出处,不多日,探子匆匆回报。说辽东大地俱传言忽必烈陛下弃南方蒙古将士不顾,明知道他们战败被俘,也不肯出钱赎买他们回来。对其家属一概以阵亡搪塞。而这些被俘武士被南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穴里受尽折磨,全靠乃颜出重金才从文天祥手中赎回。忽必烈在檄文中指责乃颜与南方贸易,出卖战马,出卖蒙古人利益。实际上乃颜是为了蒙古武士们平安归来忍辱负重。一直出卖蒙古人利益的是忽必烈。

  “我等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日日盼望家族来人赎买我们回去,却没想到大汗早当我们死了,根本不把我们的音信告诉家人得知,天可怜见,福建和两广失陷的弟兄,战死的不足十之二三,在矿井里盼赎金不到,活活盼死的,就有十之一二啊!”

  “是啊,文贼讲信用,凡赎金到的,皆放还回家。可咱们大汗不讲信用,根本不把我等当人看,不肯让书信给家人知晓啊!”

  “亏了乃颜大人,亏了乃颜大人。乃颜大人是好人啊!”每天在草原上,各色传闻被编写成歌谣,伴者马头琴四处传唱。有那些被赎回的“僵尸”为证,一时间,草原上流言四起,蒙古军军心浮动。很多本来就在观望的小部落,偷偷地又开始给乃颜支持。

  忽必烈欲辩无言,气得大骂达春蠢贼小气误国,命其详查战场上失踪武士下落,不可再落人口实。半月后,达春的表章送到,没提及一个字认错之词,反而告诉忽必烈,范文虎准备放弃两浙了。

  从地理位置而言,两浙地势低洼,无险可守。历史上取两浙者无不从两江着手,两江一得,两浙则不战而下。所以,在陈吊眼和李兴刚杀过来的时候,范家军将领们还不甚害怕,

  大不了大伙再弃城而逃,反正前一次已经逃过,将士们都熟悉了逃跑路线。只要达春守住了两江,破虏军在两浙就立不住脚。

  可祥兴四年开春,外界突然传来了邹洬和张唐兵出两江,大败达春的消息。范家军的将领们都坐不住了,纷纷写信向范文虎告急,希望他能将各路新附军再整顿起来,带头迎战陈吊眼。

  对这些建议,范文虎视而不见。有人私下写奏折给忽必烈,说范大将军被李兴吓破了胆子,消极避战,范文虎知道后,亦不为自己辩解。好在忽必烈心里也没指望范文虎真的做出什么大事业来,发了道圣旨,轻责一下了事。而经此之后,范文虎更加消极,甚至连各地将领的求救信也不拆了。

  范大将军这是怎么了,他这样做,不是坐以待毙么?有忠心的幕僚疑惑地问。很快,两浙的战局就给了大伙明确答案。经历多次战火洗礼,两浙在宋时的城墙都已经化作了瓦砾堆。各地将领临时搭建的城墙挡不住破虏军的火炮,所以,没有一个城市能在陈吊眼的打击下支撑上十天。而因为范文虎的嫡系部队龟缩在临安一带不出,浙东、江东两路地方兵马屡败屡战,阴魂不散,所以陈吊眼也不敢把战线推进太快。这样一来,反倒拖延了两浙失陷速度,直到祥兴四年二月,陈、李两部破虏军才把两浙东南五路完全掌控在手里。进军速度比起当年张唐、杜浒风暴一样席卷两浙,不可同日而语。

  原来大将军是在拖!看中了破虏军兵力少,要用土地将他们拖垮。幕僚们终于明白了。这个时代的人语言能力有限,还提不出文忠所处时代,某大总统那种”以空间换时间”的高论。但对草包将军范文虎的认识,终是无端高出了几分。

  “你们这些蠢材!”范文虎听完幕僚们的恭维,恨恨地骂道。凭借当年岳父贾似道留下来的老班底,他麾下的幕僚不少。有几个还号称是算无遗策的名士。但在范文虎看来,这些所谓的“运筹帷幄”之徒,见识连个占山为王的草寇都比不上。他几曾是想以土地拖垮破虏军了,他是被北元朝堂和破虏军双方逼得没办法,只能一步步苦捱。

