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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节

第一章 狩 (五)

指南录 · 酒徒 · 1.8万 字

  狩(五)

  当晚,阿合马将自己的长孙马鲁丁送到了苍云观。

  事态发展仿佛并没有叠山道长分析的那样糟糕,十余天过去了,大都城内没有任何异动发生。平章政事阿合马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慢慢松懈下来,又开始了坐轿上朝,热衷于争权夺利的日子。私下里,他参照叠山的建议,与大都留守司的将领们往来不断,试图用重金和厚礼,买得自己一家平安。

  对阿合马这些无礼举动,太子真金也没有再横加指责。挨了忽必烈申斥的他仿佛变了一个人般,在朝堂上对阿合马及其党羽郝祯、张惠等人也唯唯诺诺,散了朝,则直奔佛堂,试图在青灯古卷中寻找寄托。

  见到此状,阿合马心里暗暗开始后悔。悔不该错判形式,让自己的长孙跟着一个出家人去受苦。几次派人到苍云观去接孩子回家,下人们都回报说苍云观主叠山带着马鲁丁云游天下去了。此刻道观的主人已经换成了龙虎山的高徒,对叠山及其弟子的行迹一概不知。

  阿合马大惊,越发觉得自己对叠山身世的判断有道理。正烦恼如何掩盖此事,别让人抓住痛处在忽必烈面前再奏上一本的时候,太子真金下令,说他要出城拜佛,为忽必烈祈求胜利。请中书省整理香烛、素袍、碎银、粳米等布施物品,不得耽搁。

  中书省官员很不情愿。国库空虚如此的情况下,还要大张旗鼓拜那些土偶木堩,实在是铺张浪费。但众官员亦不想与真金之间关系处得太僵,毕竟对方是忽必烈的继承人,一旦嫉恨在心,等将来忽必烈龙努归天,大家都不会有好结果。

  于是,在阿合马的授意下,中书省象征性地满足了真金一部分要求,打发走了前来传令者。谁料想,就在当夜,变故突起。

  大约三更时分,阿合马在睡梦中被管家隔着窗子唤醒。就在他准备发怒时,心腹属下郝祯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相爷,相爷,大事不好了,太子的亲信王著带着一百多个侍卫,到中书省打劫来了!”

  “谁?”听到太子两个字,阿合马的倦意登时消除了一半,拼起衣服,警觉地问。

  “太子的亲信,原益州千户王著,还有一个姓高的和尚,堵在中书省银库门口,骂咱们怠慢佛事,存心不想让皇帝陛下早日凯旋。守库兵士跟他们理论,被王著全给打了。相爷再不去,那些侍卫就要打开银库搬库银了!”郝祯的陈述带着哭腔,他是第一个闻讯赶到现场的中书省官员,结果被姓高的凶僧按在地上暴打了一顿,头上的官帽都擂扁了。大伙得罪不起太子的亲信,只好跑来找阿合马作主。

  “你等等,我这就去。国家银库,纵皇帝亦不可轻动,何况一个太子!”阿合马怒气冲冲地说道。这下,太子真金又给了他一个口实,找忽必烈为儿子要兵权,又有了新的合理性依据。

  “老爷,谁啊?”阿合马的宠妾引住伸出胳膊,搂住阿合马的肥腰,头贴过来,腻腻地问道。

  “太子派人抢银库,笑话!我去去就来,你一个人先睡!”阿合马一边在婢女的侍奉下穿衣,一边安慰道。

  “反正国家都是他父子地,爱怎么搬就怎么搬去呗,老爷何必为此而烦恼。”引住抱着阿合马继续撒赖。外边天塌下来都不是大事,能用床上功夫迷惑住阿合马,对她来说才是一等要务。这个腰如水桶,体若肥猪的老男人有五百多个女人,错过了今晚机会,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他的恩宠。

  “好好睡,乖,回来后老爷再疼你!”阿合马俯下身,轻轻捏了捏引住的鼻子。这个小妖精是水做的,缠上来就浑身清爽。自己身子骨大不如前了,否则,一边坐轿,还可以一边乐上一下。

  “老爷,他搬自家的钱……?”引住恋恋不舍地松开胳膊。

  “国库是国库,国库的钱不是皇上家的!”阿合马一边向外走,一边回答。

  不是皇上家的算谁的?猛然,一个问题闯入他的脑海。为忽必烈理财这么多年,好像他从来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一时间,迷迷糊糊地也想不到答案。只是觉得如果任由太子去搬,自己这个平章政事太失面子,今后给忽必烈调拨物资也会遇到麻烦。

  “你去通知一下博敦大人,让他带些人来作个见证!”走到半路,阿合马对着管家穆罕默德吩咐。(请大家到.com支持酒徒)

  穆罕默德答应一声,纵马去了。十几个侍卫护着阿合马的官轿,气势汹汹地向中书省银库赶。

  为了运输方便,银库就盖在积水滩附近,距离阿合马的家及皇城都不算远。片刻钟后,坐在轿子里的阿合马听见了喧闹声,轻轻拉开轿门,借着火光,他看见数百个护库银丁和几十名太子侍卫互相推搡着,乱做一团。

  “让路,让路,平章大人来了,平章大人来了!”郝祯冲上前,狐假虎威地喊道。

  银丁和侍卫们纷纷退开,给阿合马的大轿让出一条通道。万众瞩目之下,阿合马慢吞吞地下了轿,清清嗓子,对着太子侍卫们问道:“谁让你们来的,难道你们不知道抢劫国家银库,是灭族的罪么?”

  “这里有太子殿下的手书,礼佛物资不够,无法让佛祖显灵保佑忽必烈陛下。”一个丑和尚从人群中走出来,将一封手轧恭恭敬敬地举到阿合马面前。

  “国家银库,非内府私库,太子无权调用!”阿合马推开太子的信,摆出一幅公事公办的姿态。今天晚上的事情绝对不可示弱,否则,太子监国期间故伎重演,中书省会遇到大麻烦。

  “太子手令你敢不尊?”丑和尚见阿合马不接手轧,生气地质问。

  “今晚即使太子亲自来了,也不能开银库之门。诸位请回,明天早朝,本官自然会向太子殿下请罪!”阿合马四下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目光一扫之间,发现隶属于自己麾下的中书省官员几乎全被惊动了,挨挨挤挤地站在外围看热闹。

  “诸位同僚,请给今晚之事作个见证……”阿合马冲着人群外围的同僚们喊道,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阴影里响了起来。

