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的政论当中,苏咏霖主要讲的是政治问题和体制问题,这一段比较好理解,因为都是发生过的事情,浮于表面,只要讲到点子上,人们并不会感到多么疑惑。
启明1158 · 御炎 · 184.7万 字
苏咏霖认为用这一部分作为入门,让人们获得最初级的政治教育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而在第二卷和第三卷里,苏咏霖决定要花费较大的篇幅描述一些经济问题,从经济的角度讲述古往今来历史的发展,以及王朝体制从奴隶制向封建制再到封建中央集权制的转型。
经济基础可以决定上层建筑,但是上层建筑并不会老老实实的被决定,也是会反抗的,甚至可以反过来影响经济基础,甚至在一定的时间段内主导经济。
所以每一次转变都不是那么和和美美顺理成章的。
从经济角度讲述古往今来王朝的兴衰,讲述历史变迁的深层逻辑,有助于帮助人们更深层次的了解过去和当下所处的时代,并且对苏咏霖必然展开的集体经济改革也会有一定的了解。
算是第一卷的进阶版吧。
苏咏霖是这样感觉的。
但是仅仅只是最初级的东西,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爆炸式的大公开了。
就连已经了解过一些体制秘密的儒生们都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阅读完毕之后,感到了极大的信息量正在冲击着他们的三观,冲击着他们对过去所认知的一切。
他们从来不曾想象过会有一个皇帝会说、会做这种事情。
然而他们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本洪武政论是真的把一切都剥开了,让人们亲眼看到隐藏在历史之中的细节,把之前的统治者试图隐藏的东西都给公之于众。
这些东西也是能给那些农民去看的吗?
他们不知道这样做对苏咏霖这个皇帝有什么好处,也不知道苏咏霖一边做皇帝一边又要给自己掘坟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有一点他们是明白的。
苏咏霖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苏咏霖从来没有把他们视作可以依靠的对象和维持稳定的帮手。
相反,他把他们视为必须铲除的敌人。
他们算是明白了苏咏霖在之前为什么要那么大规模的剿灭传统官僚、儒生和地主。
他们以为苏咏霖疯了,所以在自掘坟墓。
可现在看起来,苏咏霖没疯,他只是一直都在把他们这群传统精英当成敌人而已,他一直都在构建和原先的体系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套体系,而新的体系内,没有他们的位置。
他之前从未透露过自己的目的,从未显露过自己的真实面目,一直都在藏着掖着,戴着面具和他们共舞。
直到现在,他已经彻底占据了上风,他的统治彻底稳固。
所以,他不再担心了。
所以,他摊牌了。
他选择了将一切公开,毫不掩饰的与他们为敌。
可怕。
真的可怕到了极点。
他是真心想要当皇帝的吗?
他所建立的大明国到底打算如何传承下去?
儒生们并不敢相信他们所听到的事实。
除了儒生们,大明国内的识字人群还是有很多的,比如地主豪绅,比如医生,比如商贩,比如账房先生,或者那些刚刚脱盲或者半脱盲的农民们。
不同的群体阅读这本书带来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儒生们和地主豪绅们读了这本书,恨不得当场长了翅膀run去南宋,这样才能稍微安心一些。
他们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慌和不安,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警告,警告他们不要继续停留在这里,否则迟早要遭到清洗。
除非,他们舍弃现有的一切,全面拥抱苏咏霖即将推新的新政策。
而那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五六七八代家业,好不容易传到我们手里,你说拿走就拿走?
传承千年的治国思路和体制,你说改变就改变?
我们这些维护体制的重要力量,你说抛弃就抛弃?
对,就是这样。
他是真的在改变。
他真的要抛弃他们。
依旧幻想着通过科举考试回到当年那种【圣天子垂拱而治】的状态的儒生们、地主豪绅们彻底梦醒了。
现在很多人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字。
跑。
赶快跑!
与之相对,其他识字群体对此则多持有正面态度。
反正他们从来也不是什么被旧时代上流社会所承认的人。
医者被打压了地位,商贩也被打压了地位,账房先生之类更是没有读书才能的末流穷酸儒生才去做的,正经儒生谁会去做?
因此识字群体其实也可以分做两个部分。
一个是高级识字群体,一个是底层识字群体,两个群体基本上以是否考取功名或者家族中是否有考取功名之人为界限,泾渭分明。
高级识字群体随时可以成为官员,成为统治阶层,所以对底层识字群体素来不假辞色,认为他们是loser,和自己没什么可比性。
而底层识字群体则是高级识字群体面前的失败者,面对他们几乎抬不起头,只能为他们做一些基层的低贱的工作。
所以除了少数被高级识字群体成功pua且收下当狗的底层识字群体之外,几乎所有底层识字群体都对苏咏霖即将作出的改变充满了向往和认同,对此持正面态度。
需要提一嘴的是,洪武二年的科举考试,虽然文科考试中《荀子》等非五经典籍的考核比重增加了,但是其余经典的题目一样还有,一样有传统儒生考取了功名,成功做官。
而现在,苏咏霖直接表示要罢黜儒家思想,从今往后的科举考试不再考五经,而要考点别的。
好家伙,这不是要掘他们命根子吗?
他们原本以为苏咏霖对他们的打击是出于反腐的目的,但是现在看来不是的。
苏咏霖对他们的打击是全方位的,是极为恐怖的灭绝式打击,又因为他掌握的强大武力,这种打击堪称降维打击。
他们战战兢兢,十分恐慌,非常担心苏咏霖的刀子即将砍下来。
这群人当中只有为数极少的一个群体在读书之后产生了反思,产生了深深的思考,并且由此在思想上开始出现异样的倾向。
他们最开始就仰慕苏咏霖的赫赫武功,仰慕他的强大,而现在又发现苏咏霖太坦诚了,毫不隐瞒,什么都说,让他们对苏咏霖的人格魅力产生了极大的向往。
他们如饥似渴的阅读《洪武政论》,感觉自己心中的某些东西正在被改变。
然而因为事发突然,他们并不能改变什么,他们只是一个大群体当中的小小一部分。
至于广大半文盲群体和文盲群体,他们也不会因为没有买到书而无法得知这本书里的内容。
不说那些眼疾手快的村庄集体冲出去买书,一些运气不好没抢到第一波洪武政论的人倒也不是太着急。
因为洪武四年三月份往后,洪武政论第一卷在地方上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学习风潮。
在复兴会中央的命令之下,大明各级复兴会组织被要求站出来,手持洪武政论第一卷到处给人宣讲,传授书中精妙所在。
他们往往走到村庄里,或者走到闹市中,搭个台子,或者站在高处,举起手中的洪武政论第一卷,大喊一声【要听洪武政论的人快来啊】,然后很短的时间内就会聚集起乌央乌央的一大群人。
他们也不管有多少人,也不管是些什么人在听,他们打开书就开始宣讲书中的内容。
这些内容他们都是在复兴会内部集中学习过的,经过他们的讲解,就算没有看过这本书,也差不多能明白这书里写的是什么。
复兴会员们走出了复兴会总部和分部,走向各地,走到农村,手持洪武政论到处宣讲,只要有人愿意听,哪怕只是三两个人,他们也会坚持宣讲,坚持完成组织上交给他们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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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三十九 开始接纳女子加入复兴会
因为复兴会员们不辞辛苦的广泛在外游走、宣讲,在洪武三年四月中旬第二批洪武政论发售之前,整个大明保守估计也有百分之六七十的人多少知道一些洪武政论当中的内容。
而伴随着第二批次二百万册《洪武政论》的发售,必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本书,知道这本书的内容,知道苏咏霖想要对他们说的话,想要告诉他们的事情。
苏咏霖把历史的溃烂之处狠狠的揭露开来给他们看,让他们看看这里头的肮脏和血腥,闻闻里头的腥臭味儿,近距离直观的感受一下这些脏东西。
他让这些从未了解历史和政治的人们开天辟地头一次知道政治的黑暗,以及他们的糟糕处境究竟是为什么。
比起之前零星的不成体系的对底层人民的教导,这一次,因为有了教科书,有了理清楚的体系,有了对应的案例,所以宣讲的效率很高,效果也很好。
且比起之前主要在农村地区的集中教导,这一次,除了农村地区,苏咏霖和复兴会的理念则首次深入城市。
大城或者小城,城市里随着经济发展不断壮大的市民阶层也是头一次接受了如此深入的政治和历史教育。
一个又一个的露天讲台被搭建起来,一个又一个复兴会员登台宣讲,讲的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他们讲到兴起,更是现身说法,把自己的穷苦出身和现在的生活做对比。
大抵是因为职业病犯了,他们不自觉的用了类似公审大会的形式,把宣讲会弄得像是历史的审判大会一样,带着大家忆苦思甜,说的人们眼泪汪汪。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宣讲的效果极好。
洪武政论在极短的时间内,在非常普通的交通环境之下,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明国的疆域。
从辽东到河西,就算不知道里头的内容,人们也知道一本叫做《洪武政论》的书,是大明皇帝亲自写的,正在对外销售,所有人都可以购买。
随着洪武政论在明国彻底成为爆款,成为人人都愿意了解愿意阅读的超级畅销书,那些与洪武政论有着微妙联系的【人民文学】也开始悄然流行起来。
众所周知,自古以来书籍的主角都是帝王将相,都是上古贤人,从来也不会是平民百姓。
他们所能在书中留下的痕迹,大抵不过【岁大饥,人相食】这六个字。
就算随着市民阶层的崛起,在平民文学兴起的当下,传奇的主角也多是才子佳人,是读书人,是风度翩翩的公子,是美貌柔情的千金小姐,出身大多富贵。
从来也没有谁想过要以底层穷苦人民为主角,讲述一些凄惨的故事。
而此时此刻,《白毛女》和《半夜鸡叫》等纯白话文传奇诞生了,它们的主角不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和美貌柔情的千金小姐,而是出身凄惨的佃农和佃农的儿女。
这些传奇说的并非是自由的爱和感情,说的是人间疾苦,说的是血与泪。
这些传奇一开始都是在识字群体当中流传,产生了很大的影响,震撼了不少人的观感,但是真正让这些故事广泛传播开来,乃至于深入底层,还是复兴会员们的功劳。
他们往往会在宣讲洪武政论的间隙,拿出这些传奇给农民们宣讲,比起政治性质更胜一筹的苏咏霖的政论,半文盲和文盲为主的农民群体显然对故事更感兴趣。
仅仅两三个月,《白毛女》和《半夜鸡叫》等故事就以和《洪武政论》不相上下的速度传遍了明国疆域,从河西传到辽东,东西跨越数千里之遥。
大明国土内的几乎所有底层人民都知道了喜儿,知道了杨白劳,知道了黄世仁,知道了周扒皮,知道了佃农的悲苦和地主的残酷。
这绝不是虚构的,绝不是污蔑,真实的地主乡绅所做的事情只会比他们更加凶残。
佃农的一切都该属于老爷,我要你的女儿,你还敢反抗?
我还需要用各种手段骗你上当才让你交出女儿?
我要你从早干到晚不能休息还不想给你工钱,需要大半夜爬起来让鸡叫?
开什么玩笑,大晚上的我不困啊?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你干就要干!
不干?
交出土地!滚!
三条腿的蛤蟆找不到,两条腿的穷鬼满地跑,不缺你一个!
若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传奇反而是在美化那些丧尽天良之辈了,居然让他们更加“文明”的用计谋坑害农民,而不是纯粹的用暴力压迫他们。
不过的确有一些自诩文明人和读书人的地主家庭不喜欢用暴力手段强制佃户们为他们出卖灵魂,而是会采取各种手段。
他们更喜欢通过双方的信息差,从智商上和规则上碾压佃户,看着他们的绝望,感受那种高高在上玩弄他们的快感。
单纯的暴力压制在他们看来反而属于不入流的行为了,都是暴发户才会做的事情,这些人自以为高等人,反而看不起那些直来直往的暴发户。
我们读春秋的人都是讲文明的,素来以德服人,不做这种粗鲁的事情。
当然,这种人比纯粹的暴力狂更加变态就是了。
许是这些故事太具有普遍性,很多人或许都亲身经历过这样的压迫过往,所以这些故事往往能引起农民们极大的共情,让他们极为同情可怜的喜儿和杨白劳,痛恨丧尽天良的黄世仁和周扒皮。
复兴会员们讲到最后,听其宣讲的农民们往往已经泪流满面。
气氛烘托到位之后,复兴会员们便振臂高呼,高喝一声【打倒土豪劣绅】【土地是我们农民的】【和土豪劣绅斗争到底】之类的口号,便能带动他们群情激愤。
苏咏霖亲手缔造的一股强烈的反儒家、反土豪劣绅、反剥削压迫的风暴在中原大地上呼呼卷起。
如此一来,便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感受到彻骨的寒意和极大的惊恐了。
苏咏霖听闻地方上的这些消息之后,喜不自胜,但是他犹然觉得不够,还要再添一把火。
他希望有人可以把这些故事用表演的形式表现出来,用真人演绎的方式演给平民百姓们观看,让他们更加直观的感受喜儿的悲情和黄世仁的可恶。
书籍会传播向大江南北,这些真人戏也应该传向大江南北,更加直观的向人们传达复兴会的价值理念。
苏咏霖有了这个想法之后,立刻将这个想法在复兴会中央会议上做了讲述。
最后复兴会中央通过决议,成立一个专门负责表演这些故事的专业团体。
于是复兴会中央下辖的戏剧团就此宣布诞生,他们诞生的目的和任务就是通过演绎的形式让这些故事更加深入人心,力求影响深远。
而借着成立戏剧团的决议,苏咏霖提出了又一个影响深远的动议。
开始接纳女子加入复兴会。
苏咏霖的理由非常直接、浅显,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为了让戏剧演起来更加生动。
“喜儿这个角色是女子,是二八年华的少女,如此这般的娇弱女子遭到黄世仁的胁迫才能最大程度的体现出她的悲情,若是一个男子,反倒体现不出这种绝望感。
所以,我建议这个角色一定要让女子出演,不管是改为男子,亦或是让男子假扮为女子来出演,都是达不到那个需求的,为了达到那个需求,咱们应该接纳女子加入复兴会,进入戏剧团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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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四十 泰安州的工场女子
苏咏霖的这个建议在复兴会中央会议上引起了非常广泛的讨论和争执。
而他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提起了这个建议,不仅仅是政策推进的需要,也有另外的原因。
这个原因有点特殊。
不久之前,苏咏霖抽空看了一份来自泰安州复兴会分部的工作报告,这份报告上面讲了一件事情,引起了苏咏霖的注意。
一个在朝廷设在泰安州的纺织工场内工作的年轻女工肖翠在工场内好端端的工作,忽然听说自己被父亲许给了邻村一户人家的儿子,被要求从工场离职去嫁人。
而这门亲事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她那个喜欢酗酒的父亲酗酒欠债,借了人家的钱喝酒,又好吃懒做,不事生产,所以家里没什么钱还债。
因为想要更多的钱喝酒,他就收了那户人家三只鸡和三只鸭,还有一笔数量不大的彩礼钱,便自己做主把女儿肖翠许给那户人家的儿子了。
肖翠极力反抗,坚决不认同这门婚事,躲在纺织工场内不出来,说什么都不嫁。
酗酒的父亲十分恼火,觉得丢了面子,父亲的权威丧失了,便和那户人家合谋,一起带人到工场里闹,要求工场把肖翠交出来,带回去成亲。
工场里的工友们了解此事之后,对此感到非常的生气。
肖翠平日里工作认真负责,在工场里很受大家的喜欢,于是大家在工场指导员方志强的带领下一起帮着肖翠赶走了酗酒的父亲和那户人家的帮手们。
但是那帮人不死心,多次来工场内闹事,扰乱生产秩序,制造喧哗声,惹得大家不得安生。
肖翠在无奈之下得到了方志强的建议,前往设在泰安州的民情咨询室找当地复兴会会员寻求帮助,希望摆脱这场梦魇。
泰安州复兴会得知此事,感到很震惊,对这个父亲的行为觉得很无语,表示尊重肖翠的选择,于是派人出面进行协调,希望能解决这件事情。
正好在他们派人出面协调的当天,肖翠之父又带人过来闹事,二十多个壮年男子试图冲击工场,把肖翠带出来。
复兴会的协调人员大怒,立刻上前阻止,还喊来了肖翠他们村子的指导员和农会会长,一起来协商。
得知复兴会的名头,肖翠之父略有些收敛,但是依然强硬的表示这个女儿是他养大的,婚姻嫁娶也是他做主。
总之一句话,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协调人员向农会会长和指导员寻求帮助,两人皆无奈的表示这肖翠的父亲是村子里有名的酒鬼、懒汉,属于无药可救的那种,他们尝试过很多办法让他重回正轨,都失败了。
好话歹话说尽,此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就是一个躺平的废物,让他办事比他们帮他把事情办完了还要累,所以他们已经放弃了。
他们把他家的土地拜托给左右邻居,让左右邻居帮他家里的妻子耕种一部分土地,然后左右邻居各收取百分之二十的收成作为酬劳,剩下百分之六十维持他们家的温饱。
真的,在农民们前所未有激动和兴奋的时代中,在大家铆足了劲儿耕种土地积累财富的时代中,居然还有这样的废物。
他们也算是开了眼了。
但是这下协调人员就无奈了。
做民事,最怕的就是遇上厚脸皮的无赖,只要遇上了,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难受的让人想吐。
这肖翠之父就是这样的人。
更关键的是这种事情上,协调人员无法可依。
限于精力和时间的不足,《明律》第一版的内容主要是为了辅助政治改革,在婚姻这一块还是延续了过往朝廷不干涉的原则,任由民间自主,并未多做规定。
暂时一切照旧。
协调人员无奈,又去找那户要迎娶肖翠的人家做工作。
那户人家是邻村的人,家里劳动力多,土地多,在那个村子里算是家大业大,说话也挺有分量。
人家也表示了,彩礼给了,鸡鸭也给了,欠债都免了,肖父一口答应把女儿许给他们家儿子,现在反悔,他们的损失谁来承担?
他们也是辛辛苦苦赚钱积累财富的啊!
协调人员觉得有理,于是希望肖父把彩礼钱和鸡鸭退给这户人家,大家重新坐下来商议,结果又不行。
肖父已经把鸡鸭换了钱,并着彩礼钱一起买酒喝掉了,算上欠款,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肖翠家里根本还不起,所以肖父一口咬定就要用女儿来还债。
这下子可好,陷入僵局了。
协调人员无法协调这件事情,最后只能说婚姻嫁娶他们不干涉,可是他们不能继续乱来,不能继续到工场里闹事、喧哗。
要是继续乱来、扰乱工场生产秩序,影响了工场的生产,朝廷问罪下来,他们就会通知官府来抓人。
把你们这些闹事的全给抓到监狱里吃牢饭!做苦役!还要赔偿朝廷损失!
吃牢饭无所谓,肖翠之父也不是没吃过,还觉得吃牢饭不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吃皇粮了。
但是一听要被抓了去做苦役赔钱,肖翠之父等人也就不敢强行闹事了,不敢再次进入工场。
但是他们却放出话来,说肖翠有本事一辈子躲在工场里,只要出来,就一定会把她抓回去成亲。
于是肖翠现在依然躲在工场里不外出,肖翠之父也时不时地出现在工场外面,似乎是想要趁着肖翠外出就把她抓走送去结婚。
这个事情就那么僵持着。
苏咏霖得知此事之后,对此进行了一番思考。
应该说自打苏咏霖有了稳定的根据地之后,就已经开始有意识的解放女子这一块的生产力了。
这个想法最早就是在他的早期重要根据地泰安州执行的,因为泰安州有铁矿,有大型的采矿场和冶铁工场,有很多工人在里面工作。
苏咏霖当时就决定雇佣还没嫁人的年轻女孩子进入工场工作,负责为工人们提供后勤帮助,并且支付工钱。
他打算用泰安州来做一个早期的实验,看看女子加入社会工作之后对社会经济有没有好的影响。
事实证明是有的。
年轻女子加入工作之后,一个正常家庭的收入会得到增加,多了一份收入,家庭的财产状况也会好上不少,家长就更倾向于晚一点让女儿出嫁,希望她们多一些时间赚钱。
不管是补贴家用还是为她们自己筹够嫁妆,都是有积极意义的,而且这还在无形中遏制了当地原本盛行的十二三岁嫁女儿的习俗。
和男子一样,参与工作的女子也能在工场内吃到一顿免费且较为丰盛的中午伙食。
除了工钱,逢年过节还有一些肉油米面的福利发放,生病的时候看病吃药都可以在工场内部的小诊所里解决,不用花钱。
一个家庭如果有很多孩子,除了必要的土地劳动力之外,其他的孩子都在工场里工作,那么将极大的减轻家庭的负担。
所以泰安州的采矿工场与冶铁工场很快就成为了当地的香饽饽,能在里面谋取一份工作是很多农民家庭梦寐以求的事情。
随着胜捷军向光复军、明军的转变,苏咏霖的摊子也越来越大,对钢铁的需求也越来越多,泰安州的采矿工场和冶铁工场也渐渐扩大规模,扩大生产,接纳了更多当地人进去工作。
同时当地也有一座战争时期建立起来的纺织工场,专门为军队提供夏季和冬季军装、被服,经过不断地扩建和发展,现在规模也很大。
根据泰安州复兴会分部的书面报告,苏咏霖得知这些年来,当地的民俗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首先就是女儿很早出嫁这样的事情很少发生了。
九百四十一 旗帜鲜明表达立场
其他州不说,就说泰安州,近些年来的民俗是真的有了很大的转变。
作为苏咏霖最早占据且作为大本营经营的根据地,这里最早建设农会,解放农民,并且最早办设集中的工场,最早投入资金进行产业升级。
这些年下来,泰安州的农民家庭里,但凡有女儿的,没有谁家还会急着赶着把女儿嫁出去,都希望等她们长大一点就把她们送到工场里谋一份工作。
一般女孩子长到十一二岁就会被送到工场里从事一些轻体力技术活,比如缝补织造衣物等等,她们的父亲认为这非常好,不仅是工作,也是在锻炼未来嫁人之后需要用到的女红技能。
而且还有钱赚。
一边赚着工场的工钱,吃着工场提供的一顿免费伙食,拿着工场的年节福利,给家庭减轻负担,增加家庭收入,去做工还能享受免费的医疗,这不香吗?
说难听点,说俗一点——原先赔钱的事情变成了如今赚钱的事情,还有谁会不乐意呢?
于是泰安州女子的结婚年龄缓缓向后推,十一二岁嫁人的事情很少听说过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嫁妆自己挣,自己的郎君自己寻】这样的观念也在泰安州工场的女子群体当中流传开来。
当地大约从洪武元年到洪武二年间就开始盛行女子自己挣自己的嫁妆这样的风俗。
工场女子们之间开始讲究和家里商量,把自己的工钱存起来,当成结婚时的嫁妆和花费用,届时不要家里出钱,自己就把自己的积蓄拿过去当嫁妆。
家里人大多数也没什么意见,认同这样的看法,反正这个钱也是避免不了的,不要家里出,家里也乐得减轻负担。
而且也因为这样的风俗的出现,泰安州工场女子在婚姻嫁娶方面逐渐开始有了自己的独立意识。
她们往往不会随意接受长辈对于她们的婚姻的直截了当的要求,不会再和过去一样接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风俗,而是要求在选取丈夫的时候多多过问她们自己的意见。
自己看上了才嫁,看不上的就不嫁,且选择夫婿的时候,往往更加青睐同样也在工场里工作的男工,因为她们也很清楚工场里男工的收入水平和待遇水平。
男工和女工结婚,是一加一大于二的选择,双方依托工场,在工场和家庭之间两点一线的生活一定是丰富多彩有滋有味的。
因为手里攥着自己的嫁妆钱,还有一份可以保障生活的好工作,所以她们在这件事情上开始有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而对于这样的底气,家长们显然没有及时的适应,也没有及时的转变思维,固然有一些愿意顺从女儿想法的开明家长存在,也有那些不愿意放弃父权的老古板在。
所以当地也发生过一些相关的纠纷。
需要提及的是,苏咏霖一直都在推进人们的识字率水平,一直都在坚持扫盲行动。
在各种利于扫盲的场合,比如军队、工场这种集中工作的场合,扫盲就显得更加高效,泰安州工场的工人们就成为了大明识字率最高的团体之一。
男工如此,女工也如此,在教导人们识字这件事情上,苏咏霖是要求男女一致的。
工人识字的效率明显比农民识字的效率要高,所以工场工人的识字率很快就超过了本地农民,成为本地最有文化的代表性团体之一。
认了字,听了工场里的指导员宣讲了一些苏咏霖政论当中的理念,有了一些见识,手上还有钱,有了脱离家庭独自生活的经济基础和依仗,于是女工们开始渐渐有了自己的独立意识。
这位叫肖翠的女工在工场内工作四年,从工作的第二年起就没有把钱交给那个喜欢喝酒的父亲了,而是自己攥在手里。
为此,那个不称职的父亲还多次到工场里闹事,要肖翠把工钱给他去买酒喝,肖翠强撑勇气就是不给。
父亲要打她,被肖翠的工友们拦下了,大家同仇敌忾骂走了她的父亲。
从那之后肖翠就很少回家了,偶尔偷偷溜回家看看母亲和弟弟,塞点钱,然后就快速返回工场,在工场的工人集体宿舍内生活。
许是感觉到了自己权威的丧失,让那个酗酒的父亲非常不愉快。
又因为实在是缺钱买酒喝,于是这个家伙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决定把肖翠许给自己喝酒欠钱的人家,债务则一笔勾销,还能额外得一笔钱。
面对这种事情,肖翠当然坚决不认同,她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她极力反抗,就是不嫁,不管对方来闹腾多少次,就是不嫁。
她绝不允许自己被酗酒的父亲当做物件卖掉。
工友们很支持肖翠的反抗行为,也同仇敌忾起来,每一次他们来闹事,都集合起来把他们赶走,保护肖翠,或许同时也是在保护自己的自主权利。
看完了这份报告之后,苏咏霖认为民众的觉醒来之不易,自己有必要让这种觉醒维持下去,并且生根发芽,成长起来。
对封建思想框架中重要组成部分的父权的打击和取缔,是完成社会变革的重要步骤,是铲除旧思想的重要战争,他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于是在提出设立戏剧团、接纳女子进入复兴会的建议的同时,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与会的复兴会员们,并且旗帜鲜明的站在了肖翠的立场上,表示对她的支持。
“肖翠之父的行为是一种典型的旧思维,充满了对子女的压迫和剥削的行径,是儒教思想之中强权父权的直接体现!是我们必须旗帜鲜明反对的一种行为!
把生儿育女当做是生产投资,把他们当做是免费劳动力,对待儿子,因为涉及到养老和继承,稍显温情,对待女儿,则是如同泼出去的水,相当冷酷,这样的事情绝非个例!”
苏咏霖一拍桌子,怒道:“只是这一次这件事情发生在了我们的工场之中,所以才被我们注意到,否则,这样的事情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被知道?如同这样的事情,诸君不认为肖翠是勇敢的吗?”
说老实话,移风易俗比政治改革要更难一些。
而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苏咏霖着眼于政治、军事改革,对于影响更大的经济和民生问题尚未发力,就更没有谈论关于女子的话题了。
苏咏霖不提,其他人也就没当回事,继承了一直以来的惯例,做官也好,当兵也好,加入复兴会也罢,都是男子的事情。
直到苏咏霖把女子也可以加入复兴会这件事情说出来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大明社会的改变真的很多很多。
不知不觉间,随着朝廷设置在各地的手工工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多的招募女子进去工作,随着时间的推移,居然已经出现了那么多女子反抗父亲的情况。
而这些,他们居然不知道。
苏咏霖沉默了一阵子,看着他们都没有什么动静,便叹了口气。
“所以我说,我们不能自绝于民间,不能因为从民间走过来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我们有很多事情都是不懂的,我设置了民情咨询室,这是让民众主动走来和我们交谈。
可是如果有些人无法主动走来和我们交谈,那又该怎么办呢?那便只有我们主动走过去和他们交谈,向他们询问真实的情况,如此,才能更加深入的了解民间发生的事情。
就好比这件事情,我和你们一样,要不是这份报告,我根本就不知道,也不会意识到明律当中有这样的问题存在,并且会引发此等恶劣的事件,贻笑大方!”
苏咏霖说完,辛弃疾开始发言。
“然而正如同您说的,之前我们都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千百年来,朝廷也未曾干涉过民间嫁娶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一直以来民间所奉行的规矩……该如何更改呢?”
九百四十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对于辛弃疾有此问,苏咏霖并不觉得奇怪。
应该说新的思想和旧的习惯在当下来说还是会共存一阵的。
它们绝不会主动退出历史舞台,一定要经过一番垂死挣扎甚至是反扑之后,耗尽全部的力量,才会极为不甘心的被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直到旧的习惯彻底被淘汰之前,它都会不断的和新思想展开争锋,争夺主导权。
一方面是新的思想需要时间进入人们的心中,一方面是旧权力的掌控者不愿意放开这种主导权力。
苏咏霖对此思虑良久。
“我的意思是,过往的朝廷并非没有对民间嫁娶之事做出干涉,就好比故宋曾规定,女子十五不出嫁,官府就要强制介入使其出嫁,这难道不是一种对民间嫁娶之事的干涉吗?
我想的是,肖翠之父的这种行为明显是不对的,是错误的,是把肖翠当做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在看待,这是丑陋的旧思维,必须要予以罢黜、取缔,有谁反对?反对的举手。”
苏咏霖扫视全场。
没人举手。
“没人反对的话,那我就要提出我的建议了,我的建议是,在明律当中填上一条,婚姻嫁娶之事,父母应当充分考虑子女的意见,如子女坚决反对,则父母不可强迫,官府对此应该表示支持。”
因为这件事情不属于复兴会内部的事情,原则上是苏咏霖可以以皇帝权威乾纲独断的事情。
但是苏咏霖希望的是大家达成统一的共识,以便于完成从上到下和从下到上的双向奔赴。
民间有了这种独立自主精神的萌芽,官方应当予以认同并且支持,以此实现社会思潮的变革。
这种事情只靠皇帝的权威是不能长久的,所以苏咏霖希望得到复兴会员们的支持,要在复兴会员内部首先达成统一共识,再借由复兴会对大明基层的影响力,逐渐将这种新思维引入民间。
如此才能更好更快的推动新思维取代旧思想。
不过很显然,对于苏咏霖提出的这个建议,与会会员们多有顾虑。
“若只是单独个例,当然好处理,但是若是将律法进行修改,牵扯面就太大了,此举是否应当谨慎思考呢?”
担任大理寺卿的蒋成月提出了自己的忧虑:“民间婚姻嫁娶之事,自有多年来形成的风俗,且深入人心,没有人觉得不好,朝廷骤然间更改规定,是否会引起民间大规模的不满呢?届时闹腾起来,恐永无宁日。”
蒋成月的担忧也是在场大部分人的担忧,包括辛弃疾在内,也都点头,对于这一点保持担忧。
看到这样的场面,苏咏霖就知道他们身上的枷锁还没有全部解开。
长久以来的风俗给他们带来的影响真的非常大,以至于他们的政治思维转变之后,日常思维还没有及时转变,半边身子还留在旧时代。
这也是自己过于强调政治问题而忽略了民俗问题的失误所在。
苏咏霖感觉这是自己的问题。
不过还好,自己还年轻,对局势的掌控也足够,有足够的时间调整政策。
“我还是那句话,从来如此,便对吗?上等人对咱们的压迫从来如此,现在不也一样被咱们推翻了、砸碎了?他们是对的吗?”
一句话,就堵住了很多人的嘴,让他们无言以对。
确实,这是真的,如果从来如此便是对的,那么他们的反抗也就毫无意义了。
只是过去涉及到自身被压迫,反抗的动力自然更强大一些,可现在涉及到的是自身的权力被剥夺,他们也就有所顾虑了。
随着明国的建立和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跟着苏咏霖起兵打仗建功立业的人们都增长了年岁,得到了安稳的生活,所以也逐渐娶妻生子,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很多人已经完成了从人子到丈夫、父亲的角色的转变,而现在苏咏霖也正好决定对这一块区域发起变革,牵扯很广。
很多人不由自主的就有点担心自己的未来,还有一些家庭关系之类的。
然而苏咏霖强大的权威也是他们所不能、不敢反抗的,所以当苏咏霖提出这个在理智上和思想上没有什么问题的建议的时候,他们才会在感性上感到犹豫不决。
第一个表态支持的人还是孔茂捷,他一如既往地支持苏咏霖的提案,哪怕他的一双儿女也在年前刚刚诞生。
“我以为这样做是很有意义的,泰安州发生的事情在我看来是一件很值得鼓励的事情,肖翠之父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他就是禽兽……不,他连禽兽都不如!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却为了喝酒,甘愿把女儿卖给人家,看上去像是婚姻嫁娶,殊不知那户人家把肖翠接回家里,又会如何对待这个偿债的女子?他这样做,和烹饪儿子献给国君的易牙有何区别?”
孔茂捷所说的句句在理,在场众人没有谁可以反驳的。
一开始较为犹豫的辛弃疾思来想去,叹了口气,也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其实我并不反对严惩肖翠之父这种做法,此人之作为,确实不配为人父,我所担忧的,不过是民间长久以来的习俗逢此骤变,会不会出现一些我们难以预料的乱局呢?”
“比如?”
孔茂捷接替了苏咏霖,成为了主力输出手。
辛弃疾摊开双手。
“比如父母和子女之间产生矛盾,以及随之造成的民间嫁娶困难等等,这些不都是可能出现的问题吗?”
苏咏霖不承认这种说法,他加入了讨论。
“幼安,这种问题从来都是存在的,只是儒家讲究的忠孝节义以强制的道德压力将这种一直存在的问题掩盖了,掩盖,并不代表从未存在。
相反,掩盖的越久,最后掩无可掩的时候,就会总爆发,总爆发会非常恐怖,所以与其被动爆发,不如主动解开,我们应该主动面对,而不是回避。”
辛弃疾张张嘴,忽然感觉自己无法反驳苏咏霖的论点。
思来想去,他只能低下头,承认了自己无言以对。
“您说的是,我没有意见了。”
驳倒了辛弃疾,苏咏霖又看向了其他的人。
“你们把忧虑都说出来吧,我们敞开心扉认真的聊一聊这个话题,言者无罪。”
苏咏霖既然都这样说了,那么与会人员也就不担心别的问题,把自己心中所担心的问题一一说出。
苏咏霖和孔茂捷挨个予以驳斥,驳的他们哑口无言,大部分人都承认了他们的担忧并不能成为反对改革的理由。
所以他们没有继续说什么,想来就算心里不支持,表决的时候也不会给出反对意见。
其实事情到这里为止也就差不多了。
最后一个提出忧虑的人是在朝廷里担任法部尚书的沈格。
沈格对于这个问题的认识并不一般,他没有从家主、男人、丈夫和父亲等个人角度看待这个问题,而是从一个相当宏观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
所以他提出的问题颇为有趣。
“诸位方才所讨论的无非是男子在家中的权势问题,还有一些家庭关系的问题,我觉得这些问题在这件事情上都是无关紧要的。
我所关注的更多在于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到底是缘何而起,因何而生,这个规矩既然诞生,并且运转了那么多年,也没有出什么大乱子,自然有其合理性。
其合理性源于何处?古人为什么会选择走上这条路?他们是被逼无奈还是优中选优?诸位是否考虑过这个问题?”
九百四十三 沈格决定反对
沈格的这个问题有点意思,是众人暂时没有考虑到的情况。
于是众人互相看了看,纷纷表示不曾想过。
而苏咏霖眼睛一亮,已然知道沈格要说什么了。
“因为工作缘故,我必须要博览群书,在阅览群书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讲述上古时期历史的史料,阅读之后,我有了一个很重要的感悟,我不知道诸位是否认同我的感悟。”
沈格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古人为了保证国家人口数量和确保家族传承的权宜之计,是在被逼无奈之下逐渐演化出来并且成为后来的规矩的,并非从一开始就有。”
沈格结论引起了众人的惊讶,并且引起了一阵广泛的讨论,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苏咏霖结束了这场混乱的讨论,询问沈格。
“继续说说你的看法。”
“明白。”
沈格点头,开口道:“我读秦汉古籍,见古籍上有记载,说先秦三代时,官府会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召开群体活动,活动开始的时候,官府会组织年轻男女大量参加。
每到那个时候,国内大部分年轻男女都会前往参加群体活动,互相交游耍乐,甚至脱掉衣服,以身体示人,放浪形骸,乃至于在活动期间成为短期的夫妻。
至于这段关系能维持多久,大抵也就是维持到下一次活动召开的时候,等下一次活动召开,若是还愿意维持关系,或许就能维持,不愿意维持的,就再去寻找新的关西。
读到这里,我感到荒唐,但细细思考之下,便觉得这或许就是那时的风俗,古籍上从未记载那时男女婚姻嫁娶之事,或许当时并没有如今如此这般稳定之姻亲关系,而若没有稳定婚姻,没有男女相识,便没有人口增长。
而国家发展、军事征伐无一不需要人口,为了获取足够的人口,官府便只能出面组织大型群体活动,期望通过这样一场一场的活动来增加人口,获得发展。”
“所以呢?”
孔茂捷笑道:“您说了那么多,意义何在?”
“接下来才是重点。”
沈格开口道:“男女婚姻之事,对于国家而言,能够增加民间之稳定,以及稳定获取人口,这对于国家而言意义重大,所以上位者无不希望民间男女结成稳定夫妻关系,以增强国家之稳定,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出现的上层因素。”
“那么民间?”
孔茂捷似乎也意识到了沈格想要说什么。
“民间当然也非常简单,为人父母的男女希望自己的子女也能如自己一样繁衍后代,将家族血脉传承下去,以便承继家产,并且给自己养老,而这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颇为不易。
不说其他,单说寿数,民间能活过三十者为主,活过四十者在乡野之中算是长者,如此算来,若不早早成婚生子,如何才能确保家族传承呢?万一父母未死,子女已死,他们又该如何养老呢?”
孔茂捷知道了沈格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懂了,所以您想说,为了确保国家获得足够人口、民间家族传承和家庭长辈的安全,所以才会要求子女早早成婚,而早早成婚不是尚且年幼的子女能够决定的事情,因此,才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难道不是如此吗?周文王十三岁结婚生子,茂捷同志,你不会认为十三岁的周文王可以妥善处理自己的婚姻嫁娶之事吧?文王尚且如此,何况民间乎?”
沈格说完便不再看孔茂捷,而是看向了苏咏霖,开口道:“主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有其错处,但是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对于维持民间稳定,促进人口增长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认为,您的本意是好的,但是好的本意一旦落入民间,被无限度的放大,届时也不知道会有多少男女不愿成亲结婚,引得家庭矛盾不止,民间怨声载道,稳定遭到挑战,而更重要的是,人口增长会减少。
如此一来,大量民间家庭更有可能在十年二十年间绝后、破碎,届时长辈若是已经去世还好,若是长辈还在,儿子死了,没有孙子,到那个时候,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朝廷推行的政策引得民间出现了这样的变故,引得民间家庭残破、受到严重损失,人人怨恨朝廷,那么朝廷是否应当承认自己的错误?若是承认,又该如何弥补呢?”
沈格把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终于算是切中了这个问题的要害。
苏咏霖从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而沈格从没有私人感情的国家统治者角度考虑问题。
两人都没有错,但是这个问题终究是要得出一个解决的方案,不能放在这边就不管了。
于是苏咏霖沉默了好一会儿。
会场上让人感到不安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
终于,伴随着一声长叹,苏咏霖打破了这份安静。
“生民多艰,生下来只有两个任务,一个任务是种地,一个任务是留后,其中留后最重要,完成了这个任务,就像是被榨干了油水的干枯油料一样,随时都可以被抛弃,随时都可以去死。
仿佛只要留了后,人本身就已经毫无价值,甚至可以不被当做是一个人去看,直接弄死也所谓,这就是平民的一生,诸位,这样做,对现在的他们、过去的你们而言,是不是太残酷了?”
苏咏霖把话语的重点放在了【过去的你们】这五个字上,显然是在提醒他们不要忘记自己的来路。
中央会议的会场上维持了一段较长时间的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
沈格感受到了莫名的不安,可还是选择坚持自己的看法,坚持着来之不易的反对的勇气。
“这件事情上,就算被问罪,我也要坚持我的看法,我始终认为必须要站在大明国的角度上为大明国考虑,大明国之建立太不容易,多少人为此牺牲流血,我都还记得。
正因为如此,这种状态一旦被打破,大明国会遭到国本上的动摇,人口减少,家庭残破,民间动荡不安,人人怨声载道……所以主席,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我的看法。”
九百四十四 终极囚徒
沈格这番发言之后,算是表态自己要投反对票了。
这是他第一次表态自己要对苏咏霖提出的动议投反对票。
说起来,还挺紧张的。
虽然他知道只要苏咏霖提出动议,这个动议绝对会被通过,以苏咏霖的威望和权势,给予大家的权力他随时都能收回,他随时可以随心所欲的推行自己想要推行的一切。
并且为此承担后果。
并且很多时候他做的都是对的,大家打心眼儿里认为他所推动的政策都是利国利民的,并没有反对的需要。
他之前也从未反对过苏咏霖提出的动议,每一次都支持。
然而这一次,他不能认同。
苏咏霖想做的太多,太快,国家和百姓会跟不上的。
他必须要停一停,古语云——
欲速则不达。
一些人用担忧和惊异的眼神看着沈格,似乎惊讶于他公开反对苏咏霖的行为,担心苏咏霖会动怒,并且对他做出一些惩戒。
他们还不知道公开和苏咏霖唱反调的人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
苏咏霖虽然有着复兴会主席的身份,可他到底还是大明皇帝,是皇帝,就有至高无上的皇权,这是毋庸置疑的。
现在的局面完全是苏咏霖一人给予,有些人甚至认为这是苏咏霖在压制自己的权力欲望,强行给予大家的权力,一旦他什么时候压制不住了,就会全面收回这种权力。
会是现在吗?
出人意料的是,苏咏霖并没有动怒或者立刻强行通过决议。
他依然坚持用道理说服众人,使他们心服口服。
“你的这种忧虑,确实是很重要的现实,我承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确是危难时期维持国家存亡的权益之计,但是现在,难道大明国处在危难时期吗?”
苏咏霖反问沈格,沈格思虑片刻,摇了摇头。
“尽管不是危难时期,但绝对算不上好,民间平民寿数不高,但是传承香火之愿始终如一,人口也不多,要做的事情反而有很多,需要很多人口支撑,您应该是清楚的。”
“那为什么不让他们活的久一点呢?”
苏咏霖看着沈格,看着沈格脸上的错愕之意一闪而过。
“这……”
“你也说了,这是权宜之计,是生死存亡关头下人们摸索出来的传承后人最好的方式,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让他们活得久一点,非要让他们十几岁结婚生子,三十岁便匆匆离去?”
苏咏霖尖锐的发问直指沈格所发问的核心。
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
与会众人也基本没有想到这一点的,经过苏咏霖这一点,他们总算是想到了。
“人不该只活到三四十岁就匆匆离去吧?他们应该可以活的更久,不是吗?”
苏咏霖环视周围,开口道:“我发现,比起讨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否正确,我们应该关注更加核心的问题,那就是人们为什么寿数那么短,进而,我们还是会回归到最开始的话题,剥削与压迫。”
说来说去,一切回归到原点,回归到最开始的地方。
“因为压迫和剥削,让他们得不到足以饱腹的食物,所以他们饿死,因为压迫和剥削,很多人得不到可以御寒的衣物,所以他们冻死,因为压迫和剥削,很多人得不到可以治病的药物,所以他们病死。
也因为压迫和剥削,很多人得不到该有的休整时间,这边结束农忙,那边就被拉去做苦役,所以他们累死,更因为压迫和剥削,很多人得不到该有的安全保障,被上等人欺凌,所以他们惨死!”
苏咏霖站了起来,一拳捶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愤怒道:“他们为什么寿命那么短?为什么要被迫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什么生下来只能做种田和生孩子这两件事情?答案还需要我说吗?
这些本可以活下来、可以活到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乃至于八十岁的人,为什么都死了?为什么?这难道是因为他们自己本身的过错吗?你们这才翻身做主几年,就把自己吃过的苦头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苏咏霖掷地有声的怒喝之声落在众人耳中,无异于惊雷落地,骤然炸裂,直冲众人心中最深处的地方。
本是为了生存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为什么到头来却成为了惯例,还成为了封建父权的重要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还不是统治者发现了这种危难时刻的极限生存法则更有利于他们的统治,更有利于他们最大限度压榨人民血汗吗?
然后他们把这种朴素的粗糙的规则装点打扮一下,推广到民间每一个角落,让大家都接受,不接受的也要强行接受,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男女结合,就是最被人瞧不起的【野合】,就算生子也是会被瞧不起的【野孩子】。
如此一来,在社会的威逼之下,谁还敢【野合】呢?
大家只能乖乖顺应现实。
很显然,封建统治者并不想费尽心思研究怎么提高人们的平均寿命,让他们活得久一点。
他们并不会去想向人们让利以便于提高他们的寿命,哪怕连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都不想去做。
他们并不想开启民智,只要少数人保持清醒就可以了,聪明人越多,只会越多的分散他们手中的权力,他们不想要这样的局面发生。
他们只想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任意驱使愚昧的民众,方便他们纵欲、享乐。
他们只想用最高的效率把一个人的价值榨干,留下可以继承他继续被榨干的后代,然后这个人就可以去死了,不要活着浪费粮食和土地资源。
所以只要潜心钻研税收种类、潜心愚民弱民的方法就可以了。
让人们进入【生育——生产——死亡】的终极囚笼,辅以忠孝节义等牢固的思想枷锁,层层禁锢,将他们作为人的独立人格与独立精神阉割殆尽,留下的,便是最符合封建统治者利益的终极囚徒。
指望这些失去了独立人格与精神的终极囚徒们能够走出王朝的无尽轮回?
开什么玩笑。
带着中华大地陷入一波又一遍的无尽轮回是他们的正常水平,清末的洋务运动便已经是他们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苏咏霖带着战士们好不容易推翻了金国的统治,推翻了旧时代的统治,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人们重新走回旧时代的枷锁之中吗?
还是说指望这些终极囚徒们能够随着他进入工业文明时代?
“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是人上人的统治者,是以剥削压迫为目的的旧国家,而不是人。”
苏咏霖用这句话作为他对沈格的回应。
沈格目光呆滞,哑口无言。
整个会场也是安静的如同没有人存在一样,掉根针都能吸引人们的注意。
少顷,沈格低下了头,承认了自己的败北。
“我错了。”
“你错了,但也没错。”
苏咏霖的回答让沈格有些意外的抬起头。
苏咏霖却没看他,而是环视着所有人。
“正如沈格同志所说的,骤然立一条自以为是的法规就觉得万事大吉,这是何等的懒惰和自傲,没有配套措施,没有详细的行动步骤,单纯的一条法规又有什么用?
不从根本上改善人们的处境,让他们面对生存问题更加从容、更加游刃有余,便强迫他们更改婚娶习俗观念,是极度不负责任的事情,这一点上来说,我犯错了。
但是,我们的思考方向和行动方向不能改变,必须朝着婚姻自由的方向前进,为此目标不懈奋斗,否则,我们和赵官家有什么区别?大明和金国、南宋又有什么区别?”
苏咏霖从政策角度肯定了沈格的反对,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决定不贸然把这条规定写入明律之中付诸实施。
但是他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是没错的,父母长辈不得擅自决定后辈婚姻嫁娶之事是潮流,必然会成为人们的共识。
只是明国眼下这个承接自金国的大环境、眼下这种级别的人均寿命和生活环境承担不起这条规定可能引发的后果。
所以在实行婚姻自由的法律之前,首先需要明政府行动起来,以切实的行动改善社会环境,营造出能够培养独立人格与精神之人类的社会环境,进而推动社会进步。
所以苏咏霖考虑了一阵子,没有发起对这条规定的动议,而是在接下来两天的中央会议上,发起了乡村医疗法案的动议。
九百四十五 乡村医疗法案与反家暴法案
在接下来几天的会议上,苏咏霖详细解释了自己构思已久的乡村医疗法案,把这个法案的一些细节问题讲清楚。
而在朝廷需要支出的方面,苏咏霖也拉着林景春等财政部官员一起开了会,做了一些规定,然后让他们回去做具体的支出章程和计划。
对于这个法案,林景春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回去就组织财政部官员加班,并且很快把最开始的草案拿了出来,放在中央会议上听取同僚们的建议,对一些政策进行调整。
最后,乡村医疗法案被全体表决通过,决定付诸实施。
这个法案的大致内容就是由国家牵头,把从人上人们手里夺来的财富投入进去,全面向乡野之地倾斜医疗资源,全面强化乡野之地的医疗水平和医生数量,并且开始有组织有计划的培育药材。
现在的明国毫无疑问是农业国家,主要支柱产业是农业,绝大部分人口也是农业人口,生活在广大农村而不是城市。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当前整个明国大部分的医疗资源都集中在城市,城市越大,医疗资源越好,且主要面向城市居民和达官贵人,悬壶济世、救苦救难者甚少。
为了改变这一现状,苏咏霖决定不等市场调节,而是由国家出钱,大力培养医学人才,以期用最快的速度训练一批可以解决大部分百姓日常所会染上的常见病症的“赤脚医生”。
而为了用最快的速度训练一批可以治疗日常常见病症的赤脚医生,苏咏霖还决定召集京城太医院和四方八地全部有名医者展开一场重大的学术会议。
他需要这些人摒弃门户之见,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把能够治疗常见病症的最简单、最经济实惠的治疗方法拿出来,汇聚成书,再由朝廷择人传授。
如此,便可快速培养一批可堪一用的赤脚医生,把他们撒入乡村之中,建立起相对完善的乡村医疗体系。
他们没必要掌握高深医术,只要掌握基础的医学知识,能够治疗最基础的病症,就足以挽救相当一部分人的性命了。
这年头多少人只是得了一些小病症,但是却因为得不到有效的治疗而发展为重症,由此死掉。
能够治疗一些小病症,就足以挽救大部分人的性命,就好像苏咏霖在军队里设置的战地医疗体系,极大降低了明军士兵的死亡率。
另外就是药材问题。
靠着大自然给与的药材当然可以治病,效果也不错,但是若要成规模成建制的培养医疗大军,非要有相对应的药材储备不可。
苏咏霖决定设置一些国家性质的药材生产基地,成规模的种植培育药材,以便于提供给广大农村患者使用。
在这样的基础之下,建立起可以覆盖绝明国大多数人口的乡村医疗体系。
苏咏霖相信乡村医疗体系的建立能在短时间内对农村地区人口的寿命增长起到显著影响。
农村人口的寿命增长了,整个明国百姓的人均寿命也会有显著提升。
人的一生一旦拉长,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社会变革的契机有些时候就隐藏在人类的寿命之中。
而这只是苏咏霖一揽子行动计划当中的一个部分。
他有计划的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可以做到自己所能做到的全部,把人均寿命提升到五十岁以上,把明国建设成一个初级的全民保障国家,让人们活的有保障。
并且作为这一系列行动当中的一个小插曲,肖翠的那件事情被苏咏霖想出一个另辟蹊径但是非常有意义的行动方案。
他暂时没有推动婚姻自由,而是考虑眼下社会所能承担的极限,从一个意外的角度推动了反家暴法案的动议,并且成功通过。
新思想和旧思想的碰撞必然产生,而最终取胜也需要一些时间,既然如此,不如以此为突破口,为这场文化习俗方面的革命行动进行曲奏响第一个重要音符。
反家暴法案的推动也可以算作婚姻自由法案推动的先声,让基层组织积累一些调解民间纠纷的经验。
所以苏咏霖泰安州的复兴会分部发去了一份手令,又令法部给泰安州司法分局下达一份命令。
肖翠的事情在泰安州莱芜县闹的还是挺大的。
因为这姑娘坚决反抗父亲给自己提的亲事,公开和父亲作对,让父亲下不来台,甚至还引发了复兴会介入,因此得到了较为广泛的关注。
县中百姓对此多有看法。
有的觉得肖翠不孝顺,父亲含辛茹苦养育她长大,她居然反抗父亲,实在是不孝。
也有些人觉得肖翠之父是个纯粹的酒棍,风评很差,在家家户户分田地的如今都不愿意劳作,只想喝酒,是个纯粹的懒汉,现在干出卖女儿的事情一点都不稀奇,不值得同情。
还有一些理中客则认为肖翠之父固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比如不应该为了还债就把女儿给卖了,这说起来实在是太难听。
但是吧……
肖翠也不应该那么干脆的不给父亲面子。
许是事情闹得太大,成天给人指指点点,肖翠之父实在是扛不住了,便催着肖翠之母来游说肖翠,说是不管怎么样也要把肖翠骗出工场,这样才能把她带回去。
等她出了工场,哼!
看老子怎么收拾她!
肖母长期处于肖父的暴力威胁之下,早已习惯唯唯诺诺,不敢也不能保护儿女们的安全,只能听从他的要求,来到工场,想要让肖翠出来见面。
肖翠听说母亲来了,心中惊讶,猜到是肖父从中作梗,想要出去,却又怕遭了陷阱,出去了就回不来,非常犹豫。
幸好一帮工友比较给力,一直都在支持肖翠的抗争,便趁着出去采买物资的机会顺手把肖母捎回来场子里,一群人说说笑笑,肖父还没看清楚,肖母就消失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便觉得是刚才那伙人把肖母带到了工场里。
哼!一群小混蛋!
肖母进到工场里头后,见到了肖翠。
肖翠见了母亲便哭泣,肖母遭逢此难,也是心疼,便也跟着哭,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哭了许久,肖母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不走!”
一听肖母劝她离开工场,肖翠坚决不认可,说什么也不走。
肖母见她如此固执,也有些着急。
“你爹爹那个人你也不是不清楚,你有什么不乐意的,哪怕私下里说一下也好,却不好当面说啊,男人,一家之主,都是要面子的,尤其你爹爹,更是个要面子的人。
给女儿当众顶撞,这面子上肯定过不去,你们两人就那么僵持着,谁都下不来台,到时候难看的还是我们自家人,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村子里的人是怎么看待咱们家人的,这……这出去都抬不起头啊!”
肖翠一听,心凉了半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这样做,等于直接卖了我,把我当成一件物品卖给那户人家,让我用下半辈子给他还酒债,我……我做错了什么,要给他卖掉?”
女儿的眼泪肖母也不敢直视,低着头搓着手,一脸为难。
“那也不能这样啊……你这躲在这场子里不出去,你爹爹就天天在外头等着,叫人不停地看笑话,我听人说整个县都知道咱们的事情了,咱家祖上三代也没有丢过那么大面子啊……
你爹爹气急了,除了喝酒就是骂人,打人,成天都在喊着要好好的收拾你,我是真怕你给他打死,还有,你说你一个姑娘家闹这么大的事情,名声都坏了,就算这事没了,以后……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九百四十六 某种意义上来说,苏咏霖开了历史的倒车
将来怎么嫁的出去?
听母亲这样说,肖翠的心又凉了半截。
这下全凉了。
她颇有些心如死灰的感觉。
她没想到在那个压抑的家中唯一能给她些许温暖的母亲居然也是站在父亲那边的,完全不为她考虑,只为父亲和那个虚无缥缈的可笑的面子考虑。
她愣愣的看着母亲,无声的落泪许久,忽的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水,身子往旁边靠了靠,和母亲拉开了一些距离。
“娘,你是这样看的吗?你是真的希望我嫁给那户人家吗?”
肖母抬起头,瞥了一眼女儿的眼睛,似是不敢直视,亦或是觉得灼痛,稍微瞥了一眼就转移了视线,声音也变得低沉了许多。
“我这做娘的,只是……只是希望你别把名声弄坏了,以后没人要,走到哪里都给人笑,这工场也不能养你一辈子不是?到底还是要嫁人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谁不是嫁?女人家生来便不就是这档子事儿吗?”
说着,肖母还略有些希冀的握住了肖翠的手,低声道:“就当是做娘的求你,走吧,好不好?再这样下去,你爹脸上没有面子,咱们家叫人耻笑,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肖母说完便低声抽泣起来。
肖翠沉默不语。
她低头看着母亲粗糙的多处皲裂的手背,想起了年幼时,母亲含辛茹苦的养育她,想起了年幼时,那个男人经常醉酒回家动粗,母亲总是抱着她,试图保护她……
当然最终也总是逃不过一顿毒打。
那个男人很凶狠,一旦喝了酒,就更凶狠了,总是会打人,脾气也是一点就着,有些时候好端端说着话都能忽然暴怒。
她想起了过去,也想起了现在。
肖翠记得自己稍微长大一点、有记忆的时候,便听左右邻居说那个男人原先就属于好吃懒做的一类人,不愿意种地。
他家里不是佃户,是自耕农,他爹娘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了二十亩地,日子倒也有点盼头,只是没想到独生子如此不成器,比起种田,更愿意把田地卖了换酒喝。
这样的人大抵是讨不来老婆的,当时大家都这么认为。
但是没想到他老爹老娘心一横,用十三亩地换来的钱给他换了一个老婆回来,这才延续了香火。
所以村里人都挺同情那个女人的,觉得她上辈子肯定做了什么孽,才被家里人因为钱许给这个懒汉当老婆。
那个女人,就是肖翠的母亲。
许是愤恨老爹老娘没把土地全都留给自己换钱买酒喝,自有记忆开始,肖翠就从没有得到来自那个男人的一丁点父爱,得到的只有无尽的打骂。
那个男人总是说她是丧门星,是赔钱货,所以她对那个男人全无好感,只有深深的恐惧和愤恨,以及对自己无能无力改变现实的愤恨。
好在借着时代变换、工场招工的机会,那个男人觉得有利可图,忙不迭就把当年才十二岁的肖翠送到了工场,要求她工作赚钱给自己买酒喝。
肖翠是被当做一个工具人送到工场里的,本来万念俱灰,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里,可没想到她在工场内感觉自己获得了新生。
认了字,吃了饱饭,穿了新衣裳,新鞋子,拿到了工钱,见识了外面的世界,还认识了好多原本根本不可能认识的姐妹朋友们。
她渐渐感觉自己应该属于这里,而不是属于那个男人的家庭。
并且在这里,她开始萌发了自己攒钱带着母亲和弟弟一起永远离开那块伤心之地的想法。
于是她找到了工场指导员方志强,问他自己这样的女工能不能更换籍贯,从一个村子住到另外一个村子里。
方志强当时有些惊讶,不知道肖翠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很温和的回应她。
只要她是大明子民,登记过籍贯,且证明自己有家庭,就可以和新的家庭一起落户在他们想落户的地方。
当然前提是他们想落户的村子还有落户名额,因为每个村子的落户名额都是有限的,而现在又有很多想要从县城迁回农村居住的人等着安排,所以名额可能比较紧。
肖翠又问他,和母亲还有弟弟一起移居,算不算一个家庭。
方志强就不明白了,工厂资料里显示肖翠的父亲还是在世的,于是便想问一下具体原因,但是肖翠不说,只是询问可不可以。
方志强便告诉小翠,说明律中对于家庭的定义是有夫妻关系才算是一个家庭,没有的话,就不能认定了,因为落户名额意味着一座房屋和一块土地,需要可以生产的劳动力进行生产,否则就没有意义了。
若是没有夫妻关系,就不能认定有可以耕种生产的劳动力,那么土地岂不是要荒废?
肖翠大为不满,与指导员争论,说她和母亲还有弟弟在一起也是一个家,为什么不能分田地分房屋?
方志强无奈,只能再三解释这是明律的规定,不是他可以更改的,她哪怕闹到县府、州府也是一样的,因为这不是他们可以改变的,肖翠继续闹也没有意义。
肖翠气急,又无可奈何。
“我爹和我娘虽然是夫妻,但是我从没感觉过那是一个家!”
丢下这句话,肖翠就跑走了,她没有就此放弃,一直都在寻求新的解决方案。
方志强大概也察觉出里头有什么内情,就告诉肖翠,他记错了,明律当中还规定了特殊条款。
战争刚刚结束不久的背景下,出现家人残缺也是很正常的,所以朝廷放宽落户条件,在家人残缺的情况下,只要家族成员中有十五岁以上男性劳动力,就可以视作一个家庭,可以拥有落户资格。
肖翠得知以后,沉默了。
她在当时刚刚十三岁,而她的弟弟,只有九岁,也就是说要等落户资格,还要再等六年。
肖翠觉得自己一天都不想多等,就问方志强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方志强想了想,无奈告诉肖翠,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花钱购买县城内的房屋,由此迁居到县城内,成为城市居民。
这样的话,只要放弃原先的农村户籍就可以了。
不过这在方志强看来并不算是什么好主意。
因为此时此刻的莱芜县城还是比较“荒凉”的,而且也没有配套的土地和农业政策,进入县城定居意味着自负盈亏,没有土地保障。
不过也正因为此,农村内的落户资格因为绑定了土地、房屋、农具等等,需要落户者提供劳动力保障,而城市则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当前这个社会阶段,城市都属于消费型城市,是上层社会的聚居地,官僚、地主士绅、富商等上等人居住在城市里,然后配套产生一些服务业和相关的服务人群。
他们构成了这个时代的市民阶层。
虽然平民依旧占据市民阶层的很大数量,但是他们之所以存在,主要就是因为这些上等人的存在,所以才会有他们。
他们依托于上等人的压迫和剥削产生的财富而生活在城市里,现在他们被扫灭了,被成阶级的消灭掉了,那么他们也就没有了服务对象,没有了赚钱的对象,没有了收入来源。
可以说有宋一代一个较为快速的城市化进程,就是建立在宋朝前所未有的高强度剥削和压迫之下。
正是宋朝对农民的压迫和剥削前所未有的严重,才会在生产力远不如近现代欧洲的时代出现一波城市化进程,进而诞生了最初的市民阶层和市民文化。
相当一部分市民是被迫诞生的,他们不是自愿成为市民的,宋朝根本不能保证提供足够多的城市岗位来养活这些失去土地的市民,相当多的市民的日子过的相当凄苦。
而现在,在某种意义上,苏咏霖开了历史的倒车。
九百四十七 肖翠决定买房
经过大革命,苏咏霖把城市内的上等人消灭的七七八八。
上等人被消灭的七七八八,城市里的主要消费群体也就消失的七七八八了。
这些人被消灭之后,大量以他们为中心不停转悠的市民们没有了生计,没了收入来源,根本没办法在城市里过日子。
于是他们不得不拖家带口从城市离开,试图返回农村定居,重新过上男耕女织的日子。
这就出现了一股大规模的城市居民返乡潮。
也恰好是因为这一波大革命,大量农村的土地被朝廷重新掌握,正是朝廷需要农业人口填补缺额、扩大农业生产面积的时候。
于是这一波“开历史倒车”的行为才有惊无险的成功过渡。
大批大批的“市民”从城市返回农村定居,重新走回了田野之中,获得了农村户籍,获得了土地和房屋,获得了农具和农业优惠政策,开始耕种田地,重新开始进行粮食生产。
一波“逆城市化”就在眼下的大明帝国的疆域之中发生着。
作为大革命的中心地区,作为上等人被清洗的最干净的地区,也是逆城市化发生最为剧烈的地区,位于泰安州的莱芜县城自然也不可能避免的出现了大量返回农村定居的“市民”。
他们的出现让各个村庄的落户名额开始有些紧张。
回乡务农的城市居民家庭迫切希望得到户籍和土地,而这相当的考验明帝国的基层政府。
这个时候,苏咏霖设置的乡村农会组织就发挥了无可比拟的作用,对于县以下遍布帝国基层组织的现状,县府官员、州府官员无不感到庆幸不已。
村农会、乡农会和县官府常常聚在一起磋商解决方案,这个村子认领几家,那个村子认领几家,反正要在三个月内解决掉这一波人口回流。
这一波回流带来的农村落户名额紧张的同时,也带来了城市人口的大规模减少。
在整个大革命的背景下,城市里原先的地主士绅阶层被大规模清洗掉,他们整个家族都被朝廷物理消灭掉,再加上市民们的流失,以至于某些城池十室九空,几乎成了无人空城。
老爷们寄了,市民们提桶跑路了,剩下大量空房子就留在县城内,成为了无主之房。
而这其中除了原先市民们的房屋,还有大量老爷们的房子被朝廷充公,成为国有财产。
朝廷空有大量房产登记在案,却不能变现为财富重新进入流通领域,这是很可惜的事情。
但是在这个时代,把老爷们给干掉了,也确实没有什么接盘侠能够接盘城池里的房子。
除了各级政府治所所在地和一些传统商业重镇城池之外,整个明国的城市都在经历一波市民人口流失,如果这年头有房市,大明国的房市一定已经彻底崩盘了,整个社会都开始剧烈动荡。
不过还好,大明国还有农村这个庞大的经济基本盘,成功实现了经济的软着陆,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现在明国大部分城市中除了官员、吏员和一些被官府雇佣打杂的人员之外,也就剩下一些专门做他们生意的小商小贩,剩下的几乎没有什么人,全都回农村了,所以城市略显“荒凉”。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方志强对肖翠的劝说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他当然不觉得住在城市里有什么好的,都见不到几个大活人,住在一起也没什么人可以说话,一点都不热闹,有什么好的?
但是肖翠听了,却是一阵心动。
该说不说,她真的觉得城市挺好的,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迁居到城市内,买一个小房子,把母亲和弟弟带到城市里生活。
因为她所在的工场内就有这样的人。
她所在的工场内有一些彼此之间看对眼的男工和女工结为夫妻,这样的案例这几年在工场内并不少见。
肖翠就认识一对结婚的男工女工。
因为大部分的工场都是距离城市更近一些,夫妻两结婚之后也需要私人空间,继续住在工场的集体宿舍里还是不太合适的。
所以两家父母一合计,便合力在县城内买了一处房产,作为他们的新房。
县城内因为人口稀少且有大量人口返回农村居住,所以空出了很多房产,但是购买者却相对稀少。
于是有些很不错的房产也只需要比较低廉的价格,甚至堪称甩卖,买一处房产对于他们来说不难。
小两口拿出积蓄的工资,两家人再从农业生产所得中拿出一点钱,加在一起就凑足了房款,小两口结婚之后就离开工场宿舍住到了县城的新房里。
结婚的时候还邀请了工场里关系好的工友去吃喜酒,肖翠也跟着去了,看到了城市里的新房,接着目睹了他们结婚之后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工幸福生活的样子。
这样的小两口在工场里并不是一对两对。
但凡是结了婚的男工和女工家庭,几乎都选择了在县城内购置房产,然后移居到县城内,从此县城工场两点一线,过上了稳定的生活。
他们的生活方式和他们的祖辈全然不同,并没有生活在田野之中,靠着耕种土地从地里刨食吃,他们喜欢工场的工作,所以他们的选择是依托工场的工资收入,在县城里生活。
他们成为了新的市民。
所以在肖翠看来,虽然县城内人比较少,比较“荒凉”,但是也正因为此,房子比较便宜。
有些过去就是平民居住的小房子更便宜,只要她辛勤工作省吃俭用,靠着工场发给的工资,要不了几年就能攒出购买房产的钱财。
肖翠捏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
她要依靠自己的努力攒钱买房,然后带着母亲和弟弟住到县城里去,摆脱那个可恶的酒鬼父亲。
至于今后的生活,不如就用工场的工资养活他们,或者拜托一下指导员,给母亲也找个做饭的工作。
再等弟弟长大一些,也可以进入工场工作,到时候一家三口都在工场内工作,领三份工资,绝对够生活。
肖翠美滋滋的规划着未来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模式,然后咬紧牙关,开始努力攒钱。
她不是随便说说,她是真的制定了计划,并且开始努力工作。
纺织工场内原本的工资形式是计时工资,即按照出勤时间计算工资,按天发给工人,走日结的路子,以此获得人们的支持。
运行一阵子之后,因为过于繁琐,对人力需求过大,改为每十天发一次工资,再往后则变成二十天,最后形成一个月发一次工资的规定,再没有变过。
到洪武元年的时候,因为对公办的大量工场的生产效率不满,加上军队和部分市场的巨大需求缺口,苏咏霖牵头制定了工人工资改革法案,将计时工资制度变更为半计件工资制。
即工人的工资分作两半,一半是原先的计时工资,按照出勤时间来领取,一半是计件工资,按照生产效率来领取,讲究多劳多得。
苏咏霖希望在保证最基础的分配公平、不使得工人之间产生太大的收入差距的前提下,增加工人的生产积极性,提高工作效率,减少工作时间的【摸鱼】行为。
果然,在变更为半计件工资制度之后,工场工人的工作效率大大提升,半计件工资制度全面普及的洪武三年的工人生产效率远远高于之前任意一年。
肖翠所在的莱芜县国立纺织工场是最早实行半计件工资制度的工场之一。
在这样的情况下,所以肖翠准备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获得更高的工资。
九百四十八 我养你们!
除了半计件工资制度,纺织工场内每个季度还会评生产标兵。
从生产数量和生产质量两个维度进行评比,排名前三都可以得到物质奖励,以此提高优秀工人的生活水平,促进大家继续磨练技术。
除此之外,工场内时不时还会举办一些比赛,比如绣花比赛、做饭比赛、歌唱比赛、识字大赛等等,要求工人们在严肃紧张的生产活动中,也要活泼一下氛围,放松一下精神。
每一场比赛只要能拿前三,也都可以得到物质奖励。
不多,但终归是个乐子。
多一份额外收入,让人心情愉快,放松身心,还是很好的。
所以肖翠打算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通过这些额外获取钱财的方式把自己买房子的进度条大力向前推进。
下定决心之后,肖翠快速成长,光速成为工场内的卷王,卷的一众年龄比她还要大的纺织女工们苦不堪言。
计件工资就不说了,肖翠那个拼命干活的劲头真是让人看了都汗颜。
每年四次评生产标兵,肖翠起码能得三次第一,剩下来那一次也铁定是第二,绝不会跌落到第三的位置上。
识字大赛、绣花大赛、做饭大赛、歌唱比赛等等,肖翠从未跌出过前三队列。
她简直是个纺织小卷王、生产多面手,多次得到工场指导员、县复兴会分部的嘉奖,称赞她是工场里的【纺织女将】,重点提出表扬。
于是在去年,因为优秀的生产业绩和勤奋肯干的拼搏精神,十五岁的肖翠被破格提升为工场内的第一生产中队的中队长,踏入管理层。
成为中队长之后,她也不吝惜自己的技术,把自己钻研的又快又好的纺织技术传授给第一生产中队,让每个人都学会了她的纺织技术。
于是很快的,第一生产中队全体升级为卷将。
卷将们在肖翠这个卷王的带领下冲锋陷阵,披荆斩棘,一举夺下了当年度纺织工厂【生产标兵中队】的称号,生产数量和质量一骑绝尘,卷的其他生产中队望尘莫及,只能拜服。
肖翠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在整个工场扬名,县复兴会分部都有不少人听过她的名声。
肖翠在获得成就的同时,个人的积蓄也不断增加。
她省吃俭用,不舍得买东西,其他小姐妹们喜欢的一些漂亮的布匹、鞋子、糖果之类的东西她是从来不买的,一拿到工资就储蓄起来,准备用来买房。
她经常托人去莱芜县城内询问房价,寻访正在发售的房产,选择自己看中的房产,再对比一下自己积累钱财的速度。
她觉得不用很快,再有两年,她就能够积攒出足以买下一处不错的房产的钱了。
到时候,她就可以把母亲和弟弟拉出火坑,带着她们一起过上好日子了。
眼看着自己的梦想即将实现,她真的很开心。
结果就在这个档口,那个男人又出现了,还带来了更加让她感到绝望和痛恨的消息。
可如果仅仅只是那个男人,肖翠还不会那么伤心欲绝,偏偏是她想要拉出火坑的母亲,居然想要配合那个打骂她大半辈子的男人一起,把她拉入火坑。
肖翠抬头望天,强忍着自己的眼泪不要落下来,咬着嘴唇坚持了好久,才勉强止住眼泪的决堤。
她站起来,从床铺最里面的小洞里掏出了一个木盒子,用手拿着,在母亲面前把木盒子打开了。
肖母一眼看到了木盒子里厚厚一叠象征着铜钱的白条。
那么多白条?
肖母不知道这些一共是多少钱,但是她很清楚白条代表铜钱,铜钱象征着财富,所以白条也等于财富。
有的白条一张能抵整整一贯铜钱哩!
所以肖母相当惊奇,不知道女儿是怎么弄来那么多钱的。
“这是……”
“我攒的,这些年在工场里,我拼了命的生产,拼了命的参加各种比赛,拼了命的赢下这些比赛,然后我攒的,每一文钱都是我自己攒的,我省吃俭用,什么都不敢买,这些钱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皇帝陛下来了,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肖翠重重的把木盒盖上,面容上浮现出了肖母从未见过的怒色。
不,准确点说,这怒色不是她从未见过的,只是从未见过这种怒色面对着自己。
肖母愣住了。
“娘,你知道这钱我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不……不知道……”
“用来在莱芜县城内买房子的,我都看好房子了,一座带着一个小院子的房子,据说原先是个商人居住的房子,因为他要回乡种地,所以就想把房子卖掉,我看中了,向他询了价格,感觉不错,就开始攒钱,差不多再有一两年就能买了。”
“啊?”
肖母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疑惑表情。
“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在莱芜县城内买房子,对不对?我告诉你为什么!”
肖翠终于绷不住自己的情感,眼泪决堤而出,一边哭一边吼道:“为了买一间房子把你和弟弟一起带到县城里!为了从那个坏人身边逃走!为了我们一家三口重新过上好日子!
我都想好了,我们住到县城里面之后,帮你在工场里找个活做,等弟弟长大了,也可以到工厂里做工,就算做不了,我也能养你们!我养你们!累死累活我也要养活你们!!!”
肖翠举起双手,把那木盒子狠狠的摔在地上。
一声脆响,盒子碎成五六瓣,厚厚一叠白条撒了满地都是。
这一摔,肖翠似乎也把全部的情感和力气耗尽了。
她瘫在地上,抱起双腿,把脸埋在双腿上,呜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此时此刻的她不是那个戴着生产标兵绶带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笑着领奖的纺织女将。
也不是那个扛着【生产标兵中队】红旗绕着工场游走一圈出尽风头的最年轻的生产中队长。
更不是那个在各种比赛的赛场上披荆斩棘所向披靡的精神小妹兼工场第一卷王。
她只是一个脆弱无助、绝望哭泣且渴望得到救赎的小女孩。
肖母愣愣的看着这一切。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看着她被打却因为恐惧而不敢面对、所以缩在墙角抱着双腿埋着脸哭泣的幼小的女儿。
她心里有处地方被狠狠的触动了。
有点疼,好像被刺了一刀正在滴血一般的疼。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拥抱一下女儿,可忽然间,眼前又闪过那个男人凶恶的嘴脸。
“不把她带出来,小心你的皮!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可怕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刻入骨子里的恐惧让她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忽然间,她双手抱住了自己,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眼泪不受控制的滴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疼,好疼。
就像是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又重新发作了一样,浑身都在疼。
明明那些伤口早就已经愈合,明明已经不会疼了,甚至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可为什么还会那么疼呢?
终于,她也控制不住情绪了,她悲伤的痛哭出声。
两个女人的哭声传出肖翠所在的女子集体宿舍,宿舍外的工友们和工场场长、指导员沉默站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比较好。
最后,场长和指导员一起让同宿舍的工友去安慰母女两个,让工场里负责力气活的男工看好了工场大门,他们两个人则一起回到了办公室里商量对策。
事情不能这样下去,这是两人达成的共识。
九百四十九 特殊的邀约
办公室里,指导员方志强和场长李昱相顾无言。
沉默了许久,方志强才打开了话匣子。
“我是没想到肖翠居然是为了这个事情才那么拼命的,我倒是知道她父亲是个懒汉,对她不好,经常打骂她,但是我万万不曾想到,她居然想着带着她母亲和弟弟逃离她父亲……”
李昱也随之点了点头。
“我也是没想到,今时今日居然还有这种厚颜无耻的懒汉……不对,不是懒汉,这分明是个恶汉,除了不做正事,什么都做,丧尽天良!就该狠狠的收拾他!”
“怎么收拾?他又没犯法。”
方志强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口道:“这在家里逞能,殴打自家人这种事情,我见得不多,但是也有,见过男人打女人,还见过女人打男人,但是大家从没当一回事,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那么生气。”
“哎哟,这可怎么办啊?”
李昱挠了挠头发,走来走去。
“这恶汉成天在工场外头溜达,骂也骂不走,赶也赶不走,还有人供他吃喝,我看他就是打算在这里长期待下来了,长此以往,我怕肖翠扛不住,真要跟他走了,那可就完了。”
“谁说不是呢?”
方志强坐在椅子上满脸郁闷:“他就是个纯粹的恶人,却没有犯法,无法用律法惩处……我都觉得大明的律法是不是出问题了。”
“拿个主意吧指导员,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肖翠被带走吧?”
李昱看着方志强:“你说说,怎么办呐?”
“我哪知道?县复兴会来人都没办法,我能怎么办?买凶杀了他?”
方志强没好气的白了李昱一眼:“除非咱们主席,大明皇帝陛下下令了,修改了律法,把这个恶汉直接送去做苦役,那才算是解决了这个事情,否则都不算。”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始终想不出办法。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刚被派过去看守工场大门的一名男工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场长!指导员!出事了!出事了!”
“什么事情?”
李昱和方志强吓了一跳,还以为那个无赖又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丑事了。
结果不是的。
是州司法分局来人了。
泰安州州司法分局主事陶立人亲自带着几名法卒来到了莱芜县国立纺织工场,找到了场长李昱和指导员方志强,将明律修改的事情告诉了他,并且向他询问关于肖氏一家人的事情。
“老方!你他娘的嘴开过光啊!”
李昱大喜过望,十分惊喜地看着方志强。
方志强也是一愣,随即大喜,立刻把这件事情全部告诉了陶立人,又把肖翠和她的母亲带到了陶立人面前,由陶立人向她们讲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得知她们的事情被上报到中都,远在中都的皇帝苏咏霖特意为此事变更律法以保护母女二人,两母女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新增相关律法是严厉禁止家庭成员之间的内部斗殴。
即不允许家中任何一位成员对其他成员施以拳脚,不管是家暴男打女人,亦或是悍妇打男人,或者是父母混合双打熊孩子,或者不孝子欺凌老父老母,都将被严厉禁止。
一旦被发现被举报,必将严惩。
作为证据,肖母向陶立人出示了自己两条胳膊上的道道伤疤,看的陶立人额头青筋暴起。
当时,肖父正好工场外头游荡,于是陶立人立刻带队前往抓捕肖父。
见人高马大的陶立人过来,肖父略有些畏惧,但还是壮着胆子没有逃跑。
“干什么你们?想打人?我可不怕你们!我告诉你们,现在可不是以往了,你们最好直接把我打死,不然我就去复兴会的民情咨询室告你们,到时候下来的司法队绝对让你们工场吃不了兜着走!”
肖父一脸无赖样,冷笑道:“怎么,撑不住了?撑不住就赶快把我女儿交出来,不然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看看谁耗得过谁!”
“不错,还知道司法队,看来对这一块有些了解?”
“那当然,跟你们斗,不长点心眼儿可能吗?不过该说别说,还真要感谢苏皇帝,没有他,我还真不敢这样搞,来吧,最好打死我。”
肖父直接坐在了地上,不动了,一副无赖样。
“陛下爱民仁心遍洒神州,大明律法庇护万民,不使万民遭受凌辱,却没想到也庇护了这种罪孽之人,使得良善之人受苦,律法究竟要如何修缮才能真正庇护万民呢?”
陶立人有了一番感慨,随后摇头道:“不过还好,如你这般的懒汉、恶汉终究是少数,否则我可忙不过来。”
说完,陶立人挥了挥手。
“抓起来。”
“喏!”
三名身强力壮的法卒一拥而上,把肖父狠狠地压在了地上,又掏出绳索把他捆了起来。
肖父使劲儿挣扎,使劲儿怒骂。
“快放了我!你们要干什么?信不信我去告你们!我去告你们!”
“我就在这儿,你来告吧,说,你要告谁,告什么?”
陶立人蹲下身子,轻蔑地看着肖父,开口道:“我叫陶立人,是泰安州司法分局主事,顺便告诉你,所有派下乡巡视的司法队,我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肖父本来还在挣扎,陶立人话音落下,肖父的挣扎就略有些消停了。
“啊?”
“听不懂?来,你说你要告我什么?我来判断一下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该如何判刑。”
陶立人居高临下审视着肖父。
肖父停止了挣扎,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有些发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然后自然是没有然后了,肖父最终被泰安州司法分局以【殴打家人十余年且屡教不改】的罪名发配到了洮州服苦役七年。
这是苏咏霖要求进行的震慑惩处,即新的法令发布之后,要抓一批典型来树立律法的威严,以震慑潜在罪犯。
肖父正好撞在枪口上,被重判。
而肖父原有的家庭财产,比如房屋、农具、家禽和土地之类的,都归属了肖母和她的孩子们。
肖翠一家人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的梦魇。
同时,出钱出鸡鸭买肖翠回去当媳妇儿的那户人家听说了肖父的遭遇,大为惊恐,知难而退,没有继续强制要求把肖翠带回去做媳妇。
肖翠这边倒也没有让他们为难,把肖父欠的钱,还有鸡鸭的钱一口气用自己的工资还给了他们。
两清。
一切终结的那一刻,肖翠如释重负,像是结束了一次长途跋涉一般,长长松了口气。
和母亲之间的隔阂没有立刻消除,肖母有些愧对她,而她在短时间内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肖母。
所以肖翠没有选择回家,而是留在工场内继续工作,希望时间的流逝可以抚平内心的伤痛。
现在的她没有必要为了脱离那个混蛋而奋力买房,不需要强打精神拼命做工,但是却感觉自己依然有必要买个房子。
她想要远离那块伤心之地,从此也不想回去居住了。
房屋,土地,她什么都不想要,都留给弟弟,她只要有自己的这份工作就可以了。
那之后过了没几日,肖翠的生活逐渐恢复平静之时,一个邀约打断了她的平静生活。
泰安州复兴会分部主任焦俊来到了工场里,给肖翠带来了一封信。
“这是咱们复兴会的主席,也就是咱们的皇帝陛下写给你的一封信,你看看吧。”
“啊?”
肖翠愣住,看着眼前的那封信,一脸懵。
“给我的?皇帝陛下……给我的?”
“嗯,给你的,亲笔信。”
焦俊笑着把信放在了肖翠面前:“看看吧,皇帝陛下把他想和你说的话全都写在这上面了。”
信未拆封,但是焦俊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苏咏霖告诉他了,所以,焦俊感慨万分。
时也?命也?
他看着逐渐拆开信封的肖翠。
肖翠逐渐拆开了信封,把信封里的信纸抽了出来,展开,小心翼翼的阅读。
她不太敢相信这是皇帝写给她的信,她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会给她写信,他和她之间明明没有任何交集……
难道是因为这一次的事情?
肖翠咽了口唾沫,生怕皇帝写的字她认不出来,贻笑大方。
不过还好,皇帝写的字她都认识,没什么生僻字。
信的内容很简单,说的是皇帝苏咏霖在中都听说了她的事情之后,对她的遭遇深表同情,非常赞赏她的勇气,所以决定为她修改律法,让律法变得可以更好地保护她们的利益。
苏咏霖希望自己所做出的决定已经很好地帮助了她脱离困境,让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受到了惩处,让她可以和她的母亲还有弟弟生活在一起,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然后呢,苏咏霖有个不情之请,就是想要邀请她加入复兴会。
听说她的故事之后,苏咏霖非常佩服她,敬佩她的勇气和胆量,觉得她是一个“奇女子”。
正好眼下复兴会打算接受女子加入作为会员,对于充满了勇气的她,苏咏霖觉得她来做复兴会第一个女子会员再合适不过了。
苏咏霖希望她认真考虑,前来中都参加复兴会,加入复兴会之后,苏咏霖也会给她安排工作。
就是参加一个复兴会刚刚组建的叫做戏剧团的团队,因为听说她很擅长唱山歌,所以觉得她的功底很适合用在这件事情上。
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来中都看看,觉得合适那么就加入,接着就可以在中都生活和工作,可以在中都分配一套房子,把家人都接来居住也没有关系。
并且将来也会有巡游四方搞巡演的可能,她的生活绝对不会无聊,绝对不会比在工场内的工作无聊,而且非常有意义。
看完这封信之后,肖翠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忽然间觉得自己这几天经历的事情相当的魔幻,怎么连那位远在中都大名鼎鼎的皇帝陛下都能和她扯上关系,还亲自写信给她?