  由他出马重整两浙二十万新附军,挥师迎战陈吊眼。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其实出主意的人根本没安好心肠。自从上次被李兴杀得溃败后,那些旁系将领就生了二心,平素在各自驻地关起门来当王,对范文虎这个大都督的命令睬都不睬。破虏军打上门来了,他们联名请范文虎出来整军,还不就是为了推卸责任,找个傻瓜顶在前面。

  “一旦俺老范出了面,所有战败责任都是俺一个人的。他们阵前一败,哪怕跑到江北去,都会说俺老范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这倒霉黑锅,俺老范不背。他们不是都有朝庭的官职在身么,俺不出马,他们就得自己担负守卫地方之责。要么战死,要么投降。临阵举义?笑话,人家陈吊眼未必肯收!”私下里对着几个心腹将领,范文虎骂骂咧咧地说道。

  心腹们终于明白了,原来大都督是怪那些旁系将领不仗义,所以才按兵不动,由着他们被破虏军各个击破。可破虏军将地方势力收拾完了怎么办?众人望着范文虎,期待他能给出一个令人放心的答案。

  “你们认为,咱们手下这十万精锐,挡得住陈吊眼奋力一击么?”范文虎不肯回答部将得话,瞪着大眼睛反问。

  “这……”几个心腹将领全楞住了,静了好半天,才有人厚着脸皮应道,“范帅,属下以为,我们与破虏军交战,胜负在五、五之间!”

  “凭什么?是光对付目前陈吊眼和李兴麾下两万兵马,还是算上两浙十几万贼寇。文贼麾下的水师在哪里?”范文虎冷笑数声,质问道。

  “凭,凭大帅英明指挥,将士用命。还,还有,敌军不,不全盘杀上,光,光陈吊眼一路……”被范文虎质问的将领支支吾吾地讲道,自己也知道这些条件不可能成立,摇摇头,讪讪地退了下去。

  “你们啊,下去练兵吧。陛下如果能早日从辽东腾出手来救江南,咱们拖着半个浙东不失,也算对得起陛下了。如果陛下在六月之前还腾不出手来,唉!”范文虎摇摇头,不想再说下去了。内心深处知道那时就是自己身败名裂之日,不由得升起一阵悲凉。

  局势落到如此地步,是他范文虎一个人的错么。那位远在辽东的忽必烈陛下,自从打下临安后,就没给新附军发过一次饷。更甭说补充一些床弩、霹雳车(投石机)等重兵器了。为了防止新附军作乱,防止他范文虎拥兵自重,甚至把整个两浙的城墙都给拆干净了。没有兵器,没有城池,他拿什么敌挡破虏军的进攻。

  况且双方的装备也不在一个档次上,人家破虏军寻***都有身连环锁子坎肩护身,新附军这边百户都穿不起一件皮甲。兵器就更甭提了,两军对阵,人家一刀辟来,自己这边连人带家伙同时成了两半,这仗怎么打。上次李兴之所以能突入他范文虎的中军,杀得十几万新附军落荒而走,除了咱老范大意的原因外,难道没忽必烈半点干系么?事后各旁系将领之所以敢不听号令,难道不是朝中有人暗地里支持他们这样做么?

  范文虎一肚子怨气没地方散,对整个战局心灰意懒。决定破罐子破摔后,他反而能更清楚地分析起破虏军的目的来。

  “陈吊眼、李兴这次攻得慢,不是他们没能力打进临安。而是文贼这次存了站住两浙不放的心思,试图打一地稳定一地。不信,你们看看陈吊眼和李兴在做什么,整编流寇,分发农田,稳定地方治安。还委托商团从福建运送农具,费这么大功夫,他还会向上次一样一击而走么?”三月的一天,范文虎跟着自己的师爷范增说道。

  “如果那样,达春就有麻烦了!”师爷范增枉有一个古之智者的名字,见识却未必比范文虎高到哪里去,想了想,担心地说道。

  “岂止是达春,整个江南都很危险啊。文贼羽翼已丰,很难有人治住他了!”范文虎摇头叹道。私下里,再次将嫡系部队的防线收缩,以临安为中心,在绍兴、新城、富阳、昌化摆了个半月形,等着与破虏军进行最后的死磕。