  “那孤就亲自来找你!”伴着一声怒喝,太子真金在几个侍卫的簌拥下,缓缓走上前来。侍卫身后,俾枢密副使张易带着一千铁甲近卫,慢慢挤进人群。

  “太子殿下,你这是何意!”阿合马厉声问道。隐隐感觉今晚大事不妙,回头给右司郎中脱欢察尔使了个眼色,脱欢察尔跳上战马,几步冲到银丁面前。

  “圣旨下,百官跪地接旨!”太子真金不理睬阿合马的喝问,从怯薛秦长卿手中接过一卷黄绢,高高地举了起来。(请大家到.com支持酒徒)

  “大汗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阿合马的爪牙们同时跪了下去,阿合马犹豫了一下,跪倒了肥硕的身躯。脱欢察尔等人见阿合马跪倒,不得不带着银丁跪了下来。

  “阿合马为平章政事多年,;屡屡辜负朕的信任。贪赃枉法,陷害同僚。克扣军粮,窥探皇位。如此不忠不义之人,天亦诛之…….”真金冷冷地读到,浑厚的嗓音借着夜风传遍全场。

  “不对,这不是陛下的圣旨,陛下写不出这种语气来!”阿合马抬头,大声喊道。

  “阿合马抗旨,给我拿下!”真金停住宣读,厉声大喝。

  丑和尚与千户王著一左一右,直扑阿合马。几个阿府侍卫如梦方醒,拔刀欲保护阿合马,被王著从袖中掏出一个金灿灿,圆滚滚的东西,轻轻一推,即推出了圈子外。

  “他不是太子!大伙别上当!”阿合马大叫,转身向银丁群中跑,才跑出几步,被王著从后头赶上,脑后一锤,半个脖颈都砸得歪了下去。

  “奉太子命,为国除奸。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千户王著高举着铜锤喊道。这一刻,他准备了好多年。(请大家到.com支持酒徒)

  前年,家乡大旱,王著怀揣银两,千里迢迢赶回去救穷。结果,回到家中时,等待他的是一屋子尸体。父母和小弟因为交不出转运使规定的买路钱,无法离乡投奔亲友,活活饿死在家中。而前来帮忙收尸的邻居,也因支付不了“下葬税”,无法让死人入土为安。

  王著用自己的军饷付了下葬钱,然后击杀税吏,亡命江湖。三个月后被太子的亲信找到,太子给了他一柄铜锤,告诉他所有罪孽,皆起因于阿合马这个巨奸。

  凶神恶煞般的王著和高和尚让所有银丁都丧了胆。几个亡命之徒想反抗,被张易帐下指挥使颜义带着铁甲军一冲,立刻作鸟兽散。

  混乱中,秦长卿与王著接连杀了尚书左丞郝祯、尚书右丞耿仁、右司郎中脱欢察兒等阿合马心腹。一直杀到了东方发白,上百名与阿合马有牵连的官员、从吏在混乱中丧命。太子金真还不肯罢手,指挥着张易麾下兵马,径直向阿合马府邸杀来。

  早有人将祸事报告到阿合马府上。阿合马的长子忽辛带着几百个心腹家丁,关了大门,凭借院墙誓死抵抗。到了生死关头,忽辛也顾不得心疼财产了,将几十大箱银锭全部摆在了院墙下,告诉家丁们守一天府,即可得五两足色银锭一枚。重赏之下,人人奋勇,居然打出了气势,张易、颜义带着兵马,接连冲了三次,都被家丁们用弓箭射了回去。

  天亮的时候,留守司达鲁花赤博敦带着保护大都城的兵马赶到,遥遥地堵住了附近街道。王著、秦长卿、高和尚等人大喜,赶紧上前,将圣旨内容又重复了一遍。敦促博敦调一、两门新造的火炮来,轰塌阿合马府城墙。

  “博敦大人,我等奉圣旨在此为国除奸,请大人以国事为重,莫念私交!”枢密副使张易郑重地叮嘱道。博敦是负责大都城防的主要将领,素来与阿合马往来密切,如果这个时候他不识大局,恐怕又是一番麻烦。

  “知道了,把圣旨给我看看。请太子出来,安抚一下将士们!”博敦不动声色地回答。他是刚刚从银库赶过来的,阿合马**崩裂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惨。一些不法之徒,也趁机纠集起来,乱哄哄地从银库里向外抢库银。而太子和他的侍卫们却只顾将阿合马的亲信斩草除根,根本不理睬银库的混乱。

  博敦命人杀散了抢劫库银的暴徒,重新封闭了银库。然后才带领部下匆匆赶到了阿合马家附近。

  “奉天承运…..”真金在秦长卿等人的簌拥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高举圣旨,读到。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跟在博敦身后的尚书张九思指着太子高声喊道:“假的,他不是太子。太子是假的,圣旨也是假的!”

  博敦微微一楞,立刻纵马冲了上去。留守司兵马见主将动手,跟着杀将过来。张易、颜义等人弄不清楚到底谁的话正确,一时慌了手脚,任由博敦带人将己方所部铁甲冲散,杀到真金面前。

  “太子”见博敦杀到,丢下圣旨,转身就逃。被两个骑兵夹住,直接揪下马来。袍服、金冠一去,立刻现了原型,哪里是太子,分明是真金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而已。

  张易自知上了当,长叹一声,放下了宝刀。跟在他身边的铁甲兵已经砍杀了半夜,本来就筋疲力尽,见主帅弃械投降,纷纷效仿,转眼间被留守司兵马团团包围起来,失去了抵抗能力。

  一时间,形势急转直下。阿合马长子忽辛带着家丁们冲出府门,冲着假太子的部下乱砍。秦长卿、张易、颜义等人在乱中被人所杀,高和尚转身欲逃,被冷箭射杀于街角。

  王著持铜锤连杀十数人,力尽,被人剁成了肉酱。

  又闹了半个时辰,忽辛依然不愿罢手。博敦却收拢了兵马,将他和穆罕默德等人围了起来。

  “博敦大人,你这是何意?”忽辛抹着脸上的泪哭喊道。

  自己的父亲死了,而凶手却是个假太子。幕后真凶永远都无法找到,这口气,忽辛实在咽不下去。所以,不把张易带来的人杀完,势不甘休。

  “太子是假的,但圣旨却未必有假!”博敦摇头长叹几声,用长枪指着忽辛说道:“你已经亲手杀了害死你父亲的仇人,现在弃械投降吧,我可以保你不流血而死。刚才我已经派人占领了你父亲的府邸,陛下的真实圣旨,马上就到!”