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大人物,难道真的会注意到她这样的卑微小女子吗?
九百五十 赵昚慌了
不管她相信还是不相信,事实就是如此。
大明国的法律因为她的遭遇而被修改了。
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魔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们一家三口终于脱离了苦海,生活即将回到正轨。
从此以后,所有如同那个男人一样披着人皮的恶魔都会被严厉惩处,弱势者将得到律法的保护。
而此时此刻,她所面对的,是来自皇帝的邀请。
邀请她前去中都加入复兴会,以及加入……戏剧团?
她不太懂。
她听说过复兴会,但是不太清楚这具体是个什么组织。
至于戏剧团,则是闻所未闻。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的向焦俊提出了疑问。
焦俊闻言莞尔,而后好好儿的给她解释了一下什么是复兴会,以及什么是复兴会的戏剧团。
顺便还给她讲了讲这段时间大明发生的事情,还把《洪武政论》、《白毛女》和《半夜鸡叫》这三本书作为礼物送给了肖翠。
“这本《洪武政论》是陛下亲自书写,而这两本书的故事据说都是来自于陛下曾经的亲身经历,你可以带回去看一看。
看过之后,你或许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陛下那么在乎你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以及为什么陛下希望邀请你加入复兴会,成为复兴会第一个女子会员。”
焦俊笑着说道:“回去看看这两个故事,然后认真地想一想,我相信你能得出一个正确的结论,如果你做出了决定,就来莱芜县城里找我,这段时间我会在莱芜县城内工作。”
“好的,我……我知道了。”
肖翠于是晕晕乎乎的带着两本书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回到宿舍之后,坐在床铺上,她还有点晕晕乎乎云里雾里的感觉,觉得很不可思议,怀疑自己在做梦。
皇帝给我写信?
还特意邀请我加入复兴会做第一个女子会员?
从此以后还可以在中都生活和工作?
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子,居然能够被皇帝陛下关注到?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感到了疼痛,便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低下头,看了看手上的那封信。
真的,不是假的。
而且那些大人物也没有必要欺骗自己一个小女子,骗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
皇帝陛下真的注意到了我,知道了我的存在?还邀请我去中都?
这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接下来的几天,肖翠除了日常工作、继续在工厂规定工作时限内做卷王之外,也把业余时间拿出来了一部分,用于阅读焦俊赠送给她的那三本书。
最厚实的那本《洪武政论》她决定放到后面读,先把两本比较薄的读完。
其中一本讲述了一个叫杨喜儿的姑娘所遭遇的悲惨故事。
另外一本讲述了一个奸诈狡猾的地主和自家佃户之间发生的事情。
两个故事看的肖翠颇有些感触,对书中人物的遭遇深表同情,看着看着眼泪水就往下掉,难以遏制。
不过看到了杨白劳因为无法保护女儿而羞愧的喝卤水自尽,肖翠还是感到了一丝丝的羡慕。
因为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得到过一点点的父爱,喜儿虽然身世凄惨,遭遇凄惨,可是她至少有个爱着她的父亲。
有一个能够全身心爱护女儿的父亲,到底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呢?
看完两个故事之后,肖翠躺在床铺上,难过的久久不能忘怀。
好容易整理了一下思绪,肖翠又看到了那本厚实一些的《洪武政论》。
皇帝陛下亲自书写的?
带着浓浓的好奇心,肖翠翻开了《洪武政论》,然后很快就被开篇的序言吸引住了。
随着苏咏霖亲切没有隔阂的叙事口吻,肖翠感觉自己跟着苏咏霖的视角,一点点的重新走过了苏咏霖走过的来时路。
她就这样一直看着,看着,看到了很晚。
临近熄灯睡觉的时候,出去参加篝火歌会的室友们有说有笑的走回来,边走还边推攘,说着些和那些男工们眉来眼去的大胆事情,笑脸盈盈,满是青春气息。
她们回来之后一眼看到肖翠正在很认真的看书,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她们回来的样子。
“翠翠,看什么呢?”
宿舍里年龄最大的十八岁姑娘麦甜甜凑上前头询问肖翠。
肖翠这才注意到室友们都回来了。
“哦,皇帝陛下写的书,《洪武政论》,州里复兴会的主任给我的,就上次来过咱们这儿的那个焦主任。”
“洪武政论?”
麦甜甜很是惊讶,立刻凑上去一起看:“乖乖,真的假的?之前咱们厂子去了多少人都抢不到呢!”
“我看看……洪武政论第一卷……哟!真的是!”
十七岁的王小花也凑了过来,吃了一惊:“难怪你都不去篝火歌会!原来躲在这里看书呢!这都不告诉我们?”
“下了工焦主任才来找我,等我回来,你们都走了,我哪里告诉你们?”
肖翠哭笑不得的说道:“放心好了,有我看的还能没你们看的?我先看着,这边……还有两本,一本叫《白毛女》,一本叫《半夜鸡叫》,你们拿去看吧。”
肖翠把另外两本已经看完的递了出去,立刻就被眼疾手快的麦甜甜和王小花拿到了手里。
“都是听人说过但是没买到的!太好了!一直都想看!”
“让我也看看!”
“别抢别抢,一起看一起看。”
五个姑娘便凑在一块儿分着看两本,肖翠笑了笑,调了一下灯,继续看书。
熄灯时间很快便到了,但是无论是肖翠还是另外五个姑娘,都还沉迷于手中的书本无法自拔。
那边五个姑娘已经随着故事的推进开始抽泣了。
她们哀叹着杨喜儿的遭遇,怒骂黄世仁的无耻,对周扒皮的行为进行最辛辣的讽刺,看到长工们暴打周扒皮的时候,则是齐齐欢呼,大喊【打得好】。
而肖翠则随着苏咏霖的笔触,跟着他的引导,一点一点一点的走向了那个她从未了解过也不敢奢望去了解的世界。
她感觉就像是苏咏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带着她走到了新世界的门口,然后一把推开,把她引了进去,让她看到了那个不一样的世界。
苏咏霖没有刻意的引经据典,但凡有些需要引申解读的词句,他都会在内容后做注,力求一个平民也会感到简单易懂。
所以哪怕肖翠只是堪堪具备读写能力,也并没有觉得这本书里的东西晦涩难懂。
直到今夜的巡夜员开始查房了,姑娘们才急匆匆地熄灯上床睡觉,避免因为被查到而遭到记过。
接下来几天,尽管肖翠想要更多的阅读这本洪武政论,但是其他人等不及了,刚刚读完,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看一些不甚明了的地方,书就被其他几个室友拿过去了。
还被规定好一人最多读几天,读完了就必须要给下一个人读,不准拖延时间。
谁不想看那位改天换地的强大帝王亲笔写的书?
而第一个看完这本书的肖翠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她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没有后顾之忧的幸福生活让她感到非常的幸福和满足,她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更多的追求了。
但是看完了洪武政论之后,她又忍不住的产生了对于中都、对于那个新世界的向往。
那本书为她打开了一扇大门,就像是解开了她身体某处的某种枷锁一样,让她忽然间多出了许许多多不同的想法。
继续待在这里,她肯定会幸福和满足,未来可以幸福的生活在这里,和某个看对眼的男工结婚,在县城里买房,夫妻两个一起过上两点一线的平凡生活。
可若是离开这里前往中都,又会面临什么呢?
肖翠想了想自己的过去,想了想自己的现在,逐渐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选择。
她很快前往莱芜县城内找到了焦俊,表示自己愿意前往中都,并且加入复兴会,接受组织的安排。
焦俊很高兴,立刻着手安排,肖翠则赶回工场,和工友们做了一番简短的告别,把焦俊送给自己的那三本书留在了宿舍,当做自己送给工友们的临别礼物。
大家依依惜别。
洪武四年五月初,肖翠启程北上,向召唤她的中都前进。
肖翠启程北上的同时,一小队骑士护送着一件要紧的东西急匆匆赶赴临安城,并且很快将这件要紧的东西送到了皇宫之中。
赵昚等待这件东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据说这是一件对他们非常不利的东西,而这件东西现在却遍布整个明国,所以派往明国的细作们想办法搞到了这件东西,紧赶慢赶,给他送来了。
“官家,东西送到了!”
赵昚的贴身宦官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来到了赵昚面前,中年男子跪了下来,双手把那件东西奉上。
“臣等不辱使命。”
“赏。”
赵昚让贴身宦官带着他下去领赏,自己则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了这本《洪武政论》。
洪武四年三月中旬,临安方面就得知了明国即将在全国范围内发售一本苏咏霖亲自写作的书的消息,据说这本书是苏咏霖呕心沥血之作,他想要分享给全国人一起看。
南宋方面对此感到十分好奇,不过倒也不显得多么惊讶。
因为苏咏霖干过的离谱的事情多了去了。
大修黄河这种难度的活儿能上马开搞,人皇之称都能喊得出来,天子也不做了,大规模铲除贪官污吏,连北孔都能给他扬了。
和这些事情比起来,他自己写书卖了赚钱倒也不算太离奇,只能说他真的很“亲民”。
亲民到了亲自下场与民争利的地步。
因此当时南宋朝廷内的主流舆论都在嘲讽苏咏霖是不是因为大兴土木胡搞乱搞以至于缺钱缺的丧心病狂,所以不惜以皇帝的身份写书赚钱,亲自下场与民争利。
简直是丢尽了皇帝的脸面。
自古以来哪有皇帝亲自下场写书还要全国发售的?
这还不算是与民争利?
要不要点脸?
他们觉得很好笑,觉得苏咏霖完全没有皇帝的威仪,这样一来还有谁会觉得他这个皇帝值得尊重?瞎搞嘛这不是!
看来明国距离灭亡也不会太远了。
南宋群臣总是能够在微小的细节方面发现明国覆灭的征兆,并且大胆的判断明国什么时候会灭亡,然后对此发表一番言论,试图成为大宋预言家。
有人说一年明国就会灭亡。
有人说三年内苏咏霖必死,明国必然灭亡。
还有人说五年内苏咏霖一定暴死,全家死绝,明国爆发内乱,爆发皇位争夺战,进而产生全面内战,中原大乱,明国崩塌。
甚至还有人为此下注打赌,就等着看中原何时大乱,苏咏霖何时惨死,好赚取赌资。
一直到四月上旬,一些小道消息传到赵昚的耳朵里。
比如明国皇帝苏咏霖居然出身宋国,原先是个宋人之类的。
这一类消息让赵昚很吃惊,并且对此开始感到不安,也觉得相当离谱。
苏咏霖可是明国皇帝,是在金国造反的,怎么可能是个宋人?
开玩笑也不能这样开的是不是?
大宋子民温良谦恭让,都是老老实实的税收工具人,怎么可能会出现一个造反头子?
赵昚不敢相信。
但是眼看着朝野上下都开始对此议论纷纷,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也坐不住了,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正好此时负责招安的沈该从南昌失败返回,说招安失败,农民军方面没有和南宋讲和投降的意思,只是说他们要是想继续打,可以继续打,绝对没有问题。
反正他们绝对不会投降,绝不会和南宋媾和,要打便打,快点别废话。
赵昚大怒,怒骂农民军不识好歹,逼急了他真的会下令地方州府自行募兵讨伐农民军!
不过沈该还告诉了赵昚一件事情。
“见到匪首赵玉成的时候,他正在读书,臣只是随口一问他在读什么书,他说,他在读明皇亲笔书写的作品,洪武政论,臣大惊,想要一睹究竟,却没有被他允许,不知此事是否证明江南西路匪军与明国有暗中的往来。”
赵昚一听,立刻急眼了,立刻要求属下完成两件事情。
第一,他要求立刻不惜一切代价从明国弄来那本书,让他看。
第二,他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明国和这支农民军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九百五十一 胡言乱语!
在赵昚看来,想要搞到《洪武政论》应该不是难事。
既然已经有消息了,江南西路那边都有了,这足以证明已经有部分洪武政论流入南宋。
而且在明国这都是直接对外发售的,那应该很好搞对吧?
结果南宋官僚们办事的效率也是离离原上谱,本来明宋两国的边境地区就有大量《洪武政论》对外销售,可他们愣是拖了一个多月才把这本书送到了赵昚手上。
赵昚五月初才拿到这本书,而此时距离洪武政论第一次发售已经过去两个月,甚至第二次发售都已经开始。
就这两个月的功夫,这本书已经在明国掀起反儒家、反地主士绅的革命风暴了,那些明国内部残存的士人家族和地主家族都已经惶恐不安的准备润南宋了。
明国底层社会正在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一系列的旧习俗、旧风尚正在遭到强烈批判。
而赵昚才刚刚拿到洪武政论,正准备阅读。
苏咏霖是宋人?
开什么玩笑?
赵昚觉得这个想法太离谱了,他要是宋人,又怎么成了明国皇帝?
他出生在宋国,接着跑到山东去造了金国的反,然后创建了光复军,最后做了明国皇帝?
什么究极缝合怪啊……
带着一丝荒诞的想法,赵昚翻开了这本《洪武政论》。
他发现这本书开篇就是苏咏霖写给全体大明国子民的序言。
总觉得有点怪异的感觉……
赵昚摇了摇头,集中精神继续看。
就看了一会儿,赵昚的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这通篇大白话的序言开端,苏咏霖毫不避讳的介绍了他的成长经历。
他,苏咏霖,表字雨亭,宋绍兴八年二月十一日出生在宋国庆元府定海县,原先是个宋人。
祖父苏定光,原本是山东人,靖康时不愿做亡国奴,跟随宋廷南下,是相当坚决的主战派,一直在宋做官,官至温州刺史、台州刺史。
就读了那么些,序言也才读了一个开头,赵昚已经瞪圆了眼睛大脑宕机了。
什么?
他……他真的是宋人?
他祖父还是个官?
大宋的官?
赵昚大脑宕机了一会儿,系统很快重连,他立刻喊来了侍奉宦官,让他们去找文史官员,调阅绍兴年间温州刺史和台州刺史的档案集,看看是不是真的有苏定光这号人。
他觉得不能盲目相信苏咏霖的话,政治人物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人话几分是鬼话,那都不好说。
这边吩咐下去,那边赵昚接着看苏咏霖的生平自述,谈及他的祖父苏定光原先一心抗金,恢复中原,但是在岳飞死后遭到政治打压所以心灰意冷,便开始从事贩私盐的活动。
好家伙,贩私盐!
赵昚气得差点跳了起来。
一边当官一边贩私盐,如此徇私枉法之辈,大宋居然……好像还真的为数不少……
赵昚想起自己还在宫中生活的时候会听到一些外界流传的风言风语,时常提及到官匪合谋利用私盐牟利的消息,当时他感到很愤怒,但是很快也就释然了。
因为听得比较多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苏咏霖的祖父不是什么好人,连带那个因为贩私盐搞海战被人用箭射死的父亲也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之后苏定光病死,苏咏霖十六岁接掌家业,然后……
杀官?
赵昚再次惊讶了。
苏咏霖自己交代自己在离开南宋之前决定杀掉那个一边做苏家保护伞一边又谋划夺取苏家家业的金部司郎中孙元起。
这个孙元起暗中挑拨他祖父旧部撺掇苏氏家业,想要置苏咏霖于死地,所以苏咏霖十几岁的时候就面临生死考验了。
赵昚放下书,又唤来内侍宦官,让他们赶快去找文史馆员调绍兴二十七、八年前后朝廷金部司郎中的档案,看看是不是有孙元起这个人。
交代下去之后,赵昚接着看这本书。
他以为之前这两件事情已经足够让他惊讶并且消化好一阵子了,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都不会让自己太过于惊讶。
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犯了错误。
且不说苏咏霖在这本书里直接把宋称之为【南宋】,这是对大宋王朝极端的蔑视,往小了说是不尊重,往大了说就是国际纠纷。
把这一切抛开来不谈,单说他写的那些内容,就让赵昚无法接受。
什么叫他出生的时候没有任何天地异象?
什么叫天朗气清,平平淡淡,和任何一个正常的日子都没有不同,安安稳稳的诞生在小院儿里?
你一个皇帝出生一点天地异象都没有不觉得磕碜吗?
这不符合常理啊!
更可气的是苏咏霖居然还说他不是神,他不是上天的儿子,他是个普通的人。
他之所以能当皇帝,不是因为天注定,而是因为他很强,他统领五十万明军荡平中原,消灭强敌,硬生生把皇位从完颜亮屁股底下抢来了,一点都不神秘。
那些把自己的出生弄得玄之又玄的,全是骗人的。
从来没有这回事,没有谁出生是那么大动静的,妇女生产的时候本来就容易受惊,真要那么大动静,不吓得血崩而死都要算祖坟冒青烟,还能顺产?
他还重点对线了大宋的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阴阳怪气地说什么自己出生的时候没有红光满屋,没有香气萦绕,也没有身体发黄。
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小婴孩。
可是他就是做了皇帝了。
可见那些说自己出生很玄乎的都是假的,皇帝从来不是天子,只是很强大的人而已。
赵昚读到此处,气的咬牙切齿,大喊一声“胡言乱语”,直接破防,把这本书甩了出去。
书飞了出去,正好砸在了旁边一个伺候的小宦官的脑袋上,小宦官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捂着脑袋。
小宦官的惨叫声让赵昚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咬牙切齿的喘息着,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
“滚起来,把那书拿过来!”
小宦官于是顾不得脑袋疼,屁颠屁颠的捡起书,双手递还给了怒气上涌的赵昚。
赵昚劈手夺过,粗暴的翻开书页,继续读。
他要看看苏咏霖到底还要如何的胡言乱语。
结果他才意识到,苏咏霖对线赵匡胤都算是笔下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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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五十二 严重的危机感
苏咏霖说他小的时候和家人一起贩私盐,南上北下,去过很多地方。
他惊讶的发现南宋很多地方的百姓都没吃没喝没穿,饿死很多,甚至有些人要吃尿液晒干之后析出来的盐分。
他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后来才知道之所以这些人那么惨,是因为南宋的体制是个罪恶的无药可救的压迫和剥削体制。
上至赵官家下至区区一个小吏,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的压迫和剥削百姓。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秦始皇和他们一比都算是节俭。
人家陵墓的确豪华,可人家至少还修了长城,庇护中原,功大于过,而赵宋官家们呢?
嘿,把母亲河祸祸成了后妈河,千万人流离失所,数十万人葬身大水喂了鱼。
苏咏霖同情那些可怜人,想要改变这个现状,却愕然发现自己的敌人居然是整个南宋王朝,是所有的统治者。
他喘不过气来,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凭借自己当时的力量打败他们,所以他决定另辟蹊径,去山东,先推翻金国,然后再掉过头来收拾南宋。
之所以这样选择,是因为金国的统治比较粗糙,还没有完成如南宋这般严密的对下压迫体制,只是武力强大彰显的自身强大,只要打败军队,攻破首都,偌大金国立刻土崩瓦解。
南宋当时只有阶级矛盾,金国还多了一个民族矛盾,他抓住了金国内部矛盾更加尖锐的弱点,决定北上山东造反,先灭金国。
而事实证明,他做对了。
他打败了金国,收复了中原,建立了明国,他在这片土地上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兑现了自己的初心,他正在创立一种前所未有的体制。
他的明国,没有人会饿死,没有苛捐杂税,没有沉重徭役、兵役,没有任意凌辱,是一个理想之国。
他正带着他的国民们快速向新的时代前进。
读完了序言,赵昚愣愣的看着最后一个字,好一会儿反应不过来。
这序言虽然只有短短千余字,但是包含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苏咏霖是宋人。
苏咏霖的爷爷是宋官。
苏咏霖杀过宋官。
苏咏霖之所以建立明国,是为了掉过头来收拾宋国。
苏咏霖想要颠覆整个宋国的体制。
以他仅存的理智,他差不多凝练出来了这些要素,然后发现这些要素稍微组合一下,无论哪种组合都能让他破防。
苏咏霖在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他这样写,是在向大宋宣战吗?
是在向他,向整个大宋的统治阶层宣战吗?
宣战不用诏书不用使者,用对外发售的书?
什么路子?
赵昚一头雾水。
怀着浓浓的不解和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赵昚决定继续看之后的正文内容,想着看看序言都那么劲爆了,正文是不是会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还真给他猜对了。
苏咏霖把序言里的东西掰开来揉碎了讲得清清楚楚。
从自己的出生开始,用老朋友叙旧式的口吻和看书的人聊天,一点一点讲自己过往的经历,然后将自己对历史对政治对现实对体制的认知和剖析。
他一点一点的讲明白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又是怎么分析南宋的压迫体制和完全没有未来的结局,又是如何一眼看穿金国必将覆灭的缘由。
最后他还说了他在建立明国期间是怎么搞群众运动的,怎么建立人民政权的,又是如何构建战时经济体制的。
以及现在他在明国施行的全方位的革命政策。
他介绍了什么是农会,怎么通过农会解放农民,怎么让农民拥有强大的生产积极性并且向明政权靠拢,又如何恢复发展残破的经济,利用有限的人力物力财力去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顺风顺水的,有很多人会出于对自己的利益诉求而反对他。
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完全不顾国家的利益,是必须要铲除干净的对象,否则就无法真正实现新制度的确立。
革命是暴烈的行动,而非请客吃饭这般温良谦恭让的推杯换盏。
所以流血是必须的,容不得任何温情。
于是,他有计划地消灭了金人,消灭了旧官僚和地主士绅,镇压了反对他的儒生,并且将儒学经典考试从科举考试中去掉,全面罢黜儒家思想,再也不用儒家思想作为大明的官方指导思想。
他要用自己的思想取代儒家思想,建立一个真正存在的而非空中楼阁式的【大同社会】。
尽管这条路并不容易,可是他早已下定了决心,如果有人试图反抗或者阻挡他,他就会和五十万明军一起,将他们全部碾成碎片,挫骨扬灰,军队是他手上最有力的武器。
新时代的到来不可阻挡,旧时代的离去已成必然,新时代旭日初升,其道已然大光。
【同志们,一起上吧!】
翻过最后一页,赵昚茫然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桌子上不知何时已经点燃明亮灯火,书房内也是灯火通明,他愕然望向窗外,发现天色已黑,显然已经是晚间了。
明明拿到这本书的时候还是上午。
我看了那么久吗?
看着那本已经被翻看完毕的《洪武政论》,赵昚愣了许久。
他本以为自己会对这本书中的内容怀揣着极端的愤怒,可是看完之后,他却莫名的冷静。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但是他却莫名的没有生气。
或许,是因为苏咏霖对他们这个阶级的描述有些过于直白了,以至于招生不得不承认,他们就是这样的。
欺上瞒下,利用身份获得权力,用权力获得经济利益,然后死死把持住这个利益,绝对不会相让,哪怕为此损害集体的利益,也不要让自己的个人利益被损害。
哪怕对外卑躬屈膝奴颜婢膝,只要能保全自己个人的利益,那么整个国家受到损失乃至覆亡都无所谓,反正国家也不过是他们牟利的工具而已。
只要自己好就可以,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就是他们这群人的本质。
所以苏咏霖对这个群体极度不满,一力主张用物理方式将他们全部消灭,消灭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再从制度和思想两个方面同时发力,力求让这个阶级不再出现。
这个阶级的出现是国家走向沦亡的开始,若不能限制、打压、消灭这个阶级,国家就必然向下一路狂奔,无可挽回。
赵昚读过之后想起了明宋战争之后的重建时期所发生的不少事情。
他想到了他急切的想要恢复军队建设的时候,拨出去的钱款却被大小官僚上下其手,雁过拔毛,本来足够办事的钱被他们分的七七八八,最后根据史浩的判断,真正用于办事的还不到四成。
赵昚很生气的想要惩处这些贪官污吏,却被史浩劝阻说若要救国,先要救官,没有官员帮他做事,他什么都做不到,所以必须要喂饱这群官员。
“国家存亡之际,连军费他们都要贪污,难道不怕苏咏霖来了把他们一网打尽?”
赵昚很悲愤的问史浩。
史浩沉默良久,低声回复道:“钢刀没有砍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不会死,真的死掉之前,每个人都会侥幸,无可避免,所以后悔是最没有意义的行为。”
赵昚沉默无言,最终也没有对贪官污吏下狠手整治。
他认了,他认了贪官污吏的存在,承认了他们对国家的侵蚀,只要他们还能办事,其他的,他认了,他接受。
然而苏咏霖没有。
他直接下手把这些贪官污吏成规模的消灭掉了,按照他的理论来说,这叫【革命】。
所谓【革命】,不是变革天命,而是使用暴力对整个食利阶级发起最终决战,把他们彻底消灭掉暴烈行动,也可以用【清算】来形容。
苏咏霖绝不接受什么救国先救官的说法,他认为救国就要革命,就要清算,把食利阶级一网打尽,凭着元气大伤也要把他们一扫而空,换一个朗朗乾坤。
他成功了,明国摆脱了旧官僚的拉扯,开始奋勇上进,全力冲刺。
而反观南宋……
赵昚不得不承认,这些事情无一不印证苏咏霖所说的是对的。
对待那些贪官污吏,的确不能妥协,一旦妥协,国家就完了,必须要抱着革命的心态惩治他们,将他们打掉,拼着亡国的风险,自我革命。
站在一个最高统治者的角度上,赵昚对这本书的观感产生了严重的撕裂感。
一方面,这本书当中所阐述的对统治阶级的内部状况和消灭【上等人】的必要性深深的切中了赵昚的自我感受。
他就是被这群官僚给坑苦了,他和苏咏霖一样,都是深刻感受到官僚对皇权的反噬,感受到了面对群体行为的时候作为皇帝的无力感。
但是苏咏霖成功了,苏咏霖以自己的决心和超强的能力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把明国的贪官污吏全都打掉了,前前后后处决、流放数万人,规模之大,空前绝后,震撼天下。
所以赵昚无比的羡慕苏咏霖降服了那群官僚,并且重组了官僚系统,让官僚系统更加廉洁、高效,明军的强大直接体现了明国体制的优越性。
这是赵昚与苏咏霖产生共鸣的地方,作为最高统治者来说。
但是除此之外的部分,苏咏霖的其他思想让赵昚产生了严重的危机感。
极其强烈的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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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五十三 封禁《洪武政论》
赵昚通读整本《洪武政论》,非常敏锐的意识到苏咏霖铲除统治阶级内的毒瘤的做法并不是为了增强君主权力。
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让君主实现乾纲独断,实现彻底的独裁,增强手中的权力。
他的种种描述都在体现着一种天下为公的态度。
他铲除贪官污吏的确不是为了他自己,否则他完全没有必要把这个阶层的本质公诸于众,没必要在铲除他们的时候还要宣布为什么铲除他们,铲除他们会有什么好处之类的,这都是没必要的。
直接干掉他们,然后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强大和不可侵犯,就足够了,就足够彰显权势了。
何必多此一举呢?
这种把皇权的神秘感和政治的神秘感彻底展现在全社会面前的做法,让赵昚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脱光了衣服摆在大众面前任人观看的婴儿一样。
他很没有安全感,他发自内心的厌恶这种做法,绝对不会接受,绝对不可能认同这样的做法。
所以,苏咏霖所想要做的人皇,和赵昚梦想中的人皇,有着本质的区别。
赵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适,这种不适感所代表的,是更加强烈的恐慌感。
皇帝,怎么能被人看透自己的所思所想呢?
这样还算是皇帝?
苏咏霖到底想要干什么,把这种政治潜规则揭露给世人看,让政治从此没有了隐秘感,让乡野村夫从今往后都能谈论朝政、议论政治人物,这是为什么?
他真的想要做皇帝吗?
赵昚忽然间有了这个奇怪的既视感。
赵昚沉默良久,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陛下,已经是亥时初刻了,您……要进晚膳吗?”
贴身宦官王环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站在他边上,小心翼翼的询问。
赵昚扭头看了看王环。
“你……我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赵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己提出了问题。
王环点了点头。
“您要调阅的卷宗都在这里了。”
王环伸手指了指赵昚的左手边。
赵昚顺着望过去,看到了一叠资料。
想来是看书看得太过于入神,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和王环的回归。
赵昚点了点头,伸手拿过了资料,翻了开来。
首先是苏定光的资料。
记载中,苏定光原籍山东,靖康年间跟随宋廷南下,一度在京湖地区担任官职,曾为岳飞转运粮秣,立下一些功劳。
后来岳飞冤死,作为主战派,苏定光也被秦桧打击,调离前线,去往没有战争威胁的东南州府做官,做出过一些政绩,所以先后担任过温州刺史和台州刺史,绍兴二十四年病死,有一子,早亡。
赵昚心里一沉。
接下来是金部司郎中孙元起的资料。
记载中,孙元起曾在苏定光手底下做过辅佐官职,一起为岳飞转运粮秣,也曾勤恳办事。
后来他走了一些关系,递补了中央职位,没和老上司一起去外地州府当官,并且官运不错,出任金部司郎中实职。
但是在绍兴二十八年,他离奇死在了一间临安城内的高档酒馆里。
赵昚作为皇帝,调阅的自然是最高权限档案,这个档案详实记录了孙元起死于脱阳,是用药过猛所致,还记录了朝廷的调查过程,并且最终将涉案嫌疑人确定在了一个叫苏咏霖的人的身上。
此人在案发前夜与孙元起吃饭喝酒,且孙元起的夫人也交代孙元起与他关系颇深,嫌疑最大。
只是当他们前往庆元府定海县抓捕嫌疑人的时候,嫌疑人已经逃逸,不知去向,此案陷入僵局,而事后孙元起贪腐事发,朝廷无奈,只在当地发了通缉令,此案遂不了了之。
苏咏霖。
嗯。
苏咏霖。
赵昚翻看卷宗的时候,还发现了一张张贴在庆元府当地的通缉令的图样,上面写着对苏咏霖的缉拿命令和知情通报者的奖励。
三贯钱。
“呵呵呵呵呵呵呵……”
赵昚笑了出声,笑的有些渗人。
王环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笑得那么渗人。
“官家,您笑什么啊?”
“我?我笑这些人不自量力啊,三贯钱,三贯钱就想把明国皇帝缉拿归案?”
赵昚说完,更是捧腹大笑,笑的直不起腰,笑的直喘。
王环赶快上前给赵昚拍后背,好容易给他把气理顺了。
赵昚喘了几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大笑道:“就算明国皇帝杀了咱们的官,咱们又能怎样?三贯钱,三贯钱就想把人抓住?哈哈哈哈!荒谬啊!荒天下之大缪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昚大笑不止,笑到声嘶力竭。
当天晚上,赵昚什么也没吃,也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发了高热,直接病倒。
内侍宦官们乱作一团,赶快给他请医生治疗。
而赵昚在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之前,给叶义问和沈该下了最后一个命令。
全面禁止《洪武政论》在大宋境内的通行,将这本书定为禁书,一旦发现有流通,立刻将书籍焚毁,不准私人拥有、传阅,若是私藏本书,立刻处斩。
然后包括朝廷命官在内,不允许任何人交谈有关《洪武政论》的内容,一旦发现,全民都可以举报,举报者给予赏赐。
总而言之,就是彻底的封禁,不仅要禁绝《洪武政论》,还要封口,不允许人说出来,不允许洪武政论的内容继续在南宋境内流传,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哪怕在恍惚之间,赵昚也意识到了这本书可能给他带来的巨大隐患。
苏咏霖要颠覆旧制度创造新制度的目的是真的,他真的在这样做,并且获得了相当的成功,明国的强大就是明证。
这让赵昚尤为恐惧。
因为按照这样的说法,他,赵昚,将是天字第一号罪犯,一旦被明国所擒获,必死无疑。
整个赵宋皇室都未必能有什么好下场。
而明国必然会南下灭宋,将来这场战争无法避免,现在只是看明国大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南下灭宋,而不是看南宋的主观意志。
可惜的是,他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早在三月初一这本书开始发售的时候,明宋边境地区已经有不少宋国的商人因为极度好奇而抢购到了这本《洪武政论》,除此之外还有一系列树人书社里发售的书。
因为对外销售不问身份,宋国商人可以很轻易的买到这些书,并且轻而易举的带回宋境,然后回到家乡就开始宣扬自己搞到了好东西。
明国皇帝写的书啊各位!
这都不来看一看啊!
千古奇观,皇帝写书能让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看了嘿!
于是随着《洪武政论》在明国境内成为爆款,也就一个月左右,这本书也在宋国边境地区成为了爆款,不仅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知道这本书的存在,连很多乡野村夫都知道了——
听说了没?明国皇帝写了一本书给咱老百姓看了!
听说了,叫什么洪武争论来着,听人说可好看了!
得了吧,一听就知道你不知道,那叫政论!政务的政!
额……回见。
明国平民们很八卦,南宋百姓当然也很八卦,这种关于皇帝的事情更是八卦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对此相当感兴趣,一个劲儿的传啊传啊传啊,很快就传的到处都有人知道了。
还真别说这个时候讯息传播的速度满,只是有些事情大家真的不感兴趣,一旦遇到真的感兴趣的事情的时候,那传的要多快有多快,一点都不带阻塞的。
赵昚看到这本书并且决定封禁这本书的洪武四年、也是他自己的隆兴三年五月初七,《洪武政论》已经在南宋边境各州传开了,并且进一步向南传播。
因为购买限制几乎没有,保守估计,也有三五千本《洪武政论》被南宋商人抢到,并且传到了南宋,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兴趣。
一时间洛阳纸贵,一本《洪武政论》在某些地方卖到了黄金的价格。
这就引起了南宋境内大量职业黄牛和专业盗版狗的注意。
这些人不在意思想,甚至不识字,但是他们知道钱很香。
随着五月初又一波补货的开始,又有一大批《洪武政论》好像掐着时间点一样涌入南宋境内,疯狂向南部各州府前进。
与此同时,一大批盗版《洪武政论》开始在南宋境内流传、发售,要价比较低,内容也不全,但是足以满足人们的好奇心。
所以就算不明所以的叶义问在读了《洪武政论》序言之后就立刻赶着下令封禁这本书,那也是五月初八的事情。
这一日,保守估计已经有超过两万本正品《洪武政论》五万本盗版《洪武政论》在南宋境内流传了。
至于民间自己的抄录、转增之类的,数量更是不可胜数。
再按照南宋官僚们那离离原上谱的办事效率,等这个命令终于离开临安向各地前进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十一日的事情。
至于彻底贯彻落实到各地,则是六、七月之后的事情。
至于执行情况,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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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五十四 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南宋官府那感人的办事效率使得他们根本无法按照规定的时间完成任务。
而就是这段时间,足以让《洪武政论》的内容在南宋爆发式的传播,引起一阵又一阵的舆论风波。
其最显而易见的结果就是赵昚听说的苏咏霖是宋人的事情。
因为是苏咏霖亲笔写就,亲自爆料,所以他是宋人的事情在短时间内席卷了大半个宋国,就算南宋官方想方设法的封禁消息,也拦不住悠悠之口。
南宋百姓纷纷感到疑惑。
一个宋人怎么跑去明国当皇帝了?
而有点见识的人则更加疑惑。
一个宋人怎么跑去金国造反,然后建立了明国?
什么路子?
因为对这此类消息的极端好奇,大量宋人在不知朝廷禁令已经下达的情况下,到处找人问有没有《洪武政论》,四处找寻《洪武政论》的踪迹,就是为了解除心中疑惑。
相对于一般人获得《洪武政论》的难度较大,识字人群聚集的南宋中上层社会想要获得《洪武政论》的难度就很低了。
或者从商人渠道,或者从师长渠道,反正他们很容易就从各自的渠道得到了《洪武政论》的正版。
看后,无不大惊失色。
这群人里面包含着官僚、富商、大地主,基本上都是南宋的高级知识分子,通晓古今历史,知道国际关系,眼界较为开阔。
正是因为如此,看到了《洪武政论》的篇章的时候,他们才会感到极为震惊。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苏咏霖自报家门,说自己开始是宋人,祖父还是宋国官员,因为对宋国的现状感到极为不满,所以才离开了宋国,前往金国造反,准备推翻金国之后再来吞并宋国。
这种直白的将自己的目的大白于天下的说法让这些人极为震惊。
因为按照中国自古以来的惯例,就算是统一天下的战争,也一定要选择一些比较服众的理由来遮掩战争的真实目的。
明明是为了统一和权势,偏偏要说是顺应天意,是天让他做了皇帝,天让他统一,天上出现了什么星象,象征着我要统一等等。
这样比较符合儒家的传统思想观念,把一切甩锅给老天爷,表示自己是个毫无欲望的圣人。
但是苏咏霖不,苏咏霖直截了当的说我不是天子,我是人皇,我就是看南宋不爽所以才千辛万苦打败了金国,现在我建立了明国,兵强马壮,很快就要来消灭南宋了。
我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理由,为的是【看到南宋百姓的凄惨生活心生同情,为了他们而干翻了金国,建立了明国,现在明国建成,当然要南下准备解放南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个理由还真是清新脱俗。
古人征伐时,也会说一些不忍看到百姓受苦受难之类的屁话,反正大家没谁是相信的。
可是苏咏霖说得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说他幼年在东南州府的经历,说他亲眼看到饿殍遍野的惨状时遭受的心理冲击,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锦衣玉食而有人连盐都吃不起。
他大受震撼,从此开始思考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最后还这真让他想明白了为什么,便由此产生了要推翻宋廷再立乾坤的想法……
这都什么跟什么?
高级知识分子们感觉这上面每个字他们都认识,但是字联系到了一起,他们就不太理解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那些泥腿子吃糠咽菜饥一顿饱一顿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为什么他会觉得奇怪呢?
很多高级知识分子不能理解苏咏霖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们觉得泥腿子吃不饱饭甚至经常饿死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他们生来就该如此。
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身份高贵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苏咏霖居然觉得这不正常,他要思考原因,然后还真的找出来原因了。
还真别说,抛开立场和屁股不谈,苏咏霖的这些理由说的很有道理,他们自己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越是如此,这些高级知识分子越是感到恐慌。
原因无他,他们被苏咏霖看的一清二楚,戳的里里外外都是洞,一点秘密都没了,可是他们却完全不知道苏咏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苏咏霖批判他们的贪婪和残暴,批判他们对农民的残酷剥削。
这还不算,还把异化的儒教思想扒的连底裤都不剩,把他们说一套做一套的本质讲的明明白白,列举了无数案例,说明农民的凄惨正是因为他们的压迫所导致。
所以要想让每个人都吃饱肚子,天下没有饿殍,实现真正的天下大同,恰恰就要把这些天天嘴上喊着天下大同的人给干掉。
苏咏霖已经在明国成批次的消灭掉了地主士绅们,把单独作为一个阶级的他们消灭掉了,或许还剩一些渣渣,但是这些渣渣已经没有任何阻拦的可能了。
新的时代即将到来,过去的帝王将相终成飞灰。
苏咏霖在书中的表态和对明国政局的描述令南宋高级知识分子们感到震恐,十分惊慌,他们从来不曾想过苏咏霖对待他们居然秉持着赶尽杀绝的态度。
苏咏霖居然要扶持泥腿子,而把他们全部消灭掉,甚至已经在江北明国实现了这个目标。
北孔覆亡的时候,南宋这边的上流社会基本上已经判定了明政权的“残暴”“野蛮”“无良”和“终将覆亡”,结果他们发现,这不是苏咏霖疯了,也不是苏咏霖反腐成瘾,而是苏咏霖蓄意为之。
他一早就要颠覆天地,改天换地,实现他口中的彻底之【革命】,土地,文化,政治,军事,通通都要完成【革命】。
这还得了?
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而且非常明显的是,苏咏霖是个可以说到做到的人。
他手下五十万明军打遍天下无敌手,很早以前就证明了他有覆灭南宋的能力,只是他忙着修黄河搞内政,修补金国留给他的天残开局,没来得及南下灭宋而已。
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办到。
强烈的恐慌和不安弥漫在每一个读过此书的“上等人”的心里。
他们已经可以确定,苏咏霖把这种话写在书里广泛发售,甚至不管它是否会流传到南宋,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他不在乎。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恨他也好,爱他也罢,都不能阻止他、改变他。
天下大势已经形成,南宋的灭亡势在必行。
无人可挡。
他们还能怎么办?
九百五十五 苏咏霖书中所写的一切都是真的?
洪武四年、隆兴三年的七月份之后,明国黄河工程出现又一波洪峰使得苏咏霖紧急南下居中调度之时,南宋方面关于《洪武政论》的禁令也已经传到了全国各地。
至于执行情况……
确实很难说。
不过这都不重要,就算全面禁止了《洪武政论》这本书,书里的东西也早就随着人们的口口相传传的到处都是,再禁止这本书也没有意义,反而有点自欺欺人的感觉。
没谁真的在意这个禁令。
比如临安城的官僚们虽然按照叶义问的要求把手上的洪武政论交上去了,但是他们早就已经看过了,有的甚至还看了好几遍,对其中的内容已经记得很牢固。
封禁与否对官僚们来说意义不大。
倒是整个临安城的大部分官僚都因为苏咏霖在书中的表态而陷入了莫名的惶恐之中,纷纷上书向朝廷询问此事真伪,询问这本书到底是不是真的是苏咏霖所写。
他们心中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妄想,希望这件事情是假的,不是真的,这是一本伪书,毫无意义的伪书,只是一场巨大的谎言。
但是随着首相叶义问的明确答复,所有人的心都沉沉坠地,暗叫一声不好。
真的。
经过朝廷的调查取证和实地走访,已经基本上确定了苏咏霖所言的真实性,也确定了这本书的真实性。
真的是苏咏霖所写,其他的一切也都是真的。
骗百姓是正常的,但是朝廷没必要骗自己的官僚,因为他们都是命运共同体。
朝廷调出了卷宗,确认了苏定光和孙元起的存在与死亡,确定了两人的身份籍贯,并且实地走访他们的家族聚居地,在那里找到了更加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们存在过。
至于苏定光贩卖私盐和苏咏霖杀死孙元起的事情,也基本上得到了证实,一桩多年悬案也终于得到了解答。
明国开国皇帝苏咏霖,是出生在宋国的宋人,且祖父还是官员,父亲还是取得过功名的读书人,只是一家子不思回报朝廷,居然贩卖私盐,公然犯罪,后面还杀了朝廷命官,北上山东,最后……
还做了皇帝,开国皇帝,还和大宋干了一仗,把大宋干趴下了,认了怂,喊了爸爸。
朝廷官吏们陷入了一阵极为尴尬的情绪之中。
一方面,他们很想把苏咏霖称作叛徒和背主之贼,但是现在人家身份摆在那边,是大宋宗主国的皇帝,大宋皇帝登基继位还要人家来册封,你说人家是叛徒、背主之贼,好像不那么妥当。
而且真要这么喊了,怕是明天明军就要南下临安来找他们算账了。
两国实力并不对等,大宋给人家打的满头包,现在根本不敢和明国做对,正在装鹌鹑,结果忽然得知了对方皇帝原来曾经是自己人。
自己人要反过来毁灭自己?
苏咏霖的脑回路和行动轨迹让几乎每一个人都无法理解。
比如叶义问,就根本不能理解苏咏霖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他的暂且不说,叶义问主要不能理解苏咏霖到底是怎么在二十岁不到的时候就能窥破如此的政治秘辛,并且把国家政治规制理解到这个程度。
就因为同情百姓,所以就能自主窥破他们讳莫如深的政治奥秘吗?就能一眼看出整个宋国政治运行的基本逻辑吗?
还是说……是他祖父的功劳?
不对,他祖父不过是个四品官,根本不曾接触过中央政权的运转,也没有接触过真正的高层政治,很显然只有高层才能明白的事情,他祖父怎么会明白?
他祖父真要明白了,也不可能仅仅只是一个州刺史才是,
既然如此,那么苏咏霖又怎么能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把这一切洞察的一清二楚。
这个什么矛盾论,什么南宋内部矛盾小于金国内部矛盾,所以在金国造反成功的概率比较大的结论在叶义问看来完全是天方夜谭,根本不能想象苏咏霖是怎么凭借这样的一点分析就决定北上山东造反了。
可偏偏他成功了,大成功了。
他夺回了中原,建立了明国,做了皇帝,拥有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这支武装力量支持着他在明国大搞特搞,不仅没有把明国搞废掉,反而让明国越来越强。
南宋内乱不断,明国却始终安稳,没有爆发内乱,或者说内乱都被苏咏霖用铁腕手段镇压掉了。
在此基础之上,明国越发强盛,越发有了天下霸主的样子。
叶义问感到莫名的心惊胆战。
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明国继续强盛,强盛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并且继续压着南宋发展,那岂不就证明了苏咏霖书中所写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没有按照传统模式治理明国,但是明国也没有灭亡,反而越来越强,越来越好。
他的国家没有儒生,明国的官方思想也不是儒学,没有按照大家熟悉的方式治理国家,可是却发展的那么好,没有人饿死,没有人受冻,还有那么强大的军事力量。
那苏咏霖的歪理邪说、罢黜儒家镇压儒生的行为,难道都是对的?
所以儒家思想并不是唯一适合的政治思想?
他们不应该拥有垄断的地位和权力?
叶义问十分恐慌,他觉得这个事实一旦被人意识到,被人广泛察觉到,将会对南宋现行体制造成无比巨大的冲击,对儒家学派造成巨大的影响,每一个既得利益者都会有受到损失的风险。
这可不行啊!
于是叶义问立刻以首相的身份传达自己的希望。
他希望朝廷各官署乃至于每一个朝廷官吏都不得谈论苏咏霖《洪武政论》相关内容,就当它不存在,从没见到过,一切照旧,什么都不要提起。
剩下的一切,等皇帝赵昚病情转好、醒过来之后再做商议。
叶义问希望大家一起做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坑里,这样就不会有他们不愿意看到的、听到的事情发生了。
然而他的命令能传达下去,能堵住人的嘴巴,却堵不住人们那活泛的心思。
南宋官僚们普遍比民间更加深入透彻的了解了洪武政论当中的内容,不仅了解苏咏霖对线赵匡胤的内容,也知道苏咏霖是怎么阐述南宋罪恶体制和自己引导的新体制的。
他在书中【满怀恶意】的对比了南宋和明国之间巨大的事实差距,引导人们思考两种体制的不同和呈现出来的具体效果。
大家都不是傻子,自己都看得出来的东西,没必要遮遮掩掩。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都会非常直观的体现出来,只要人不傻,自然能够发现其中端倪。
而且能当官的,都是体制中的精英,个个都比一般人要聪明,叶义问这种行为在他们看来没什么意义,反而颇有些自欺欺人的味道。
他们公开可以不讨论,私底下,就难说了。
私下里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这话题想不扯到这方面都难。
比如陆游和他的朋友韩元吉,在一起喝酒小聚的时候,那聊得东西可多了去了。
九百五十六 明国就是下一个暴秦
和几乎所有南宋官僚一样,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陆游和韩元吉两人都已经通过各自的渠道完整的读完了《洪武政论》第一卷。
陆游读了五遍,韩元吉读了三遍。
然后彼此带着满腹心事私下里相约喝酒,聚在一起之后,相见无言。
好一阵子之后,陆游才缓缓开口。
“万万想不到,咱们畏之如虎的明皇,居然是自己人。”
韩元吉闻言,苦笑出声。
“别这样说,务观,他可从没把我们看做他的自己人,他甚至已经不是宋人了,他是明国皇帝,大名鼎鼎的人皇,是亲笔写下灭宋之言,甚至扬言要把我们赶尽杀绝的存在啊。”
“赶尽杀绝……”
陆游看了看韩元吉,又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无咎,你说,明国那些已经被苏咏霖赶尽杀绝的那些人,真的是无辜的吗?”
韩元吉闻言一愣,而后愕然地看了看陆游。
“务观,你……你不会觉得苏咏霖说的是对的吧?”
“我……我没有认同他的意思,我只是想,我们实事求是的讨论一下,被他赶尽杀绝的那些人,真的是无辜的吗?真的是干净的吗?”
陆游看着韩元吉,缓缓道:“这些日子,我听了一些同僚私下里的言论,他们都说苏咏霖是个杀人魔,嗜血如狂。
他为了杀人,居然自己弄出来一套歪理邪说,把自己的行为变得十分合理,好迷惑人心,方便他继续杀人。
可是我怎么看,都不觉得苏咏霖是个杀人魔,他如果是个纯粹的杀人魔,又怎么能在山东起事,一穷二白的情况下拉起一支军队,最终还推翻了金国?
中原百姓都是瞎子吗?一个杀人如麻的人,一个对他们毫无帮助的人,他们怎么会拥护他成为明国皇帝呢?无咎,我想不通。”
韩元吉望着陆游犹豫的面色,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而后是一阵长叹,似乎无法隐瞒自己心中所想,也想要把心中所想一吐为快。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我年幼时,确实曾亲眼目睹家中恶仆殴打佃户,我当时想要制止,但是父亲阻止了我,说,佃户犯错了,必须要打,不打,不长记性,和我一样,我犯了错也要打,所以没什么不好的。”
“那应该不是同一种打吧?”
陆游幽幽说道。
“对,我也是那样想的,我只是被戒尺打手心,就已经很疼了,但是那个佃户……被踢倒在地狠狠地用脚踢打,都吐血了……一定更疼吧?”
陆游沉默片刻,开口道:“所以苏咏霖所说的他所看到的,都是真的,对吧?”
“………………”
韩元吉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干脆就不说话了。
他不想承认。
这种心理其实很多官员都有,不想承认,但是却清楚地知道这是真的,苏咏霖所写的一切,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百姓的苦难,全都是真的。
只是他们不能接受他们所无视、习以为常的事情,在苏咏霖眼中成为了他们这群【上等人】的原罪,成了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的缘由。
饿死几个老百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古往今来饿死的人还少了?
所有人都不在意,那些厉害的君王也不曾在意过,号称千古一帝的帝王都不曾在意过,怎么偏偏你就那么在意?
凭什么他们非要吃饱肚子?
凭什么他们就不能饿死?
谁规定一定要让他们都吃饱肚子才算是好皇帝?才算是成功的体制?
你不仅在意,还想着推翻这一切,结束这一切,把我们大家一起扫到垃圾堆里去,这谁受得了?
就算如此,你凭什么断言我们都要死?凭什么觉得我们都是冷血残暴之人、就一定对百姓的苦难熟视无睹?
我也很难过啊你知不知道?
一念及此,韩元吉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怒火。
“只是我还是不能接受,他凭什么说我们从没有做过什么好事?吾辈为民请命之时,他看到了?吾辈拼着脑袋上的乌纱帽据理力争之时,他看到了?
他没看到!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他不知道吾辈为民请命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决然!那也是要冒着风险的!他凭什么说我罪恶滔天?!”
陆游看着愤怒的韩元吉,长叹一声。
“话是这样说,但是……吾辈什么都没有办成,不是吗?”
韩元吉一愣,愕然看向陆游。
“咱们虽然据理力争,为民请命,可意见终究没有被采纳,然后……便没有然后了,不是吗?”
陆游苦笑道:“无咎,我这才注意到,原来我们为民请命,只请了一次,没有下文之后,便也没有了再次请命。
这样做,真的能挽救他们的性命吗?这样做,真的对他们有意义吗?他们需要的是粮食,是盐,是少一些的赋税,是仁政,而吾辈,真的办到了吗?”
韩元吉哑口无言。
但是他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便摇了摇头,走到陆游面前,伸手拍了拍陆游的肩膀。
“务观,我知道你一向心善,但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绝非小事,苏咏霖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千古未有之变局,他罢黜儒学,毁灭孔氏,所作所为较之秦始皇焚书坑儒更加恐怖。
秦国的下场吾辈都是清楚的,明国罢黜儒学,其必然是下一个暴秦,它自己必将毁灭,但是毁灭之前,它也能灭六国,所以大宋面临巨大的危险,吾辈面临巨大的变故,此时此刻,不是心软之时,而是危急存亡之秋!务观!你清醒一点!”
陆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头,可随即便满脸纠结。
“我知道,我知道他要我的命,可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话,说,苏咏霖是对的,我们做错了……无咎,我是不是病了?”
“你最好没病,就算是病了也要是那种可以治好的病。”
韩元吉重重的拍了拍陆游的肩膀:“我听说朝中已经有人准备联合起来写文章,逐字逐句驳斥苏咏霖的歪理邪说,正本清源,以正视听,任何一切认同苏咏霖所说的都是异端,下场绝不会好,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可千万不要犯病。”
陆游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是孔氏吗?”
韩元吉点了点头。
“嗯,孔氏的几个头面人物聚在一起给朝廷上书,表示苏咏霖的歪理邪说已经严重侵害了中华文脉之流传,他们必须要正本清源,以正天下视听,以安慰人心,所以这段时间风声正紧,你可要小心点。”
“我知道了。”
陆游点了点头,少顷,又低声道:“其实比起这些东西,我对苏咏霖所描述的那个全新的明国更感兴趣,我挺想看看他们那儿的农民是怎么生活的,农会是怎么运转的,是不是真的没有人饿死,无咎,你说呢?”
韩元吉愣了一会儿。
“是又如何?”
陆游露出了些许兴奋地神色。
“是的话,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们可以驳斥苏咏霖的歪理邪说,可以不认同他的残暴,但是他的某些做法,或许可以成为解除大宋困境的办法。
你想想,大宋百姓凄苦,这是我们看在眼里的,他们缺衣少食,吃不起盐,这是真的,如果苏咏霖的某些做法可以为我们所用,能让百姓多吃一些粮食,难道不好吗?”
“这……”
韩元吉颇为犹豫,想了想,觉得陆游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苏咏霖固然残暴,可要是他治下的百姓都能吃饱肚子,那便是了不得的仁政了,他对待读书人残暴,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对待百姓简直是个圣人。
这……
真的对大宋没有帮助吗?
韩元吉陷入了动摇之中。
“但是我看得不够仔细,不如,再看看?”
陆游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正版《洪武政论》。
“叶相公不是已经下令全面禁止此书了吗?这要是被人知道还了得?”
韩元吉大惊失色,赶快四处看看,又起身把房间的窗户关闭。
陆游忙道:“偷偷藏起来的,除了你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不会出事的,你看不看?”
“我……看看吧。”
韩元吉看着那本书,想起其中的劲爆内容,到底没有忍住再看一遍的诱惑。
于是两人把酒会变成了读书会,偷偷摸摸的聚在一起翻阅起了《洪武政论》,试图从中找到挽救南宋的方法。
苏咏霖的确残暴,明国的确残暴,可是它的某些做法或许对南宋很有意义,所以,稍微看一下也是可以的,对吧?
陆游和韩元吉已经可以算是南宋朝廷中的开明者了,面对苏咏霖赤裸裸的威胁尚且还能保持冷静,甚至想着从中学习一些什么东西。
而一般官僚根本做不到。
他们发现苏咏霖不仅要灭宋,还要罢黜儒家思想乃至于全方位铲除他们的时候,便震恐万分。
灭宋无所谓,但是要全面铲除他们,就很有所谓了。
他们一方面强烈要求封禁苏咏霖的歪理邪说,一方面又要朝廷厉兵秣马以备战争,严防明军南下进攻南宋。
原本他们当中的不少人心中甚至藏着一个极为不忠诚的想法。
只要大明皇帝继续让他们当官,他们对于谁当皇帝,其实并不在意。
就像鲁肃说的,群臣投降依然可以做官,所以就算赵家皇帝没了,他们也毫不在意,反正他们可以继续做官,他们的利益不会受损。
明国打来了,他们大不了投降,摇身一变,换一身官服,反正还是官。
没什么变化。
可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苏咏霖不让他们做官了。
九百五十七 保卫“中华文脉”
但凡洪武政论里面写一写官僚们的好话,说一说苏咏霖的政治主张是让他们继续做官,那这本书就会成为赵家王朝的挽联。
因为明国实在是太强了,一些南宋官员对明国极为恐惧,根本不觉得南宋能打赢,所以几乎就是在等着明军南下,他们就准备当带路党,随时准备做大明国的官。
但是看到了苏咏霖的书之后,他们发现自己错了,错的很离谱。
原来苏咏霖从来就不打算和他们合作,从来就不准备让他们继续做官,而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然后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那现在不仅仅是官没得做的问题了。
钱也没有了,土地也没有了,赖以生存的一切包括性命都要没了。
苏咏霖要把他们的一切都给革了,重新搞一套新的体制运转起来,改天换地,他们的全部利益都将损失殆尽。
这还了得?
作为一个即将结束分裂局面一统天下的王朝,苏咏霖的正常做法应该是彰显自己的怀柔态度以尽可能地团结南宋本土的政治势力。
等明军南下一统天下之后,应该继续任用他们,把权力分享给他们,以此换取他们的合作,从而和他们一起继续愉快的压榨南宋百姓,并且获取政治上的稳定。
这样,大明就能千秋万代了,上等人们也能千秋万代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多好?
可是现在,苏咏霖却喊出了要彻底革命的口号,公开向全天下表态他绝不会妥协,绝不会和南宋本土政治势力继续共享权力。
他要赢到底,他要展开大清洗,清算一切。
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官僚都会明白这里头的意思。
苏咏霖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恐吓,不是在画大饼,他是真的在说自己一定会做的事情。
感受到了真正威胁的南宋官僚们终于不能继续怀揣着骑墙的梦想,必须要把自己和南宋政权绑定在一起,为了自己而奋斗了。
就算是一些曾经对明国大加吹捧的典型【明吹】【精明】,也真的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苏咏霖的书中并没有海纳百川的气象,没有那种胸怀,其所拥有的,是彻头彻尾的蛮横、残暴和清算,是彻头彻尾的破坏,是他们最讨厌最恐惧的存在。
决不能与之妥协。
于是除了极少数怀着异样心思的官员之外,大部分人都决定行动起来,【救亡图存】。
很多人高声疾呼,一方面驳斥苏咏霖的言论,一方面斥其为歪理邪说,竭力证明儒家的思想价值才是最正确的。
其中呼声最高的就是南方孔氏一脉及儒学大师等民间学术界人物。
南孔反对苏咏霖是很显而易见的一回事。
因为苏咏霖在书里面表达的核心思想就是罢黜儒家思想,以他的思想取而代之,另立乾坤。
作为先声,苏咏霖已经先手灭掉了北孔以示自己没有开玩笑,那么仅存的南孔一方面感到窃喜,一方面也为此感到非常恐慌。
他们深知南宋的军事无力,乃至于他们的老巢衢州被一群贼军给攻破了,南孔拖家带口遁入深山避难,才侥幸逃过一劫。
现在面对更加强大的明军,那还得了?
一旦明军南下灭宋,以苏咏霖的政治态度,他必然灭掉南孔,南孔基本上是注定要给南宋陪葬的。
而除了南宋他们有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还能去什么地方?
大理?
更南边的占城国?
高丽?
还是日本国?
往哪里跑?
在苏咏霖打定主意要灭掉南孔的时候,他们只能选择死死抱住南宋的大腿,走扶宋抗明的路子,寄希望于南宋忽然爆种,如此,就能成功续命,继续当自己的人上人、衍圣公。
而作为人上人,南孔基本上很早就通读了苏咏霖的洪武政论,对此深感恐惧。
他们生怕这种强烈的反儒反孔思想传播到南宋各地,引起异变。
所以他们立刻就上表要求宋政府行动起来,封禁此“妖书”,决不允许这本书继续在南宋流传,首先从物理层面上断绝传播链。
然后因为深知目前已经有很多知识分子读了这本书,而他们心里又十分清楚苏咏霖的本事和这本书的坦诚,生怕会有人因此产生异样的思想,动摇儒家思想的地位。
所以他们急切的组织族中文人,准备针对这本书进行一波歪曲和妖魔化,最后用儒家正统学术予以驳斥,从思想上让苏咏霖的思想在南宋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以正视听。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这样才能成功度过这一波思想危机,不至于在明军还没有南下的时候就被内部颠覆了。
南孔当代衍圣公孔搢面临危局,亲自出面担当此次行动的主要负责人。
他在衢州孔宅内发出号召,希望天下儒门读书人都来到衢州,共同商议正本清源之事,为全面封驳苏咏霖之歪理邪说做准备。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就得到了很多儒门士人的响应。
他们纷纷响应孔搢的号召,纷纷启程前往衢州孔宅,准备来一场天下文会,一起商讨该如何保卫“中华文脉”。
不得不说,这帮家伙面对巨大的威胁的时候,还是有点能量的。
与会者也不少,且大多数都是南宋文化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个【国家危亡】的局面之下,他们【被迫出山】,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参与者有二程“洛学”的正统传人朱熹,以及朱熹的朋友范念德,著名学者刘清之,已故宰相张浚之子张栻等等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一系列小有名气的中青年学者,如抚州陆九渊等。
前来参加孔氏之会的主要是没有官方身份的民间儒者、学者,他们对苏咏霖的思想极为反感,纷纷奔赴孔氏之会,试图顶住苏咏霖的思想攻势,以自己的力量挽救儒学面临的巨大危机。
他们彼此认同儒学是真理,是传承千年而不腐坏的世间真理,是绝对不应该被罢黜的宇宙真理。
正是因为有了儒学,才有了如今的中华文化,所以儒学就是中华文化的正统。
苏咏霖二话不说上来就反对儒学,罢黜儒学,还身体力行的毁灭儒者家族,简直就是个文化毁灭者,文化恶霸,是中华文化的生死大敌。
至于他自己鼓吹的那一套体制思想更是胡言乱语,把民间学者、儒生全部毁灭掉,用自己的一套管理民众,束缚民众,说这是拯救,其实恰恰相反,那才是最可怕的摧残。
苏咏霖正在摧残中华的一切,摧残中华的一切精华所在,留下的都是些肮脏腐臭的糟粕,他愧对自己的出身,愧对自己曾学过的一切,若是让他一统天下,中华文化必然覆亡!
孔氏当代衍圣公、也是唯一的衍圣公孔搢在大会上发表了如上评论,并且当场把一本《洪武政论》撕毁,丢到了火盆里,让《洪武政论》燃烧殆尽,引来热烈掌声和欢呼。
九百五十八 南宋精英们的思维闭环
对于孔搢的做法,学者大儒们高声欢呼,大声称赞孔搢的勇敢,赞叹他不愧是圣人后裔。
孔氏传承一定能在他的手上得以发扬光大。
然后许多著名学者纷纷站起来发言,阐述自己对《洪武政论》最辛辣的讽刺。
洛学正统传承者、著名学者朱熹紧随其后站起来,对《洪武政论》大加批驳。
“苏咏霖说吾辈传承的儒学到现在为止已经全然不是曾经孔夫子的儒学,而是遭到后人不断增添删改变动本意的儒学,已不再是学术,而是权术,是上位者驾驭下位者的权术。
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在毁灭儒学,恰恰相反,他是在拯救儒学,他要把那些本不属于儒学的东西踢掉,让儒学回归学术,回归本源,所谓【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这是他的原话。”
朱熹作为小有名气的学者,举起了手里的一本《洪武政论》,侃侃而谈。
“但是我便感到疑惑,我等所学圣人之言,原来不是圣人之言吗?原来都是后人伪作吗?【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不是圣人言语?【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不是圣人言语?
按照他所说的,吾辈所学是何物?是何人之言论?何人之思想?难道不是他自己在胡言乱语混淆视听吗?身为一国君主居然如此不敬祖先不敬先贤,明国,可亡也!!”
朱熹愤怒的把《洪武政论》掷于地上,奋力用脚踩踏上去,狠狠跺了几脚,以示心中怒火,引来满堂喝彩。
人们拍手欢呼,称赞朱熹的行为。
刘清之也随之站了起来,手持一本《洪武政论》,发表自己的看法。
“苏咏霖说,吾辈都是恶人,因为吾辈上欺君主下压百姓,所以国家才会衰落、沦亡,他说吾辈不需要存在,那么谁来治理天下?谁来处置朝政?只有天子一人可行吗?
天下千万生灵,穿衣吃饭那样不是要紧事情,仅仅靠君王一人可行吗?不可行的!而苏咏霖却说那些愚民自己也可以做得很好,说什么农会,让农民自己管理自己,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缪!”
刘清之将手上的书本摔在地上,狠狠跺了一脚上去,又引来满堂喝彩。
这还不算,刘清之接着开口道:“众所周知,古往今来,中华文化传承不绝,生生不息,躲过秦火,躲过晋灾,躲过唐末大乱,是因为谁人之功劳?难道不是吾辈士人吗?
没有吾辈,中华文化早就断绝,吾辈都要披发左衽,都要做蛮夷之辈了!而之所以还能束发为冠为华夏人,全赖吾辈不辞危险保全典籍、规章,没有吾辈,何以有今日?
他居然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愚夫蠢妇!他们根本不识字,对于中华文化有何贡献?华夏之所以为华夏,难道不都是吾辈士人之功吗?亏他曾经还读过经典书籍!呸!数典忘祖欺师灭祖之辈!
明国今日罢黜儒学,所作所为一如暴秦,苏咏霖行为之恶劣,数倍于秦始皇!明国之暴虐不仁,数倍于暴秦!堪称暴明!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暴明之末日,就在眼下!中原豪杰必将群起而覆灭之!”
刘清之用脚跺了书本还不算,还要啐一口,这才算是表达了心中的愤怒。
而他之后的这段表述更是引来了满堂喝彩。
很多士人站起来鼓掌,为他欢呼,为他喝彩,让他感到强烈的成就感。
真爽。
随后,张浚的儿子张栻也站了出来,发表自己的看法。
因为张浚过世不久,张栻还穿着素服,看上去颇为伤感。
“家父因为国事而亡,我本不该抛头露面,奈何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忠孝两难全,我实在不能坐视不理,我相信若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也会理解我。”
张栻说着便跪在地上向大门口无人处跪拜,做足了姿态,而众人也对他表示了理解和宽慰。
姿态做好之后,张栻开始输出自己的观点。
“这本《洪武政论》我读过之后,心中唯有四个字,一派胡言!身为一国君主,居然写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实乃居心险恶,我甚至怀疑此人根本不是汉家苗裔。
其言论通篇都在讲述生民之苦,讲述生民之苦是因为吾辈,是因为吾辈才使得生民凄苦,这纯粹是胡言乱语,吾辈为民请命之时他根本就看不到!
生民苦,是因为四时不正,以至于谷物未能丰收,而为什么会四时不正呢?很显然,先贤有言,四时不正是因为有恶人作祟。
恶人居于君王之侧,残害忠良,引得上天震怒,降罪于吾等,于是四时不正,遂使粮食歉收,生民遂苦!
吾辈立德立行之人一直都在与奸佞小人殊死拼搏,劝诫君王,亲贤臣,远小人,从而上天自然会降福于世间,使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生民之苦自然而然便消解了。
众所周知,这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窃以为苏咏霖身为一国君主,罔顾事实,看不到身边宠幸的奸佞小人,远离了贤臣,这才使得上天降罪!
更因为他狂妄无知,自称人皇,不做天子,由此触怒上天,于是上天降罪,使得明国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明国百姓罹难,民怨沸腾,苏咏霖惶恐之余却不反思自己,反而想出了此等恶劣之法,将所有罪责推给贤臣,只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和身边的小人,如此一来,明国怎么能长久呢?
正确的做法难道不应该是劝诫君王怜惜民力吗?难道不该勤政爱民,不要大兴土木,不要增添太多的苛捐杂税吗?难道不该是远离小人,亲近贤臣吗?
苏咏霖不做这些,使得明国从上国堕落为小人之国,一群小人围绕在他身边,而他不进行反思,却把罪责推卸给吾等,其心可诛!”
真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张栻一波言论输出,居然直接揣摩出了苏咏霖些这本书的“真正用意”,还说的相当符合儒家的思维模式,成功形成了思维闭环。
好家伙,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后大加赞赏,大力鼓掌叫好,集体为张栻的一通分析加油鼓劲,大大的支持他的看法。
孔搢也表示他非常认同张栻的看法,亲自出面给张栻背书。
他认为张栻经过分析,已然找到了苏咏霖思想的来源和他些这本书的真实目的。
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败!
因为他亲近小人远离贤臣,从而使得国运不济,上天降罪,而他对此无能为力,为了转移视线,不失去权势,这才写书推卸责任,污蔑士人。
士人何辜?
士人明明一直都在为民请命,一直都在竭尽全力让民众吃饱肚子,安居乐业,明明一直都在立下功绩,而苏咏霖假装看不到!
何等丑陋之人!何等失败的君王!
这样的人也配做皇帝?
也配带领明国成为大宋的宗主国?
堂堂大国堕落为小人之国!耻辱!大大的耻辱!
九百五十九 明国,小人之国也!
作为张浚的儿子,张栻当然也是秉持了主战的思想,一开始就对明国充满恶感。
而张浚的直接死因虽然不是明国,但也是间接死在了明国手上,张栻不敢怨恨赵昚,只能怨恨明国,怨恨苏咏霖。
于是他怀着满满的恶意阅读《洪武政论》,看后虽然也感到些许触动,但很快就觉得他察觉到了苏咏霖的邪恶用心。
他一边用儒家的思维模式解释苏咏霖的平民政治和平民路线,一边认为这是因为苏咏霖过于亲近愚夫蠢妇们这些“小人”而造成的恶果。
身为君王,不亲近贤臣,居然亲近小人,任用小人,这不是取死之道吗?
诸葛亮曾说过,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苏咏霖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诸葛武侯的话你都不懂?
你怎么能亲近那群浑身肮脏的泥腿子而不亲近我们这些满身飘香的贤臣?
你怎么能任用他们做官而不任用我们做官?
我们才是这个国家的主宰,我们才有统治的知识,我们才能治理国家,我们才能让你苏家天下传承千秋万代,这是我们的专业,不是那群愚夫蠢妇的能耐!
你怎么敢无视我们?
他一边怒斥苏咏霖,一边又要宣传明国的罪恶、输出自己的主战思想,宣扬大宋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站起来奋斗,以免被苏咏霖在被雷劈之前弄死。
很显然,张栻的目的达到了。
孔府之会,很多名宿大儒都为他站台,支持他的看法,鼓吹他的言论,公开宣称苏咏霖亲小人远贤臣,明国必然在不久之后彻底崩溃。
而和暴秦一样,明国在崩溃之前一样会拥有强大的实力,一样有灭六国的力量。
所以在天罚明国使之覆亡之前,南宋必须要有足以自保的强大武力,这样才能不被明国牵连,这样才能守护中华文化最后的圣地。
南宋的文人们终于找到了反驳苏咏霖思想的王牌解释法——用天人感应的思想解释明国政权,解释苏咏霖此类思想的来源。
苏咏霖亲近农民,政权也是农民化的政权,官员也都是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
而农民都是一群小人,目光短浅,胡作非为,好吃懒做,愚昧无知,什么都不会。
依靠这样一群人建立的明国,就算武力强盛,也一定是内部极其不稳定且虚弱的,肯定有大量的天灾人祸。
而苏咏霖没有“贤臣”辅佐,无法解决这些问题,眼看民不聊生国家动荡,这才被逼无奈写出了《洪武政论》来甩锅给他们这群【国家栋梁】。
苏咏霖根本就不是为了宣扬什么自己政治理念,只是在为自己的失败开脱罢了,顺便转移视线,以缓解内部矛盾。
为了应对这样的苏咏霖,大宋必须要自强自重,一方面坚持对圣人的信仰,一方面要劝诫君王亲贤臣远小人,驱逐身边的奸佞之徒,这样才能确保大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如此,大宋就能彻底战胜明国了。
大宋最需要的,恰恰就是明国和苏咏霖最不需要的。
明国人暴殄天物,以泥腿子为宝,以儒者大贤为累赘,皇帝亲小人,远贤臣,这样的国家怎么可能长久?
明国固然兴盛一时,也终究会因为那群泥腿子的拖累而覆亡。
他们已经看到那个泥腿子国度的覆亡了!
圣人之国大宋的凯歌正在奏响!
洪武四年、隆兴三年的八月初八,南宋的文化界在衢州孔府实现了他们的理论思想闭环,对内统一了内部思想,对外统一了外宣言论。
他们确立了以天人感应思想对抗苏咏霖的政论思想的基本策略,公开宣称苏咏霖身边全是小人,所以才会写出如此欺师灭祖之言论。
而相对应的,南宋君王身边也有小人,所以才会面临危局。
为了挽救国家危难,赵昚应该远小人,亲他们这群贤臣,营造一个众正盈朝的局面,这样上天就会降下福音给南宋,南宋就能获得战胜明国的力量了。
所以只要赵昚亲贤臣远小人,那么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南宋!
南宋儒学文化界自此有了自己的抵抗方法,面对明国强大的文化思想入侵,通过自我解释,居然还就真的带起了一波抵抗风潮。
所有人统一思想,统一论调,从此以后对抗苏咏霖的言论,就要用这一套解释方法。
明国,小人之国也!
文化界人士进行大规模反抗获得一定的成果的同时,南宋的官方也兴起了一波抵抗浪潮。
比起文化界人士的嘴炮行为,官僚们明显更加清楚南宋的问题所在和苏咏霖思想的可怕之处,也更加清楚明国的国力强大,所以相对于学者们的自我感觉良好,官僚们的反对浪潮更加现实一些。
他们提出的建议是在封禁《洪武政论》传播的同时,立刻开始训练军队,厉兵秣马,以随时对抗明国可能到来的战争威胁。
苏咏霖对南宋的战争宣言已经毫不掩饰的送来了。
这种全方位宣战的模式还真是让人感到吃惊,甚至让人感到这是不可能的。
但不管怎么说,南宋已经确定明国对他们就是怀着灭亡的想法了。
苏咏霖不装了,明国也不装了,这意味着统一战争近在眼前。
那还等什么,赶快厉兵秣马啊!
再不厉兵秣马强大军队,明军南下的时候用头对抗啊?
相对于苏咏霖的思想威慑,官僚们更加恐惧于苏咏霖的物理威慑。
于是一大批原先的激进主战派官员齐齐上书给朝廷,要求朝廷进行全面战备,现在准备还不迟,要是等明国修好黄河之后再厉兵秣马,那可就真的完蛋了。
上书的有被贬为安庆知府的胡铨、被贬为庐州知州的陈康伯、被贬为和州知州的王大宝等等,以这些人为代表的被外放的主战派官员大规模上书给朝廷,强烈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而在稳健保守派占据优势的朝廷内部,也因为苏咏霖不留余地的革命宣言而引发了大规模变质。
看不到苏咏霖实行怀柔政策的希望,他们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成为主战派,抛弃对明国的一切幻想。
左相叶义问和枢密使周麟之也全面站在了激进主战派的立场上。
他们一边封禁苏咏霖的书,一边顺应百官的请求,开始厉兵秣马,准备作战。
大量官员纷纷上书给宰辅团队和皇帝,提出建议,该怎么做怎么做之类的。
然后纷纷表示当务之急除了封禁言论,最重要的就是厉兵秣马。
一些和军事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小官也纷纷上表,提出自己的建议。
比如家乡沦陷在农民军势力范围之内的负责财政工作的吉州官员杨万里便上表,称明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似强大,实则危如累卵,南宋若要对抗明国,唯有“稳”一策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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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六十 对手,实现梦想的另一只手
杨万里所说的“稳”,其实就是彻底的防守战术。
在川蜀,利用现有的条件固守川地,相信以大将吴璘为首的川蜀大军一定可以守护好川地,保护大宋的边陲。
在江淮,他主张充分利用长江天险,在每一处适合登陆的地方都建造边防城池,驻守重兵,操练反击战术,防止明军登陆。
而在他的家乡所在的京湖地区,他主张步步为营,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首先以经济封锁的方式封锁江南西路沦陷区,不让一枚铜钱、一粒粮食流入沦陷区,实行严格的物资禁运。
通过经济封锁和物资禁运,让物产匮乏、土地贫瘠的江南西路爆发严重的经济危机和生存危机,届时江南西路不战自乱,大宋收复领土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如此一来,江南西路匪患很快就能平定,大宋就能全力应对明国的威胁了。
与此同时,同样出身自江南西路吉州的主战派高官胡铨也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个办法。
他读了苏咏霖的《洪武政论》,被苏咏霖所描述的南宋和明国之间的差距还有明国的新体制震惊,受到极大的震撼。
看到书中描述百姓之苦和将他们解放之后所迸发出的勃勃生机,胡铨一度认为苏咏霖做的是对的,做的没什么错,的确应该这样做。
直到他发现苏咏霖要全面罢黜儒家思想、采取新思想治国之后才觉得这断不可行。
他虽然对朝廷黑暗政治不满,对朝廷的贪腐现状不满,想要革新朝廷弊政,却绝不认同苏咏霖罢黜儒家思想、全面清算士绅的行为,认为这不是善政,而是暴政。
朝廷政治制度有问题,需要改善,需要变革一部分不合理的地方,但是绝对不止于全盘推倒重来,更何况你不仅要全盘推倒,你还要杀人,杀很多很多人。
人好端端的活着,你非把人家全给干掉,这算什么?
这是政治变革?
这分明是暴乱啊!
当然主要原因是胡铨自己也有一个大家族在地方生活,按照苏咏霖的标准,也是要被干掉的,所以这当然不能接受。
怀着对“暴政”的强烈不满,尽管胡铨认为苏咏霖的部分做法是有道理的,甚至可以尝试在自己治下使用起来,可是他依然不可能接受苏咏霖的全部做法。
于是当他听说朝廷招安江南西路贼匪失败的消息之后,便立刻上表给朝廷,希望朝廷可以厉行封锁之策,务必将江南西路完全锁死,则江南西路必然不战自乱。
绝对不能放任江南西路贼匪继续发展下去,否则一旦明国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他身居边地,更加清楚地了解到明国兵锋锋锐,明国河南兵团日日操练军队,数万大军不停演武,威势极重。
如此可怕的精锐军队一旦南下,宋边军极难抵抗,肯定会失败,不能阻挡明军于国门之外,必须要依靠纵深拉长明军后勤补给线,再寻找战机。
而在此之前,要保证宋国有足够的战略纵深。
江南西路沦陷的情况下,京湖战区几乎没有纵深,一旦被明军打破,贼匪万一和明军合流,那不就糟了吗?
整个南宋将直接被明军切成两半,首尾不能相顾,后果极其惨重。
怀着如此的情绪,胡铨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很多官员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时候都没有计较什么有的没的,群策群力,给朝廷出谋划策,保住朝廷,也保住自己。
他们觉得这个朝廷虽然看上去无能实际上也挺无能的,但是毕竟是他们自己的朝廷,真要让苏咏霖南下了,这个朝廷没了,那他那个泥腿子主掌的朝廷是一定会把他们都给活埋了的。
那到时候他们跑都没有地方跑。
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显然已经是没有的了。
拯救南宋,就是在拯救他们自己。
这个时候赵昚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重新开始理政了,看到了群臣的奏表,看到了其中无数建言献策,忽然间感觉苏咏霖这个时候摊牌其实也不错。
苏咏霖的摊牌无异于是把所有南宋的精英们都给驱赶到了他这边来。
因为他摆明姿态说了要杀光他们,要铲除他们,要革命,不留后患,决不妥协,这就等于断了这些精英们的退路。
他们不想被杀,因此只能死死跟随赵家,只有赵家才能保护他们的利益。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资敌吗?
苏咏霖,你未免也太傲慢了吧?
你不会真的因为明国的成功就觉得你可以完全不和江南这些本土势力妥协了吧?
北宋时期,江南可是被压制的很惨,当初的北宋政府也觉得南方人并不强势,可以控制,结果一朝南渡,才意识到本土势力到底有多么强大。
赵昚觉得或许是巨大的成功让苏咏霖目中无人,于是轻视了这些精英的力量。
南宋虽然没有明国那么强大,可是连绥靖政策和面子工程都不搞,直接明明白白告诉人家我要干死你的情况下,不想被干死的南宋精英们只能奉献出自己的一切,“报效大宋”。
或许在此之前,已经有很多人不想继续抵抗明国了,都想着明国一来直接投降,换一身衣服,继续做大明的官。
那他的大宋真的很危险,他甚至可以给自己筹备后事了。
但是如今不一样了,苏咏霖自己把这条路给封死了,逼得南宋精英们死命保南宋,赵昚忽然感觉自己有一种做救世主的既视感。
一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感觉袭上心头,赵昚觉得自己的感觉从没有那么好过。
他觉得或许这一次,自己的很多政令可以贯彻落实了,这一次,很多钱应该不会被贪污了。
除非这帮官僚真的想要看着苏咏霖过来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部杀死。
事情好像因此有了微妙的转机也说不定。
所以这个时候,赵昚也不担心了,他开始尝试着试探群臣是否会因为这件事情做出改变。
于是他决定再次募兵,招募至少五万名士兵,把招募范围扩大到了整个东南地区。
这一次,财政没有叫穷,群臣没有阻拦,没有扯出一大堆理由告诉赵昚他不该这样做。
因为太过于顺利,赵昚甚至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当他主动向叶义问询问这件事情是否有难度的时候,叶义问当场表示就算有难度,排除万难也要上。
赵昚顿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你们……都换了种了?
但是该说不说,这件事情确实有难度,南宋空虚的国库其实拿不出编练的钱来,但是叶义问有别的搞钱的路子。
他把朝廷要练兵但是钱不够的消息传了出去,号召大家有钱的出个钱,有人的出个人,一起帮助朝廷编练新军,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一呼百应。
一些往日里哭穷哭的不要不要的老狐狸都能掏出几十贯钱交到国库。
一些本身就很有钱的贪官不好用自己的名义给国库捐钱,那就用作为他们的白手套的民间富商为中介,向官府捐献钱财、粮食、布匹。
到这一年的九月初,叶义问就为朝廷筹措了足以编练七八万新军的资源,而更多的资源还在不断的汇聚之中。
大家群策群力一起为建设新军做贡献,居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解决了资源问题,充分体现了大家其实是很有钱的,而且只要动力足够,办事效率也会非常高。
如此高效的行动不仅让叶义问感到吃惊,赵昚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什么是对手?
对手就是我实现梦想的另一只手。
九百六十一 激进主战派政府的无缝切换
南宋朝廷一系列的动作之后,赵昚骤然发现之前只有在自己梦里面才会出现的情况居然真的出现了。
因为苏咏霖的坦白和表态,整个南宋的精英们似乎都被拧成了一股绳,大家群策群力,一起出力,搞得南宋居然有了一波中兴的趋势。
在政治上赵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有力,他想做什么,只要是增强国力的,以叶义问为首的朝廷居然不再反对,不再吵吵,光速通过,快速执行。
尤其是军事上,直接成为所有人的共识,一定要强大军队,招募更多的士兵,武装他们,训练他们,让他们更加善战。
叶义问还助长召开特殊武举,在全大宋范畴内选拔军事人才,讲究一个不拘一格选拔人才,只要有武略,有军事才能,全部选拔入新军之中。
他们要用前所未有的效率和态度建设新军,强大新军,壮大南宋的国防力量。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求军事武器研究部门全力研究新式兵器、火器,因为明军擅长使用火器,他们也要研究更多的火器以应对明军的攻势。
军械方面的不足也要大力补全,之前粗制滥造的兵器全部都要销毁,之后武器的制造和使用都要派专人监督,专人检查,但凡出现质量问题都要严肃问责。
赵昚想做的事情被他们做掉了,赵昚没想到的事情也被他们想到然后做掉了。
赵昚目瞪口呆的看着朝臣们高效率的行动。
而在思想上,赵昚则得到了以孔氏为首的南宋文化界的帮助。
他们把他们的思想结晶——天人感应大法献给了赵昚,告诉赵昚该怎么污名化苏咏霖、曲解苏咏霖的思想,以达到瓦解苏咏霖政治思想攻势的效果。
不得不说,他们做的是很有成绩的。
赵昚看了他们的上表,大喜过望。
他发现这群人捣鼓来捣鼓去,成功用先入为主的方法,利用大家都相信的鬼神之说,把苏咏霖的本意给曲解了。
苏咏霖说问题出在他们这些统治者和制度上,所以要推翻统治者,变革制度。
可他们却说这是苏咏霖【亲小人,远贤臣】,于是上天降罪,使得明国灾厄不断,苏咏霖没办法,才想到要写书转移视线,为自己辩护。
苏咏霖号称人皇,不信奉上天,可终究还是被上天降罪,不得已写了这本书妄图给自己续命,何等无知、可怜。
明国的覆亡想必就在眼前了。
赵昚不知道明国是不是灾厄不断,不知道苏咏霖是不是亲小人远贤臣所以遭到了天谴,但是他却清楚这一波反击很有力度,堪称精神胜利的典范。
反正大部分人都不可能知道明国的真实情况,他们也根本不可能去明国亲眼看到,只能听本国精英嘴炮们是怎么说的,他们就怎么相信。
至于为什么一个强的要命的国家就快要崩溃了……
不重要。
赵昚大喜过望,立刻找来叶义问和沈该,让他们把这套话术拿过去研究,然后广而告之,广泛传播,全力开动朝廷的宣传机器,对苏咏霖的思想进行一波严厉打击。
朝廷要用天人感应的思想去反击苏咏霖,尽力让所有人都相信苏咏霖和明国正在遭受上天的惩处,让所有人都相信明国的覆亡就在眼前。
叶义问和沈该也是大喜,立刻照办,开始发挥国家机器的宣传力量对这一波政治思想危机发起“拨乱反正”“正本清源”式的行动。
效果还是有的。
比如这成功让惶恐之中的南宋群臣和地主士绅阶级找到了精神支柱,获得了精神胜利。
他们愿意相信明国的外强中干,愿意相信明国早晚是要覆亡的,所以根本不可能真正威胁到他们的生命安全和利益。
苏咏霖只是死鸭子嘴硬罢了。
一个亲小人远贤臣的皇帝能成功吗?