  这次,他还真把局势发展蒙对了,四月初,陈吊眼与李兴兵分两路,一路取了诸暨,一路取了淳安,犹如一把钳子的双臂,向临安府夹了过来。范文虎的嫡系奉命死守不出,东侧的李兴尝试着向绍兴方向动了动,遇到暴雨,原地停了下来。

  陈吊眼见天气不作美,将部队推进到庐江,也停住了脚步。一切都在范文虎的预想之内,唯一没让范文虎料中的是,陈、李二人麾下士卒数目不是预计中的两万,而是越打越多,已经接近了三万之数,并且战斗力极其强悍。

  范文虎当然想不到,这一切都是去年许夫人带头将兴宋军改编为警备军后所带来的结果。作为大宋存在历史最长,战功与势力最大的一支队伍,兴宋军接受改编,给所有地方豪杰都带了一个好头。

  在山野树林之间坚持抗元的各路豪杰们留下了很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他们的功劳,每个执政者都无法忽视。但这些民间武装成员良莠不齐,战斗力低下,队伍庞大而拖沓,也是个不争的事实。文天祥与许夫人商定的,将野战部队与地方部队分开的办法,最大程度地解决了将北元势力驱逐后,如何对待地方抵抗力量的难题。

  大都督府规定,在北元势力被驱逐后,各路豪杰麾下的武装要整编为警备旅、警备团。去芜存精。对于老人、孩子和妇女,还有体质不佳者,每人颁发十五亩土地,让他们回家务农。对于那些无意留在军中者,也依照此例管理。对于在抗元战斗中受伤、有功者,则与破虏军士兵一样,颁发守土证,见证他们的功绩,并责成地方永远奉养他们。

  经过淘汰留下来的人,则保证军饷与破虏军训练时相同。平素负责维持地方治安,剿灭盗匪,训练新兵。破虏军退役或伤残将士,可到警备军任职,而警备军每年必须提供一定数量以上合格新兵,补充入破虏军各部。

  作为当年的东南各路绿林总瓢把子,陈吊眼几个月来,把收编民间武装的工作,完成得相当出色。他知道这些绿林豪杰最担心什么,也知道这些绿林好汉最想得到什么。所以,尽自己最大诚意去安抚他们。在提拔一部分头领成为破虏军的中层军官的同时,把很多清理干净北元势力的地方,交给了警备部队监管。并任命了很多有初仕打算的人,担任地方官吏。这样,地方武装因为实力分散,没有了因为误会而制造麻烦的可能。那些得到官职的豪杰,也名正言顺地与自己的部队分隔开来,不再有太大影响。

  此外,陈吊眼还从地方武装中选拔了大量有经验的战士,打乱后,合编了五个新兵团。营、都两级的将领,则尽大可能从邵武指挥学院里调拨。经过一系列小心翼翼的运作,东路破虏军虽然攻击速度减慢,实力却大幅度增强。已经恢复,甚至超出了瘟疫之前,陈、李二人所部的水准。

  而远在福州的文天祥,则给陈吊眼和李兴提供了最大可能的支持。不但奏请皇帝,委任陈吊眼为大宋两浙大都督、李兴为两浙安抚使之职,还将陈、李两部人马,升格为破虏军第二师,与邹洬、张唐所部的第一师、萧鸣哲、杨晓荣所部的第二师,还有杜浒所部的水师,并称为破虏军四大主力。除水师、炮师外,三个陆地师各自给了四个标的编制。

  “等咱们把人征满了,带甲五万,就打过长江去,赶着鞑子满地跑!”陈吊眼在给麾下军官们的训话中,不止一次豪情满怀地讲。虽然眼下他麾下将士数量距五万这个目标相差甚远,福建那边一时也提供不了这么多装备,但陈吊眼不着急,他知道以目前的发展趋势,大都督总有一天能把几个师全部武装起来,用敌人的血洗尽万里膻腥。

  到那时,全天下豪杰都会记得他的名字,而忘记他的绿林出身。

  酒徒注:还在国内,下周回墨尔本后即开始还帐。请大家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