  “什么?”忽辛惊诧地问。接连的变故超过了他的思考能力,脑子里如一锅粥般,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博敦摇摇头,不与这没有头脑的人理论。几个力士一拥而上,将忽辛和穆罕默德等人扑到在地。阿府家丁还欲抵抗,被留守司兵马一轮冲杀,砍翻大半,剩下的投河跳湖,夺路逃了。

  正午,真太子真金,枢密副使孛罗领涿州兵马进城。宣布昨夜阿合马聚众叛乱,被留守司达鲁花赤博敦带兵镇压。(请大家到.com支持酒徒)

  官府告示上说道:阿合马带领叛乱者袭击了银库,导致十于万锭库银丢失。怯薛秦长卿、益州千户王著、枢密副使张易、禁军指挥使颜义等人为保护银库,以身殉国。

  博敦有平叛大功,本人与麾下将领皆升三级,分派到他处重用。

  至于事实到底怎样,需要怎样涂抹才能将当晚的真相抹杀掉,那是史官的职责,忽必烈父子懒得操心。

  五天后,忽必烈的圣旨送达大都,如太子所请,升赏一干立场坚定的官员。下令将忽辛绞杀于市,阿合马全家其余男子皆押到郊外腰斩,府中未来得急逃走的家丁三百六十余人,阿合马小妻五十余人,侍妾四百余人发到塞外苦寒之地为奴。

  此案,共涉及到阿合马的党羽七百一十四人。忽必烈下令“并黜之,置黑薄以籍其名”。在太子金真的主持下,新任户部尚书卢世荣带人抄没了阿合马的家产,在各地共得金银十二仓,折合现银六百余万两。粮食五十余仓,庄园七十余座。此外,还在大都附近阿合马的一处庄园中,抄得发霉烧饼两库,计十万余只。

  参与抄家者百思不解,问守库奴仆烧饼何用。答曰:“大人曾云,年少时挨饿,全赖有人施舍半个烧饼活命。所以,储藏烧饼,以备不时之需!”

  闻者扼腕。

  四月,风波平静。忽必烈升汉人叶李为中书省平章政事,接替阿合马之职。卢世荣副之,为国理财。

  叶李建议用阿合马家中抄没金银为抵押,以高出大都当地三成价格,向各地行商购买军粮。以运到军前实际数额结算。忽必烈允之,凭此,塞上运粮者皆富。

  叶李又建议忽必烈免除江南与破虏军交战地区三年赋税,将全国无主之地分与流民,忽必烈亦允之,北方民情稍安。

  同月,伯颜大胜海都,斩首三万余级。

狩 (六)

  忽必烈在军中暗松一口气,对平素被自己评价为“论事出口成章,做事胸无一策!”的叶李刮目相看。

  他并不看重叶李接替阿合马职务后所制定的那些稳定民心措施。在忽必烈的心目中,这世界是强者的,草民之乱掀不起大浪。提刀杀过去,不服的人死了,也就没人闹事了。

  他在乎的是阿合马这样的豪杰,同样,忽必烈心里不愿意提起的一个隐忧是,他自己的儿子真金。虽然忽必烈早已确立了真金的继承人地位,但权力这东西甜美无比,只要一沾上就没人愿意主动放开。忽必烈觉得自己还能执政十几二十年,而真金的势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地位。

  草原上,拳头大就是真理。父子、兄弟之间相残的故事在历史上充斥不绝。如何在处置阿合马的同时,不让真金做大,就成了忽必烈的一块心病。而叶李这个“高明”的大夫,一条计策就把阿合马的势力连根拔除了,捎带着将太子真金的重要支持者也杀了大半。

  “汉人,外战不行,内斗,还是很厉害的!”忽必烈心中暗自更改了对叶李的评价。稳定了后方,又平白从阿合马家中抄出了几百万两赢通货,使得他对剿灭乃颜的信心倍增,挥师急攻,不到半个月内与乃颜又打了三仗,一次比一次打得顺利。就在他集中力量,试图给乃颜最后一击的时候,一个不那么令人振奋的消息从南方传了过来。

  南洋诸国皆叛。

  这条消息不是信使用快马送来的,而是南方那些报纸争相刊载于头版的。忽必烈看到盗版的时候,报纸的正式版本已经发行了十余日。也就是说,此事至少发生在十日前,那么,大元帝国派往南洋诸国之使节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这帮势力小人!忽必烈大怒,试图派兵自云南征讨。却愕然发现,手中已经没有多余士兵可派了。荆湖、两浙、两江,几乎每个江南富庶之地都在打仗,破虏军、义贼、流寇,乱纷纷地缠着达春、赛因德齐等人,让他们在治所内都疲于招架,更甭说分兵去他处了。

  怎么会这样?忽必烈带着满腹疑问,将注意力从大都内乱再次集中到江南战争上。伴着最近几个月情报、报刊的来回整理工作,一个清晰的脉络出现在他的眼前。

  阴谋,这一切都是文贼天祥的阴谋。他是为了让朕分心,才故意挑动阿合马谋反。他是为了稳定后方,才故意放缓进军江南的脚步,转而谋海上安全。如今,南洋转头支持宋国了,福建与两广有了稳定的粮食供应之所,此贼再无后顾之忧了!

  忽必烈将手中毛笔重重地扔到了报纸上,心头涌起一阵懊悔。如果当初不听叶李的话,不着急收拾阿合马呢?以这个短视的胖子之能力,他真的可掀起大浪么?太子真金虽然有心分权,他真的敢杀父自立么?

  “万岁,奴婢有一策,可败文贼!”在忽必烈身边侍奉笔墨的平章政事叶李不识趣地凑上前,媚笑着说道。

  忽必烈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叶李一眼。半晌,强压住心头的厌恶吩咐道:“你先下去吧,给朕募集好钱粮是你的本职,至于其他,朕自有计较!”

  “呃…是,奴婢尊旨!”叶李被忽必烈的话噎得“呃”了一声,差点儿没晕倒过去。低头答应一声,倒退着走出了大帐。伸手抹了抹,额头上全是冷汗。

  若不是你献的妙计,朕怎会忽略了南方?若不是你献的妙计,朕怎会父子相疑?忽必烈望着叶李离开的方向,心中暗自骂道。如今,真金没能力造反了,但他也失去了调度北方兵马,对付文天祥即将发起的攻击之能力。伯颜在西北,朕在东北,谁来为朕坐镇江南呢?