真要成功了就是老天不长眼,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怀着如此的精神胜利,赵昚和南宋群臣开始把精力放在了真正的应对策略上。
面对苏咏霖不加掩饰的恶意,他们已经不能继续催眠自己说明国想要和他们和平共处了,精神胜利法可以让他们不在内部崩溃,但是五十万明军的威胁还是实实在在的。
明军到底有多强,他们也是实实在在领略过的。
所以,必须要加强军备,用实实在在的军事力量对冲苏咏霖带来的威胁。
既然局面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由不得保守派的发挥,于是自然而然的,南宋政府再一次无缝切换到了激进主战派主导的状态之下。
陈康伯被召回,出任参知政事。
王大宝被召回,复任礼部尚书。
胡铨被召回,出任枢密副使。
陈俊卿被召回,出任兵部侍郎。
王十朋被召回,出任工部侍郎。
南宋政府的状态切换总是那么快、那么顺溜,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似的。
赵昚也开始全面在朝中搜寻善于军事的官员,希望补充自己的军事人才库,增强南宋的军事决策能力。
于是给他建议的杨万里还有史浩生前曾经推荐过的虞允文就进入了赵昚的视野。
但是这一次赵昚谨慎了很多,他读了一些兵书,了解了一些军事常识,再亲自召见虞允文和杨万里,询问一些关于军事方面的问题。
两人面对赵昚的询问侃侃而谈,相较于杨万里主守的军事态度,虞允文的军事态度甚至是主攻的。
他认为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南宋的军事目标不应该仅仅只是防守,而应该是以攻代守。
在保证防守力量的同时,应该主动发起进攻,比如最应该做的就是发起进攻夺回被割让给明国的淮南地。
守江必守淮,不守淮,则江防必然面临极大的困境。
明国强占淮南地就是为了让南宋的江淮防线失效,所以必须要夺回淮南地。
赵昚对两人的回答都很满意,于是决定采纳杨万里关于经济封锁江南西路的建议,在朝廷大军没有编练完成的情况下,先对江南西路实行严厉的物资禁运。
而对于更多的军事问题,赵昚比较倾向于虞允文的想法。
他开始认为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与其等着苏咏霖率领明军打过来,不如直接打过去。
首先就要夺回淮南地。
虞允文建议赵昚趁着明国还在修黄河、暂时无力大规模南下的时候出动军队夺取淮南地,一方面夺回防御要地,一方面打击明国的黄河工程,让黄河工程不断给明国放血。
而若要给南宋续命、争取时间,就应该着力于破坏明国的黄河工程,让明国不能顺利完成黄河工程。
如此,就能争取到更多练兵的时间了。
赵昚对此十分认同,决定让枢密院计划一下夺回淮南的战术和破坏明国黄河工程的战术。
对于这一点,杨万里有不同的看法,认为应该暂时持守势,先把江南西路的叛军解决掉,然后再图谋淮南地,避免被明国拖住主力,从而使得江南西路的匪军做大。
杨万里和虞允文在主守还是主攻的问题上有争执,两人争论了一阵,不分胜负。
但是赵昚确很高兴,觉得自己发现了两块美玉。
于是赵昚下令把虞允文在枢密院中的职位提升,把杨万里调任到枢密院,和虞允文一起任职,让两人做同僚。
虞允文和杨万里之前并不认识,但是经过一番辩论之后,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在一起任职之后有过不少接触,逐渐成为了朋友,开始谈论一些公务之外的事情。
九百六十二 救亡图存之道就在其中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和交谈,虞允文才知道杨万里那么急切的想要推动朝廷对江南西路的战争,是因为他的家乡吉州是农民军起义的重灾区。
不仅家乡惨遭蹂躏,他的父亲和家族也在一波又一波的起义中破灭了。
他的父亲惊惧而死,被族人草率掩埋,一部分族人死在兵灾之中,残存的族人仓促逃出家乡寻求杨万里的庇护,杨万里才知道父亲的死讯。
而因为吉州的沦陷,以及朝廷多次军事行动的失败,他甚至连想要回乡为父亲祭拜都做不到,这让他非常痛苦。
“我本来并不擅长军事,对军务也不是很感兴趣,但是我想回家祭拜父亲,眼看着朝廷屡战屡败,我实在是不能忍耐,便想着自学一些军事,能为朝廷建言献策,也能让我快些回家,为亡父上坟……”
杨万里一边流泪一边向虞允文描述自己的悲惨。
虞允文深深为之叹息。
“匪军何其凶残,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若不剿灭,国将不国。”
杨万里点头,表示道:“不仅如此,我还非常担心这支匪军和明国暗中联络,很有可能得到明国的帮助,乃至于暗中投靠明国,为明国办事,所以必须要尽快剿灭,不能留!”
“你是说,之前朝廷又要剿贼时,明国突然大演武至今没有结束的事情?”
虞允文皱眉犹豫道:“若说那是个巧合,确实不太可能,可要说江南西路的匪军和明国有关,我却不这样认为。
且不说二者之间隔着襄阳防线,明国绝不可能越过襄阳防线把手伸到江南西路,单说明国能够远隔千里万里之遥控制江南西路的匪军,那便是匪夷所思之事。”
“或许最开始没有关系,但是当这些匪军做大之后,很有可能有关系了。”
杨万里摇头道:“你知道吗?这一次右相前往南昌招安谈判,我跟着去了,虽然不被允许离开南昌,但是我也暗中打听了一些消息,偷听一些他们下面人的交流。
然后我听到了一些关于农会和地主的话题,听他们说,他们正在建设农会,并且通过农会做一些事情,还有讲到消灭一些地主的话题,我听得不太真切,但是确实是听到了。”
“农会?”
读过《洪武政论》的虞允文大吃一惊:“那可是明国才有的东西!怎么会在江南西路出现?”
杨万里点头。
“所以我非常担心江南西路的匪军已经和明国联合,匪首已经暗中投靠明国,得到明国的庇护,明国之所以出兵演武,就是为了保证他们的生存,以此消耗大宋国力!
这件事情要是继续下去,明国和匪军之间的联络继续增强,届时匪军将彻底成为明国所属,则江南西路沦陷之地简直就成了明国的飞地,那该是何等光景?”
虞允文听后,心中惊讶,眉头直皱。
“你怎么不上报?”
“一回来我就上表过了,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可能上面人不当回事,而且,这也确实只是我听说的,并未真切的看到过。”
杨万里面色苦涩:“道听途说,当不得真,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投靠了明国,没有确切的证据便有此怀疑,朝廷不接受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想,他们一定和明国有关。”
“明国难道已经把手伸到了江南西路?”
虞允文背着双手缓缓踱步,低声道:“按照苏咏霖自己的描述,他建立农会的方式是发动农民,号召农民跟随他们一起打败原先土地主人,将土地暴力夺取,然后分发土地,接着还要彻底清算土地主人所谓的罪过。
这其中的用心非常险恶,只要农民亲自动手杀人了,就会自动成为他们的坚定拥护者,因为这样就一定会被追责,如果苏咏霖失败了,农民也一定会被报复,他们必须要拼命保护苏咏霖。
如此,苏咏霖就能得到农民的全力拥护,靠着这种趋势农民利用农民的方式,苏咏霖才在中原站稳了脚跟,击败了金人,如果江南西路匪军有样学样的话……”
“虞公读过苏咏霖的洪武政论?”
杨万里看着虞允文。
虞允文点了点头。
“已经通读,一开始的确感到震撼,感到民生多艰,想着苏咏霖或者是仁义之君,可越往后看越觉得不对,越往后看越觉得苏咏霖之可怕。”
杨万里立刻表示赞同。
“是啊,越往后,其险恶居心越是不能隐瞒,不仅要破灭儒学,还要铲除所有士绅,进行所谓大清洗,杀人如麻。
如此险恶的居心,偏偏成功了,用那么多无辜之人的血换来了金国的灭亡和明国的建立,以至于所有农人都是苏咏霖的同案犯,明国国势遂固若金汤。”
虞允文连连点头。
“所以我不认为孔氏所说的什么亲小人远贤臣,他们只是在自顾自的臆测,全然不顾现实,居然还在妄想中原豪杰群起而灭明,这万万不可能。
苏咏霖有雄才,何其精明?中原百姓农人居多,经他一番操控,必然认为大宋王师北上会找他们算账,人人恐惧大宋王师,认为只有苏咏霖才能保护他们,哪里还能反抗?
如此一来,苏咏霖之统治固若金汤,极难动摇,除非他死,否则明国绝不会动荡,而这也是最可怕的地方。”
杨万里听后,深感赞同。
他开口道:“明国那么强大,明军那么强势的原因,或许就在其中了,苏咏霖此人,太过可怕,明国也太过可怕,若明军当真南下,大宋会有大难。”
“他不能容忍反对者与他共存,不能接受不被他诓骗的人存在,而读书人首当其冲。”
虞允文继续说道:“所以吾辈圣人门徒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非要处之而后快,所以他极为残暴的将圣人门徒赶尽杀绝,罢黜儒术,一应作为较之秦始皇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被如此暴君统治,中原百姓真是太苦了……”
虞允文深深为之叹息。
“中原百姓确实是苦,但是救亡图存之道就在其中。”
杨万里正色道:“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苏咏霖残暴不仁,用军队震慑贤良,用钢刀和恐惧震慑百姓,一时间可以维持统治,时间长久必然不能坚持。
什么农会,什么民意咨询室,分明就是掩人耳目自我标榜之说,也不知道他治下百姓几多饿死,几多惨死!即使如此,他居然还敢写书,恬不知耻,实在是可恶至极!”
“什么一片公心,什么为了百姓而造反,他根本就是为了个人私心!”
虞允文捏紧了拳头,怒道:“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破灭那么多无辜家族,使得中原大地血流成河,民不聊生,哪里看的到什么公心!吾辈必须要守护大宋,决不能让大宋遭到他的毒手!”
杨万里也咬紧牙关,显然是恨极了苏咏霖。
“国仇家恨算在一起,我和明国不共戴天!今生若不能破灭明国、为父报仇,我誓不为人!”
两人伸出手,击掌三下,定下约定,表示誓死抵抗苏咏霖,誓死抗争为自由。
但是对于先攻取淮南地还是先收复江南西路,两人还是有着不同的看法,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虞允文的态度逐渐软化。
且杨万里提出了【用江南西路之战为淮南之战练兵】的说法,得到了虞允文的认同。
于是虞允文在立场上不再反对杨万里【先收复江南西路再攻取淮南】的基本战术。
而此时此刻,枢密院的主要任务还是制定战术和募兵、练兵。
多次大战成建制摧毁了南宋的军事主力,逼得南宋不得不大规模募兵、练兵。
枢密院按照皇帝赵昚的要求制定了十万募兵计划、训练计划和边防整顿计划。
虞允文和杨万里作为枢密院中层小领导,全心全意的投入了紧张刺激的工作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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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六十三 巨大的商机
南宋的国策转变了,未来要做的事情肯定也已经完全不同。
他们不再被动防御,对明国心存幻想,他们决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绝对不会向苏咏霖俯首、等着被他清洗。
与此同时,为了摸清楚明国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入侵南宋,是否已经做好了全面进攻的准备等等,赵昚在群臣的建议下决定再次派遣使臣入明,明着是访问,暗地里则是刺探消息。
至于理由,很好找。
反正肯定不是傻愣愣的去问明国【你是不是打算打我】,肯定需要其他的理由。
比如因为南宋国运多艰,内部出现巨大的困难,所以来询问一下明国方面看看能不能稍微减少一些岁币的数量,亦或是缓期支付。
反正想要去明国的理由不要太多。
这一次因为事情比较重要,所以派遣的使者级别要高。。
再次担任参知政事的陈康伯决定亲自出马,前往中都拜见苏咏霖,探探苏咏霖的口风。
曾奉命出使过明国的陆游、虞允文被任命为左右副使,随同陈康伯一起出使明国。
名义上这是高规格的使节团,而实际上就是高规格的观察团。
他们需要观察明国内部的情况,以此判断明国近期到底有没有进攻南宋的计划,如果有,他们需要立刻知道,并且做准备。
因为这个计划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陈康伯、陆游和虞允文都是要承担一定的风险,随时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三人皆表示为了大宋,万死何辞。
这一轮的出使意义重大,使节团配备的文官不多,但是配备了不少好手护卫,目的就在于万一事不可违, 在这些好手的保护下他们还能有成功回来的可能, 不至于就那样被留在明国了。
赵昚为这三人考虑了很多。
于是在洪武四年、隆兴三年的八月中旬,三人使节团得到明国允许,正式北上出发,前往中都。
三人出发之后, 赵昚一边募兵练兵, 一边亲自监督对江南西路沦陷区的物资禁运和经济封锁,时时刻刻都在观察江南西路的情况, 准备一旦他们出现内乱, 就立刻出兵进击。
之前他是被逼到山穷水尽,眼看着就要允许地方自行募兵讨伐贼匪从而打开灭亡魔盒了, 结果苏咏霖的书一来, 南宋统治阶级前所未有的团结起来。
他们纷纷确定了扶宋抗明的大政方针,紧紧团结在以赵昚为核心的南宋朝廷身边。
别的不说,就算是这一波募兵得到的捐赠,就充分体现出了这一点。
贪腐者不贪了, 懒惰者不懒惰了, 胆怯者不胆怯了。
他们纷纷拿出了自己全部的能力,为赵宋王朝的壮大而拼搏,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场景, 是赵昚只有在梦里面才能看到的景象。
然而现在却变成了事实。
赵昚甚至还要感谢苏咏霖, 因为他的愚蠢和莽撞, 让他的南宋狠狠地续了一波命, 狠狠的被奶了一口。
不过赵昚显然是太理想了, 觉得苏咏霖的一本书就能让整个统治阶级瞬间转性, 变成忧国忧民之辈, 从而放弃贪腐,成为贤良。
当然不会。
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他们自己, 而不是为了南宋,他们所作所为的根本出发点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和特权地位, 顺带着让南宋强大起来,本质并不会改变。
他们还是国家的蛀虫,还是吸血鬼,只是现在忍一下自己的贪婪欲望, 吸血少一点,多给一点给到下层,稍微让利一些。
但是该拿的还是拿, 该拔毛的还是要拔毛,只是以前十文钱里面拿走八文钱, 现在稍微忍耐一下,拿走七文钱或者六文钱。
他们是清楚的,如果所有的钱真的拿去办事情,落到实处,南宋的军队一定非常强悍,一定不会是现在这种废拉不堪样子,只要他们能吃饱肚子, 还是有足够的战斗力的。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不可能看着钱而不拿,不可能真的看着低贱的大头兵吃的满嘴流油而心如止水,只是说面临真正的危机的时候, 少拿一点, 该拿还是拿。
仅仅只是少拿一点点,他们为了以后的命运考虑, 还是可以稍微忍耐一下的, 这样让南宋缓口气,建立起较为强大的军队,可以抗衡苏咏霖的明军。
而这群人的本质不会有任何改变。
一旦有什么可以让他们获得更多利益的法子,他们也看不到这样做会对南宋造成什么显而易见的改变,那么他们一样会一拥而上强占、吞噬干净,不会犹豫。
比如关于《洪武政论》的事情。
随着南宋统治阶级完成了思想闭环和应对策略之后,不少人觉得苏咏霖的威胁到此为止了,这本书虽然可怕,但是已经不能威胁南宋政权牢固的统治了。
而且随着朝廷封禁命令和焚书令的持续,他们敏锐的发现了巨大的商机。
统治阶级的确不在乎了,不在乎《洪武政论》带来的威胁,他们已经决定全面对抗了。
但是这本书本身因为有着【明国皇帝所作】的加持,还有南宋朝廷封禁命令的加持,所以对民间低级识字人群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除了统治阶级的高级识字人群,民间还有低级识字人群,比如账房先生,穷酸教书先生,算命先生等等,他们也识字,但是卷不过高级知识分子,只能无奈的成为人生的loser。
高级知识分子看不起他们,也不会把他们当做什么人物来看待,但是他们既然追捧《洪武政论》,这就是巨大的商机。
一方面是明国皇帝所作,一方面是南宋的封禁和焚烧,以至于一本正品《洪武政论》在民间黑市上被炒到了天价,完整的赝品也被炒到了高价上。
基本上在一些地方,一本正品《洪武政论》的售价比正常的书本贵了一百倍不止。
稍微便宜一些的地方,正品《洪武政论》也能卖到正常书籍三五十倍的价格。
而赝品虽然没有那么高的价格,却也有巨大的利润,一本赝品的价格也能卖到正常书本十倍以上的价格,利润率超高。
如此巨大的利润,足以让很多人为之疯狂。
不少南宋商人看准了商机,决定顶着朝廷的封禁命令和杀头的风险前往明国购买正品——
明国正品的价格实在太便宜,苏皇帝对待自己的子民实在是太温柔,只要能抢到就能买下来,然后带回来转手一卖就是百倍以上的利润,他们为此拼命都动力十足。
黄牛们如此拼命,盗版狗们也不会吝啬自己的“聪明才智”,一方面刊印盗版,一方面也试图仿制正品《洪武政论》。
不过正品洪武政论有他们不熟悉的所谓版号加持,还有一些页面使用了水纹纸等高档纸张,使得仿制的成本颇高,工艺难度较大,也因此仿制正品很容易被戳穿,卖不出正品的价格。
所以当前情况下,正品来源主要还是靠南宋商人瞒过边境搜捡带回,他们往往打着做生意的旗号,把正品《洪武政论》藏在随行的商品之中,一个木箱子里藏个几本,想要发现还真是不容易。
当然,硬是要检查的话,显然是躲不过去的,只要南宋边检尽心尽职,商人们也无可奈何,至于那些边境官员到底是不是认真在执行封禁命令……
也不好说。
反正他们和那些商人关系匪浅,商人们稍微给点钱喂饱他们,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商队放走了。
至于商人们带走了多少本正品《洪武政论》,且这些书到底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威胁,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他们不在乎。
九百六十四 最后通牒
南宋商人们带着正品《洪武政论》顺利进入宋境,然后一路南下,进入地方开始大发其财。
地方官员对此不是不清楚。
很多地方官员和本地吏员对黑市上的情况一清二楚,甚至他们自己也在操纵黑市,或者亲自下场赚钱。
他们并不想做出什么改变,《洪武政论》能在黑市炒出百倍以上的价格就有他们的暗中推动,能够将这些正品卖出去大发其财才是他们最在意的事情。
眼睁睁看着商人赚钱他们是做不到的,他们不能容忍商人赚的比自己还要多,所以他们会借助自己在官面上的关系,安排自己的白手套商人亲自操持这个业务。
或者让属于自家的印刷产业发力,大力刊印赝品《洪武政论》,使之流入黑市,赚取高额利润。
反正赚谁的钱不是赚呢?
在这样的情况下,《洪武政论》在南宋进一步流传开来,从五月初的几万本一下子飞跃到了八月底的十几万本,在京湖地区大面积传播开来,甚至还往川蜀地区进发了。
南宋朝廷组织的大规模焚书运动等于是焚了个寂寞,越焚越多了等于是。。
当然,这件事情在九月份的时候被赵昚知道了一部分。
因为居然有人公开在临安城的一个酒馆里宣读《洪武政论》,说《洪武政论》写的非常好,说的很有道理,那些地主豪绅个个都是吃人鬼,就该被全部铲除。
朝廷也有问题,朝廷根本没有想过为民谋利,只是剥削和压迫,不断地欺压百姓, 不断地给他们自己谋利, 是十足的混蛋。
他还宣称自己家也是混蛋家族,家里的老家伙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混蛋,明明家里有很多很多粮食,怎么吃都吃不完, 但是出现灾荒的时候还是一毛不拔, 一点都不给自家佃户。
佃户们饿得快死了,跪在主家门口求一口吃的, 老家伙们还是不给, 反而让家中恶奴出门用棍子打人,把人打的头破血流。
所以他宣称苏咏霖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体制太罪恶了, 地主士绅太罪恶了,完全就是在吃人,他号召大家一起站出来反抗这种罪恶体制,把他们全都清算掉。
此事引起轩然大波, 赵昚得知的时候震怒不已, 立刻下令抓人,结果抓住的那个人居然是某五品朝官的儿子。
官员之子公开宣读《洪武政论》, 还公开称颂苏咏霖的思想, 揭露自己家族的罪恶, 完全不把皇帝的封禁命令放在眼里, 气的赵昚直接下令杀了他, 还要把他的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
那个官员也因为此事遭到了赵昚的打击报复, 被抄家流放。
后来审理的结果给出的解释是这个官员的儿子多次科举不成, 名落孙山, 因为科举失意所以对大宋朝廷怀有愤恨,一直都心怀不满。
而后骤然看到了《洪武政论》中队现行科举制度的反思和破灭, 感觉像是找到了人生的明灯一样,顿时成为苏咏霖的拥趸, 认为南宋罪恶滔天。
于是他才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根据他自己的交代,他还想号召很多跟他一样的落第士子们一起研读《洪武政论》,从中找到让他们的人生重新焕发生机的办法,多少做点什么。
当他得知他要被杀死的时候, 他完全不怕,哈哈大笑,指着负责审讯他的官员说他先走一步, 在下面等着这位官员来和他作伴。
他被杀之后,手持的那本《洪武政论》被赵昚拿到手里。
赵昚惊讶的发现这不是他之前看过的明国正版, 而是南宋本地出产的盗版。
由此,通过一番询问,赵昚才知道原来南宋本土已经出现了较大规模的《洪武政论》的盗版刊印团伙,正在把《洪武政论》大规模传向整个南宋。
因为正品贵,他们就搞盗版,乃至于大胆到了在临安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搞,把灯下黑的觉悟发挥到了极致, 要不是那个官员的儿子过于嚣张,这件事情什么时候被他知道也不好说。
赵昚气的牙痒痒,找来叶义问和沈该一顿痛骂, 怒斥他们办事不得力, 吓死命令,要求所有官员行动起来, 让《洪武政论》在南宋绝迹。
赵昚因为《洪武政论》在南宋民间的传播而头疼的时候, 北边大明内部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在河东、关中等传统势力较为强大、大清洗没有过多涉及的地方,因为《洪武政论》和人民文学的诞生而产生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使得当地的传统地主士绅遭到严重冲击。
他们本来还心怀一丝幻想,觉得朝廷只是说一说,满足一下底层泥腿子们的幻想,可未曾想到朝廷真的站在泥腿子们的那边,真的决定要把说过的话付诸实践。
革命行动发起之前,地方官府、复兴会分部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和文明精神对当地传统士绅势力发去了最后通牒。
要么接受朝廷提出的【赎买】政策,交出多余的土地房屋等产业,主动配合官府进行土地改革,接受改造。
要么就等着迎接农民的怒火,转世重生,人生再开。
传统势力对此又惊又怒,惊怒之下,内部出现了三种声音。
一种声音是强硬派。
他们坚决不接受朝廷的任何要求,认为赎买那点点钱和白抢没有区别,从来只有他们白抢别人,没有别人白抢他们,所以根本不接受这种条件,立刻开始武装自己的佃户,准备顽抗到底。
一种声音是妥协派。
他们惊惧之下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朝廷对着干,慑于明军赫赫军威与强大的武力,决定妥协,决定接受朝廷的赎买政策,朝廷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保全他们一家老小,都可以。
还有一种声音是逃跑派。
他们急切的找到强硬派,贱卖带不走的不动产给他们,找不到的话就干脆把不动产抛弃,最后把佃户们掠夺一遍,尽可能收集财富,然后把细软金钱收拾好,家人分批趁夜南下逃跑,想着逃到南宋境内寻求政治庇护。
三种声音代表三个团体,其中强硬派和妥协派的人数都不算最多,人数最多的是逃跑派,他们既不敢和明军对着干,也不想接受明国所谓的改造,和泥腿子们为伍。
尽管前路漫漫,他们也终究选择南下移民,投奔南宋,试图抵达南宋之后,在南宋境内重新开始新的人上人生活。
洪武四年六月以后,伴随着革命行动的正式开始,这三种情况普遍出现在了关中、河东之地。
于是苏咏霖的精力就有相当一部分投入到了这件事情当中。
他听说了强硬派的坚决抵抗,听说了妥协派的躺平任嘲,也听说了逃跑派的千里奔逃。
对于妥协派,没什么好说的,既然他们躺平任嘲了,那么也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给他们一些钱,就用他们剥削农民的方式,用极少的代价从他们手中【购买】土地财产,给他们留下法律规定的土地,剩下的全部归公。
这些人还要定期前往村农会接受农会的再教育,全家族编入农会的行动体系之中,从今往后就要和大家一起劳动,一起出工,一起为美好家园的建设添砖加瓦。
他们再也没有任何特权了。
老老实实接受改造的,当然可以得到谅解,但是要是偷奸耍滑心怀不轨的,一旦被发现,绝对少不了律法的制裁。
他们全体都在列入名单,这份名单在当地复兴会组织手里掌握,定期检查,定期考核,对于他们的改造和监视绝不会松懈。
对于逃跑派,也很好对付,就按照叛国罪犯的方式来对付。
九百六十五 神机营出战
苏咏霖攻占中都之后就开始在全国范围内修路。
而为了掌控、调解人口流动且摊平道路建设维护成本,他也设置了路卡进行收费。
路卡不仅有收费功能,也有记录人口流动档案的功能,算是一个综合性的基层工作站,工作人员都是吏员,隶属于民政部。
地方需要派遣部分武装力量驻守路卡,负责路卡的安全保卫工作。
这样一来,但凡是正规安全的道路上,都有路卡和安全保卫人员盯着,没有官方签署的路引,是不可以通过的。
如果逃跑派人员选择走正规道路,绝对不可能不被路卡工作人员发现,从而被截胡。
当然这一点他们应该也知道,所以苏咏霖判断他们可能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选择深山老林间难走的山路前进,并且昼伏夜出,避免被朝廷发现。
这样当然不是说不行,但也是危机重重。。
这年头人类活动没有工业时代那么剧烈,自然环境还没有被工业化进行大规模不可逆的破坏,所以野生动物在人类聚居区以外的地方还是有相当大的数量的。
苏咏霖设置路卡收费的底气就在于此。
因为有路卡的正规道路是官方确保安全的,出了问题是要追究官方责任的,所以正规商旅哪怕缴纳一些路费也愿意走正规道路,图个安全可靠。
脱离官方道路,进入深山老林或者没什么人走的山野小路,鬼知道那些地方有没有大型食肉动物?
豺狼虎豹之类的食肉猛兽在这年头的野外数量可不少,逃跑派选择走深山老林逃亡南宋,本质上就是亡命之旅,而对于食肉动物们来说,无异于送餐上门。
而比起食肉动物来说,更恐怖的事情在于迷路,这年头山路也没有经过什么正规开发,也没有多少好心人愿意做个路标给他们指路,罗盘之类的方向工具也没有普及到民间。
所以一旦在深山老林或者山野小路间迷路,基本上就等于死亡。
而且说实话,苏咏霖很难发动额外的力量大规模搜捕这些亡命之徒, 能把朝廷力量随着路卡的设置而延伸到明国的角落, 已经不容易了。
只能说他们要是能扛住深山老林里的食肉猛兽和疾病、饥饿与迷路的打击,然后成功逃到南宋,也算他们命不该绝,让他们多活几年倒也无妨。
妥协派和逃跑派的应对都是顺理成章的, 没什么难度。
至于选择武力抵抗的强硬派, 当然是坚决打击。
地方官府和复兴会分部以基层农会和村民自卫队作为主要发起革命的力量,组织武装力量对负隅顽抗的地主士绅武装进行坚决打击。
既然反抗, 就等于自绝于朝廷、人民, 没什么好说的,全部剿灭, 全部铲除, 一个不留。
地主士绅们自以为自己有强大的武装力量,自以为自己的群体人数众多,且遍地开花,还有农庄作为小规模军事要塞, 可以让官府力量疲于奔命, 不能消灭他们。
但是他们错了。
反而是他们陷入了汪洋大海之中,不断地被袭击, 不断地被打败。
七月份和八月份, 几乎每天都有地主士绅武装被农民武装剿灭。
而对于一些规模较大的地主士绅武装, 则相对而言多一些麻烦。
因为他们拥有一些防御力较强的庄园, 真的堪比小型军事堡垒, 内部则用大量金钱笼络人心, 而当地农会力量偏弱, 不足以快速剿灭他们, 以至于拖成了持久战。
这样的例子在关中地区出现的比较多。
苏海生指挥的齐鲁兵团为此投入部分兵力帮助农民们消灭这些势力较大的顽固分子。
听说这件事情之后,苏咏霖感觉这或许是个练兵的好机会。
他的火器部队成军已经快半年, 火枪手人数扩充到了三千,重型火炮数量超过五十门, 轻型野战炮数量超过二百门。
整个火器部队的规模已经初步成型,与传统兵种的配合训练也训练的不错,缺的反而是实战经验。
于是苏咏霖一声令下,将刚刚组建完毕的神机营送入关中, 进行实战,积累实战经验。
火器初成,难以独立挑大梁, 所以苏咏霖设置的神机营就包括一千火枪手、一千长枪手、一千弩手和一千刀盾手,除了这四千人之外, 还配备了五十门轻型野战火炮和炮组五百人、骑兵五百人。
所以一个野战神机营是五千人的编制,但是其中真正的火器部队只有一千五百人,而剩下的三千五百人还是冷兵器肉搏部队。
苏咏霖认为这样的配置是比较合理的。
火器主要负责打开局面,而真正决胜和扩大战果的还是肉搏部队,只是说火器部队的存在给了肉搏部队极大地帮助,也能极大地降低肉搏部队的损失,间接提高战果。
这个全新组建的神机营被苏咏霖用全骡马进军的方式快速运入关中地区, 用关中地区较多的顽固地主士绅势力来练兵。
八月二十七日,神机营的五千部队和大量装备运抵长安,在长安城完成了集结。
统领神机营的是苏咏霖亲军虎贲军出身的年轻将领何飞虎, 他被任命为神机营指挥使, 搭配神机营指导员林思远,统领整个神机营。
一般来说明军一个营的编制只有五百人, 但是神机营作为特种部队, 编制大大超出,所以领兵将领的军阶也远超正常营指挥使。
于是苏海生亲自前往长安城视察了这支【使用全新制式火器的锐利部队】。
视察神机营的时候,神机营全体列阵,威风凛凛,苏海生发现这支部队铠甲精良,全副武装,一看就是了不得的精锐。
不过他发现大部分人还是使用传统兵器,只有少部分人使用传说中的火枪和火炮,整个队伍与其说是神机营,更像是混编部队。
“这就是火枪?”
苏海生从一名士兵手里接过了制式火绳枪,摆弄几下,好奇的询问何飞虎道:“陛下说,火枪的威力远大于弓弩的威力?”
“准确的说,是击中敌人的火枪弹药的威力远大于击中敌人的箭矢的威力,火药爆炸产生的巨大能量,远非弓弩所能比,所以只要被火枪的弹丸击中,流血,几乎必死,神仙难救。”
接受专业知识恶补之后已然成为火器内行的何飞虎给出了较为专业的回答。
“哦?听上去还真不错啊。”
苏海生似懂非懂,又打量了一阵手上的火绳枪,便把它还给了士兵,接着走到了火炮面前。
这一次随军出征的是轻型野战炮,也就是弗朗机式的子母铳火炮,苏咏霖为这款火炮取了一个本土化的名字,叫车骑将军炮,而重型火炮就叫大将军炮。
苏海生打量着随军出征的车骑将军炮,抚摸着冰冷的炮身,又把脸顶着炮口朝炮管子里面瞅。
“听说这个火炮是攻城利器?”
“这一款火炮由陛下赐名,为车骑将军炮,善于机动,快速装填,故而适合野战,而非攻坚,另外一款大将军炮炮身长一丈有余,重达数千斤,发射时声若雷霆,一般城墙在大将军炮面前就像是纸糊的。”
“一丈有余?”
苏海生吃了一惊:“乖乖,那得多大一大家伙?那……这次没带来?我没看到啊?”
“据说需要攻打的只是小型军寨,没有大型城池,杀鸡焉用牛刀?车骑将军炮足矣。”
何飞虎自信的笑道:“只要不下雨,那种小型军寨在这车骑将军炮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一轮射击足以摧毁它们!”
“哦?那么自信?这东西就真的比投石机好用?”
苏海生笑道:“那我倒要亲眼看看,若是没那么好用,这浪费铁和铜的东西在我这儿可算不得数,我可是会如实向陛下禀报具体战况的。”
“您会看到火炮的威力,也请您务必如实禀告。”
何飞虎拱手行礼。
苏海生还是笑。
“话是这样说,但是你这个神机营好像大部分人还是用的钢刀长枪,还有神臂弓,还有五百骑兵……这怎么不是全火器?大部分都是原先有的兵刃,只有少部分是新式火器,这不能算是神机营吧?”
“考虑到实战情况,这个编制是陛下亲自拟定的,陛下认为火器威力大,但是缺点也很明显,故而搭配充分的各兵种予以配合,将火器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即使在极端状况下,火器不能使用,神机营也能保持战斗力,不至于溃败。”
何飞虎不卑不亢道:“陛下亲自设计的火枪方阵中,火枪和火炮处在一个辅助的位置上,而主攻依然是刀盾手和长枪手,以及骑兵,火器最大的作用是击溃敌人的防御,打击敌人士气。”
苏海生自知是个门外汉,在这方面不可能和苏咏霖还有何飞虎相比,点点头,便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开始布置军事任务,准备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真正的情况。
他倒要看看这个神机营和这些火器到底有没有苏咏霖说的那么神。
九百六十六 大明铁拳
神机营的第一战发生在宁州大昌镇周边地区。
一户姓周的大地主家族集合了两三千的佃户之家,动用两千多壮丁作为武装力量,建立起了一座还算像样的军事要塞,看上去颇有几分威势。
他集合了全部能够动用的壮丁,把他们武装起来,拉起了一支两千多人的队伍,对自己的地盘严防死守。
不仅如此,他还并且放出话来,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官军最好不要图谋他五代家业,若是和平共处,他还愿意缴纳一定的赋税,若是强行夺取,便玉石俱焚!让你们什么都得不到,还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认为自己天高皇帝远,过惯了土皇帝的生活,现在真皇帝要来打搅他土皇帝的美好生活,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他决定抵抗。
宁州十几个村级农会在两个乡农会的领头下组织了千余农民武装对周氏叛军发起攻击,尽管做了充分的准备,却也没有成功,还折损了数十人,被迫后退,采取了包围战术。
但是周氏作为大地主,存粮数量相当之大,这样的包围战术就算用上一两年都未必奏效,他们甚至还能利用自家要塞内的土地持续耕种, 继续获取粮食, 打持久战。
无奈之下,宁州农会向正规军请求支援。。
于是这个任务就给到了神机营,何飞虎率领神机营于九月初七抵达了战场,稍微观察了一下那座还算像样的军事要塞, 便点了点头。
“的确像模像样, 不过在火炮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一起跟随而来的苏海生对于何飞虎的表态颇有些怀疑, 但是也没有明说, 就等着看火器部队的表现。
何飞虎勘察了周边地形,决定正面进攻。
他请苏海生将他带来的一千骑兵分置于另外三面, 防止里面的人溃逃, 自己就打算从正面发起进攻,正面突破。
苏海生好心提醒。
“四面包围,不留活路,这可是兵家大忌, 他们会拼死顽抗, 我军会有较大损失,为了这群虫豸而失去太多士兵的性命, 是不合适的, 不如充分发挥骑兵优势, 放他们一条路走, 再用骑兵追击, 就能获得全胜了。”
何飞虎知道苏海生的意思, 但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的军寨在火炮面前如同纸张, 一戳即破, 没有拼死顽抗的可能,我有信心在最短时间内把这群叛军打到彻底崩溃, 不需要追击。”
苏海生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便没有在说什么, 就按照何飞虎说的做,把自己麾下的骑兵分置于军寨其余三面,做四面包围之状。
何飞虎带来了五十门车骑将军炮,他看了看军寨的规模, 便决定不全部用上,只用三十门。
他将十门车骑将军炮一字儿排开,又把剩下十门至于这十门之后, 往后还有十门,做好梯次发射的准备。
他预计一轮火炮打击, 就能彻底摧毁军寨的正面防御,并且严重动摇其军心,若是效果不佳,再来一轮三十发,必将彻底摧毁军寨防御和其抵抗军之军心。
车骑将军炮的炮口对着那座军事要塞,射击距离差不多有二百五十米,是经过确切的实验数据证明的有效射程。
火炮队伍后方是火器方阵。
火器方阵并非全是火枪手, 而是刀盾手、长枪手、弩手、骑兵和火枪手配合组成的方阵。
苏咏霖在设计火器方阵的时候有参考过欧洲早期的火枪方阵,比如有名的西班牙与荷兰火枪方阵,这些传统的火枪方阵主要是长枪手和火枪手组成, 大多数的时候缺少其他兵种的配合。
苏咏霖考虑到明军火器化的同时, 也有着极为精锐的冷兵器作战部队,且神臂弓和强弩的射程确实比火绳枪要远, 并非毫无意义的存在。
弓弩尚且如此, 就更不要说骑兵和其他的肉搏兵种了,它们都不是现阶段的火器可以取代的,同时期欧洲的火枪手也常常被冷兵器军队打的满头包。
火器取代冷兵器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冷兵器的存在有其必要性。
一口气放弃冷兵器而采取数量过多的火器部队,是非常吃亏的。
比如朱明军队和后金进行对抗的时候,就吃过火器太多而野战部队弱小的亏,气候潮湿的情况下,火器根本不能发挥作用,骑兵和重装步兵正面把高度火器化的朱明军队打的全军覆没。
真正给后金八旗军队造成巨大打击的反而是全冷兵器的白杆兵。
虽然火器是未来的主流,是注定要成为未来战争之王的存在,但是就目前来看,它少不了冷兵器的强力辅助。
所以大明版本的神机营火枪方阵有着浓厚的冷兵器色彩。
刀盾手站在前列,后面是火枪手,再往后是长枪手,最后是弩手,然后两翼分置骑兵,火炮部队作为主要策应力量,随军行动。
前进的时候,队伍结成方阵。
作战的时候,方阵朝两翼散开变成冲击军阵,骑兵作为两翼辅助,保护步兵冲击军阵的两翼安全。
正式开战之前,火炮率先发射,轰击敌人军阵,力求摧垮敌人军阵。
若敌人军阵果然被摧垮,则骑兵冲击抄后路,步军冲击军阵快速上前,达到全歼敌人的效果。
若是敌人军阵没有被火炮击垮,则继续进行正规作战。
正规作战中,刀盾手顶在最前面作为稳定军阵的基石,弩手因为射程优势而率先发矢形成箭雨打击,对敌方军阵进行第一轮射击。
等军阵接近到火绳枪射程的时候,三列火绳枪手用最快速度完成射击,弩手依旧维持射击,不要间断。
每一列火绳枪手完成射击之后迅速转移到长枪手队列之后、弩手队列之前,而长枪手队列则随之渐次上前。
火绳枪三轮发射完毕之后,三列火绳枪手退到军阵核心的位置装填弹药。
此时的主战力量则变成刀盾手和长枪手,因为敌人军阵大概率已经崩溃,长枪手和刀盾手可以开始收割敌人的脑袋,扩大战果。
之后若需要火枪手再次发射,可以由军阵指挥官发布命令,重复战术,直到敌人彻底崩溃为止。
不过按照参谋院的测算,没有同等装置火器的敌军方阵基本上挺不过三轮枪击就要面临崩溃。
再怎么精锐的军队在火炮和火枪的打击下都难以维持军阵的完整。
至少其最前方的刀盾手和长枪手不管是否持盾、披甲都很难抵抗铅弹弹丸的冲击,他们必然遭到剧烈打击从而濒临崩溃,抓住这个战机,己方刀盾手和长枪手应该具备快速击破他们的能力。
对于火器的威力和这套战术的配合,何飞虎非常了解,也非常有信心,他相信面前这群土鸡瓦狗根本不是神机营的对手。
更何况这场战斗大概率是攻防战和巷战,不是野战。
火炮最善攻击不动的对手。
此时此刻,军寨内的周氏叛军已经严阵以待,纷纷登上箭塔弯弓搭箭。
他们不仅有弓,还有弩,甚至还有大型床弩。
之前农民武装进攻这个军寨的时候就是遭到了大型床弩的射击,以至于损失较大,所以败退。
而这也坚定了苏海生准备彻底覆灭这户人家的决心——开玩笑,都装备上床弩了,可见这户人家是存着造反的心思了。
这不是一般的地主豪绅了,需要出重拳才能对付。
不过没等他出重拳,苏咏霖就送来了一只铁拳给他,让他用。
居于整个阵列的后方,苏海生看着炮手们的动作,心怀期待。
九百六十七 火枪凶猛
军寨内,周氏当家人周武站在瞭望台上看着外头黑压压一片明军,还有摆在阵列最前头的一些铁管子,颇为疑惑。
“那是军械?”
身边亲信朝外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没见过,但是既然在战场上,应该是军械,看那些军兵拿着火把的样子,这些管子还很有可能是火器。”
“火器……”
周武开口道:“久闻明军火器精良,非常善于使用火器作战,比如大名鼎鼎的雷神炮,当年对附金人,这雷神炮可是立下大功的,现在他们既然拿出来了,想来应该不是什么简单货色,还是小心为上。”
周武于是下令自己的军队要小心明军火器,以防不测。
但是说归说,到底怎么防备,他们不是很清楚,所以什么也没做,眼睁睁看着神机营火炮做好了射击准备,并没有提前发射弩箭先声夺人的打算。
前线炮手指挥官准备完毕之后,向何飞虎请求炮击,何飞虎点头,允许炮击。
“第一排炮手听令,举火!”
指挥官举起了军旗,第一排炮手立刻举火。。
“点火!”
炮手们点燃了引线。
随着引线的燃烧,苏海生的兴趣也渐渐攀升到了顶峰。
就在这个顶峰上,火炮轰然射击。
虽然车骑将军炮属于轻型野战火炮,威力远没有可以摧毁城墙的大将军炮那么厉害, 但是到底还是火药驱动, 火药庞大的能量骤然射出,除了震耳欲聋般的轰鸣之外,还有强大的动能。
实心炮弹轰然出膛,以远超弩箭的超高速度向周氏军寨冲去, 裹挟着灼热的气流, 轻而易举的击穿了周氏军寨的土木结构栅栏,将正面面对明军的军寨防御打了一个稀巴烂。
空荡荡的大型缺口直接出现在了明军正对面。
而这, 床子弩确实办不到。
亲眼目睹着一切的苏海生可以保证, 以周氏军寨的防御程度,最大的床子弩也不敢说直接击碎军寨的正面防御, 这些土木结构的类似于城墙一般的防御, 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但是火炮办到了。
还不仅如此。
裹挟着灼热气流的炮弹轻而易举的击穿了其正面防御之后,威力不减,还将军寨之中严阵以待的周氏叛军打了个人仰马翻。
炮弹坠落的地方正好就是周氏叛军严阵以待的地方,密集结阵的周氏叛军被炮弹来了个中心开花, 顿时血花四溅, 残肢断臂乱飞,炮弹前进路线上的一串人直接被击碎了。
如此恐怖的场景瞬间让看到这一幕的人大脑宕机, 一片空白, 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而明军的炮击并未就此结束。
第二轮炮击很快开始, 第一轮发射之后的炮兵们推着炮车快速后退, 第二轮射击的火炮手们推着炮车上前, 举火, 点火, 发射。
第二轮十枚炮弹如闪电般疾驰而至。
这一次击毁的地方更多, 军寨内的箭塔和瞭望台底部都遭到了波及,甚至于某些箭塔塔身直接被炮弹击中。
苏海生就眼睁睁看着那些他所忌惮的箭塔像是被折断一样的坍塌下去, 上头的弓箭手摔了下去不知死活,军寨内一片哀嚎之声。
这还没有结束, 还有第三轮炮击。
举火,点火,发射。
又是十枚炮弹如闪电般冲入周氏军寨,直接击垮了三座箭塔, 一座瞭望台,把整个周氏军寨正前门的防御彻底摧毁,周氏军寨门户大开, 原先做好防御准备的武装也是一片溃烂。
苏海生眼见这一幕,张大了嘴巴, 震惊的看着如此的场面。
何飞虎没有在意苏海生的震惊,看了看军寨内的情况,下令准备第二轮炮击。
第二轮炮击很快准备完毕。
又是三次齐射,三十发炮弹的打击使得周氏军寨的正面防御彻底溃烂,而军寨内部也是一片混乱,残存的箭塔上已经看不到弓箭手还能居高临下威胁神机营的军阵了。
到这个份上,何飞虎才算是满意, 下令停止炮击,火器方阵列阵,准备出动。
火器方阵是苏咏霖亲自设计和训练的, 神机营士兵全都熟练掌握这个方阵, 在一线军官的指挥下结成数个火器方阵向前进击。
刀盾手、火枪手、长枪手、弓弩手和骑兵密切配合,以较快的速度向前进击。
火枪手手中的火绳枪已经点燃火绳, 第一发射击已经准备就绪。
他们没有遭到任何阻碍的进入了周氏军寨, 看到了军寨内一片狼藉的景象,还有到处乱跑乱叫的周氏叛军。
很显然,之前两轮炮击已经把并不算是正规军队的周氏叛军打懵掉了,他们已经不能成建制的抵抗了,军寨内肉眼可见的混乱已经预示着他们的末路。
但是这并不是明军将士们心软的理由。
战场上,没有温情,只有生死和胜负。
“举枪!”
军阵军官下达了命令。
第一排火枪手立刻举枪,做好射击准备。
最前排刀盾手齐齐下蹲,把射击空间留给了火枪手。
“放!”
发射命令下达,第一排火枪手扣下扳机,火绳点燃了火药,铅弹冲出枪管,伴随着一声声炸响声和瞬间腾起的白烟,乱跑乱叫的周氏叛军被纷纷击中。
顿时血花四溅,残肢断臂乱飞——
没错,和火炮差不多是一个效果。
软软的铅弹往往不能穿透人体,而是会停留在人体内,或者直接干脆的打断人的肢体,给人的肢体带去巨大的伤害。
不管擦着碰着,只要被击中,只要流血,就会有生命危险。
火药的火毒和铅弹的铅毒合二为一,让火绳枪除了缺点之外,全是优点。
叛军士兵有的被铅弹击中了手臂,顿时被打断了一只手臂,整个人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浑身颤抖。
有的被击中了腿部,顿时被撕开一个大血口子,视情况而定,整条大腿也可能直接被打断掉,人就摔在地上,当场死亡的也有不少。
有的被击中了上半身,基本上一个大血口子就被打了出来,人瞬间死的透透的,倒也算没有痛苦。
还有的被击中头部,脑袋顿时就和爆开的西瓜一样,瞬间炸裂,没了一半,或是干脆全没了,只剩下爆血的无头尸体。
这场面,可比冷兵器战场血腥多了。
不过火枪手们都是职业士兵转职而来,对这样的场面已经有了心理预期,并不会觉得惊恐。
他们只会为自己完成了射击任务且杀伤敌人感到兴奋。
第一列火枪手发射完毕之后,快速且熟练地退到了长枪手的后方、弩手的前方重新站好队列,而后开始装填弹药。
第二列火枪手立刻前进一步,举枪,等待发射命令。
“放!”
第二列火枪手扣动扳机,接着射击,等待周氏叛军的又是一轮血雨腥风和残肢断臂乱飞的场面。
接着他们也快速退到预定位置,装填弹药。
第三列火枪手有样学样,举枪射击,给周氏叛军带去极为炽热的杀戮。
因为火药的加持,这种杀戮变得有别于冷兵器的杀戮,变得极为炽热,战场不再没有温度,而随着温度的上升,战场的致死率和杀伤力也大大增加。
周氏叛军被三轮火枪齐射打的血肉模糊,火枪对人强悍而凶猛的杀伤力始为众人所公认。
完成射击之后,他们也退到了预定位置。
至此,三轮火枪射击顺利完成,火枪手全部退至军阵中心装填弹药,全副武装的长枪手们挺抢上前,刀盾手们集体起立,取代了火枪手的进攻任务。
随着军官的指令下达,军阵开始前进。
他们将荡平前方一切阻碍。
九百六十八 我给工场干到老,工场把我养到老!
因为敌人实力有限,所以何飞虎只出动了三个火器方阵共一千五百人进入周氏军寨参加作战。
而这三个火器方阵确实成功地完成了任务。
火绳枪的射击之后,周氏叛军彻底崩溃。
原本还有一些敌人试图反冲锋,但是遭到火绳枪齐射之后,他们看到明军方阵犹如看到魔鬼,恐惧的喊叫着,四散奔逃。
神机营骑兵趁此机会大展拳脚,全力追杀周氏叛军,使得他们损失惨重。
半个时辰之后,这场战斗就结束了。
神机营获得全胜,且伤亡极小,只有一名骑兵不慎摔死,接下来有数十人扭伤、摔伤、擦伤,接着就没有什么伤亡了,伤亡全都是周氏叛军的。
整个周氏军寨内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战后统计,周氏叛军被当场击杀千余人,其他人全部被俘,没有一人逃脱。。
周氏家主周武的尸体是在一片废墟之中被发现的,据推测,他当时应该是在高台上眺望明军军阵,进行战术指挥,但是被飞来的火炮炮弹击中了所在高台,他直接坠落在地, 摔断了脖子而死。
这场战斗为明军获得了一千多壮丁, 还有他们的家眷,以及整个周氏宗族。
何飞虎什么也没要,把这一切交给了苏海生处理,接着请求再一次的作战。
“陛下派我们来, 是为了让我们积累足够的战斗经验, 一场战斗远远不够,我认为, 我们需要更多的战斗来训练士兵。”
何飞虎对神机营初战的战果比较满意, 但不是完全满意,他觉得神机营各兵种彼此之间的配合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苏海生看了何飞虎一眼, 直接点头答应了, 等何飞虎率军去休整之后,他立刻写信给苏咏霖,请求苏咏霖要么直接把这个神机营编入齐鲁兵团,要么给他调拨一批装备。
只是一场战斗, 他已经爱死了这种作战方式。
他觉得这种新式武器完全可以应用在将来南下灭宋的战场上, 若是装备了足够的火器,对于宋军建设在险要之地的那些要塞军寨, 他觉得根本就不算是个事儿!
他需要火器, 非常需要火器, 需要很多很多的火器。
他也要训练齐鲁兵团自己的神机营。
并且他大胆提出了【以神机营为模范样板, 将大明军队进行整体换装和作战变革】的想法, 希望苏咏霖可以考虑他的建议。
何飞虎不知道自己的表现给了苏海生多大的震撼和启发, 他只是需要更多的战斗来磨炼神机营各兵种之间的配合。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 他转战于原州、泾州、平凉府三地, 一个月内连续三次作战,三次获得全胜, 三次摧毁大型地主军寨,为整个革命行动添砖加瓦, 立下赫赫功劳。
到洪武四年十月中旬,何飞虎已经率领神机营七战七捷,神机营的大名在齐鲁兵团内部广泛流传,广为人所知。
军方几乎人人都知道了从京城来的神机营是何等犀利、善战, 被他们杀死的敌人死状极惨,伤亡惨重,一战之后直接被打丢了魂儿, 被俘获的叛军对他们极为恐惧,觉得他们是上天降下来惩戒他们的天兵天将。
否则怎么能使用这般犀利的雷霆法术?
他们并不把这种新式火器看作是火器, 可能完全不认为火器有这般威力,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火炮和火枪经过这一系列的战斗之后,终于在明军中站稳了脚跟,得到了军方广泛的认同。
火器部队在整个明军的作战体系之中初露峥嵘,苏咏霖不计成本的高额投入终于看到了回报。
对于这一切来说,苏咏霖是相当开心的。
当然,除了神机营大展神威的事情, 还有一个事情也让他觉得挺开心的。
肖翠来了。
他为复兴会妇女工作选择出来的标杆人物抵达了中都。
洪武四年五月下旬,肖翠在泰安州复兴会分部主任焦俊的安排下,来到了中都。
她毕竟只有十六岁, 焦俊不放心她一个人北上, 所以特别安排肖翠跟着一支前往中都押解税收的队伍一起北上,别让她出什么意外。
于是肖翠便得以在五月中旬跟随这支押解税收北上的队伍一起前进。
途中, 肖翠与他们同吃同住, 一起感受了一下她从未体验过的大明驿站系统,还有经过苏咏霖改良之后的免费驿站伙食。
不得不说,驿站的伙食在她的感觉上比工场食堂的伙食好吃。
倒不是食材什么的有差距,食材感觉差不多,都是有菜有肉,主食是饼或者麦饭。
和工场不一样的是工场是单人拿着饭盆打菜打饭,吃完了不够再加,直到吃饱为止。
场里那些做力气活的男工都是用海碗吃饭,有些食量大的一顿能吃整整三碗,饿死鬼投胎似的,看着都吓人。
而这个驿站里则是根据人多人少,一桌两菜一汤或者三菜一汤,最高配置是四菜一汤。
菜量大,绝对够一桌七八个人吃。
食材这方面没差距,该有都有,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感觉口味好,味道好吃,吃起来特别香。
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本身也是工场里做工的劳动模范,食量自然不低,跟一群大老爷们儿在一起吃饭也能吃的不相上下。
不一会儿,肖翠便就着菜吃掉了三个个头不小的炊饼,咂咂嘴,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再吃一轮。
押解税收的队伍成员都是正儿八经的大明税卒,刚刚成立不久的大明中央税务总局所属,有编制,很多都是曾经的明军精锐转业来的,身强体壮食量大,一个赛两个能吃。
他们瞧见肖翠一个小姑娘小身板居然那么能吃,颇为感兴趣。
“好吃吧?”
“好吃!”
“以前不这样的,难吃的紧,后来皇帝陛下下令,说所有给驿站做饭的厨子都要去军队里面学习,等能让军队吃满意了才能回来,于是才有了今天的好吃,不容易啊。”
“还有这档子事儿?”
肖翠本来也是个开朗的性子,在工场里也是好朋友很多,属于社交牛逼人群,和这些壮汉交谈起来也完全不怯场,很快便和他们聊开了。
“女娃子,看你身板不怎么样,胃口倒是不小,干什么的?”
押解队伍的副队长乔友亮就笑嘻嘻的询问肖翠。
肖翠鼓着腮帮子,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肚子,也不胆怯,回应道:“莱芜县纺织工场的工人。”
“哦,工人,做工的,难怪食量不小。”
乔友亮笑着点点头,看她年龄小,又有了调侃她的心思,便笑道:“男工能吃好理解,你个女娃子也那么能吃,就不太好了吧?这么吃下去,当真没问题?”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捅了马蜂窝,刚跳出火坑肖翠当场就怒了。
她一下子把筷子搁在碗上,杏眼圆瞪。
“能吃怎么了?不行啊?我干的活儿一点都不比男工少!我可是州里复兴会主任夸奖的纺织女将,生产中队的中队长!还是连续三年的生产标兵!”
“哟,年纪不大脾气到挺大。”
乔友亮也不以为意,继续调侃道:“听你那么说,你很厉害啊,这么厉害,不怕以后找不到夫家敢娶你?”
肖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双手叉腰盯着乔友亮。
“没有就没有!我靠自己的本事挣工资吃饭,不靠任何人!我给工场干到老,工场把我养到老!不嫁人就不嫁人,工场还能眼睁睁看着我被饿死了不成?”
肖翠这般硬气的表态立刻惊掉了一地眼球。
本桌七个壮汉也是给她吓到了,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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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月末了,求个月票咯~~~
提前请个假
好久没请假了,明天请个假休息休息,养精蓄锐,攒点稿子,然后过年七天争取不请假,尽量不请假,竭尽我所能不请假,能不请假就不请假。
但其实也说不定,过年走亲访友,朋友聚会,还要肝原神,事儿挺多的,反正尽量。
以上。
然后继续厚着脸皮求票~~~
九百六十九 陛下让你去中都?
肖翠的宣言铿锵有力,其他几张桌子上的税卒们也听到了。
在另一张桌子上大口扒饭的队长陈恺好奇的端着饭碗凑过来,看着一脸英气的肖翠挺胸抬头把一堆大老爷们说的不敢回嘴,顿时感觉这女娃子不一般。
“说得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自己养活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事情!”
陈恺端着饭碗走到了肖翠边上,打量了一下一脸不服输表情的肖翠,呵呵笑道:“我有个妹子,也和你一样在工场里做活儿,不过不在莱芜县,在其他地方。
那也是,进了工场做了一年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家里爹妈说什么就听什么,乖得很,现在爹妈都说不动她,主意大着呢。
最近还说什么自己挣嫁妆,自己找夫家,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不要爹娘做主,嘿,给我爹娘急的直上火。”
“就该这样!自己凭自己的本事挣钱吃饭,自己攒钱做嫁妆,怎么就不能自己给自己找夫家了?”
肖翠“哼”了一声,开口道:“再说了,谁说女人家就要靠男人活着?我偏不!我自己有手有脚能干活儿,能挣工钱养活我自己!我谁都不靠,就靠自己!人家爱说让人家说!我又不会少吃一块饼!”
说着肖翠走到了乔友亮身边,从他碗里掏了一只还没被咬到的炊饼,示威似的一口塞到了自己的嘴里狠狠咬下一大块。
“我还要多吃一块饼,吃的多多的,饱饱的,长的高高的, 气死那些嚼舌根的混蛋!”
乔友亮傻在当场。
陈恺见了,差点喷饭, 指着乔友亮哈哈大笑。
他这一笑, 周边同僚们也哈哈大笑起来, 笑的乔友亮脸色涨红,生气也不是, 不生气也不是,想冲着肖翠理论几句,肖翠那双杏眼一瞪过来, 乔友亮莫名的就没了气势。
于是乔友亮只能灰溜溜的低着头抱着饭碗吃饭,自认倒霉,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陈恺顿时对肖翠充满好感,感觉这小女子和他的妹妹很像,便端着饭碗坐在了肖翠边上, 好奇的问道:“听咱们主事说, 你是要去中都?”
“嗯, 怎么了?”
肖翠一口吞掉一块肉。
陈恺也扒了一口饭。
“没什么, 不过你一个女娃子不在工场里干活儿,去中都做什么?来来回回好几百里路呢,家里人不担心啊?中都有亲戚去投靠?”
“不担心啊,还很高兴呢。”
肖翠笑着说道:“不是去投靠什么亲戚, 是皇帝陛下让我去中都参加复兴会, 这种事情家里人当然高兴。”
“哦,皇帝陛下让你……”
陈恺一口饭没扒干净, 话也没说完, 就愣在那儿, 整个人就和石化了似的,然后保持这个诡异的姿态缓缓转移了自己的视线, 用一种困惑中带着不解和疑惑还有一丝丝惊讶的表情看着肖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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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其他人也差不多。
“陛下让你去中都?”
刚刚还不敢说话的乔友亮一脸惊悚跟见了鬼似地看着肖翠。
肖翠不以为意。
“是啊,皇帝陛下让我去中都加入复兴会, 说我是复兴会第一个女子会员,还说要亲自见我, 想想都觉得很激动,居然能见到那位皇帝陛下!你们不觉得很激动吗?”
一群大老爷们儿经过了段时间的震撼和无语之后, 终于齐齐发出了“啊————????”的声音,配上见了鬼似的表情,弄得肖翠一脸莫名奇妙。
好一阵子之后, 在肖翠的解释之下,以及那份苏咏霖的亲笔信的加持之下, 税卒们不得不相信这女娃子没犯病,她是真的要去中都,也是真的受到了皇帝的邀请才去的中都。
皇帝也是真的想让她成为第一个女子复兴会员的。
好家伙,本来以为只是一个女娃娃,结果居然是第一个女性的复兴会员?
这群税卒当中有几个复兴会员,他们很清楚复兴会员全都是男人,没有女人,也没听说过有女人要加入,结果……他们见到了这第一个?
啊这……
陈恺和乔友亮,还有所有壮汉立刻就围了过来,跟看熊猫似的打量着肖翠。
肖翠被他们看的浑身不自在。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哪里说的不对劲吗?”
“能问个问题吗?”
乔友亮颇有些小心翼翼的看着肖翠。
“问吧。”
肖翠倒没有矫情。
乔友亮仔细想了想措辞。
“就是……就是……你做了什么,才能让咱们陛下亲自邀请你加入复兴会?你立了什么很大的功劳吗?能告诉我们吗?”
“功劳?”
肖翠想了想自己之前的遭遇,缓缓摇了摇头。
“我哪里立下过什么功劳?倒不如说,是陛下救了我,要不是陛下,我现在不是自杀,就是被送到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的家里结婚,给他洗衣做饭生娃了。”
听着肖翠略有些低沉的话语,一群税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感觉这个女子是个有故事的女子。
他们正在吃饭,就缺故事下饭。
人都是八卦的,很喜欢打听一些私密的事情,但是他们一时间拿不准这个八卦到底他们该不该打听,会不会有揭人家伤口的嫌疑。
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子,说出去实在是不好听。
但是没想到肖翠很豁达,并没有觉得这个事情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也不把它当做伤口,便自己主动和这群税卒说起了这件事情。
从自己有记忆开始,一直说到最绝望的时候,苏咏霖给她带来的救赎。
税卒们听得入迷,听到后面,纷纷感慨不已。
“总而言之,我觉得我自杀的可能性比较大,当时我是真的有了去死的心了,让我放弃工场里的工作还不如让我去死。
但是皇帝陛下救了我,还邀请我去中都参加复兴会,我这条命,等于是皇帝陛下救下来的,这一次去中都,不管留不留在那边工作,我都要好好谢谢皇帝陛下。”
听了肖翠说的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税卒们不胜感慨。
“我倒也见过一些男人打孩子打女人的,但是为了喝酒就把女儿许给人家的,我还真是没见过,禽兽啊!”
陈恺连连摇头。
乔友亮更加直接。
“禽兽不如了都!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人父亲的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这是完全不把自己的骨肉当回事啊,灭绝人伦,这样的人被发配到洮州都算是便宜了他!”
其余税卒也纷纷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但不管怎么说,对肖翠都是同情加佩服的。
不说其他,单说这个勇气,确实是值得敬佩。
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面对几乎无法反抗的父亲,没有胆怯绝望任凭宰割,还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工场里努力做工站稳脚跟,最后甚至还想着在县城里买房子,从而把其他家人一起捞出火坑,这份勇气真的不同寻常。
难怪苏咏霖称她为奇女子。
这样一想,苏咏霖邀请她加入复兴会也就不是什么值得疑惑的事情了。
九百七十 皇帝陛下真的纳税了?
税卒们从此对肖翠另眼相待,没有继续调侃她,甚至隐隐有些佩服她。
有这般经历的奇女子,倒也的确让他们佩服。
接下来的一路上,他们直接把她当做自己人,与她谈笑风生,同桌吃饭,交流一些他们经历过的事情,说一些肖翠从未听说过的奇闻异事。
肖翠也凭借自己的社交牛逼能力交到了第一批在中都工作的朋友。
七八天的路程转瞬即过,肖翠这个从未离开过家乡的山东女娃子第一次踏入燕云大地,看到了巍峨雄壮的中都城。
“好大啊!那么大的城池?这是真的吗?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城池!莱芜县城比这个小太多了!太大了吧!”
肖翠看着中都城,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她曾以为莱芜县城就是最大的城池了,看到中都城之后才意识到莱芜县城与之相比,根本就是小鸡仔和大水牛的对比,完全没有可比性。
“那当然了,中都城可以说是大明最大的城池了,是大明军队从金人手里夺回来的。。”
乔友亮站在肖翠身边,笑道:“这块土地,咱们汉人已经丢了几百年了,是陛下率领大明军队夺回来的,当年中都城没那么大,城墙也没有那么高,那么厚实,是陛下扩建了中都城,说大明首都必须要有气势,这才有了如今的中都。”
“还有这回事啊……你很熟悉?”
肖翠扭头看着乔友亮。
乔友亮顿时骄傲起来。
“怎么说我也是当年跟着陛下从山东打到中都的一份子啊,那份战功有我一份,当时的一切历历在目,这辈子都忘不掉!”
“你是将军?”
肖翠好奇道。
“额……我是战士,但我也是很拼命的战斗的,所以战后就做了班头了,算是个小军官吧。”
“那你现在怎么做了税卒了?”
肖翠忽然露出了恶趣味的笑容:“难道是大明军队不要你了?我可听说了, 大明军队只有精锐才能进入, 寻常人根本别想着进去,所以才百战百胜,是不是你不行了,所以大明军队看不上你了?”
“开什么玩笑!我绝对是精锐!”
乔友亮立刻挺起胸膛展示自己雄壮的身姿:“只是之前税务总局成立, 到军队里招募税卒, 特别标注,一定要精锐才能被选为税卒, 税卒很重要的, 整个大明的税都是我们负责收缴、清点、运输,懂吗?”
肖翠对此一知半解。
“不是很懂, 总而言之, 你觉得你很重要呗?”
“什么叫我觉得,我本来就很重要!税务总局对大明来说意义十分重大,几乎掌控着整个大明最重要的财政来源,大明朝廷可以运作全赖税务总局的努力!”
乔友亮不满道:“你知不知道, 税务总局现在有着整个朝廷所有高官的全部私产档案, 就算是宰辅高官,他要是偷税漏税了, 我们说抓他就抓他, 税务总局是有权力抓捕任何偷税漏税之人的, 是任何。”
“皇帝陛下也能抓?”
“税务总局成立当天, 皇帝陛下亲自来参加成立典礼, 当场就和我们说了, 他作为皇帝是没有私产的, 皇室经费是财政部直接拨付, 税务总局提前审核,但是皇族有些人是有私产的, 这些私产通通都要报备、纳税。
如果查出问题,就算是皇族, 也必须要拿下,明正典刑,不必考虑他,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皇帝陛下因为出版了《洪武政论》,按照大明新颁布的版税法,有了版税的收入, 所以陛下也要向税务总局报备纳税。”
肖翠顿时一惊。
“你的意思是皇帝陛下真的纳税了?”
“听说是的,前一段时间皇帝陛下还亲自去了税务总局报备纳税, 整个税务总局都传遍了,不过我不在场,我去山东负责收税了,有点可惜。”
乔友亮叹了口气,说道:“但是不管怎么说,皇帝纳税,对于我们税务总局来说意义很大, 连皇帝陛下都带头纳税了,还有谁敢不纳税呢?不纳税的后果,他能承担吗?反正目前为止, 税务总局还没有查出有谁偷税漏税。”
“哦, 这样啊。”
肖翠点了点头,心中对苏咏霖的崇敬更上一层楼。
一个能够以身作则的皇帝, 无论怎样都是值得佩服的。
如此一来, 她就更加期待能够见到那位皇帝陛下了。
进入中都城之后,肖翠就和税卒们分开了,税卒们纷纷和肖翠告别,然后告诉她有空就去税务总局报他们的名字找他们玩。
肖翠一一应下,然后跟着前来迎接她的中都复兴会总部副主任王坤前往中都复兴会总部。
“肖翠同志,主席跟我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我们都很佩服你,就等着你过来呢。”
“主席?”
“你不知道吗?就是皇帝陛下,他是复兴会的主席。”
王坤笑道;“一般外人还是喊陛下或者官家比较多,复兴会自己人都喊主席,咱们内部也多用同志相称,以此彰显我们团结一心,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所以你也不用在意我副主任的职位,叫我王坤同志就可以了。”
“可以吗?”
王坤笑了。
“当然可以,你喊我同志,比喊我主任更让我高兴。”
“好的,我知道了,王坤同志。”
肖翠颇有些生疏的喊着。
王坤高兴地点了点头,带着肖翠走进了复兴会中都总部的办公区。
这是一个大型院落式的建筑,外头是一圈围墙,里头是好些两三层的大型楼房围着一个大大的空场地,很多人在里面走来走去,行色匆匆,手里拿着纸张,进入不同的楼房,很忙碌的样子。
肖翠跟着王坤一步一步的往里走,走着走着,就注意到了很多视线,很多人都在看着她。
她赶快低下头,紧紧跟着王坤进了某栋房屋,登上了三层楼,来到了王坤的办公室里。
进入办公室,王坤给肖翠倒了一杯水,请她坐下,然后向她讲了一下苏咏霖对她的安排。
“主席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临时的住处,吃穿用度各个方面也为你安排好了,入会手续主席会亲自来帮你办理,他现在比较忙,所以你要稍微等一段时日,他说他要亲自做你的入会介绍人。
等你办完手续正式加入复兴会之后,就可以试试戏剧团的工作内容,要是满意,你就可以入职戏剧团,到时候会为你在中都分配房屋住处,你就可以在中都生活和工作了。
若是到时候你觉得满意,在中都生活的可以,还可以把你的家人接来一起居住,复兴会可以为你的母亲提供一份简单的工作,你那个九岁的弟弟也可以在中都的蒙学堂入学。”
王坤的话让肖翠颇有些意外。
“我弟弟……也能上学堂?”
“当然,虽然现在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普及开来,但是按照律法,每个大明孩童都是可以入学识字的,只是现在朝廷经费不足,没办法铺开那么大的摊子,只能一点一点普及,这也是主席感到很无奈的地方。”
王坤无奈的笑道:“主席想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他常常在我们面前说他非常恼火,为什么那么好的事情不能立竿见影,不能很快就办成,若是可以的话,他甚至想要一夜之间在大明国土上建满学堂。”
“那要花多少钱啊?”
肖翠很是吃惊:“我在工场里做工的时候就听人说盖一所学堂要花好多钱呢,莱芜县城里也就只有一所学堂,我家穷,想把弟弟送去,之前我那个……那个父亲都不让,说上学堂的钱还不如给他喝酒。”
“你那个父亲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完全不称职,不配为人父。”
王坤叹息道:“不过以后就好了,肖翠同志,你要自重自强,你的家人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我会的。”
肖翠点了点头,表示了自己的决心。
九百七十一 皇帝的亲自拜访
肖翠刚刚抵达中都的时候,苏咏霖除了日常国务之外,主要是在忙火器部队的事情。
因为非常重视,所以为了训练火器部队,他多次离开中都前往军事学院监督,乃至于亲自上手操练火器部队。
他非常重视这支火器部队,给他们配备比较好的伙食和训练条件,为了锻炼他们的射击技能,不仅给足了设计靶子,还批准使用鸡鸭猪等家畜进行活物移动射击训练。
他注重训练火枪手对于射击频率的掌控,要求他们一天之内多次练习清理枪膛和更换弹药的正规程序,要求他们尽快形成肌肉记忆,以提高射击频率。
不过训练数月之后,苏咏霖发现火绳枪的上限还是比较大的,非常熟练的火枪手一分钟大约也只能发射一次。
于是苏咏霖又记起传说中的三段击之法。
这套战法他在弩兵部队中熟练使用,上弩手进弩手和发弩手三人合一,以增加箭矢发射速度,形成箭雨的效果,在对付金兵的战场上,明军利用这套熟练的强弩战术立下了很多功劳。
于是苏咏霖准备有样学样,让火枪手也进行这一类的战术训练,并且拟定了两套战术。。
第一套是枪动人不动,一人一把枪,一队负责射击、二队负责装火药等,三队负责调整火绳等,如此循环往复。
第二套是枪随人动,一人射击完毕即后退,后方队列火枪手上前射击,再后退,如此循环往复。
为了确定哪一套战术最好,苏咏霖让全体火枪手分成两队来训练, 最后进行战术比拼, 以此来判断哪一种更好。
但是在训练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问题。
为了追求高频率的射击,苏咏霖要求士兵们努力训练,但是忽视了高频率的射击会带来枪管过热从而炸膛的问题。
虽然大明朝的冶铁技术和火药技术都有了跨越式的增强,但是炸膛还是难以避免。
于是就在高频率的射击训练之中, 出现了炸膛事故。
苏咏霖由此反思, 或许三段击之术用在火枪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作用,炸膛就是难以跨越的技术难题, 追求射击频率的同时, 总要顾及到枪管是否过热,是否会炸膛。
而且就算再怎么提高射击频率, 在火枪射程范围之内, 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都不会傻傻的站在那边等着挨打,他们是会冲锋的。
临战状态下,就算是火枪三段击, 估计也只有一个来回的时间, 三连发之后,敌人骑兵必然冲到阵前, 不会给火枪手持续装填的机会。
此时火枪手必须后退, 最重要的反而就是以长枪手为代表的肉搏部队了。
据此判断, 苏咏霖认为此时的火枪在战场上最大的意义就是前面的三连发。
靠着这三连发, 靠着火药的强大动能把敌人的军阵打得措手不及, 然后趁着敌人军阵混乱的时候, 己方肉搏部队迅速上前, 冲击军阵, 以达到在短时间内击破敌人军阵的效果。
同理,野战火炮的效果也是一样, 它并不能造成多大的杀伤,而在于它的强大冲击力是人力所无法抗衡的, 以此达到摧毁敌人战斗意志的效果,从而增强己方的胜率。
苏咏霖确定了火枪和火炮的意义之后,开始不再追求配合三段击之术,而要求火枪手加强自身装填、射击技能, 练好临阵的三连发。
之后就是长枪手和刀盾手加上骑兵的决胜。
热兵器在刚刚诞生的时候,依然不能主宰战场,而且遇到刮风天下雨天, 火枪手和火炮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除非燧发枪诞生了, 或者底火技术诞生了,那么倒是可以开始考虑放弃冷兵器战术。
在此之前,冷兵器依然是战场之王。
苏咏霖亲自制定了明军火器部队的战术,将其列成军用手册,着印刷总局印刷成册,火器部队人手一册,时时阅读, 牢记在心。
此时正值明国国内土地改革的重要时期,河东、关中闹腾的挺厉害,苏咏霖便顺势组建神机营, 把神机营派到关中作战去了。
当苏咏霖送走了神机营之后, 才终于抽出时间关心肖翠的事情,并且得知肖翠已经抵达了中都, 等待他有一段时间了。
他立刻安排了时间, 决定亲自前往肖翠现在的住处见她一面,和她商量一些重要的事情。
肖翠来到中都之后,就被王坤安排住在复兴会总部的工作人员宿舍里,没有做什么工作,而是前往中都复兴会总部干部培训班里上课。
这也是苏咏霖给她安排的,让她来到中都之后接受一段时间的复兴会干部培训班教育,增强文化知识的同时,也要对复兴会多一些了解。
将来苏咏霖给她安排的工作主要性质就是宣传,若要宣传给其他人看,首先自己就要明白。
自己都不明白的话,怎么给其他人看呢?
所以苏咏霖对政工干部的要求非常高,虽然在前些年的战争时期几个月加强集训之后就派出去工作了,但是基本上每年都要安排一次理论考试,理论考试不过关的都要回炉重造。
不仅如此,人手开始逐渐充裕之后,每年都会安排一批基层干部主动回炉重造,进修理论,增强基本素养。
如此严格的考核标准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大反腐行动往后,复兴会的干部素养有了极大的提高,开始渐渐由量变产生了质变。
而复兴会的干部培训学校也因此有了一套非常完善的教育流程,基本达到了诲人不倦而非毁人不倦的程度。
肖翠白天在干部培训学校初级班上课,一日三餐都在学校里解决,作为学校里唯一一个女子学员,她受到了广泛的关注。
不过挺过寒冬的她心态很好,他人的关注并不能影响到她,她还是该学习学习,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不过该说不说,干部培训学校的食堂里大师傅做饭的手艺是真的不错,感觉起来比驿站里大师傅的手艺都要好。
尤其是一道滑溜鱼片,那味道绝了简直,每七天大师傅做一次滑溜鱼片,而那一天就是肖翠最期待的日子,每到那一天,她总是会冲在干饭最前列,问大师傅打上满满一碗滑溜鱼片,然后抱着炊饼就愉快地啃起来。
太舒服了简直。
当然,这一阵子她也没忘了联系老朋友。
虽然来中都的时间不长,但是那批税卒已然是她在中都最好的朋友,尤其是乔友亮,虽然一开始嘴挺欠的,不过肖翠很豁达,不记仇,很快就忘了那档子事儿。
再加上乔友亮每次见到她总会带她去中都城最有名的小吃街吃小吃,所以肖翠很快就把乔友亮当做最好的朋友。
中都城的小吃街一共有三条,据说都是皇帝苏咏霖力主建设的,说是什么招商引资,给这些所谓的小微商户的税收政策非常好。
对于有一定规模的大型商户还有一些国家企业,大明国的税收力度相当可以,而对于这些小微商户,就差没有用税收来补贴了。
这些小微商户都是中都附近村庄里的人家开辟第二战场来的,本家有多余的劳动力,那就到中都城内开个小吃摊子,在小吃街叫卖。
大明再怎么反腐,中都城内永远都有最多的人口,最大的人流量,所以小吃街的生意总是很好。
肖翠最喜欢的就是中都城的小吃街,除此之外就是干部培训班的食堂,再然后的话,她觉得自己对中都城的了解还不是太多,以后有机会,一定要逛遍整个中都城。
她正这样想的时候,忽然接到了皇帝苏咏霖要亲自前来拜访她的通知,给她整懵了。
大脑短暂宕机之后,她赶快回到宿舍里一顿收拾,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层不染,一张桌子给她擦得能反光。
于是苏咏霖轻装简从来到肖翠的宿舍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过分干净的宿舍,干净的连一些日用品都看不到,不知道给这姑娘收拾到什么地方去了。
——————————
PS:还有最后两天了,大家手上还有没用完的月票的话,拜托投给我咯~~~
九百七十二 他必须要做那个众人眼中无所不能的【神】
对于肖翠的这般准备,苏咏霖觉得有些好笑。
难不成肖翠觉得自己是个很可怕的家伙,而且还有要命的洁癖?
否则怎么连一点点生活用品都看不到?
呵呵,有趣。
看到肖翠的时候,苏咏霖打量了一下肖翠,打量了一下这个奇女子。
她的相貌一般,身材偏瘦,扎着两条粗大的辫子,颇有些乡土气息,给人以朴实可靠的感觉。
倒是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眼里有光,和苏咏霖曾见过的那些底层人民不一样。
她的眼里没有麻木,只有希望。
这很好。
不过瞧着她紧张的模样,苏咏霖感觉有必要让她缓和一下情绪,于是呵呵一笑,坐在了一张椅子上,打开了话匣子。。
“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肖翠盯着苏咏霖看了好一会儿,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终究没说出来。
“我很可怕吗?”
苏咏霖不以为意,笑着问道。
这下肖翠说话了。
“不,不,没有,只是……只是我没到主席那么年轻,长的也很好看……”
骤然给人说自己长得年轻又好看,苏咏霖稍微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
倒不是觉得多么有趣,只是他忽然想起自己说到底也是一个年轻人,而他确实已经很久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年轻人了。
或许是因为他过早的把一个国家的担子扛在身上,以至于一丝懈怠都不敢有,所以不知不觉间便忽视了这一点。
他小心翼翼的度过每一天,小心翼翼的制定每一个政策,为大明国的发展规划长远的道路。
他每一天都在和人性、历史的惯性作战,挑战这个时代,竭尽全力把人们带出历史的漩涡,带出轮回的拉扯……
以至于他渐渐忘记自己到底也只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若是换一个身份,若是他从未来过山东造反, 从未掀起这场大革命, 只是想要做一个平凡的官员, 随波逐流,在南宋的大环境中不断的堕落下去,那么他现在一定很惬意。
生活在南宋的话, 他应该已经考上科举,成为官员, 已经有了一位妻子, 再纳几房妾侍, 成天和文人骚客们往来喝酒,和官员同僚们斗来斗去, 和妻子妾侍们愉快的玩乐。
他或许会成为南宋的年轻文豪,或者靠着仅有的良心做点利民的好事,留个好名声, 然后扩大财产, 用白手套经商, 出海赚点小钱之类的……
反正, 他一定很愉快,一定可以尽情的享乐, 纵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担负着带领一个国家跳出历史周期律的沉重责任,以至于一点懈怠都不敢有。
他感觉他似乎渐渐失去了苏咏霖这个人的本身, 变得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拼尽全力让这个国家跳出历史周期律的象征。
他知道自己在进行前所未有的实验, 前所未有的激烈,前所未有的艰险, 前所未有的困难。
所以他几乎都不能把自己当做一个人去看待。
这样想想,他到底是苏咏霖这个人, 还是其他的什么代表呢?
上一次有人把自己单纯的当做一个人来评价,是什么时候?
稍微回想一下,似乎还是稍微小一些的时候,爷爷和父亲都在的时候,年节家里来客人的时候,那样评价的自己。
说自己聪慧,将来一定能考上功名, 功成名就,光宗耀祖。
那个时候的苏咏霖,还仅仅只是苏咏霖而已。
至于现在……
算了,还是不当自己了, 要想当自己的话,他就没时间治国了,他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
坐在这个位置上,注定他必须要把自己的欲望完全克制住,不能放纵自己,一朝放纵,整个革命局势就要出现巨大的波折了。
他经不起这样的波折。
之前投入的成本太大,他也完全舍不得,必须要克制自己,让自己成为那个引领者,而不是苏咏霖这个人。
或许,当他从皇位上退下来之后,就可以重新做回那个自己,可就眼下来说,他必须要做那个众人眼中无所不能的【神】。
或许很多人眼中,他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神,所以,他从未听说过有人如肖翠这般评价自己。
还挺有趣的。
笑着笑着,苏咏霖长长叹了口气。
“上一次有人这样说我,好像还是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那个时候我的父亲母亲都还在,祖父也还在,一家人其乐融融,总是有说不完的开心事。
后来,父亲死在海上,母亲郁郁而终,我仿佛在一夜之间成了孤儿,只剩下祖父一个亲人,再往后,祖父也病逝了,我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人去看待。”
肖翠眨巴眨巴眼睛。
“不当人?”
“额……哈哈哈哈,可以这样说吧,不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去看,于是有了今天。”
“那当做了什么?”
“当做……什么呢?仔细想想,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身上肩负着太多人的性命和期待了,打从祖父去世那一刻起,我身上就担着整个苏家几百号人的命。
我不能一刻停下来,一刻都不行,稍稍停下来些许,我都会有种强烈的负罪感,感觉自己在犯罪,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情,必须要一刻不停的往前走,乃至于往前冲。”
苏咏霖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头。
这种感觉时至今日依然有,他总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用,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只希望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把这个国家往前带,让这个国家走远一点。
走的越远,就越难走回头路,远到了一定的地步的时候,便只能继续走下去,不能回头了。
所以他很紧迫。
不过当苏咏霖看到肖翠似懂非懂的眼神的时候,再次哑然失笑。
“我怎么和你说起了这种事情呢?你应该是不能明白的吧?”
“不太懂,但好像又能懂的样子……官……不,主席,主席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肖翠及时改口,没有把“官家”喊出口,苏咏霖很高兴,因为他不喜欢“官家”这个称呼。
不过,肖翠居然能看出他很累吗?
“你能看出我很累?”
“嗯,很累,但是又不想被人看出自己很累的感觉,我娘就是这样,每次我问她累不累,饿不饿,她总说不累也不饿……”
这样说着,肖翠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手。
“你的经历,我都知道了,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来中都。”
“嗯,所以我来了。”
肖翠点了点头:“看到了好多不一样的东西,好多好多我想都不敢去想的东西,原来大明那么大,城池也可以有那么大。”
“这就对了,多往外走走,增长见识,开拓视野,人就会和过去不一样。”
苏咏霖笑道:“如你这般的女子,过去一直都困守家中的一亩三分地里,别说女子,便是男子,困守一亩三分地之中,又能有什么见识呢?不往外走走,不多见见世面,多读些书,终究也不可能办成什么大事。
所以我希望如你这般的女子能够多往外走,多见见世面,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于是我办设工场,招募女子做工,是想给你们如男子一般离开家庭,脱离一亩三分地的机会。
在工场里,你们可以过上截然不同的生活,更能和工场里的男子一起识字,接受一些启蒙教育,而后发现你们自己的价值,通过自己的双手劳动,养活自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九百七十三 大明不能走回隋唐老路
听苏咏霖这样说,肖翠顿时高兴起来。
“便是如此了!我就是这样想的!我要靠我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我谁都不靠,谁都不指望,我就靠我自己,我觉得我自己可以养活我自己,只要给我活儿做!我就能一直做下去!”
“仅仅如此吗?不想做更多一点的事情吗?”
苏咏霖笑道:“我邀请你来到中都,邀请你加入复兴会,是对你有更大的期盼,《白毛女》和《半夜鸡叫》这些故事你都看过了吧?”
“嗯,都看过了。”
肖翠点了点头。
“感觉如何?”
“很好,故事很感人,里头那些坏人坏的可恨,还有可怜人也很可怜,比如杨白劳,保护不了女儿,就喝卤水自杀,真的很可怜……”
肖翠抿了抿嘴唇,似乎忍住了落泪的冲动。
苏咏霖点点头。
“我邀请你来参加复兴会,便是看中了你和喜儿一般勇于抗争的勇气,所以我希望你能在此之后加入戏剧团,在戏剧团里工作,扮演杨喜儿这个角色,把这个角色演给天下人看。”
“啊?”
肖翠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事情。
她倒是知道戏剧团的存在,但是并不清楚戏剧团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些日子都在干部培训班里上课, 学习理论知识,还没来得及了解戏剧团的具体工作。。
苏咏霖看她确实不懂, 便耐心给她讲解戏剧团的工作和意义,还有今后邀请更多女子进入戏剧团并且将她们发展为复兴会员的计划。
肖翠渐渐明白了苏咏霖的意思。
“您的想法是找一群人把这些故事演出来?就和那些庙会上的滑稽戏还有舞鲍老一样?”
“对,就是那样,我觉得真人演出来比写在书本上的传播要更加广泛一些, 因为目前能完全独立阅读一本书的人在大明还是不多的, 很多人只能认识有限的字,想要让他们能够独立看完一本书,恐怕还要不少年。”
苏咏霖摇头道:“虽然我希望这一天尽快到来,但总有些事情不是我所能决定的, 哪怕我是皇帝, 是复兴会的主席,也是行不通的,可是宣传与革命教育不能少,我便想到了戏剧团的办法。”
肖翠缓缓点头, 显然是听懂了苏咏霖的话,明白了苏咏霖的用意。
“这样说的话,倒也的确是, 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娘亲带我去看滑稽戏和舞鲍老的时候, 那个模样我现在都还记得,忘不掉。”
苏咏霖点头。
“便是如此了,对于广大农民们来说, 看一场戏比听一个故事更能带去深刻的印象。”
肖翠是苏咏霖的破局点, 不仅是戏剧团的第一人, 也是复兴会女子第一人,所以意义非凡。
将来,苏咏霖希望肖翠可以成为更多女子进入复兴会的契机, 成为解放运动的标杆性人物, 随着社会上不断的科技革新, 可以让更多女子加入到社会生产当中来。
解放的契机, 便是伴随着社会生产的进行而出现的,有了生产岗位,创造了社会财富,然后才能有切切实实的社会地位。
社会地位要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 靠硬实力拥有,而不是靠他人的施舍与给予,亦或是出于利用的心态而进行的吹捧。
吹起来的地位是毫无根基的,一旦那些人不吹了,跌下来,会很痛。
赵惜蕊在苏咏霖的授意下正在不断的创作人民文学故事,并且还尝试将一些女子主题的故事进行戏剧化改编,尝试写剧本,打算将这些故事都搬上舞台,演遍大江南北。
苏咏霖希望肖翠成为第一个女子会员, 那么赵惜蕊就将成为第二个,以她们为代表, 未来复兴会的女子会员人数会不断增多。
伴随着社会变革和思想变革,未来一二十年,明国社会必然会出现剧烈的变革, 而当这些变革出现之前,苏咏霖也要为它做好舆论铺垫。
戏剧团的出现,真人戏的全面铺开, 都是舆论铺垫,会伴随着社会变革,给予社会变革巨大的推动力量。
苏咏霖一番解释之后,肖翠算是明白了苏咏霖对她的希望和期待,对于戏剧团的工作,她感到好奇,表示愿意进行尝试。
苏咏霖则告诉她不用急,一切还在筹备之中,她可以继续在干部培训学校里上课,学好理论知识,对政论思想体系进行更深层次的学习和了解,只有自己了解透了,才能让别人有所感悟。
看到了肖翠身上的可能性,苏咏霖意识到伴随着自己与复兴会同志们的努力,明国社会已经在发生变化了。
肖翠是觉醒第一人,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人。
第一个肖翠出现了,未来千千万万的肖翠也会出现,而工场女工群体就是这个孕育出一个又一个肖翠的温床。
苏咏霖觉得与肖翠同样出身的工场女工群体是眼下大明国中最具有反传统精神和勇气的一群女子,所以戏剧团的最初成员也将从这一群体当中诞生。
肖翠将是一个标杆人物,将得到非常好的宣传。
复兴会宣传部门将会以肖翠作为重要的宣传对象,派人到各地工场中宣传,招募敢于对人生做出突破的女子来到中都,接受进一步的教育,并且加入戏剧团,进而加入复兴会。
苏咏霖非常清楚在当前的社会状态之下,工场的存在是女子觉醒的重要依仗,这一略显新潮的生产单位为女性们提供了经济基础,使她们在社会生产中拥有了自己的地位。
而工场的持续发展和生产技术的持续发展将推动这一地位的持续增长,社会上能够为女子提供的工作岗位越多,则她们的社会地位也将更高,对旧思想旧习俗的颠覆和破灭也会更快的进行。
这一切取决于社会生产的变革是否快速、成功。
而将这一切寄托在本国市场内是不行的,本国市场在完成工业化变革之前,缺少内需,作为社会主流的农民并不需要那么多的工业品。
当前明国社会最大的内需还是农业性质的,一波逆城市化正在进行当中,苏咏霖正在修正金宋以来社会上虚假的商业繁荣现象。
当前的社会生产力并不足以让宋代那种程度的繁荣商业正常出现并且健康发展。
开封城和临安城的商业繁荣是对农民进行剥削和压迫的产物,是早熟、异化的商品经济,绝不可能诞生正常的资本主义萌芽。
所以苏咏霖解除了剥削和压迫之后,逆城市化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大量城市人口回流农村的浪潮出现了,小农经济再次成为社会主流。
这才是真实的社会状态。
但是宋朝这一波虚假的商业繁荣给整个社会带来的也并不都是负面影响,也有正面的影响。
比如市民们与这个群体所诞生的相关文化,以及那一丢丢的伴随着虚假商业繁荣而出现的觉醒思潮。
就当下的整体情况来看,市民对新思想的接受程度明显超过农民,更快,也更高。
为了避免好不容易走向觉醒的社会形态随着小农经济的重新繁荣而再次回流到中古隋唐时代,苏咏霖将要对社会生产进行集体化改造。
通过集体化改造和思想教育加持,带领人们跳出小农经济的生产怪圈,并且大力推动工场和外贸商业的繁荣。
拉动内需的同时,大力拉动外需,通过内外两架马车的拉动,把明国的社会经济拉到正确的方向上,而不是一步步走回隋唐老路。
隋唐固然辉煌,但是已经不符合时代发展。
苏咏霖既然看到了一条更为坎坷但是注定正确的道路,就不可能走回中古时代,哪怕那是中华帝国的巅峰。
九百七十四 推进集体农业
苏咏霖未来的计划,主要还是通过推动大明社会需求的增长而拉动工业化生产的发展,强力推动科学技术的发展和工业化的进程。
哪怕是一只脚踏入工业革命的门槛,也足够大明华丽转身,摆脱历史的桎梏了。
而需求,除了目前对于压迫和剥削的接触而释放出来的农民们对美好生活的需求,便主要来自于两个方面。
一个来自于征服。
另外一个来自于大海。
征服很好理解,大明国对外的征服和建设就是庞大的需求。
随着军队的进攻,随着南宋等诸国的相继覆灭,随着大明帝国版图的不断扩大,建设的需求就是最大的内需。
大明国覆灭敌人之后,需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建设发展新近占有的领土,建设和发展需要物资,这便是很大的需求,非常非常大的需求。。
这部分需求将极大地促进工场的生产,这部分需求足以支撑未来一二十年的工场生产。
可以预见的未来之中,苏咏霖觉得大明在未来二十年内都不会停止征服的脚步,大明军队不会停止征战,不会停止对外扩张,直到把大明国的版图扩张到最合适为止。
现在才哪到哪儿?
大明国的国力还没有恢复,战争机器还没有全力开动,军队的强大力量还没有彻底释放。
一旦释放,对于周围全部的政权将是毁灭性的降维打击。
说穿了,当前的东亚实际上就是战国的分裂态势,非常多的民族区域性政权建立起来,没有一个统一的秩序。
而这是苏咏霖不能接受的。
所以在未来, 征服与革命、二次建设将是主流, 这也将产生极为巨大的需求,这部分需求会狠狠的拉动大明国内的工业发展与科技进步。
但是这并不是可持续的。
军队征服和国家建设带来的内需是有限度的, 如果无限度,那就不是正常国家了,那是军国,远远比封建更加可怕, 会把大明带到无底深渊之中的。
所以军国之路绝对不能走。
内需不够, 外需来凑,南宋靠着外贸的繁荣就能拉起一个虚假繁荣的商品经济假象,靠着外贸愣是拉起了一个虚假的市民阶层,足以证明这个时代外贸有很大的经济潜力。
中东、北非和欧洲的巨大需求能够拉动南宋的经济发展, 能够给南宋续命数十年, 让他们硬生生抵抗蒙古进攻数十年。
大明要是能把外贸份额给抢到手,把外贸都给拉到自己这边,就能以较快的速度推进工业的发展和商业的发展,如此就能给科技发展积累足够的资金。
所以苏咏霖在这段时间里也在想着该怎么抢夺外贸份额。
单纯用竞争力去抢, 以北方现在正在缓缓恢复的状态,现在这个农业重于商业工业的情况,除了军火拿不出什么更有竞争力的产品的状态, 是无法和南宋方面竞争商品的。
不过好就好在苏咏霖并没有什么必要和南宋进行正当竞争, 在商言商这种话是永远也不会成为铁律的,只不过是大家的一种美好幻想,尤其是国与国之间。
苏咏霖甚至想过出动水军直接攻克南宋各大重要港口城市, 封锁南宋对外联络的水上路线, 直接锁死它的外贸。
但是苏咏霖随后又想了想, 觉得这会造成南宋政局的激烈动荡,会造成南宋地方的大量叛乱,会极大影响南宋社会的稳定, 会把南宋社会经济打烂掉, 这不符合大明的利益。
在他的计划中, 明军灭宋是摧枯拉朽的, 是一鼓作气击溃南宋军队主力之后以横扫千军的态势将南宋快速吞并的。
整个作战过程可能都不需要一年时间,一年之内,他就能把南宋整个吞掉,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场战争, 最大限度保存南宋的经济元气。
如果事前造成南宋社会经济的巨大损伤,使得南宋陷入处处烽火、处处叛乱的境地,不符合他的利益。
就算是江南西路的赵玉成,现在也已经开始土地方面的工作,开始建设农会和新农村,开始恢复社会生产了。
可想而知的是未来明军南下,可以得到一个完整的有生产力的不需要怎么投入就能拿来使用的江南西路。
这才是格局。
而一般的造反者根本没有格局,只是打打杀杀烧烧抢抢,把社会生产摧毁得一塌糊涂,打下来还要投入很大的成本才能有产出, 那就很不合算。
作为一个格局打开的领导人,苏咏霖一直都认为江南已经是他的领土, 对待他的领土,要温柔。
所以暂时还不能对南宋下狠手。
算来算去,苏咏霖感觉目前唯一能推进的就是集体农业了。
因为中国特殊的地理位置, 受两股大气流控制的中国气候大约每五年就会出现一次比较大的自然灾害,包括但不限于旱灾、水灾、雪灾等等,总而言之, 这片土地上是多灾多难的。
中国的土地没有南美洲一些国家那种躺着都能丰收的绝佳环境,必须要精耕细作累死累活才能换来果腹的口粮。
这种困难的气候处境让中国人自古饱受磨难,却也锻炼出了中国古人强大的适应力和不服输的精神。
上天不给,那就自己创造,一项又一项看似不可思议的人造工程在这片土地上出现,某些特别大的工程甚至可以造福千百年以后的后人。
精耕细作的传统根植在这片土地上,古人创造出的大量水利工程让一些看似不可能耕种的土地都能长出粮食。
尽管如此,自古以来因为自然灾害而饿死的人依然很多很多,多到让人心碎的地步,究其根本,还是分散的小农经济难以应对大规模的自然灾害。
古人也进行过一些有集体经济某些要素的尝试,比如国家庄园经济和地主庄园经济,这一类庄园因为其聚集性,对自然灾害和政治灾害的抵抗力远强于一般小农。
但是其本质并不是为造福人民的集体经济,而是满足私人欲望的剥削手段,所以终究不能改变什么。
究其根本,集体经济的意义在于集合大家的力量,大家抱团取暖,抵御各种自然灾害和不可预知的其他各类灾害。
这不能直接极大提高农业生产水平,却能极大地提高农业组织度,间接创造利于农业生产的环境,从而间接提高农业生产水平。
集体经济的操作方法就是以农会为主导,把一个村庄的土地集合在一起,农民以土地入股,作为主要分配标准而不是唯一的分配标准。
分配标准还应该有劳动量和劳动时间作为考量。
另外就是要加入工程需求的考量。
比如一个国家要求建造的工程需要用到土地里的劳动力,若是小农经济状态,各家顾各家,那么劳动力多的家庭就比劳动力少的家庭占优势,操作起来也更加方便。
劳动力多的家庭派一个劳动力去参加工程,并不会影响自家土地收成。
而劳动力少的家庭派一个劳动力参加工程,就会影响到自己的土地收成。
这种情况下,劳动力少的家庭就会产生抗拒和不满的心理,从而对农会产生怨念。
而如果是集体经济,就不会这样,土地是集体的,由集体安排统一耕种,出现工程需求,也由集体安排参与工程。
参与农业劳作和参与工程劳动可以统一计算工分,都算出勤,不会因为单个家庭劳动力的多少而出现纠纷,直接解决掉小农经济状态下难以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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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七十五 十二世纪下半叶的时间管理大师
事实上,就苏咏霖目前所知道的情况来看,集体经济已经在某些地区开始自主诞生了。
因为建国之初频繁的基础工程建设需要动用大量劳动力,从而影响到农业生产,并且造成农民家庭之间的矛盾。
为了解决这种矛盾,很多地方农会已经在实践中开始了集体经济的摸索。
苏咏霖就从一些地方复兴会的报告中得知了一些脑袋灵活的农会指导员采取的办法。
当劳动力多的家庭和劳动力少的家庭出现纠纷的时候,就会由农会出面,请劳动力多的家庭在生产中帮助劳动力少的家庭耕种土地。
然后他们可以从他们帮忙耕种的那一部分土地的收成中抽取一部分作为报酬。
自己获得更多收益的同时,也能够保证劳动力少的家庭有足够吃的粮食,不至于损失太多。
但是这种情况依然会损害劳动力少的家庭的利益,他们觉得自己的收成少了。。
劳动力多的家庭也会觉得不满意,因为他们把帮别人的时间用在自己家的土地上,或许可以得到更多的收成,而不仅仅只是获得那么少的一点点【报酬】。
劳动力多的家庭和劳动力少的家庭都觉得自己吃亏了,都觉得不满意。
所以每当出现工程的时候,劳动力少的家庭不怎么愿意出动,而劳动力多的家庭时间长了也会感到不公平,从而拒绝帮助劳动力少的家庭耕种土地。
这种情况出现的时候,农会就非常头疼,只能农会领导们自己亲自下场帮忙做农活,协调人力物力和耕牛,以此换取更多家庭的出工。
但是这并不能确切的解决问题。
很多地方都因为这种矛盾而出现了民间纠纷,争吵不休,让地方农会非常头疼。
他们无法自主解决,疲于应付,只能多次向上级反映,请求调解。
于是中都复兴会总部收到过很多类似的报告。
苏咏霖最开始是分身乏术,知道解决方法,但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推进。
他只能安排一批计吏着手进行集体经济分配方式的运算准备,为之后的集体农业改革做准备。
现在多少空出了一些精力,计吏们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所以他决定开始推进集体经济的建设,把农会升级为农业生产合作社,让集体经济成为大明国土地生产的主流。
从此,大明国将告别分散的小农经济,建立起彼此合作、互相承担风险的集体农业经济。
而在这个档口,考验计吏们的时候就到了。
这一套操作看上去是不错,但是若要成功运行起来,需要一个相当复杂而又可靠的工分计算方式,用于集体农业团队在收成之后的统一分配。
关乎到分配问题的问题是至关重要的,直接决定了集体经济的生死。
计吏团队需要亲自奔赴农村地方,根据土壤的种类、种植农作物的种类等等不同,为不同地区的集体农业设置不同的计算方法。
于此同时,他们还借鉴了在工场内成功运行的半计件酬劳分配方法,试图将这个原则融入农民的生产行动当中, 以增强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这是一个极为庞大且复杂的工程, 地区的差异性是主要的难题。
好在苏咏霖很早就对手下引入了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和阿拉伯数字的概念, 也非常重视官吏们的数学计算能力,科举考试都把数学计算当做非常重要的考核内容。
所以眼下朝廷内的计吏数量很大,广泛应用在朝政的方方面面。
比如火炮部队就在靠着计吏团队进行弹道的科学测算, 计吏们会帮助火炮手计算火炮的最远射程和最佳射击角度,并且开始引入照门、准星的概念, 以帮助他们确定射击方向, 提高射击精度。
这方面牵扯到的数学问题非常多, 运算量也非常大,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
与之相对的, 集体经济的分配问题也是非常重要非常复杂的。
苏咏霖从洪武二年开始就安排一批计吏进行数学准备,现在多多少少取得了一些成果,可以开始挑选个别地区进行集体经济的实验了。
把计算结果用在集体经济的实验中, 花一段时间进行实验, 等最后的结果出来, 就能总结经验, 查缺补漏,然后向全社会推广这套体制。
这套体制一旦推广成功, 苏咏霖就可以相信至少在基础建设方面,从此也就没有劳动力上的难题了。
大量初级的水利工程和道路工程就可以上马,明国农业对自然灾害的抵抗能力将大大增强, 朝廷对社会的掌控力也会进一步增强。
这在推行社会变革的道路上也会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于是就在洪武四年的七月份,南宋因为《洪武政论》而出现大规模思想动荡的时候, 苏咏霖单独设立了农部以全面提领农业生产和农业改革的事情。
一部分职权从民政部和财政部分割出来,成为农部的职权。
苏咏霖赋予农部相当大的权力, 上至国家农业政策,下至地方农业生产和农业灾害, 农部无所不包,无所不管。
就当下来说,农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推动农会升级为农业合作社,在大明的国土上广泛建设集体经济,将这个任务作为农部最重要的任务去推动。
最开始的集体经济试点就近安排,农部决定在中都城周边的五十个村庄展开集体经济试点。
而后农部派专人进入这五十个村庄找到村民们进行集体经济的宣讲,又把五十个村庄的农会领导层拉到农部开会, 让他们集体学习集体经济的操作要点。
这五十个村庄将在今年秋收之后进行集体经济的改造工作,明年开春,全面进入集体经济状态。
实验期不超过三年,在这三年内观察集体经济的优点、弊端, 查缺补漏,调整政策,争取搞出一套能够推广全国的集体经济政策。
布置了这些事情之后,苏咏霖的工作也没有变的更加轻松,而是愈加忙碌。
处理政务,处理一些杂事,陪伴赵惜蕊和渐渐长大的儿子,时不时关注一下戏剧团的组建,并且抽时间写文章,这些都相当于是不会变的日常生活,而伴随着一些突发状况的出现,他也需要分出精力投入进去。
堪称十二世纪下半叶的时间管理大师。
当然这不是他愿意的,他倒是想轻松一些,奈何没有这个条件。
就好像七月中旬,黄河工程再次传来了遭遇大水危机的消息,苏咏霖于是再次离开中都,奔赴开封。
有了之前的经验,田珪子很好的协调各方力量应对洪峰,有惊无险的扛过了这一年度的雨季。
八月下旬,苏咏霖结束了此番南巡,返回中都,准备迎接南宋使节团。
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黄河工程还会快速推进。
田珪子预计在洪武五年之前,能够完成差不多一半的工程量,把整个工程大部分的底子都给打好,接下来的一些工程建设都会在这些基础之上进行,效率会非常高。
他初步预计在洪武七年年底之前完成黄河改道工程,让黄河回归故道,拯救淮河两岸,让淮河两岸恢复往日生机。
最迟,工程会在洪武八年年中之前彻底完成。
苏咏霖根据他的预计,也就把正式南下灭宋的时间点定在洪武八年左右,在此之前,是厉兵秣马积累粮秣训练新军的时候,也是持续推进明国内部改革的时候。
南宋使节团随着护送军队抵达中都的时候,苏咏霖也得知了神机营第一次出战的成果。
得知神机营一战成名、以一人战死三十多人受伤的损失击杀敌人过千的消息,苏咏霖非常高兴。
神机营战术的成功,意味着这套战术和火器对于明军来说是有意义的,对于这个时代的主流作战方式来说,也是有意义的。
甚至,他们可以改变这个时代的战争法则。
今天可以荡平关中地主武装,明天,就可以荡平整个江南的反动势力武装。
九百七十六 陈相公为何叹息啊?
对于苏咏霖的期待,苏海生的信也给了苏咏霖很大的肯定。
得知苏海生渴望得到属于齐鲁兵团自己的神机营的事情,苏咏霖苦笑不止。
当前来说,整个火器的生产效率还是不高的,需要大规模投入才能保证一定量的生产,生产效率和生产方式亟待变革,而这方面的变革也是需要时间的。
给明军全体更换火器装备,把明军全面改造为神机营,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仅有技术难题需要突破,更大的难题在于生产。
什么时候能够流水线式的作业生产火器了,距离明军全面换装火器也就不远了。
所以苏咏霖只能给苏海生回信,让他不要太激动,神机营虽然强悍,但是火器装备的生产消耗很大,速度较慢,想要组建更多的神机营并非易事,让他不要那么急躁。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还有,这支神机营是中央禁军直属,编制属于禁军,让他不要眼馋,老老实实的把他们送回来,否则有他好受的!
看我不抽你!
但是该说不说,火器部队得到军方的认同自然是一件好事,未来大明军队的半火器化和全面火器化的推动便不是难题了。。
带着如此的好心情,苏咏霖于洪武四年的九月下旬在中都万民殿亲自迎接了南宋使节团。
陈康伯、虞允文和陆游三人领衔的南宋使节团从八月中旬出发,进入明国境内之后等待了一段时间,由明国方面为他们规划行进路线、安排一路上的待遇等等。
八月下旬,使节团一百人正式出发,经过山东、河北,进入燕云,最后抵达中都。
他们一路上所走的路线和一般明国官员往返出差的路线一样,经过的驿站也是一样,一路上的三餐住宿待遇也和出差官员别无二致。
正常前进赶路,能坐船的地方可以坐船,合理规划路线之后,晚上都能在驿站休息, 基本上一日三餐也能在各个驿站得到解决。
而就是这段路程和一日三餐的标准, 就让陈康伯等人产生了莫名的情绪。
他们感觉到了生活方式方面, 明国和南宋的不同,为此,他们颇为疑惑。
“北朝用餐的时间和次数似乎与我国有所不同啊。”
前进两日之后, 在山东境内,感受到差异的陈康伯率先向中都来的迎接他们的明国礼部官员王祈发起了询问。
王祈看了看陈康伯, 笑了笑。
“南朝用餐时间与大明不同吗?”
陈康伯点了点头。
“自有不同, 北朝一日三顿正餐, 我国只有两顿正餐,家庭宽裕些的, 还有一顿点心,仅此而已,未曾想到北朝有一日三顿正餐。”
王祈笑了笑。
“这是皇帝陛下亲自规定的, 从官方到民间, 都在朝一日三顿正餐改变, 目前除了少数偏远地区, 大部分地区都已经开始一日三餐了。”
“民间也是?”
一直在吃饭没说话的陆游抬起了头,有些惊讶道:“明国民间也是一日三顿正餐?粮食够吗?不会缺少粮食吗?”
陈康伯和虞允文一起看了看陆游, 陆游愣了愣,然后低下了头。
王祈看着这一幕,心下了然。
这个问题他当然要回答。
“民间自然也是, 我大明皇帝陛下废除了很多苛捐杂税,只保留最基础的农税, 让利于农民,施以各种惠民政策, 所以大明国农民的生活较为轻松,可以保留很多粮食, 所以三顿正餐并不难。”
陈康伯用严厉的视线看了看陆游,然后抬起头,笑着看向了王祈。
“如此说来,大明皇帝陛下可真是勤政爱民啊。”
“那是自然,大明皇帝陛下仁义爱民之心,大明子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王祈看着陈康伯笑道:“比如大明的盐, 可比南朝的盐便宜很多很多,大明百姓吃盐真的非常简单,没有任何难度,现在大明百姓的口味甚至都有点重了。”
这阴阳怪气的回答让使节团三人尴尬不已。
但是偏偏还没法儿反驳。
因为南宋的盐真的是非常非常贵, 过去贵,现在也很贵,而且最近还因为打仗问题加了盐价,现在南宋盐价的平均价格已经快突破一百文钱了。
据说盐价提升的事情让民间怨声载道,私盐贩售更加猖獗,南宋官方打击私盐更加困难,乃至于因为水师被明军重创难以恢复,所以根本无力出动水师出海剿杀海上私盐集团。
所以当前南宋盐务一片混乱。
与之相对的,明国盐价基本上都在五文钱上下,明国百姓吃盐却是非常便宜,这是事实。
陆游很难堪,陈康伯和虞允文难堪中夹杂着愤慨与不满。
沉默了一阵子,陈康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当年辛弃疾两次作为使者南下南宋的时候,南宋官方都全力给了他最好的待遇,一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什么都给他安排上了,吃最好的住最好的,用最好的大厨招待他。
结果现在他们作为高规格使节团出使明国,得到的待遇却有点……普通?
对,就是普通。
普通的车架,普通的驿站,普通的桌椅板凳,普通的房间,普通的厨子,还有这吃起来的确不错但是却依然不改普通本色的四菜一汤。
我们那么尽心尽力的招待你明国使者,你们就这样招待我们?
这两国之间的外交往来居然那么小家子气?
陈康伯于是想到了回怼王祈的办法。
他端起了乘着稻米饭的碗,深深叹了口气,动静颇大,生怕王祈注意不到似的。
王祈看了看陈康伯。
“陈相公为何叹息啊?”
陈康伯看了看王祈,又是一声长叹。
“想起当初北朝辛总长南下出使我国时,我国费劲心力,给辛总长最高待遇,连车架都是特制的,虽然天气寒冷,但是车内温暖如春,一应饮食都是专门邀请的大厨前来制作,辛总长吃的可是很满意啊。”
虞允文和陆游听出了陈康伯话里的意思,王祈当然也不傻,也听出了陈康伯的意思。
嫌咱们的规格不行?
对不起,如你们那般奢侈的,还真不行。
于是王祈笑了笑。
“是啊,那件事情吾辈也挺辛总长回来说起过了,说素来听闻南朝富裕,一朝出使,还真是名不虚传,我们听了都很羡慕,本来也想在大明应用南朝那般的规格,可惜力有不逮。
诸位也知道,大明立国仅仅四年,国家初立,百废待兴,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用兵征战、剿灭四方不臣就不说了,打了胜仗,也不是就没有事情了,该投进去的钱还是要投进去。
辽东要用钱,燕云要用钱,关中要用钱,更别说我朝现在还在推进修黄河的事情,哎呀,当年杜充那个狗贼掘了黄河大堤,使得流民千万,死伤数十万,淮南淮北几乎成为白地。
本来咱们没打算那么快就修黄河,但是皇帝陛下仁义,不忍看到黄河频频决口、变道而使得生民受苦,于是便决定修黄河,这又是一大笔钱投入进去,几乎榨干了大明的财政预算,这就是大明立国以来面临的困境。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陛下还是仁爱万民,知晓万民之苦,所以废除诸多苛捐杂税,藏富于民,使得民众能够留下更多的粮食,一日三顿正餐,能够吃得饱。
陛下说,农民吃饱了,天下就太平了,而我们这些官员都是为民谋福祉,不该奢侈享受,所以就规定了诸多官员生活的规定,其中,这官员出差到远方的待遇就是这样。
别看这只有四菜一汤,这已经是官员出差最高的待遇了,还有这稻米饭,知道南朝使节长在南方鱼米之乡,担心你们吃不惯麦饭、炊饼,特意寻来稻米饭……”
九百七十七 明国农民可以吃三顿饭,是真的吗?
王祈说了很多,说着说着,把陈康伯三人说的面色很是奇怪。
听起来,有种南宋方面不知好歹的感觉,明明这边已经竭尽全力,可他们还是不满意。
说的陈康伯等人产生了尴尬的情绪,感觉自己成为了恶人。
这还不算,他还在说。
“大明没有南朝那么富裕,陛下也不忍心看着生民受苦而自己奢侈享乐,更不允许吾辈官员奢侈享乐,于是陛下以身作则,一应饮食与这里的饭菜没有不同,最多不过四菜一汤。
皇帝陛下以身作则,吾辈官员又怎么能违背命令、昧着良心奢侈享乐呢?哦……我不是说南朝使者奢侈享乐,我是说……哦……如果,如果贵使需要的话,我们是可以竭力安排的,真的!”
王祈说了一大堆,似乎到这里才注意到自己说的有点不太对味儿,赶快补救,但是补救手法特别拙劣,一戳就破。
但是这足以让陈康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端着饭碗,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稻米饭十分尴尬。
虞允文和陆游低下头安静吃饭,一句话都不说了。。
一餐晚饭吃完,感觉被公开处刑的陈康伯没要【为他们特别准备的】饭后甜点,直接回房休息去了,什么都不想做了。
他累了。
虞允文也拒绝了饭后甜点——绿豆糕,回房休息去了。
只有陆游接受了一份绿豆糕,谢过了王祈,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休息。
回到房间里,陆游坐在书桌前,偷偷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洪武政论》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吃绿豆糕,不知不觉看到夜深,便熄灯睡觉。
躺在床上,陆游想起王祈所说的话,想起这段对话里信息量最大的【明国普通农民也能一日三顿正餐】的事情,便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停思考,为什么明国在百废待兴的状况下,在财政如此困难的状态下都能让农民做到一日三餐, 而南宋的农民……
一日一餐都算是温饱水平了。
如果王祈说的是真的, 那么就证明苏咏霖在书中所写的自己的施政和治理国家的成果是真的, 如此倒推,这样一个关键的事情都是真的,那么他所说的其他的内容也很难作假。
陆游很清楚让普通农民做到一日三餐到底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正如那句诗所说的,【遍身罗绮者, 不是养蚕人】, 与之相对的, 能吃的脑满肠肥的人,也从来不是负责农业生产的农民。
陆游还记得自己少年游学和当官之后出差各地看到的南宋平民的生活状态, 还记得农田里瘦骨嶙峋面有菜色的老农,还记得饿到眼睛发绿的逃难的流民。
他知道生民多艰,对他们感到同情, 并且一度认为生民本身就是那么生活艰难。
即使朝廷竭尽全力, 也不能让每一个人都吃饱, 因为这确实做不到, 天下的土地只能生产那么多粮食,实在是养不活所有人。
但是当他看到苏咏霖的书, 又听到王祈所说的话,他动摇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明国成功让农民们都吃饱肚子了, 如果明国成功让天下没有饿殍了,那么不就说明他在过去形成的认知是完全错误的吗?
那不就说明南宋农民所遭遇的一切是人为而不是天注定吗?
南宋的土地足以养活每一个农民吗?
如果【四海无闲田, 农夫犹饿死】不是天注定,不是为了说明中国的土地养不活中国人, 那么南宋的农民究竟是为什么而死?
真的是因为南宋的体制不行?
真的是因为人祸?
不变革体制就不能改变这样的现实?
陆游心乱如麻,感觉自己居然不能确定什么是对的什么错的, 翻来覆去无法平定心绪,也根本睡不着,于是他终于放弃了入睡,选择了起身,披着衣服到外头散散步,缓解一下糟糕的情绪,如此或许就能睡着了。
于是他随手拿了一块方才没吃完的绿豆糕, 一边吃,披着衣服就走出了房间,下了楼,走出驿站大厅, 来到了院落之中。
这一日的月色还是不错的,陆游抬头望天,见着皎洁月色,心中思绪渐渐平缓了一些。
他感觉自己可以在之后的日子里继续观看明国的社会情况,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然后再确认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陆副使?”
王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陆游有些意外的转过头,看到了衣着整齐的王祈站在他的身后。
“王主事?您还没睡吗?”
“哦,还有一些事情要办,耽误了一些时候,正准备洗一把脸,就去睡了,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王祈走到了陆游身边,问道:“陆副使为什么还没有睡?睡不着吗?”
陆游犹豫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了看无人的大厅,便叹了口气。
“确实在想一些事情,想得太多,想的太复杂,得不出答案,以至于心乱如麻,辗转反侧,也睡不着。”
王祈心念一动,对此有些想法。
“陆副使在想什么事情呢?可否告知在下?在下未必能解答您的疑惑,但是多一个人知道,总归多一份解答的可能。”
陆游抿了抿嘴唇,又四下里看了看,而后压低了喉咙。
“王主事,你所说的明国农民可以吃三顿饭的事情,是真的吗?我很疑惑,为什么明国农民就可以一天吃三顿正餐,而大宋的农民却无法办到这一点。
我曾经奉命外出临安办事,游走各地,看到大宋各地都有吃不上饭的农民出现,哪怕是一些号称鱼米之乡的地方,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而大明却没有吗?”
王祈还以为陆游要问什么,一听是这个,顿时哑然失笑。
陆游不明所以。
“王主事为何发笑?”
“我……我没有恶意。”
王祈笑完了,摇了摇头,开口道:“我只是没想到陆副使会问我这个问题,这……我知道,南朝农民生活凄苦,时常饿死,没有土地,沦为流民,这种事情我们都知道。
所以您对于大明国内是否有这样的情况抱有疑惑,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必须要说明,这是真的,大明国目前除了少数偏远地区之外,大部分地区的农民已经可以一天吃三顿正餐了,都是粮食。”
“这……真的是真的吗?”
陆游还是有点不相信。
“您为何觉得会是假的呢?”
王祈摇头道:“大明皇帝减免农民赋税,除了正常的农税之外,所有苛捐杂税都被废除了,比如前朝对农具、耕牛、肥料、水、木柴等等征收的苛捐杂税,乃至于某些地方对农民日常生活所用的菜刀、剪刀等等杂税也被废除了。
这些苛捐杂税废除之后,农民的负担大大减轻,原先收取十斗粮食,交税都要交七斗,乃至于超过七斗,吃不饱就是正常的事情,但是现在只要交一斗粮食,其他的全部都属于农民自己。”
陆游深感震撼。
“北朝赋税如此之轻?当真?”
“大明立国,不以剥削压迫农民为立国基础,大明立国以来依靠的就是农民,所以皇帝陛下坚决废除苛捐杂税,减免过高的农税,把绝大部分收成都留给农民,这是大明农业政策的根基所在。”
王祈开口道:“为了照顾农民,方便农民缴税,陛下甚至还推动了税收改革,把征收实物变成了征收铜钱,免除一切运输损耗费用,又给农民减负了,如此双管齐下,农民怎么会吃不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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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七十八 陆游的震惊
对于王祈所说的一切,陆游深感惊讶。
不单单是吃饱肚子的事情,还有大明农民用铜钱交税的事情。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别的不说,大明国的农民哪里来的那么多铜钱?
没有铜钱,怎么能用铜钱交税?
大明的农民都那么有钱吗?
“征收铜钱?这是怎么做到的?”
陆游连忙发问。
王祈耐心解释。
“说难不难,每年税季之前,朝廷会派下官吏负责从农民手中收购粮食,农民可以自由选择把多少粮食卖给朝廷,朝廷按照地方粮食市场价格收购粮食,然后存放入设置在全国各地的大粮仓之中。
一来这些粮食可以作为朝廷的储备粮,以备不时之需,二来可以让农民手中多出铜钱,不仅方便之后交税、运输,也方便农民购买商品,养活一批商贩,此乃两全其美的事情。”
“原来如此……”
陆游想到了南宋那极为繁杂的税收制度。
各种实物征税,扰的民间痛苦不堪,不仅要交足赋税,还要额外承担实物运输过程中的损耗费用,这笔费用成为了官员剥削农民的重要手段。。
作为朝廷官员,陆游对这个规则也颇有耳闻,深深感到这样的规矩不合适,不公平,但是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而明国税务改革之后,全面使用铜钱交税,不仅方便快捷一目了然,还能直接把这部分运输损耗费用废掉,减轻农民负担。
很好的政策,只是……
“如此变革,岂不是要花费大功夫?”
王祈点了点头。
“过去交税需要交实物,粮食,布匹,乃至于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征收起来麻烦且不说, 最为难的还是这些实物都很容易损坏。
运输过程中腐败、损坏是很要命的,而过去的这部分损失还要被朝廷转嫁给农民, 要农民提前缴纳这部分的损失费用来弥补朝廷的损失。
而这部分多余的税收往往不交给朝廷国库,由地方官府自己支配,这就极大地纵容了地方官府的贪婪,会让他们对这笔税收大做文章, 以此敛财。
农民苦不堪言, 朝廷也收不上税,这种情况必须要改变,于是大明立国之后,陛下深感此规定不利于民众, 反而利于官府中饱私囊, 便决定改变。
但是改来改去,税收还是不方便,农民还是深深受到困扰,陛下思虑良久, 便决定以铜钱收税,虽然经历不少波折,但是为了便利农民, 减轻农民负担, 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王祈的回答让陆游无言以对。
他觉得自己询问这个问题有点自取其辱的感觉。
而接下来王祈的话更让陆游感到十分惊讶。
“除了税收,大明朝廷也做了很多实事,比如给农民分田地, 建立农会, 使得人人有其田, 让农民努力耕种,而后朝廷会以较为低廉的价格大规模提供优质农具。
以往的旧朝廷盐铁专卖,用高昂的价格售卖劣质农具给农民, 使得农民不能得到好的农具, 则生产效率降低, 冬日里也难以翻土, 若遇上蝗虫产卵,则无法通过翻土将蝗虫幼虫冻死。
皇帝陛下洞悉此事,便和盐一样,大规模降低农具价格, 严格把控质量,使得农民可以购买足够优质的农具,这样不仅可以提高生产效率,冬日里也可以翻土,冻死蝗虫,便可以降低蝗灾发生的概率。”
王祈笑道:“金国还在的时候,山东之地多发蝗灾,每每使得田地颗粒无收,农民饿死,而大明建立之后, 蝗灾鲜有发生,就算有, 也是极小规模,完全可以扑灭,则多年来, 粮食基本上都是丰收的。”
“蝗灾可以这样控制吗?”
陆游有些意外道:“这我倒是从没有注意过……”
王祈点了点头。
“蝗虫喜欢把卵产在土地里,如此就算是冬日,除非极寒的大雪, 否则都能熬过去,过去的农民缺少农具,冬日里不能翻土,一旦冬天不冷,就不能冻死深藏土中的虫卵。
而现在每到入冬之后,农会就会组织农民定期翻土,把下面的土翻到上层来,就算不下雪,瑟瑟寒风终究还是能杀死很多害虫,如此一来,到了开春之时,害虫就大大减少了。”
陆游听后,沉默了一会儿,颇有感触。
“哦,这样啊,我还真是没有听说过这里头的道道。”
“治理民政门道很多,但是很多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只要朝廷下定决心投入进取,就能够解决掉这些问题,哪怕面对水灾,旱灾,只要有足够的水利工程,一样可以扛过去。”
王祈笑着指了指东面:“这里往东就是一个水利工程修筑的工地,洪武三年开始修筑,预计到今年年末结束,工程很大,所以四个乡农会带领二十一个村农会,集合二十一个村庄的壮丁承担这个工程。
朝廷拨款,派下工程指导,而是一个村庄的壮丁借着农闲之时全力赶工,终于即将落成这个工程,这个工程成功之后,四个乡的耕地都会因此受益,土地灌溉会轻松很多。
而类似这样的水利工程,从洪武元年开始,到现在为止,大明一共在全国五百多个县修建了五百多个,都是朝廷拨款,乡农会和村农会负责统筹劳动力,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完成。”
“那么多?”
陆游大惊:“这农会未免也太得力了吧?”
“农会,是大明之所以击败金国且立国的根本,皇帝陛下非常重视,就算是县府施政的时候,也需要农会多多帮衬,县府施政绝对绕不开农会,这等于遏制了县府胡作非为的可能。”
王祈颇有些自豪于明国的制度优势,笑道:“因为农会的存在,整个大明国的农民都被组织起来,动员起来,一鼓作气办大事,建工程,如此上下齐心,哪有办不成事情的道理呢?”
陆游瞪圆了眼睛,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从未想过明国的这套体制居然有如此功能,居然可以组织起整个明国的农民,让他们齐心协力建工程,这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办那么多事情,建那么多水利工程,还要四处征战,大兴土木……明国的财政没有问题吗?”
这成了陆游最大的疑惑。
而这也是王祈觉得最骄傲自豪的事情。
“尚且还可以维持,陆副使是不是觉得大明收税少,花钱多,很奇怪?并非如此,大明对单个农民收税确实不多,较之前朝非常少,但是总量却远超前朝。”
“这是怎么回事?”
陆游不解。
“因为大明消灭了地主士绅和贪官污吏。”
王祈收起笑容,正色道:“大明铲除了那些欺上瞒下横在朝廷和农民中间的食利者,将他们全部铲除,直接管理农民,管理赋税,则虽然对单个农民收取的赋税大大减少,可总量却大大增加了。
最开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很快我就知道了,原来那么多那么多的赋税,都被地主士绅还有贪官污吏给吃掉了,他们横在中间,横征暴敛,远超朝廷,朝廷根本收不上来税。
农民的土地被他们夺走,成为他们的佃户,为他们生产粮食,官府管不到佃户,只能直接问地主收税,地主往往势力庞大,和官府关系不清不楚,这税也就不清不楚。
有些官员尽职一些,多少收一点,有些官员自己拿了好处,就把地主当做贫困户,隐瞒不上报,打个比方,一个地主有土地一万亩,但是因为和官府关系好,花钱贿赂了官员,于是官员隐瞒他的土地情况,把他当做贫苦户,只收一点点税。
如此一来,一万亩土地的农税就被地主士绅和贪官污吏联手吞吃了,朝廷根本得不到这部分税,而这只是一地的情况,若是放眼全国,又是何等惨状?朝廷还收的上税吗?只会越来越少。”
九百七十九 别和明国人走的太近
听了王祈所说的话,陆游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嘴巴微张,久久不能闭合。
而王祈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看到陆游震惊的模样,打算接着给陆游最后一击。
他组织了一下言辞。
“大明在陛下的带领下对这样的情况开战,历经千辛万苦,用农会制度取代了这种情况,陛下带领朝廷站在农民这边,号召农民反抗地主,将地主士绅连根拔起,全部消灭,农会遂遍布全国。
由此,大明朝廷通过农会掌控全部农民和土地,缴税人口大大增加,如此,就算是大大减免对单个农民的赋税,从总量上来说,赋税总量依然远超前朝。
不仅如此,因为朝廷收的少,农民只要种的多,最后得到的就多,因此农民生产大为积极,大明粮食总产量连年攀升,赋税也水涨船高,越来越多。
所以,陆副使,您觉得大明会没有钱?不会的, 大明的制度保证了, 只要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大明朝廷永远不会缺钱用, 农民也不会饿肚子。。
他们都能吃三顿正餐,全都是干的,逢年过节,还能吃肉, 还有余钱可以购买一些想吃的东西, 糖果,水果,这些往日不敢吃的东西,都能买一点, 吃一吃。”
陆游只觉的身体有点酥麻, 且脑袋一片空白。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他依稀记得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他的母亲逼着他休掉前妻唐婉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也是身体酥麻,脑袋一片空白, 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是上一次是为了私事,而这一次是公事。
王祈在骗他吗?
陆游看着王祈的表情,看着他激动中带着一丝狂热的表情。
这不是说谎的人能够表现出来的情绪。
如果他在说谎, 他一定是个顶级的谎言大师, 这样的人不该仅仅只是这样的职位。
只能说这样的人在明国还有很多,还有非常非常多和王祈一样的人,他们充斥着这个朝廷的上上下下, 让这个朝廷变得无比精悍。
而他们所做的事情也是真的。
这样的事情真实的发生在了这片土地上, 明国的农民因为他们的努力和奋斗, 正在过上他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的生活。
明国的农民正在变得幸福。
陆游无法怀疑,除非他真的看到了不属于这种情况的画面,那么他才会怀疑。
然而陆游忽然意识到自己发自内心的愿意相信王祈说的话是真的。
如果王祈的话是真的, 那么就意味着苏咏霖在《洪武政论》当中所写的一切也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因为铲除了地主士绅阶层, 所以明国才能发展到这个地步。
所以明国才那么强!
而这一切……
和南宋官方宣称的完全不同, 和他们大部分人所愿意相信的情况也不同。
陈康伯和虞允文相信的,是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明国刻意编造出来的谎言。
可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陆游顿时觉得自己口干舌燥,有点激动。
他还想知道更多, 了解更多关于明国的事情。
“能多跟我说一些关于明国的事情吗?当然,如果您觉得不合适,那也可以不用说,只说一些不那么紧要的事情也可以。”
陆游表达了自己的渴望。
王祈笑了。
“自然可以,那就说一说这个驿站的事情吧。”
“驿站?”
“对,驿站主要是朝廷为出远门办事的官员准备的,当然,一些远行商旅手持路引也能入住驿站,只不过朝廷官员入住是朝廷承担费用,远行商旅是自己承担费用。
最开始的时候, 陛下对驿站进行了一波整顿,规定了驿站的功能和日常消耗限度等等, 规定的非常细致,尤其注重官员吃喝的事情,比如什么时候两菜一汤, 什么时候三菜一汤和四菜一汤等等,最高等级也就是四菜一汤,多了没有。
一开始, 驿站的厨子做菜水平不一,有些驿站厨子做饭好吃,大家都乐意吃,有些驿站厨子做菜水平太差,难吃到没人愿意吃,久而久之,经常远行的官员还为此整理了一张地图,标注了所有做饭好吃的厨子所在的驿站。”
“还有这种事情?”
陆游不由得笑了出来。
“对啊,这个事情还真的发生过。”
王祈笑道:“后来因为官员们集体反应,陛下决定发起改革,将驿站内不称职的厨子全部派到军队里跟着军队里的老火头们锻炼厨艺。
军队里的老火头做饭都很好吃,陛下的御厨都是军队老火头里选拔出来的,一段时间的集训之后,这些厨子才被允许回到原来的岗位上,之后他们做菜就好吃了许多。
这可算是好事了,出差办事的官员们就再也没有因为吃饭的问题烦恼过了,为此大家都很感谢陛下,这是一个,还有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是……”
王祈一边说,陆游一边听。
说到有趣的地方,陆游忍不住就会笑出来。
说到严肃的地方,陆游也会非常严肃。
说到陆游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他会请求王祈说的更仔细一些,反复听他说,得出自己的结论。
一直说到午夜时分,陆游才怀着歉意向王祈道歉,说耽误他休息了。
王祈摇了摇头。
“无妨,陆副使与我趣味相投,与陆副使谈话非常开心,希望之后也有这样的机会,陆副使有什么想知道的,我知无不言。”
“若是如此,便太感谢了。”
陆游笑道:“长夜漫漫,本以为无心睡眠,有了您的坦诚,我想,我应该可以入睡了。”
两人就此告别,各自返回各自的房间准备休息。
陆游怀着莫名的兴奋情绪准备返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听了许许多多关于明国的事情,陆游感觉对于《洪武政论》当中提出的很多他不能理解的东西都能理解了。
他感觉自己逐渐明白了苏咏霖正在做的事情到底是多么困难危险,明白了苏咏霖是以怎样的坚持在做这件事情。
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所说的,但是因为诉说的过于真实,以至于他不能说服自己不去相信。
他觉得他必须要找个机会亲自前往明国的民间去看一下真实的情况,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一定要亲眼看到才行。
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明国所做的事不是对的,那么多的人死去到底是不是出于绝对的正义,他必须要亲眼看到才行。
怀着如此的想法,他登上二楼,结果在楼梯口转角处,他看到了站在那边用莫名眼神看着他的虞允文。
“虞公,您……”
“务观,你好像和王主事聊得很开心?”
“我……”
陆游没来由的一阵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虞允文的问题。
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做什么错事,不过是和王祈聊天,并没有透露任何关于南宋的消息,反而从他那边得到了很多关于明国的消息。
于是他冷静下来。
“陛下交代了,要吾等多多探查明国的真实情况,所以我方才找到了王主事,旁敲侧击,问了一些关于明国的消息。”
“哦?是这样啊?”
虞允文深深地望着陆游,盯着他不说话了。
良久,当陆游感觉浑身不自在的时候,虞允文终于开口了。
“你能记住自己的任务就好了,我想你作为朝廷命官应该不会犯错,至于其他的……别和明国人走的太近,我言尽于此。”
说完,虞允文转身就走,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最后看了陆游一眼,便推门而入,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九百八十 明国的工地和南宋的工地不太一样
虞允文离开之后,陆游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定了定心神,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
他不能确定虞允文是仅仅看到了自己和王祈坐在一起聊天,还是听到了聊天的内容?
如果只是看到,还无所谓,可以用打探消息来搪塞过去,无伤大雅。
可他要是听到了聊天的内容……
他可是听说过的,虞允文作为枢密院官员,对明国持强硬立场,态度非常强硬,也非常反感明国,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和王祈谈话的内容,还真是有点不妙。
不知道他会怎么和陈康伯、怎么和朝廷汇报自己的所作所为。
朝廷会因此把自己视作细作,从而调查自己吗?
陆游有些不安。
但是他又感觉虞允文要是知道自己刚才和王祈的谈话内容,自己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过关,虞允文也不会在之后给自己一个【不要和明国人走的太近】的忠告。
他要是打算告发自己,没必要给自己这样的告诫。
所以,他大概率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看到了自己和王祈谈话的场面,对自己产生了些许疑虑。。
没有实锤。
如此安慰着自己,陆游这才怀着复杂的情绪躺在了床铺上。
一躺下,各种情绪在脑袋里撞来撞去,不一会儿就把他撞的脑袋晕乎乎,疲惫不堪。
于是眼睛一闭,他就睡过去了。
接下来的数日, 陆游没有和王祈有什么单独会面谈话的机会, 但是虞允文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吃饭睡觉赶路一如既往, 三人聚在一起私下里谈论关于明国的事情时也没什么特殊的举动。
陆游逐渐确信虞允文是真的没有听到自己和王祈交谈的内容,只是看到了那一幕,所以才有之前的反应。
他开始放下心来,没有继续观察虞允文, 而是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观察明国上。
当他们前进到济南府的时候, 途径黄河故道整修工地,陈康伯和虞允文都有很大的兴趣,询问王祈能否去看看。
王祈觉得没什么不可以的,便点了点头, 然后带着他们前往参观了黄河整修工地。
整修工地上, 来来往往都是周边地区农会组织来的农家劳动力,他们扛着各种建材,往返于工地和建材储存地,十分忙碌。
“这里是当年后汉时期的黄河故道, 黄河数次改道之后,这里已经荒废,现在整修之后, 准备作为黄河的入海口, 将黄河重新恢复到后汉时期的状态,避开淮河道,避免黄河再次夺淮入海, 让两淮地区恢复生机。”
王祈站在工地边上指着那高耸的河堤工程道:“大明耗费数百亿钱的投入, 为的就是让黄河不再危害中原, 让河北、山东、河南之地再次变回原先的产粮种地。
如此,大明的财政收入会有进一步的提升,大明百姓的生活也会变得更好, 两淮之地适合产粮, 一旦恢复, 大明的粮食安全就可以得到更多的保障了。”
说完, 王祈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康伯等三人。
“当初南朝未能办成的事情,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要代替南朝办成,决不能让黄河继续为害中原百姓, 黄河工程一旦成功完成,南朝历代先帝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吧?”
陈康伯听后,面色不佳,感觉王祈这是在暗戳戳的骂他们。
虞允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游四处张望工地,看着这井然有序的状态,心中颇有些感想,不过看着看着,他又发现了一个华点。
“王主事,工地上的监工呢?或者军队呢?为什么没有看到?”
王祈看了看陆游,然后又回头看了看工地上。
“监工没看着, 大概去工地上干活儿了吧?至于军队……工地上为什么要安排军队?军队都有自己的任务,这里最多安排工地上的农民工轮流担任保安任务就可以了, 让军队来干什么?”
“什么?没有军队?”
陆游颇有些惊讶。
虞允文和陈康伯的面色也产生了变化,满是不可思议。
陈康伯更是询问道:“不安排军队的话,工地上万一出现暴乱可怎么办?那么多人聚在一起, 北朝不担心出现暴乱吗?”
虞允文也十分在意这个问题,死死盯着王祈。
他们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明国的工地和南宋的工地不太一样。
南宋农民有服徭役的义务,每年农闲时被强征做工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为朝廷出力是他们生来的职责,本来就没有报酬。
说是管饭,但是吃的是什么东西,他们心里也都有数。
基本上餐费都被大小官吏贪污掉了,能给这些强征来的农民工吃的都是些正常人不会去吃的东西,就算是不会吃的东西,也吃不饱。
饥一顿饱一顿,还有大体力劳动活儿,在工地上饿死累死病死那是常有的事情,根本不足为奇。
也正因为这样恶劣的条件,所以被强征来的农民总是会想方设法的逃亡,而为了遏制逃亡,南宋官府就要动用军队持械监工,要是有人敢于闹事,那就要面临严重的后果。
而且就算工地上的官吏不贪污农民工的粮食,给他们吃饱肚子,朝廷还是会派军队来监督工地,以防不测。
原因就在于朝廷不信任民众,防着民众,生怕民众作乱。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利,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很大,有人想要造反,基本上只能局限于一个地区,一个县,乃至于一个村庄,可以动用的人力很少,官军平定起来难度很小。
想要搞大起义,就要有连结多个地区一起发起造反的能力,这种能力不是什么人都能具备的。
所以这在无形中大大增加了底层人民起义造反的难度,也降低了官府遏制造反的难度。
但是一旦集合劳动力前来做工就不一样了。
各个地区的农民被聚集在了一起,那么多人,那么恶劣的工作环境,那么凶残的官吏监工,农民们心中的怨气会不断积累。
这种怒气一旦到了一个临界点的时候,就会引发暴乱。
而这个时候工地上的人那么多,动辄成千上万人,一旦发生暴乱,那就是大规模起义,寻常安保力量根本控制不住,不提前投入军队严防死守,统治者根本不能安心。
所以每当封建王朝想要进行大工程的时候,总会跳出来很多官员反对,而每一次反对的理由绝对不仅仅是浪费太多钱。
他们最有力的反对条件就是担心民众大量聚集,一旦发生暴乱,会难以控制。
这样的例子真的很多,从秦朝开始一直往后,历朝历代都没少过农民工在工地上造反叛乱的,有的还闹得很大,甚至能成为一个王朝覆灭的直接导火索。
所以任何一个封建王朝想要进行大规模工程时,要付出的成本绝对不仅仅是建筑成本和人力成本。
他们需要付出的最大成本是安全成本,是为了防止民众发生暴乱而支出的安全成本。
这种成本之高,是任何一个王朝都不能草率应对的,因为随时会有王朝覆灭的风险。
宋朝作为个中老手,经历多次工地造反事件,深谙此间道理。
所以当初明国进行黄河工程的时候,包括张浚在内的很多高官直接断言明国不会再有发起战争的力量,因为他们大部分的力量都要用在防范黄河工地上的农民工造反上。
但是奇怪的时候,工程发起两年多以来,明国黄河工地上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暴乱,这让南宋君臣颇有些费解。
咋没暴乱呢?
这不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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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八十一 大明不会剥削农民
尽管南宋君臣对此很不理解,但是他们经过讨论之后,对此得出的结论并不是明国的体制优势,而是认为这是明国的军事实力优势。
明军强悍善战,荡平周边不臣,声威赫赫,对敌人有强大的威慑力,自然的,对民众也有强大的威慑力。
凶神恶煞的明军用血腥残暴的杀气震慑了农民工,所以遭到残酷对待的农民工才不敢造反。
但是越是强大的压迫必然带来更加暴烈的反弹,随着黄河工程不断的推进,南宋官员不断有人提出明国黄河工程迟早爆雷,或者说已经爆雷过两次了——
苏咏霖因为河水猛涨而南下开封指挥调度的两次行动被他们认为是【黄河工地出现暴乱,明皇苏咏霖亲自南下指挥平叛,强行压制】。
并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河水猛涨所以皇帝亲自南下指挥。
这种危险的事情皇帝会出动?
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得了?
不可能,绝对是因为出了皇帝不得不亲自出动的事情,比如叛乱控制不住,他必须要亲自出动平叛,然后将其掩饰为黄河大水的事情。
就是这样!
也正是基于这种猜测,所以虞允文向赵昚提出的【破坏黄河工地】的建议里所描述的策略内容就是派人潜入工地,传播谣言,用谣言促使黄河工地上的明国农民工发起全面暴乱。
黄河工地上的劳工一定被明国驱使的十分厉害,一定被压榨的非常惨,怨气极重,只要稍微传播一些谣言, 就能达到目的。。
比如【黄河竣工之日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死期】、【黄河竣工之日需要十万人的血来祭天】之类的谣言, 只要传播开来,效果一定非常好。
反正愚夫蠢妇们很迷信, 只要传播开来,他们一定会非常惊慌,一定会恐惧,加上平常被凶狠压榨带来的怨气, 分分钟发生暴乱。
如此, 就能拖延、破坏明国的黄河工程,用这个工程不断给明国放血,让明国不断失血,损失国力, 并且最终走向覆亡。
隋朝的灭亡就是因为那条大运河, 那么明朝的灭亡也会是因为这条黄河。
他们再也没有余力南下威胁南宋,南宋就能够趁机恢复实力,扩充军力,等中原大乱之际, 就主动北上,讨伐敌人。
虞允文得意洋洋的宣称自己的策略绝对是可行的,赵昚为此颇为心动。
于是派他加入南宋使节团, 一路注意观察明国工地现状, 看看明国对黄河工程的防御程度如何,有多少驻军,有多少工人, 什么地方最适合传播谣言发起暴乱等等, 从中找到可乘之机。
这种事情没有第一手情报是不行的, 正好有一个出使的机会,赵昚需要虞允文的一手报告。
但是面对着眼前看到的画面,虞允文愣住了。
没有【残暴的明军士兵】持械监工, 工地上甚至看不到几把兵器, 偶尔能看到持械巡逻的队伍并不是明军士兵, 而是身着普通布衣的农民工打扮的人。
工地上的官员虽然有穿着官府的, 但都是文职人员,看起来像是统计物资负责发放的,手无寸铁。
更没有人像大爷一样拿着鞭子站在工地边上监工,看到哪个农民工偷懒就一鞭子上去。
这些农民工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工作, 完全没有偷懒怠工或者怨气很大的感觉,工地上挺祥和的,是不是还能听到有人在说笑。
为什么会这样?
虞允文非常费解,还没等陆游再次提问,他就上前一步,像是质问般的询问王祈。
“怎么会没有士兵监工?为什么?你们不担心出事吗?出了事怎么办?谁负责?”
王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有些愣神。
“啊?”
“我是说……我是说没有士兵监工的话,你们不怕有人逃跑吗?”
似乎是发现自己的语气不太对劲,虞允文赶快弥补,更改了说辞。
王祈闻言,皱了皱眉头, 奇怪地打量着虞允文,问道:“为什么要逃跑?”
“啊?”
这次换成虞允文不理解了。
王祈摊开双手。
“来工地上做工不仅管三顿饭, 还给结算工钱,能给家里减轻负担,工地周边州府, 凡是家里有多个劳动力的农家都愿意把送一个青壮到工地上来做工。
别说这些,有些州府人口稠密,户口多, 家里孩子多的农家也多,但是工地上需要的人数有限,他们都争着抢着把家里多余的劳动力往工地上送,工地上都收不下那么多人,怎么还会逃跑呢?”
“给钱?”
虞允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点:“你们给钱?”
“对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百姓出工出力,朝廷怎么能不给钱呢?哪有这种道理,你们这是……哦,我想起来了,南朝百姓服徭役,朝廷是不给钱的。”
王祈仿佛才发现这个要点似的,恍然大悟之后,脸上顿时露出了嘲讽般的笑容。
他开口道:“我明白了,虞副使,您有此问,是因为您不知道大明和南朝不一样,大明不会剥削农民,不会无偿让农民出工出力。
来工地上做工,都是农会组织的,自愿是原则,没有强迫,每十天结算一次工钱,绝不拖欠,一应吃住需求都是工地负责,三顿饭不会少,一天最少吃两顿干的,每五天吃一次肉。
不仅如此,每天工作有上限,每天一般工作四个时辰,即使特殊情况需要赶工,最多不会超过五个时辰,有专人监督记录。
每十天给一天休假,万一生病也可以在工地上得到免费治疗,这些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工地守则上的,不遵守,是要出大问题的,之前陛下反腐,有一部分不法官吏就是为此而死。”
王祈又伸手指向了工地上。
“因为之前出过事,所以现在为了保护做工农民的安全和利益,朝廷会不定期派人巡视工地,明察暗访,地方司法局和复兴会分部也会派人明察暗访,多管齐下,想要做点什么手脚,还真不容易。”
王祈脸上淡淡的自信的笑容在虞允文看来是莫大的嘲讽,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极了。
而更尴尬的是,他发现王祈说的有些内容他不懂。
什么复兴会什么司法局,这些都是什么?
好在陆游代替他发问了。
“王主事,司法局和复兴会分部……是什么?”
王祈看了看陆游,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
“嗯,这是南朝没有而大明独有的,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嗯,我想想,大概……可以理解为南朝的御史台和谏官。”
陆游缓缓点头,似懂非懂。
他这才发现他对明国的了解是那么的浅薄,以至于明国有哪些朝廷部门都搞不清楚,所以也不知道明国的朝政是如何运转的。
仅仅依靠一本书,依靠一些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根本不足以了解明国。
就好像眼下这样的情况。
明国的工地上,朝廷主导的那么大的工地上,那么多劳动力聚在一起的工地上,居然没有军队严格监督,没有军队用血腥的杀气震慑,就那么放着。
更气怪的是那么好的条件,那么强的监管体系,感觉甚至都不像是一个距离南宋那么近的国家,倒像是一个遥远的地上天国,一个只有在理想中才能出现的国度。
南宋如临大敌的问题在他们这边根本不存在,这……
陆游陷入了强烈的动摇之中,与之差不多的也有虞允文,因为虞允文发现现实情况与他在策略当中所描述的情况完全不同。
如果现实情况完全不同的话,他的整个策略就必须要做出改变,必须要更换,否则一点用都不会有。
九百八十二 这是工地上这群农民工能吃上的猪肉?
他们动摇的同时,午餐的时间到了,王祈去看了看今天工地的伙食,然后笑着走了回来。
“巧了,今天正好是吃肉的日子,午餐和晚餐两顿正餐都有肉吃,早上喝的都是菜肉粥,三位可愿意在工地上对付一餐?”
陆游和虞允文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了一直都没说话的陈康伯。
陈康伯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想要确认的事情,于是答应下来。
王祈笑了笑,就让人去给三位主要使者还有南宋使节团的其他随员们打饭,搬来桌椅准备让他们坐下来吃饭。
打饭的时候,陈康伯似是有心似是无意的询问王祈,问他们这么些人加入进来吃饭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让工人不能吃饱。
王祈摇头,说他们不用担心。
“工地上的饭向来都会多做一些,民工们经过一个上午的劳动之后总是胃口大开,炊饼蒸饼论斤吃才能吃饱,所以工地上做饭也是猛火大灶,尽量做得多一些,留有余地。
不怕吃剩下,就怕吃不饱,吃剩下不要紧,吃不饱才要紧, 自然, 吃剩下的东西也不担心浪费,因为工地工期长, 好几年的时间,所以每一段工地附近都会扎个圈子养猪。。
这大家伙儿吃剩下的泔水就送去喂猪,泔水都是好东西,猪也不挑食, 吃了泔水长膘快, 要不了多久就能宰了吃,哈哈,今天吃的肉就是工地上自己养的猪宰了的肉。
这养猪也有好处,除了猪, 做饭的伙夫们还自己搞了菜园子, 用猪粪做肥料,种一些绿叶菜,长势也不错,所以工地上的伙食费用还能省下来不少。”
“这……我……”
陈康伯一时没反应过来, 也不知道该感慨工地上粮食的富裕还是可循环利用的优秀思维,但是思来想去,还是把矛头集中在了猪身上。
“猪肉?”
“啊, 猪肉, 很香的。”
王祈笑道:“大明吃猪肉吃的可多了,很多人都喜欢吃猪肉,对了, 当年苏东坡先生不是特别擅长做猪肉吗?南朝现在还是不怎么吃猪肉吗?”
“这……倒也有, 只是不多。”
“放心好了, 大明的猪肉可香了,这工地上别看是大灶,大火炖出来的猪肉香的能咬舌头。”
王祈这话说的不假, 大明朝的养猪业早在中都总务局时期就开始了改变。
早在东汉时期, 中国就已经出现了劁猪匠这个行当, 只是一直以来这个行当都没有兴盛起来, 劁猪法也没有在养猪行业内推广,尽管在部分地区已经有了肉猪不分公母都需要劁掉这个规矩,但是在大部分地区,还是没有这样的规矩。
苏咏霖攻克中都建立总务局之后, 授意一些掌握劁猪技术的人集中起来对养猪业进行技术革新,广泛传授饲养者以劁猪之法。
从此以后大明养殖的肉猪除了种猪之外,其余的猪不分公母全部劁掉,由此变革了养猪业,大明朝的养猪行业开始兴盛。
猪要是不劁掉,则不分公母,吃掉的粮食大部分都用于积蓄精气用于繁衍,很难长肉。
公猪不劁,身材瘦长,母猪不劁, 身材婀娜,且性格暴躁, 容易伤人,很不好饲养,肉味也不好, 宰掉之后腥气很重,不用大量香料、糖类就不能掩盖腥味,自然也不好吃。
所以猪肉也就在中国做了好多好多年的贱肉, 但凡是有点档次的人家都不会让猪肉上桌,否则会成为大家的笑柄。
但是猪一旦被劁掉,则公猪母猪都清心寡欲,性格变得温顺,开始安分长膘,吃多少长多少,长的贼快,肉腥味也大大减少,烹饪起来的难度和成本也大大降低。
于是乎猪相对于其他牲畜的优势就开始凸显出来。
所以从洪武元年开始,大明朝的养猪场一年比一年多,国营的大养猪场和私人营业的小养猪场很快遍布各行省,猪肉很快占据了民间大部分的肉类市场,成为百姓喜爱的主要肉食。
猪肉的价格原本是【贱如土】,受到欢迎之后一度上升,但是随着国营养猪场的全面进军,大量猪肉杀入肉类市场,猪肉价格逐渐回落到了一个正常的水平。
大明平民百姓就喜欢时不时买点猪肉回去解馋,而到了逢年过节或者收成之后,手上有了钱,就会拖家带口去市场买一整只猪腿,乃至于买半只猪,再买点酱油,带回去好好烧几天的红烧猪肉,狠狠吃一顿肉。
因为饲养革新之后的猪肉味道很香很好吃,价格也不贵,乃至于曾经占据民间餐桌优势的鸡鸭鹅鱼和羊肉都开始退居次要,猪肉成为百姓餐桌上主要的肉食,民俗有了极大的改变。
王祈知道这是明国的情况,至于南宋有没有这样的情况,他不太了解,可想来应该是没有的,否则这些官员怎么一听到吃的是猪肉就面色不佳呢?
要知道在大明朝,可是皇帝带头吃猪肉的。
皇帝苏咏霖就特别喜欢吃猪肉,逢年过节赐宴群臣也多赐猪肉。
不仅如此,他还在宫里面搞猪肉菜单的革新与研发,折腾出了焦溜肉段、锅包肉、红烧狮子头等诸多有名气的猪肉菜。
苏咏霖还很大方的把自己在皇宫里吃的猪肉菜单与制作方法免费向全明国公开。
于是没多久,从中都的饭馆开始,全国各地有条件的饭馆都开始推出一样的菜单,美其名曰宫廷菜,在民间极受欢迎。
久而久之,民间一些人家自己也会在家中制作猪肉菜,并且认为这是和皇帝吃一样的饭菜,十分自豪。
看这架势,俨然要把宫廷菜转变为家常菜了。
猪肉在明国是如此的受欢迎,而南宋使者们对此则面有难色,在吃饭之前心怀郁闷,怀疑自己要吃的满口腥臊,十分难过。
然而等他们看到了打来的饭菜之后,才为之动容。
原因无他,那肉味儿实在是香,真的是香。
他们也是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工地上的猪肉是加了酱油的红烧菜,嗅不到腥臭味,只能嗅到满满的肉香味儿。
这肉香味儿实在是勾起了肚中馋虫,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看向了陈康伯。
作为正使,作为地位最高的官员,他要起个模范带头作用。
“陈相公,请。”
王祈笑着看向陈康伯。
陈康伯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便伸出筷子把自己面前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猪肉夹了一块起来,缓缓放进嘴巴里,一嚼。
这……
这味儿……
是工地上这群农民工能吃上的猪肉?
陈康伯在南宋是吃过猪肉的。
准确的说,吃过两种猪肉,一种是用了很多调味料精心烹制的高档猪肉,味道的确鲜美,但是据说用了糖和很多调味料、香料,大火烹煮才压住了腥臊味儿,所以价格也相当昂贵。
他也吃过价格低廉的猪肉,然后被那股子肉腥味儿给折腾的好几天吃饭都不香。
当然,以他的身份地位,一般的南宋富人都很难吃上的羊肉他是可以轻松吃到的。
就算吃不到羊肉,也能吃很多其他的肉,没必要为难自己吃只有最底层老百姓和那些故作清高的“清官”才会去吃的猪肉。
可尽管如此,他也没想到明国工地上的民工居然能吃上这口猪肉。
这个味道,这个肉香味儿,在南宋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消费起的,在南宋是能进饭馆卖给官员和富商的,但是在这里……
陈康伯把嘴里的猪肉咽了下去,看向了王祈。
“王主事何必为了吾等特意制作此等猪肉?”
九百八十三 他们生来便只能吃糠咽菜吗?
陈康伯忽然的问题让王祈愣了一下。
“啊?”
刚准备吃肉的王祈夹了一块猪肉准备送到嘴里,一听陈康伯的问题,顿时有些不理解,也没顾得上吃肉。
他想了想,眨了眨眼睛,又问道:“陈相公,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主事,这种肉,也是此类工地上所能准备的吗?何必为了吾等特意准备?正常吃工地上的饭食不就可以了?”
陈康伯认定这口猪肉绝对是为了他们特意准备的。
这下轮到王祈愣住了。
“陈相公为何如此认为?这就是很平常的猪肉,大明百姓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猪肉,价格也不贵,也是工地菜单上明明白白写着的,何须特意准备?”
“不贵?”
陈康伯摇了摇头:“一般的猪肉确实不贵,甚至价格低贱,但是昂贵的不是猪肉本身,而是调料,要把猪肉做的这般滋味香浓,需要大量调料、香料,乃至于需要糖霜。
香料和糖霜的价格咱们都清楚,为了做好这种贱肉,需要投入数量如此之大的香料和糖霜,怎么会不贵重呢?王主事,不过一餐饭而已, 何须如此啊?”
陈康伯这一说, 陆游和虞允文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吃了一口猪肉之后, 面露怪异之色。
好吃。
但正是因为好吃,所以才不正常。。
那么好吃的猪肉怎么可能拿来给工地上做工的农民吃?
那么多香料和糖霜加进去,那么多人的分量,朝廷不亏死?
就算是民间有名的大善人雇人做活儿能给吨干饭吃就足以让人称颂了, 那想来他们家做活儿的人都能挤破头, 要是给这种猪肉吃,那家门都能给来做活儿的人挤破掉。
只是稍微想了想,王祈便明白了陈康伯的意思。
但是这一次,他不能笑着为陈康伯解释了。
他有点生气。
“陈相公, 大明国饲养的猪经过革新之后已然没有了那么浓重的腥气, 吃起来本就很香,酱油也因为豆类的种植而不那么昂贵。
大明有国营的酱油酿造厂,大规模酿造酱油,大明百姓隔三差五买点猪肉和酱油回家解馋并不奇怪……这些都不说, 只是有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还请陈相公为我解惑。”
“何事?”
陈康伯放下碗筷。
他根本不相信王祈所说的,只觉得他在打肿脸充胖子, 这种肉根本就不是这些泥腿子农民工有资格吃的, 能给他们吃上这种肉,那还真是地上天国了。
然而王祈的问题让他愣住了。
“您为什么觉得好吃的肉就不是工地上的农民所能食用的?他们不能吃好吃的肉吗?他们有什么硬性的理由不能吃好吃的肉?”
王祈这个问题问出来,别说陈康伯, 虞允文和陆游也接连愣住。
他们没有料到王祈会问出这个问题, 所以感觉很是意外。
他们不能吗?
好吃的肉, 不能给他们吃吗?
为什么?
这个问题,陈康伯不知道怎么回答,虞允文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游愣在一边, 端着一碗香喷喷的肉, 却不知道该怎么食用。
尴尬的氛围弥漫在他们周围, 然而王祈并没有感到尴尬。
他很清楚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想,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疑惑,只是再度确认了自己和这些人的不同,再度确认了大明国和南宋的不同。
能生活在大明国, 能加入复兴会成为那位的追随者,能够拥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实在是太幸运了。
于是他举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们和我们都一样,有两只眼睛。”
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有一个鼻子。”
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有两只耳朵。”
再指向了嘴巴。
“还有一张能说话能吃饭的嘴巴。”
他把手指向了远处聚在一起端着饭碗或者站着或者蹲着或者坐着吃饭的农民们。
“有什么不同吗?为什么他们不能吃好吃的肉?为什么只有等诸位前来,为了做样子给诸位看,才会给他们吃好吃的肉?你们看看他们的模样,像是根本没吃过这种肉的样子吗?他们饿吗?”
陈康伯等人不由自主的随着王祈的指向看向了远处的农民们。
他们端着碗大口大口的吃饭,确实能感觉到饿。
可看着他们有说有笑、不争不抢的模样,看着排队打饭秩序井然的模样, 根本不像是饥饿已久忽然见到肉食的那种状态。
他们不争不抢,能在没有人持械威慑的状态下排着队一个一个的打饭, 这就证明他们并不慌张,他们并不担心没有东西填饱肚子。
他们信任这里,他们在这片工地上过得并不难受, 氛围也不错。
这种既视感装不出来,瞒不过人。
而且,这个八月下旬的天, 北方还是挺热的,尤其是日到正午,虽然躲在棚子下面有阴凉,农民们却还是脱下了上半身的衣服,光着膀子大口吃饭的大有人在。
他们的身体裸露在外,却并不瘦弱。
入目所见之处,没有看到骨瘦如柴面有菜色的,他们的上半身并不多么强壮,看不到大腹便便的人,却也看不到一个因为饥饿而瘦骨嶙峋的人,他们都是挺正常的普通人。
看到如此这般的景象,陆游想到了苏咏霖在《洪武政论》当中所描述的一些内容。
看到如此这般的景象,虞允文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偷听王祈和陆游谈话的内容。
看到如此这般的景象,陈康伯心中骤然涌现出一股没来由的怒气——他自己都分不清楚那是羞愧还是怒火,亦或仅仅只是恼羞成怒。
他开口了。
“周时有制,天子食太牢,牛羊豕三牲俱全,诸侯食牛,卿食羊,大夫食豕,士食鱼炙,庶人食菜,如此一层一层,秩序井然,无有冒犯者,周礼遂成,天下安宁,圣人遂至死都试图恢复周礼!
之后礼崩乐坏,天下大乱,天下人遂知晓规矩之重要!乃知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没了规矩,国将不国,上下尊卑不分,谁都能冒犯尊上,则国朝还如何存在?还如何治理?岂不是战乱不休?
不尊重规矩之人连天子都不尊重,难道还能在乎你一区区庶人吗?还不是今日屠一城,明日屠一城,以人肉为食!庶人难道就能安居乐业吗?规矩之所以存在,恰恰是为了保护所有人不受违规之人所害!”
陈康伯怒道:“自古以来,上至三代,下至当今,但凡有国朝者,无不秩序井然,上下尊卑鲜明,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何错之有?”
陈康伯的话听上去似乎有点答非所问,但是王祈听得很明白。
虽然陈康伯说的貌似很有道理,可这种话,王祈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从来如此,便对吗?”
陈康伯一愣,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疑问。
好在王祈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的问题很多,他知道陈康伯根本回答不了。
“为了不让人被乱兵钢刀杀死,就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饿死,被冻死,被拳打脚踢至死吗?”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吃饱?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吃肉?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吃好吃的肉?”
“他们生来便只能吃糠咽菜吗?”
陈康伯哑口无言,穷搜脑海,将渊博的学识全部过了一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到自己的部下都在看着自己,看到虞允文和陆游在看着自己,看到其他桌的随员们也在看着自己。
他感到很没有面子,面色涨红,尴尬不已。
忽然,他灵光一闪。
九百八十四 虞允文不相信
虽然没办法回答这些问题,但是陈康伯有办法终结这个问题。
不能解决问题,那就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这样问题不就不存在了吗?
他当然不能杀了王祈,他没这个能耐,但是他知道比杀人更重要的,是诛心。
这样的方法,他过去用过,为了争夺权力,为了战胜那些可恶的投降派和保守派,他用过,他想的是不择手段也要夺取权力,推动大宋的北伐。
大宋不能偏安一隅,否则迟早会被消灭,大宋必须要进取,必须要夺回中原,否则一旦隋朝建立,也就不需要留着南陈了。
然而他还是没能在明国建立之前推动南宋北伐,他深感愤恨。
所以他早已不在乎什么手段,他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可以了,尤其在这个国家危亡的时刻,手段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手段之类的,不重要。
一如此时此刻。
“王主事如此不尊规矩, 如此没有上下尊卑之念, 敢问明国皇帝陛下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陈康伯觉得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将终结一切。。
因为没有一个皇帝会容忍一个不守规矩的官员出现在自己的朝廷里。
哪怕皇帝本人的脾气再好, 也不会容忍有人真的触犯到自己的脸面,这对于皇帝来说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生死存亡的问题。
所以大臣进谏的时候,是真的拼了命了, 万一把握不好尺度过了火, 皇帝一怒之下就算不杀人,直接给你贬到岭南之地,不被杀也要在路上累死、病死。
得罪了皇帝,皇帝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死。
然而陈康伯希望看到的场景却没有出现。
王祈笑了出来。
笑?
你笑?
王祈不仅笑, 还说。
“陈相公不必担心, 我方才说的话……都是大明皇帝陛下亲口说过的话,大明皇帝陛下曾经与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我只是复述一下大明皇帝陛下对此事的看法而已。”
陈康伯愣在当场,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虞允文和陆游也是如此, 反应不过来。
苏咏霖虽然自称人皇,不做天子,但是他到底还是顶着一个皇帝的头衔, 以皇帝的头衔行走世间, 发号施令,让人们遵从他的号令。
结果他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他算哪门子的皇帝?
看见陈康伯目瞪口呆的模样,王祈开心的笑了出来, 然后就开始大口大口的吃肉, 大口大口的啃着炊饼。
香浓滋味的肉, 管够的炊饼,他连吃了两大碗,吃的和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农民们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区别。
从这往后, 这一路上陈康伯等人都没怎么再说过话, 也不太愿意和王祈说话, 言语中掩藏不住的疏离感和抗拒感是显而易见的。
倒是陆游多次用期盼的眼神看着王祈,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和他单独聊天说话,心中满是遗憾。
之后北上的途中,南宋使节团见识了明国发达的驿站体系和路卡体系, 他们虽然不曾见识明国的军队有没有长进,却看到了明国遍布各地的水利工程、交通工程的建设。
这不单单是工程,背后藏着的是明国发达的基层治理和强悍的动员力。
眼睁睁看着明国把统治触角伸到了基层,数量极大的基层组织组织着民众进行大量的工程建设,能聚在一起进行这样的工程建设而不出暴乱,那么就能在未来转化为军队进攻时的后勤保障力量。
说老实话,其他的感触倒还不是特别明显,就是对明国农民老老实实参加工程而没有任何暴乱迹象的情况,陈康伯等人、尤其是虞允文,对此感到特别的焦虑。
他们不愿意承认明国用妥善的治理和优厚的待遇使得农民心甘情愿为他们出工出力, 他们并不愿意相信明国真的给这些本来应该无偿服徭役的农民以工钱和一日三餐。
私下里聚在一起谈论此事的时候,陈康伯坚持他们所看到的是明国特意妆点出来的,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越是不可思议,就越是能体现出来这是明国所伪装的。
他们不愿意也根本不能相信明国那套制度真的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可是虞允文还是不得不提出自己最大的忧虑。
那就是明国发动大工程和大规模群体行动的时候所需要付出的成本远远低于南宋所预料的。
“如果他们连军队都不需要出动, 连持械武装都让农民自己来做,就意味着明国朝廷和农民之间的互相信任远远超乎吾等所想,明国只需要为工程付款, 而不需要额外付出任何费用。”
虞允文向陈康伯提出了最坏的预料:“如果吾等所看到的就是真的,虽然不可能,但……但总归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可能,这都是真的,那么明国在进行黄河工程的同时,未必没有发动战争的能力。”
陈康伯紧锁眉头,不得不承认虞允文所说的有那么一丢丢的可能性。
即明国朝廷不担心农民聚众暴乱,不为此投入军事成本,而明国百姓也信任朝廷,不会发起暴乱。
如此一来,明国发动大型工程所需要支付的费用就真的仅仅只是工程本身的费用,没有其他额外支出。
不需要给军队支付军费,不需要支出军费和军队的口粮费用,不会产生额外的贪腐成本。
如此一来,就意味着明国保留着发动战争的能力。
这何等恐怖?
只是陈康伯不能理解,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愚夫蠢妇怎么会和他们一条心?难道……难道那洪武政论里面所写的都是真的?苏咏霖没有骗人?那种胡言乱语居然也能是真的?能实现?”
陈康伯满满的惊疑不定,看向了虞允文,又转过脸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陆游。
虞允文坐在椅子上,双手扶额,低声道:“我向陛下建议破坏明国黄河工程的办法,就是利用做工农民的怨气,传播谣言,促使他们发起暴乱,以此打乱黄河工程的进度。
可如果做工的农民并没有怨气,那么谣言又有什么用?那些做工的农民又怎么会发起暴乱呢?我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可是……可是如果那真的是真的,该怎么办?”
感受到了陈康伯的惊疑不定和虞允文的动摇,陆游却意外的心情很平静。
“考虑事情,总归是要考虑到最坏的结果,而据此来说,最坏的结果,就是吾等所看到的,便是真实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包括王祈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虞允文抬起头看着陆游。
“不可能。”
陆游疑惑。
“为什么不可能?”
虞允文摇头。
“就是不可能,我绝不相信这是真的,我绝不相信!”
陈康伯也附和了虞允文的意见。
“我也不会相信,这其中一定有诈,一定是明国的奸计,想要动摇吾等决心,彼等用心险恶,不可不查!”
陆游没再说什么,低着头,心中却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所看到的所听到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们再怎么怀疑,也是没用的,再怎么否认,也是没用的。
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没有一心为公之人吗?
不,是有的,必然是有的。
只是他们不愿意相信而已。
陆游便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们不愿意相信呢?
仅仅只是因为明国是敌国,就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陆游不明白。
看着虞允文和陈康伯一脸的抗拒,他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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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八十五 抵达中都
事实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发生什么转变,人类的主动能动性终究也是有限的。
正如苏咏霖难以依靠个人的主观能动性让大明军队实现彻底的鸟枪换炮,就更别提陈康伯等人试图凭借自己的个人意志扭转明国的真相。
纯粹是痴人说梦。
可能他们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接下来的旅途中甚至没有提出要去什么地方看一看、顺便刺探一些情报之类的,完全就是在埋头前进,有点鸵鸟受到惊吓之后的风采。
陆游却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兴趣,试图深入观看明国真实的民间生活,却因为陈康伯和虞允文的反对而不能实现。
“吾等职责乃是前往中都拜见大明皇帝,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只需要前往中都完成使命即可,其他的事情完全可以等到了中都再去做,无需多言!”