  忽必烈愁容满面,再一次感觉到了大元人才匮乏的危机。索都、刘深、李恒、张弘范,五年来,那么多忠臣良将都去了,大元军中,现在几乎谈江南而变色。

  “宋祚未尽,凡与破虏军争锋者皆不得善终。”一个军中新近流行的谣言,清晰地出现在忽必烈的脑海。

  “朕不信这个邪,朕偏偏要灭掉宋国,不惜一切代价!”忽必烈自言自语般发狠,伸手,将书案上的所有情报、奏折推向一边。抓起一张白纸,亲笔给伯颜写了一道将令。

  没有足够的人才和物资在三个方向同时作战,何不停下一个战场来呢?将给伯颜的信亲手封好,忽必烈走出金帐,命人快马送了出去。目光掠过已经隐隐泛起绿色的原野,遥遥地投向远方。

  远方天地相接处隐隐传来涛声,那是一片未命名的大海。

  温暖的南洋,几十只商船乘着信风向北疾驰而去。从船只吃水深度上看,每艘船都是满载。这批货物的旧主人站在码头上,目送帆影消失在天地之间,一个个痛不欲生。

  依照与大宋签订的合约,他们今年还有二十万石粳米要赔偿。至于国内秋收时,能不能凑齐这么多粳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与大宋无关。

  “大宋招惹不得,凡惹了他的,必付出十倍,不,一百倍的代价!”爪哇王哈只葛达那加刺叹了口气,沮丧地从海面上收回目光。

  “是啊,大伙还是回去想办法吧。用大宋赏赐的工具开荒种稻子,请宋人指导开矿挖铜、还有金银,总之,秋天的时候,准时送到葛朗岛租界去,别让姓杜的和姓宋地再找上门来!”爪哇王的女婿土罕指了指码头上的新建的灯塔,悻悻地说道。

  那座洁白高大的灯塔,还有脚下这座宽大的码头,都是破虏军水师统领杜浒主动“帮助”爪哇修建的,总共在爪哇征集了五万劳力,并象征性地收取了爪哇国一万两黄金的建设费。奠基的时候,将第一个带头攻击大宋商队的葛朗岛国国王哈只葛当的人头,依照南洋的习俗,作为祭祀品埋在了灯塔底下。

  “唉!”十六家宗主,齐齐地发出了一声长叹。早知现在,大伙何必当初呢。当初,只是听了蒙古使者的怂恿,抢了几艘商船而已,如今,光第一年付出的赔偿,买一百艘商船都够了。

  大宋是礼仪之邦,蒙古是蛮夷之国。这是南洋诸国几十年来对中原交战双方的一致印象。虽然元强宋弱,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踏半只脚出来,都足够将南洋诸国踩得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宋、元对抗几十年来,南洋诸国,以三屿(菲律宾)、渤泥(马来西亚与印尼一部)、爪哇(印尼)为首,对两大国采取不偏不倚的态度,在向北元称臣的同时,与大宋大做买卖。捞取着政治和经济上的双重好处。

  这个平衡在北元攻陷两广后被打破了。虽然元军在广南两路实际停留时间没超过一年,但整个南洋都闻到了这头猛兽身上散发出的血腥气。以三屿为首,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岛国纷纷自请为藩属,接受了大元朝的册封。并恭恭敬敬地迎接了蒙古权贵们赐予的王妃和护国使节。(酒徒注:历史上,大元通过婚姻关系在南洋建立起了羁縻统治,至今,泰国、马来等国的王室还有蒙古血统)。

  接受了蒙古的护国使节后,南洋诸国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如何处理于大宋关系的难题。虽然破虏军很快收复了两广,但占城、八百大缅(缅甸北方)、白固(缅甸在南洋的出海口)等国已经投降,元军依然有一条通道,随时可以杀过来。(请大家到.com支持酒徒)

  诸国暗通消息后,制定了宁可得罪大宋,不可得罪大元的策略。这样做的理由有两个,第一,元强宋弱,大宋大半国土已归大元,说不定什么时候大宋就被大元灭了,所以不如趁火打劫捞些好处。其二,从多年海上贸易经验来看,大宋比大元文明。得罪了大元,有可能被屠城、灭国。而得罪了大宋,最多口头上服一服软,按以往的惯例,爱面子的大宋说不定不会追究,还会送来大批金银珠宝以示“上国之风”。

  抱着这些花花心思,各国开始针对来往船只进行试探性刁难。但最初谁都没敢做得太过分,因为此时大宋的商船又大又结实,真打起来,诸国未必能占到太多便宜。

  试探了几次,发现大宋商人“以和为贵”的态度后,葛朗岛国主哈只葛当大着胆子当了领头羊。在蒙古使者的教唆下,他带人连夜袭击了停靠在港口内的大宋商船队。虽然遭遇宋人的拼死抵抗,损失了五百多名奴隶兵,但收获颇丰,光从沉船上打捞出来的小天竺宝石制品,价值就超过了那些奴隶兵的总身价。

  各国受到葛朗岛国的鼓舞,纷纷对小规模船队下手。半个月内,竟打得大宋商队不敢靠港。正当大伙庆贺的时候,过路的天竺商人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向来不袒护自家百姓的大宋,居然为了几个商人的损失,决定派兵出征了。

  诸国国王都傻了眼,这种情况下,再遣使节去大宋解释“误会”显然已经来不及。于是,大伙纷纷出钱出力,聚兵三万、船三百于葛朗岛,以此为第一道对抗防线。同时请蒙古使节下令给三屿和渤泥,严禁他们准许大宋舰队入港补给。

  数日后,三屿和渤泥两国回信,说无力抵抗大宋舰队,不得以开港迎降。请以爪哇为首的其他诸国谅解两国的为难。

  葛朗岛国主哈只葛当大怒,斩了三屿使节。留下渤泥国使节一条命,让他回去给三屿、渤泥两国报信,说破宋之后,定让两国为今日错误选择付出代价。

  使节刚一离开,葛朗港边烽火就燃了起来。狼烟冲起数十丈高,整个岛上英雄都能看见。

  爪哇王哈只葛达那加刺带领南洋诸国,以葛朗岛国王哈只葛当为先锋,三佛齐国王哈腊为侧翼,开港迎战。在巫师们的吟唱声中,三百多艘“战舰”无头苍蝇般冲向了大宋舰队。

  大宋舰队只来了三十几艘船,见敌方早有准备,立刻后退。

  岸上观战的南洋诸王大喜,纷纷跳舞感谢上苍保佑自己的无敌勇士,让他们凭借神的力量驱赶了敌人。正在这个时候,天地间响了一声霹雳。

  一声霹雳,把所有巫祝的吟唱皆卡断在嗓子里。

  三十多艘大宋战舰同时喷出了火光,五百步不到的距离,几乎是平着将侧舷对着的南洋“战舰”推开。诸国密密麻麻如沙丁鱼般的战舰群立刻出现了个巨大的缺口,断桅残樯洒了满海。(请大家到.com支持酒徒)