陈康伯严厉训斥了陆游,使得陆游什么也不能做,想要沿途看看明国的基层状况也不能得到允许,心中颇为苦闷。
时间到了洪武四年九月初,南宋使节团抵达了中都,在此之前数日,苏咏霖从开封返回了中都,做了一些迎接南宋使节团的准备。
虽然实质上已经和南宋撕破脸,毫不掩饰自己想要灭宋的战略,任由《洪武政论》在南宋境内大规模流传,但是名义上南宋依然是明国属国,是明国最大的属国,面子上还是要做点工作的。。
苏咏霖通过天网军在南宋整理汇总到中都的情报,得知了不少关于《洪武政论》在南宋传播的消息,甚至也知道了那个公开在临安城内宣读《洪武政论》并且公开声讨南宋体制的官员之子的事情。
他到底是出于对现实的失望、对科举制度的厌恶而这样做,亦或是通过阅读书籍而真心地认同拥护自己的理念?
苏咏霖不敢确定。
但是他得知这个官员之子在临死前没有求饶,反而大笑,他心中有所感触。
没人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他的洒脱,倒真有了几分殉道者的味道。
苏咏霖深深为之感叹。
九月初一日,陈康伯率领南宋使节团抵达了中都城南的驻军亭驿站。
这是当年苏咏霖领兵攻打中都时驻军的地方, 现在是很多地方官员抵达中都之前必经的重要驿站站点, 规模很大,有超过一百名工作人员, 规模之大足以容纳六七百人居住在其中。
从驻军亭往北二十里,便是大明国都中都城。
南宋使节团在驻军亭驿站休息了一天,九月初二日上午,他们出发前往中都城, 九月初二日下午, 他们紧赶慢赶,赶在夕阳时分抵达了中都城外,完成了此次一半的旅途。
眼望着中都城,南宋使节团成员无不感到震撼。
原因无他, 中都城实在是太高大太雄壮了。
作为原先金国的首都, 完颜亮其实并没有来得及对中都城大兴土木就准备南下迁都开封了,苏咏霖拿下中都之后才正式对中都城进行了一系列的扩建和改造,把中都城打造为了大明第一雄城。
之所以这样做,理由也很简单。
其一是为了增强中都城的军事属性, 让中都城成为华北军事重镇,成为扼守中原的屏障,同时也将成为控制辽东和长城的跳板, 不仅作为首都, 也要作为军事重镇而存在。
其二就是为了彰显大明帝国的气势,作为首都,不高大雄壮不足以体现出大明帝国的国力雄厚、国势兴盛, 这是一种象征, 类似于一个人前往正式场合参加社交活动时对自己的打扮。
虽然平时肯定不这样, 但是关键时刻必须要正式打扮,以此显示自己作为一个社会人的体面和庄重。
比起五年多以前的中都城,现在的中都城完全变了个样子, 苏咏霖几乎是重新建造了中都城的外城墙, 比起原先的中都城扩大近三倍。
这还不算, 中都外城墙其实至今尚未完工, 未来还要继续扩大规模,使得中都成为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巨城。
据洪武四年三月份的人口普查报告显示,中都城的常住人口已经突破八十万,算上日常流动人口, 分分钟突破百万规模。
城市居民,外地商业人口和手工业人口把整座城市盘活,作为承接中原、连接辽东和大草原的交通枢纽,中都城拥有其他任何一座城池都没有的繁华和兴盛。
在这个逆城市化的大背景下,中都城的人口不减反增,商业日渐繁荣,以中都城为核心的华北经济体系正在成型。
这足以体现出苏咏霖经营之下的中都城到底有着何等的旺盛生命力。
如此巨大的人口规模,当然也需要一座巨城用以容纳。
而就眼下来说,南宋的临安城其实在人口规模上并不比中都城差,甚至于比中都城还要多上一些, 商业也相当繁华,但是整座城市无论从什么角度上去看, 都只能看出繁华之美。
而中都城能够看出的不仅仅是繁华之美,还有庄重威严之美。
虞允文有点军事思维和军事眼光,他很快就在心里产生了一种极为不忠诚的既视感。
中都城不仅给人繁荣之感, 也给了人一种庄重、威严、不可触犯之感,感觉稍微有点不尊敬,就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从而自觉地使外人缩手缩脚,遵纪守法,不敢乱来。
而南宋的临安城给人的感觉就是繁华有余,而庄严不足,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份繁华也可以属于我,让人看了就想动手动脚,并且成功地几率很大,一旦成功,就赚翻了。
这种奇怪的既视感让虞允文非常难受。
他不知道陈康伯和陆游是怎么看的,反正他是很不舒服的。
陈康伯和陆游并没有发表什么言论,整个南宋使节团也没有发表什么言论,或许是自惭形秽,或许是难以忍受,他们低着头,跟着王祈老老实实的向前走。
在中都城外,大明鸿胪寺卿陈光远率领鸿胪寺官员正在等待,见到了陈康伯等人之后,寒暄一阵,便把他们从中都城正南方向的承宣门带入了中都城。
他们进入城池的时候,也有一些普通民众和商旅正在接受城门卫兵的检查,并且依次有序的进入中都城。
南宋使节团作为外交使节,可以从特设通道接受检查并且快速通过,检查随行携带物品的时候,陆游一直都在观察正常明国群众进入中都城的一系列流程。
他发现这些人进入中都城的程序很简单。
若只是普通人,就递给城门卫兵一张纸,城门卫兵对着纸看一眼,然后记录几笔,就把纸还给了这个人,这个人收拾一下就可以进入中都城了。
若是商旅或者马车、牛车之类的,则需要下车接受检查,若携带货物前来,也要接受检查,确保货物没有问题、不违禁,同样也要递上一张纸给城门卫兵做记录,然后就可以收拾一下进入中都城了。
城门很大,很高,进入中都城的人们也很多,所以城门口设下二十多个检查通道,确保以较快的速度让人们进入中都。
让陆游有些惊讶的是,他没有看到有谁交钱给城门卫兵,仿佛并没有这个环节那张纸显然也不是什么财物,否则也不会被归还。
陆游看着使节团的检查还要有一会儿,陈康伯和虞允文都在盯着使节团带来献给苏咏霖的礼品,便悄悄靠近了被陈光远接替任务的王祈。
“王主事,大明子民进入中都城是不需要缴纳城门税的吗?”
九百八十六 那么,南宋真的能战胜明国吗?
听到了陆游的询问,王祈扭过头看了看陆游,点了点头。
“陛下在洪武二年便废除了城门税,从此大明子民进入城池不再需要缴纳城门税,可以自由进出。。。”
陆游有些意外。
“那可是好大一笔税收啊,说不要就不要了?明国当真富庶啊!”
“大明并不缺少这一点点税收,大明有更多正当的途径收税,并不需要百姓承担这部分税收,便废除了。”
王祈笑着开口道:“大明废除很多苛捐杂税,这个【很多】,是真的很多,不是假的很多,陛下怜惜民力,关爱民众,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陆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其他的可以合理怀疑,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过,但是这种亲眼看到的事情,却没有怀疑的必要。
陆游不自觉的叹了口气,一抬头,却看到虞允文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心中一紧,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僵硬的笑容,向虞允文点了点头。
虞允文看了他一会儿,没什么别的动作,便收回了视线,继续看着明国城门卫兵对南宋使节团随行物品的检查。
检查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检查完毕,一切正常,可以通行。
陈光远便笑着拱手道:“多谢陈相公的配合,一切正常,可以进城了。”
陈康伯淡淡笑道:“无妨,上国的规矩,我们懂。”
陈光远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引着陈康伯等人进入中都城,并且安排他们住进了鸿胪寺负责管理的中都城官方外交驿站——四海亭。
四海亭位于中都城东南,商业区旁边,临近中都城东南的商业街,是一座高三层的大型建筑物,占地颇广,上下共有三百多个房间,有一人单间,双人间,还有五人六人的多人间,安排南宋使节团毫不费力。
安排四海亭工作人员处理南宋使节团入住的事情之后,陈光远便找到了陈康伯。
他告诉陈康伯,苏咏霖会在三天之后接见他们,这三天内,南宋使节团可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洗去一身的疲惫,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鸿胪寺主事王祈说。
在他和四海亭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南宋使节团成员可以去到中都城任何对外开放的地方,不受限制,没什么太多的忌讳。
他还特意介绍了临近四海亭的那条商业街。
“大明参谋院总长辛弃疾前往南朝临安城之后,一直对临安城的繁华大街念念不忘,直到这条街兴盛起来之后,辛总长数次前往游玩,说这条街颇有南朝临安城的景象,诸位若有兴趣,可以前往游玩,晚上最好,最是热闹。”
陈康伯点了点头,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陈光远又吩咐了王祈一些事情,便前往皇宫去复命了,王祈则留下来继续处理南宋使节团的入住事宜。
使节团的人们经过一整个白天的奔波劳碌,到这个夕阳西下的时分,已经是饥肠辘辘疲惫不堪了,王祈很快安排了他们的晚饭和沐浴事宜,一行人吃了晚饭洗了澡,便回到房间睡觉去了。
就算想外出游历中都风情,也可以放在明天之后,反正时间还有很多,今天先入睡比较好。
陈康伯倒是心思很重,但是他已经六十七岁了,这一次出使舟车劳顿,吃过饭沐浴之后,他就支撑不住疲惫的身体,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了。
虞允文心思也很重,但是他也五十四岁了,精力不比当年,疲劳之下,也是无法支撑继续算计,只能躺在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唯有陆游还不到四十岁,精力还是可以的,吃过饭洗过澡回到房间之后,吃了一些提供给他们的果品,便打开了《洪武政论》继续研读,一边读一边想着一路前来所见到的一切。
看着看着,心有所感,他又拿出了自己携带的纸张,开始写一些心得体验。
他书写自己一路前来看到的一切,并且将自己所知道的南宋的情况与在明国发生的事情做了一番对比,最后得出了一些让他十分无奈的结论。
南宋打不过明国,或许并不是一个偶然现象,并不仅仅只是明军的强大和宋军的虚弱。
或许内里还有更加深层次的原因。
比如明国内部的团结等等……
陆游不停地写,不停地写,一直写到深夜,感觉到困倦之后才停下笔来上床休息。
闭眼之前,他还在想,如果说明国所发生的一切都和《洪武政论》当中所说的一样,那么,南宋真的能战胜明国吗?
一个没有剥削和压迫、得到民众倾心拥护且自身不犯大错的政权,真的是可以被战胜的吗?
巨大的工地上没有成建制的武装力量监督,劳工还可以大口吃肉,人民进出城池不需要缴纳城门税,轻轻松松就能进入城池,也没有人为难……
这样的政权,真的可以被战胜吗?
激进主战派的中原攻略真的还有实现的可能吗?
陆游怀着如此的疑惑沉沉睡去。
这一夜十分安详,南宋使节团的人睡得很香,很熟。
下半夜,王祈被召入皇宫,去见苏咏霖。
王祈来到苏咏霖的书房中时,苏咏霖还在处理国务,王祈便站在书房中稍等了一会儿,等苏咏霖把手头关中地区需要一批有经验的基层指导员前往支援的请求批复完成。
批复完了手上的奏表之后,苏咏霖长长松了口气,看了看自己右手边高高一摞子处理完的国务,还有左手边更高一摞子更待处理的国务,无奈的笑了。
“做皇帝,手握天下之权,就要付出这样的辛劳啊,国务永远处理不完,这边处理了很多,那边只会来更多,必须要你来处理,不处理不行,不处理,国家就要出乱子。”
苏咏霖站起了身子伸了一个懒腰,又说道:“多少次想给自己放个假,但是又想到了趁着官员们的休沐日多处理一些国务,或许就能争取更多的休息时间,便忍不住在休沐日也来处理国务,结果越处理越多,根本看不到头。”
王祈笑了笑。
“陛下勤政爱民,虽然劳累,但是天下人一定会变轻松,农民们不用那么辛苦的求生也能吃饱肚子了。”
苏咏霖闻言,边点头,便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若非如此,我这般拼命就毫无意义了,好了,这一路上有什么值得汇报的消息,便告诉我吧。”
在天网军内“兼职”的王祈点头,然后将自己这一路上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苏咏霖,苏咏霖听后缓缓点头。
“也就是说,为首的三个人里,只有陆游显示出了动摇之意,其余两人都还属于死硬派,不曾动容?”
“可以这样说。”
王祈说道:“属下以为除了陆游之外,其他两人根本就是怀着一种根本不愿意相信的态度在看待大明,他们似乎完全不想相信大明真的发生了巨大的变革,并且越来越强。”
“人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对于不愿意相信的事情,就算是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也会觉得你再使用障眼法,是提前布置好的,一切都是假的。”
苏咏霖摇了摇头,笑道:“不用在意这些人,这些人必将死于他们所怀疑的一切,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也不会悔改,这就是上等人,根深蒂固的上等人思维。
我们要做的,是争取陆游这种人,这种会产生动摇,会怀疑也会相信的人,值得我们的进一步争取,事实上这种纯粹的理想的影响比咱们在南宋收买的那些细作要更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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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八十七 一念之间
对于苏咏霖的看法,王祈并不全部认同。
他觉得靠收买的细作也能给明国提供巨大的帮助。
“那些细作也给咱们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
王祈开口道:“比如那个虞允文向宋帝提出要破坏黄河工程的事情,若非细作告知,咱们若是没有防备,真叫他们得手了,南宋固然灭亡,咱们也会元气大伤的。”
“他们要真敢动手,我会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人间的。”
苏咏霖冷笑道:“就算对我出手,都比对黄河工程出手要好,谁敢动黄河,我就要做一回真正的皇帝,诛他九族,谁都劝我不得。”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帮上等人应该从未想象过咱们的工地上完全没有他们所期待的脏事儿。”
王祈说道:“之前在工地上游览的时候,那虞允文看上去就很不敢相信这一切的样子,甚至质问属下为什么工地上没有驻军。。”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苏咏霖不屑道:“他们以为他们做过的事情,大明必然做过,他们担心的事情大明也必然会担心,何其可笑?不过这样也好,他们迟早会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那主席,咱们该怎么处置这群人?”
王祈询问道:“他们摆明了是来打探消息刺探情报的,要是让他们刺探到了什么,于我而言恐非好事。”
“他们能刺探到什么?”
苏咏霖摇头道:“他们只能刺探到大明是如何组织农民们重建家园的,只能刺探到大明的农民正在过上好日子,顺便开始愈发的怀疑自己所看到的经历过的一切。
未来几年,咱们可以加大对南宋的政治攻势了,配合一下江南西路农民军的攻势,在大军南下之前就让南宋精疲力尽,等大军南下,直接摧枯拉朽,不需要有任何忧虑。”
“如此说来, 他们想要去什么地方观摩, 都是可以允许的?”
“不涉及机密的,都可以去。”
苏咏霖点头道:“中都城内可以去, 中都城外也可以去,尤其是那个陆游,别总是带着他在城内转悠,若是可以, 把他带到中都城外, 让他看看咱们的农村,看看咱们的道路建设和水利工程。”
“您似乎对这个陆游很有些看法?”
王祈笑道:“此人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但是在属下看来,此人归根结底依然是上等人, 不值得您投入那么多的精力。”
“我也曾是彻头彻尾的上等人, 现在呢?”
苏咏霖摇了摇头,上前拍了拍王祈的肩膀:“就我的观察和经验来判断,我们的同志,也可能变成上等人, 二者之间的转换,或许,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复杂, 或许往往只是在一念之间。”
这句话让王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也想到了之前几年内发生的事情, 比如山东的那件事情。
也正是因为自己人经不起诱惑,苏咏霖才下定决心提前开战,开始了大清洗运动。
一场运动死者上千, 受牵连者数万, 积石州的常住人口一下子翻了一倍多。
如此说来, 二者之间的转换,可能真的就在一念之间。
这个一念之间,真的会决定一些人未来的人生走向啊。
“我明白了。”
王祈点了点头:“他们会想要腐蚀我们, 而我们也要竭尽全力感化他们。”
“对了, 这就是最正确的做法。”
苏咏霖笑道:“咱们内部会有人变质, 可反过来, 咱们的同志不也就是他们内部的叛徒吗?咱们担心,他们何尝不担心?这是一把双刃剑,就看谁比谁更加坚韧。”
“明白。”
王祈坚定了信念,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 南宋使节团的人们全都醒过来吃过早饭之后,陈光远便来到了四海亭内,询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观摩的,或者只想留在驿站里休息,也都可以。
反正驿站里的服务人员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到了饭点直接到饭堂里吃饭就可以了,若是想洗澡也可以和服务人员说,他们会处理好一切事情,无需担忧。
一般使节团人员也没什么好说的,便等着听三位主要使者的意见。
陈康伯想了想, 表示想要去中都城内的一般市场看一看。
虞允文想了想,表示想要参观一下中都城附近的明军军营——然后被婉拒。
陆游表示想要去中都城外的农村看一看。
被婉拒的虞允文本来想跟着陈康伯去看一看中都城内的一般交易市场, 但是一听陆游想要去农村观摩,立刻决定自也要跟着陆游一起去。
陆游无法拒绝虞允文,而这一点, 明国方面当然也不是很在意。
除了虞允文和陆游,其余的使节团成员更愿意在繁华的中都城内游玩,于是四海亭工作人员兵分两路, 在陈光远和王祈的带领下,带着南宋使节团的成员前往两个不同的目的地。
陈光远陪同陈康伯,王祈陪同虞允文和陆游。
虞允文似乎是非常清楚陆游到底想要干什么似的,自己似乎也有一些想要确认的事情,于是对王祈提出了建议。
“不如让吾等自行决定去何地观摩,如何?”
王祈自然没什么反对的,便介绍了一下中都城周边不同区域的农村分部和数量。
虞允文最后选择了前往中都城北部的密云县小泽乡,询问陆游,陆游不反对,王祈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调了一队四海亭所属的卫队,就带着两人出发了。
一行人乘车前进,而随行卫队全部骑马,速度较快,行进路上车子则较为平稳,甚少颠簸,这让陆游很是舒适。
“不曾想明国车辆如此舒适,如此行进也甚少颠簸。”
听着陆游的夸奖,王祈笑了。
“陛下常说的一句话便是要想富,先修路,大明立国以来,对道路修建无比重视,全国上下所有农会除了组织农民修建水利工程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修路了。
中都城是国都,修建的道路尤其多,四通八达,从中都城前往周边任何地区都已经修建成了如此这般的道路,时时有养护,所以行进起来很是方便,除此之外,大明还有修建运输专用的轨道,速度更快。”
陆游闻言,颇有些感叹。
“道路难行乃是天下难题,翻山越岭舟车劳顿,实在是世间苦事,若是有朝一日能够消解这般的痛苦,从一地前往另一地无需昼夜赶路,那该是何等美事啊……”
王祈也点了点头,赞同陆游的看法。
“舟车劳顿实在是辛苦的事情,容易耽误事,所以大明立国之后一力修路,力求把道路修的四通八达,如此可以省下很多事情。”
陆游点头赞同,心中盘算着回去之后要上表给赵昚,让赵昚拨款修路,从临安开始,把道路修的四通八达。
虞允文没说话,但是心里也盘算开了。
修路不仅方便行人、商旅,也方便军队,更别说明国还有修建专属运输的轨道,那就意味着运输物资乃至于军队赶路的速度会更快。
明国的军事后勤能力将得到极大的提升,其效率可能远远超过南宋的想象。
如此就算冬天,中原河流上冻,明国不能利用河流运兵,也能利用四通八达的轨道交通网络调集物资,筹备战争。
冬天不能限制明国的战争动员能力。
如此,当年明国能够在短时间内打穿南宋江淮防线、直抵临安却没有受到后勤方面的拖累也就不是不能理解的。
这很重要,需要记下来,回去之后写成报告上报给赵昚知道。
虞允文丝毫不曾注意到他不愿意相信出自王祈之口的明国底层的变革,但是却意外的很愿意相信同样出自王祈之口的其他消息。
好一个双标怪啊。
九百八十八 问题之所在,在于能否接受
赶路途中,陆游置身于明国土地之上,在明国的马车之中随着道路向前进。
他们很快抵达了密云县的小泽乡,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这是虞允文指定的地方,虞允文自信明国不可能知道他想来什么地方,没办法提前做好一切的准备,如果他们真的能提前做好一切的准备,那还不如直接让这些农民过上好日子得了。
如果为了这种不确定的事情大搞面子工程,还真是得不偿失。
所以虞允文觉得自己现在所看到的一定是最真实的明国农村。
但凡之前王祈有什么隐瞒,都会在这里暴露的一清二楚,明国农村但凡有什么惨状,都会暴露得干干净净。
而这也是对陆游的救赎。
之前一段时间,虞允文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游似乎对于明国的一切怀着莫名的好感。。
这并不是他口中所宣称的【打探明国情报】,只是打探情报的话,并不需要进行当天晚上的那场谈话,但是陆游还是进行了。
虞允文怀疑陆游读了洪武政论之后,已经对明国的一些事情产生了特别的感官,他的思想正在发生某种危险的变动。
这种变动如果只是局限于某些loser身上,虞允文是不在乎的。
那些泥腿子或者考不上科举的loser是怎么想的,虞允文不在乎,反正他们也不可能掌握军队,不管如何的思考,都会被掌握军队的人生赢家们镇压下去。
但是同样作为人生赢家的陆游如果也被这种思想给蛊惑了,那么对于南宋来说就危险了。
有第一个陆游,就会有第二个,接下来还会出现第三个第四个,会非常危险,所以必须要在源头上掐灭这种可能性。
虞允文想到的办法就是当面刺穿明国的一切掩饰,撕开明国虚伪的假面,如此,就能让陆游大彻大悟,回归到正道上来。
这种完全背弃了儒家理想的国度,怎么可能会更好?
然而虞允文却没看到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小泽乡的村庄之中,他看到了金秋时节即将丰收的良田,看到了金色的麦浪,看到了正在地里辛苦劳作的农民们。
他看到了这些农民们收获颇丰时脸上的笑容,看到了农民们挥动农具挥洒汗水的辛勤。
他看到了他们在劳动的间隙坐在土地旁边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的模样,看到了妇女带着孩子来到农田边上给家里的男人送饭食的温馨。
那些农人都有衣服穿,没有衣不蔽体。
入目所见, 农人的衣服并不华丽, 甚至有些肮脏, 男人们光着上半身在地里劳动,看上去十分不雅。
可是他们分明都在笑。
收割一大捆麦子站起身子的时候,怀抱着一大捆麦子的时候, 他们在笑。
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用布巾擦了擦脸, 然后他们也露出了笑容。
大口吃饭的时候, 脸上尽是满足的笑容。
很多东西可以伪装, 但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是不能伪装的。
这一点,宦海沉浮数十年、阅人无数的虞允文是可以拍着胸脯保证的。
不是什么人都能笑得和真的一样。
至少他绝对不会相信这群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泥腿子们能够掌握如此精巧的演技。
他们没有需要用到这种演技的机会, 自然没必要去掌握演技。
那么这是真的?
那种轻松、并不紧迫的氛围也不能伪装。
虞允文在南宋时辗转多地当官,见过很多南宋乡野之地的农人是如何建难求生的,那种夹杂着怨恨、痛苦、自怨自艾和绝望的特殊的氛围和如今所感受到的氛围完全不同。
他们在笑啊!
笑啊!
景象可以伪装, 这种笑容和氛围又该如何伪装呢?
所以这也是真的?
如果都是真的, 那么……
我错了?
虞允文目瞪口呆, 站在金色的麦浪边上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雕塑似的。
陆游和王祈倒没有顾及到愣在一边一动不动的虞允文,看到了金色的麦浪和丰收的场景, 陆游很开心。
“大宋国内虽然也有这种丰收的场面,但是往往不会有那么多笑着的农人。”
“当然了,因为在南朝, 这些丰收的粮食往往不会属于农人。”
王祈站在陆游身边,笑道:“我可是听说过的, 南朝佃农租税往往很高,一多半都不是自己的, 而是主家的,而南朝佃农人数又特别多, 陆副使看到的恐怕就是在主家的监督下收割粮食的场景。
农民知道收割下来的粮食不会属于他们,他们能得到多少,甚至还要看主家是不是发了善心,发了善心,就能按照契约规定的得到的多一些,若主家残酷,契约又算什么呢?”
陆游沉默了一会儿, 心情格外的沉重。
“王主事,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王祈也沉默了一会儿。
“你若始终不愿意相信,你便永远都不会相信这是真的,陆副使, 别再问我这是不是真的了,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陆游听后,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是的,他清楚,他一清二楚。
心里的那个声音正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脑袋里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要相信,哪怕这就是真的。
陆游已经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了,《洪武政论》里所写的,还有明国基层所看到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明国的基层路线,苏咏霖的为民之心,都是真的。
明国正在走上一条全然不同于儒家治国理念的道路,并且正在高速发展,急速变强,正在超脱他的一切认知。
这毫无疑问。
只是他曾接受的那种教育、那种极具排他性的教育正在阻碍他接受这个事实。
对,他并不怀疑这一切都是真的,然而他依旧正在承受煎熬。
一种他自幼接受的教育所构筑的牢固思想防线正在遭到强力冲击所带来的痛苦的煎熬。
真假与否,早已不是问题。
问题之所在,在于能否接受。
陆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王主事,我们继续往里头走走吧,我想看看农会是怎么运作的。”
“可以。”
王祈点了点头,就要带着陆游往村子里面走,去拜访农会。
九百八十九 咱们还是不要添乱了吧
走了一阵子,两人才发现虞允文没有跟上来,还是跟一座雕塑一样站在那边一动不动。
陆游走上前呼唤着虞允文,虞允文才骤然惊醒,惊讶的看着陆游,少顷,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要去哪儿?”
“去看看农会,我对这个农会很……不,我要去刺探一下农会的情报。”
陆游换了一种说法。
虞允文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复杂。
少顷,虞允文缓缓点头,艰难地迈开脚步跟着陆游一起前进了。
这座村庄的农会正处在紧张的工作之中,身处秋收的一年关键时刻,农会会长马大壮和农会指导员钱高阳正带领农会组织村子里的劳动力们展开全面的秋收任务。
家家户户都扑在地里收割粮食,农会工作人员也基本上都扑在地里,农会内只剩下指导员和五个掌握算术能力的工作人员留守,处理复杂的数学计算和文字记录工作。。
这些都是要交给上级乡农会和朝廷相关部门审核的重要资料,不能有错误。
王祈带着陆游和虞允文抵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六个农会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工作的场面。
是不是的还能看到浑身大汗的农民跑过来跑过去,扯着大嗓门儿呼喊着收割粮食的重量。
“会长和指导员在吗?”
王祈走上前朝着门里头喊了一声,指导员钱高阳抬起了头。
看着站在门外的王祈,他疑惑道:“我是这里的指导员钱高阳,这位同志,你是什么部门的?有什么事情吗?”
王祈笑道:“哦,我是鸿胪寺的主事王祈,复兴会员,来这里有点事情,高阳同志,能请你出来一趟吗?稍微耽误一下。”
既然是复兴会员来了,钱高阳也只好放下手头繁重的工作,走了出来,看到了王祈,还有跟在他身后的陆游和虞允文。
“鸿胪寺?那不是负责接待外国使者吗?王同志来这里做什么?”
打量着衣着十分考究的虞允文和陆游,一身粗布短打的钱高阳不自觉的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两位是?”
“他们是南朝宋国来的使者,对咱们的村庄很感兴趣,过来看看。”
王祈笑着说道:“两位都是副使,这位姓虞,这位姓陆。”
“南朝宋国使者?”
一听这话,钱高阳立刻眉头紧锁,顿时按捺不住心中不满,开口道:“王同志, 现在在秋收, 村子里都忙疯了, 哪有功夫接待他们?在中都城里转转不就行了?到这里来干什么?添堵啊?”
或许是因为对南宋的厌恶,钱高阳说这种话都没有丝毫掩饰,声音也不小, 虞允文和陆游听的真真的。
两人顿时感到一阵尴尬,眉头也皱了起来。
王祈倒是没什么异样, 笑着问道:“这么忙吗?”
“他们毕竟是南朝使者, 想来村子里看看, 咱们也不好反对不是吗?”
“王同志,这是你们鸿胪寺的事情, 你们处理就好,别给我们添麻烦行吗?”
钱高阳一脸苦涩道:“现在是秋收时节,村子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部出动, 都去地里收割粮食了, 整个农会也全部出动了!咱们这几个人还是因为能写会算才留下来处理文字工作, 你知道我们多忙吗?”
王祈赶快赔笑脸。
“我知道我知道, 秋收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很忙。”
“知道还来?不求你们帮忙,你们也别添乱啊。”
钱高阳又扫了面色不佳的陆游和虞允文一眼, 开口道:“秋收忙完了,马上还有集体农庄的事情要折腾,还要去中都学习两三个月, 临走前一堆事情等着安排交接,快忙疯了, 求求你了王同志,把他们带走吧!”
钱高阳顶着一张苦瓜脸朝着王祈拱拱手, 转身就进入了农会办公室继续工作去了,完全不想继续搭理他们。
王祈无奈转过身, 朝着陆游和虞允文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看来他们忙的很,咱们还是不要添乱了吧?工作最重要。”
“哼!”
虞允文很不爽,转身就走。
陆游面色也不好,但感觉到这似乎也不是他们的错,而且在人家地盘上,也不好说什么, 点点头,便跟着王祈离开了这里。
走在乡间小路上,虞允文依然很生气,腹中一股邪火刺激的他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 他感觉自己多年修身养性的功夫都在这里破功了。
他受不了,便阴阳怪气的嘲讽王祈。
“小小一个农会的官儿就能把王主事驳倒,看来王主事还真是十分仁慈啊,如此不知轻重之辈,也能在明国做官?”
王祈知道虞允文是什么意思,对此不屑一顾。
“秋收乃国之重事,农会能对秋收如此上心,是好事,不是坏事,若是此人为了迎奉吾等而放下手头如此紧急的工作……虞副使便认为这是好事?难道南朝的官员都是如此吗?”
王祈反手一拳把虞允文打的措手不及。
一阵愣神之后,虞允文无话可说,只能一甩袖子径直往前走。
陆游算是搞清楚了,见虞允文失态,立刻面带愧疚之色的向王祈道歉。
“刚才那些话绝非虞副使的本意,他只是有些失态,还请王主事不要在意。”
“我怎么会在意这种事情呢?”
王祈笑了笑,摇了摇头:“看到农会的负责人如此上心工作,我是很高兴的,这样的人越多,今年的秋收工作就能完成得越好,大明就能多出更多的粮食储蓄,农民手上就能多出更多的钱粮。”
陆游闻言,心下越发无奈。
又走了几步,陆游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询问道:“方才,我听到了关于集体农业之类的说辞,敢问何为集体农业?是明国的新政策吗?能稍微说一说吗?”
很明显,相较于态度问题,陆游更在意明国的政策。
他已然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明国推出的新政策一定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既然是好政策,就应该了解一下,到时候带回去汇报给赵昚,看看南宋能不能也搞一搞,万一成了呢?
对于这个要求,王祈则是略带遗憾的摇了摇头。
“这个政策是陛下才提出不久准备试行的,事实上大明也没有推行这一政策的经验,目前也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是这一政策的提出是为了解决农业生产和水利交通建设之间的矛盾。”
“能否再说说?”
陆游继续询问。
王祈点了点头,就把自己知道的关于集体农业推行的一些前因后果告诉了陆游。
九百九十 你们现在又拿出了圣人之言来办事?
陆游和王祈进行交谈的时候,虞允文自顾自的走在前面。
他走了一阵子觉得不对,一回头,便看到陆游和王祈走在后面聊得火热,心中不由得更加不满,于是稍稍放慢脚步,试图听清楚两人在说些什么。
然后就听到一些诸如【工分】【上工】【分配】之类晦涩难懂的词语。
集体农业?
那是什么?
明国还要对农业生产上做什么变革吗?
虞允文不清楚。
但是陆游倒是听了个大概,对集体农业推行的前因后果有了些许了解,得知了这一政策推行的缘由。
然后他十分感慨。
“本以为农会已经是创举,未曾想到明国还能更进一步……这集体农业若是能顺利推广,的确可以解决掉这样的问题,往后明国的水利工程和道路工程也一定能得到很好的解决。”
王祈笑了笑。。
“那就借您吉言,期待集体农业政策真的可以成功吧。”
陆游也随之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开始思考能否在南宋也试着推广一下这个政策,说不定可以解决一部分农民的吃饭问题和南宋基层一些基础建设年久失修的严重问题。
这一问题陆游在游学途中和出差途中深有感触。
因为糟糕的财政政策和状况,南宋地方财政问题十分严重,除了靠近临安城的一些传统富庶地区,南宋绝大部分国土上的基础建设都非常糟糕,水利失修,道路失修,百姓困苦。
他曾经上表给朝廷希望可以得到解决,但是得到的答复却是朝廷没钱。
好的水利工程可以相当程度上抵抗水灾和旱灾,对农业生产有极大的作用,朝廷自称重农,自称重视生产,可结果呢?
重视的只有他们自己的好日子!
一念至此,陆游心中也忍不住生气了些许的愤怒,对那些尸位素餐之辈更加不满。
想着,走着,一行人走到了村子里的蒙学堂边上。
因为靠近中都,小泽乡是蒙学堂建设计划的第一批受益乡之一,早早建起了可以容纳百人学习的蒙学堂,一应设施都较为完善, 有桌椅板凳, 还有一面大大的墙,采光效果也相当不错。
于是虞允文走到近前一看, 顿时傻了眼。
此时此刻,村子里的数十幼童正在一个农会干部的带领下认字。
今天,幼童们正在认【国家】两个字。
衣衫简朴的农会干部将国家两个字用木炭写在了墙上,写的很大, 很清楚, 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十分明了。
“这个字念国,这个字念家,合在一起就是国家,没有强的国, 就没有富的家。”
农会干部念一遍, 幼童们跟着念一遍,反复数次之后,农会干部开始安排幼童们用纸笔练习书写。
虞允文在学堂外面看的一脸懵。
这个时候,陆游和王祈也走了过来, 陆游好奇的上前看了看,顿时也愣住了。
“王……王主事,这是?”
陆游指着蒙学堂询问王祈。
王祈笑道:“这是蒙学堂, 陛下下令, 要在每一个村子里都设一个蒙学堂,教农民们识字,让他们摆脱文盲状态, 也要教学龄幼童识字读书, 让他们有知识, 有文化,不再做睁眼瞎。”
“什么?”
陆游和转过身来的虞允文一起惊呼出声。
“每一个村子?每一个村子?每一个?!”
虞允文几步向前靠近了王祈,满脸不可置信:“真的?”
“政策当然是真的, 只是现在还没有那么多钱能全面推广。”
王祈摇了摇头:“陛下的计划是在十年内让蒙学堂遍布每一个设有农会的村庄, 使得蒙学堂和农会一起让农村兴盛起来, 只可惜因为财政问题和识字人口的问题, 这个计划需要十年之久,小泽乡是第一批执行这个政策的乡之一。”
王祈简单介绍了一下苏咏霖的蒙学堂计划,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们早已习惯, 且有更加远大的目标等着实现。
未来多级教育也在计划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定下目标,只是需要时间和资源去实现而已。
然而这在虞允文和陆游眼中,完全是天方夜谭。
“你们……认真的?”
虞允文难以置信道:“天下人之多,不知几千万也,你们……全都要教化他们?”
王祈顿了顿,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虞允文。
“虞副使,这很奇怪吗?我在六年以前就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佃农之子,因为大明的建立而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现在, 我是朝廷官员,您觉得, 大明在开玩笑?”
虞允文看了看陆游,陆游也看了看虞允文。
“王主事,这……你们真的是认真的?”
虞允文咽了口唾沫道。
“当然是认真的, 否则为什么要制定计划?”
王祈笑了笑,问道:“话说回来,虞副使, 你为什么要觉得那么惊讶?我记得,孔老夫子就有着有教无类的理念,这也一直是你们所认同的,不是吗?”
有教无类四个字从王祈嘴里说出来,虞允文顿时感到无比的荒唐,荒唐的让他笑了出来。
他伸手指向了南方,山东之地。
“明国不是要罢黜儒学吗?明国的科举不是已经做出改革了吗?曲阜孔氏不是已经被你们铲除了吗?你们……你们现在又拿出了圣人之言来办事?是我记错了?”
“不,你没有记错。”
王祈摇了摇头,微笑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大明的确在改革,不再以儒学作为治国方略,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普及教化啊?普及教化是正确的做法,既然正确,就没有必要拘泥于它是谁提出来的。”
“啊?”
虞允文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混乱:“明国一边铲除曲阜孔氏,一边又要奉行有教无类之策?为什么?”
“不为什么,对的事情,就要做。”
王祈正色道:“孔老夫子想让天下回归到周礼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是说起教育,他又的确是一代大家,是他开创了私学,是他引领学术下移之风尚,只不过没有下移完成而已。
后来,儒生们似乎忘记了有教无类,似乎也忘记了孔老夫子是个教育大家,无所谓,他没有完成的事情,儒生们不愿意完成的事情,大明会代替他们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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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九十一 陆副使,这样的事情在南朝发生过吗?
听说这种事情,别说虞允文脑袋乱成一锅粥,陆游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全面罢黜儒家思想的国家,却在奉行着有教无类的理念,并且正在付诸实施。。。
而一个全面使用儒家思想治国的国家,却没有这样做,没有教化百姓。
甚至他们打心眼儿里认为底层的那些黎庶根本不需要教化,他们一直蠢下去就可以了,生产就可以了,读什么书?接受什么教育?
以教育发家并且最终战胜其余诸子的儒家学派为什么会和罢黜儒家思想的明国产生那么大的区别?
当初儒家之所以能够战胜其他诸子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汉武帝的一个政策,而是因为儒家学者的教育工作做得最好,学儒的人非常多,超过了其他任何一个学派,群众基础最好。
就算没有汉武帝和董仲舒,儒家成为学术霸主也是迟早的事情。
可时过境迁,当儒家成为绝对学术霸权之后,他们也开始了自我封闭的行为,把自己打造成了学阀,封闭传承。
而到如今,明国罢黜了儒家,否定了儒家,却做着曾经的儒家学派才会去做的事情。
这是什么奇怪的对比?
陆游觉得荒唐无比。
虞允文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来到明国基层,不仅没有解决掉自己想解决的事情,不仅没有证明自己想要证明的事情,无法解决的事情反而越来越多了。
不仅没有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反而发现越来越多让他无法否认的事情。
他越发慌乱,越发惊恐,越发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怕了。
他怕自己一旦接受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个事实,他就再也不能成功完成赵昚交给他的使命了,他就再也无法说服自己用一个冷酷的角度去看待明国了。
他会背上沉重的思想道德包袱。
于是他没有在这里久留,拔腿就走。
“虞副使,不再看看吗?”
王祈在他背后呼唤他。
“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虞允文站住脚步,回了一句,然后快步向着来时的路而去了。
王祈看着虞允文远去的稍显狼狈的身影,心中略有些得意。
然后他回过头,发现陆游正看着蒙学堂内正在认字的孩童们,微微有些出神。
他没有打扰陆游。
少顷,陆游自己回过神来,看了看站在身边的王祈。
“明国是真的准备要普及教化,让每个人都能读书识字吗?”
“不是准备,是已经在做了。”
王祈笑了笑,开口道:“我是山东人,虽然不是最早跟随陛下起兵的那一批人,却是最早得以识字的那一批人,我的家乡距离陛下起兵的地方不远,所以很早就接受了陛下的治理。
当时陛下的军队还叫做胜捷军,只有几千人,规模不大,但是陛下已经开始为我们减负了,他免除了苛捐杂税,派人指导我们建立农会,不仅如此,还让农会里的指导员教我们认字。
我们一边做农活,一边认字,不停地从指导员嘴里知道陛下获得了怎样的胜利,获得了什么样的功绩,于是就在陛下打败金主完颜亮的时候,我因为认字多,被指导员推荐加入当时的光复军,做了文职工作。
再到后来,我在光复军工作的时候,进行了进一步的学习,认了更多字,学习真正的书籍,这段过程大约两年吧,在此期间,我加入了复兴会,学到了更多东西,于是就在一年前,我被分配到了鸿胪寺办事。”
陆游默默听完王祈所说的他的经历,似乎很是感慨。
“王主事的学习一定非常认真吧?”
“那是当然,我家往上数几代人,都是佃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从生到死都和土地打交道,从不曾离开家乡,也无法离开,就像是戴着沉重的枷锁一样,挣脱不开。
后来,陛下来了,把我们身上的枷锁砸碎了,分配土地给我们,不仅如此,陛下还给了我们读书识字的机会,当时我懵懵懂懂,不知道这对于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现在回过头来再去看当时,便能知道陛下到底施予我何等恩情,让一个佃农之子读书识字,现在还做了官,前后不过六年,仅仅六年时间,我便已经脱胎换骨,和过去全然不同,而如我这般的人,在大明不计其数。”
王祈叹了口气,似是感慨似是自豪地询问道:“陆副使,这样的事情在南朝发生过吗?南朝有如我这样的佃农之子得以读书识字掌握学识,从而做官的吗?”
陆游闻言,认真的想了想。
从他过去将近四十年的生命历程所形成的记忆之中搜索相关信息。
很可惜,根据大宋国的相关法律和政策,他搜索的内容无法显示。
或许根本也没什么可以显示的。
于是陆游只能情绪低沉的回答道:“不知道,或许发生过吧,或许从未发生过……”
“我想大概是没有的。”
王祈看着蒙学堂内认真写字的幼童们,开口道:“让一个人脱产读书需要支出的费用实在是太高了,就算是陛下也办不到一口气让他们所有人都能读书的地步。
所以陛下采取了折中的办法,在幼童身上花钱,让幼童入学读书,掌握学识,其他农人能识字,掌握读写,也就差不多了,尽管如此,我也听说陛下为了办成这件事情花了多少钱。
真金白银的往里砸啊,学堂,桌椅板凳,笔墨纸砚,识字的指导员,哪一样不要钱?一个村庄当然是便宜,可是一百个呢?一千个呢?一万个呢?多少钱啊?南朝朝廷愿意支出吗?”
陆游没有回答。
但是答案已经在他的心中了,非常明确,没有半点犹豫。
陆游望着学堂内的景象,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可以明确地得出一个结论——关于为什么宋国打不过明国的问题结论。
朝堂上很多官员的回答都是错误的。
他们往往认为是明国军力强悍,士兵敢战,将军英勇,所以觉得应该把钱砸入军队,训练精良的士兵,发掘深明兵法的武将,使得南宋的军队强大起来。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陆游逐渐意识到两国之间的差距绝不仅仅是军队方面的问题,绝不仅仅只是像他们所说的那样训练军队就能战胜明军。
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非常深层次的东西,这些深层次的缘由让两国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最终,只是最终两国爆发了军事冲突,所以这种差距大量体现在了军事层面,但是超脱军事层面的话,所有的一切,都完全不同。
明国对南宋的超越,或许是全方位的也说不定。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陆游本以为自己会十分惊恐,但是耳畔传来蒙学堂内幼童们的朗诵声音时,这种情绪却渐渐被抚平了。
他的目光投向学堂内那些正在老师的指导下认字的幼童们,忽然间感觉这样的一切若是能出现在南宋,也绝对是一件好事。
明国的农民正在笑,而南宋的农民,却在一边哭泣,一边死去啊……
陆游闭上眼睛,之前亲眼所见的一幕幕却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回想着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一切,回想着自己在《洪武政论》当中所读到的一切。
真的,全都是真的,苏咏霖非常坦诚,他没有骗人,他说的写的都是真的。
那么,是谁在说谎?
陆游心中的答案已经非常清晰了。
九百九十二 召见南宋使节
虞允文、陆游和王祈三人与随行人员从密云县返回中都城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时分,这一天时间就那么过去了。
回到四海亭驿站之后,南宋使节团的很多人都还没有回来,直到晚饭都摆上桌了,使节团的人们才陆陆续续返回四海亭。。。
他们的脸上满是兴奋,嘴里还不断的说着什么【晚上再去逛逛夜市】之类的话,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似乎从中都城的市集上买到了不少不错的东西。
然而随着人潮一起回来的陈康伯面色不佳,沉默着吃了晚饭,便招呼虞允文和陆游来到了他的房间,进行了秘密商谈。
“今日市集之行,让我颇为惊讶,我以为明国大兴土木,大修黄河,大举用兵,应该已经财政枯竭,难以为继了,但是今日看到市集上的情况,我发现,情况并非如此。
市集之上货物种类繁多,商铺甚多,街边行脚摊贩甚多,购买者亦是甚多,我虽然不愿说,但的确是欣欣向荣之像,其他城池不说,单是中都城,的确有着不输给临安之繁华。
我亲自购买一些商品,发现价格的确较为低廉,关乎衣食方面的商品价格更是如此,粮价比临安便宜得多,看不到有囤积居奇的景象,这就说明明国在粮食生产方面并没有出问题。”
陈康伯皱起眉头,满脸都是担忧,开口道:“大兴土木,大修黄河,大举用兵,这每一项都是要花大钱的,再怎么节省也省不了多少。
如此用钱却依然能保持如此繁荣之景象,如此动用人力物力却没有影响农业生产,明国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以如此残破之中原,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虞允文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游也低着头,一言不发。
两人异常的行为让陈康伯有点意外。
“你们二人为何一言不发?你们今日去明国乡野,看到了些什么?”
虞允文还是没什么动弹。
陆游看了看虞允文这般模样,想了想,便把今天所经历的事情告诉了陈康伯。
陈康伯听到一半就觉得不对,等听完了全部,直接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普及教化?蒙学堂?这是真的?”
陆游点头。
“亲眼所见,绝对是真的,毫无虚假之言。”
陈康伯倒吸一口冷气,而后是满脸困惑之意。
“为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虞允文双手抱着头,低声道:“如果他们普及了教化,谁才是圣人门徒?谁才是圣人的追随者?我们吗?还是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不通!”
陆游沉默,不说话。
陈康伯说不出话。
这个问题,他们注定无法回答。
因为过于震惊,以至于他们都不能好好地进行交谈。
一直到苏咏霖决定召见他们的前一天晚上,这三人才重新聚在一起,进行了一番交流。
交流之后,他们确定了明日见苏咏霖的时候该怎么说话,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之类的。
反正基本上虞允文和陆游直接做哑巴就可以,除非陈康伯当场被苏咏霖干掉了,这两人才可以说话,否则就当背景板和气氛组好了。
虞允文自无不可,陆游倒是有点不愉快。
但是他也不敢说他很想和苏咏霖当面交谈一下,问问苏咏霖到底是出于何种缘由才决定搞这番开天辟地似的大动作。
他很想亲口听苏咏霖说更加具体或者更加隐秘一些的事情,他觉得如果苏咏霖自己亲口说,应该比书上写的要更加深层次。
但是显然这不可能被陈康伯允许。
陈康伯作为参知政事,作为宰辅团队的一员,对南宋政局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与之相比,虞允文和陆游的级别低多了,并不能影响到南宋决策层。
而且陈康伯的所作所为必然是站在南宋朝廷这一边,不会有屁股坐歪的情况发生。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陆游只能无奈的认同。
于是第二日一早,南宋使节团的主要使节们穿上正式官服,跟随前来安排他们觐见的陈光远前往皇宫,准备接受苏咏霖的召见。
按照一贯以来的规矩,南宋是大明的属国,地位要低大明一个等级,所以南宋使者见到大明皇帝的时候需要大礼参拜,所用礼仪等级甚至要超过面对本国君主的礼仪。
对于这一条,陈康伯颇有微词,他心里觉得不该如此。
可是当他真的看到万民殿内端坐上首威严肃正的苏咏霖之时,还是将心中的些许想法全都藏了起来,没有丝毫的表露。
原因无他,万民殿的威势、群臣诸将的肃静烘托着苏咏霖作为这个国家的缔造者的无上威势,强烈的威压使得陈康伯一度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精神方面的压制。
哪里还敢表露出对这一套规矩的不满呢?
怀着如此的无奈,陈康伯在陈光远的指示下步步向前,和虞允文、陆游一起向苏咏霖行最高等级的参拜大礼,报上姓名。
大礼之后,他们向苏咏霖献上了礼单,表示这是南宋皇帝赵昚向上国大明皇帝苏咏霖敬献的礼品,敬请大明皇帝陛下接受。
主持这场仪式的鸿胪寺卿陈光远接过了礼单,当众朗读,然后献给苏咏霖。
礼品没什么意外的,金银珠玉,书画古玩,不一而足。
一系列的流程走完之后,公开场合的正式问询也随之开始,苏咏霖象征性地询问一下赵昚的身体健康,询问一下赵构的身体健康,询问一下他们全家的身体健康。
然后陈康伯代表赵昚向苏咏霖致以问候,关怀一下苏咏霖的身体健康。
这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略过之后,陈康伯“图穷匕见”,开始将本次出使的“真正理由”说了出来。
“吾国接连遭逢大旱、洪涝、贼乱等等天灾人祸,国家疲敝,百姓穷困,寅吃卯粮已非罕见,大宋皇帝有鉴于此,遂派遣外臣出使上国,恳请上国将所需要之岁币减免些许,或推迟交付些许时日,予吾国喘息之机。”
陈康伯面色恳切,声音诚恳,仿佛这就是他出使的主要原因。
对于他们出使大明国的根本原因了若指掌的苏咏霖没有丝毫的心理波动。
所以他也没有立刻开口给出自己的回复,自然有人会站出来帮他驳斥。
担任右都御史的孔茂捷站了出来。
“陈相公所言,未免有些奇怪,大旱,洪涝,贼乱,这些灾害,南朝哪一年没有?怎么今年就不行了?
再者说了,金国灭亡之前,南朝哪一年没有给金国岁币?哪一年因为灾害而减免了岁币?如此说辞,恐不能让人信服吧?”
陈康伯再拜。
“过去灾害,实在没有今年灾害之严峻,从去年至今年,吾国有大贼起于江南西路,朝廷多次围剿不能获得全胜,损耗大量国帑,以至于不得不挪用岁币之用以充军资,是以……”
陈康伯话没说完,孔茂捷便“不满”了。
九百九十三 【孝】字大旗高高举起,我就问你怎么输!
岁币的事情,来自于白纸黑字签订的临安和约,现在陈康伯这样说,不是明摆着打算赖账吗?
真当大明兵戈不利乎?
孔茂捷很不开心。
于是孔茂捷开口道:“那是南朝自己的事情,南朝自己解决,大明不需要知道过程,只要得到结果即可,不管你们做什么,岁币不能少,此乃原则。”
陈康伯面色为难,再次“争取”。
“吾国吾皇已尽最大之努力平定叛乱,赈济灾民,奈何能力有限,财政枯竭,不得不使用岁币款项以充军资剿灭群贼,否则群贼乱起,吾国大乱,国势危机,上国难道可以得到更多的岁币吗?
而且灾民实在是太多,朝廷根本赈济不过来,每天都能接到灾民饿死的消息,朝廷也为此感到十分伤心,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还请上国怜悯大宋生灵!给大宋生灵一条活路!”
陈康伯深深一礼,面色悲戚,仿佛他是真的过来为大宋百姓求情来了。
孔茂捷闻言面色微动,但最终还是摇头。
“说到底,这是南朝自己的问题,南朝自己没有解决好内部问题,却要大明承担损失,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而且两国所缔结之和约明确规定南朝需要交付之岁币数量,白纸黑字,难道还能更改吗?”
陈康伯长叹一声。
“正是因为有此思量,吾皇才派遣外臣前来出使上国,请求上国之谅解,予以吾国喘息之机, 否则百姓罹难,生灵涂炭, 我听闻大明皇帝陛下仁义爱民, 这难道是上国愿意看到的景象吗?”
陈康伯直接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仁义道德的制高点上,试图居高临下对孔茂捷进行驳斥。
此时此刻, 孔茂捷如果继续死扣条约字眼,固然可以获得胜利,但在道义上就要落于下风。。
孔茂捷虽然有着深厚的理论基础和坚定的革命意志,但是在诡辩话术上还是略有些许不足, 面对陈康伯这种善于颠倒黑白攻击政敌的老牌南宋政客还是略显稚嫩,难以驳倒他。
苏咏霖作为一个双赢大玩家, 从来坚持自己赢两次的原则, 从不存在让对手占据上风, 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他看穿了此时此刻的双方局势, 看穿了陈康伯的伎俩和孔茂捷应对上的问题。
于是他决定亲自下场。
眼看着孔茂捷还要继续反驳, 苏咏霖轻咳一声, 孔茂捷便退下,没有继续说了。
苏咏霖亲自接过了这个话题。
他也没说别的, 轻飘飘一句问话。
“听说南朝太上皇正在临安城内大兴土木建造宫殿?”
陈康伯一愣,虞允文和陆游等上殿使节也纷纷愣住, 对于苏咏霖这不讲武德的突袭感到很是意外。
这……
这当然是事实没错。
可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苏咏霖说出这样一个事实, 对于陈康伯来说就可以算是绝杀了。
陈康伯的道德高地瞬间就被苏咏霖猛烈撞击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坠落在地成为众人的笑柄了。
然而苏咏霖作为阴阳怪气怼人王的功力才刚刚开始展现。
“南朝国运多艰, 天灾人祸不断,财政枯竭, 难以为继,连岁币都凑不齐了, 可即使在如此困境之下,也要让太上皇大兴土木兴建宫殿,这怕是要数年工期, 数十亿钱不止,由此可见,南朝皇帝一定非常孝顺吧?”
一阵观点输出之后,陈康伯骤然发现自己的道德高地站不稳了。
殿上明国文臣武将们方才还有些许交头接耳的情况发生,但是现在皆面露嘲讽、愤怒之意,纷纷用不善的眼神着看着殿上的南宋使者。
陈康伯等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感到十分难堪。
但是这个事情的确是真的, 也的确没办法不让苏咏霖知道。
临安大兴土木,那么大的动静, 往来商旅之多,难说没有明国商旅,也根本不可能不让他们知道。
他们一旦知道了, 这消息一路往回传、传到中都也要不了多久,最后落在了苏咏霖的耳朵里,便成为了殿堂之上的绝杀。
你说你是为了黎民百姓才向大明恳请减免岁币的?
那你们花几十亿钱为赵构修筑豪华宫殿又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矛盾冲突让陈康伯失去了道德高地, 方才那悲天悯人般的景象瞬间沦为小丑般的表演,现了个大眼儿了属于是。
陈康伯尴尬的简直想要挖个洞把头埋在里面,最好还能瞬间原地消失,逃离这里。
但是他做不到。
而且苏咏霖还没有停止输出,他还在继续输出。
“有钱给太上皇修宫殿,没钱给大明交付岁币,南朝这国库,属实是有点认生啊。”
这满满的嘲讽直接逗笑了满朝文武官员,文武官员们不再掩饰,放声大笑,笑的南宋使者们尴尬不已,感觉身上像是有蚂蚁在爬在撕咬一样,难受不已。
“这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看来南朝国库之所以认生不愿意出钱,根本原因就在于咱们去的少了,见面也比较少,所以才不熟,要不然,朕再派遣十万大军南下临安去探望一下南朝国库?”
苏咏霖此话一出,满朝文武官员笑的更大声了,而陈康伯等人却笑不出来。
这不是赤裸裸的军事威慑吗?
欺负咱们大宋没有能打的军队?
好像……还真没有。
虽然知道苏咏霖这话是玩笑居多,但是陈康伯依旧十分尴尬。
不过陈康伯到底是老牌政客,金牌诡辩专家,久居南宋政坛高层而不落下风,数次遭到贬斥,又数次顽强登顶,此等宦海沉浮,早就让他锻炼出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能耐。
固然心中尴尬、惊慌,可是他表面依然是肃穆冷静,不动如山,这份心理承受能力,实在是非常的强。
面对苏咏霖连着嘲讽带着批判把他赶下了道德高地的攻击,他没有认输,顽强的起身,决定再次发起进攻。
仁义的大旗挥舞不起来了,那就举起另外一面大旗!
孝!
“陛下,吾国皇帝为太上皇修筑宫殿乃是尊奉太上皇的心愿,实乃为人子之孝道,孝,乃人伦大道,古人称颂,上国固然不喜儒术,难道孝是有错的吗?”
陈康伯挥舞着【孝】字大旗,向苏咏霖发起反攻,战斗意志依旧十分旺盛。
苏咏霖拈着胡须,微微点头。
“孝并不属于儒术,孝乃是作为一个人所应有的美好品德,属于自然之理,和儒术无关,你不用扯上儒术,孝,大明也是非常尊崇的,不孝者是不能得到大明百姓的认可的。”
“这便是了!”
陈康伯大喜道:“既然如此,吾皇纯孝,愿以举国之力尊奉太皇,让太皇安度晚年,享受天伦之乐,此乃人之常情,何错之有?”
陈康伯觉得自己在这个情况下已经占据了绝对胜利的高地,绝对不会输。
这怎么输?
【孝】字大旗高高举起,我就问你怎么输!
然而苏咏霖做为大明怼人王,怎么会因为这种偷换概念的言论而落于下风呢?
九百九十四 绷不住了
苏咏霖对于南宋儒教人士的一些奇奇怪怪的唯心诡辩言论早就十分不爽了。
拉大旗作虎皮,扯着一面孝字大旗就能为所欲为?
古典时代已经过去了,孝比天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把孝作为政治正确以攫取利益、维护特权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现在还想开历史倒车,回到那个为了孝而杀人不算罪过的时代,是不可能的。
作为美好品德,孝的直接指向必须是美好的,永远应该是个人自发的行为,且仅限于个人行为。
任何为了个人的孝而牵扯到无关者的行为、亦或是动用公用资源进行孝行表演,都是不正当的。
把孝当做能否做官、是否是好人的标准之一,只会折腾出诸如“二十四孝”之类让人三观破碎的诡异操作。
那种为了政治正确而对个人人格的打压与限制,正是封建父权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属于苏咏霖和大明国必须要破除的存在。
以孝治国?
呸!
以孝制人!
于是苏咏霖准备开怼了。。。
“南朝皇帝固然纯孝,但是他个人的孝,为什么要牵扯到他作为皇帝的身份?孝,就一定要用数十亿钱去修一座豪华宫殿?孝,就要眼睁睁看着百姓罹难饿殍遍野,然后取天下最奢侈的食物供奉太上皇?
这就是孝吗?在我看来,真正的孝,在心中,在一言一行,在全心全意为老父老母考虑,为他们安度晚年而亲力亲为,在于陪伴,在于关怀,在于身体力行,这才是作为人的孝。
皇帝是一个人的身份,而孝,是以人子的身份对父母养育之恩进行报答的行为,不是用皇帝的身份为太上皇修建豪华宫殿而不顾及百姓死活的事实!
皇帝要做的是治理天下,是让黎民百姓安居乐业,是让天下和平,没有战乱,人人都能过上吃饱肚子穿暖衣服的生活,这才是皇帝的职责,南朝皇帝的行为不是孝,而是借着孝的名义,行暴政之实!”
苏咏霖一拍扶手站起身子,指着陈康伯怒斥道:“尔等诡辩,何其可恨也!孝之一道,岂容尔等污蔑!”
苏咏霖掷地有声的辩驳令陈康伯大惊失色。
他在苏咏霖话音未落的时候就想要出言反驳,坚持自己的看法,但是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找不到足以辩驳苏咏霖的论据。
因为就算是他也感觉苏咏霖说的好有道理啊。
他本来就是在诡辩,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大道理能站住脚,只要有心人使用仁义理念就能攻破他的论点,可他没想到苏咏霖如此犀利,杀人,还要诛心。
直接把话语权和主动权给夺了过来。
于是陈康伯哑口无言,被辩驳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国文武官员对自家皇帝的言论感到无比的认同,对他义正言辞光芒万丈的形象感到无比的自豪与骄傲。
而与之相对的,是南宋使节们深深低下的头颅。
无论他们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诡辩,改变不了赵昚动用数十亿资金为赵构建造豪华宫殿用以满足赵构需求的事实。
一边是饿殍遍野,以至于需要恳求明国减免岁币,一边是数十亿钱投入建造豪华宫殿。
这种割裂的事实无论他们怎么争辩都是不可能改变的,无论怎么辩驳,那座宫殿就在那边,还在建造当中,数年之内都难说能完工。
而且这里头其实也有不少不得已而为之的味道——
赵构之前因为徐通的大胆行为出逃之后迟迟不肯回来,赵昚为了让他回来,不得已而下令为赵构建造豪华宫殿,用以劝诱他返回临安,继续营造父慈子孝的繁荣假象,稳固他的统治地位。
孝?
呵呵呵呵,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这里头的隐秘,虞允文和陆游不知道,陈康伯作为南宋决策圈当中的人,却是知道一二的。
正是因为如此,陈康伯才特别的郁闷,特别的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以至于哑口无言。
令人窒息的安静持续了一阵子,苏咏霖准备发起最后的进攻。
“尔等久久不言不语,是否已经认识到错误?若是如此,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你们休息几日,回去吧!”
陈康伯一听,这可不行,虽然赵昚的本意是让他们侦查明国的战争准备,可是也存着一份能占点便宜就占点便宜的想法。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明国在这个问题上松了口,就意味着明国在短期内不打算南下攻宋,想要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南宋就会有更多时间来增强自身。
如果明国不肯松口,硬是要搞死南宋,搞得南宋经济崩溃,那就意味着明国南下攻宋之日为期不远了。
这是一个很能看出问题所在的议题,所以哪怕是拼着社会性死亡,陈康伯都要把这个问题继续下去,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陛下所在意的问题,外臣回去之后会向吾国皇帝言明,但是陛下也应该明了,修建宫殿的钱就算是全部拿来赈济灾民,也不可能解决掉全部的问题,吾国问题严重,实在是需要上国的帮助,还请上国垂怜!”
陈康伯把自己摆了一个很低的姿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试图用低下的姿态换取苏咏霖态度的软化。
可谁曾想苏咏霖根本不吃这一套。
“嗯,这个问题的确很严重,修宫殿的钱就算全部拿出来,对于南朝的问题或许也只是沧海一粟,南朝需要更多的钱,这方面的确是挺为难的,那么……
有了,朕听说南朝官员俸禄颇为丰厚,本俸、添支、餐钱、职田、茶汤钱和公用钱,除却到手铜钱,还有更多额外福利,如此丰厚之俸禄,足可见尔等深受国恩。
别的不说,朕听说一个南朝知州就能拿三十贯到五十贯不等的添支月钱,还有米七石,面十石,还有肉类数百斤,一个人吃的掉吗?不如全部拿出来给灾民,能活人多少?
值此国家危难之际,尔等为何不站出来主动削减俸禄以资国用?不用削减太多,各自把某一项福利拒绝掉,留给朝廷的就是一笔特别巨大的钱财,足以拿来赈灾了吧?”
陈康伯又愣住了。
削减我自己的俸禄?
啊这……
刀子砍在别人身上当然不会疼,但是砍在自己身上那就有点……
倒也不是说不愿意,只是……多少有点不爽吧?
明明是我的钱,却要拿去帮那些素未谋面的低贱泥腿子?
凭什么?
我辛辛苦苦十年寒窗受尽折磨削尖了脑袋考出来的身份地位和福利,烂在我自己家里都算我自己的,为什么要白白送给那些泥腿子?
高贵的读书人老爷们的高贵心理有点绷不住了。
别说陈康伯,一起跟着上殿的使节团成员们心中也颇有些看法,觉得这样做对他们来说颇有些不爽。
从来只有他们剥削泥腿子的份,哪有泥腿子反过来吸他们的血的份?
这不是黑白颠倒上下不分吗?
九百九十五 现在,压力来到了南宋使节团这边
虽然苏咏霖的建议有点上下不分的感觉,但是陈康伯很快意识到这是在明国殿堂上,不能在这里陷入挣扎和犹豫之中。
管他要不要这样做,哪怕吹个牛,总得把这件事情继续下去。
“陛下所言,外臣回国之后会向吾国皇帝言明,一切交由吾国皇帝决断。”
陈康伯先许下空头支票,接着又说道:“可是灾民数量特别巨大,还在不断增加之中,即使所有朝官放弃俸禄不拿钱,也不足以挽救他们,所以还是请陛下垂怜,削减一些岁币吧!”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好啊,朕可以削减,但是与此同时,朕要求南朝官员和皇室必须要做出真正的行动。”
苏咏霖冷笑道:“朕削减多少岁币,南朝皇室和官员必须要削减两倍的支出用于赈灾,并且朕会派人监督,南朝必须接受朕所派遣特使之监督,从头到尾都要保证这笔钱用于赈济灾民,你们答应吗?你们若答应,咱们就可以谈谈了。”
这下陈康伯是真的呆住了。
这……
这……
如果只是口头说说当然无所谓,陈康伯甚至能夸下海口说他回去能说服赵构不要那座豪华宫殿了,反正打嘴炮又不要钱,再多打几炮也没关系。。
但是苏咏霖还要派人去监督?
这算什么?
干涉内政?
你就算是天朝上国也没有这样干涉内政的吧?
干什么?想让南宋变成下一个西夏?明目张胆插手我们的内政问题?
可不兴这样做啊朋友!
陈康伯心中惊慌,还以为自己要打开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开一个坏头了,他刚准备说点什么,虞允文却忍不住了。
他一步上前,大声道:“陛下!吾国吾皇心怀诚意而来,陛下为何处处计较,苦苦相逼?”
“放肆!”
孔茂捷怒喝道:“这是你对上国皇帝的态度吗?”
“可恶!”
辛弃疾也站了出来,怒目圆瞪:“尔等何其不知礼数?大明以诚意接待,这就是尔等的回报吗?!”
殿上明国文武官员纷纷站出来怒斥虞允文,还有官员当场建议拿下虞允文, 严惩宵小之辈,彰显上国之威严。
众人围攻之下, 南宋使节团大惊失色, 虞允文也是强作镇定——他们都很清楚,作为上国, 大明是有可能也有实力严格对待他们,并且真的严惩他们,拿下他们的。
苏咏霖对此没有兴趣,也不在乎虞允文是否顶撞自己, 但是他很不高兴。
对于他们这种明目张胆颠倒黑白的行动非常不高兴。
看了看虞允文,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心怀诚意?大明从实力角度出发与南朝缔结和约, 白纸黑字, 坦坦荡荡, 一切, 都是你们答应的, 现在, 你们要反悔?这就是南朝的诚信?这就是诚意?
当然,朕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人, 你们若当真是天灾人祸很严重,需要钱去赈济灾民, 救援黎民百姓, 并且确实做到了这一切, 缓期执行也就缓期执行,不是不行。
可是你们呢?你们真的是拿钱去赈济灾民的吗?几十亿钱拿去给一个人修宫殿, 供他奢侈享受,这就是你们希望减少岁币的缘由?用这笔钱让你们的皇帝去尽孝?
我问你们, 几十亿钱能够做到什么?这次的灾荒过不去吗?那些受难群众救不了吗?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有把灾民当人看?”
虞允文顿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灾民是人吗?
灾民不是人吗?
千万灾民和赵构一个人相比, 孰轻孰重?
虞允文心中有一个答案,但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因为这是非常重要的政治立场问题,一旦政治立场出了问题,他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于是南宋使节团这次是真的熄火了,被说的哑口无言,想要无理取闹都不能。
结果眼看着使命不能完成,陈康伯急的上火,苏咏霖忽然开口了。
“当然, 你们若是真的想要减少一些岁币,也不是不行。”
苏咏霖忽然话锋一转, 在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的情况下开口道:“我也不指望你们的朝廷能做什么好事,反正你们不把灾民当人看也不是第一次了,那好, 你们不做,我来做。
你们不把灾民当人看,大明国会一视同仁, 大明国来赈济他们,咱们减免的岁币的数量,可以双方商定,但是减少的部分必须要用在赈济灾民的用途上。
比如给灾民购买粮食,给灾民购买帐篷、衣物等日用必需品,安置灾民生计,落实灾民的重新落户或是返乡,并且用于灾民家乡的重建,重要的是,这一系列的过程当中,必须由大明派遣专门官员负责监督。
且一切减免部分岁币的支出,必须由大明官员负责,大明官员签字画押之后,才能用于采买,并且要由大明审计官员全面负责审核,执行落实的过程当中也要有大明官员全程跟随、监督。
采买对象必须由大明官员决定,不允许南朝官员参与其中随意指定,若是南朝能够承诺做到这些,并且由南朝皇帝亲自颁布诏书,盖上皇帝玉玺,予以认可,那么,我们就可以开始商谈减免岁币的份额了。”
苏咏霖一套组合拳打的南宋使节团头晕目眩不知所措,老练的政客陈康伯在苏咏霖的攻势下也无力还击,只有挨打的份儿。
苏咏霖摆明了不信任南宋的朝廷和官员,以彻底的鄙视将他们从道德高地上抱摔下来,摔得他们灰头土脸。
然后自己牢牢站在了道德高地之上,让他们除了仰视,还是只能仰视。
陆游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端坐上首的苏咏霖,心中除了强烈的羞耻感和尴尬,还有一丝丝对苏咏霖的佩服。
能把陈康伯这种数次起伏的老练政客逼到这个地步,把如此说辞用干脆彻底的招数挡回来,还能顺势而为来一波反攻彻底将军,夺回主动权,真是相当厉害了。
现在,压力来到了南宋使节团这边。
苏咏霖答应减免岁币,但是他不相信南宋的官僚系统,所以减免的份额必须要在他派遣官员的监督之下使用,并且保证全部用于民生,而不是其他任何途径。
简而言之,他要全面介入这笔款项的使用,不准南宋方面质疑。
这种条件别说陈康伯这种高级官僚了,就算是陆游这种中层官员都可以确定南宋朝廷绝对不会接受。
明国全面介入监督的结果不仅会让南宋官僚们的脸面全部丢尽,而且万一办成了事情,真的把灾民全都给赈济的特别好,也会让南宋官僚们的脸面全部丢尽。
当然,丢脸是一回事,大家也不是第一次丢脸了,当年整个皇族都给人家抓走当奴隶去了,脸都没了,现在不也活的好好儿的吗?
关键问题不在这里,关键问题在于一点好处捞不着!
所谓救民先救官,南宋政府拨付的赈灾款项素来都是官员拿大头,吏员拿小头,灾民拿零头。
有些更惨的连零头都拿不到,为了得到一点点可怜的救济粮而不至于被饿死得挤破头。
真正需要救济的根本拿不到什么钱,而不需要救济的、依旧可以按月拿到丰厚薪俸的,拿的是最多的,吃的是最饱的,甚至都长胖了。
这种魔幻现实主义的剧目总是能在这人世间不断的上演,让人不断的怀疑人世间的文明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们真的是文明人吗?
他们不是文明人吗?
九百九十六 儒林外史
在南宋,每一次赈灾都是官吏们大发其财的时候,所以南宋官僚们其实非常热心于“赈灾”。
当然,他们这种做法往往会让灾民更加凄惨,死的人更多。
但是,他们不在乎,他们只要赚的更多就可以。
死就死呗,反正农民贼能生,还讲究一个多子多福,死了一个再生两个,永远不要担心没有人口可以继续剥削、压榨。
这本来是南宋的“自古以来”,可万一明国介入进来,按照他们的办事方法把那些灾民全给救了,那些灾民还不要感动死?
到时候只要那些明国官员大张旗鼓的说这是大明皇帝给你们的救济粮,那南宋花的钱变成了明国花的钱,南宋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陆游都能想象那个画面。
南宋官僚绝对会奋力拖后腿,绝对会奋力破坏大好局面。
到最后绝对要闹出国际争端,引得友邦惊诧,然后明国大军再次兵临长江,难受的还是南宋的官僚们。
对那群不见棺材不落泪之辈,陆游也算是有一点点最基础的了解的,就算知道明国会做出什么反应,该捞钱的时候还是不会手软,反正皇帝在前面顶着。
等皇帝没了,钢刀横在他们的脖子上的人,他们还是会心存幻想,感觉自己能活下来,继续享受。
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
陆游尚且如此理解自己的同僚们,陈康伯更不用说。
他立刻明白苏咏霖提出的条件是根本不可能被接受的。
别说赵昚会不会答应, 就算赵昚答应了,满朝文武也要死命抵制, 绝不接受。
陈康伯自己也不会认同。
但是陈康伯非常纠结。
因为他判断明国是否会在近期内南下的依据就是苏咏霖是否松口缓收岁币。
现在苏咏霖松口了, 却加上了非常苛刻的条件, 以至于他不知道该怎么判断明国的南下时限。
思来想去,陈康伯觉得但凡苏咏霖松口了, 虽然提出条件,但是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南宋会答应,这笔岁币收入也是会削减的, 他也一定是愿意接受这件事情的。
他主动提出,南宋答应,之后他又反悔,这种事情不像是明国能做出来的事情,看苏咏霖设置了那么苛刻的条件, 显然也不像是儿戏, 反而像是一场非常正式的商谈。
所以, 陈康伯有理由相信苏咏霖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认真地在考虑这件事情,并且认真的认同这件事情。
陈康伯心中有底,当即决定虚与委蛇, 等回到南宋之后在把这件事情用国书的方式推掉, 就当从未发生过。
岂不美哉?
一念至此,陈康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陛下所言, 牵扯甚广, 超出外臣的最大决定权限, 所以外臣不能给陛下肯定的答复,唯有回到临安之后请示吾国皇帝才能给陛下最后的答复, 还请陛下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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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咏霖点头。
“此事牵扯很大,的确不是你所能决断, 朕可以理解,待你回去和南朝皇帝商量之后再做决断吧,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情要说的吗?”
陈康伯已经基本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答案, 所以不想说更多来撩拨苏咏霖的情绪,以免刺激到苏咏霖和明国文官武将。
“陛下天恩浩荡,吾国已经深深感受到了, 不敢再有其他奢望,惟愿大明上国繁荣昌盛。”
他恢复了低姿态, 缩成鸵鸟,口出喜庆之言,不再横生枝节。
对此,苏咏霖也没说什么,便点头,宣布赐宴招待南宋使节——虽然他们做了一些无礼的事情,说了一些无礼的话,但是作为上国,终究要有气度。
虽然他想着不久之后就能南下灭了他们,一统汉地,但是现在来说,还是要给他们些许的待遇,好让他们不要那么着急。
但是不管他们怎么做,不管他们怎么对南宋修修补补,最多也不过是李鸿章的地步而已,一生风雨裱糊匠。
此时此刻,苏咏霖看着陈康伯就有种李鸿章的既视感。
就是不知道他是削弱版的李鸿章还是加强版的李鸿章,也不知道他对南宋的修补能到什么程度,本身又能顶住南宋保守派官僚们多长时间的攻击。
南宋使节团的拜会到这里差不多也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出于礼貌性质的让他们多休息几天,多游玩几天,然后哪里来回哪里去,麻溜的快点,别让我们这里破费。
苏咏霖也有好多事情要做,不仅要治国理政,要处理军务国务,还要抽出时间写文章,引领社会变革,打破封建伦理。
他不仅要把政权从封建官僚手里夺下来,也要从文化方面全面动手,将为统治阶级服务的封建文化改造为为所有人服务的人民文化。
所以他不仅推动赵惜蕊发挥自己的文才,写出很多优秀的文章,也靠着稿费激励和内部表彰激励使得复兴会会员中长于文学创作的人进行一系列人民文学的创作。
当然,他也会自己动手。
除了《洪武政论》之外,他也会写一些有故事情节的白话文来引领潮流,以皇帝身份亲自下场引导文学潮流。
比如他现在正在准备的就是他结合时代特征改编的《儒林外史》。
原版的《儒林外史》写在满清时期,背景则放在朱明王朝,而苏咏霖若要嘲讽儒生们,当然要把背景放在宋。
这本书被称为中国讽刺文学的高峰,但是在苏咏霖看来,这本书讽刺有余,进取不足。
它着重于对社会弊病的揭露和嘲讽,对人品低劣者进行毫不留情的批判,但是解决的方法并不是革命,而是寄希望于【人品高尚】的士大夫引领道德潮流,对社会进行改造。
这本书讽刺社会弊病和人品低劣者,同时又热情歌颂品德高尚的士大夫,既是讽刺的高峰,也是时人清官心理的高峰。
讽刺归讽刺,不满归不满,终究没有对科举制度进行彻底的否定,所以苏咏霖决定对其进行更改。
一方面把主旨从改良变为革命,一方面又决定改编原书那种没有贯穿始终的主要人物和故事框架的模式,确定明确的主人公。
他把历史背景放在科举制度基本成型的北宋中后期,描写主人公从科举制度的拥趸到大彻大悟,走上破而后立道路的过程。
说是儒林外史,但也不能算是儒林外史,亦或者说二者都是儒林外史,只不过一个圈在圈圈里绕不出来,一个毅然决定打破这个规矩,走出一条全新的道路,彻底结束这无法改变的轮回。
原版的讽刺是很有意义的。
一个人一旦中举之后,哪怕原先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老儒生,也会立刻变为封建社会的新贵,大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赶快上来拉关系攀亲戚,什么事情都能做。
不过宋朝的举人没有明朝的举人那么值钱。
宋朝因为广泛拉拢读书人和科举扩招的缘故,真正值钱的只有进士,举人只是一个身份,且没有做官的资格。
而且科举完全是有钱人的游戏,想要供奉一个读书人脱产读书,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非常艰难的,基本上进士都是出身于殷富之家,极少数如范仲淹一般的贫寒者也不是纯粹的贫民。
天天吃粥配咸菜也算有的吃,吃粥需要米粮,咸菜需要盐,别的不说,就宋朝盐价的程度,能天天吃粥配咸菜,就不算是穷人了,得算是当时的中产。
科举,那里是真正的贫民能玩得起的游戏呢?
九百九十七 梦幻联动
按照当时的情况,真正的贫民,家里是没有足够的东西可以吃的。
当时的贫民光是找东西吃以求活就要拼尽全力,又有什么资格坐在桌子前伏案学习、读书考试呢?
更别说他们要如何获取书本、笔墨纸砚和较为昂贵的学费了。
一个人肚子饿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办不了,吃饭才是第一需求,更别说读书学习这种大量消耗能量的事情。
而且就算家中殷富,多年不事生产读书考试,也难免家道中落。
就好比大名鼎鼎的三苏父子。
苏家本是四川的殷富人家,然而苏轼兄弟两个金榜题名之后因为母亲病死而回家奔丧时,家中已是一派【屋庐倒坏,篱落破漏,如逃亡人家】的惨景。
为了考科举,苏家所拥有的这份算是当时富人等级的家当全部砸在里头了,最后科举倒是考上了,但是生母没了,老家没了,几代人的家业没了。
这还算是好的,他们至少考上了,未来可期,重新挣一份家业回来也是可以预见的未来,大富大贵什么的也算是捞回了成本,不亏,甚至还能算是赚的。。
可还有更多更多的人,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在考场上蹉跎一生,就是考不上,最后头发都熬白了,熬的家破人亡,最终也没有考上功名,只能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不甘心离开人世。
他们投入的成本就全部打水漂了,全部投入进去了,为宋朝科举经济的蓬勃发展做出卓越贡献,然后就那么被历史潮流吞噬了。
考科举是要花很多很多钱的,这注定普通民众几乎不可能通过科举考试改变命运走向人生巅峰。
除非国家政策做出改变,以国家力量扶持底层,投入天文数字般的金钱,下放教育资源,使得普通民众也可以接受到优质、廉价的教育,那么就能改变现状了。
这一点, 宋政府是不可能做到的。
海量的金钱?
为什么要用来办教育?
让愚民变得聪明起来对统治者有什么好处?
用来给太上皇盖宫殿不香吗?
让愚民们聪明起来的话,他们立刻就会问赵昚要更多的官位和钱, 那将来还想要什么都不敢想!
所以普及教育是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普及教育的,只会让民间自己找出路自己解决这样子才能维持王朝的剥削统治。
于是乎, 遵照时代的背景,苏咏霖笔下的主角就是以范仲淹为原型的“贫寒者”。
他是科举制度下有希望考取科举的最底层人士,社会中产,而非绝对的贫民。
通过他的视角观察北宋中后期科举制度基本稳定之后的士林百态。
观察考中进士之后的人们的春风得意, 观察科考失意者那种自卑而又痛苦的敏感心理。
乃至于他自己也要走一遍这样的旅程。
这种事情苏咏霖年幼的时候也确实见识过,他见识过考中进士的人那种春风得意的姿态, 也见识过科场失意者那种痛苦、绝望、自备的模样。
现在想想, 记忆犹新。
所以他笔下的主人公的经历也是相当坎坷。
从没有考中进士之前的备受轻视乃至于折辱, 连家人都瞧不起他的状态, 到一朝中试考取进士之后那些原先轻视、折辱他的人全部都来巴结, 连家人都对他卑躬屈膝奴颜婢膝的状态。
但是他不是范进, 他内心强大,自己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长期精神和肉体的折磨下,他不仅没有沉沦, 反而愈发坚韧。
他憋着一口气非要考上进士以证明自己的学问。
结果考中进士之后周围人和物之间巨大的反差极大的刺激了他, 让他开始怀疑这套体制存在的正当性。
连一向瞧不起他的岳父这样的长辈都要在他考取进士之后对他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 家里所有人面对他都不敢大声说话,这套制度, 真的是正当的吗?
他是希望得到尊重,可是他感觉他得到的甚至是他们敬畏。
他所读到的圣人之言真的可以治国平天下吗?
如果是的话, 为什么他满腹经纶的时候得不到尊重,甚至得不到家人的关怀, 却在考中进士之后得到了尊重乃至于更进一步了。
家人都开始敬畏他了,对他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冒犯。
重要的到底是圣人之学还是进士身份?
他们真正在意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进士身份?
他们是在和谁生活?
我?
还是进士?
我是谁?
圣人门徒?
国朝进士?
还是我自己?
他为此感到迷茫且痛苦。
巨大的痛苦之下, 他偶然间得到了一本名为《某氏政论》的奇书,阅览之后大为惊奇,连续三月不停阅读,三月不知肉味。
他反反复复观看数十遍,遂大彻大悟,了解到了这套吃人的体制带着怎样的罪恶,也知道了自己所遭遇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了解了其中的深层逻辑。
最后他辞官挂印而去,奔赴人生的下一段征途。
他要彻底改变这套使人异变的体制, 与他的同志们一起,实现彻底之变革。
苏咏霖在里头添油加醋,塞满私货, 甚至整出了梦幻联动。
这就是苏咏霖版本的《儒林外史》。
在继承原书对儒生和科举制度的批判内容的同时,在之后的内容上没有掉头往回走,而是一口气直接朝着大破大立的方向疾驰而去。
为了写这本书, 苏咏霖也算是把业余休息的时间都给用上了,以老黄牛一般的敬业精神勇猛输出,将自己的思想变成弹药装填进名为《儒林外史》的火炮之中,就等着那强悍的发射。
苏咏霖认为这本书一旦成书,对人思想的冲击力,尤其是对那些苦于科举制度的儒生的冲击力是相当大的。
就算是苏咏霖也非常清楚,科举考试制度之下,数百万识字人口当中也只有那么一小部分可以考取功名,而在这小部分当中,也只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可以更进一步考取进士,从而得到官员的身份,成为南宋王朝的拥护者。
而那些屡试不第者,其实是非常苦闷的。
绝大部分读书人其实这一辈子都在南宋三级科举考试的第一级当中被困着,终其一生都考不到第二等级,并且向第三等级冲锋。
科举考试带来的社会内卷是非常非常严重的。
看着别人考取进士光宗耀祖,风风光光,万人称颂,而自己只能从黑黢黢的小路上偷偷离开,避免成为别人的陪衬,就像过街老鼠一样生怕被人发现。
那种感觉是非常不爽非常难受的。
这种难受若只有一两次还好说,还能通过时间消解,成为官员之后会越发的珍惜,越发的拥护王朝体制。
可要是一直考不中,那种绝望的感觉会有一定程度让人觉醒一些,产生对科举考试制度的怀疑,以及对这个社会的怀疑,进而产生叛逆的情绪,做一些反体制的事情。
比如写一些容易被统治者封禁的只能在民间私下里秘密流传的小文章之类的东西。
这其实也是没有引导的儒生们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他们没有组织,没有其他的能力,能够做到这一点已经不容易,可要是能给他们一些引导,予以组织,这些人也将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在明国做好南下的准备之前,苏咏霖会抽出一部分精力引导、完善明帝国的文化领域,夯实平民文化的基础,并且通过讽刺类向南宋开炮,促进他们的内乱。
以他们的官僚体制和办事效率,根本不可能制止明国的书籍向南宋流传,那么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南宋的思想文化会遭到何种程度的打击和消解,真的不好说。
九百九十八 陆游的小纸条
一场赐宴结束之后,南宋使节团成员们回到了驿站,休息,同时开始为返程做准备。
当天晚上,陈康伯再次和陆游还有虞允文做了一番商谈。
“若是明国在两三年间就打算南下侵犯大宋,一定会坚持岁币足额交付,而在进攻之前,甚至有可能以提高岁币数量为理由逼迫大宋回绝,从而获得开战的借口。
所以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从明皇嘴里得知他的真实打算,只要他不松口,大宋就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迎战明国精锐之师,可要是他松口了,就意味着大宋还有时间。”
陈康伯把自己和赵昚商量之后的用意和盘托出,虞允文和陆游这才明白此次北上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
对此,他们没什么好说的,虽然在明国朝堂上被怼的很惨,颜面尽失,但是基本目的还是达到了。
“所以,明皇虽然要求苛刻,但是一定是做好了我们答应的准备,也就是说,明皇没有在短期内进犯大宋的准备?”