  巫祝们大惊,割牲沥血,齐声请求上天。可上天仿佛突然变成了聋子,对巫师们的许诺充耳不闻。

  大宋战舰继续向外退,拉开与南洋诸国舰队的距离。剩下的两百多艘南洋战舰居然不知道是否该追,茫然地呆在原地,看海水里的同伴挣扎呼救。

  又是一声霹雳将南洋诸国士兵从恶梦中惊醒,三十多艘战舰又同时喷出火焰来,弹丸拖着长长的烟尾,划着各式各样的弧线,落到南洋战舰甲板上、船周边。

  一道又一道众人平生都没见过的高大水柱在战舰边冲天而起,胆子大的南洋士兵死死抱住船舷,瞪大眼睛看着附近战舰一艘接一艘被还原成木板,胆子小得早就吓呆了,跪倒在甲板上,喃喃地祈求各路神明,解脱他灵魂离开末日浩劫。

  总共没交手半个时辰,南洋诸国拼凑起来的水师溃败。一些船只抛弃同伴,没命的向港口内钻。一些奴隶水手干脆抛弃多了战舰,跳入大海,拼命地向战场外游去。

  聚集在岛上的各国国王、将领见势头不妙,纷纷带领自家队伍离开港口,到岛后寻找藏身之所。

  哭喊着祈求上天保佑的巫师们仰天长叹,质问苍天不恭,为什么让自己遭遇如此横祸。硝烟中,他看见杜浒的旗舰上,有数杆彩色信号旗,拉成一条条好看的直线。

  多年后,爪哇女婿土罕知道了,那是旗语。他根据回忆将当时杜浒打出的旗号画出来,发觉是这样一句话:

  “你们杀我渔民,抢我商船时,可想到过这一天?”

狩 (七)

  葛朗岛国主哈只葛当在率兵抢劫大宋商船时,的确做了一些准备。他知道大宋可能会报复,但他却没料到,大宋的报复会来得如此快,如此猛烈。

  打捞出大宋沉船后,哈只葛当按照蒙古使节的指点,将战利品分为若个份。给爪哇国下属的土王们每人一份,请他们出兵援助。同时,按照蒙古使节的传授,在港口周围的小山上,架设了数百具简易的床弩,派了三千多个奴隶兵去操纵。

  按蒙古使节的设想,一旦大宋战舰靠近,这几百架床弩射出的点了火的长竹杆,就能让大宋战舰死无葬身之地。

  使节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如果哈只葛当打退了大宋舰队,蒙元大汗就会龙颜大悦,封其为南海王,取代爪哇王哈只葛达那加刺的地位,甚至将沿海诸国皆归于管辖下!

  哈只葛当满怀信心地准备着一切。他认为自己将天下局势看得很清楚,元强宋弱,所以依附于强者身后对付弱者,是小国的唯一生存之道。利欲熏心之下,他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元强,但距离南洋过于遥远。宋弱,南洋却就在其舰队的巡视范围之内。

  舰队战败溃散后,破虏军水师再度迫近了葛朗港。分布在附近小山上的床弩同时发威,数百枝尖端带火的竹竿,就像节日礼花一样冲向了舰队。

  大宋战舰轻巧地转了一道弧线,将大多数礼花甩进了海里。仅有的几根命中目标者,没等燃烧起来,就被一枝枝竖起的水龙喷成了余烬。

  没等弩队发动第二轮打击,杜浒果断地命令舰队远飙。然后快速在海上转了个圈,排成一列横队,侧舷对准了土丘。

  三轮速射过后,土丘被硝烟和烈火遮盖。从来没见过火炮的奴隶兵们,抱着头从火海中冲了出来。

  杜浒微微一笑,不理睬土丘上的残兵败将,再度靠近港口,隔着水道,将挤在港口内的战舰一一点名。

  一百七十多艘逃回港内的南洋战舰,一艘接一艘沉了下去。那些被打懵了的南洋水兵,甚至连驾船逃命的勇气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火焰吞没同伴,眼睁睁地看着大宋战舰将侧舷上那两排黑洞洞的窗口对准自己。

  “啊-呜-哇-呀!”一个战舰主官承受不住如此压力,挥动斧子,砍断了自己的主桅。木制风帆重重地栽入了海中,掀起一片浪花。

  仿佛明白断桅的意思,对准这艘战舰的大宋火炮齐齐转向,瞄准了下一艘南洋战船。不待大宋舰队开火,看不懂大宋旗语,也听不懂对方命令的南洋战船立刻砍断了自家的桅杆。

  一根接一根的桅杆倒了下去,在爪哇王哈只葛达那加刺和葛朗岛国王哈只葛当的眼皮底下,向他们的敌人输诚。

  哈只葛达那加刺和哈只葛当气得直打哆嗦,收拢岸上部队,准备在适当时刻,予以嚣张的宋人迎头痛击。令他们难过的是,诸王带来的部队居然走散了,三万多兵马如今留在港口周围的已经不到七千,剩下的,早已跟着各自的国王去寻找逃生之路,没人肯留下与葛朗郡共存亡。

  “葛当,你看,事已经至此,守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不如你留下断后,我带着大部兵马到下一道防线准备。”哈只葛达那加刺非常沉痛地向哈只葛当表示了歉意,不待对方回答,带着自己的女婿土罕等人,向岛后跑去。

  “没义气!没勇气!”哈只葛当冲着哈只葛达那加刺大声痛骂,一时间,居然忘了是谁昨天晚上还在梦里计划夺取对方王位,是谁以臣属身份,招募的士兵比爪哇国王还要多。

  在贴身卫士和蒙古使节的劝告下,哈只葛当也放弃了对港口的争夺。大宋水师已经开始放下小船,准备登陆。再迟一步,就得被他们活捉。抱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想法,哈只葛当逃到了到岛后的另一个港口。在这里,他藏着二十几艘小船,足够让蒙古使节和他的亲信逃离险境。

  没等出海,哈只葛当就知道自己又错了。

  葛朗岛附近海流平缓,岸势参差,很多地方都可以作为临时港口。前来“帮忙”的各家国王都不傻,都留了几艘船作为应急之用。结果,岛后的海面上布满了小船,却没有一艘能跑远。

  远方的夕阳下,又几艘船冒着烟,沉入大海。那画面,于正面港口战舰被人击沉的场景非常类似。

  更远的地方,七十多艘大小不一的布帆船分成十几队,往来巡逻。一旦发现有船只离岛,立刻追上去用火炮将其击沉。虽然轰鸣声听起来没有破虏军舰队齐射那样恐怖,但战舰狠辣、凶残的作风,比破虏军水师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流求苏家和东海方家!”有人绝望地叫喊了一声。

  “还有黄水洋的人!”有人哭喊着补充。

  苏家、方家、和黄水洋群盗,都是海上赫赫有名的大势力。其中方家和苏家近几年来改行跑起了远洋贩运,黄水洋群盗归顺了大元。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一起来到了南洋。

  “别出海,寻仇!”老当家方笙的旗舰上,海盗们挥舞着黑色战旗警告。这种“旗语”比水师用的简单,常跑水路的都懂。

  “只寻元凶,胁从不问!”苏家舰队老当家苏醒在另一侧用旗号补充。

  “按海上规矩,交人,理赔!”黄水洋豪杰唐世雄跟着起哄,给北元当了多年运粮万户,今天得以重操旧业,他心中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激动。

  哈只葛当满怀恐慌地四下张望,发现附近的土酋们都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当晚,葛朗岛内乱,哈只葛当国王和蒙古使节哈根被破虏军将领苗春带人斩杀。至于谁引领苗春上岸,谁替苗春挡住了哈只葛当麾下的上万残兵,黑夜中,分不清楚。

  第二天,海盗们让开了一条通道,准许参战各国在留下各自的国名,位置,并签字认错后,各带三艘小船离开。

  五天后,惊魂稍定的爪哇国王听到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海盗们将葛朗国劫掠一空,扬帆驶向三佛齐。大宋舰队在杜浒的率领下,凭借手中名单,开始逐个“拜访”各国港口,“询问”他们与大宋舰队作战的理由。

  三佛齐是爪哇的属国,扼守着满剌甲(马六甲的南洋音)海峡。大宋到大食、大秦、波斯、巴格达、麦加、亚丁、大小天竺各国的贸易船,皆要从此补给。在与各国相约抢掠宋船的时候,爪哇王都没敢命令满剌甲港参与。他亦知道,如果失去了海上中转站功能,满剌甲港就会变成死港,爪哇国赖以称雄南洋的财富基础也就此丧失。

  如果大宋海盗将满剌甲港夺了去,爪哇国就丢了一只会生金蛋的鸡。爪哇王哈只葛达那加刺急得直跳脚,但有没力量抵抗大宋舰队和海盗们的联手进攻,只好每天到神庙中拜佛祖,请求佛祖保佑有贵人能帮助自己摆脱眼前劫难。

  也许是佛祖听到了他的祷告,几天后,真的有贵人到来了。哈只葛达那加刺的女婿土罕带领一名自称是大宋商人的家伙找到王宫来,说可以为爪哇国与大宋之间斡旋,让海盗和大宋水师都撤回泉州。前提是,爪哇国必须与大元决裂,赔偿大宋出兵费用,并给中间人一定好处。(请大家到.com支持酒徒)

  “贵人与大宋丞相真的有旧,与那些海盗真的也认识?”爪哇国王哈只葛达那加刺听完女婿土罕的介绍,怀疑地问。

  眼前这个自称是商人的家伙,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强盗。一身杀气不说,脸上还长满了黑色的寒毛,笑起来头发、胡子和寒毛像一处拧,甭提有多恐怖。

  “当然,我们南洋商团虽然刚刚成立,但老板陈复宋,是大宋福建安抚使陈龙复的儿子,文天祥祥的世侄。曾经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水师舰队长,后来不愿意杀人,才弃武从商,阿弥托佛,罪过,罪过,我又犯了口戒…..”南洋商团副总李翔双手合十,虔诚地回答道。那样子,活脱是传说中的罗汉,刚刚蒙受佛祖的点化,放下了屠刀。

  “哦,佛法无边,回头是岸。陈居士悟得透彻,比起我这个国王来,更拿得起,放得下!”哈只葛达那加刺合十,还礼。对李翔的好感不由自主多了几分。所有罪孽,一入佛门就可化解。自己命人抢了大宋商队,杀了大宋海商。这些罪孽都是不得以,都是被蒙古人胁迫的。既然眼前这个满脸寒毛的家伙也有相同经历,彼此之间应该能互相理解。

  “这位善人姓李,也在破虏军中做过,所以跟那个姓杜的魔王很熟!”土罕见爪哇王接受了李翔的说辞,赶紧在旁边煽风点火。

  大伙受蒙古人诱惑,抢劫大宋商船时,土罕对事情的结局就不看好。这倒不是出于他对大宋百姓的呵护,而是他私下认为,蒙古人造船技术没大宋高,所以对南洋的威胁也没有大宋大。与其杀宋人去讨好蒙古人,远不如杀蒙古人讨好大宋益处大。不用抢,就凭越来越多的大宋商船在南洋之间往来贸易,就可以为南洋诸国创造无数财富。况且,南洋还有大宋最急需的粮食、银矿和铜矿。

  “李居士愿意为爪哇斡旋,我爪哇上下皆感激不尽。但不知道李居士需要什么酬劳,我爪哇需要答应大宋什么条件!”哈只葛达那加刺意味深长地看了土罕一眼,转头对李翔问道。

  “我现在是商人,虽然受了佛法感化,有了拯救天下苍生之心。但为了自家生存么……”李翔笑了笑,一脸**地讲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佛祖讲经,还需要三斗米粒黄金呢?李居士需要什么,尽管提,我爪哇上下,尽力满足施主要求!”没等李翔说完,哈只葛达那加刺抢先答道。

  这种热情的态度,反而让李翔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了。顺手从脸上拔了几下寒毛,稳定了一下心思,才慢慢吞吞地说道:“我们商队么,要求自然不高。也就是想从贵国手中租借一个小岛晒晒帆,修修船什么的。至于哪个岛,您也甭担心。葛朗岛目前被大宋占了,我帮您要回来,您以每年,每年以这个代价把他租给我们南洋商团二十年,如何?”

  说完,李翔吩咐随从搬来一个小木箱,打开盖子,放到了哈只葛达那加刺面前。

  一盏晶莹剔透的琉璃灯落入爪哇王眼里,黄金打造的灯顶,白银打造的灯框,上面镶嵌着双层暗粉色玻璃。里层玻璃与外层分兵画着不同的画,彼此同轴。

  见爪哇王翁婿的目光被灯笼吸引,李翔得意地笑了笑,躬身挑起了玻璃灯,命人点燃了里边的香烛。(请大家到.com支持酒徒)

  淡淡的龙涎香味道从灯口喷了出来,琉璃灯受热后开始缓缓旋转。内外层玻璃画面交相呼应,居然变成了一连串的动作。灯盏下,银铃当轻轻奏响,仿佛有一个菩萨,在慢慢讲述着梵文。

  哈只葛达那加刺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甭说李翔答应每年给他一座。就是李翔不给他任何租金,能让被大宋攻占的葛朗岛回归版图,也足够他在诸土酋面前炫耀。双手接在灯笼下,连声答道:“好,好,本王答应你。葛朗岛租给南洋商团二十年,每年收取租金为琉璃灯一盏!”