虞允文很快意识到这件事情上南宋最大的需求,开口道:“那也就是说,大宋还有比较充足的时间强大自身?”
陈康伯点了点头。
“虽然明国的确强大,但是只要给陛下励精图治的时间,我相信,大宋的国势会蒸蒸日上,只要大宋安全,只要大宋好,吾辈受再多的磨难也值得了。。”
“相公……”
虞允文有些感动,但是同时也想到了明国的巨大优势,心中颇怀忧虑。
“相公为民为国之心,属下是可以体会到的,但是明国之强,绝非仅仅只是军队强大,后勤, 财政, 吏治, 明国都非常强,而这些也是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内容。
大宋若要迎头赶上,对抗明国, 势必不能继续和那群贪赃枉法钻进钱眼里的虫豸虚与委蛇,最好, 也要进行一次坚决地反腐行动, 肃清吏治, 革新弊政,如此, 才能真正的对抗明国!”
虞允文所说的这一切,陈康伯如何又想不到呢?
他不是想不到,只是觉得想要做到这一切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别的不说, 光一个整顿吏治就能得罪一大批人, 就会遇到巨大的阻力。
这种事情只有王安石做过, 王安石拼着一身的虎胆向特权阶层开战, 想要挽回北宋王朝的颓势,但是北宋王朝积重难返, 读书人老爷们谁也不愿意让出利益,于是他失败了,身败名裂。
现在要对吏治下手, 就等于要去做第二个王安石,胜利的可能远远低于失败的可能, 而且就算最终胜利,也很有可能成为殉道者, 被皇帝当成晁错给杀掉。
所以又有多少人愿意给皇帝当打手冲锋陷阵的呢?
反正陈康伯是不太乐意的。
“这种事情事关重大,回去之后可以向陛下上表建议, 看看陛下如何决断。”
陈康伯给这件事情定了性,会议也就差不多结束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各自进行各自的总结,回去之后一起写报告交给赵昚,请赵昚做出最合适的判断。
陆游在会议上没怎么说话,也就是附和了一下陈康伯的看法,对虞允文过于激进的行动方案表示要稍微缓一缓。
但是说实话, 他才不相信南宋能完成这种变革,真要能完成,当年王安石早就成功了,何必把百年弊政留到现在还不能得到解决?
原因无非是解决不了。
想要成功, 需要几个先决条件。
参照明国的成功案例,需要一个强势且握有强大武力、有着巨大威望的皇帝,需要一群全心全意配合皇帝的得力帮手,需要一个坚持不懈的行动目标,需要一个相当强悍的执行机构。
别的不说,就说皇帝这一栏,赵昚能和苏咏霖比吗?
陈康伯这种等级的政客都被苏咏霖怼的说不出话来,那气场,陆游看了都觉得两人没法儿比。
这个问题南宋解决不了的话,就注定不可能完成其他的任务,这些事情完成不了,还谈什么对抗明国?
到一边吃白饭去吧!
陆游正这样想着,忽然,虞允文又开口了。
“明国确实强大,种种迹象显示就算他们短期内不会南下,但是一旦黄河工程完工,他们真的把黄河改道、黄河不复为患之后,他们肯定会想要南下的。”
“所以,你有什么看法?”
陈康伯眯起眼睛盯着虞允文。
虞允文犹豫了一阵子,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开口道:“不能煽动工地上农工暴乱,不如咱们自己动手,破坏堤坝,以延缓工期。”
陈康伯闻言,低头不语。
陆游大吃一惊。
“虞公!此事万万不可!”
虞允文一回头,有些恼火的看着陆游。
“不可?为什么不可?”
“这……这太过分了吧?”
陆游面色难看道:“破坏黄河堤坝,就是人为制造决口,一旦黄河决口,会有多少人被大水淹没惨死?这种事情您不知道吗?”
“我知道。”
虞允文点头:“所以我才会这样建议,破坏堤坝,造成决口,延缓黄河工期,消耗明国国力,为大宋争取时间,时间越多,大宋最终获胜且恢复中原的可能性越大!”
“可是……可是……这未免太过于狠毒了吧?”
陆游颤声道:“黄河一旦决口,生灵涂炭,这……这不可以的!”
“务观,你不对劲。”
虞允文死死盯着陆游道:“明国是敌国,明国动兵南下进犯大宋,杀死大宋士兵和百姓,侵占城池,毁灭生产,逼迫大宋缴纳岁币,这都是他们干的!你难道觉得这些是对的?”
陆游一愣,随即大惊。
“我……我没有这样说!”
“既然如此!明国就是敌国!对不对?!”
“这……这……”
“既然是敌国,就要不择手段的对抗,况且以明国之强,若是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有朝一日明国再次南下,大宋能对抗吗?到那时,你我就都是亡国之臣了!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为了大宋,没什么是不能做的!”
虞允文咬着牙,声音微微颤抖道:“破坏黄河堤坝,是最有效的办法,足以让明国手忙脚乱,什么都办不成!”
“可是……可是那么多人……就要白白被淹死吗?”
陆游低声道:“虞公!黄河两岸黎民百姓,何错之有?”
虞允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错就错在居于黄河两岸,错就错在是明国子民,务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陆游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怒喝道:“一念之间,数十万黎民百姓!这是小节?虞公,数十万人啊!你忍心吗?!”
虞允文沉默不言,也不看陆游。
陈康伯站了起来,看着陆游。
“此事,回朝之后自由陛下定夺,务观,你不要多说了,还有,务观,两国决死间,一切仁慈都是妇人之仁,成大事者,且不可有妇人之仁。”
陆游不可置信的看着陈康伯。
“您也是这样看待的吗?您忍心吗?”
陈康伯眼神望向别处,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作为陈康伯,我不忍,作为大宋参知政事,我别无选择。”
陆游看了看陈康伯,又看了看虞允文,心中仿佛有些一直都在坚持的东西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他仿佛从未认识过眼前的这两个人。
即使这两个人曾经都是他非常敬佩的主战派斗士。
就在这一瞬间,陆游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当晚,他返回自己的房间里写了一张纸条随身携带,并且在第二天早上和王祈见面商谈行程的时候偷偷塞给了王祈。
王祈当时是不动声色的,等离开四海亭驿站之后,他打开了这张纸条。
只见上面写着【我想拜见上国皇帝陛下,有重要事情相商,还请王主事为我安排】这一句话。
陆游想见苏咏霖?
王祈颇为惊讶,思来想去觉得这个事情不是自己能够处理的,但也不属于外交范畴,于是没有把这张纸条交给自己的顶头上司陈光远,而是通过天网军的渠道直接进入皇宫,求见苏咏霖。
天网军密探的求见向来都是苏咏霖放在第一顺位的,于是他很快挤出时间召见了王祈,从他手中得到了陆游塞给他的纸条。
“他想见我?”
苏咏霖放下了手中的纸条,想了想,询问道:“他是私下里把纸条给你的?”
王祈摇了摇头。
“早上,我去四海亭为他们安排返回行程,与他们做最后确认,确认之后,一个错身,陆游把这张纸条塞在了我的手里。”
“这样啊。”
苏咏霖点了点头,想起了之前王祈汇报的关于陆游的一些行为举止和他所询问的问题。
“他应该知道递出这张纸条给你,并且送到我的手上,意味着什么。”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王祈开口道:“此事一旦暴露,哪怕他只是来找主席喝口茶,他家三族不保,他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来求见主席,当然不仅仅只是为了喝口茶,他或许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主席说。”
“说什么呢?”
苏咏霖笑了笑,开口道:“难不成是说他被大明吸引了,想要就此投靠大明?”
“并非不可能。”
王祈点头道:“以这段时间陆游的表现来看,他是三个主要使节当中唯一一个愿意和我谈论大明国内事情的人。
其余两人中,陈康伯完全不与我交谈,虞允文交谈有限,且表现出对大明的极大不信任,唯有陆游不同。”
九百九十九 秘密会见
听了王祈的分析,苏咏霖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见他?”
“我不敢为您做主,这件事情,还是需要您自己的决断。”
王祈恭声道。
苏咏霖背着手在书房内走来走去,思考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
“既然说是重要的事情,那么我就应该见一见,安排一下,下半夜带陆游来见我,我会抽出一点时间见他。”
“我知道了,天网军会全力安排。”
王祈点头,转身就去办事了。
于是当天深夜,子时六刻,陆游准时出现了苏咏霖的书房中,不过人还是处在一个被蒙眼的状态,周围是三个天网军好手,王祈为首。。。
他被天网军密探们通过秘密地道带入了皇宫中,非常隐秘,确保没有人知道。
他的房间内都有专业密探假扮他睡在床上,还有人监视其他房间的南宋使节,确保没有人会撞破这场秘密行动。
看着被蒙眼的陆游,苏咏霖摆了摆手。
于是陆游的眼罩被拿下。
恢复视线的那一刻,陆游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苏咏霖。
“我……我……”
或许是太激动,他说不出话来。
苏咏霖笑了笑。
“怎么,主动提出想见我,现在见到了我,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陆游咽了口唾沫,调整了一下情绪,笑了出来。
“不,只是……只是太过于激动了,而且……也没有想到陛下看上去如此的年轻。”
苏咏霖点头道:“我的确只有二十六岁,不过你之前不是见过我吗?”
“当时距离陛下比较远,其实看不太真切陛下的容貌,现在再看,方知陛下真容,是以难掩激动之情。”
陆游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苏咏霖的相貌,感叹苏咏霖面容俊朗的同时,也意识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年轻人。
但是就是这个年轻人,他缔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国家,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革命。
这样算起来,自己比他大了十几岁,可是这十几年的岁月完全没有活出什么意义,什么有意义的事情都没做过,只是随波逐流。
一念至此,感到惭愧的同时,陆游也更加钦佩苏咏霖。
他的生命,一定非常有意义,
“有什么好激动的?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名为苏咏霖的人罢了,没什么特殊的。”
苏咏霖从自己桌上的盘子里拿了一块绿豆糕递给陆游:“吃一块吧,心情会放松一些。”
“多谢陛下。”
陆游双手接过这块绿豆糕,一下子塞到嘴里,嚼了几下,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
苏咏霖看着陆游。
陆游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这个味道,和外臣之前在驿站里吃的一样,没想到陛下也会吃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工场制作出来的,皇宫里也采购了一些,我挺喜欢绿豆糕,清甜,还能降火,做皇帝,常常因为部下的错误而生气,生气就容易上火,对身子不好,所以我偶尔会吃一些绿豆糕。”
苏咏霖笑道:“而且你知道吗?吃甜食会让人的心情变好,很生气的时候,或者是百无聊赖之时,吃一些甜品,心情可以得到舒缓。”
“外臣不曾得知。”
陆游有些意外:“原来甜品还有此等功效?”
“人喜欢甜,不喜欢苦,可是对于人生而言,甜总是少的,苦总是多的,所以人讨厌吃苦的东西,喜欢吃甜的东西来弥补一下自己。”
苏咏霖伸手笑道:“坐吧,别站着了,咱们在这儿也没什么人知道,放松一些,不用担心。”
这样说着,苏咏霖自己也随意坐在了一把椅子上,吃了一块绿豆糕。
陆游随后坐下,看着苏咏霖,颇有些在意的问道:“陛下为何不询问外臣有何来意?”
“你自己会告诉我的。”
苏咏霖摆了摆手:“敢冒着如此风险来见我,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赞赏的事情,对于你,我怀着一定的信任,所以,务观先生,我希望你来到这里所说的,是我希望听到的。”
“外臣知道。”
陆游喝了口茶水,清了清口腔,开口道:“外臣此来,绝对不会浪费陛下的时间,外臣是想要告诉陛下,与外臣同行之副使虞允文,在出使之前,就曾向朝廷建议,寻机破坏大明黄河工程。
他们试图破坏黄河工程以拖延大明工程的进度,以此让大明的国力被消耗,被牵制,就没有精力南下侵犯大宋了,之后他被安排北上出使大明,但是却在黄河工地上见到了很不可思议的一幕。”
“工地上没有军队监督,对吗?”
苏咏霖笑了出来:“我知道的,南朝征发民夫做工,是要防备民夫聚众造反的,但是大明不会有这种情况,所以也不需要军队,大明百姓相信朝廷,绝不会被轻易煽动造反。”
“陛下英明。”
陆游开口道:“有鉴于此,外臣本以为虞允文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但是外臣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更进一步,有了更加惨绝人寰的想法,外臣实在不能接受!”
苏咏霖挑了挑眉毛。
“什么想法?”
陆游深吸了一口气。
“他试图趁着大明没有防备,派人潜入大明黄河工地上,破坏黄河大堤,使之决口,以此造成大的水患,使大明疲于应付,不能南下进犯大宋。”
陆游说完,王祈和另外两个天网军密探就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苏咏霖眯起了眼睛,右手食指贴在嘴唇上,沉默不语。
少顷,苏咏霖开口了。
“这是虞允文一个人的想法吗?陈康伯是怎么看待的?”
“陈相公他……他……”
“我知道了。”
苏咏霖点了点头,开口道:“陈康伯,虞允文,这两个人都是南朝朝廷中主张北上恢复中原的代表性人物,他们对大明的敌视,我是不怀疑的,只是他们一边想着恢复中原,一边却又想着毁灭中原,着实奇怪。”
“外臣深深以为不可,但是外臣地位低微,没有阻止他们的能力,所以只能将这件事情告知陛下,请陛下早做防范。”
陆游低声道:“这是外臣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苏咏霖抬起头,看着陆游。
“够了,足够了,务观先生能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已经足够了,这足以告诉我,这样的事情很有可能在南朝朝堂上得到通过,南朝皇帝对于这样的建议应该也是非常的心动吧?”
一千 陆游不是工具人
涉及到自家皇帝的问题,陆游还是很敏感的。
别说赵家皇帝和士大夫共天下,不杀士大夫,可是远远的流放、发配比起被杀要痛苦的多,也不知多少士大夫因为得罪皇帝或者政治斗争失败而被发配远方,最后不是死在路上,就是死在远方,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也算是一种死刑吧?
所以他心中一惊,忙低下头。
“外臣不知,外臣不能擅自揣测君上,此乃大不敬,吾国皇帝所思所想,绝非吾等臣子可以揣测!”
“若是他没有这样的想法,又怎么会把虞允文安排到使节团当中呢?无非是为了亲自观察一下大明的工地,看看工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怎么安排才能成功。”
苏咏霖咧嘴笑道:“不过他们万万没想到,大明的农民并不反感为大明做工,大明不剥削农民,所以他们才会出此下策,用如此卑劣、肮脏、狠毒的计策来对付大明。”
陆游心中一阵惭愧,感觉自己的良心和羞耻心正在被狠狠的鞭笞。
苏咏霖说的很对,赵昚要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会把虞允文安排到使节团内?
无非是想要让他直接看到明国工地的状况,自行侦查一下真实情况,然后对自己的方案进行修改。
要不然,虞允文又不是负责外交工作的,他在枢密院工作,他是搞军事的,搞什么外交?
陆游对此一清二楚。
场面安静了一会儿,苏咏霖又开口了。
“务观先生,你作为南朝使节,南朝官员,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你该知道这件事情对于南朝来说意义应该很大,一旦成功,必然可以让大明手忙脚乱。”
陆游闻言抬起了头,看着苏咏霖。
“原因之一, 是外臣不愿看到此等灭绝人寰之事再次出现, 百姓何辜?为何要惨遭此等人祸?他们遭的罪还不够多吗?一旦黄河决口, 死者何止十万?十万啊!”
苏咏霖点了点头。
这是做一个人最起码的良知,拥有这份良知,就意味着陆游是一个人。
而没有这份良知的人陈康伯和虞允文, 已经不单单是一个生物意义上的人了,他们是官, 是南宋的官, 而不是他们自己。
他们是合格的工具, 合格的统治工具,是被儒教思想和南宋的统治体制异化过后的工具人, 工具属性大于人类的属性乃至于彻底压制了人的属性。
和他们谈人性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们早就被驯服了,不再是一个有独立精神的人, 他们彻底认同了统治阶级的利益大于一切, 指望他们从全局角度思考问题, 是不可能的。
而悲哀的是, 这样的工具人往往认为自己是自由的,是随性的, 是高人一等的,是可以肆意压榨底层人民并且享受种种特权的。
不得不说,儒教思想在塑造工具人的方面是非常优秀的, 比诸子百家都要优秀。
所以生活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之中还能维持自己的人性,使之大过工具属性, 实属不易。
陆游就是这样的人。
与之相对的,苏咏霖感觉辛弃疾也是这样的人。
他们都在这种讲究服从的体制之下维持了自己的个性, 个性维持住了,人性也就维持住了, 人性维持住了,才能算作一个完整的人,而不仅仅只是一个王朝的统治工具。
鲁迅所赞叹的脊梁们往往就是这样的人,因为他们是人,才会在冰冷的史书中绽放出别样的光辉。
苏咏霖看着闪烁人性光辉的陆游,感到莫名的欣慰。
“那么第二个原因呢?”
苏咏霖提出了询问。
陆游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在说出第二个原因之前, 还请陛下告知,陛下在《洪武政论》这本书当中,可曾写下虚假之言?”
“原来你也看过洪武政论啊?在南朝,看过这本书的人多吗?”
陆游点头。
“很多, 非常多,虽然朝廷封禁此书,不允许传播和阅读,但是还是架不住很多人阅读,还有更多人偷偷从明国买回来流传,甚至还有人私自盗印,私自贩卖的,禁而不绝。”
“陈康伯和虞允文也看过吗?”
“应该是看过的,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不可能没看过。”
陆游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苏咏霖笑了笑,明白了一切。
“我以大明国皇帝的身份向你发誓,绝无半字虚假,我所写的,都是我想做或者正在做的,就算一时半会儿无法彻底办成,我也一定会最终完成,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陆游仿佛是得到了最终的确认一般,一直有些紧张的情绪的到了舒缓。
他深深地望着苏咏霖望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陛下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向外臣发誓,外臣没有理由怀疑,如此,外臣也将确信自己的所为没有错,虞允文之所为,过于毒辣,过于不择手段,外臣无法接受。”
陆游深深叹了一口气,而后面容变得坚毅起来。
“明国所做的事情,是对的,明国的确让农民吃饱穿暖了,也有房子住,也有土地可以耕种,外臣一路走来,没有看到明国的流民,每个人都有要做的事情,各司其职。
这在外臣看来,简直是梦里才能见到的场景,外臣也曾想过大宋国泰民安之时该是什么景象,想来想去,莫过于此了吧?国泰民安已经在明国实现了,外臣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被破坏?”
陆游想起虞允文和陈康伯密谋的时候,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
一种必须要去行动,必须要行动起来保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局面,这种梦想中的存在好不容易出现了,怎么能不去保护呢?
所以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而苏咏霖也从陆游的言辞之中领会到了他的想法。
“原来如此。”
苏咏霖望着陆游,开口道:“务观先生,我不得不说,你的想法非常正确,你的行动也十分勇敢,在那样的环境之中,你能够做出这样的决断,是十分了不起的行为。”
“陛下夸赞,外臣愧不敢当。”
陆游苦笑道:“外臣只是一介小官,没什么权势,也办不成什么事情,蹉跎半生,年近四十,也未能建立功业……”
“只要选择了对的道路,并且为之付出,再晚,也不算晚。”
苏咏霖摇了摇头,感叹道:“陈康伯、虞允文这一类人习惯了高高在上,自以为自己是成大事者,不能拘泥于小节,于是为了做大事,可以牺牲掉小节。
什么是小节呢?小节就是农民们,为了区别自己和农民,为了不让自己有什么负罪感,他们甚至不把农民当人看,把他们喊做黔首黎庶,如此就人为的造就了上等人和黔首黎庶。
上等人为了建功立业,是可以牺牲掉黔首黎庶的,陈康伯和虞允文为了宋国北伐中原恢复中原,本国的黔首黎庶尚且不会疼惜,又怎么会疼惜明国的黔首黎庶呢?”
一千零一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听了苏咏霖所说的,陆游的面色十分纠结。
他内心并不想接受苏咏霖对虞允文和陈康伯的评价,因为这两个人曾经是他的向往,是他非常崇敬的人,他一心想着恢复中原北伐金国,却只能想,这两人是真正的去做了。。
尽管没成功就是了。
可是他们奋勇拼搏的意志依然让陆游向往不已。
可事到如今,他发现他们也是人,他们不仅仅只是恢复故国的斗士,不仅仅只是勇往直前的战士,他们还是有着挺复杂的方方面面的。
这种现实冲击了陆游的内心,使得他不得不承认苏咏霖的这种评价是有道理的。
他们一心谋国,一心为国,至于为此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们似乎并不在意。
甚至这个代价该由谁来承担这件事情他们好像也并不在意。
他们的眼睛盯着那个结果,忘却了一切。
陆游的双手紧握扶手,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低下了头。
他很想用南宋上流社会批判苏咏霖思想所提出的观点之一来反驳苏咏霖——他们为民请命之时,苏咏霖并没有看到,只是十分狂妄的宣称他们都是有罪的。
然而陆游很快就想到了自己反驳好友的那句话——再怎么请命,不还是有人饿死吗?
他在明国没有看到饿死的人,只看到了端着饭碗大口吃饭然后大声说笑的人。
他们大口大口吃着麦饭,吃着炊饼,吃的好香啊……
苏咏霖做到的事情,是他们没有做到、或许也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所以,他无力反驳。
“陛下所言,都是对的……”
苏咏霖趁热打铁。
“所以务观先生,你应该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执意灭宋,我为什么要毁灭掉这套体制。”
“外臣知道了,外臣也亲眼看到了大明和大宋之间的不同,所以外臣希望大宋也能变成这样。”
陆游一念至此,忽然颇有些期待地看着苏咏霖:“若是没有兵戈之祸,若是可以不流血,不死人,那便最好了,陛下,您说……”
苏咏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可能,我在洪武政论当中写过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而是带领被压迫的人掀翻头顶上的上等人从而翻身做主创立新世界的暴力行动,不可能不流血,不可能不死人。
上等人绝对不会放任被压迫的人把他们掀翻,夺取他们的利益, 对于上等人来说, 哪怕他们已经富可敌国, 也决不允许有人从他手里夺走哪怕一文钱。”
“这……”
陆游犹豫道:“如果彼此都能放下成见认真的谈一谈,那么……”
“务观先生,你去和一个贪官谈一谈, 让他们不要再贪污,退还所有赃款和赃款得来的土地、房屋、首饰、古玩等等, 你觉得他们会答应你吗?”
苏咏霖没等陆游说完, 就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陆游沉默片刻, 而后缓缓摇头。
“外臣不曾经历过此事,但是……”
“但是你也觉得这大概是不可能的对吧?”
“这……”
“所以, 指望他们能幡然醒悟,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们打一开始就没有把咱们当做与他们对等的存在来看待, 不是比他们强, 让他们仰视和恐惧, 就是比他们弱, 被他们轻视和压榨。”
苏咏霖正色道:“我知道,你会觉得我的手段比较残忍, 杀戮过多,这样不好,但是我想说的是, 我杀掉的人,比起因他们而死的人, 实在是少得可怜,因他们而死者, 何止千万?
所以,唯有战争, 唯有彻底消灭,唯有彻底清算与革命,将他们全部扫除,全部清理干净,重塑整个世界,如此,才能最终获得成功, 重塑这个天下!”
陆游望着苏咏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只觉得这份光亮能够在自己的心里点燃一团火。
他本来还想问一问苏咏霖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想知道他做了这一切到底是是不是真的为了他自己所说的伟大目标, 但是忽然又觉得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能站在这里,已然说明他相信了苏咏霖,因为相信,才会冒着风险提供这样重要的情报给他知道。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相信他就行了,他已经改变了明国,那么未来改变南宋也是迟早的事情。
不管是用什么手段,不管是用什么方法,南宋中就会成为明国的样子,重归一统,结束分裂割据的局面。
这一切是不可能逆转的。
陈康伯和虞允文或许可以为南宋拖延一些时间,或许能够让南宋变得稍微强一点,但是他们绝对不可能让南宋成为能和明国分庭抗礼的存在。
虽然没什么理论数据支撑,但是陆游就是觉得这不可能。
陆游闭上眼睛,又睁开,心中已然没有迷惘和挣扎。
“能将此事告知陛下,外臣已经没有什么想说的了,还请陛下多多提防,莫要让中原生灵涂炭,王主事,我们走吧。”
说着,陆游转身就要离开。
他走了几步,背后忽然响起了苏咏霖的声音。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陆游站住脚步,惊讶的回过头看着缓缓站起身子的苏咏霖。
“务观先生,你已经心存善念,心存为民救民之心,为此,你甚至超脱了心中的牵挂和恐惧,为大明提供重要情报,那为什么不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见证一个全然不同的未来呢?”
陆游满脸的不知所措。
“这……”
苏咏霖走上前来,一伸手握住了陆游的手。
“务观先生,我知道的,迈出这一步,不容易,曾经我也是官员的家属,我感受过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对于放弃这种生活走上革命之路的艰难和心理斗争,我也是经历过的,所以我懂,这一步真的是太难了,能做到的,都是最勇敢的。”
陆游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看着近在咫尺之间的苏咏霖,大脑一片空白。
“革命这种事情,只靠底层民众自己是无法做到的,他们没有学识,难以组织大众,难以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也没有明确的斗争目标,纵使一时昌盛,难免最终衰败。
所以若要取得胜利,必须要获取充分的政治、军事、文化知识,需要掌握这些知识的人才协力,如此才能继续走下去,而在这个过程中,若只是改朝换代,当然容易。
一切为了利益,一切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人才会源源不断,但是我们所做的事情并非是为了改朝换代,而是如我书中所写的那样,为了改变这个吃人的世界。”
苏咏霖坚定道:“儒学书籍上所写的满满的都是仁义道德,可是我早就看穿了,仁义道德的外皮之下,传授的全是吃人的本领,只是乍一看上去好像是那么回事。
学它的人,一开始满满的仁义道德,可一旦学通了,学明白了,做官了,就要开始吃人了,让这些正在吃人或者准备吃人的人改邪归正,走上与我们相同的道路,何其艰难呢?
帮助底层民众,只要给他们分田地,就能获得他们的拥护,然后再向他们传播我们的理念,就能快速传播开来,使得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追随我们,可是面对不缺土地的读书人,又该怎么办呢?
这就要求我们不仅要有一套足以对抗儒术的治国之术,还要寄希望于个人的觉醒和改变,寄希望于这个人和其他吃人的人不一样,心存良知,怀有善念,并且明辨是非,还能抵御住优渥生活的诱惑。”
一千零二 所以,我该答应,不是吗?
苏咏霖说的没错。
陆游通读洪武政论之后,也是这样认为的。。
底层民众不掌握知识,自发的反抗除了极少数特例,基本上只能达到暴乱的程度,难以实现反压迫和剥削的真正目的。
这个时候,需要有人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
明路,不是原本就存在的,需要有人发现,有人指引,有人带着他们跨越千山万水,荡平荆棘,然后才能走下去。
而这样的人,往往来自上层,只有他们能学习,能独立思考,率先发现王朝文化的虚伪之处,率先挣脱思想上的束缚,并且最终得出正确的答案,然后引领民众。
这对于个人的需求实在是太高了,几乎是一个人的思想觉悟所能达到的极限。
他们原本就是受益者,原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原本就不用为生活发愁,原本就能享受奢侈的生活,快乐无边,一点苦头也不用吃。
可他们没有沉溺于此,反而毅然决然走到了统治阶层的对立面,转过身子,与被压迫者站在一起,带着他们奋起抗争。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于是陆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了苏咏霖。
“陛下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说不是,务观先生,你信吗?”
陆游摇头。
“不信,如果陛下不是这样的人,明国也就不会是如今的样子了。”
“对,如果我不是这样的人,明国不过就是一个稍微强一点的宋国罢了,绝对不会有如今的一切,我会让明国强大,但是这种强大是建立在对民众的压迫和剥削的基础之上的。
你会见到农民有田地可以耕种,但是绝对看不到他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你可以看到农工老老实实做活, 但是他们身边一定有拿着武器和鞭子的士兵在监督, 这和历朝历代开国之初都没什么不同。”
苏咏霖缓缓道:“若是不能做出改变, 我建立的国家最多也就是下一个李唐,李唐虽强,到底还是走上了历朝历代的老路, 我不愿意建立这样的国家。
若然如此,我何必离开南朝?我直接在南朝考科举当官, 做人上人, 享受荣华富贵, 不好吗?我直接和士大夫们泛舟于西湖之上,吹着暖暖的西湖风, 不好吗?”
陆游想着那般的场面,感觉那样的场面异常的鲜活,仿佛直接就能从脑海里跳出来变成真的。
这太有可能出现了。
他为此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所思所想, 非常人也。”
苏咏霖笑了笑。
“我有种感觉, 务观先生, 你也是这样的人。”
“我?”
陆游苦笑道:“陛下为何这样说?我不过是一个无能之辈罢了, 金国还在的时候,我不能帮助大宋北伐中原, 金国不在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让大宋变得更强,让农民少吃点苦头, 我只是一个自怨自艾的无能之辈罢了。”
陆游回忆往昔,常常深恨自己的无能。
年轻时不能守住妻子, 眼睁睁与爱人分离,痛苦半生, 人到中年,又不能贯彻自己的理想, 一直都在随波逐流,嘴上说着要战,可事到临头,却什么都做不了。
午夜梦回,他常常为此叹息流泪,深恨自己的无能,深恨自己的胆怯和懦弱。
他沮丧之际, 苏咏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陆游的一只手。
“你不是无能之辈,你只是没有找到你可以做的事情,你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将你的才能发挥到最大的组织。”
“陛下, 这……”
“每一个能够觉醒的人,每一个能够迈出这一步的人,都是勇敢的人,而一个勇敢的人,怎么会是无能之辈呢?”
苏咏霖笑了:“南朝不能用你,是南朝的损失,而大明欢迎你,务观先生,你虽然不是中原出身,但是我相信你在大明可以找到你愿意为此付出的事业,你愿意加入大明朝廷吗?”
苏咏霖开始了正式的对陆游的招揽。
陆游的心情就非常复杂。
他明明比苏咏霖大了十好几岁,明明年龄都能做苏咏霖的父亲了,可是此时此刻,他感觉苏咏霖的气场已经完全盖住了他,他在苏咏霖的面前成为了一个完全不能说不也不愿意说不的人。
他感觉苏咏霖的身上在发光,而他变成了一个有这原始趋光性的生物,面对这种光芒毫无抗拒之力。
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冲动。
就好像灵魂深处传来了声音,这个声音告诉他他应该接受,他无论如何都应该接受,因为这是正确的选择,做出了这个选择之后,他的人生将变得和过去完全不同。
他自幼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要忠君爱国,他自幼所接受的教育也告诉他要讲究仁义道德,然而他发现忠君爱国和仁义道德居然产生了严重的冲突,他所效忠的君王以及他的朝廷是罪恶的。
这个朝廷宣扬着忠孝节义,可是行事风格却和最野蛮的土匪差不多,将子民当做牛马驭使,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生命。
这就是仁义吗?
这就是我所效忠的君王和朝廷会做的事情吗?
我所做的一切真的对吗?
当然是错的。
这个国度也只剩下【虚伪】二字。
反观明国,从未宣扬儒家的道德理念,从未宣扬以孝治国之类的口号,从未把道德拔擢到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但是他们所作所为,满满的都是人情味儿。
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官府和民众之间的信赖关系,是他所从未见到过的。
效忠这样的君王和国家,才能真正践行仁义的理念吧?
在这样的国家里,他所学的东西才不是互相冲突的笑话吧?
仁义礼智,忠孝节义,在这里才不是摆设吧?
所以,我该答应,不是吗?
陆游看着苏咏霖的眼睛。
他几乎就要答应了。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便想到了自己还留在南宋的家人,想到了妻子,儿子,还有一大家子族人,那都是他无法舍弃的羁绊。
他们都还在南宋,还在那个冰冷的国度之中。
那里虽然冰冷,但是还有他的家人,也有他的家乡,还有他相交莫逆的友人。
他的离开,会给他们带去毁灭性的伤害,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做的。
于是他缓缓低下了头,咬着牙,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请恕外臣不能答应您。”
“是因为家人和友人吗?”
苏咏霖没有松开他的手,看穿了他的内心。
陆游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家人尚在,友人也在朝中为官,外臣怎么能把他们置于危险的境地呢?”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人把他们带来,就和当年的我一样,从南朝离开。”
苏咏霖开口道:“这对我而言,没有任何难度,临安城,我想去就去,想离开就离开,更不要说其他地方了,我可以保证你的家人与友人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在大明,你们可以一起生活,四处走一走,看一看,还可以深入了解一下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深入了解一下大明社会,我想你们会很快找到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陆游认真的思考了苏咏霖的这个提议。
少顷,他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迷茫。
“陛下的好意,外臣心领了,但是外臣觉得,就那么离开宋国,或许不是正确的做法,外臣在宋国国内不仅有家人和族人,还有很多友人,友人也有自己的友人和家族。
外臣以一人之念,将他们也置于危险之中,断绝他们的前途,更要让他们面临生命的危险,这是不仁不义的行为,这种事情,外臣坚决不会去做。
而且外臣也不愿意以一己之私让陛下做那么多事情,为了外臣的私事而让身在宋国的勇士承担风险,这种事情,并不值得。”
陆游向着苏咏霖躬身一礼,委婉地拒绝了苏咏霖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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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三 终不与大明为敌
对于陆游的婉拒,苏咏霖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而且还有一点,就算人可以带回来,思想未必一致。
陆游和他的家人、和他的友人之间未必有一样的思想,他们之间未必能够互相理解,强行带来,不是好事。
家人或许还能谅解,友人就未必了,他那些做官的友人,做学者的友人,又有几个人能够接受革命思想呢?
就算是陆游本人,现在也还对暴力革命怀有疑虑。
在苏咏霖看来,他的思想倾向上同情底层民众,反感旧的统治阶层对民众的残酷统治,对底层民众的悲惨遭遇感到痛惜,但是反抗意愿不足,推翻现行体制的意愿不足。
陆游更加倾向于协商,倾向于走温和改良之路,避免互相之间的决裂和战争,主张在和平的前提下推进明国利于民生的政策。
这取决于他的出身和他过去的经历。。
他眼中的官僚和底层民众眼中的官僚不同,他眼中的官僚是有好有坏的,有贪官污吏,也有闪耀着人性光辉的伟岸士大夫。
而底层民众一般接触不到伟岸的士大夫,只能接触到办事的小吏,小吏们唯利是图,底层民众眼里的官僚自然是清一色混蛋。
这种认知上的差距是陆游的思想倾向较为柔和与保守的缘由。
在这样的情况下强行把陆游和他的家人、友人带来,只会给他们带去不必要的痛苦与折磨。
作为第一个因为认同思想而部分觉醒乃至于主动透露情报给明国的南宋官员,陆游的意义不在于他本人有多大的价值。
而是他的出现告诉了苏咏霖,南宋朝堂上的官员们已然产生了分化,尽管他本人没有刻意发动对南宋朝堂的分化攻势,尽管这种分化此时此刻还不是那么的明显。
但是既然出现了第一个陆游,那么第二个第三个陆游也不是不可能出现。
他的政治思想攻势不仅让南宋统治阶层当中的保守派和死硬派团结起来,跳的更高,也让当中的改良派和改良派当中的激进派逐渐觉醒。
假以时日,在明军全面南下之前,其内部出现彻底的反体制革命派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好事。
每多一个同志,就少一个敌人,胜利就会早来一天。
所以苏咏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表示了自己的理解。
“我知道了, 如果务观先生不愿意,我不会强行推动此事, 一切以务观先生的意愿为主。”
“多谢陛下谅解。”
陆游笑了笑, 又说道:“虽然不能在陛下身边为陛下效力,但是经此一事, 外臣恐怕也不能全心全意为宋国效力了,尤其是做那些迫害农民的事情,外臣决然做不出这种事情。
另外,宋国虽然大错特错, 但是外臣毕竟也曾领受俸禄,受过关照, 直接与之为敌, 外臣也办不到, 万般无奈之下, 恐怕也唯有辞官归隐这一条路可以走。
当然, 外臣也会竭力劝说友人理解这一切, 让他们也不要与陛下、明国为敌,如此, 待得陛下大军南下扫平污浊、还天下朗朗乾坤之时,若陛下不弃, 外臣愿为陛下效力。”
陆游后退几步, 朝着苏咏霖长身一礼:“外臣愚昧, 不能领受陛下厚恩,还望陛下恕罪!”
苏咏霖看着面前的陆游, 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扶起了他。
“你没有罪过, 这一切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同时,我也会继续做我认为是对的事情, 不会停止我的前进。”
陆游直起身子,面色上带着些愧疚。
“陛下如此坦诚相待,而外臣却不能予以回报,实在是……”
苏咏霖笑着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务观先生,你能如此对我坦诚,便值得我对你坦诚了,况且你就算回去了, 也不是不能坚持你的信念,相信你的道路, 正如你所说的,你可以将你在大明看到的事情告诉你的朋友们。
你可以让他们知道大明发生了什么,有什么改变, 和南朝有什么不同,什么地方做的好,什么地方做得还有些不足, 让他们也能够意识到这种异变的儒学的虚伪。
如此,纵使不能并肩战斗,务观先生也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我们虽然远隔千里万里,但是却没有分开,共同的信念始终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无论天涯海角。”
苏咏霖微笑着说道。
在陆游眼中,他身上的光辉更加耀眼,更加吸引人了。
于是陆游的眼圈红了。
他鼻子一酸,忙强忍着不让泪水下落,泪水倒是忍住了,激动的情绪却根本控制不住,他反过来用双手紧紧握住了苏咏霖的手,身体微微颤抖。
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心中。
“纵使不能现在就为陛下效力,终究也不会做出与明国为敌的事情,陛下但凡有所需求,外臣力所能及,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咏霖点头。
“若然如此,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陆游心情激荡,终于不能抑制情绪,于是泪水不受控制的流出,痛哭流涕,不知道是在为自己蹉跎的前半生而懊悔,还是为自己注定有所作为的后半生而激动。
虽然不能现在就效力大明,但是陆游还是提出愿意更多的了解大明,了解苏咏霖和他的治国理念,希望知道明国正在做的事情以及社会改革的思想。
他想要深入了解明国内部发生的一切,知道明国铲除食利阶层的过程,以及食利阶层到底给国家带来了多大的损失等等。
他想知道的很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于是苏咏霖便把自己已经完成但是尚未刊行天下的《洪武政论》第二卷的样书拿了一本出来交给陆游。
陆游看到,大为惊喜。
“外臣尚且不知洪武政论第二卷已经在明国刊行了!”
“这是尚未刊行天下的样书,本来准备在洪武五年正月正式刊行,既然务观先生有所需求,那就先由务观先生阅览,这一卷,说的主要是用全新的思维治理国家的思路和成果,还请务观先生斧正。”
“不敢!此等奇书,只要能看到,便是三生有幸了!”
因为过于激动,陆游握着这本书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苏咏霖笑了笑。
“既然务观先生喜欢书,倒是极好的,不过带的太多恐怕不好隐藏,这样吧,我给务观先生一个联系方式,务观先生回到临安之后,可以找到那个人,之后我会安排他给你提供明国刊行的最新书籍。”
陆游闻言苦笑。
“临安城内不知有陛下多少眼线了……”
“这是常事,我在临安有眼线,南朝在中都难道就没有眼线吗?一定有。”
陆游想了想,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这种事情,恐怕能说是公开的秘密了,一两个眼线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关键问题在于苏咏霖安排在临安的并不是什么一两个眼线而已。
苏咏霖把苏长生的联系方式交给了陆游,让陆游有事就去临安城内的高档酒楼北国楼找掌柜的。
这些年苏长生在南宋的地盘上也算是发展的不错,做出了一些小成绩。
比如把原先局限在嘉兴府的生意做到了临安府,做进了临安城,做成了临安城里最好的羊肉料理酒楼。
北宋时期宋朝上流社会是非常喜欢羊肉的,肉食以羊肉为尊,而到了南宋,因为失去了和北方贸易的通道,获取羊肉的途径极为单一,羊肉料理不复兴盛。
不过苏长生在临安城内开了北国楼之后,情况就改变了。
一千零四 南宋官僚不懂保密
因为主打羊肉菜式,苏长生开办的北国楼很快得到了深宫之中的赵构的注意。
这年头主打羊肉菜式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因为进口途径完全被明国垄断,想要吃羊肉,需要和明国贸易。
为了而明国大老远从草原上把羊送到江南来售卖,那要价也不是一般二般的高,基本上属于明国向南宋出口的拳头产品之一,于是羊肉菜式成为了南宋绝对的贵族菜式,寻常富人都消费不起。
取而代之的大众菜式是以各类河鲜、海鲜为主。
不过北国楼据说和明国商人有很良好的关系,能得到品质上乘的活羊,羊肉供应有保障,且味道鲜美无比,膻味儿很轻,非常符合南宋权贵们的口味。
其主打菜【鱼羊鲜】据说甚至能鲜的食客不小心咬到舌头,受到权贵们的广泛追捧。
名声一响,老开封人赵构就坐不住了,赵构派人来要求北国楼的厨子进宫做羊肉菜给他吃。
苏长生大喜,立刻派出北国楼里最好的厨子兼密探入宫做羊肉给赵构吃,一道顶级品质的鱼羊鲜吃的赵构完全停不下筷子,吃完之后不得不在内侍的搀扶下走路消食儿。
尽管如此,赵构还是忍不住食欲,每个月至少要吃五次【鱼羊鲜】,都要北国楼顶级大厨入宫给他现做,用最好的食材和香料。
在这方面,赵构从不吝啬,他每一次都愿意为此支付百贯以上的费用,高兴了还给大厨打赏数十贯钱,一掷千金了等于是。
之后,赵构欢喜之下赏赐北国楼一个黄金打造的碗,被苏长生放在了北国楼最高的地方,作为【镇楼之宝】而存在。
北国楼一炮而红,成为了南宋权贵聚会玩乐显摆的首选之地,而且必须要去吃羊肉,还点名要吃鱼羊鲜,不吃鱼羊鲜这道菜就等于没去过北国楼,就等于是土包子。
于是北国楼的生意直接好到爆,鱼羊鲜这道菜更是直接成为限量款,必须要预定,不预定根本吃不着。。
啥?你是权贵你要走后门?
拜托,来这里吃鱼羊鲜的,哪一个不是权贵?
能走后门的只有太上皇他老人家!您,乖乖排队吧!
也是,谁能和赵构比身份呢?
苏长生靠着越来越红火的连锁餐饮生意在南宋赚了大钱,然后利用这笔钱把天网军第二行动组发展壮大,在很多州府设置了分组、小组,把情报网络逐渐在南宋的核心地带铺设开来。
本着灯下黑的原理,天网军第二行动组的总部也被苏长生带入了临安城,在南宋统治核心地区、在南宋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发展自己的情报工作。
不得不说苏长生这种做法很有苏咏霖的特色。
靠着北国楼的特殊优势,他不仅能结实到南宋的顶级权贵们,在他们面前混个眼熟,成了一号人物,还很容易就能知道当前南宋朝堂上的热点政治话题和热点政治风向。
其实倒也不是他多么刻意的派人打探消息,实在是南宋的官僚们没什么保密意识,该说的不该说的,只要几杯黄汤下肚,全都给你吐出来。
上午刚刚和皇帝商量完的事情,晚上来北国楼,几杯酒一下肚,脸色一红,顿时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就开始把朝堂上的事情说出来了。
声音还特别大,还字正腔圆,生怕你听不到。
送菜的伙计们都是久经训练的专业人士,讲究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结果遇上这种酒局,根本没有施展本领的地儿。
不费吹灰之力直接就能得知南宋朝廷想要做什么,以及朝堂的内部斗争和斗争的内容等等。
然后大约五天之后,这个情报就会出现在中都天网军总部指挥使办公室的桌子上。
再过差不多半天,一些重要消息就会出现在苏咏霖的桌子上为他所知。
别说朝堂上出现的一些政治议题和公开的政治斗争,比如谁和谁在朝堂上打架,就连赵构和赵昚之间发生一些小摩擦、不愉快从而很久没有回临安的消息苏咏霖也早就知道了。
单向透明了等于是。
苏咏霖甚至还知道赵昚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心情苦闷,所以爱上了吃东西,喜欢通过暴饮暴食来排遣心中苦闷,不过两三个月,原本精瘦的身材就彻底走样了,成了一个典型的中年油腻男。
一听到赵昚成为了中年油腻男,吓得苏咏霖赶快向工部定制健身器材,准备在未来的每一天都挤出一些时间进行体育锻炼来维持身材,以免身材走样,患上三高。
当然,作为经验丰富的谍报之王,苏长生不仅仅依靠酒楼打探情报,也会通过一些社会上的人脉关系安排部下以杂役身份进入临安城内各个官署之中做打杂,顺便收集情报。
官老爷们才不会打扫卫生,太监又只为皇家服务,临安城内那么多官府的海量杂事还是要靠雇佣一些专业杂役来办事。
这些杂役是除了官员之外最容易接触到南宋朝廷重要消息的人群。
但是南宋朝廷对于他们根本不设防。
原因很简单,区区杂役,以南宋的教育水平来看,根本就不存在识字的可能。
哪怕事关国防的顶级情报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还以为上面写的是今日食谱呢。
对于大字不识一个的卑贱杂役,有什么可提防的?
苏长生了解到这些内幕消息之后,就安排一些识字的密探佯装不识字进入官府打杂,混了不少不算编制的编制。
且目前这些密探已经成功进入临安府、六部、枢密院等官署内做事,经常带来很有意义的情报给苏长生知道,再被转交给苏咏霖知道。
而且南宋政府至今不曾有察觉到情报外漏的事情,至今不清楚临安城内到底有没有、有多少明国间谍,且身在何处。
他们的反间谍工作不说是有声有色吧,至少也能算是根本没有。
与之相对的,南宋安插在中都城内的间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活在天网军的严密监控之下。
倒不是他们伪装的不行,事实上这些南宋间谍也有些专业水准,好端端的活在中都城内。
只是他们对明国社会了解不深,不知道明国大量普及的身份证明制度,以至于想要隐藏身份进入中都城根本不可能,只能以南宋客商与随从的身份进入中都城,打一开始就全面暴露了。
而且明国政府还在苏咏霖的要求下早早通过了《保密法案》,严格限制某些部门的官员透露消息给无关人群知道,对于某些重点部门更是严格限制和外界的接触,在社会上完全消失不见。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南宋间谍们打探到的消息基本上和街边唠嗑的大爷大妈们一个水平,津津乐道于《白毛女》《半夜鸡叫》等故事,顺带着痛骂卑劣无耻的上等人。
说实话,以南宋聊胜于无的安全保密水平,苏咏霖觉得自己直接派人进入南宋宫廷给赵昚下猛药让他成为第二个孙元起都是可以策划的。
陆游显然不知道这一切,他也不知道明国在南宋的情报网络铺设,但是苏咏霖对他怀有一定的信任,所以决定让他接触一下苏长生,并且嘱咐苏长生暗中保护陆游。
如果有人想要对他不利,那么就要出手保护他,并且把他和他的家人安全地送到中都来。
这样一个自主觉醒的前南宋官员对于明国来说有着重要的意义。
当然了,【被动觉悟】的明国地主乡绅老爷们对南宋也有着重要的意义。
洪武四年九月下旬,伴随着南宋使节团的南归,随着之前的革命浪潮席卷中原而造成的大量上等人润南宋的情况逐渐被南宋政府意识到。
随着人数上千的乡绅老爷们成功越过人为封锁线和自然封锁线进入南宋而被官府知道,南宋统治者欣喜若狂的自以为发现了明国的统治漏洞,发现了明国很快就要完蛋的实证。
古有苛政猛于虎,逼得人们不得不躲入深山,冒着被老虎吃掉的风险也要躲避苛政,现在这群明国地主乡绅们的南逃,不正好证明了明国暴政是如何的残酷、如何的不得人心?
一千零五 苏咏霖终究是亡我之心不死啊
逃难而来的前大明地主乡绅们跨越千山万水、尝遍人间苦楚,终于逃出生天,来到了南宋。
他们在南下的过程中历经坎坷,为了躲避明国的地方路卡,不得不走人迹罕至的山间小路。
山间小路固然没有明国追兵,但是却有严酷的自然环境和凶残的食肉动物,它们绿着眼睛看着这群千里迢迢送餐上门的大善人,嘴角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当然被食肉猛兽干掉的是少数,大部分死掉的人还是因为山路难行,或者摔死,或者迷路,或者食物耗尽,就这样化为了茫茫山林的养分。
而能够活下来抵达南宋的,确实算是一辈子的运气都用上了。
他们不仅知道自己对南宋的意义何在,也实在是痛恨明国,于是配合南宋官府的宣传要求,编出了大量惨绝人寰的段子。
他们把自己形容为带领佃户们安居乐业顿顿吃饱全家不饿的带善人。
佃户们都非常拥护他们的善政,结果明国朝廷用大量金钱收买他们的佃户,或者威逼利诱恐吓他们的佃户,使得佃户们对他们群起而攻。
他们或者失去了善良聪明的妻子,或者失去了美丽的女儿,或者失去了勇敢的儿子,或者失去了慈祥的老父老母。
不约而同的,他们都将因为逃跑而死去的家人描述成为了保护更多家人逃出虎口而英勇献身的勇者,亦或是惨遭杀戮的不幸者。
他们说明国朝廷煽动纵容暴民掳掠他们的财产,侵夺他们的土地,杀害他们的家人,说那些受过他们恩惠的佃户遭到蛊惑,向他们展露獠牙。
或者杀死了心地善良的小少爷,或者强行凌辱了心地善良且美丽的小女儿,或者把他们的妻子杀死了之后吃掉,或者把他们八十岁的老父老母吊起来用鞭子抽打致死。
他们一生心善,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就算是那么的善良,也还是逃不过凶残的朝廷和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的打杀,三五代家业化为飞灰,家破人亡。。
哭的那叫一个凄惨啊。
总而言之他们把明国形容为了暴乱的地狱,把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形容为恐怖的暴乱,把思想解放砸碎枷锁奋起反抗的人们形容为残酷的暴民。
他们是善良的温柔的正确的,明国朝廷和明国皇帝是邪恶的,泥腿子是背信弃义遭天谴的,明国军队是残暴不仁的。
这样的宣传非常符合南宋朝廷的需求,南宋官员们大喜过望,于是他们被大批量带去临安,在文武百官和皇帝面前现身说法。
他们哭泣着向皇帝赵昚请求帮助,请求保护,求一碗饭吃。
他们编故事的能力很强,说的赵昚眼泪汪汪,说的文武百官叹息不已。
文武百官不是蠢人,都是聪明人,不傻。
他们虽然都知道这群家伙绝对不可能对佃户那么温柔,绝对不可能那么正义,但是对于明国朝廷发起的大革命行动,面对明国朝廷表明姿态站在泥腿子那边的行为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们从未见到过和泥腿子站在一起的政权,从未见到过为了泥腿子铲平地主乡绅的政权,更没有见识过允许这一切甚至主导这一切的皇帝。
这特娘的是皇帝?
他们很担心这群家伙的现在就是他们的未来,更担心这群家伙有的逃,而他们没得逃。
这群家伙还能跨越千山万水逃到南宋来讨口饭吃,那到时候明军南下,他们往什么地方逃?
岭南?
占城国?
他们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深深的担忧。
而这就是赵昚和宰辅团队的目的了。
利用这群人现身说法,告诉他们明国的革命政策,以此再次大规模的凝聚人心,让南宋统治阶层的前所未有的团结在一起,相当程度上遏制了内耗。
通过这一波舆论工作,南宋统治阶层基本上算是危机感十足,内斗欲望没有那么强烈了,党争也不那么激烈了,对抗明国的斗志也空前强烈起来。
在此之后,赵昚敏锐的察觉到自己的政令好使了许多。
之前总有些磕磕绊绊,还有些人磨洋工不出力,行政效率低的感人。
现在可好,行政效率大大提升,比之前一段时间更加高效。
到洪武四年的十月中旬,七万军队的募兵计划顺利完成。
这一次是实打实的七万人,不掺水分,这七万人全部被充实到了江淮战区和临安禁军之中,足额,相当罕见。
要说没有这群明国的乡绅老爷们的功劳,还真是不客观。
临安禁军遭到两次毁灭性打击之后,终于再次有了四万人的额度,剩下来的三万人就被派到了镇江府、建康府和池州府三支大军当中。
赵昚将这四万人全部编入了自己指挥的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至于殿前司则因为还随着赵构在外头,就没给分配。
不过这七万人当然不是终点,只是一个起点。
赵昚在七万人募兵计划完成的当天,又提出了雄心勃勃的八万人募兵计划,要求在两年内把军队规模恢复到第一次明宋战争之前的规模。
并且随着这个八万人募兵计划的执行,南宋朝廷也开始宣布召开特科武举,面向全社会招募有勇力、会用兵的人才。
只要通过考试,就能直接授予军职,授予丰厚的福利。
与此同时,在正式的科举考试当中,出题也开始偏向军事策略方面。
除了传统的经学问题之外,在赵昚的要求下,殿试出现了军事问题,要求从参加科举考试的考生中选拔军事人才。
赵昚也面向已经成为官员的官员们招揽军事人才,准备大规模扩充枢密院的规模,给予枢密院更大的权力,让枢密院振奋起来,顺便振奋一下南宋的军事。
随着一系列的新政实行,越来越多的军事人才进入了枢密院,他们的到来为枢密院的专业程度提供了保障。
而赵昚也终于不能满意周麟之的保守军事策略,准备采取更加激进的军事策略对抗明国带来的威胁。
为此,赵昚把出使明国归来的陈康伯和提领枢密院的周麟之来了一个职位对调,任命周麟之担任参知政事,任命陈康伯担任枢密使。
周麟之为此狠狠地松了口气,陈康伯则是面色凝重的接下了使命。
陈康伯返回临安之后,给赵昚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关于他和使节团在明国的所有经历和见闻。
得知明国的一系列变化,赵昚心怀不安。
得知苏咏霖试图干预南宋内政的事情,赵昚果然十分生气和惊恐,立刻否决了这一建议。
“我还以为苏咏霖怎么突然发了善心,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狠毒,妄图用这种方式夺取大宋民心,干涉大宋内政,实在是可恶至极!”
赵昚怒道:“看来苏咏霖终究是亡我之心不死啊!”
陈康伯点了点头。
“虽然明国亡我之心不死,但是他们终究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们要修黄河,更需要集中大量人力物力,所以短期内不太可能与我为敌,也不太可能南下。”
“你不是说,他们不会因为修黄河就不能打仗吗?”
赵昚低声道:“这种事情可不能误判,否则大宋会非常危险。”
陈康伯点了点头。
“老臣当然知道,但是大宋毕竟是大国,明国也知道南下进犯大宋不是数万人的军队就能怎么样的,若其打算覆亡大宋,难道只派五六万人吗?必然全面出击,这种情况下,背后还有一个未完成的大工程,是不可想象的。”
一千零六 赵构不回来
陈康伯的分析让赵昚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所以说,在黄河工程完工之前,明国不会大举南下?”
“正是如此,这也是为什么明皇会提出削减岁币的策略,这只是老臣对他的试探而已而他的反应并没有出乎老臣的预料。”
陈康伯昂首挺胸,仿佛自己出使明国获得了巨大的外交胜利。
他丝毫不曾提及自己在中都万民殿中被苏咏霖当中怼的哑口无言的事情。
那种事情他不会去想,更不会去说——
当然,虞允文和陆游,还有所有的经历者,都不会说。
“相公辛苦了。”
赵昚颇有些费力的站了起来,走到了陈康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次出使明国,一定非常艰辛吧?”
陈康伯摇了摇头。。
“为陛下办事,不辛苦,倒不如说见识到了明国所发生的事情,愈发感觉大宋必须要自强自重,才能挽回局面,对抗明国,在明国的进攻之下顶住,顶到明国自取灭亡的那一日。”
“嗯,有道理。”
赵昚想了想,皱着眉头询问道:“他们的工地上真的没有军队看守吗?黔首和朝廷之间,竟然能如此和谐?他们也当真愿意给那些黔首吃肉?还给钱?
这也就算了,他们居然还要普及教化?黔首黎庶也要教他们读书识字?为什么?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而且就算抛开着一切不谈,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赵昚对于明国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太愿意相信。
他不愿意相信明国真的是在改善黔首黎庶的生活环境,是真的在为他们考虑,所以换来了他们的认同和拥护。
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苏咏霖铲平了旧有的食利阶层所带来的全新改变。
这样的情况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南宋,他也不会这样去想,他只是想惩戒贪官污吏,让自己获得更大的权势,绝对不会去想要搞什么苏咏霖式的大变革。
那绝对会让他丢掉皇位,小命难保。
毕竟赵构还活着,赵佶的几个儿子也还活着,他不是唯一的皇位传承者,只要大臣们愿意,他们联起手来,就能改天换地。
赵昚不会这样想,陈康伯当然也不会这样去想。
但是他是新任枢密使, 他的职位要求他用最坏的角度去思考国家大事。
“老臣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更不愿意相信明皇是在做什么伟业, 老臣觉得他是别有所图, 用心险恶,但是为了大宋, 老臣必须要从最坏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所以,老臣不得不相信。”
陈康伯的意见让赵昚十分叹息。
“相公所言甚是啊,凡事, 总要想到最坏的一面,若不能想到最坏的一面, 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就会猝不及防, 手忙脚乱, 再来一次靖康之耻也未必不可能。”
“老臣以性命保证, 只要老臣一息尚存, 绝不让大宋重蹈覆辙!”
陈康伯在赵昚面前跪下,表现自己的决心。
赵昚点了点头, 然后扶起了陈康伯。
“相公的心意,我已经很清楚了, 未来的事情还要多多依靠相公了。”
陈康伯点头应诺。
接着赵昚又和陈康伯商议了一些明国见闻, 得知了一些明国有而南宋没有的制度规章, 得知了明国正在好端端运行的一系列政策。
深深感觉到危机的赵昚越发意识到对南宋的弊政进行变革的重要性。
外事商议完了,赵昚又开始和陈康伯商议让他头疼的内事——赵构。
“太上皇久居温州不愿回归, 我派十一次使者前往迎奉,太上皇还是不愿意回来, 他久久不愿意归来,于我而言, 非常不利,他要的戏台我修了,连宫殿我都帮他一起修了, 他还要干什么?”
赵昚深深地为赵构的不配合感到不满。
他是太上皇,一直待在临安外头,待在他不能直接控制的地方,这也让他感到非常的不安。
陈康伯作为知道内情的少数人,知道赵构和赵昚几乎已经撕破脸的关系,微微叹息,但是却不得不为赵昚思考解决方法。
因为不管怎么说, 太上皇和皇帝分居两地,在南宋朝臣们看来, 在天下人看来,就是皇家内部不和、内部争斗的意思。
这不仅有损皇家颜面,还会让有心人怀疑赵昚的皇位是否稳固, 他的皇权是否能得到彰显等等牵扯到大是大非的问题。
陈康伯深深地明白这里头的道道,所以也十分郁闷。
“太上皇可能是受惊了,他年事已高, 容易受惊,官家还是多多考虑这一点,然后太上皇的亲兵可能需要补足人数。”
“你是老臣了,有些话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赵昚郁闷道:“这不是新招募的八万兵准备给殿前司补充一下人手吗?跟他说了,他就是不回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了,他想要的我全给他办到了,连他自己都提不出什么要求了,他就是不回来。
我现在怀疑他提这些要求不是为了考验我,他就是不想回来,他就是感觉临安城靠不住,我靠不住,守不住大宋江山,所以他要住在海边,住在温州,一旦有事,他随时能出海避难!”
赵昚的怨言让陈康伯感到吃惊。
因为这不是什么政治正确的话,在他面前,赵昚甚至都不掩饰自己对赵构的反感和不满。
“官家,这……”
“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温州接他回来?”
赵昚长叹一声,无奈道:“这却如何是好啊!”
陈康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无奈之下只能建议赵昚多派人去迎接赵构。
一次不回来就再去一次,到最后可以直接派宰辅高官前去迎接,就互相拉锯吧,就看谁更能沉得住气。
反正各种晓以利害,死皮赖脸,就不信赵构不回来。
赵昚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采纳陈康伯的建议,准备开启死皮赖脸全方位不间断轰炸战术,以期尽快让赵构回到临安,继续营造父慈子孝的繁荣家乡,维护大宋以孝治国的政治正确。
而在国家事务上,赵构正式下令让陈康伯全面提领军事,负责军队的招募、组建、训练和一系列的改革,包括军械的配备都交给了陈康伯全权负责。
一千零七 西夏的最后一次叛乱
因为赵昚的全面支持,陈康伯拥有了很大的权力,他非常感谢赵昚把这个权力交给他。
尽管在他之前已经有两任枢密院主官丢了老命,但是至少第三任周麟之安全的活了下来,所以陈康伯觉得自己也差不多是安全的。
他刚一上任就雄心勃勃的订立计划,为了支持赵昚八万人募兵计划,他组织枢密院开会商讨,连续工作数日之后,拿出了一个详实的募兵方案,得到了赵昚的首肯。
而在军事人才的选拔和吸纳方面,他一边支持赵昚的武举、官员内部选拔方案,也愿意将枢密院内有才华的官员提拔上位,给他们更大的权力。
比如他决定推荐虞允文出任枢密副使的职位,成为他的副手,因为他觉得虞允文有非常不错的军事才能。
虞允文非常高兴,反手又推荐了杨万里,认为杨万里也有很强的军事能力,应该担任高位,于是杨万里也被提拔为枢密直学士。
加上越来越多的军事人才的加入,陈康伯越来越高兴。。
他感觉整个大宋的军事人才都被枢密院收罗在内,枢密院里全是人才,讲话又好听,本领又强,他在其中坐镇策划,简直是如鱼得水。
在这一波刺激振奋之下,赵昚赋予枢密院很大的权力,并且相当程度上有点恢复北宋初年皇帝单独和枢密院讨论军事而甩开文官政府的情况,使得枢密院的权势越来越重。
南宋的军事也因此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振奋,新招募来的士兵在临安城周边的军事基地内日夜操练,颇有点中兴大宋的意思。
南宋“奋发图强”的档口,洪武四年十月,苏咏霖得到了坐镇西夏的周琳和姜良平送来的消息。
西夏国内最后的残存势力发起了一波叛乱。
据说是因为不甘坐视西夏沦为明国掌控并且最终被明国并吞的下场,西夏皇太后任氏暗中勾结一批依然掌握军队的西夏军官,试图让他们带兵前往兴庆府勤王救驾,为西夏的独立做最后一搏。
但是苏咏霖觉得不对劲,觉得任氏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但是平定叛乱还是必须的。
于是在洪武四年的十二月底,明军平定了这一波叛乱并且处决大量西夏旧军官、旧官僚之后,通过审讯得知这的确不是任氏主导的。
任氏没这个胆子,她只是一个深宫妇人,守着小儿子什么也不敢做, 日日求神拜佛,只求一家人的性命得以保全。
真正做这件事情的还是那些不甘交出权势和利益的西夏旧官员、旧贵族、旧军官等等。
明国在西夏进行的一系列革命行动与改革深深地触犯了他们的利益, 几乎将他们的利益全盘捣毁, 不复存在。
于是怀着对明国的深深怨恨,他们隐藏愤怒, 私下里不断串联、勾结,最后形成了一个规模较大的反叛团伙。
这个反叛团伙主要由当时西夏一些较为偏远地区的行政长官和军事长官组成。
因为西下的精华地区在宁夏平原与河套平原,明国也把重点放在这两个地区,在这两个地区大搞改造, 偏远地区则暂时放下,维持现状, 予以不变。
于是那些地方军政长官心有畏惧, 感觉自己一定有危险, 前途不妙, 不如趁着明国腾不出手的时候发动逆袭, 将他们的力量一举铲除, 恢复西夏王朝的统治。
于是他们打着西夏王太后任氏和小国王的旗号,号召西夏国内的【忠贞爱国之士】奋起反抗, 将明国人全部驱逐出西夏领土。
口号还是喊得震天响的。
而这个团伙之所以能够形成,主要还是明国对关中反革命势力的大清剿抽调了几乎整个西部的情报力量, 以至于针对西夏的情报力量不足, 从而使得这帮人得以串联。
但是随着关中局势的放缓, 情报力量的逐渐回归,这些人的阴谋也就被发现了, 虽然在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
不过当周琳和姜良平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倒也没有觉得很慌乱, 而是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说实话,这些西夏边地的军政长官一直以来都是周琳和姜良平的一块心病, 他们要都是老老实实的不乱来,清理他们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苏咏霖的目标是要吞并西夏,将其变为大明的河西行省, 而这些边地军政长官的存在就是巨大的障碍,他们虽然一时安分,却不敢保证未来也一样安分。
现在可好,他们乱来了,瞎搞了,什么事情都做了,那清理他们也就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的事情, 而且这样一来,大明的河西行省也就正式可以建立了。
叛乱发起之前, 周琳和姜良平已经基本上搞清楚了他们的叛乱计划,然后就有了针对性的安排。
正在组建当中的河西兵团人数还不太多,训练也不是很完善, 所以由关中驻扎的齐鲁兵团向河西兵团提供军事援助。
而苏咏霖觉得机会难得,于是又把刚刚整顿完毕不久的神机营派到了西夏,协助河西兵团剿杀西夏叛军。
何飞虎率领神机营进入西夏之后, 也在河西兵团亮了相。
和之前剿杀造反地主武装不同,这一次何飞虎面对的虽然不是什么精锐之师,但也算是不错的职业军队。
双方在宁夏平原交手,面对骑兵、步兵、弓弩手齐全的西夏叛军,神机营展现出了相当不俗的野战能力。
在西夏叛军的骑兵还没有发起进攻的时候,何飞虎已经下令车骑将军炮开始发射了。
车骑将军炮虽然打不了开花弹,但是实心弹一样可以给西夏叛军造成损失,尤其是面对严密的军阵的时候。
一颗实心弹以直射角度轰然而至的时候,就像是伸手在平整沙面上划了一条线一样,把一个军阵给【划了一条线】,直接磨平了实心弹前进道路上的全部“障碍物”,也就是叛军士兵。
这种西夏叛军从未见过的可怕武器瞬间将西夏叛军的军阵给打崩溃了。
数十门火炮齐齐发射,数十颗实心弹裹着强烈的热浪轰然而至,如电闪雷鸣一般将他们的军阵划出一条条带着血色的“直线”。
不单单是步兵军阵被车骑将军炮轰击的要死要活,骑兵也差不多,骑兵军阵也被炮弹轰到了。
一颗颗炽热的铁弹转瞬即至,狠狠砸在地上,有的直接嵌入地面,有的还能弹起来给西夏叛军二次伤害。
虽然实际命中率不高,但是炮弹的威力依然强悍。
一炮之下,人马俱碎。
一炮的威力之下,人和马的破碎的尸体洒了一地,鲜红的腥臭的东西布满了整个战场,西夏叛军被这一轮轮炮击打的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五十门车骑将军炮连续五次的齐射之后,明军骑兵决然出击,火器方阵和正常步兵方阵也随之出击。
一千零八 春风不度玉门关
此时此刻,一片混乱的西夏叛军根本无法反击。
士兵因为遭到完全未曾见过的恐怖的火器打击而军心大乱,人心惶惶。
大量士兵鬼哭狼嚎着试图逃跑,他们看到了身边的战友被火器打碎掉的恐怖景象,以为他们被天神的法术或者妖魔鬼怪的妖术攻击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根本不能对抗明军的主动进攻,叛军的弓弩手甚至都没有放几支箭就崩溃了。
结果就是大规模后退逃跑,只有少数奋起反击,起不到什么作用。
叛军骑兵经过短暂的抵抗之后被明军骑兵全部歼灭,步兵被明军骑兵切断了后路,被两面夹击,还遭到了明军火枪手的正面近距离打击。
他们脸接铅弹,全军被明军火枪手打的血肉模糊,凄凄惨惨。。
整整两万叛军,被五千神机营和五千河西兵团的军队在宁夏平原上打爆,全歼,是役,明军击杀西夏叛军三千余人,俘获一万六千余人,而明军自身仅仅战死三十六人,伤一百余人。
主要伤亡还是因为河西兵团那些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新兵们因为紧张所致,被急于逃跑求生欲爆棚的西夏老兵油子偷袭了。
神机营有一名骑兵战死,一名长枪手战死,剩下十几名长枪手、火枪手擦伤,或者是扭伤了脚。
与之相比,西夏叛军就死伤惨重了,那些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就不说了,有些战场上发现的尸体甚至只是胳膊或者小腿被铅弹打断掉,但是人也是七窍流血而死。
还有很多叛军俘虏因为遭火枪的打击受伤,在被俘虏之后的数日内因为伤重不治而不断死亡。
神机营用全新的武器和战术在宁夏平原上大展神威,让姜良平和西北兵团的将领和士兵们也看到了火器的巨大威力和火器方阵的巨大潜力,姜良平顿时对火炮、火枪大为向往。
这场战斗发生在十月底,接下来一整个十一月和十二月上旬, 神机营随着姜良平转战四地,前后六战, 六战六捷, 击杀叛军超过三千人,战果斐然, 声威赫赫。
十二月十一日,叛军最后一个据点宣化府被神机营用火炮攻陷,最后一支叛军在逃亡沙州和瓜州的路上被明军骑兵追上,剿杀殆尽。
随后, 五千名河西兵团的士兵和五千神机营随着姜良平踏上了前往瓜州和沙州的道路,并且准备将西夏领土最西端的沙州拿下, 作为大明目前疆域的最西段。
沙州境内, 还有着一座在史书中销声匿迹已久的雄伟古关, 即玉门关, 作为汉时西域通道的重要关隘之一, 玉门关早在唐末就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重要性, 西夏侵占河西走廊之后,玉门关更是彻底消失在了史书当中。
苏咏霖让姜良平带人寻找当年玉门关的旧址, 若是能找到,就立一座碑, 表达一下大明皇帝对沧海桑田的无尽感叹。
到这里为止, 叛军力量不复存在。
沙州和瓜州基本上也不会有什么反抗, 姜良平率军征讨主要是为了占据沙州,稳固大明国西疆, 建立一条顺畅稳固的运输线路,开始经营沙州。
沙州再往西, 就是那个从未和明国有过任何交流的契丹人的故国——西辽帝国了。
这场平叛战争打的还是相当的顺利,颇有点酣畅淋漓的感觉, 所以姜良平照例给枢密院写了战争报告之后,还写信给苏咏霖,表达了和苏海生一样的想法。
老大, 我也想要一支神机营,没有五千人,四千人,三千人,再不济两千人也可以,给装备也行,我自己训练, 你看怎么样?
苏咏霖在十二月底接到消息之后只觉得十分好笑,然后回了姜良平一封信。
老老实实把神机营送回来, 别打主意,这是我的模范军,未来全军改革的样板, 你要是敢动手动脚,看我不抽你!
将军们都对神机营充满兴趣是好事,苏咏霖也在不断想方设法的提高火器生产的效率。
他不断投入金钱在中都城郊建立炼焦工场、炼铁工场和火枪工场、火炮工场, 种种军事工厂被他搭建起来,很多匠人被征集起来送到工场内工作,不断扩大生产规模。
但是手工状态下的火器生产就算有着很大的规模,生产效率也就那样,很难提高。
人类毕竟是有极限的,若真的想要提高生产效率到可以把火器列装军队的地步确实还有亿点点难度。
尽管苏咏霖已经给生产方引入了磨具的概念,也给他们引入了机械生产的概念,但是这一切都需要全新的动力源的诞生。
而蒸汽机的研究尚且在实验室阶段,顶不上来。
所以就目前来看,属于合格品的火绳枪还有火炮储量只够组建一支万人军队,物资储量大概够三个月的战争支撑,大概也就是一场局部大战的储量。
这种储量显然是不足的。
而且伴随着火器部队的大展神威,不仅仅是步军看中了火器的重要性,水军也开始寻求给自己装备火器了。
第一次明宋战争之后,水师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基本上实现了为步军保驾护航的任务,且更进一步击溃了南宋的水师,大大威胁了南宋的战略安全,逼迫赵构第一次临安。
于是水军在明军序列之中正式有了一席之地,成为不可忽视的战略兵种。
战后,苏咏霖改组明军水师,把原先的蛟龙军改组为两个军,等于给了水师两个军级编制,也就是目前明军的两支水师。
第一支驻扎在山东行省的宁海州,军号威海军,军正将为周满城,统领大小战船四百余艘,水兵人数满编一万人。
第二支驻扎在辽阳行省的复州,军号平海军,军正将为孔振德,统领大小战船五百余艘,水兵人数也是满编一万人。
两支水师同时还配备数万规模的辅兵性质的水手、杂役负责一些非战斗任务,秩序井然。
这两人都是在第一次明宋战争中率领水师立下了赫赫战功,打出了明国水师的威风和军魂,所以苏咏霖让他们做了进攻型海军的主将。
毫无疑问,这两人见识到了火炮的威力之后,立刻认定了火炮必将成为水师的主战兵器,并且将在相当程度上结束跳帮作战的主导地位。
在大火箭时期,火器并不能阻挡宋军水师接近明军水师展开跳帮作战和船只之间的碰撞作战,但是装备了火炮之后,他们发现火炮的威力和车骑将军炮的发射速度相当优秀。
只要数量足够,他们就有足够的信心在跳帮作战之前就把敌对水师消灭。
而且就目前的情报来看,南宋方面的水师虽然有了一定规模的重建,但是其主战水师的战船数量甚至还不到三百,已经完全不能和明军千船级水师战斗力量相提并论了。
明军千船级规模的战斗水师已经有了足以称霸东亚水域的统治级别的力量,而一旦这种力量加上了火炮的助力,将更加坚不可摧。
一千零九 西夏政权停止存在
早在洪武四年的七月份,周满城和孔振德就联名上书给苏咏霖,请求苏咏霖给予他们一定数量的火炮以装备水师主力战舰。
只是火炮的铸造数量一直上不来,根本不够分配的,所以目前来说两支水师只有各自的十艘主力战舰装备了十门火炮。
这样一来就把二百门适配战舰的车骑将军炮给分配出去了。
而这二十艘装备了火炮的火炮主力舰在海上的战争演习当中表现的非常突出,拥有强大的杀伤力,所以水师对于火炮的需求就更大了,他们多次向枢密院和苏咏霖本人请求拨付火炮。
以至于苏咏霖现在火炮产能的百分之四十都要提供给水师,就是这样,水师还觉得不够。
适合装备火炮的战船太多,而火炮数量太少,跟不上分配。
而为了确保质量,又不能盲目扩大产量,所以这是个很烦恼的事情。
嗯,甜蜜的烦恼。。
目前来看,只能寄希望于工场规模的扩大和生产线的增加来提升火器的生产效率。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的给全军列装火器,让明军彻底完成标准化、近代化发展。
这毫无疑问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神机营在西夏的成果让苏咏霖看到了近代军队对封建军队的降维打击。
这是一种科技、组织度、训练度和思想文化方面对封建军队的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对于封建军队来说几乎是无法反抗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苏咏霖也不再担心南宋战事。
虽然他知道南宋已经完成七万人募兵计划,正在进一步推动八万人募兵计划,但是在他来看,封建军队,不管来多少,都没什么意义。
只是给明军士兵增加战功罢了。
苏咏霖现在需要忙碌的事情就是给河西行省的正式建立添砖加瓦。
既然西夏已经出现了这种规模的叛乱,虽然不是西夏太后主导的,但是既然叛军打出了西夏太后的旗号,那么苏咏霖也不能不接受他们的“好意”。
河西之地这块被西夏侵占了数百年的华夏故地是时候该回归母亲的怀抱了。
早在西汉时期, 这块土地就被汉武帝拿下,设下州郡县以建立统治, 便是曾经的凉州。
唐末宋初风云变幻的时代, 这里被西夏占据, 腐朽的宋王朝不能收复这块华夏故地,那么大明将代替他们完成这个神圣的使命。
苏咏霖在洪武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正式下诏, 废除西夏王国的存在,将西夏王国正式并入明国疆域之中,西夏故地设大明河西行省。
西夏王太后和西夏小国王因为谋反的罪名而被废黜原有的身份, 将被罢黜一切待遇,废为庶人,被带到中都来看守。
等这母子两人战战兢兢来到中都城的时候,苏咏霖倒也没有为难他们。
苏咏霖决定把西夏王太后任氏送到中都第二纺织工场内工作,进行劳动改造, 今后不出意外, 就让她在纺织工场内以一个工人的身份工作、退休, 过完平凡的一生。
而西夏小国王李纯保被改名为李纯, 他今年刚好五岁, 是上学的年龄,苏咏霖决定把他送到中都第三蒙学堂中,和他的同龄人一起接受新式教育, 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西夏参与谋反的勋贵、文官、武将将被全部处斩,族人亲友按律问罪。
斩首的斩首,流放黑龙江行省的流放黑龙江行省, 劳动改造的劳动改造。
一顿操作之后,被任得敬和明国两次清洗之后还幸存下来的西夏旧统治阶层被一扫而空, 西夏作为一个国家的存在彻底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里, 不复存在。
西夏王国停止存在之后,河西行省取而代之,河西之地经历数百年的割据状态之后,终于回归到了它应该有的状态之中。
苏咏霖当即任命周琳为河西行尚书省参知政事, 成为河西行省的行政长官, 河西行省这个谋划已久的行政班子全部上任,瞬间切换行政状态,其反应速度堪比南宋朝廷主战派和主和派政府之间的切换速度。
反正突出一个无缝切换。
因为所有的一切早就准备妥当,明国接掌西夏政权之后基本上就是按照河西行省的要求来办的, 所以西夏故地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进入了河西行省状态。
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底层农民、牧民因为提前受到了明国政策的照顾和复兴会基层组织的照顾,早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西夏什么是故国了, 对于西夏的消亡没有任何表示。
他们非常干脆直接的接受了他们一夜之间就成为明国子民的这件事情。
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底层不反对,西夏的上层又被成建制全部消灭掉,剩下一些小鱼小虾蹦跶不起来,本身也要靠明国的政策吃饭,当然也不会反对这样的事情。
所以西夏灭亡、河西行省建立这件事情在西夏民间基本上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两个月的平叛战争之后,洪武五年年初,河西行省风平浪静,顺利实现了过渡。
大明国西北边陲的忧患彻底解除。
苏咏霖为河西行省提供了一些政策上的优惠和财政上的支持,调集了一批物资充实河西行省的府库,接下来,就要看河西行省是否能利用宁夏平原和河套平原重新打造一个塞上江南出来了。
反正周琳正式就任河西行省参知政事之后,就拿出了斟酌已久的宁夏平原振兴计划和河套平原发展计划,还有紧随其后的环境整治计划。
为了配合黄河治理的宏观政策,河套平原与宁夏平原地区也必须要做出一定的改变。
在恢复和发展生产的同时,也需要把粗放式耕作经营之下受到一定损害的自然环境予以一定的修复,从源头地区减少黄河的泥沙含量。
这一政策在明中央朝廷的研讨会上得到了称赞和通过。
苏咏霖签署命令准许实施,期待周琳可以在五年任期之中将他所期待的事情做到位,将河西行省的生产拉起来。
河西行省是未来进军西辽夺取西域的重要跳板,也是经营草原钳制草原力量的重要军事存在,其军事意义绝对不能放松。
西夏停止存在的档口,也是洪武五年来到的时候。
为了筹备第二次科举考试,苏咏霖暂时把精力都放在了这个方面,连神机营的回归和复训都没有分散他太多的精力。
一千零一十 现在,这就是公平
大明国第二次科举考试是按照全新规定执行的第一次科举考试。
比起带有旧时代色彩的洪武二年第一届科举考试,洪武五年的第二届科举考试才有着更加重大的意义。
因为这是第一次完全按照自己规矩来的科举考试,是罢黜儒家学术作为官方认证学术之后的第一次科举考试。
已经被完全掌控的明国礼部完全按照苏咏霖的要求进行考试的筹备。
这一次科举考试比起上一次科举考试的条件要好得多,没有了内外部因素的掣肘,甚至于各地考场都已经建设的七七八八,行省、州和县的三级考试都已经有了明确的规章制度。
进入中都之后所进行的会试和殿试两场考试自然也不用多说,礼部直接包圆,全权负责。
大明国新一批的人才们跃跃欲试,准备通过这场考试证明自己的努力没有背叛自己。。
苏咏霖在洪武五年正月十五日召开的礼部考试会议上对这一次考试的情况做了一个基本了解。
洪武四年下半年,作为最终考试之前的选拔考试环节的县试、州试和省试已经完成,总人数超过三万的考生已经有大部分抵达了中都,等待着三月初一的会试和殿试。
而考生之中,人数最多的还是文科学子。
科举考试的改革至今不过四年,苏咏霖为了拓宽社会各个群体的上升途径,除却原有的科举科目之外,又开辟了理科、工科和法科三科的考试。
但是时间终究比较短,就算经过了对士大夫阶层的毁灭性打击,参加文科考试的士子的人数还是多余其余三科。
不过洪武二年的时候,其余三科考生加在一起还不到文科考生的百分之六十,到了洪武五年,这一数据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六。
可喜可贺。
但还是少,这说明社会的惯性之大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变的。
而在理科工科和法科的考生当中,洪武二年,法科的考生明显多于理科和工科考生,几乎等同于二者相加的人数,接下来就是工科,最后是理科。
洪武二年还没有完善的分级考试制度,且三科考生的报名人数也必须要分级,所以洪武二年的考试当中,录取比例最高的就是理科考生。
当时的录取比例几乎达到了每两人就要取一人的状态。
还是只要报名参考,就能冲击接近百分之五十的录取率。
当年的理科考生赢麻了。
这种情况是后来科举考试结果公布之后才广为人知的。
相较于文科学子挤破头一般的录取率,理科考生至少稍微有点本领的,基本上算是乱杀,纷纷被录取成为了官员,现在发展的还都挺不错,成为广大计吏群体当中的一员。
这在当时引起了社会上的大规模讨论。
以至于当场就有很多文科士子就破防了。
他们大哭大闹,口眼歪斜,最后纷纷下定决心,弃文学理,抛弃孔老夫子,拥抱墨子、祖冲之等理科祖师爷, 抱着《九章算术》就开啃。
三年之后,这样的情况更多了, 除却没什么积累和时间经验还真不行的讲究技术的工科考试, 法科和理科考试的竞争力度明显增加,报考考生人数成倍增长。
以至于洪武五年的法科考试和理科考试需要按照考生籍贯在行省一级进行选拔考试以控制人数, 选拔优秀者,剔除滥竽充数者,然后再来中都参加最后的考试。
饶是如此,理法工三科考试的难度也小于文科考试的难度, 倒不是说题目难度,而是文科的竞争比较大。
文科考试需要进行五次考试, 而法科和理科只需要三次, 工科考试更是只需要两次选拔就能决定是否录取。
因此也有官员提出这样是否不太公平, 是否可以稍微调整一下。
这个建议被苏咏霖否决, 苏咏霖的意思是文科考生太多, 如果放开了录取, 会极大压缩其他三科士子的入选名额。
而朝廷需要各种专长的官员来负责朝廷的运转,不是单单靠着行政走天下的。
朝廷需要工科士子出身的大匠推动科学技术的发展, 需要理科士子出身的计吏给朝廷政策提供庞大的运算力支撑,需要法科士子出身的司法官员维护社会的公平和正义。
朝廷并不仅仅只需要行政官员来维持运转, 还需要大量掌握专业技术的技术官员参与进来。
旧科举的问题之多连封建王朝自己的官员都吐槽不已, 他们当中有见识的士大夫自己都觉得这样选拔出来的官员往往只是文章做得漂亮, 连历史名人和一些基本常识是谁都不知道,政务更是完全不能上手。
他们自己都这么觉得, 咱们难道还要走他们的老路?