  “大王且慢,此外,南洋商团在爪哇境内行走的关税…..”李翔将灯笼故意抖了抖,拉长了声音问道。

  “南洋商团如果能为爪哇求和成功,在爪哇境内,一切货物免税!”哈只葛达那爽快地答道,仿佛根本没把那点儿税收看作眼里。

狩 (八)

  “大王果真是痛快人,我南洋商团将永远感念大王恩德!”李翔笑着恭维,略嫌丑陋的脸此刻看起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祥和之气。

  早些年混绿林,绑票、打闷棍、堵庄子的事情他没少干,积累了无数谈判经验。在李翔眼里,此刻葛朗岛就是被大宋水师绑了的肉票,苏、方、黄水源三路好汉攻打三佛齐的行为就是堵了爪哇王哈只葛达那加刺的庄子。而他和南洋商团眼下的任务,就是诱骗爪哇王赎票、交份子钱,与大宋双方客客气气收场。

  虽然以大宋水师的军力,把爪哇和南洋诸国打趴下,甚至烧成白地不是问题,但打下来后能不能站得住脚,这场战争有没有收益,则是另一码事。

  而文天祥对南洋商团的要求是,要把战争的收益带给大宋,让国人从此认识到,战争并不仅仅是损害他们利益的苦差。

  “好说,好说,如果李居士果真能劝得大宋撤军,非但葛朗岛可以租借给你,甚至封你当岛主,都没有问题!”出乎李翔预料的是,爪哇王根本不打算还价。自从见了那套琉璃灯后,目光就一直盯在上面没离开过。以至于李翔预先演练的很多套路都没机会卖弄,只能把大宋水师可能索要赔偿的话,试探着提出来。

  “外臣不敢,外臣只愿做一个海商,逐些红利。至于裂土封王么,外臣不是爪哇人,没有这个福分!”李翔后退了半步,恭恭敬敬地说道。“但是大宋水师想要什么,外臣亦不敢保证。只能从中斡旋,尽力保全爪哇国土!”

  “行,没问题,只要大宋撤军!”爪哇王哈只葛达那加刺用一句话,回答了李翔所有条件。

  李翔耸耸肩膀,笑了笑,不再多费唇舌。带着爪哇王的口头承诺,闷闷不乐地踏上了返回葛朗岛的海船。

  “点烽火,召集国内所有能提起刀的男人到王城集结,准备在岛上迎击宋人!”李翔的座舰刚一离开,哈只葛达那加刺立刻仿佛换了个人般,一改方才颓废模样。

  “王,我们,我们刚请李居士议和……”土罕吓了一跳,低声劝阻道。

  “你脑子被太阳晒坏了么,看不出这姓李的与大宋是一伙的。大宋水师没有常驻南洋的打算,咱们只要在陆上打几仗,只要不输,就能把宋人逼走。然后在和谈,结果会有利得多!”爪哇王瞪了土罕一眼,信心十足地说道。从与李翔的会谈中,他敏锐地推测到大宋舰队没有常驻的准备。既然对方只想打一棍子就走,自己必须表现得英勇些,才能更好的善后。

  大宋水师那种会喷雷火的怪船威力巨大,但这种船无法深入内陆。葛朗岛小,作为基地跟大宋水师对抗自然吃亏。但爪哇岛比葛朗岛大得多,凭借岛上山川河流步步为营,与宋人周旋几个月不成问题。

  “那,三佛齐…..”土罕不甘心地问。国王的办法,也许保得住爪哇,三佛齐却未必保得住。三家海盗同时驾临,不把三佛齐刮成白地,也胜过一场龙卷风。

  “抢钱,抢物,抢不走地!先打一打,反正我们已经跟姓李的说过,准备与大宋谈判。打不过再找姓李的出面,也不算晚!”爪哇王哈只葛达那加刺一厢情愿地筹划。

  在位数十年,哈只葛达那加刺与民间的威望还是很高的,爪哇本岛上又属于王室的世代直辖地,归属感颇强,所以岛上的青壮很快就被召集了起来,补充进了军队。水师被打残了,但陆师骨架尚且存,王子哈只亦乃勒从王宫里拿了些钱犒赏了几次,陆师隐隐就有了精锐模样。士兵们挺起瘦可见骨的胸脯嗷嗷叫着,发誓要护得家园周全。

  不知道是因为有人走漏了消息,还是行动迟缓。爪哇王预料中的攻击迟迟未至,大宋舰队放着爪哇王这个南洋诸王之首不管,把精力都放在了那些方圆不足百里的小岛上。

  祥兴四年一月初,爪哇国下属的两个岛主哈只迷失儿和哈只礼把儿因为无法跟杜浒解释截杀大宋商船的理由,也没能及时赔偿大宋舰队提出的五千石粳米和十万两白银的剿匪费用,被杜浒派人攻入王宫杀死。王族上下千余口被贬为贫民,发往葛朗岛服劳役。

  一月中,各岛纷纷道歉,赔礼。杜浒对认错态度积极的岛国秋毫无犯,并承诺,如果他们将来受到侵犯,可以向大宋水师求救。即使敌军攻占了他们的全部国土,大宋也会将土地毫厘不差地替他们讨回来。

  二月,三佛齐方面传来消息。三佛齐王室敌挡不住海盗们接连的进攻,退无可退。宣布投降。海盗们居然大发慈悲,没有杀戮王族一人,反而拥立三佛齐王子林乐劳为新王,宣布三佛齐不再为爪哇臣属。

  哈只葛达那加刺坐不住了,赶紧派土罕再去联络南洋商团。转瞬,土罕殃殃而回,说南洋商团对爪哇王室是否有和谈得诚意表示怀疑,不再愿受理这项业务。

  爪哇王哈只葛达那加刺无奈,只得再许下更多好处,派人请李翔前来商议和谈细节。李翔拖延了数日才来,这次却不肯孤身一人,而是带了两百名火枪手一同登岸。

  说来也巧,在李翔前往王城途中,有一队“土匪”约三千人来拦路。火枪手们以盾牌结圆阵,把李翔护在中间,硬与“土匪”僵持了半日。直到爪哇王女婿土罕带领亲兵来接,伤亡不足五十,却让“土匪”留下了七百多具尸体。

  二月中,爪哇王子哈只亦乃勒暴卒。国王哈只葛达那加刺强忍悲恸请南洋商团出面保全爪哇,李翔允诺。

  “小样,跟我玩空手套白狼,让你赔掉裤子!”李翔洋洋得意地收起了爪哇王新增加的劳务费黄金两千两,扬帆出海。半个月后回转,带回了大宋水师统领杜浒的要求。

  “首先,您得与蒙元断交!”