所以在科举考试筹备会议上,苏咏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在参考考生数量没有达到平衡之前, 在民间对于四科取士的认知没有达到平衡之前,我们需要维持一个平衡的录取率。
等参考考生数量基本平衡了, 不再认为其余三科进士不如文科进士了,那么大家就可以一起采取同样的分级考试来维持公平了,现在, 这就是公平。”
苏咏霖对朝政有着极为庞大的影响力,他的一言一行都能影响朝政的决断方向,哪怕他并不喜欢乾纲独断。
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洪武五年的科举考试就按照文科考试五级、法科理科考试三级和工科考试两级的方式来进行。
于是到眼下,聚集在中都城内参加最终会试和殿试的四科学子人数基本持平。
其中相对轻松的当然是工科应考生,他们人数最少,所以不需要参加分级考试,直接进入中都准备最后两次考核。
但是这也不是说对报考工科的考生就多么便利, 他们的考核难度并不低,甚至可以说是比较高的。
他们的考核需要工部的专业匠人们参与评判, 识字的需要额外参加书面考试,可以加分,不识字的需要展露出过人的技艺, 通过严格的两次技术考试,专业考官评分,最后取平均分进行排名, 择优录取。
可以说因为目前诸多的技术难题的需求,礼部和工部对待优秀工科人才的选拔会抓得更加严格一些,希望可以从全国范围内选拔掌握优秀技术的人才来帮忙攻关。
对于这样的局面,苏咏霖还是比较满意的。
对于科举考试这种社会上升渠道来说,他的要求总体来说就是宽进严出。
他要让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让大家都有资格参加,都有通过这条渠道获得上升的可能,而不是因为出身、血统、资产之类的东西限制住了这种资格,那是不能被接受的。
然后在选拔层面要严格把关,尽量确保选出来的人才都是可用的人才。
要说这种情况是否会造成内卷,倒也不能说的那么死,一定就会或者一定就不会,那是不好说的,但是苏咏霖有把握不让这种内卷朝着恶性方向发展。
虽然说官位总数是有限的,但是因为首先明国科举拓宽了考试科目,四科并举,比起传统科举多了三条可以通行的道路,给了更多的人以更多的可能。
传统科举只考四书五经,只选拔会做文章的文章高手,其他方面哪怕你连苏轼是谁都不知道也没关系,你也能做官,但也仅仅只有这一条路,这就大大限制了人们的上升途径。
但是明国科举并非如此。
而且在未来,苏咏霖还有设置海外官员职位的计划。
一千零一十一 夏人多沉溺于明国善政,不思复国
就现实情况来看,以扩招官职来遏制恶性内卷并且笼络人心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南北两宋的冗官现象已经证明了这一套的破产。
一味的扩大录取规模,只会造成冗官严重的现象,加上官员高福利,只会活活把财政拖死,北宋南宋吃的亏,明国不能继续吃下去。
所以苏咏霖想到了向外走的办法。
在商业和科技发展起来之后,必然需要政府部门做出应对,需要专业的部门负责这些全新的社会组成部分,那个时候自然需要增加官员数量。
不仅如此,等这些行业发展起来之后,社会上也会产生更多的工作岗位需求,这本身就会分散一部分人的注意力,让人们不再单单以科举考试作为唯一的上升途径。
这是社会发展带来的内需发展,可以遏制恶性内卷。。
与此同时,苏咏霖还打算通过开疆拓土的方式来增大外需,不仅要设置本土职位,还要设置海外职位,通过这种方式来转移部分过剩的内部人才压力。
开疆拓土不用说,这是明国未来的国策之一。
新获得的领土也需要官员,也需要官府,也会产生社会生产岗位需求,本土岗位饱和之后就往外转移,这也是一条行之有效的道路。
苏咏霖知道后来的带英帝国就是此道高手,本土狭小,但是海外领土数量大,成功转移了很多很多年的矛盾,直到竞争对手纷纷崛起才不得不退居二线,成为彻头彻尾的搅屎棍。
想要避免恶性竞争内卷,就要打开格局,往外走。
明清时代的恶性内卷主要就是走不出去,自己的思想僵化之后走不出去,而走不出去就没有活路, 随着人口越来越多,只能卷。
而要是走出去了, 就会开辟一个全新世界。
苏咏霖虽然目前只是控制了中国北方, 但是他的目光正在扫视周围扫视周围一切适合开疆的地方。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南宋。
也挺巧的,苏咏霖雄心勃勃开始为收拾南宋储备人力物力的时候, 南宋方面也得知了西夏彻底玩蛋、明国在西夏故地设河西行省的消息。
当年北宋几代帝王愣是搞不定的西夏在明国手里也就撑了三四年就撑不住了,一场叛乱就几乎亡国,再来一场叛乱,彻底寄了。
西夏作为一个独立国家已经停止存在, 以后这里只有河西行省,没有西夏, 南宋王朝潜在的西北外援彻底消失了。
本来还在为没能和西夏达成合作一起钳制明国的大臣们纷纷闭口不言, 尴尬的同时, 也感到了莫大的危机感。
原因无他, 明国吞并西夏的行为过于恐怖了。
好歹是一个有着数十万军人动员潜力的战争国家, 面对明国的彻底吞并, 居然没有正儿八经的发动全国军队和明国展开哪怕一次的殊死搏斗。
连一次国战都没有过,仅仅只是发动两次叛乱性质的军事行动, 就寄了。
当年面对宋太宗和宋仁宗时代宋军的连番猛攻,西夏王朝在李继迁、李元昊等人的带领下屡屡获胜, 一度和北宋、辽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声威大震。
当年的西夏何等强势?
虽然之后他们也不断衰弱, 可是直到北宋灭亡彻底不能与之接壤,大了它十几倍的北宋都不能灭亡它、夺回河西故地。
辽国、金国也拿这块牛皮糖没有办法。
那可是两百多年的纠缠。
以区区河西之地立国的西夏坚韧至此。
而明国建立至今也才五年, 和西夏打交道还不到五年,西夏就被吞并了, 还是用了局部战争的形式吞并掉的。
根据关中眼线的回报,这一次的叛乱, 明国关中驻军没有大规模出动的迹象,好像只是依靠着河西之地原本的驻军就搞定了这场叛乱。
而吞并西夏设置河西行省之后,西夏故地也没有任何叛乱发生, 风平浪静,其国民好像非常愉快的接受了国家灭亡的事实。
然后事情就那么过去了。
截止情报发出日期为止,身在关中的伪装成客商身份的南宋朝廷情报人员没有听到任何西夏故地出现动乱的消息。
从西夏那边运来牛羊在关中市场上交易的商人也没有任何说辞。
有个情报人员和一个党项族的商人在过去就有商业往来,这一次来关中买羊还见到了他,一阵商谈之后,惊讶的得知现在生活在河西的党项人对西夏灭亡根本没什么看法。
“悲愤?为什么?”
这个党项商人大笑着,说着熟练的关中汉话。
“明国人没来之前, 那些混蛋官吏恨不得把我的家底都给吸干掉,我每年为了安稳做生意, 赚来钱的六成左右都要孝敬给大官小吏还有那些军官。
现在明国人来了,只要我按时交税,根本没有问我额外要过一文钱, 路比以前好走,马匪看不到了,看守关隘的官兵也没有一个人勒索过我, 没有扣押我的货不让我过关,也没抢过我的牛羊,我悲愤什么?”
南宋情报人员闻言十分惊异。
“你们又不是汉人,明国那些汉人官员不会为难你们?”
党项商人听后,似是有些感慨的摇了摇头。
“还真没有,咱们那里根本不讲这些,官府也不宣扬,只说大家都是大明子民,不分汉人党项人还是契丹人奚人什么的,反正就我看来,明国官府对待我们确实一视同仁,无有差异,还很鼓励我们互相通婚,住在一起。”
“这……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家大哥的儿子年前就娶了一个汉女,我还有一个朋友的女儿今年年初也嫁给了一个汉人商户家的儿子,两家人成婚当天,当地官府都派人来庆贺,还送了贺礼。”
“………………”
南宋情报人员对此不知道该作何评价,只能把这件事情也写在了情报当中,一起送回了南宋。
主导南宋对外情报收集和分析的现在是枢密院,枢密院会把外派的探子收集来的情报收集起来,一起分析,然后将一些有意义的精华内容交给枢密院高层。
于是这件事情就被作为关于西夏的重要情报放在了陈康伯的桌案上,被陈康伯得知。
陈康伯阅览了近期关于西夏的情报之后,深深感到担忧。
“夏人多沉溺于明国善政,不思复国,想要重新策动夏人发起叛乱牵制明国,难度颇大,恢复关中,短期内看起来是没有什么机会了。”
看到了这个情报,虞允文和杨万里等人也感到十分无奈。
去年的九月底,西夏叛乱发生之前,镇守四川边陲的吴璘接到了西夏权贵们的通知。
他们希望南宋可以与他们达成联盟,南北夹击,一起击破明国在关中和西北的统治,恢复西夏和南宋接壤的局面,两国一起对抗明国。
当时吴璘很心动,也很高兴,还觉得又有一次机会摆在眼前,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于是立刻向临安汇报,用六百里加急昼夜兼程把消息送到临安。
他要让临安快速做出决断,是否应该趁机出兵响应西夏叛乱,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尚未完成重组的枢密院虽然本身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但是对此反应还是很迅速的,就是决断的时候多用了一点时间。
有人认为应该响应这一次叛乱,做夺取关中的尝试,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不能放过,否则一旦西夏完蛋,南宋就很难再有北上的机会了。
但是也有人认为不能响应这一次的叛乱,因为时机不对,关中已经不是那么好攻取的了,西夏权贵只是在拖人下水,不能支持他们。
素来秉持进攻观念的虞允文这一次倒是十分意外的选择了保守态度,向陈康伯建议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随意出兵。
一千零一十二 虞彬甫,你也开始明哲保身了?
素来激进的虞允文这一次选择了十分保守的态度,这确实让人感到惊讶。
但是虞允文的理由一样十分充分。
经过之前对整个关中地主士绅的全面打击之后,明国对关中的统治已经十分稳固,人心归附,不可轻易图谋。
至于西夏叛乱,成功的可能性很小。
因为西夏的精华地带都在明国控制之下,那些叛乱者只是输红了眼的赌徒而已,其实没什么胜算。
加上明军素来精锐善战,金兵都被他们全灭,打不过金兵的西夏军队又如何能逆风翻盘呢?
所以,南宋必须要保持冷静,现在不是战略机遇期,绝对不能被他们拉下水。
虞允文的建议极大动摇了原本想要趟一趟浑水的陈康伯的想法,于是他犹豫不决,迟迟没有做出决断。。
尽管吴璘两次请求陈康伯做出决断,但是陈康伯都没有做出决断。
这确实是太难了。
而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新的情报传来,说面对西夏叛乱,关中明军没有大规模调动,一切如常。
随后,不断传来明军大破西夏叛军的消息,去年年底,明军攻克甘州的消息传来,据说明军乘胜追击,继续向瓜州和沙州进军了, 西夏叛乱彻底失败了。
再往后就是西夏灭亡, 河西行省建立。
南宋终于算是半主动的做了一次正确的战略决策,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
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个, 让整个南宋战略决策圈子意识到明国对地方的统治的稳固远超他们的想象,明国对一个地方的并吞和占领效率也远超他们的想象。
西夏好歹是一个延续几百年的地方政权,也有自己的文字传统和文化,统治延续了那么久, 怎么着也该有点追忆往昔的遗民才是。
但是其民众在明国并吞他们的过程之中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 唯有官方上层发起反抗,结果很快就寄了。
国家灭亡之后,民众不怀念故国,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明国的统治, 地方秩序快速恢复, 人们又开始心安理得的过日子。
根据那个党项商人的说法,又是明国的底层政策起到了效果。
明国实施了【善政】,这个善政安抚了西夏遗民,让西夏遗民获得了更好的生活, 于是哪怕是西夏国族都不愿意维护西夏王朝, 而接受了明国的统治。
按照这样来看,明国和南宋的主体民族一样是汉族,这样一来,双方岂不是更加没有隔阂?
明国甚至能够把国内的契丹人、奚人、渤海人和党项人都给治理的好好的, 那么对待同文同种的南宋汉人, 难道有什么难度吗?
只要他们使用《洪武政论》当中的底层政策,让利于底层, 给底层土地, 给他们优惠的政策,不照样能够让南宋国民对他们死心塌地吗?
世间竟然有如此恶毒恐怖的阳谋?
这却如何是好啊?
朝堂之上,赵昚和宰辅团队思虑良久, 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应对明国如此可怕的恶毒阳谋。
难道也要学习明国给底层让利,让底层的草民心向他们?
这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难如登天。
习惯了剥削与压迫的人怎么可能会老老实实交出自己的既得利益让利给底层呢?
不存在的。
就算赵昚有那个想法, 并且试图改变什么, 那数量庞大的不愿意这样做的读书人老爷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赵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从而主动改正自己的错误。
官家, 你要知道,你能当皇帝是因为我们支持你, 而不是因为那些泥腿子支持你, 泥腿子只知道你是皇帝, 但不知道你是赵昚,你指望他们?
那好,我们就支持其它人去了哦?
赵昚作为大宋天子,作为继承皇位的皇帝,他的统治根基是读书人老爷们,是官僚,是大地主士绅, 是整个上流阶层,而不是农民们。
他和苏咏霖不一样。
尽管他心中对于苏咏霖的某些政策比较向往, 比如他向往苏咏霖的强势和几乎无限的权力,他向往苏咏霖做为皇帝的尊荣,以及严惩贪官污吏的强硬手腕。
他也痛恨那些敢于对他的钱下手的混蛋官僚们, 很想对他们大开杀戒。
但是他不能。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不断的增强军力,用强大的军力来保障国家的存续了。
南宋朝堂上的上等人们最终达成了一致,在八万人募兵计划之后, 再推进一个五万人募兵计划,继续强化南宋国防力量,争取用最短的时间训练最多最精锐的兵马来对抗明国。
朝堂会议结束之后,走在返回枢密院的路上,第一次有资格参与这种高层次会议的虞允文紧紧跟在了陈康伯的身后。
“枢相,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康伯一边慢慢走路一边扭头看了虞允文一眼。
“讲吧。”
“多谢枢相。”
虞允文低声道:“以目前明国的态势来看,恐怕在短期内难以自取灭亡,除非苏咏霖骤然而死,其子尚且年幼,届时主少国疑,开国功臣拥兵自重,明国才有分崩离析之可能。
然而苏咏霖年仅二十七,年富力强,只要他活着,明国绝不会轻易覆亡,至少在短期内是不可能的,十年,乃至于二十年,都看不到这样的可能。”
陈康伯站住了脚步,目视前方,沉默了一会儿。
“彬甫,之前你不是这样认为的,之前你可是说过明国三五年之内就要覆亡的。”
虞允文摇头。
“之前没有去过明国,不知道明国的真实情况,去过明国之后才发现,明国所做的一切已经完全超乎吾等想象,明国农民生活尚可,政局尚且稳定,而且枢相,抛开一切不谈,就算是暴秦,若始皇尚在,刘项可敢造反?”
陈康伯转过头看着虞允文。
“你的意思是,苏咏霖要是能活三十年,明国就能存在三十年,他要是能活五十年,明国就能存在五十年?”
“他是开国皇帝,起兵三年覆灭金国,宛若天上神仙的一般的战功……”
虞允文面色感叹道:“不说他的暴虐行为,单单说他的战功,谁能不佩服?谁敢在他面前显摆自己的用兵之术?大宋武将之中可有人敢于直面苏咏霖亲自统领的明军?他就是明国的擎天一柱,只要他活着,明国稳如泰山。”
陈康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略带着些埋怨的神色看着虞允文。
“这话,你刚才怎么不在殿上说?”
“我资历尚浅,在殿上说这样的话,不是授人以柄吗?满朝文武都等着看明国自己分崩离析,我忽然站出来说明国不会自己分崩离析,他们会怎么看我?”
虞允文无奈道:“还请枢相理解。”
“虞彬甫,你也开始明哲保身了?”
陈康伯摇头道:“我推荐你做枢密副使,可不是让你来明哲保身的!”
“我也不愿意,但是,枢相,眼下的局势,指望明国自己覆灭,无异于痴人说梦。”
虞允文苦笑一声,开口道:“可是我要是明摆着这样说,且不说会不会有人反感我……会有人相信我吗?”
“你能拿出解决的方法,他们就不会骂你,还会把你供起来。”
陈康伯不满道:“我推荐你做枢密副使,就是看中了你的才能,你可不能让我失望!”
“我当然不能让枢相失望,我也有应对的策略,但是……”
看着虞允文犹豫的面色,陈康伯四下里看了看,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直接告诉我吧,我不往外说。”
“好吧。”
虞允文点了点头,开口道:“若要对抗明国,必须要争取人心,最好能够参照明国的某些策略,对大宋进行改革,严惩贪官污吏,减轻税收,限制官员胡作非为,以此获取人望。”
一千零一十三 所以,你要自我毁灭?
虞允文说完自己的计策,陈康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严惩贪官污吏。
减轻税收。
限制官员胡作非为。
好家伙,这哪一项都是朝着官僚阶层开刀,朝着既得利益者开刀,朝他们自己开刀,让利给底层黔首黎庶。
官僚们能愿意吗?
割肉食者的肉来养着黔首黎庶,这种事情过去一两千年都没有出现过,这不符合王朝运行的逻辑,所以注定会被大肆批判。
而虞允文作为枢密副使,说出这种话很难不让人理解为这是枢密院的意思。。
经过赵昚的改革和满朝文武的默认,枢密院目前掌握了很大的权力,经手钱财、物资多的不要不要的,很是让人眼红。
权力越大、职责越重,盯着他们的人就越多,想要给他们找不痛快的人也就越多。
目前明国威胁很大,所以那些清流谏官们才没有朝枢密院开火,可要是虞允文这样做了,其他官僚们对枢密院的羡慕嫉妒恨一定会骤然爆发。
那个时候,枢密院可就不妙了。
所以陈康伯长叹了一声。
“彬甫,你这是要把咱们整个枢密院架在火上烤啊。”
“所以,我不敢说。”
虞允文苦笑道:“枢相,当前的局势,我并不认为这是大量募兵就能解决的,大宋内忧外患,内忧尚且不除, 外患怎么能应对呢?而内忧之所以那么严重, 无非是有些人太过分了。”
“你说的有些人,未免也太多了一点。”
陈康伯对于虞允文话里的意思是门儿清。
但正是因为门儿清, 才知道虞允文的意思有点政治不正确的倾向。
“所以我不敢说啊。”
虞允文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接着苦笑道:“固然以苏咏霖之暴虐,杀人无数,血流成河, 他不得好死, 但是惩治贪官污吏,肃清吏治,是没有问题的。
大宋官员俸禄之丰厚远超历朝历代,较之北朝也远远胜出, 可是贪腐依然剧烈, 各级官员对于朝廷经费那是雁过拔毛,雨露均沾,鲜有不贪墨者,这也是真正的现实。
明明俸禄丰厚, 只靠着俸禄也能十分体面, 为什么还要那么贪婪那么残暴?真要是俸禄不足以活人,那当然无话可说,可是俸禄如此丰厚还是不住手,只能说是欲壑难填。”
陈康伯闻言, 眼神闪烁, 显然也是心有想法。
但是一想到此事背后的艰难困苦和危机重重,他还是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
“彬甫, 你还是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想得太简单了,你就是下一个王安石。”
虞允文闻言沉默, 但很快又说道:“王安石虽然失败身死,可我想他一生也是坦坦荡荡, 活的比很多人都有意义, 吾辈生于危难之间,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宋被明国覆灭而无所作为吗?”
“现在不就是在作为吗?”
陈康伯叹息道:“能让朝堂通过二十多万人的募兵计划,能开武举, 选拔军事人才,能让你成为枢密副使, 不就是朝廷的作为吗?凡此种种, 若是在两年以前, 你能想象出来吗?”
虞允文顿时无言以对。
陈康伯说的很有道理,凡此种种,在两年以前他确实是不敢想象的。
别说募兵二十万,就算是两万,也值得朝堂上的士大夫们吵一架,争论一下到底谁才是对的,谁才是错的。
但是只到这里就已经是极限了吗?
就已经是大宋王朝的极限了吗?
不应该啊!
“明国吞并夏国实在是太顺利了, 顺利的让我发抖,党项人主导的夏国能让他们如此顺利的吞并, 可想而知他们那一套歪理邪说到底有多么可怕的能量。
大宋与明国都是汉人做皇帝,同文同种,彼此通商, 民间有些人甚至不觉得我们是两国,一旦明国的治国理念传扬开来广为人知,对于大宋来说, 不就是毁灭性的灾难吗?”
虞允文看着陈康伯,言辞恳切。
陈康伯叹息不已。
“所以,你就要在明国毁灭大宋之前,先把咱们自己毁灭掉?”
虞允文愣住了。
“枢相,我……”
“彬甫,你不会觉得我们自己来做就比明国来做要好吧?这种事情谁来做都是不可以的,都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一个王安石已经失败了,再来你一个虞允文也不会成功,没人会支持你的。”
陈康伯拍了拍虞允文的肩膀:“你的想法很好,但是大宋目前的国情并不能支持你的想法,大宋现在必须要集中全部官员的力量一起对抗明国,咱们手中的矛要一致向外,而不是向内,否则亲者痛,仇者快。”
说完,陈康伯便叹息着离开了,留下虞允文一个人站在这里。
少顷,虞允文捏紧了拳头,眼神坚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也离开了这里。
没过几天,赵昚主动召见了虞允文,向他询问有没有破坏明国黄河大坝的后续计划。
“你的奏表我读过了,你说之前的计划行不通,当真如此吗?”
赵昚显然对破坏大坝的事情念念不忘,希望用这个投入少见效大的计划来消耗明国的国力,推迟明国南下的时间。
但是计划的提出者虞允文却自己认为这一招行不通,他很是不解。
虞允文对此心知肚明。
“官家,此计策虽然收效极大,但是执行起来困难重重,且最关键的是明国农工心中并无怨气,贸然煽动他们只会暴露我方细作的身份,所以此计确实难行。”
赵构面露不满之色。
“明国人怎么都那么邪门?这种事情都能办到?他苏咏霖是真的要做皇帝吗?”
虞允文当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他有另外一个备用计划。
“此计策虽然行不通,但是官家,臣还有另外一个计策。”
“你说。”
“主动派人去破坏明国大坝,只要破坏成功哪怕一处,也能够让他们手忙脚乱,三年之内休想南下。”
其实不用虞允文说,赵昚自己都想过这个办法,但是思来想去他觉得不靠谱。
“这个办法虽然好,但也不是没有风险的,彬甫啊,你想想,先不说需要多少人才能破坏大坝,就算是破坏成了吧,要是被查出来是大宋派人去的,我担心苏咏霖会不顾一切南下进犯啊。”
虞允文面色平静。
“臣有破局之策。”
“哦?说来听听。”
“让明国人自己破坏明国的大坝,明国就算知道背后有人指使,又能如何呢?”
赵昚眉头一挑。
“彬甫,你细细说说。”
“官家,前段时日,不是有一些明国人逃难到大宋来吗?前前后后有一两千人逃了过来,这些人,可都是真正的明国人,土生土长,如果是他们破坏了大坝,那么……”
虞允文没有继续说下去,赵昚却已经明白了虞允文的意思。
这倒是个赵昚没有想到过的华点。
而且确实很有点意思。
“你的意思是,把那些逃难过来的明国人派回去破坏大坝?”
虞允文果断点头。
“是的,官家,据臣所知,那些明国人如今的生活多不如意,因为缺少财产,难以在大宋立足,目前相当一部分只靠官府接济才能度日,若是许以好处,数百死士并不难得,以其对明国之痛恨,不愁此事不成。”
赵昚感觉此事颇有些搞头,但还是有些疑惑。
“河堤大坝可不是说破坏就能破坏的,而且明国方面也不会毫无防备……”
“这些人出发之前会受到专门的训练,黄河千里之长,不可能每一处、每一刻都有人看守,只要愿意寻找,总有机会。”
虞允文开口道:“此事虽然艰难,但是臣坚信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哪怕只有一线生机,臣也认为这是可行的,一旦成功,能给大宋争取数年喘息之机,足以让大宋训练一支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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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十四 虞允文的战斗
赵昚思来想去,觉得虞允文说得有道理。
自己不出动,让明国人自己出动办事,出了事情也是你们明国人自己的问题,哪里能来找南宋的麻烦?
你们自己刨了人家祖坟砸了人家饭碗,人家气不过,挖了你们的河堤报复你们,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成功了南宋血赚,输了南宋也不亏。
这些逃难来的明国人除了政治价值之外没什么太大的价值,顶破天了能增加几百户的劳动力。
但是他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种地都种不好,其他行业南宋也是卷得要命,这些人实在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他们来的时候倒是有不少人携带了一些黄金白银作为在南宋安家的费用,但是这笔钱被地方官府敲走了不少,来到临安之后,他们基本上都属于一个需要官府接济的状态。
赵昚当然懒得接济他们,花钱给他们吃喝,他们又不能提供给南宋什么经济价值,所以宣传热度过去之后能把他们给甩掉,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虞允文简直是甩锅高手,甩的赵昚非常高兴。。
于是赵昚低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不能被任何外人知道,你亲自去找那些明国人办事,注意千万不要被外人知道,连你们枢密院的同僚都不可以,知道吗?”
“臣知道了, 臣立刻去办!”
得到了赵昚的首肯, 虞允文坚定了信心。
离开了皇宫之后,虞允文就出发前往那些明国逃难来的人们聚居的地方。
一路上, 虞允文想了很多。
其实,这件事情对他而言,就等于是破釜沉舟了,他决定把自己放在一个必死的位置上, 这样, 就能义无反顾的冲锋陷阵,为大宋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继续浑浑噩噩。
做了这种有伤天和的事情,自己肯定不得好死, 这件事情进行的时候, 不管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被发现。
就算进行时不被发现,事后也有可能被明国人发现蛛丝马迹,或者干脆指鹿为马直接转移矛盾到南宋这边, 南宋肯定要付出代价。
他就打算成为那个代价。
但是在成为那个代价之前, 虞允文决定以必死的决心推动南宋的反腐行动,以必死的决心在临死之前带走一批贪官污吏,给南宋留下一线生机,至于他自己怎么死, 他不在乎。
反正被自己人杀掉也好, 被赵昚送到明国被杀也好,反正都是死, 死之前, 他必须要疯狂一把,争取多带走一些人。
他觉得任何一个改革者都该有这样的勇气,当年王安石的失败说不定就是他没有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若是有这样的勇气,未必不能大破大立。
自古以来搞改革的人总是凶多吉少的, 这不要紧, 关键的是改革真的推行下去了, 那样的话就算是死也无所谓。
当今满朝文武,几乎找不到有这种决心的人, 就算是一心为国的陈康伯,也难免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这一点他看的很通透。
陈康伯固然老成持重, 但是没有改变现状的勇气, 他和很多人一样,都沉溺于现状,觉得现状非常好。
但是现状是很不好的,出了很大的问题的,必须要解决,若是不能解决的话,面对明国的攻势, 南宋将没有还手之力。
怀着这种决心,虞允文开始了自己的战斗。
他觉得此事秘而不宣是最重要的, 所以从开始到结束都不能有太多人知道,包括执行者都不能被人知道,所以他向赵昚要了一些宫廷里的宦官来办事。
赵昚也愿意配合他, 所以给他安排了二十个宦官帮他办事。
二十个宦官全都很年轻,而且不识字,要他们的目的也不是帮虞允文拟定计划, 而是帮他把那些明国逃难来的家伙们带到安全的地方接受他的个人问询。
事关重大,所有参加到此事当中的人都必须要单独接受虞允文的问询,单独得到他的确认。
一切都要亲力亲为,这样他才会放心。
于是之后一段时间,虞允文白天在办公室内拟定破坏明国黄河大堤的行动计划,晚上在宦官们的配合下,在阴暗隐秘的城市角落里面试明国来人,以利益诱惑他们,让他们加入自己的行动计划。
只要加入,并且实现目标,就能得到大宋在物质上的供给,可以拿到赏钱,可以得到房屋、土地,可以过上和过去一样的生活,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
而当他们流露出犹豫或者胆怯的情绪的时候,虞允文又会有意无意的威胁他们。
大宋可不会平白无故花钱供你们吃穿用度,你们必须要成为有用的人,对大宋有用,大宋才会花钱给你们提供吃穿用度。
懂吗?
这些千里迢迢千辛万苦从关中、河东之地润到南宋的地主士绅们简直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留在明国了,就算交出家业,也能拿到一笔算的过去的赔偿,能够继续生活在家乡,能够享受明国带来的和平稳定。
现在钱没了,家业没了,家人也不全了,还要给人家逼着回去破坏黄河大堤……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过去的老爷、现在的难民,他们真的是不知道命运为何如此对待他们了。
虞允文的办事效率很高,他很快就拟定了初步的行动计划,然后就开始斟酌思考一些细节问题,包括如何躲过明国边防,如何躲过明国的巡查人员,如何获得物资补给等等。
经过对明国的初步了解,虞允文发现明国对人口流动管理的还是比较严格的,应该也有着较为完善的户籍体系,对于这样一个完善成熟的国家来说,忽然出现的不明黑户是不受欢迎且危险的。
该如何将这样一群人送到明国境内,还需要小心斟酌并且思考。
但是虞允文没有想到的是,他耗尽心血,在二月初十日初步完成了这个行动计划的内容设计,正准备进行进一步的细节调整。
但是在二月十一日的上午,这份行动计划的梗概就送到了苏长生的手里。
一千零一十五 他们又行了
苏长生看到这个行动计划的梗概之后,大为不快,一边把消息往中都送,一边就开始筹划对这个计划的针对性破坏。
其实虞允文真的已经为这个计划的保密工作做了很多,包括用宦官不用文官,包括自己亲自操持这个计划、不用任何外人等等,这些方法都为这个计划的保密工作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但问题在于只有他一个人有保密意识是不够的。
枢密院作为一个大部门,本来就有很多人,现在权势又那么大,要办的事情更多,整天人来人往,又都是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人物,这卫生问题就非常重要。
所以枢密院从临安城内招募来的合同制清洁杂役的数量也是很多的,足足有一百多人,他们负责端茶递水、烧水劈柴、卫生保洁等等杂务,每天事情虽然简单,但也挺繁杂。
苏长生往枢密院里面塞了四个第二行动组的密探,都是打着【不识字】【勤劳肯干】的旗号进去的,很轻松,只要确认是临安本地人就可以。
当然了,这种低贱的杂役活计也不可能招募到认字的,这年头认个字就不是普通人了,哪个认字的会去给人家当清洁杂役呢?
枢密院的杂役也是杂役。。
所以四个密探顺顺当当进入了枢密院,给老爷们端茶递水,清理卫生,每天也是累的连轴转,工作累,薪水低, 开会的时候不住地抱怨, 说这里的活儿实在是不好干。
但是活儿不好干,情报拿到手却是实实在在的, 有些时候他们就在清理垃圾的时候顺便瞟一眼,就能看到一些关于军事调度和征兵之类的情报,轻轻松松,没什么压力。
虞允文已经算是把保密工作做到极致了, 但还是没能逃过密探们的眼睛和名为【识字】的特殊技能。
虞允文自己在修改计划的时候没有防备进来端茶递水打扫卫生的密探黄捷, 黄捷一眼瞅见虞允文正在写黄河大坝和破坏之类的东西,心里一惊,记下了这个事情。
当天晚上,他就潜入了枢密院, 而当时枢密院看门守夜的卫兵正在打瞌睡。
根据黄捷在枢密院工作多日得知的消息, 原定一个时辰一次的夜晚巡逻和检查门锁等等规定操作基本上等于没有,被分配到夜班看守的士兵往往都会找个小屋直接一觉睡到大天亮然后走人,根本不巡逻。
黄捷顺利潜入,轻车熟路的来到了虞允文的办公房间, 轻松撬开门锁, 在房间里面一阵翻找,给他在一个柜子里找到了虞允文的黄河大坝破坏计划。
他把内容看了一遍,记下了一些关键点,然后把一切恢复原样, 原路返回, 顺利离开了枢密院。
就和没来过一样。
第二天上午,这件事情就被苏长生知道了。
苏长生本身就知道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地主乡绅们逃到了南宋请求政治庇护, 但是他没想到居然有南宋官员会试图利用这些家伙去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一开始苏长生很生气, 但是很快他就冷静下来,觉得南宋君臣有点搞笑。
大明覆灭南宋,是计划之中的事情, 是苏咏霖早就决定的事情,就算没有理由也会进行的, 他们在这里计划来计划去为了给自己找不在场证明, 可是大明覆灭他们, 根本不需要什么在场证明。
管你们有什么理由,时候一到, 你们就得上路。
不会因为你们没有对黄河大坝下手就宽容你们。
不过他们这样做的行为还是非常丧尽天良的,所以苏长生觉得苏咏霖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 一定会给赵昚还有虞允文提前立好墓碑。
当年决口黄河的杜充的后人都被苏咏霖清算掉了, 他最痛恨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乃至于那几十万人的生命开玩笑的人。
这种人落到苏咏霖手上绝对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另外, 苏长生感觉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们都能做的出来,可想而知,他们已经没什么办法了,已经想不到正常方法可以对抗大明国了。
苏长生一边派人把这个消息通过海路送给苏咏霖,一边又让黄捷盯着虞允文,争取搞到更多的情报,搞清楚他们的行动计划。
然后, 他便开始派人盯着那群逃难的地主乡绅聚居的地方——他们抵达临安之后,被临安官府安排聚居在一起以便管理。
现在这群人不在临安城内, 临安城内没有给他们居住的地方,他们不配。
他们现在只能暂时居住在临安城外的一个废弃村庄内,穿着破布衣裳, 过着天天吃糠咽菜的日子,也不知道南宋朝廷对他们有什么安排,苦不堪言。
苏长生还知道他们身上的财物都被南宋官员敲诈殆尽了。
他们历经千辛万苦保住了一部分财物, 本想着在南宋重新安家立业,没想到刚一过来就成了待宰的羔羊,被官府用购置房屋土地、购置粮食和衣物等等理由敲诈一空。
现在这群人彻底沦为赤贫状态,靠着官府的救济粮过日子,饥一顿饱一顿,也不知内心作何感想。
说到底,他们觉得来到南宋就能过上好日子,简直是愚蠢至极。
南宋地头蛇凭什么把自己的利益让给他们?
这种事情在汉朝就出现过。
读了不少史书的苏长生知道在汉朝有过一种陵邑制度,就是打着荣耀家族的旗号,把地方上一些势力庞大的豪强家族迁移到汉王朝的统治核心地区居住的制度。
本质上是为了遏制地方势力的发展,稳固中央集权统治。
虽然允许他们带走家财,但是不动产显然是带不走的,而且就算带着家财前往五陵地区,五陵地区早就有了无数前辈居住在那边,新人过去不被敲骨吸髓,就算他们大发善心了,还想安家立业?
拜过码头了吗你?
这群人润到南宋来的消息苏长生早就知道了,也知道他们对明国政策的诸多污蔑,所以他正在谋划着将这群家伙全部做掉,只是目前还没有决定投什么毒比较好。
现在看来,计划可以稍微更改一下了。
苏长生脑海中逐渐生成了一系列针对性的解决方案。
苏长生和虞允文都在为了自己的计划行动的时候,南宋枢密院也开始谋划对江南西路解放区的第四次正式围剿。
他们又感觉自己可以了。
前两次大围剿的失败给南宋朝廷沉重一击,尤其是第二和第三次围剿的失败,使得江南西路农民军的进军路上盗贼蜂起,到处都是打家劫舍的强人,地方一片混乱。
南宋朝廷受限于衰败的国政而无法解决这件事情,使得很多人觉得他们已经看到了南宋的终末。
但是没想到苏咏霖一本书传来,居然给南宋打了一针强心剂,让他们焕发了第二春,很多人主动拿出钱财帮助南宋朝廷募兵,增强军力,为的就是对抗苏咏霖的思想攻势。
在这样的情况下,江淮战区军队重建几乎完成,京湖战区军队的重建也就提上了日程。
而当时从川蜀战区前来支援战斗的姚仲所部现在依然停留在京湖战区,京湖战区现在虽然局势不妙,但是依然维持这一定的军队规模。
而这段时间以来,江南西路的农民军也没有外出袭扰的迹象,江南西路一带风平浪静。
随着物资禁运政策的实施,枢密院和赵昚都觉得江南西路农民军差不多到了极限了,可以开始准备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大规模围剿了。
这一次一定会胜利!
一千零一十六 临时战争税
枢密院的主官们觉得眼下南宋军队是“兵精粮足”,就差一场胜利彰显他们的政绩和存在。
正好江南西路的农民军应该也到了强弩之末,能用这场战斗给新招募的军队一次训练的机会,让新招募的军队好好练练手,见见血,再来一场胜利,奠定心理上的优势。
这样将来面对明军也就不会胆怯了。
毕竟是新军,刚刚招募来,刚刚训练出来,里里外外都透露着一股朝气,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气势,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赵昚在军队训练的时候多次检阅军队,观察军队的训练科目和士兵伙食等等,以示自己非常在乎这支新军,同时也对自己看到的一切表示满意。
对这样一支充满希望的军队,枢密院和赵昚都是寄予厚望的。
他们寄希望于全新组建的军队可以振奋南宋的士气,彻底解决内忧,全面对抗外患。。
枢密院和赵昚的算盘打的很响,但问题在于江南西路的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面对南宋朝廷空前严格严格的物资禁运政策,江南西路农民军政权不说是十分困难缺衣少食,至少也算得上是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物资禁运政策好像完全没有影响到农民军的正常运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之所以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主要还要从两个方面来说。
其一是主导农民军政权的复兴会江南西路分部对整个农民军解放区推行的土地改革政策。
其二是南宋官僚们极其灵活的执行朝廷政策的手段以及对金钱的重视态度。
所以说能够营造出眼下这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主要原因是农民军和南宋官僚的双向奔赴,“情投意合”了属于是。
农民军的政策是主要的内因,虽然赵玉成领导的江南西路复兴会分部不在明国本土,但是随着江南西路斗争局势的清晰,赵玉成也多次开会要求正式推行土地改革政策,为此还问苏咏霖要了不少政策指导和有经验的官员。
苏咏霖自无不可,立刻安排了一批又一批有经验的复兴会员们乔装打扮, 在苏海生情报网络的帮助下来到了南昌, 加入了江南西路的复兴会分部,并且帮赵玉成推行土地改革政策。
从上一次反围剿战争获胜之后一直到如今, 一年多的时间里,赵玉成一直都在农民军控制的九个州推行土地改革。
他和农民军的战士们带领农民夺取土地,分发土地,建立农会和新农村, 建立乡农会等等, 把复兴会组织深入到村庄之中。
他们打破了原有的地主乡绅和县官府共享权力的格局,创造了全新的基层政治格局,增强了本地南宋农民们的组织度,建立了稳固的【农民军——农会】的政治局面。
苏咏霖曾经采取的一系列政策都被赵玉成借鉴。
加上连续数次战争中最早的起义军、现在的农民军和宋军对本地地主乡绅势力的“三管齐下”, 赵玉成“踩在巨人的肩膀上”成功在九个州完成了土地改革, 消灭了所有地主乡绅,把这九个州完全打造为了复兴会控制下的复兴州。
消灭九州之地的地主乡绅之后,村农会和乡农会结合起来,成为复兴会联系、组织农民们的重要机构, 通过这两级机构, 赵玉成得以动员全体农民展开了大生产运动。
都说江南西路这块地方是穷山恶水,地无三尺平,土地也贫瘠,根本打不上几斤粮食, 但是这也不绝对, 其中有几分是那些吃的脑满肠肥的大地主坚持的看法,也不知道。
反正就赵玉成实地走访之后所了解到的情况是, 土地有, 肥沃的土地也有,数量还不少。
但是几乎全部的膏腴之地都被地主乡绅占据,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农庄, 让佃户帮自己耕种。
而自耕农们往往只能拥有贫瘠的土地,承担着最为沉重的税收, 更多人还没有土地, 最后悲剧的沦为流民, 外出谋生去了。
赵玉成丈量田亩检查账册之后,发现江南西路绝对不是养不活这里的人, 江南西路历年粮食的实际产量也绝对不至于养不活人。
之所以这里给人穷山恶水的感觉,除了一部分交通环境因素之外, 主要是分配出了大问题, 很多人没办法吃饱肚子而已。
现在他们都被解放了, 身上的枷锁也被解开,复兴会给他们分发土地,让他们按照农会的安排进行农业生产,且只需要缴纳农税和较为特殊的临时战争税,其他的税都可以免除。
因为目前还处在战争之中,写信咨询了苏咏霖之后,苏咏霖建议赵玉成根据目前江南西路解放区较为严峻的斗争形势, 推行战时政策。
相较于基本和平的明国,江南西路的斗争形势使得他们没有一口气推行明国轻徭薄赋政策的资本, 他们必须要加征一部分税收,并且组织劳动力修缮城池、道路并且为士兵准备军事物资。
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必须要从税收当中来。
所以临时战争税应运而生, 为了让农民军获得更加精良的装备和更加丰富的食品以增强战斗力,这也是无奈之举。
但是相对于江南西路农民们原先的日子来说,这种只需要缴纳两个税种的生活已经算是地上天国了。
因为担心农民反对, 抗议农民军向他们征收太多的赋税,所以赵玉成在推行临时战争税之前离开南昌,前往各地农村进行深入调研,和农民交谈,深入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
在这场调研行动的过程之中,赵玉成得知了农民们对复兴会农民军政策的看法。
简而言之就是农民们都觉得他们是大善人,是天上神仙下凡来解救他们的。
才收两个税目,其他的税目都废除掉了,这难道不是在做善事吗?
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农握着赵玉成的手,泪眼婆娑的就跟他哭诉过去他们所需要缴纳的税。
正常的农税就不说了,但凡遇到些天灾人祸,或者运输损耗,他们就要补缴农税,有些时候补缴一次,有些时候补缴两次,老农活了五十多岁,也就记得有五年没有补缴过。
农税之外还有各种非常诡异的税收。
比如行路税。
走在路上,走的是大宋的国土,是大宋的道路,所以走在路上就要收税,官府不管这路是不是农民们自己集资修建的,不管,就要交税。
还有打井税。
也是一样的理由,因为在大宋的国土上打井,用的是大宋的资源,所以也要交税。
还有建屋税。
因为在大宋的土地上建造房屋,所以要交税。
还有柴税。
砍柴也要交税,因为树木长在大宋的国土上,不交税实在是说不过去。
另外就是挑水税。
挑水也是用的大宋的水,不交税的话你还算是个人吗?
这些都算在内,有些时候收一次,有些时候还有加征,收两次,年景好的时候还有收三次的,收个税能把他们这些本来能吃饱肚子的人家给收的倾家荡产。
而那些可恶的税吏还是不罢休,又折腾出了诡异的杀鸡杀鱼税。
官方的说法是杀鸡杀鱼会见血,不吉利,让老天爷看到了会以为大宋天子不尊重他,所以会对大宋天子在老天爷那边的名声不好,要交税来弥补大宋天子的损失。
于是杀鸡杀鱼煮了吃也要交税。
当全部的税收种类都给用上,就差没有给拉屎上税之后,税吏们又给折腾出了提前收税的概念。
好不容易应付完了今年全部的税收,本以为接下来能吃几顿饱饭过几天安生日子,结果税吏们又来了。
他们说朝廷讲了,今年朝廷办事多,很困难,所以向你们预支明年的税收用以度日,今年收了,明年就不收了。
有老农不愿意,税吏们就威胁他们,说今年不给预支,来年加倍收税!看你们交不交!
这样一说,那里还有人敢不交税呢?
于是他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所得,全都交了税了,有的还是重复交税,交好几次,留给自己的当真是少的可怜。
请个假
因为有点事情要做所以得请个假了,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原神今天要更新2.5版本而且我还有超多的世界任务和一些支线任务没有做完以及还有很大的材料缺口,绝对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因为有个朋友有点事情需要我去帮忙,作为好朋友我责无旁贷,所以不得不请假,这是很正当的理由对吧?
作者因为过年耗尽了存稿很合理对吧?
作者因为不可抗力而请假很合理对吧?
作者因为厚脸皮而继续求票也是很合理的对吧?
以上。
一千零一十七 南宋万税
对于大宋子民来说,官府的话无限接近于鬼话。
听的话就等于相信鬼话。
不听的话就要给鬼吃掉。
他们看似有两种选择,实则只有一种选择。
他们只能选择交税。
但是今年的税交完了,还要交明年的税,这还不算最恶劣的,最恶劣的是明年的税也交完了,官府一看他们还有油水可以榨,就说后年的税也提前预支了,后年就不用交税了。
他们要是说到做到也就算了,可偏偏他们从来不说话算数,从来没有信守诺言,纯粹就是在骗人。。
今年说明年,明年说后年,后年再说大后年,年年预支,年年背信弃义。
老农所在的地方被收税收到了十三年以后。
这还算是好的,他还听说有些地方被收到了二十四年以后,还有一个极端的地方听说给收到了二十七年以后。
那些地方的人基本上能逃的都逃掉了,剩下来的基本上全都成为了家里有关系的地主豪强的佃户,亦或是残疾的没钱的跑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忍受官府的压榨。
这些地方的财政和人口数据就崩溃的一塌糊涂,官员连寅吃卯粮都办不到,只能造假,搞搞纸面税收数据搪塞临安朝廷。
反正临安朝廷也不会真的派人下乡来调查税收数据是否真实,朝官们对于这些事情也是门儿清,知道地方上现在糟糕到了什么地步,强行追究的话,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可以吃。
唯一可能追究的是皇帝,但是皇帝哪里能得到真实的数据呢?
只要官员们沆瀣一气上下串通,硬是要瞒着皇帝,皇帝还就真的搞不清楚自己的国家到底有多少钱,以及他自己到底应该得到多少钱。
他只能活在官员们为他编织的信息茧房内,享受着只此一人所感受到的快感,享受着国泰民安四海臣服带来的成就感。
就算偶尔有个有良心的官员不讲政治正确, 想要戳破这个繁荣假象, 皇帝还真未必相信。
就算怀疑又怎么样?
难道让他自己一个人去国库里数钱?让他自己一个人查账?浩如烟海一般的数字账册,他想一个人搞清楚?
因为深深的明白这些道理, 所以不仅仅是临安朝廷,地方上摆烂的情况也十分严峻,较之临安有过之而无不及。
反正官员都是流官,一任三年, 做完拍拍屁股走人, 谁也不愿意留在这种穷山恶水之地,更不会想着做出什么政绩来,于是这里就陷入了死循环,破败不堪。
老农和他的同乡们被官府用各种手段折腾的家里是家徒四壁, 穷的荡气回肠, 强盗土匪来了都要仰天长叹,掩面流泪,直言狗官不给活路。
而现在农民军来了,给他们分了田地, 分了房屋, 提供了农具和耕牛还有其他牲畜,让他们得以安心生产。
不仅如此,税收还那么低,只有农税和临时的战争税, 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赵玉成听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南宋有些税他就算是在金国都没有听说过, 这岂不是说明金国在税收上都比南宋更柔和一点?
还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杀鸡杀鱼还要交税?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老农闻言苦笑连连。
“这算啥?小老儿听说就那个给收税受到二十七年以后的县,连拉屎拉尿都要交税!”
“还有这种事情?!”
赵玉成给惊呆了:“拉屎拉尿还要交税?”
“都给吓坏了, 哪里听过这种事情, 但是这偏偏是真的。”
老农苦笑道:“所以前些年农民军和复兴会没来的时候,咱们这儿的人过的都是鬼一般的日子,给饿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能有今天,知足了, 真的知足了, 不敢有任何不知足的地方。”
“可别说不敢, 没有你们交税,农民军和复兴会也活不下来。”
赵玉成握住老农的手:“这些都是你们应该得到的, 等战争结束,咱们把宋国给灭了, 战争税就免了, 不收了, 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以后该吃吃,该喝喝,不会再受苦了。”
老农满是褶子的脸笑的像菊花盛开一样。
“那帮子税吏说的话,小老儿一个字都不敢信,您说的话,小老儿信, 全信!”
赵玉成于是把沿途所见所闻写信告诉苏咏霖,并且告诉苏咏霖自己决定开征临时战争税, 为江南西路农民军的发展壮大添砖加瓦。
加一个税种,是为了不让南宋回来收更多的税,他决定在江南西路斗争到底, 一直到大明军队全面南下。
就算有百万大军压上来,他也绝对不会认输,大不了再回罗霄大山里打游击, 总而言之他就要在这里和这群丧尽天良的上等人斗到底!
他们过分的不是一星半点儿,让他们继续统治下去,早晚把这里的人气都给折腾掉,让这里成为没有人烟的荒地。
怎么能让他们继续胡作非为下去呢?
同时,为了嘲讽南宋,他还亲自提笔写了一副对联,叫人贴在了南昌农民军总部办事处门口,庆祝洪武五年的新春到来。
上联是“自古未闻粪有税”。
下联是“如今只剩屁无捐”。
横批是——南宋万税。
凡是经过农民军总部前的人都能看到这幅对联,啧啧称奇,感慨万分。
土地改革在江南西路的九州之地取得了全面胜利,一个空前稳固的革命政权在这里建立起来,深深地扎下根。
本地人空前拥护这个全新的政权,但凡这个政权有什么需要的,他们都愿意尽力配合。
农民军整编招募新兵的时候,本地人踊跃参军,农民军招人修缮城墙和军事防务的时候,本地人也愿意派出多余劳动力帮助他们修建。
如此,在土地改革之后,农民们的生产热情也大大提升,在刚刚过去的洪武四年夏粮和秋粮的收成之后,农民军通过农税和临时战争税收到了足以支撑八万农民军战斗两年的粮食。
在这样的情况下,南宋的物资禁运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农民军政权的大生产运动自己就能够养活自己。
粮食方面没有问题,农民军吃的比宋军要饱的多。
这第二个原因,就不是农民军的问题了,而是南宋自己的问题。
众所周知,越是物资禁运,越是容易推高货物的价格,越是推高货物的价格,利润就越高,利润越高,就越是有人愿意冒着风险去偷运。
尤其是当人们知道负责监管他们的官员自己都对此流口水的事实,他们就更加不会顾及这种禁令,而是一心想着运送物资去赚钱。
以南宋政府那吹弹可破的禁运命令和南宋官僚们极其灵活的执行手法,想要实现彻底的禁运,估计也就在赵昚的梦里可以实现。
所以自打物资禁运的命令传到江南西路解放区周边各地之后,各地心思活络的商人、官僚们就从没有停过自己的行动。
他们召集人手,高价雇佣他们,给他们提供不错的待遇,然后就带着他们推着车子赶着驴子行走在挣钱的路上,一路艰难险阻都不在话下,只要能抵达农民军的货物交易中心,就没什么是不能去办的。
民间如此,官方又如何能坐视民间赚钱而无动于衷呢?
官方赚得更狠。
第三次围剿战争之后,南宋主要的军队全部退出了江南西路农民军控制区,驻扎在汉阳、鄂州、蕲州、襄阳一带。
其中因为明军河南兵团长期在边境地区的演武行动,所以宋廷被逼着把最精锐的姚仲所统领的军队安顿在了襄阳一带。
其他后来调过来的中央禁军主要负责对江南西路农民军的警戒,并没有发起军事行动。
这就为这一地区的商业大环境提供了军事安全的保障。
一千零一十八 一分钱不给还想要良品?
在战后物资禁运命令尚未下达的一段时期内,农民军利用土地改革和战争胜利获取的资金和周边地区的商人做了不少生意,建立了不少比较可靠的合作伙伴关系。
农民军大生产运动主要还是粮食,在布匹、军械等方面还有不小的生产缺口,虽然赵玉成也学着苏咏霖的政策,各种开设纺织工场、冶铁工场等等,但是生产效率一时半会儿上不来。
所以就比较需要和周边地区的商人们做生意,购买他们需要的物资。
还真别说,只要有钱,就有市场,除了布匹等正常的日用品之外,农民军需要的钢刀、长枪还有弓、弩、盔甲等军械,就算没有物资禁令,本身也是相当敏感的存在。
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些南宋商人还真是手眼通天,只要价格给到位了,神臂弓这种绝对的禁品也能给你搞到。
偏偏他们的身份不是什么官僚或者军官之类的,只是一个表面上打着卖米卖布旗号的“普通”商人,然后一掀开自己车上的罩布,下面全是神臂弓。
他娘的普通商人能搞到神臂弓?
普通?
赵玉成就觉得这件事情比较难以理解,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纠结情绪。。
明明就是官员们放出来的白手套,居然还自称普通商人!
呸!
但是说到底,大家在商言商,生意还是要做的,钱还是要赚的, 谁也不会嫌钱多, 农民军也相当需要货物。
所以赵玉成就拿出钱来和他们做交易,用来换取除了粮食之外的一切必需品。
这一阶段价格还算是比较正常的。
直到物资禁令下达之后, 这些南宋商人开始露出了商人本性。
他们搓着手对赵玉成表示——过去是这个价格,但是现在物资禁令下达了,咱们都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给你们运送物资,这个价格上面是不是要……嘿嘿, 你们懂的。
复兴会分部内的一些人对南宋商人的这种行为非常不愉快。
本身他们购买物资的价格就已经很贵了, 比正常市场价格翻了一倍不止,他们现在还要继续翻倍,简直太过分了。
而且大家心里都清楚,能卖军械的都是官方放出来的白手套, 和官府本身关系匪浅, 贼喊捉贼的套路玩了几千年,还当我们不知道这里头的关系?
很多人都觉得不用继续和他们做生意,反正目前来说农民军的军需物资也是够用的,真要打起来, 撑个四五个月不是问题, 他们不认为宋军能够和他们打上四五个月。
就宋军那拉胯的组织度和战斗力,四五个月咱们都能反推到临安成了!
但是赵玉成却不这么认为。
“对于现阶段的我们来说,物资比钱重要,永远不要小看战争时期的物资消耗, 拿钱换物资比存钱更有意义, 至于多花出去的钱也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赵玉成笑了笑,拿出了一个小本本, 开口道:“大不了把这些商贩的名字都记下来, 等革命胜利之后,再去算账,有一份算一份, 让他们把吃进肚子里的全给吐出来!”
苏咏霖是个很记仇的人,心眼也小, 有仇一定要报仇, 不管多久, 一定会报仇,他还有个专门记仇的小本本, 那些有路线之争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作为他的亲传弟子, 赵玉成也学到了苏咏霖记仇、报仇的性格。
他让人把这些坐地起价的南宋商人的名单都给记下来, 拉个清单, 记在小本本上。
“都是些趁火打劫的奸商,平日里也没少做囤积居奇的缺德事情,而且大部分都有官方背景,否则他们会那么嚣张的和咱们做生意?哼!让他们先得意着,早晚要和他们算总账!”
赵玉成都这样说了,其他人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农民军就继续用超过正常价格两三倍的价格和奸商们做生意,购买布匹帐篷和军械等军需物资, 充实府库,筹备战争。
而有了百分之二百到百分之三百的利润, 南宋的奸商们那里还顾得上朝廷的禁令?
别说这里天高皇帝远了,就算在临安城里,在皇帝老儿眼皮子底下, 他们都敢把这些东西运出去,卖给农民军换钱。
他们和他们背后的官员数钱数到手抽筋,非常愉快的把辖地当中的良品军需物资卖给农民军。
在这样的情况下, 农民军完全不缺少任何物资,通过源源不断的物资供给,赵玉成对农民军四个师的军队进行了多次改组,淘汰老弱,增加青壮,使得军队人员组成越发年轻化。
不仅如此,在军事训练方面,苏咏霖派遣来的军事教官也下了狠功夫。
军事教官们用大半年的时间,拿出训练明军士兵的法子狠狠训练农民军士兵们的基础军事素养,让一支半路出家的农民军渐渐有了正规军的风采。
洪武四年年中到洪武五年年初,农民军举行了多次战争演习,包括野战演习和城池攻防战演习,演习结果让赵玉成十分满意。
农民军已经朝着明军的方向大踏步的跨境了,假以时日,就算是面对面和宋军精锐展开野战,赵玉成也有不会输掉的信心。
农民军这边发展大好,而同样被打崩掉之后重建的京湖战区宋军就没有那么好的发展了。
因为农民军对货物品控比较严格,抓住好几次南宋方面滥竽充数的行为,他们也就上了心,不再试图用次品冒充良品,而是老老实实用良品和农民军做交易。
倒也不是他们不愿意用良品,只能说他们拿到手上的时候就是良品少,次品多,其他人也是要赚钱的。
不过能赚那么多,他们也不是不能忍耐这种事情。
良品都卖出去了,剩下来的次品怎么办呢?
当然是给自家军队使用了。
农民军鬼精鬼精的,只要良品,可人家到底是付了大价钱的,也不是不能接受,这样一想,自家军队一分钱不给还想要良品?
呸!
臭丘八只配用次品!
要是敢磨磨唧唧的连次品都不给你!
经过上次和吴拱之间的斗争,现在京湖战区的文官和武将之间的矛盾是越来越大了,彼此之间的对立也比较严重。
吴拱固然被赶回老家反省,文官这边也有好几个人倒霉,被流放到了岭南。
双方属于一个互有胜负的状态,这就让文官们越发不满。
天上的文曲星老爷对付你们这群臭丘八居然还有损失?
素来瞧不起、鄙视武将和军队的文官系统决定给武将还有军队一点颜色看看。
一边自己赚大钱,一边让这些臭丘八找准自己的定位。
于是在紧邻江南西路的京湖战区宋军占领地区,襄阳、汉阳、鄂州、蕲州一带有宋军驻军的地方,驻扎的宋军将领和士兵渐渐发现他们拿到手的军需物资往往质量都很差。
还不是过去那种良品和次品都有的状态,而是偶尔遇到良品,基本上都是次品的状态。
拉弓的时候能把弓给拉断掉。
箭矢长短不一,有些甚至都没有箭头,只有一根木棍子。
箭矢的尾羽质量很差,一碰就碎掉,根本不堪用。
钢刀有很多锈蚀的地方,很多钢刀连最基础的使用都办不到,一挥就断。
长枪看上去像个样子,拿在手里轻的可怕,一折就断。
盔甲就更别说了,好些盔甲都是拿木片假装铁片,涂一层黑漆佯装良品,根本不顶用,穿着出战等于直接出殡。
这就让当地部分宋军很不满意了。
一千零一十九 姚仲忍不了
上一次平叛战争结束之后,宋军京湖战区的军事格局有了不小的改变,主要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个部分是来自中央的禁军,侍卫步军司统帅周赟统领一万五千名侍卫步军司的士兵在九江一带驻扎,取代了原先戚方的地位。
当然这不是赵昚愿意的,只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应急措施,战败之后京湖战区军队紧缺,无奈之下才让侍卫步军司顶上,负责监视警戒江南西路的农民军。
另外一个部分就是原先田师中、吴拱的残部和姚仲自己所带来的两万军队组成的四万余军队,这一部分军队主要驻守在襄阳,负责警戒河南地的明军河南兵团。
但是这样一来,鄂州地区的防务就空虚了,从汉阳方向压制农民军的军力就不够了。
万一农民军忽然选择从这个方向突破,就能一举突破汉阳防线,从而北上襄阳,威胁到南宋最重要防区的后方。
那就太危险了。
于是南宋朝政相对稳定之后,八万人募兵计划进行后期,枢密院就开始把原先准备补充赵构殿前司的部队三万人开赴鄂州,重建鄂州大军,试图重新恢复对江南西路地区的压制。
为了确保这支军队听命令、不乱搞事情,这支军队从士兵构成到军官构成有六成都是新招募来的,其中军官有不少都是通过特科武举还有民间选拔的方式招募来的。
枢密院认为这支部队很精锐,很有勇力,还配备了不错的装备。
当然,统兵大将还是要用有经验的人,枢密院选来选去,选中了昔年张俊麾下为数不多真正会用兵的名将王德的儿子,王顺。
王顺跟随王德常年在军中生活,数次跟随王德出生入死,立下战功,以骁勇善战闻名,于是被任命为鄂州大军都统制,统领这支大军顺着长江前往鄂州驻扎。
另外,侍卫步军司也被增兵一万五千人,恢复了三万人的编制,于是在洪武四年的下半年,南宋京湖战区的军队基本上恢复到了战前的状态,兵力齐备。。
不过由于多是新兵,拥有战斗力的军队主要集结在襄阳一带,所以枢密院迟迟不能下达作战的命令。
枢密院要求两支新军进行严格的训练,日常耗费方面则由朝廷提供一部分,地方官府提供一部分,且后勤保障也交给地方官府负责拨付、运输到军营。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后勤运输和军需用品的保障等等有一部分本来就要地方官府支出,其他的大部分还要地方官府负责储存,这又是一笔支出。
又是耗费时间又是耗费精力,但是又没有什么额外收入,加上长久以来的文武矛盾,京湖战区的文官们为自己谋一点福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京湖战区的文官们做事情还是有点分寸的。
他们克扣鄂州大军和襄阳大军这两支部队的军需供给,唯独对九江大军较为宽松,没有太过于针对,基本上保持了正规水平。
原因当然是九江大军就是侍卫步军司,是皇帝亲军,军事主官多有京城里的高管人脉,地方官员们开罪不起这支皇帝亲军。
万一把他们给得罪了,他们发动京城的关系,地方官员们就得好好的喝一壶。
用魔法对付魔法这种事情大家都玩的很熟练,碰上关系比较硬的硬茬子,他们还真不敢怎么做。
但是襄阳大军和九江大军就是地方军队的编制,主官也没什么中央层面的关系,好欺负的很。
主持鄂州大军事务的王顺资历不够,遇到这种事情虽然颇为恼火,但是也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于是选择了隐忍的策略,派人拿钱贿赂军需官员,试图得到优待。
不给钱就不给良品,那我给钱,你们给我一些好东西,划得来吧?
鄂州地区文官对王顺的上道还是挺满意的,于是对王顺的鄂州大军就相对好一点,良品和次品给的数量就比较均衡。
但是姚仲忍不了。
他本身就是成名已久的大将,当年跟着吴氏兄弟在仙人关血战金军的时候,这些文官还躲在江南瑟瑟发抖呢。
他根本看不起这些躲在军队后面还自命清高的文官,对他们素来不满意,在四川的时候他就以飞扬跋扈闻名官场,因为深厚的资历和军功,靠着吴氏兄弟的支持,没人敢动他。
四川方面本身也有比较特殊的情况,军队物资方面还是相对干净的,军事主官对物资分配还是有一定的权力,自家东西自家分配,不容外人插手。
但是到了京湖地区就不是这样了,京湖地区,他姚仲才是外人,京湖地区的文官可不管你是不是牛逼人物,只要不是天子亲军,该怎么搞就怎么搞。
姚仲率领的襄阳大军顶在明宋战场的最前线,天天面对着精锐的明军河南兵团,面对着他们凶神恶煞的杀气,实在是压力山大。
在这样的情况下,送来的军需物品还多是次品,少有良品,这让听了吴拱诉苦之后的姚仲十分不高兴。
终于,在一次检查军械物品的时候,姚仲发现送来的一千多张神臂弓里有七成多次品,良品不过三成,连军队日常训练损耗都不能弥补,这让他就绷不住了。
他立刻上表给朝廷,说明襄阳大军的处境和目前的危机局面,控诉京湖战区军需官员们的不作为和贪腐,一边又亲自带兵杀去鄂州等地要个说法。
他拿着锈蚀的钢刀,劣质的长枪,还有木片充当铁片制作的盔甲,直接来到了鄂州刺史府与鄂州刺史宋晨当面对质。
“这种钢刀能用吗?”
姚仲当着一群文官的面把这把钢刀往旁边的树上一挥,钢刀碰到树干,直接断掉。
“这种长枪能用吗?”
姚仲又端起来那杆长达一丈的长枪,双手一用力,直接将其折断。
“这种盔甲能用吗?!”
姚仲一手从盔甲上拽下来一连串的“铁片”扔在了宋晨的脚下,满脸都是怒火。
“穿着这种盔甲上战场,你们是想让我麾下的士兵直接去送死吗?对面明军用的是什么军械?我们用的是什么军械?这种军械能用来打仗吗?大宋军队从来不是战斗力不够强,而是手上的东西太差!差到令人发指!”
面对直接来闹事的老将姚仲,宋晨的面色非常不好。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的内情,因为他本人就是整件事情的幕后黑手之一,他是组织鄂州地区官方仓储与农民军进行贸易的头目。
正是在他的许可和庇护之下,那些“普通”商人才能搞到神臂弓这种管制军械和农民军贸易,然后赚大钱。
他靠着这笔贸易已经赚了二十多万贯钱了,这些钱被他用黄金、白银、丝绸、土地的模式安顿在家乡,成为自家的财产。
可以说是赚麻了。
但是现在苦主上门,他也不能不给他一个说法,不然这帮臭丘八闹腾起来,上面追查下来,他也不好交代。
“姚统制,此事的确是后方的疏忽,这样吧,我立刻安排人去查,查过之后我立刻给你一个交代。”
姚仲老于官方交际,深谙打官腔的要义,一听就知道这家伙是在敷衍,是在搞缓兵之计。
“什么叫交代?宋使君,我不懂。”
宋晨耐着性子和他周旋。
“姚统制,此事牵扯很大,需要慢慢调查,不可能你站在这里要我给个结果我就能给出一个结果,你现在带兵把刺史府给堵着,影响不好吧?”
一千零二十 姚仲!你不要太过分!
面对火气很大的姚仲,宋晨想要展现自己的修养。
作为一个进士出身的文官,宋晨自认为自己修身养性的功夫远在姚仲这种厮杀粗汉之上,自己比他高贵的多,当然也要讲礼数的多。
于是他耐着性子和姚仲拉扯,不想和他撕破脸。
到底是驻守在襄阳的老将,他的军队也关乎鄂州的安全,不到万不得已,宋晨也想和他维持一个比较好的关系,好让到时候打起仗来这老家伙多撑几天,让他有时间逃跑。
嗯,虽然坑起钱来毫不留手就是了。
然而姚仲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物。
他冷笑。。
“宋使君这种官儿老夫见多了,宋使君说的话老夫也听多了,老夫不想听你说什么,老夫要看你怎么做,宋使君,老夫今日的目的很清楚,把老夫军营中军械缺口补齐,解决了这件事情,老夫立刻就走!”
姚仲甩手地给宋晨一张统计表单,让宋晨按照表单上的内容把该给襄阳大军的军械全都给了,他立马就走,绝不拖延。
说老实话,面对这种成名已久的老将,宋晨还真是没什么办法。
这种老滚刀肉是战场上面杀出来的, 浑身都是血, 油盐不进,啥都不怕, 进士身份在他们面前如同狗屁,他们就一副无赖样,软硬不吃,就要好处。
更可恨的是他们作为边地武将, 本身也有文官身份, 至少在层级上双方对等,宋晨也没办法以势压人获取优势,这让他很不愉快。
若放在平时,宋晨倒也愿意给他一点东西先把他打发走, 就当是花钱买个清净。
奈何今天确实不行。
宋晨看了看姚仲的这份物资清单, 暗暗算了算自己目前掌握的物资数量,感到为难。
若他两天前来闹事倒还有的谈,但是三天前他刚刚和农民军做了一笔交易,把原本数量就不是很大的良品卖了一大半给农民军, 挣了一大笔。
他正在高兴的算计着这笔钱是换成黄金储存起来还是买土地充实家族不动产, 让自家更加富裕,更加有钱,家人可以天天大鱼大肉享尽荣华富贵。
可现在姚仲这老货找上门来了,宋晨还真是挺郁闷的。
全都给补齐这种事情他肯定做不到, 想做也做不到, 因为货不够了,所以他只能继续忽悠。
“姚统制, 不是我不愿意给, 你也知道,这些军械都是些什么人在做,朝廷拨下来的钱用来制造军械之前已经被那些大小官员拿走了很多, 真正用来制作军械的有没有六成都难说。
这种情况下,送到我这边的军械本就是良莠不齐, 不瞒你说, 就你们拿到的军械, 还是我派人挑了好一阵子才挑出了那么些送过去的,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 钱都给临安城里的那帮人捞去了,你为难我也没用啊!”
这话忽悠其他人或许可以, 忽悠姚仲还真是差点火候。
他从军几十年了, 吃过的亏上过的当何止数十次?
从年轻到年老, 吃亏上当也成了专家,撒泼耍赖也成了看家本领,绝对不是好糊弄的。
从朝廷到地方吃拿卡要的现象确实屡禁不止,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再怎么吃拿卡要,他手上这批军械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七成不良,这还打什么仗?等明军来了直接投降算了!
完完全全把国家大事当儿戏,超出了潜规则所允许的范畴, 是不能接受的。
于是姚仲摇了摇头。
“宋使君,你知道的事情, 我未必不知道,我也从军三十多年了,见过的听过的不比你少, 这里头的规矩你懂的我都懂,你不懂的我也懂,我不管那么多, 我体谅你,谁体谅我?
你让士兵拿着这种钢刀,穿着这种盔甲上战场?他不先把你杀了我真的佩服你,再者说了,明国人说南下就南下,我体谅你了,襄阳大军可就完了,襄阳大军完蛋了,你鄂州难道能独善其身?”
面对这个死缠烂打的老货,宋晨也有点不耐烦了。
结果怎么样与我关系也不大。
我打不过明军难道还不会跑吗?
还是说你觉得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会跑?
总有不怕死的顶在前头,明军未必能打过来,我急什么?
这个时代若是有一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排行榜,宋晨绝对是榜上有名之人。
不管怎么说,妨碍我挣钱是绝对行不通的!
“姚统制,我言尽于此,你现在问我要也是没用的,我需要时间。”
宋晨不想继续和姚仲拉扯了。
而姚仲更不想和他继续拉扯。
“不必麻烦,我现在就带人去仓库!”
姚仲一声令下,随行的五十名骑兵立刻跟着姚仲就要去仓库自己拿军械。
当然,这只是做个样子,真要来闹事,不可能只带五十人。
姚仲主要是想极限施压,给宋晨巨大的压力,让他妥协,至少拨付一部分到军中,否则军中士兵的怨气他都无法平息。
奈何宋晨是真的心里有鬼,他心虚,于是赶快上前阻拦姚仲。
“姚仲!你不要太过分!”
一看他着急的样子,姚仲心中的猜测立刻被认定了。
这家伙果然是心里有鬼,保不齐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才如此着急。
这样说起来,最近偶然间听闻的一些小道消息保不齐也是真的……
姚仲眼中精光四射。
“近来不断听闻有人和江南西路的贼军暗中有一些往来,宋使君,这件事情你清楚吗?”
看着姚仲阴阳怪气的脸,宋晨心里一慌,强自镇定。
“有这种事情?那我必须要好好调查一下,姚统制,还请回去吧,剩下来的事情交给我来调查!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哼!巧言令色!”
姚仲冷笑道:“今日我就来帮一帮宋使君查一查这国之硕鼠究竟在什么地方!”
说着姚仲就要离开刺史府向仓储地进发。
宋晨给吓得不轻,赶快上前拦截,宋晨身边的属官们也赶快上前拦截。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大家都有份,卖了东西赚了钱大家雨露均沾,谁都能拿到钱,谁都要为这份共同的事业添砖加瓦,而现在不就是这个时候吗?
于是文官们呼啸上前阻拦姚仲,姚仲也不由分说,非要去仓库一探究竟。
双方你来我往你推我攘,渐渐的火气就都上来了。
姚仲指着宋晨的鼻子就开骂。
“明国河南兵团十万大军就在襄阳以北,随时都可能发起进攻,尔等给大军的军械良品不到三成,用这种军械对抗十万明军,尔等不怕我大军全军覆没之后明军来找你们要军械吗?”
宋晨也大怒,指着姚仲的鼻子就痛骂。
“该怎么拨付军械,朝廷自有安排,吾等也自有安排,你作为都统制,就该回去带兵,这是进士该做的事情!不是尔等粗汉该做的事情!全部给我退回去!”
姚仲最讨厌这些进士瞧不起自己的武人身份,明明是一刀一枪用命搏出来的功绩,上面沾的全是血,怎么就不如进士的十年寒窗了?
盛怒之下,他失去了理智,捏紧沙包一样大的拳头,狠狠一拳砸在了宋晨的脸上。
一千零二十一 节奏大师宋晨
姚仲虽然也上了年纪,不复年轻,但是他绝非常人。
他常年在军中训练士兵,舞枪弄棒,骑马耍刀,身体依然强壮,远非宋晨这种养尊处优的文官大老爷可以相比。
他的拳头堪比砂锅,一拳之下顿时给宋晨打的鼻孔流血昏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场面顿时为之一滞。
毕竟谁也没想到姚仲真的就打人了,还给人打出血来了。
一看宋晨流血了,姚仲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错,做了错事,心慌意乱之下,他赶快带人离开了刺史府,回到了军中。
然后一边上书给临安枢密院自我辩解,一边写信给川蜀的吴璘,请吴璘发动自己的人脉关系帮自己一把,别让自己因为这种小事情在阴沟里翻了船。。
吴拱已经翻船了,他不想继续翻船。
而另一边,宋晨被打晕过去之后好一阵子才悠悠转醒。
他看着铜镜里自己鼻青脸肿的样子,深深憎恨姚仲,但是又意识到这件事情如果被姚仲带了节奏,自己恐怕没有好果子可以吃。
思考一阵,他决定转移话题,并且发起数量战争,以量取胜。
鄂州官员基本上都是宋晨的同案犯,拿好处的时候大家基本上是雨露均沾,每个人都拿了,不愿意拿的蠢货还会遭到残酷的排挤,所以大浪淘沙之后剩下来的都是识时务者。
大家为了各自的利益紧紧抱团,响应宋晨的号召, 决定恶人先告状, 反咬一口,给姚仲上上眼药。
简而言之就是上奏把他们犯下的罪转嫁到姚仲身上, 污蔑姚仲用良品军械和河南地的明军做交易,把良品军械都卖给河南地的明军赚大钱,留下次品给自己的军队。
因为心太黑,以至于次品太多, 军队产生怨气, 姚仲觉得自己兜不住了,于是决定转移矛盾,反过来污蔑鄂州官府没有给良品军械到军中。
姚仲试图颠倒黑白,掩盖自己的错误, 让士兵怨恨官府, 而不是他自己,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邪恶目的,实在是不为人臣。
至于事后朝廷派人来查证的时候该怎么混过去,宋晨也有了一个想法。
他找来了负责和农民军做交易的商人们, 让他们主动和农民军联系, 把这件事情讲清楚,请求他们把之前已经送过去的良品军械借调回来给他们用一下,用以糊弄朝廷前来检查的官员。
等这件事情应付过去之后,再把军械还给农民军, 绝对不会
我们要是完蛋了, 你们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办法继续军械贸易,后继者未必愿意和你们做生意, 这想必不是你们愿意看到的。
但是这一关要是过去了, 之后咱们的贸易价钱好商量,给你们打七折,或者六折也可以, 你们看看怎么样?
电光火石之间,宋晨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 只能赌一把农民军多少还是有点节操的。
他们还真的给赌对了。
赵玉成方面得知这件事情之后, 召开了小范围会议进行了一波商讨。
最后大家达成了统一看法。
姚仲是名将, 用兵有一手,农民军与之交锋, 未必能讨得到什么好处,说不定还会加大伤亡。
既然此时此刻能用南宋内部的矛盾把姚仲搞掉, 何乐而不为呢?
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我们的朋友吗?
于是赵玉成回消息给宋晨, 告诉他们这笔交易我们答应了, 你们派人来吧,我们全力配合。
宋晨得到消息之后长舒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脏也落回了肚子里,他感觉自己重生了。
农民军还是讲道理的,是很好的商业伙伴,以后的商业合作可以加大力度。
然后他就开始安排自己的部下们根据目前的数据做假账,准备糊弄朝廷来人, 一波带走姚仲。
但是赵玉成觉得这样做还不足以让南宋朝廷搞掉姚仲,于是他传达消息给天网军, 将这件事情绕道通知给河南兵团张越景司令官,请张越景予以配合。
比如放出一些很“隐秘”的流言,比如明军和襄阳宋军的一些见不得光的贸易之类的。
这一波要是能搞掉姚仲, 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争来说,绝对是好事。
赵玉成这边十分配合,宋晨自己倒也没有傻等着。
他写给朝廷的奏表不仅有对姚仲的诬告, 还要关于武将拳打进士、强行殴打文官的内容。
赵宋家法对武将一直非常注重限制,严防死守武将的任何越界行为。
宋晨觉得自己要是能带起一波节奏,把这件事情从单纯的贪腐、渎职转移到文武矛盾上面,对于他涉险过关一定大有好处。
双方都出了招,亮了底牌,接下来就看他们各自的运气了。
双方的奏表以火箭般的速度赶赴临安城。
于是乎,时值第四次围剿战争发起前夕,宋廷听说了姚仲和宋晨等鄂州官员发生剧烈冲突甚至出现了流血事件之后,大惊失色。
枢密院先是接到了姚仲的表奏。
姚仲的奏表里说京湖战区的地方官员们对军事物资的克扣和大量输送次品的事情严重影响了军队的战斗力,这让他非常不满,于是他带人去找鄂州刺史要个说法。
但是鄂州刺史对这件事情多方推脱,就是不帮他解决,他无奈之下决定去仓库查看究竟,却被刺史宋晨所阻挡,双方爆发肢体冲突,混乱中,宋晨不知被谁打倒。
这是在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担忧装备太差的话不能防备河南明军的南下,而且进来听到小道消息,说有官员和江南西路农民军暗中保持往来,销售军械给他们,所以他请求朝廷秉公处置。
赵昚刚刚看完了姚仲的奏表,还没来得及生气,宋晨和鄂州大小官员的奏表就送来了。
从数量上,鄂州官员的奏表吊打姚仲。
而在内容上,鄂州官员、尤其是宋晨的奏表也相当的劲爆。
内容是他们给姚仲的东西都是枢密院直接差人送来的,他们根本没有任何阻拦、扣留,全部发给了襄阳军营,却不知道为什么姚仲主动带人上门闹事,还一口咬定他们克扣军械、以次充好。
姚仲带领二百名士兵上门闹事,堵塞刺史府,态度蛮横,十分不讲理,气势嚣张,动辄挥舞拳头威胁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还时不时拔刀威胁,就是要他们交出军械来。
宋晨据理力争,姚仲蛮横不讲道理,最后居然要强抢,宋晨当然不答应,出面阻止,被姚仲一拳打在面门上,口鼻流血,晕了过去,好一阵子才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姚仲干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也曾听闻一些小道消息,说姚仲长久镇守襄阳,和明军多有往来,也不知道这里头到底有明军一些什么事情。
这下好了,还没来得及生文官的气的赵昚瞬间冷静下来,看着两份内容完全冲突的奏表,感觉难以做出合适的决断。
于是他召集了群臣进行商议,并且公布此事。
一千零二十二 赵宋家法还是要讲究的
此事一公布,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大量官员立刻上表弹劾姚仲,要求朝廷严肃处置姚仲,决不能让武将的嚣张气焰压倒文官。
舆论汹涌,一时间仿佛整个朝廷千名官员都在弹劾姚仲,所有人枪口一致对准姚仲,朝他迅猛开火,不管不顾,汹涌的浪潮的确是震惊到了赵昚。
但是对于文官们来说,这是个很严肃的话题。
那帮子嚣张的武将现在就敢拳打文官大闹刺史府了,那下一步还不得杀到临安城夺了鸟位?
我们是在为你考虑啊陛下!
南宋文官们的想象力唯有在这一层才能产生如此跃进。
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是偶然,也不是官员们认为姚仲一定勾结明军而宋晨一定没有勾结农民军。
抛开一切事实不谈,这是个政治正确的问题,而且朝堂上嗓门最大的都是文官,话筒都在文官手里,发出的都是他们的声音。。
自打宋太宗以来,文贵武贱那是赵宋家法,是祖宗成规,对于武将的多方限制、打压,让他们带着镣铐跳舞,就是为了让武将乖乖听话,不能威胁到朝廷的统治,避免五代十国的事情再次出现,引发惨剧。
武将可以打不赢外敌,可以屈膝投降懦弱无能贪财好色妻妾成群, 什么都可以, 就是不能造反。
社会不能崇敬军功,以免军事人才太多, 朝廷压不住。
为了防止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事情再次出现,也为了挽救赵光义在两次战败彻底社死之后摇摇欲坠的皇帝宝座,武将们必须要做出牺牲。
不管犯错没犯错,只要武将招惹到了文官, 那肯定是【抛开一切事实不谈, 难道他就没有犯错吗?】
能在大宋掌握并且引导舆论的从来不是武将,而是文官,朝堂上说话的也多是文官,不是武将。
他们的屁股天然坐在维护他们的利益的赵宋家法这边, 一旦武将和文官爆发冲突, 首先搬出赵宋家法把武官打倒在地,踏上一万只脚,让他社死,然后再谈论其他是是非非。
所以朝官们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
赵昚面对这种情况也是挺无奈的。
尽管他本能地感觉这件事情水很深, 感觉姚仲一个刚刚调任襄阳才一年不到的大将不太可能立刻就能和明军达成什么商业协议, 这不科学。
而且说到底,明国真的需要南宋的军械吗?
他们自己不生产吗?
比起河南明军,可能江南西路的贼军才更需要南宋的军械吧?
但是面对满朝文官的强烈抗议和赵宋家法的现实需求,赵昚不得不接受文官政府的要求, 接受尚书左丞叶义问和尚书右丞沈该的建议, 先定下姚仲犯错的基调。
然后再讨论其他。
“姚仲言及宋晨与江南西路贼军有勾结,宋晨言及姚仲与河南明军有勾结, 两人相互攻讦, 恐非空穴来风,朕以为此事必有蹊跷,需要遣使严查到底, 诸位臣工如何看待?”
赵昚定下了姚仲犯错的基调之后,文官们终于愿意理性思考问题了, 事关对朝廷的忠诚, 他们也不敢马虎。
但是对姚仲的惩戒是不能少的, 一些人上表要求直接拿下姚仲,罢免他都统制的职位, 不能让他继续统兵,否则谁知道他一旦犯浑还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赵昚对此感到不满, 认为第四次讨伐作战近在眼前, 姚仲是内定的统帅人选, 怎么能因为这件尚且没有定论的事情而被拿下呢?
陈康伯对此事当然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本来即将发起的第四次围剿作战就是要以姚仲为主帅进行的,姚仲经验丰富,战功卓著,让他统领重建之后的京湖战区军队一定能有很好的的战果。
但是现在却出现了这种事情。
思来想去,陈康伯也感觉自己不能为姚仲说话。
“姚仲久在军中,经验丰富,屡立战功, 为军中大将,本来是此次剿贼作战统帅的最佳人选……”
陈康伯郁闷道:“但是此事一出, 朝野上下舆论哗然,必然不可能认同让姚仲统兵出战的命令,且不管姚仲究竟有什么理由, 都不能成为拳打官员的借口,这肯定是错的。
现在他的作为使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对他十分不信任, 且这样一来,京湖一带官员也将对姚仲非常不满,会孤立他,他若是主持战事,一定会被拖后腿,所以……”
“所以他不能用?”
赵昚冷哼一声:“个人恩怨难道能比得上国家大事吗?京湖官员未免太嚣张了一些!”
“陛下,这不是个人恩怨,这是祖宗成法。”
陈康伯无奈道:“祖宗定下的规矩,文贵武贱,压制武将,避免武将越界,这是朝野上下的共识,姚仲虽然战功卓著,但是这一次,他的确做得不对。”
赵昚闻言,又哼了一声。
“总而言之,你的意思就是姚仲必须要被严惩,乃至于还要下狱问罪?”
陈康伯摇了摇头。
“是否犯罪还要等待调查结果,但是这一战,姚仲是不能出任主帅了。”
赵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狠狠一拍扶手。
“此事姚仲固然有错,但是那些贪官污吏难道就没有错吗?他们克扣军需,以次充好,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就不相信这件事情里当地官员一点问题都没有!
姚仲再怎么说也是老将,也是明白祖宗成法的,能让他如此恼火乃至于失去理智,可想而知当地官员过分到了什么地步!必须要严查!一查到底!”
陈康伯不反对严查,但是对赵昚的态度,他不太满意。
“陛下,如同满朝文官先入为主这样的事情,陛下不应该去做,谁对谁错自有公论,您不能率先认为这件事情谁对谁错,否则,会影响到这件事情的公允。”
“那你是如何看待的?”