  “没问题,我们本来就是受到了蒙古人的胁迫,才与大宋为敌的。况且,他们还试图让哈只葛当这个白眼狼取代我!”爪哇王哈只葛达那加剌痛快地答应。这次,他没有装出一幅痴迷之态,而是小心地选择着对自己有利的说法。

  “第二,您属下的各岛国,从此必须准许大宋商船进港贸易。征税不得超过货物总价的半成,不得纵容官员敲诈勒索!”李翔见对方这次真准备和谈了,也不报虚数,实打实地将杜规在数月前准备好的要价,一一说了出来。

  土匪与苦主谈判,开出的价钱也讲究个度,宁可少赚些,也好过逼得苦主不出赎金而选择任由土匪撕票。如果苦主根本不讨价还价,你说什么他都答应,那说明苦主不甘心付钱,交易时,定然埋伏下刀客痛下杀手。

  所以,第一次接触,李翔知道不会有结果。而这次,爪哇王被打痛了,准备谈了,细节就可以慢慢地纠缠。

  “半成税,太少了吧。李居士您心怀慈悲,可爪哇各国物产不丰富,全靠向往来船只征些税,才能维持国家运转。如果只准许对大宋商船收半成税,您还不如让杜将军把爪哇灭了!”哈只葛达那加刺软语相求,露出一脸无赖相。

  “只对挂着大宋旗号的船队,至于其他国家的商船,您爱征多少与大宋无关。同样,贵国商船前往大宋,入关税额也不会超过半成。咱们互利互惠,童叟无欺!”

  “可我爪哇什么都没有啊!”哈只葛达那加刺张口就是一句大实话。气得土罕恨不得从背后替上一脚,把这个丢脸的岳父大人踢下王座去。

  “您有,您坐在一座宝山上,自己不知道而已。要不,那姓杜的怎么迟迟不攻爪哇本岛,他是在积蓄力量,准备一举将全岛拿下来!”李翔丝毫不觉得爪哇王的大实话好笑,点点手,让随从递过一个包裹来。

  土匪做事有土匪的技巧,高手凭借看肉票的吃饭姿势,就知道肉票能出多少身家。临来之前,他与陈复宋、杜规已经根据海商们提供的情报,摸清了爪哇国治下几个隐藏矿山的位置。爪哇人不擅长使用器械,也没有福建那么完善的矿山开采管理技术,但大宋可以手把手地教导他们。

  “您看,在瓜叠儿岭和五娘子岭之间,就这个地方,每年土人都能拣到银块。这说明此地有银矿,只要您派人去开,就能挖出无数银子来。到时候,天天派船去大宋做生意,关税低些,保证不吃亏!”李翔声情并茂地诱惑道,仿佛开个银矿,就像在自家院子里挖个菜窖般简单。

  “这是金坑,这附近可能有铜,在大宋都能卖好价钱。还有粮食,你们吃不完的,都卖到大宋去,保证不亏本。”

  “什么,工具。没有工具好办啊,我们南洋商团专门卖工具,如果您让我们入股,我们还能给您请来开矿和寻矿苗的高手,保证把矿山给您翻出来。到时候您只要派些不值钱的奴隶去,就等着数钱吧。”

  “三佛齐,三佛齐算什么。爪哇这么大,那个地方独立就独立去吧。有了银矿,您还在乎满剌甲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扔了算了…..”

  “什么,讲理?您可得弄清楚了,我这是帮您。要讲理,您得亲自给杜浒讲去。那姓杜的最喜欢杀人,据说对方身份越高,他越喜欢杀。要不,跟姓方的和姓苏的讲也行,不过他们说过,拳头一样硬时才可以讲理。拳头不一样硬,坐下来跟人家讲理是抽风。……”

  大宋有史以来,从来没这样跟别国谈判过。非但不顾一丝大国尊严,有时甚至采用了恐吓、欺诈等不入流的招数。前后共纠缠了五、六日,中间有几次因为双方期望值相差太高,差点不欢而散。但在爪哇女婿土罕的劝解下,李翔与爪哇王都选择了让步。

  最后,南洋商团拿着爪哇王的求和信,离开了王城。

  才一到葛朗,李翔就听到一个令人惊的消息。

  哈只葛达那加刺传令爪哇所属各岛国,把所有蒙古使节和妃子全绑上石头,沉入了大海。同时,命令所属各国见到大宋舰队,不得再抵抗。拿出本国最好的物品,为远道而来的大宋朋友接风。

  哈只葛达那加刺在命令中向国内各土酋解释,说是蒙古使节窥探南洋诸国领土,所以派女子来混乱王室血统。而那些护国使节,则四下里勾结奸佞,试图在蒙古军来时里应外合。已经被破虏军所杀的葛朗国主哈只葛当就是上了蒙古人当的一个蠢材,他仗着有蒙古人的支持,劫掠大宋商船,还试图以蒙古人为后盾,窥探爪哇王位。

  “所以”哈只葛达那加刺在王命中写道:“本王和诸位都是受了哈只葛当的迷惑和蒙古人的胁迫,才做了对不起大宋朋友的事情。咱们都是受害者。为了不继续受害,给蒙古人当凶器,本王决定彻底与蒙元决裂,与大宋结盟,用南洋财力,支持大宋对蒙古人的正义战争。至于支付多少货物,诸岛稍安勿噪,待王室与宋人协商后,另行通知…….”

  这样也行?李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宋官员把屡战屡败说成屡败屡战,在李翔这种粗人眼中已经是绝顶高手。像爪哇王这样把战败赔款当作胜利会盟来解释的行为,已经不能用“高明”二字来形容。

  “当国王么,比当山大王简单。对内能糊弄就糊弄,对外打不过就服软。反正赔款不用他自己出,只要保住位子,就能继续享受!”陈复宋不屑地评价。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正义感和对南洋土人的怜悯,完全被对爪哇王室的鄙夷所取代了。

  “早知道这样,老子多敲他一点儿!”李翔后悔不迭地说道。

  “不是还有几个细节没敲定么,杜浒将军什么时候给人留过余地!”陈复宋摇头,苦笑着说。他已经预料到了,杜浒得知此事后,会开出怎样的一个天价。

  一个月后,杜浒带领舰队自南洋诸岛“剿匪”归来,在南洋商团的撮合下,与爪哇王室进行了正式签约。

  半途中,“海商”方、苏两家,还有“黄水洋商团”作为第三方,加入会谈。作为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杜浒、方笙、苏醒和黄水洋众兄弟,没有像李翔般跟爪哇为了细节争吵,而是慷慨地承诺,帮爪哇、三佛齐等国,各修筑一个可泊三千料大海船的港口。作为回报,大宋水师进入这些港口,可以不经当地官员批准。

  这次谈判,共十余国,四十余岛参加,史称《海上之盟》。大宋至天方的海上丝绸之路,从此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