赵昚面色不善的看向了陈康伯。
陈康伯摇头。
“臣不能确定,臣只知道目前该怎么办。”
赵昚的面色阴晴不定,思来想去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决定了。
因为事情很严重,需要一个有足够权威的人去办理此事,所以赵昚决定把参知政事周麟之派往鄂州亲自处理此事。
但是不管怎么说,姚仲是不能出任此次讨伐作战的主帅了,所以枢密院必须重新选择讨伐叛军的主帅。
选来选去,他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只能让驻守九江的侍卫步军司指挥使周赟临时担当主帅的任务,而王德的儿子王顺担当副帅。
他们到底就驻守在当地,距离更近,也更熟悉当地的环境,比起现在另外派一个人来担当主帅,还是让他们展开行动比较好。
至于姚仲那边……
眼看着连襄阳府的军队都不能统领了,赵昚又要开始头疼襄阳府主将的事情。
襄阳府那边主要还是四川系的军队,骤然更换其他地方的主帅,恐怕会造成不好统领的状态,现在襄阳府面对着明军的直接威胁,赵昚实在是不敢乱点将。
于是在陈康伯的建议下,赵昚决定调川蜀战区重要将领王彦离开驻防地,进驻襄阳,出任襄阳大军都统制兼襄阳府知府,全权负责防备明国河南兵团。
一千零二十三 火龙烧仓
王彦也是川蜀战区的名将,和吴璘、姚仲一样,是川蜀战区三大将之一,立下过很多战功。
由他接替姚仲的职位,以川蜀军队为主构成的襄阳大军不会起什么波澜,军心也能得到快速安定。
另外,王彦离开之后,川蜀战区三大将虽然只剩下吴璘一人,不过因为吴璘在川蜀地区的声望,统领剩下的军队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所以就目前来看,这是南宋朝廷所能达到的最优解。
虽然枢密院中有人认为吴璘一人统领那么多军队实在是不太妥当,应当钳制吴璘的兵权,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由不得赵昚多想。
于是赵昚任命吴璘担任四川宣抚使,暂时统领整个川北地区的宋军,用以解决川蜀地区宋军的统帅问题和防务。
这件事情解决之后,赵昚终于可以下令枢密院准备第四次讨伐江南西路的战争了。。
等到姚仲和宋晨之间的问题理清楚,战争就可以发动。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把江南西路的农民军彻底消灭。
周麟之为了尽快赶赴鄂州处理文武之争,白天乘车,晚上坐船,昼夜兼程,终于在洪武五年、隆兴四年的三月初抵达了鄂州。
抵达鄂州之后,周麟之受到了当地官员们的群体欢迎,宋晨率领鄂州大小官员一起迎接周麟之,为他接风洗尘,大摆宴席。
周麟之带着任务过来,没有多喝酒,草草吃了点东西填填肚子,就开始询问具体的情况。
此时此刻,宋晨早就上下打点好了鄂州的一切,就等着周麟之前来查询情况,于是他就把奏表中所写的东西添油加醋的告诉了周麟之,然后还拿出了账册,带着周麟之去仓库查点。
周麟之来的时候带了一批计吏,计吏们奉命检查账册,统计仓库,以证明宋晨没有说谎。
两天以后,查验工作完成, 具体的数额上果然对的上, 但是质量上确实有很大的问题。
“姚仲控告你勾结贼军, 以良品出售,以次品给予大军,可有此事?”
周麟之看着那些质量一言难尽的次品军械, 很是不高兴。
宋晨一脸郁闷。
“相公,下官对天发誓, 下官拿到手的, 就是这些东西, 一点都没有动过,朝廷军械的质量问题,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怕是也有所耳闻吧?”
这倒也是,朝廷官办作坊生产的军械质量的问题, 周麟之也的确是有所耳闻, 良品不多, 次品不少, 军队久有怨言。
别说这些地方军队了,就算是临安城外的新军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只能说有些人手太黑,心太狠。
对此,周麟之倒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因为他自己的手也不干净,只是他没有对军费下过手而已。
“既然如此, 姚仲所说的,都是假的?”
周麟之看着宋晨。
宋晨一脸苦涩模样, 还不忘给姚仲上眼药。
“这还用说吗?您的眼睛看到的一切总不会是假的吧?姚仲此人蛮横无理,飞扬跋扈, 吾等文官皆不在他眼里,他常说战场拼杀得来的军功怎么会输给尔等进士,此等狂妄之言他也能说出口,足见此人非良善之辈。”
周麟之无话可说,点了点头,心中对宋晨的话已经相信了七八成。
不过事情没有结束,检查完了鄂州的问题, 周麟之启程前往襄阳,准备见一见姚仲,询问一下他这边的情况。
虽然他和姚仲不熟,但是此事事关重大, 关系到一员大将的前途和官职问题,不可小视。
而且周麟之并不认为姚仲会和明国暗中勾结。
当年南宋困难成那个模样,姚仲也坚持和金军作战,保护川蜀,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和明国眉来眼去呢?
他想不通。
但是事实证明有些时候想不通的事情不用想,自然会有合理的解释蹦出来。
周麟之抵达襄阳前一天的夜里,姚仲存储军械的五个大仓库里,有三个着火了。
大火熊熊燃烧,一发不可收拾,等到军队里的人发现的时候,大火已经无法遏制。
当时姚仲已经入睡,等他揉着眼睛被吵醒的时候,大火已经吞没了三个仓库的大半。
看着熊熊燃烧的三个仓库,姚仲一开始还有些愣神儿,但是他随即反应过来,这三个仓库里储存的都是那些次品军械,次品军械中的绝大部分都在这三个仓库当中。
这是他反制宋晨的重要武器。
可是现在……
这些次品都没了,都被烧掉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是自然失火还是人为纵火。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着火了,被烧掉了,不复存在了。
姚仲呆立当场,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想起来这对自己来说已经是瓜田李下的局面了。
这是谁烧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即将抵达这里的周麟之到底是怎么认为的。
周麟之认为这是谁烧掉的对于他来说很重要。
而周麟之会怎么认为这处在自己的完全控制之下的三个仓库是谁烧的?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当周麟之看到这还在冒着黑烟的三堆燃烧过后的废料的时候,很是震惊,不可置信的看着一脸有苦说不出的姚仲。
“姚统制,这是?”
“相公,这真的不是我干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在昨天晚上烧起来了,这里头存放的都是之前从鄂州拉来的残次品军械,是准备给您看的,所以……”
“不用再说了。”
周麟之摇了摇头,开口道:“是非功过自在人心,我不想多说,但是姚统制,这些仓库在你的控制之下,你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有这个能耐?”
姚仲真是的感受到了哑巴吃黄连的感觉,他想辩解,却不知道该怎么辩解才是最好的。
随着周麟之的确信,他的调令也传达到位了。
他被解除了襄阳府大军都统制和襄阳府知府的职位,将以戴罪之身被押送到临安经过仔细审查之后问罪。
新任襄阳府大军都统制和襄阳知府是他的老战友王彦。
一千零二十四 我们主动出击的时候或许到了
对这个人选,姚仲没什么意见,但是对自己的遭遇,姚仲非常的激动。
他拼命辩解,拼命为自己辩护,讲他根本不可能会焚烧仓库,这一定是外人的阴谋之类的。
他的一些部将也试图为他说话,为他摆脱嫌疑而努力。
但是他们说归他们说,周麟之信不信就要看周麟之自己的。
显然,周麟之无法相信。
“现在他的罪责说不清楚,尔等若不想惹祸上身,就不要继续再说了,否则一旦事发,谁都救不了你们!”
周麟之久居高位,对于这些中层底层军官之有属性压制的。
一句狠话放出来,想为姚仲说话的人都不敢了。。
主要这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把火是不是姚仲放的。
之前也没有通过气啊!
于是他们只能闭上嘴巴,眼睁睁看着姚仲被解职,然后各司其职,等待新上司王彦前来赴任。
为了彰显自己作为参知政事的勇气和朝廷的担当,周麟之拿下姚仲之后,还带人巡视了一圈明宋边境地区,检阅了一下边防步军和边防水军,发现姚仲对襄阳进行的立体防御改造还是不错的。
姚仲根据襄阳的地理条件,运用南宋优势的水军在襄阳城周边的水系布置了水师,用以迟滞万一明军发起的进攻。
有了水师的机动力,就能在相当程度上抵消掉明军在骑兵上的优势,会迫使明军也采取水上作战的方式和南宋鏖战,以此将明军拖入持久战,给后方南宋主力的支援争取时间。
听完姚仲的部将阐述的姚仲的战术之后周麟之感觉姚仲的确是名将,很有些才能。
可惜,他的政治不过关。
一个政治不过关的人,不管文才武略到底有多强,都不能予以任用,政治必须过关。
他不能留在这里,需要带回去审问。
但是说到底, 这件事情真的如同他所看到的这样吗?
姚仲一直都在喊冤, 一直都在说自己是没有过错的, 当真如此吗?
周麟之也搞不清楚了。
三月初八日,周麟之从鄂州启程返回临安,这一场风波以文官的胜利告一段落。
但是事情就真的这样了结了吗?
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得知姚仲被带走的消息, 赵玉成大喜过望。
此时此刻,赵玉成基本上已经知道了南宋接下来的一些计划和打算。
根据天网军密探的汇报, 南宋朝廷已经准备对江南西路农民军政权发起新一轮的军事进攻了, 而最开始决定的主帅就是这个经验丰富的抗金名将姚仲。
根据密探的汇报, 姚仲善于用兵,为人勇猛有威望, 带兵十分有章法。
他镇守襄阳期间,对襄阳进行了立体化防御改造,并没有因为出身四川就长于山地作战而短于平原陆地作战, 而是很巧妙的运用了襄阳周边的水系, 加大了水军的投入, 使得襄阳城的防御立体了起来。
这颇有当年岳飞主导京湖战区的时候所采取的策略的架势。
因此赵玉成认为姚仲不好对付, 让经验尚且欠缺的农民军对付这种人,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现在姚仲被夺职了, 新任主将是侍卫步军司指挥使周赟,这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将领,不出彩, 也没犯过什么错,好像还有点身份背景, 反正不是靠着军功上位的。
而这一次南宋打算投入侍卫步军司和鄂州大军两支军队,兵力在六万人上下, 原先也打算投入襄阳大军作为主力,但是事已至此, 襄阳大军只能作为预备队存在,不能担当主力了。
不过这也没有改变南宋朝廷决定发起围剿攻势的想法,他们显然不能忍耐农民军政权的存在。
赵玉成经过了仔细的思考之后,觉得有必要召开一个军事会议,他把农民军主要将领和指导员们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不算长但是意义十分重大的会议。
赵玉成在会议上提出,过去的作战都是宋军主动发起进攻, 而他们不得不被动应战,这是因为他们没有站稳脚跟,没有强大的军队,只能防守, 不能进攻。
这是无奈之举。
而现在,经过一年多的发展,农民军政权已经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军队扩充到了满编八万人,且具有了一定程度的野战能力和攻坚能力,各种军械也准备的比较齐全,粮食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采取固守政策而不是主动出击政策可能并不太合适。
“宋军若来,一定会对咱们的建设成果造成损害,咱们还要迁移民众,还要让他们离开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家园,是一笔很大的成本支出,我很喜欢主席说过的一句话,叫御敌于国门之外。”
赵玉成在会议上发言道:“既然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军力,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着宋军打过来呢?南宋的军队情报在我们这里就和书本里的知识一样,只要愿意看,总能得到。
一支大军在鄂州汉阳一带,一支大军驻守襄阳,一支大军驻守九江一带,三支大军加在一起足有十万人的规模,可谓是规模庞大,但是内部问题很多。
精锐的襄阳大军暂时是群龙无首的状态,九江大军号称朝廷禁军,但是较为平庸,主将没有立国什么战功,整支军队也和我们有过生意往来,很愿意倒卖军械给我们。
鄂州大军就更别说了,整个鄂州官府都和咱们做生意,后勤烂到了这个地步,甚至还想要和咱们配合对付自己家的将军,这种官府能够配合军队打胜仗简直是不可思议。”
赵玉成双手交叉在一起,颇有些紧张的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
“所以我想着,我们主动出击的时候或许到了。”
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惊讶,有人惊喜,有人担忧。
第三十师帅卢成仁就提出了一点担忧的想法。
“您说的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就目前来看,除非我军全面南下,否则光凭我们一支军队,想要在京湖之地打开局面,主动出击,面对十万宋军,或许还是有些难度的。”
卢成仁缓缓开口道:“这一年多以来,咱们的军队确实有了很大的进步,不过也不能就这样认为宋军一定非常无能,一定一触即溃,至少姚仲和吴拱原先留下来的那支军队并不弱小。”
一千零二十五 京湖会战
围绕着是否主动出击这件事情,农民军内部产生了争执。
一部分人支持卢成仁的看法,觉得贸然出击是很危险的事情,不能贸然出击,还是固守比较有效。
而徐通的看法与之全然不同。
“我以为,我们不能妄自菲薄,自己瞧不起自己,据我所知,目前京湖之地的十万宋军,除了襄阳的四万之外,其余六万,基本上都是新兵,都是临安朝廷刚刚招募兵员建立起来的。
要说战斗力,这些没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就要上战场的军队难道会比我们更强吗?对比襄阳的四万宋军我们或许还有些困难,可如果对手是九江之敌与鄂州之敌,我以为,我军必胜!”
卢成仁对此感到不满。
“那之后呢?取胜之后呢?我们是趁势进占九江和鄂州地区,还是退回来?襄阳之敌南下该怎么办?宋廷继续调遣更加精锐的军队来进攻怎么办?”
徐通笑了笑。
“打下来了就占领,这有什么不可以吗?南宋黎民百姓苦宋暴政很久了,只等着咱们前去解放他们,而襄阳之敌自保有余,进取困难,河南兵团可不是摆设。。
至于更加精锐的军队,他有吗?别说他没有,就算他有,河南兵团也不能起到威慑作用,我们就束手无策吗?早先我们只有一两万人的时候照样能打败他们五六万大军,更何况是现在?”
卢成仁还是感到不安。
“此一时彼一时,你所说的我也不是不明白,但是,这是生死存亡的时期,我们肩负着九州之地百姓的期待,不能肆意妄为,我们已经不在罗霄大山里了, 我们需要考虑的更多, 更全面。”
徐通摇头。
“那就更不应该坐等宋军来攻打我们了,更应该打出去创造新的局势, 让宋廷头疼去,要让他们跟着我们打,而不是我们跟着他们打,战争的主动权, 是抢来的, 不能拱手让人!”
徐通的态度十分坚定,卢成仁则较为动摇,两种看法之间的争端,徐通逐渐占据了上风。
最后的决定权自然在赵玉成手里。
面对全新的局势, 赵玉成本就想要打开全新的局面, 让南宋陷入战略被动,而不能随意主动发起进攻,现在徐通的坚挺给了他信心。
“我们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孤军奋战四面环敌, 之所以孤军奋战四面还敌, 是因为我们不能和大明国真正的联系在一起,长期以来只能靠着暗中联络获得帮助。
咱们大明国本身因为黄河工程而不能发起全面南下攻势,所以暂时不能主动南下来找我们,但是大明国不能来, 我们可以去, 我们为什么不主动去找大明国呢?”
赵玉成的表态让不少人感到惊讶。
但是他颇有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
“既然决定主动进攻,那不如来个大的, 我提议, 我们集中主力向鄂州地区进攻,击破南宋鄂州大军,进而乘胜北上!
我军可以趁着襄阳大军没有防备的时候, 一举击破襄阳大军,夺取襄阳, 从此我军控制区域直接与河南行省连成一片!坚不可摧!”
赵玉成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一条从南昌指向九江, 进而指向鄂州,再指向襄阳的线。
顺着这条线, 农民军需要接连击破九江大军、鄂州大军和襄阳大军,全灭南宋京湖战区主力, 从而顺利打通通往河南的通道, 与河南兵团胜利会师。
只要打通这个通道, 那么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河南兵团绝对不会让南宋继续威胁到农民军解放区,届时他们的任务基本上就等于是完成了。
更重要的是,南宋从此就会被真正意义上一刀两断。
江淮战区从此不能和川蜀战区产生什么联合,长江水道不能再被他们使用,双方将迎来实质上的分离,除非他们南下利用海路互相联络——那成本未免太高。
这样一来,将来明军大军南下的难度就会小上很多很多。
这是一个彻底把南宋逼入战略绝境的计划, 这是一个彻底将南宋的国运终结的计划。
而这一切的关键点在于农民军能否快速且顺利的发动进攻,并且赶在新任襄阳大军主将王彦抵达之前, 在襄阳大军实际上群龙无首的状态之下对襄阳大军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若想要做到这一点,或许只靠着农民军还略有些不足,所以可能需要河南兵团的帮助。
那不仅需要知会一下河南兵团, 关键还要得到苏咏霖的支持,让苏咏霖下令给河南兵团,使得河南兵团协助农民军, 发起这场【京湖会战】。
赵玉成一边紧锣密鼓的准备,一边通过秘密渠道火速给苏咏霖和张越景送消息。
张越景四天之后就得到了赵玉成的消息,一番研究之后,他对这个大胆的计划颇为感兴趣,同时也意识到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就等于直接把南宋一刀两段,让南宋大出血,命不久矣。
而河南兵团如果需要出动的话,当然需要苏咏霖和参谋院的准许。
所以他也赶快送消息给中都,让苏咏霖知道这件事情和自己的支持态度。
苏咏霖几乎同时得到了赵玉成和张越景的消息,对于这两个人的计划,苏咏霖略作思考,便予以准许。
虽然现在不是灭宋的正式计划时间,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从来不指望世界会顺着他的意思发生变动,所以他一直都保留着应对突发状况的应急机动力量。
眼下就是这个力量发挥出来的时候。
既然此时此刻的南宋京湖战区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不给他放放血,实在是不合适。
襄阳的确是天下坚城,还有精锐部队驻守,只靠刚刚成军不久的农民军或许可以切断襄阳宋军的退路,但是正面战而胜之,或许还有些不足。
所以河南兵团的出动几乎是必然的。
既然河南兵团要出动的话……
不如让神机营也出动吧。
襄阳这种等级的天下坚城,不正好是大将军炮最好的用武之地吗?
因为关中和西夏没有像样的敌人,神机营自成立以来虽然经历了大小十几次战斗,可是只出动过车骑将军炮,长达一丈重达数千斤的大将军炮从未出动过。
而大将军炮本就是为襄阳这种天下坚城准备的。
宋军固然苦心经营襄阳,襄阳也确实够硬,横扫天下的蒙古人都被襄阳阻挡了不少年,但是襄阳到底也是一座城,是一座城,就有被攻陷的可能。
更别说,这是跨越时代的武器。
苏咏霖没有犹豫,他知道兵贵神速,接到消息之后立刻批复,立刻要求参谋院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达指令给河南兵团。
同时要求天网军火速送消息给赵玉成,让赵玉成知道自己的决定。
接着,他再把刚刚完成第二波整训的神机营整顿起来,开足马力,以全骡马化的进军方式把神机营往开封调,使得神机营尽快到位、整顿,并且暂时归于张越景的指挥之下。
只要农民军顺利击破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切断了襄阳大军的退路,就是河南兵团精锐和神机营出动的时候了。
前后夹击,灭掉襄阳大军,攻克襄阳,将南宋一刀两断!
天天出兵围剿我的部下是吧?
这次,给你好好开开眼!
超级记仇的苏咏霖一直都记着南宋三次攻击赵玉成的事情。
另一边,在等待具体命令的时候,赵玉成开始发起动员令,动员军队和部分民众为此次作战做准备,情报人员也全面出动,大量收集鄂州地区的军事情报,且密切关注襄阳大军的动向。
等于在南宋筹备第四次围剿作战的同时,农民军也开始筹备对南宋的正式进攻,双方都在筹备。
不同的是,南宋不知道也不会相信农民军正在筹备对他们的进攻,他们依然觉得只有他们才能发起进攻,而农民军只能防守,最多反击。
一群泥腿子暂时可以成事,但是终究不能长久,无法长久和南宋对抗,这是他们的固有观念。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双方的军事力量在一年多以后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甚至可以说是快要接近质变的变化。
他们的军队变成了新兵,而农民军变成了相对于他们而言的——老兵。
这个世界是在不断的变化的,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不会更改的,滴水尚且能穿石,军队又怎么会永远停留在同一个状态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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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二十六 这一战稳了
农民军的具体行动方案也比较简单。
首先就是集中三个师的兵力和全部的船只,直扑九江,对九江地区的九江大军进行毁灭式进攻,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占据九江。
九江地区一旦被农民军占据,就等于拦腰切断了长江航道,到时候农民军留一支部队驻守九江,切断长江航道,主力向西,进攻鄂州、汉阳地区,和鄂州大军决战。
这个情况下农民军依然可以算是优势兵力。
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的兵力都在三万人左右,联合起来能和农民军旗鼓相当,但如果被农民军各个击破,问题就不一样了。
农民军将在局部战场上获得对宋军两倍的兵力优势,可以较为顺利的夺取战争主动权。
具体的策略商讨完毕,农民军四个整编师,三个进攻,一个做总预备队和留守部队,能不用上最好,用上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经过谨慎的思考和安排,赵玉成决定让卢成仁率领第三师留守南昌。
他亲自出动,率领农民军主力和宋军决战。
卢成仁表示认同,接受了任命,徐通和张小虎也没有提出异议,接受了任命。
不过在具体的任务分配时,徐通又有点按捺不住自己躁动的内心,想要对这个战略提出一点小看法。
他想自己带领一支精锐军队走陆路偷袭鄂州,和走水路的主力分头行动。
“前往九江和鄂州最便利的道路自然是水道,这个我们知道,宋军也知道,所以他们必然在水道上多下功夫,且宋军素来重视水军, 就算是内河水军, 恐怕也是有点战斗力的。
如此先取九江,再取鄂州, 面对面和两支宋军展开决战,固然可以取胜,也足够襄阳大军反应过来发起支援,若是九江大军支持的稍微久一些, 咱们的优势就未必能持续了。
我大军若要和宋军对战取得优势, 自然是要以野战为先,现在宋军多新兵,我军多老兵,战斗力上不可同日而语, 既如此, 兵贵神速,若能一战击溃宋军两支大军,就能直接断绝襄阳大军的退路,绝其粮道!
粮道被切断, 襄阳大军四万多人人吃马嚼, 又能支撑多久?且不说河南兵团大军压上,襄阳腹背受敌,想要坚守也不能成功,如此一来, 襄阳必破, 京湖必为我所得!”
徐通指了指地图上从南昌到鄂州的那一段山区丘陵地带,阐述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他的建议非常大胆。
对于徐通的大胆想法, 卢成仁首先表示不支持, 觉得绕行山区所能带领的军队数量比较少,后勤给养也得不到确切的保障,就算可以成功抵达鄂州, 军队也精疲力竭了。
到时候还怎么打仗?
张小虎也不支持,觉得这个行动太冒险了。
且不说宋军是否会溃败, 在主力抵达之前, 徐通等于用自己的几千军队面对宋军三万, 将近十倍的兵力差,这要是一战不能胜, 基本上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卢成仁和张小虎都不支持徐通的想法,几名指导员对此也是持不支持或者否定的态度, 都觉得这太冒险了。
现在就剩赵玉成了。
赵玉成盯着地图看了许久, 沉思一阵, 看向了徐通。
“你是不是想要重现你之前奔袭临安的战果?”
徐通点了点头。
“之前我偷袭临安,宋军还有数万禁军守卫临安,距离临安不远的地方还有两支屯驻大军,兵力岂止是我的十倍?尽管如此,从我出击开始,就没有任何一支宋军主动进攻我。
哪怕是我距离临安城还有十几里地的时候,有一支宋军朝我而来, 但是在接战之前,他就调转方向离开了, 一直到我撤军,他都没有再出现,兵力远在我之上的宋军也只敢防守, 不敢出击。
后来除了开会,其他时候我也在想,为什么我能杀到临安去, 而沿途宋军不敢与我对抗,我发现,或许他们从头至尾都不知道我只有四千人马,还以为我带来了数万大军,所以才不敢与我对抗。”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你不能拿临安的情况来对照现在鄂州的情况。”
卢成仁还是反对,开口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现在的情况,要的就是一个稳字,一定要稳!”
“战场争锋,比的就是谁比谁更加有勇气,谁比谁更加出其不意!”
徐通坚定道:“越是出其不意,就越是能打乱敌人的布置,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否则以八万对十万,优势是不在我们的!”
卢成仁还是反对,还要继续劝说,赵玉成却站了出来,结束了两人的争论。
“行军打仗,稳字当先,没有稳定的后方,什么战术都用不出来,卢师帅说的是没有错的。”
徐通还想说什么,被赵玉成抬手阻止。
“但是主席曾对我说过,战场瞬息万变,没有谁能够料准战场上的每一件事,兵仙韩信也不可以,所以打仗的要点,就在于自己少犯错的同时,让敌人多犯错。”
赵玉成看着徐通,开口道:“对你的计划,我是支持的,你尽管去打,发挥你的全部才能,我对你只设一个攻克鄂州、切断襄阳大军粮道的任务,怎么执行,你自己看着办,我会在九江和宋军大战,尽可能快的来支援你。”
徐通愣了愣,而后大喜过望。
“如此更好!”
于是这个计划就此确定下来,为了增大徐通成功破袭鄂州的可能性,赵玉成要求徐通至少带领五千军队,他可以在全军中挑选身体强健手脚敏捷的士兵。
等徐通准备的差不多了,苏咏霖的命令及时送到了赵玉成的手上。
“主席同意了我们的计划,并且会适时调派河南兵团的军队策应我们,这一战稳了!”
赵玉成信心大增,立刻传令徐通率领五千精锐先一步出发开始在山区中跋涉,以期尽快抵达预定攻击位置。
而赵玉成则率领其余五万五千名士兵组成的战斗主力乘着六百多艘大小船只,水陆并进朝着九江的方向开始进军。
第四师师帅张小虎因为骁勇,被委任为先锋将,率领精锐先锋为大军开道。
一千零二十七 这是要来零元购?
南宋方面试图发起的第四次围剿战争并没有打响。
因为这所谓的第四次围剿战争实际上成为了农民军主动发起,目标是为了彻底击破南宋京湖战区、将其拦腰截成两段的战略进攻。
这场战争的性质在赵玉成决定主动进攻的时候就已经不一样了。
洪武五年三月初六日,赵玉成率军出击。
三月初九日,第四师师帅张小虎率领先锋军突袭攻破德安,击杀宋军八百余,主动出击取得开门红,拔掉了宋军的一个军事据点。
三月十一日,赵玉成率领的主力从水路击败了都昌县一带的南宋水军,击毁四十多艘船,俘获五十多艘船,而后大军抢滩登陆,顺利攻占都昌县,获得了又一次胜利。
同一日,张小虎的先锋军突击攻克南康军,将九江大军设在南康军一带的左军一部全部击破,阵斩六百余人,俘获一千三百余人。
三月十二日,张小虎兵锋直指新桥。
三月十三日,张小虎在新桥大破九江大军左军另外一部军队,击杀四百余人,俘获一千五百余人,大获全胜。
同一日,赵玉成统领的农民军主力前哨水军已经接近湖口地区,对湖口地区宋军水师进行了一些侦查。
三月十四日,农民军水军一部大约六十多艘船只在凌晨时分突袭宋军湖口地区的水军,用火箭攻击宋军,将宋军布置在湖口地区的水军一部打败,烧毁船只三十多艘,俘获六十多艘。
同一日,农民军步军主力在新桥以东登陆,张小虎率领先锋军完成任务,向主力靠拢。
当日下午,双方一起朝着九江大军总部、德化县进军。。
至此,开战八日,宋军没有胜绩,面对农民军的主动进攻,宋军步军、水军兵败如山倒,农民军攻势迅猛,势如破竹。
宋军对于农民军发起的这一波战略进攻并没有预料到,直到农民军开打,他们都不知道农民军已经开始进攻了。
但实际上,农民军的一系列战争准备并不是绝对隐秘的,这年头也不存在绝对隐秘的事情,所以宋军高层其实很早就知道了农民军的战争准备。
九江大军统帅周赟是什么时候知道农民军开始行动的呢?
答案是二月中旬农民军刚开始准备不久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就听和农民军做生意的商人说农民军开始大量收购军械、布匹等军需物资,并且开始收集船只,还有调动军队的迹象,很紧张的样子。
但是周赟没当回事儿。
因为当时朝廷要发起第四次围剿作战的消息其实已经在这一带传开了。
南宋朝廷没什么可以保密的,军事情报也跟筛子一样任人观看,这边朝廷刚刚决定开打,那边消息灵通的商人们就都知道这个消息了。
商人们知道了,农民军也就知道了,这很正常。
商人们发现商机,开始抓紧时间涨价,把东西大批量大批量的卖给农民军,农民军也开始敞开肚皮扫货,大把大把撒钱。
商人们赚的盆满钵满,而商人们背后的老板周赟和九江地区的官员们也赚的盆满钵满。
军械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普通商人能够触碰到的,能搞这种生意的要是没有官方背景那是想都别想。
所以农民军收集船只、军队异动的消息在他看来就是为了应对朝廷的第四次围剿作战,他们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反抗,是为了防守才这样做的,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前几次进攻农民军偶然有反击,但是基本上都是被动挨打,等着宋军去打他们,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周赟压根儿就没有觉得农民军收集船只、军队异动是在准备进攻。
他只是为战端一开、赚钱就变得困难了这件事情感到十分的可惜。
然后加紧把一些原来舍不得拿出来卖的东西拿出来卖给农民军,顺便涨价涨的飞起,反正不管价格多高,农民军都会收购。
美滋滋。
事实上,为了麻痹周赟和九江地区的官员,农民军方面一直到战争发起之前一天的三月初五日都还在水上和南宋商人谈军械生意,还在不断的说不管价格多少,只要是良品就收。
商人们带消息回去给周赟等人,周赟等人被金灿灿的金条冲昏了头脑,只想着赚钱,根本不顾其他。
以至于有些南宋商人发现农民军正在动员民夫、收集大车等等重要的消息也被周赟等人华丽的无视,全部视作商机。
应对策略就是涨价。
想要军械?
可以啊!
得加钱。
本以为比较困难的事情,结果农民军二话不说,要多少价格给多少价格,百分之二百三百的利润快把商人们和官员们搞疯了,一门心思捞钱捞钱,什么都不在意了。
但是他们没有想过,武器都卖给人家了,等人家带着武器来的时候,拿什么反抗呢?
钱?
周赟不在意,也不重视,只想着赚钱,对越来越多的战前警报视若无睹,还是捞钱。
所以一直到三月十二日,周赟才接到了确切的前线军报,说农民军向南宋控制区发起了进攻,势头很猛,德安县已经被攻破了。
周赟闻言十分震惊,但是他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感到无法相信。
之前还在谈生意的农民军怎么突然就开战了?
他这边正在给三月五日双方达成的军械协议备货,准备狠狠捞他一笔,结果现在农民军打过来了?
这是不想付钱了所以要来零元购?
周赟不能相信这个军报,怀疑是不是什么误报,一边派人让主力军队开始整顿备战,一边又派人继续南下打听消息。
没花多长时间,也就一天不到的时间之后,周赟就极度震惊的得知农民军主力数万人正在浩浩荡荡向德化县方向进军,看那个数量,比九江大军的数量还要多。
而同一时刻,他又得到了德化县以东两个港口传来的紧急军报,说农民军水师攻克了他们的港口,封锁了港口,现在港口已经无法使用,水军也全部都被打败了。
也就是说他才刚刚确定农民军发起了进攻,就面临着一个堪称地狱模式的局面。
他只剩下一个港口一支水军可以调动,而数量超过他的军队的农民军步军主力正在步步逼近德化县。
怎么会这样?
农民军怎么会主动进攻?
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们要主动进攻啊!
之前从来没有过啊!
慌张之下,周赟忘掉了之前该警惕的时候他没有警惕的内容,赶快召开军事会议,询问诸将对策。
他慌张,诸将只会更加慌张,大家赚钱捞钱是一把好手,就算一开始比较生疏,那也是天赋异禀,很快就成为行家。
但是行军打仗这方面,就普遍比较平庸了。
一群臭皮匠各种出主意,各种馊主意层出不穷,但就是没有一个好用的,倒是有人劝周赟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都这个地步了还不赶快润,还在等什么?
等着给农民军开欢迎会顺便上去表演几个节目吗?
赶快战略转进啊!
一千零二十八 农民军现在很强了!
周赟被这个提议弄得很是心动,有那么一瞬间,周赟甚至已经想要立刻发起战略转进了。
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这样做可能不会有好下场。。。
“我镇守九江,有守土之责,现在军队主力尚在,如果不战而逃,将来被问罪,如何是好?且贼军并不是什么天下精锐,又不是明军,我等不战而逃,岂不是耻辱?”
诸将皆闭口不言。
他们又不是文官,犯了错还能被流放,不至于被杀掉,做武将可没有如此优待条件。
而且确实,眼下大军主力尚在,还有一座城池和相对坚固的城防,如果不战而逃,确实很不好看。
再者说了,农民军之所以取胜,是因为他们主动袭击,而宋军没有防备,现在宋军有了防备,怎么会轻易战败呢?
他们以为他们是谁?
明军吗?
要是来的是明军,周赟绝对会立刻转进,想都不想,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过明军。
但是这帮家伙又不是明军,有什么好怕的?
周赟身边的几个部将也同时反应过来,并且反驳了逃跑的建议,转而建议周赟守住德化,然后伺机反攻,打掉农民军的嚣张气焰。
“彼等之前之所以获胜,主要是我军内部不和,朝廷用人失当,现在将军勇武,诸将用命,大军还有超过两万,坚守待援不是问题。
我军只需要立刻派人向鄂州大军求援,等他们的援军一到,我们里应外合,就能击败贼军!进而收复江南西路失地,将贼军斩尽杀绝!”
一个亲信部将为周赟提供了非常不错的战术。
周赟听后,心中惊恐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这一次农民军的行动的确出乎意料,所以他有些吃惊,但是仔细想想,过去几次农民军都是被压着打的,纵使有所反击,也是南宋诸将自己内部不和给闹腾的,否则农民军早就废了。
他还听说前一次作战的时候,吴拱撤退之前可是压着农民军打的,打的农民军喘不过气来,要不是官僚坑爹,他早就打赢了。
农民军始终都是被动挨打,始终都是贼军,就算偶尔有漂亮的战绩,也不能改变他们贼军的身份。
如此一来,周赟就重新建立起了对农民军的心里优势,便觉得只要宋军勇于反击,农民军那些泥腿子一定是废拉不堪的。
周赟于是做出了坚守不退的决定。
他立刻下令军队登城防御,火速布置城防,与城外军营形成掎角之势,又在城外布置防御,挖掘沟堑,增强防御力。
接着又火速派人前往鄂州,向鄂州大军求援,请求鄂州大军派兵前来援助,将敌人拦在九江地区,避免战火烧到鄂州。
做完这几件事情之后,周赟觉得自己稳了。
于是,当他得知农民军的先锋军靠近德化县域之后,便决定派遣军队前进,阻止农民军向德化县城靠近,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觉得农民军这种军队和他麾下的正规军还是有所差距的,只要正面对抗,只要大军反应过来,农民军断然没有获胜的可能。
周赟安排部下最勇猛的部将陈超率领四千士兵主动出击迎战农民军,陈超当着周赟的面发誓自己一定可以击溃这支农民军,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三月十五日,张小虎率领的农民军先锋军四千人和陈超率领的四千宋军展开了遭遇战。
张小虎立刻下令先锋军正面迎上,结成军阵向前进击,与宋军正面交手。
从弓弩对射到肉搏拼刺,农民军都表现的十分英勇顽强,张小虎亲自率领为数不多的骑兵和宋军同样为数不多的骑兵对冲,亲手杀死三个宋军骑兵,率领部下取得胜利。
张小虎率领骑兵获胜是农民军获胜的标志,陈超因为骑兵溃败而被张小虎亲自带人冲击中军,震恐之下丧胆,于是丢下部队逃跑了。
原本这支宋军还和农民军打的有来有往,双方的军阵对决尚未结束,结果主将一跑,士兵也不打了,一起跟着跑,很快兵败如山倒。
陈超逃跑,宋军崩溃,张小虎率领先锋军再胜一次,农民军前进的道路已经彻底打开,赵玉成挥师西进,兵锋直指德化县城。
周赟没想到宋军面对面对抗农民军前锋居然失败了,面对跪在自己面前请罪的陈超,他怒不可遏,立刻下令将陈超拿下,塞进监狱里等待战后再判罚。
陈超被拿下了,但是战争还在继续,根据探子回报,农民军击溃宋军之后快速向德化县城前进,人数之多,至少超过四万人,兵力上几乎达到了宋军的两倍。
这是一个确切的数字,比起之前模糊的数字来说更有可信度,于是周赟感到惊讶。
短短几年间,这支一度被打到大山里的军队怎么发展的那么快?
虽然宋军方面也试图搜集过农民军的军事情报,但是因为农民军较强的反侦察意识,以至于宋军派去的探子往往死伤惨重,不能带回准确的消息,甚至于有些时候商人通过经商带来的消息都比探子带来的消息准确。
而且农民军的军队编制和宋军迥然不同,他不是很懂。
周赟只知道农民军是一支军队的军号,其下有四个师的编制,但是军和师都是古老的军队编制称号,好像还是先秦时代使用的比较频繁,而宋军的编制是大军、军、将和队,完全不同。
所以周赟也不知道农民军的一个军有多少人,一个师有多少人,不知道农民军具体的人数。
以至于当农民军主力出动前来主动进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处在绝对的劣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如果没有果断向鄂州大军求援的话,他将孤军奋战,面对兵力远在他之上的农民军。
那就很是不妙。
他彻底失去了继续出兵和农民军作战的勇气和想法,只想着收缩兵力,在德化县城搞防御作战,靠着防御优势抵抗农民军,坐等援军前来帮助他。
他相信自己可以得到鄂州大军的帮助。
其一,他和王顺有私下里的关系,两人都曾在临安禁军中任职,不说关系多少,也算是熟人,一起喝过酒,没什么矛盾争端,王顺不至于见死不救。
其二,他要是覆亡了,王顺那边也没有好果子吃,王顺的鄂州大军中新兵比例比他还要高,新兵数量巨大,且也只有三万人,要是不能与自己联手,拿什么对抗农民军?
这两个理由足以让周赟相信自己可以得到王顺的援助,所以他没有逃跑,而是坐镇在城中,竭力让士兵加固城防,准备防守作战。
赵玉成得知张小虎正面击败宋军野战部队之后,大喜过望,现在他确定农民军的军力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有了长足的进步,而宋军则没有什么进步。
当初眼睁睁看着林寻战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应该是不会出现了。
农民军现在已经很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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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二十九 我们一直在路上
赵玉成怀着激动的心情挥师西进,顺便下令水军一支前进到德化县以北的港口处,将最后一个南宋军港拿下,全灭附近的南宋水军,断绝这支宋军通过水路逃跑的可能性。
三月十六日,张小虎的先锋军抵达德化县城之外,他率军扫荡了德化县城外围的宋军军事据点,发现这些军事据点并不牢靠,且守军多数没什么战斗意志,一触即溃。
很快,张小虎荡平了德化县周围的宋军设施,然后立刻按照赵玉成的命令向西进军,火速攻占马头戍,扼守此江防要地。
同时,赵玉成也率领农民军大部队抵达了德化县城之外,将德化县城三面包围,开始准备攻城。
三月十七日,赵玉成率军开始攻城的时候,农民军水师于凌晨直扑德化军港,将港口内三十多艘宋军战船全部击毁、俘获。
至此,九江一带宋军各内河、江中水师巡逻队、战船队全军覆没,农民军取得了长江水系在这一段的控制权。
而后农民军水师一部向西进军,抵达马头戍,在这里配合张小虎的部队,对这一段长江水道实施封锁,以预防可能在大军尚未攻占德化县城时来袭的鄂州大军。
不过对于这一点,赵玉成和张小虎显然是想多了。
三月十六日,周赟的求援消息就送到了鄂州,送到了王顺手上,王顺得知农民军主动发起了战争,大惊失色。
“贼军主动进攻九江大军?竟然有这样的事情?”
“此事千真万确!而且贼军人数很多,周统制非常需要王统制的帮助,否则九江大军一旦战败,贼军必然顺势来攻鄂州,届时,鄂州大军岂能独善其身?还请王统制派兵来援!”
王顺犹豫一阵,缓缓点了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立刻安排军队前往支援,你立刻回去告知周统制,请他务必坚守,不要放弃!”
“多谢王统制!”
信使大为感谢,立刻在王顺安排的骑兵的保护下启程返回德化。
信使走后,王顺没有立刻安排兵马前往支援周赟,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农民军怎么会突然主动发起战争呢?
他们不应该是防守的那一边吗?
怎么就突然主动进攻了呢?
而且听上去他们的兵力还很多,以至于周赟不能独立对抗,需要他派兵前往支援才能对抗农民军。。
农民军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强?
王顺想了想眼下的状况,想到了当前自己手上这支并不强大的新军。
一支刚刚成军数月,训练数月,有些士兵还不能掌握军阵配合之法,连兵器都不能很少的使用。
尤其是弓弩手方面,弩手倒是好训练,弓手没个两三年是真的不好成军作战。
可问题在于他现在多的是一般的长弓,却非常缺少强弩和神臂弓。
虽然通过贿赂鄂州官员得到了一些军械的补给,但是重要的强弩和神臂弓却依然数量很少,于是当前鄂州大军就面临着远程射击力量极端不足的情况。
这种事情他早在率军前往鄂州驻防之前就告诉了枢密院,但是枢密院对此漠不关心,只是告诉他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到了鄂州会有解决办法的。
然后王顺就发现……
车到山前必有路——绝路。
他期望补足的军械都成为当地官僚们赚取外快的手段了。
一群连军阵都不能快速结成和变阵的新兵,还有总数不到两千的弓手、弩手,这就是他的三万大军。
可尽管这样,作为一个有着专业素养的将领,王顺依然没有绝望。
要是再给他一年时间,他倒是有一定的信心能够拉起一支较为正规的有一定战斗力的军队。
他会努力训练军队,让军队更加专业,更加有战斗力,能打胜仗。
可眼下,他的军队只是装装样子,银样镴枪头,看着好看,其实不经用。
所以枢密院准备发起第四次围剿战争的时候,王顺就向枢密院传达了自己的建议,觉得应该暂缓一些时候,让新兵得到更加充分地训练,就临安城那几个月的训练……
着实小看了职业军队需要的训练量。
可是枢密院完全不当回事,反而告诉他这种事情应该是枢密院和朝堂大臣以及皇帝来决定,他只是一个武官,不要干预朝堂决策。
否则下场可不好说。
深谙个中道理的王顺只能选择闭嘴。
可是眼下的问题就不是闭嘴能够解决的了,他不想找麻烦,可麻烦主动找上了他。
九江大军成军比较早,老兵数量也比较多,王顺自认为九江大军的战斗力要在鄂州大军之上,现在九江大军尚且不能应付农民军,他这边就算是全军出动,估计也会被农民军逆袭打败。
明知道会战败还要出兵,是不正确不明智的做法。
这个时候,明智的将军应该洞悉自己的不足,选择正确的做法,避免热血上头,所以王顺做出了决定——
去他妈的支援,老子才不会去送死。
军队训练度不足的时候,最好的抵消劣势发挥优势的办法就是据城死守,利用城池抵消自己和精锐军队之间的差距,尽可能拖延一些时间,然后……
向襄阳大军求援!
襄阳大军基本上全都是战场上下来的滚刀肉,相当一部分都是和金人面对面干过仗的老兵油子,干起仗来相当强悍,是宋军当中的绝对精锐,他们不需要都来,哪怕只来一万人,都足够应付农民军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同僚求援,他要是一点兵都不派出去,未来事情传到朝廷上也不好听,所以王顺决定采取折中方案。
即派兵出动,目标是支援九江大军不会改变,但是这个行进速度吧……
就比较讲究。
天气下雨不好走路,刮风不好走路,打雷不好走路,太阳太大了不好走路,天阴的话难以辨别方向,也不好走路。
所以行军速度就会很慢。
至于什么时候抵达德化县支援周赟……
我们一直在路上!
王顺很快做出了非常符合自己利益的决定。
至于周赟,虽然没什么过节,但也没什么值得他冒着危险去帮助的交情。
而且之前他还听说周赟和农民军做生意做的飞起,让初来乍到没什么根基也不能操作商业的他很是不爽。
该吃吃苦头了。
我只要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可以了。
一千零三十 德化城破
于是在农民军包围攻击德化县的时候,鄂州大军的确出动了一万人马作为援军向德化县的方向出动。
但是他们在三月二十日抵达武昌县之后就因为下起了蒙蒙细雨而停止进军。
理由是雨太大,路太滑,不好走,只能暂时休息。
在此期间,王顺集中兵力在鄂州城周边驻防。
他在青山矶、白鹿矶分别设下两千军队布置江防,防止农民军沿着长江水道西进。
又在樊口驻扎一支两千人的军队作为武昌一万军队的接应。
剩下来的一万四前人的军队则分别在鄂州城内和鄂州城外的军营中驻扎,以形成掎角之势。
做完了这部分的工作之后,王顺觉得自己差不多安全了,然后就可以坐等襄阳大军前来驰援。
周赟苦苦支撑,期待着王顺的支援,但是王顺的援兵迟迟未至。
而就在三月二十一日,他的城外大营被农民军攻克。
城外大营一个军六千人的军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被全歼,一个都没逃出来。
农民军面对负隅顽抗的宋军,展现出了爆表的战斗力,或许是一年多的军事训练产生了效果,或许是思想政治教育产生了效果,反正他们打起仗来不要太勇猛。
各级指导员在战前都不需要多做什么战争动员,只要喊一嗓子【向剥削我们的敌人发起最后的决战】,就能调动士气,农民军士气直接爆棚,战斗意志十分旺盛。。
而农民军的战斗意志越是旺盛,宋军的战斗意志就越是底下。
战斗到后来,大营中的宋军已经无法抵抗,农民军用从他们手里买来的床子弩将营门击碎,大军蜂拥而入,城外军营立刻陷落。
城外军营的陷落对宋军来说是非常要命的一件事情,城内宋军的士气一落千丈,当天就被农民军多次攻上城头,农民军士兵对城头宋军造成巨大杀伤,直到惊恐的周赟派遣自己的亲卫出战,才终于挽回局势。
可尽管如此,宋军也不能振奋士气。
而且更让周赟感到惊恐的是——城内军械储备不够了。
农民军攻势强大,攻击力度很大,攻击频率很高,以至于宋军的军械消耗特别大,战斗不过数日,周赟就得到军需官的报告,说军械数量不够了,尤其是箭矢,已经到了紧缺的地步。
周赟一开始还很震惊,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会军械不够了呢?
等他稍微冷静了一下细细思考了一下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他把良品军械都拿去和农民军做生意了。
因为农民军不管多高的价格都愿意收购他手上的军械,以至于他倒卖军械上头,赚钱赚到脑袋不清不楚。
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农民军不是为了防守而收购军械,是为了攻击而收购军械。
而他把本来可以用防守的军械都拿出去卖给农民军了,以至于现在没有军械可以使用。
这还怎么打仗?
周赟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偏偏农民军的攻势一点也不放缓,依旧十分猛烈,各种进攻各种蚁附登城,以至于他不得不消耗大量的箭矢、滚木礌石才能对抗农民军,而这些物资非常紧缺。
在库存已经见底的情况下,他不得不拆卸城中民房、屋舍作为守城用具,用来抵抗农民军的进攻。
而这一切都被赵玉成注意到了。
他开始确定宋军已然陷入了军械匮乏的状态,继续下去,他们必然不能支撑。
而农民军要做的就是发动看似猛烈、实则只是声势浩大但没什么实际的佯攻,以此加快消耗城内宋军的军械储备。
等他们军械储备告罄之际,就是农民军破城之时。
于是农民军调整策略,开始全面进入佯攻状态,发起声势浩大的进攻,但是每一次都不再强行突破,不再蚁附登城,而是遭到宋军远程打击之后进行反击,然后缓缓撤退。
如此反复数次,到三月二十二日,宋军的箭矢终于不能继续支持战斗了。
当天一整天,全城搜集的箭矢还不到两千支,本来想就地赶制,但是缺少工匠,就地赶制的速度不可能比得过消耗。
于是宋军的远程打击彻底停滞,无法继续威胁农民军,只能用滚木礌石和金汁进行防御。
而这并不能阻挡农民军的迅猛攻势。
三月二十三日,农民军第四师一部精锐杀上了城墙,一路冲垮了城墙上宋军的防守,占据了城门,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农民军主力蜂拥而入城内,和城内宋军展开巷战。
然而城内宋军还愿意巷战的寥寥无几,大部分在农民军破城而入的那一刻已经崩溃,丢下武器双手抱头跪在地上投降了,只求农民军不要杀死自己。
而负隅顽抗的周赟和他最后的亲卫们固守城中官府,被农民军用撞木撞开了大门,杀入官府内,将所有抵抗的人全部杀死。
周赟躲在房屋里痛哭流涕,几次想要自杀,却完全下不去手。
冰冷的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总是能想到金灿灿的黄金和沉甸甸的铜钱,于是自杀的勇气荡然无存。
他还有很多黄金白银和铜钱,还有很多房屋,还有很多良田,还有娇妻美妾十数人,他还有大好的人生,他实在不舍得就这样自杀。
鬼知道下辈子自己还能不能做人上人了?
于是直到农民军杀到他的面前,他都不敢自杀,只敢痛哭流涕。
亲卫全部战死之后,周赟被在里屋内揪了出来。
被揪出来的时候,他哭的跟个孙子一样,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将军威风,他跪在地上请求农民军不要杀他,要多少钱他都会给,只要农民军饶他一命,什么都可以。
因为他的身份,他当然没有被立刻杀,而是被带到了赵玉成面前投降。
他跪在赵玉成面前不停磕头求饶,苦苦哀求赵玉成不要杀他,赵玉成看他这副样子,很快便失去了兴趣。
但是有些事情必须要说清楚一点,不然这家伙还以为赵玉成是冤大头。
“之前做生意的时候,涨价涨的很开心,对吧?”
周赟一愣,旋即大惊失色,面色惨白,赶快磕头。
“我全都还给您,全部!我赚了多少,我……我连成本都不要了,全部还,全部还给您和您的军队,您想要什么都可以,什么都行!多少钱我都出!只求……只求您饶我一条狗命……”
他颤抖着向赵玉成乞求活命。
一千零三十一 我一定为宋使君求得身后抚慰
周赟如此卑贱的态度让赵玉成对他有点失望。
但是转念一想,一个会把士兵的军械拿来卖钱的家伙,难道会有什么所谓【军人的骨气】吗?
“把你所有的钱,不管是藏在什么地方的,全都交出来,一点不要藏,我会派人找你的手下询问,要是给我问出来什么你没交代的,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周赟咽了口唾沫,强忍着心痛,重重的把头砸在了地上。
“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这下好了,小命能不能保得住暂且不说,这做生意赚来的钱是全都没了,那惊人的利润,那让他几乎疯狂的钱财,全没了……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周赟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里连贪婪的色彩都没有了。
他哀怨,他痛恨,他无力。
当他忍着心痛交出自己全部商业所得的时候,他恨到了极致。
可他恨的却不是夺取他的钱财的农民军,他恨的,是没能及时前来支援的王顺。
他恨不能剥了王顺的皮,吃王顺的肉,喝王顺的血,这样才能消解心头之恨,否则,是绝对无法消解心头之恨的。
洪武五年三月二十三日,农民军攻克德化县城,以五万五千人的优势兵力全灭南宋九江大军,九江大军前前后后被杀死七千多人,伤重不治一千多人,最后被俘获两万出头。
军官自主将周赟以下被俘获数百人,战死者、自刎者也就二十余人,少得可怜。
而此时,距离农民军主动发起战争不过半个月多。
赵玉成取得了一场真正的硬仗的胜利,虽然说九江大军没那么强,可是德化县城的城防还是被他们营建的不错的,农民军也没有啥里应外合的机会,全凭战前操作和战时勇猛,硬生生攻克了一座城池。
赵玉成感觉农民军距离真正的明军还是有点距离的,但是作为一支野战军,一支强力军队,农民军应该登堂入室了。。
这让他非常开心。
赵玉成没有停留下来,立刻整顿军队,水陆并进向鄂州前进,又下令钉在马头戍的张小虎和水军一部提前进发,作为大军先锋,为大军开路、保驾护航。
而在赵玉成攻打九江大军的过程中,一直都没前来支援的王顺和他的鄂州大军也过得并不好。
因为他们也遭到了襄阳大军的敷衍。
王顺敷衍完九江大军之后,渴望襄阳大军前来支援,告诉他们鄂州很危险,请你们快点来帮助我们。
但是襄阳大军以【新任主帅尚未到任】为理由拒绝了他们的要求,让他们守好鄂州,阻止农民军的进攻,等他们的新任主帅到位之后再来支援。
王顺十分生气,立刻派人去警告襄阳大军暂时的代理主帅、姚仲的副将周本元,告诉他鄂州大军保护着的不仅仅是鄂州,也是襄阳大军的给养和退路,要是鄂州不保,襄阳大军怎能独善其身?
周本元对此不屑一顾。
农民军是什么?
咱们的手下败将啊!
要不是因为冬天天气冷,官僚坑爹,当初咱们就能在南昌把农民军全部消灭掉!
就算是天气冷、官僚坑爹,咱们还是成功撤退,没让他们占到一点点便宜,这样一群无能的对手,居然也能让你们三万大军如此慌张?
要不要点脸?
脸都不要了是吧?
周本元回给了王顺一封很不客气的信。
信里面吹嘘了襄阳大军之前对农民军的战绩和他们对农民军的鄙视,以及他们对农民军主动出击的不屑,觉得周赟和王顺都是胆小鬼,面对这样一群手下败将居然如此胆怯。
你们还是不是军人?是不是男人?
再者说了,农民军难应付,明军好应付对吧?
我们面对着明军河南兵团十万大军,以为我们好轻松是吧?
周本元毫不客气的回信让王顺大为恼火。
他立刻派人上表朝廷,要参奏周本元见死不救一本,参奏他玩忽职守一本,然后再次派人去见周本元,让他立刻派兵来协防鄂州,否则一切后果由他来承担!
周本元看到这封信就笑了,笑的很不屑。
然后他回信给王顺,让王顺提供给襄阳大军一定数量的强弩、神臂弓、盔甲、箭矢,只要这些物资到位,他立刻发兵来鄂州协防,新任主将来了他直接请罪背锅,一切都不会麻烦王顺。
就问王顺给不给。
王顺看了一下那张物资清单,立刻把周本元的书信给撕碎了。
不想来就说不来,找那么多理由,还要那么多物资!
我全都不要全都给你都凑不齐,这还打什么仗?
王顺于是又写了一份弹劾表彰,连带着这份物资清单一起送给枢密院,要弹劾周本元不仅不愿意发兵,还要勒索同僚,罪行累累,请求朝廷认真处置。
弹劾奏表一连三份,王顺上奏上奏的很果断,可周本元丝毫不为所动,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显然是不打算派兵来协防鄂州。
王顺痛恨周本元的同时,对之前和襄阳大军搞摩擦搞不愉快的鄂州刺史宋晨也很有意见。
宋晨为了自己赚钱,就把大家的军械都给克扣了拿去卖钱,还把人家主将搞下台了,现在可好,危机面前,人家显然打算见死不救。
于是他就上门去找宋晨,把周本元的要求告诉了宋晨,并且告诉宋晨鄂州大军全是新兵,战斗力约等于没有,要是周本元不来帮忙,他没有信心守住鄂州,随时打算向西撤退如川蜀,就问宋晨要不要一起走。
宋晨被问的很是尴尬,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他当然知道这是王顺在拐弯抹角的骂他,他很不高兴,但是却也有些无奈,因为这个事情上他才是真正的罪犯,但是他却通过一系列操作把没有犯错的姚仲搞下台了。
姚仲下台对他来说是很危险的事情,只是当时他没有预料到而已,所以现在襄阳大军不来支援他倒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他自己也很懊恼,有点后悔,只是王顺当着他的面这样说,让他很没有面子。
“他不来就不来,没人指望他们,但是鄂州大军一定是要死守鄂州的,否则你们叫什么鄂州大军?这是鄂州大军的职责,玩忽职守丧师失地,可是要问罪的!”
宋晨斥责王顺。
王顺冷笑。
“我很愿意坚守,但是实在受不住也没办法,我只能退往川蜀,宋使君要和鄂州共存亡,大善,我一定会为宋使君上表给陛下,为宋使君求得身后抚慰。”
这已经不是嘲讽了,这是明晃晃的开骂了,对于宋晨来说,简直是不能忍。
“你!”
宋晨怒目圆瞪,怒气上涌,感觉血压都跟着一起上来了。
他死死盯着王顺,压抑着情绪开口道:“你不要以为你有朝中关系就能怎么样,你的后勤,可在我的手上!没有我提供你粮食军械,你拿什么打仗?你我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你要搞清楚其中利害!”
“这些东西明明是在贼军手上,那我是不是应该听贼军的命令啊?”
王顺笑道:“若然如此,还真是让人感到困扰啊宋使君,你说我好端端一个朝廷将领,怎么就要听贼军的命令了呢?”
“王顺!”
宋晨恼羞成怒,终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拍桌子怒吼道:“身为朝廷武将,你的一言一行我都会如实禀告给朝廷!你好自为之!”
“那我倒要看看朝廷会不会先查一查你卖给贼军的那些军械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顺撂下一句话,冷笑着走开了,留下面色一阵青一阵红的宋晨。
一千零三十二 烧钱的战争
面对王顺的冷言嘲讽,宋晨狠狠地拍打桌子,满心都是恼火和悔恨。
因为农民军收购的价格非常高,两三倍的利润,他赚钱上头,控制不住自己,把很多很多良品军械卖给了农民军,本以为他们是在为防守购买军械,所以卖起来毫无心理压力。
可谁知道他们拿到军械之后居然悍然发动入侵作战,主动出击了。
这算什么?
宋晨悔恨不已,也担忧不已。
襄阳大军被他得罪死了,他估计一旦农民军真的取得了军事优势,襄阳大军不能控制局势的话,直接润去川蜀是很有可能的。
鄂州大军的确大多数都是新兵,他去看过,军容废拉不堪,毫无军队的气势,感觉朝廷就是招募了一群叫花子来滥竽充数,但凡农民军争点气,这些叫花子都不可能守住鄂州。
那到时候王顺肯定也会跑。
那自己……
作为守土文官,真要跑了,会有严重的后果,政治生命反正是终结了,一个不妙还要被抄家、流放到偏远地区,那……
宋晨顿时十分焦虑,焦虑来焦虑去,他决定做两手准备,赶快派人回家,让家里人把家中的不动产变卖一部分,变成金银细软藏起来,万一到时候出了事,被抄家了,还能用这些藏起来的钱继续过日子。。
不至于人财两空吧。
然后他也暗中做好了脚底抹油的准备, 反正他绝对不可能为了守城而死。
这帮人连农民军的面都没见到就准备逃跑了,显然没什么持久战斗的想法, 可徐通不知道, 徐通认为王顺会和他打仗, 会和他过过招,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这场战斗。
所以徐通的前进非常谨慎小心, 花费了比较多的时间,把军队分成几个分队,从不同的道路前进, 然后约定在同一个目的地集合。
三月初五日,徐通就出发了,虽然有人指路,不过因为道路难行,且行军之时天上有降雨, 山地泥泞难走, 所以行走非常不便。
不过徐通所部还是克服困难, 维持了一定的行军速度。
这其中有赵玉成不小的功劳。
赵玉成为了徐通所部能够准时越过山丘抵达目的地, 还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比如给他们配备了价格不菲的昂贵军粮——奶制品。
洪武二年草原大战之后,苏咏霖获得了非常大数量的缴获和大量草原俘虏,这些俘虏大部分都被苏咏霖打发到了辽东、黄河工地上从事重体力劳动, 但是其中有一些掌握技术的人被苏咏霖收集到了中都从事技术工作。
比如会冶铁的,比如会制作弓箭的,还有会制作皮革骨制品的, 以及会制作奶制品的。
草原骑兵特殊的后勤模式一直让苏咏霖很是眼馋。
通过大量奶制品的加成和肉干的制作,使得草原骑兵可以获得非常大量的热量, 其奶制品单位热量可以达到一般粮食的两倍到三倍。
中原之地很少有食用奶制品的传统, 就算有也是上层社会才有的享受,底层人民和大头兵基本上不可能接触到这些东西。
苏咏霖在大量获取掌握奶制品制作手艺的草原匠人之后,把他们集中在一起,利用朝廷办设在草原上的牧场开始制作奶制品, 并且想方设法改进奶制品, 使之拥有更长的储存时间。
苏咏霖还引入了加盐的概念,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制作出不仅能补充热量还能补充盐分并且有很好的耐储性能的超高效军粮。
以此军粮配备给大明的骑兵部队,则可以让骑兵部队拥有更强的战争续航能力,减轻他们对后勤的需求。
这对于未来需要广泛使用到骑兵的西域战略很有意义。
另外在洪武三年、四年中, 苏咏霖掀起大革命浪潮的同时,也开始对明军军粮进行新一轮的改革。
除了对日常军粮进行肉类、蛋类和蔬菜类的供给加成之外, 还着重研发全新的行军军粮。
军队停驻下来或者就在军营内驻防的时候,自然可以吃到火头军准备的热饭热菜,这方面没什么问题,明军的老传统,给大家吃饱吃好。
但是在行军过程中,最重要的是速度,对军粮的要求就是快速补充体力,填饱肚子,至于口味之类的就完全不重要了。
所以在洪武四年以前,明军的行军口粮一般就是干烙大饼配上酱菜。
干烙大饼能储存一个月左右,士兵行军的时候背着粮食袋,里头整齐码放干烙大饼,吃饭的时候就拿出来吃。
而酱菜更是耐储存之王,作为军粮来说,有着极高的性价比。
也因此,明军士兵最不喜欢的就是行军的过程。
行军过程没有热饭热菜吃,这对他们来说是很难受的,他们多次在军队内部的民主生活会上向指导员们提议,能否革新一下行军军粮,别总是让大家吃干烙大饼配酱菜了。
明军日常训练之中也有很多拉练项目,经常需要全副武装从一个县行军到另外一个县,亦或者从一个州行军到另外一个州,限定时间,以此锻炼体力,增强军队机动性。
这个过程就挺难熬的。
苏咏霖的到军队的反应之后也进行了一些军粮方面的变革设想,准备进行明军版本的单兵口粮的制作,以满足军队在食物方面的需求。
奶制品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所以在赵玉成南下打出一番天地之后,苏咏霖在军粮方面也给了他们一些指导,因为赵玉成控制的地区有山羊的养殖,所以苏咏霖就给他们派遣了一些奶制品技术员,以山羊奶为原材料,协助他们制作奶制品。
当然了,以目前的技术来看,奶制品的制作成本比较高,就算在军费充裕的明军内部也并不是普及性质的军粮,只有在紧急状态下才会使用。
而这一次徐通的战术行动在赵玉成看来很有价值,为了提高成功率,赵玉成批准给徐通所部的突击队使用奶制品军粮。
这种情况下给军队配发这种等级的口粮,对于赵玉成来说无异于烧钱,但是只要战争目标可以达到,这个钱就烧的非常值。
古往今来所有的战争如果可以通过烧钱来决定胜负,那么没有一个统治者不愿意大量烧钱。
他们只会担心自己烧的不够多、不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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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三十三 徐通奇袭鄂州
徐通率领士兵们一路前进,一路食用烙饼和带有咸味的奶酪,大量获取碳水、蛋白质和极高的热量,得以快速补充体力。
如此一来,翻山越岭不在话下,军队的整体体能保持也维持在一个不错的水平之下。
等三月十三日全军在预定地点顺利集结之后,为了确保军队的战斗力,徐通还给了他们一天的修养期,让他们继续食用烙饼和咸奶酪,还采集一些路上遇到的野果子,补充身体所需的各种营养,积蓄体力。
经过一天的休整之后,全军的体能恢复到了一个可以顺利作战的状态之中,于是在洪武五年的三月十五日,徐通率领跟随自己来的勇士们检查军械,调整状态,发起了战斗。
三月十五日丑时末,天刚蒙蒙亮,徐通率领勇士们翻出江夏山,直捣鄂州城。
当他们抵达鄂州城附近的时候,正好是鄂州城门开启的时候,徐通果断下令三百骑士舍命冲击城门,以决然的勇气一举冲入城门,将城门洞里的宋军全部击杀。
随后徐通挥军猛冲,喊杀声震天响,农民军蜂拥而入鄂州城,对鄂州城内的宋军、官府进行果断打击。
很短的时间内,鄂州城内的宋军、官府力量就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天色尚未大亮,鄂州刺史宋晨就在自己的府邸内遭到了农民军的攻击,护卫全部战死,他自己躲在厕所里,然后被农民军搜了出来,和家人一起遭到俘获。
鄂州大军主将王顺原本是居住在城外军营之中的,但是昨天晚上正好入城向宋晨讨要更多的军械,两人吵到半夜不欢而散,王顺就没回去,打算今天继续和宋晨磨。
结果就撞上了农民军奇袭鄂州城。
他身边的亲卫护着他想要逃跑,逃到城门边上被已经控制城门的农民军放箭攻击,身边亲卫死伤大半,他自己挥刀力战,但是双拳难敌死守,很快被擒拿。
鄂州城四门全被农民军快速控制,满城的军政要员都成了瓮中之鳖,死的死,伤的伤,被抓的被抓,不仅是官府文官,连鄂州大军的武将都有一大批在混乱之际被农民军斩杀、俘获。。
其实也怪他们自己。
小兵当然不敢违抗全军备战的军令,可是中高级军官们有诸多特权,他们觉得军营里不好玩,住着很压抑,很难受,反正战争还没有开始,他们就住在鄂州城里,有吃有喝有女人,岂不快哉?
于是就跑到鄂州城里吃喝玩乐,一般都是晚上去早上回,度过销魂一夜。
然后就撞上了农民军奇袭鄂州城。
这能怪谁?
军官们遭到毁灭性打击,城中驻防的军队也在混乱之中失去组织,四散逃跑,更有人在逃跑途中放火,烧杀抢掠,试图浑水摸鱼获取好处,然后直接润回家乡。
没了军官管束的宋兵们宛如破坏之王,明明农民军正在迅猛进攻,他们不思防御,反而趁乱烧杀抢掠,进一步激化了城中混乱。
以至于农民军都没怎么发力,鄂州城就彻底崩溃了。
于是这场奇袭作战很快就结束了。
辰时四刻,徐通进入刺史府,看着满满当当跪了一屋子的南宋鄂州军政要员,满脸都是嘲讽之色。
“为将者不和自己的军队在一起,却居住在城池中肆意享乐,如今被我俘虏,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徐通下令把这些人全部关押起来,留下少量部队控制战俘、安抚城池,然后火速率领主力部队出城攻击宋军大营内的鄂州大军主力,试图趁他们群龙无首之际用果断的冲击将他们击溃。
机会只有一次,若不能抓住这个大好良机以少胜多获得胜利,一旦等那些士兵反应过来,他就要困守鄂州城等待赵玉成来援了。
徐通大胆而果断的率领军队出城进攻城外山丘高地上的宋军军营,却很惊讶的发现城外宋军军营已经火光冲天,陷入了内乱之中。
什么情况?我不是还没打吗?
怎么他们自己就乱起来了?
徐通想不通这一点,一度怀疑这是宋军的诱敌之计,但是他觉得城内抓住的那么多人不会说谎,这些宋军怎么会有玩诱敌之计的脑子?
于是徐通果断率军出击,一举攻入城外宋军军营之中,这才发现军营之中的宋军的确是溃散了,而且互相残杀,状态非常之惨烈。
炸营?
徐通来不及想那么多,脑袋里全是将要取胜的激动,挥军掩杀,加入了这场大乱斗当中,将宋军杀的尸横遍野血肉模糊。
这场大战到午时初刻终于结束,宋军惨败,几乎全军覆没,城中城外宋军据点全部被农民军拿下。
而在这之后,徐通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未发起进攻的时候,城外宋军军营就崩溃了。
因为宋军当中有自己人。
之前临安朝廷招募新兵,七万人和八万人的招募新兵计划需要实现,所以对标准放得很宽松。
基本上是个男人、不是满头白发就能入伍,也不管你是哪里的人。
真要纠结这个,谁还愿意当兵啊?
怕不是把临安城周边的人都抓来当兵也不够。
因此苏长生得以安排了一批比较有勇力的天网军密探进入宋军新军之中蛰伏。
因为这批密探的素质很高,有勇武,还认识不多的一些字,很快通过特科武举,立刻被授职为军队里的基层军官,控制一个队五十人。
这批密探后来被打散编入不同的军队当中,其中有那么七八人被一起安排到了王顺的麾下,并且来到了鄂州,成为鄂州大军的一员。
农民军发起对城池的奇袭的时候,因为声势太大,城外军营也察觉到了,纷纷感到奇怪、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军营内的高级军官基本上都在鄂州城里过销魂日子,军营内连一个大家都能服从的高级军官都没有,几个中级军官聚在一起商量事情,结果就被城外军营中的自己人袭击了。
因为宋军中严苛的等级制度,不仅士兵会遭到严苛的打骂折辱,就算是基层军官也难免遭到上级军官的欺辱和打击。
鄂州城内发生变动而城外军营没有话事人的关键时刻,留在军营里的三个密探发现了机会。
一千零三十四 你会得到最公正的审判
三个密探并不知道农民军的进攻计划,但是他们知道农民军已经发起了进攻。
所以当鄂州城内出现状况的时候,他们就认为这是农民军开始发动进攻了。
否则怎么解释鄂州城内的动荡?
他们并没有直接帮助农民军打败宋军的力量,他们手中可用的兵力加在一起也才一百五十人。
但是接受过教育的他们知道,有些时候,一支一百五十人的队伍是可以在将近一万人的军营里搞事情的。
宋军平日里生活非常压抑,人人都很紧张,很害怕被军中长官打骂甚至是杀死,等于是个火药桶,只要扔进去一颗火星,就能引爆。
而当前,甚至没有一个能够决定军队事务的最高长官在场。
于是他们准备趁着军心浮动人心惶惶的机会,鼓动自己麾下的士兵对曾经欺负过他们的军官进行报仇,掀起军队里的混乱,从而引发炸营事件。
他们对待自己手下的士兵素来很照顾,有着宋军群体之中少有的温情,但是地位不够,每当被上级军官欺负的时候,他们也只能尽所能保护麾下士兵。
虽然往往没什么效果,还要挨打挨骂,但是却得到了麾下士兵的衷心拥戴。
“虽然这件事情比较危险,但是大军没有主将,没有主心骨,只要我们稍微作乱,就能使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城内现在出现这种情况,肯定是江南西路的叛军打过来了,咱们留在这里也是死,不如拼一把,你们说呢?”
他们向麾下的士兵们提出了建议,而士兵们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要跟随他们。
于是他们开始悄悄行动,全副武装寻找欺负过他们的上级军官,找到人之后二话不说拔刀就砍,一边砍一边高呼【叛军杀进来了】之类的话语。
其中一个密探还带着自己的部下来到了存放火药的地方,引燃了成堆的火药,引发了较为剧烈的火药爆炸,直接把宋军军营带入了炸营状态,全都开始自相残杀了。
好些个中级军官就死在了这场炸营行动当中,而当徐通率领农民军杀过来的时候,宋军已经陷入崩溃之中,根本不能抵抗。。
于是这场战斗就变成了十分混乱的大乱斗,宋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杀的是谁,但是最后当农民军成群结队冲过来把他们打成狗之后,他们果断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鄂州城内外的宋军一万多人就在这场战斗中以一个非常滑稽的形式全军覆没了,相当大的一部分都被俘获,还有一部分战死,四散而逃的只有极少数幸运儿。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败的那么惨,那么快。
三个密探和自己麾下的部队受到了一些攻击和损失,但是因为建制保存完整,所以大部分都生存下来了。
战后,他们找到了徐通,出示了自己作为天网军密探的身份,请求归队。
而跟着他们的部下这才惊讶的得知他们的长官原来是内鬼。
不过此时此刻,是不是内鬼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徐通这才知道自己又承了苏长生和天网军的情。
而天网军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又要多亏了苏咏霖从五六年前开始就把苏长生和天网军安排在这里苟发育。
“主席当真是算无遗策,难怪人家说他是天上人。”
徐通只能如此感慨,然后为这三个密探记功,把他们编入自己的军队里暂时任用。
之后,徐通安排一部分人手花了些时间安顿宋军俘虏,又安抚鄂州城内的民众、审讯鄂州城内的官员和军官,从他们嘴里掏出了不少话。
比如关于之前鄂州向襄阳大军求援而襄阳大军见死不救的情况,还有鄂州和襄阳大军之间的矛盾。
徐通这才知道那个之前一直开高价勒索农民军的混蛋刺史宋晨就在自己面前,他看着面色惨白的宋晨,捏着他的脸,一脸嘲讽。
“勒索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啊?把自己的武器卖给我们,就没想过我们会用这些武器打过来,把钱拿回去?要钱不要命啊?”
宋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直哆嗦。
他压根就没有想到农民军居然会主动发起进攻还翻山越岭去骗、去偷袭他这个老人家,实在是太卑鄙了。
但是他的命现在攥在人家手里,只能认怂。
“我愿意投降,还请将军接纳我,饶我一条命!我愿意投降!”
同样被捆住但是还有一些军人的骨气的王顺对此感到十分的愤怒。
“呸!身为守土文官,居然要投降!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宋晨被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但是对于生存的渴望还是超过了羞耻心带来的刺激。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去死吧!我还有家人!我还有孩子!我还有好多好多土地和钱!你知道我一路走来多不容易吗?你知道我寒窗苦读的时候吃的都是些什么吗?你有个好爹!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被刺激到了极致的时候,宋晨转过脸对着王顺一顿输出,骂的王顺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出身将门的王顺到底还是度过了物质生活极大丰富的童年,但是自少年起,他也是在军营里度过的,他爹吃过的苦经历过的生死,他也都经历过。
这一点,作为父亲和将军,王德做得很不错。
所以王顺终究不愿意投降,不愿意给自己的父亲脸上抹黑,于是自己求死。
“杀了我吧,我是不可能投降的,留着我,我一定会想办法逃走,然后再带兵杀回来!”
他威胁徐通。
徐通冷笑。
“会杀你的不是我,我也没有审判你的权力和资格,你会得到最公正的审判。”
“公正的审判?”
王顺很是意外:“我是被你打败的,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认了,你要杀我,我没有怨言,但是你这是要做什么?审判我?我忠君体国,虽然战败,但是我也绝不苟且求生!
我将一死,上不负天地,中不负君王,下不负父母,我犯了什么错需要让你们来审判?就算我有错,也是由大宋皇帝来审判,轮不到你们来审判,快点杀了我!”
徐通摇了摇头。
一年多的时间里,徐通除了练兵,也参加了中都来的资深指导员办设的进修学习班,进行了理论方面的强化学习。
不仅研习教材,他也利用业余时间通读了《洪武政论》第一卷和刚刚公开发行不久的第二卷,对苏咏霖的理论进行了更深层次的学习和了解。
一些过去想不太明白或者觉得比较模糊的问题,他有了全新的看法。
通过学习,他觉得自己看问题看世界的眼界忽然间被拓宽了。
过去,他对于学习基本上就是【学习?学个屁!】的态度,只要会打仗、能打胜仗就够了。
但是经过来自中都的指导员深入的指导和讲解,他忽然意识到过去的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
他过去的态度被指导员批评为【只知道埋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一不小心就会走上绝路】。
一开始他还甚为不服气,但是指导员和他进行辩论,把他驳斥的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于是他无奈的承认自己的确是有点问题的。
现在,他更是深刻的感受到了自己所学的东西是非常有意义的。
“整个宋国的制度是充满了罪恶的,充满了剥削和压迫的,你做为既得利益者,并没有反思过这个问题,只是顺从你的身份,为虎作伥,维护这个罪恶的制度!
你自以为你没有错,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觉得你镇压为了生存而斗争的人们是错的,而这偏偏就是你最大的过错,也是你和你们自绝于民众的原因!”
王顺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着满脸不解的王顺,徐通叹了口气。
“真该让你们也学一学咱们的学问,别总是活得那么无耻,总感觉好像天下所有老百姓生下来就是欠了你们的,哪来的这种想法?
谁说老百姓生下来就是欠你们的?生下来就要给你们当牛做马?凭什么?真是……算了,我也不是指导员,没必要在这个地方纠结。”
对于徐通来说,这帮人投降与否都没什么意义。
因为他们终究还是要遭到审判的,审判的结果当然也不会改变,以他们犯下的罪过,放在赵昚那边高低都得判个流放,更别说在农民军这里。
王顺不会因为拒绝投降而死。
宋晨也不会因为主动投降而活。
他们的生死,交由公审大会来决定,交由为了生存而奋起斗争的人们来决定。
一千零三十五 他还不够轻敌
鄂州被攻破之后,徐通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经过审讯,他得知宋军还有其余一些部队分布在其他地方驻防,比如青山矶、白鹿矶、樊口和武昌,这四个地方还有一万六千名鄂州大军的士兵。
王顺似乎是把防御重点放在了东方向上,完全没有想到农民军会翻山越岭出江夏山直接偷袭鄂州大本营,于是他寄了。
他寄了,整个留守的军队寄了,那么鄂州大军的后勤也基本上寄了。
更要命的是,襄阳大军的重要运输通道和退却通道也随之被掐断。
徐通获得了胜利之后,缴获了海量的粮草和物资,不过当他打开鄂州几座武库的时候,才发现这些武库里已经不剩下多少军械了,就算有,也多是次品,不是良品。。
看来良品是真的被他们几乎掏空了卖给农民军的。
就这种储备,就算徐通没有偷袭,鄂州大军直接和农民军主力正面对决,也坚持不了多久。
不过照这样说来,九江大军也和农民军有军械贸易往来,那么九江大军岂不是也坚持不了多久吗?
徐通看着几座武库,笑了出来。
三月十六日,仅仅休息了一个晚上,徐通就再次出动了。
他留下一千军队驻守鄂州,兵分两路,一路两千人在副将蒋高的带领下度过沌水袭击汉阳,一路两千人在他亲自率领之下奔赴青山矶,攻击青山矶的宋军。
他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军队数量少而不敢分兵行动,因为他确定, 除了鄂州和襄阳之外, 其他地方的城池内都不会有成建制的宋军驻守。
宋军不可能在每一座城池都安排几千上万的军队防守,地方上不可能全部布置足够有威慑力的正规军, 那军费太大,南宋政府承担不起。
他们只能在地方上安排一些狐假虎威之辈,也足以震慑平民了。
但是对付农民军,显然是不够的。
所以说, 万兵驱驰的时候来到了。
大规模攻城略地的时候也来到了。
虽然他没有一万军队, 但是南宋方面同样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可以应对他的精锐,而他自己也有着足够的勇气和宋军对决。
更何况宋军压根儿不知道他的底细,他让士兵多竖旗帜,佯装成大部队的样子, 搞不好吓都能吓死宋军。
果不其然。
尽管徐通觉得自己已经比较轻视宋军了, 所以有必要矫正一下自己的态度、避免因为轻敌而翻车,有必要考虑一下宋军群体当中勇猛的将领和敢战的士兵所带来的影响,有必要进行反思。
因为苏咏霖说过,要在战略上轻视对手, 战术上需要重视对手。
大战略上南宋的覆灭不可避免, 但是在战术上,南宋的部分优秀将领、精锐军队还是可以给他们带来一些麻烦的。
所以徐通及时进行了自我反思, 压制自己轻敌的情绪, 强行把自己的情绪调整过来。
可是宋军的表现还是无情的告诉他——
面对宋军,他还不够轻敌。
当他以为奇袭鄂州使得鄂州大乱,一万多军队崩溃的不成样子就是宋军下限的时候,宋军还是可以轻蔑的笑着告诉他——
你以为这就是我的下限吗?
图样!图森破!
下限, 本就是可以无限向下延伸的!
三月十六日下午,徐通率领两千农民军抵达青山矶发起进攻。
他准备打一场势均力敌的突袭战, 通过勇猛而突然的进攻击溃守备宋军。
可是当地驻防的两千宋军发现农民军举着大量军旗从他们的后方杀过来的时候,没有抵抗,直接崩溃了。
驻防的军官看到这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有抵抗就带头逃跑。
长官跑了,士兵们当然也不会拼死抵抗, 他们丢下武器漫山遍野的逃跑, 跑得很快, 就是不想着抵抗。
绝大多数宋兵都本能直接往北面的江边上逃跑, 争夺船只,试图越过长江逃到江北活命。
但是人多船少,不足以让每个人都可以坐船前往江北逃命, 于是他们开始争抢船只的使用权和乘坐权。
很多人因为争夺船只而被殴打, 乃至于死亡,又有很多人因为上了船之后争夺生存空间而落水溺死。
为了自己活命,他们绝对不会因为把战友推入水中而产生任何的愧疚感。
相反,他们只会悔恨自己下手不够坚决,不够大力。
农民军追到江边的时候,四十多艘宋军渡船已经有一大半行驶在江水中了,而江边满是宋军的尸体, 还有正在互相厮杀争抢船只的宋军士兵——在这方面他们倒是愿意用命厮杀了。
但是当他们看到农民军追击而来的时候,又崩溃了, 甚至都不过脑子的就跳入江水中,试图游泳过长江。
结果当然是大批大批被滔滔江水卷走,溺亡, 而在渡船上试图横越长江的宋军船只也有差不多一半因为江水湍急而失去控制,或者侧翻,或者顺流而下不知道流去了什么地方。
剩下的一些船只遭到了农民军箭雨的攻击, 一些人死了,一些人利用同伴的尸体做盾牌,成功躲过了农民军的射击,侥幸逃生。
当然这部分人也就两三百左右,大部分宋军都死在了江边上。
农民军这一战没有战死,只有二十多人因为追击宋军过于急切而扭伤、摔伤。
驻守青山矶的宋军两千人全军覆没。
徐通对于这个战果感到无语。
不对,这应该是我的运气比较好,宋军当中一定还是有敢战之士的,只是我暂时还没有遇到。
战术上重视对手!战术上重视对手!
不能懈怠!不能轻敌!
于是他面无表情的下令全军休整片刻,然后继续进攻白鹿矶,还是要以快速而坚决的突袭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然后通过勇猛的战斗击溃宋军。
可他又遇到了差不多的场面。
三月十七日下午,农民军抵达白鹿矶发起突然攻击,白鹿矶的驻防宋军看到农民军从后方袭来,又看到了那么多的军旗,以为是农民军大部队来了,于是迅速崩溃。
和青山矶一样,白鹿矶驻防宋军没进行什么有效的抵抗,白鹿矶很快被农民军占领。
两千驻防宋军少量战死,一大部分和青山矶的宋军差不多,死在江边的争抢和渡江的途中,为了争夺渡船和生存空间,他们奋勇拔刀向自己的战友和同伴,红着眼睛拼死搏杀,那股气势之强烈充分证明了他们并非没有战斗力。
只是徐通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能把这份战斗力用在对抗的战场上。
最后很多宋军士兵死在江边——通过自相残杀的方式。
剩下来一部分乘船逃向了江北,一部分被农民军放箭射死,只有少数活着被农民军俘获。
徐通感受到了极大的动摇,他开始怀疑苏咏霖所谓的【战术上重视对手】的概念到底能不能用在南宋身上。
能吗?
不能吗?
他也有点搞不懂了。
他让军队休息了一个时辰,吃了不少烙饼和奶酪补充体力,解决了一下个人问题,然后继续前进向樊口。
一千零三十六 王巡转进如风
樊口是一个港口,因为处在樊港入江之处而得名。
驻防在这里的宋军也有两千人,另外还有七十多艘军船以备不时之需。
王顺在这里设置军队和军船的原因是万一九江大军崩溃而武昌守军不能对抗农民军的时候,可以通过樊口的军船实现快速撤退,不至于被追上从而全军覆没。
不过樊口守军也显然没有想到徐通会率领农民军从背后杀来。
三月十八日下午,徐通率领部队强行军,很快就从白鹿矶杀到了樊口。
稍微喘息之后,大军就趁着黄昏宋军集体吃饭的时候突袭了樊口。
他们用火箭焚烧宋军战船,大军突入港口击杀守军,破坏船只。。
樊口宋军没有防备,多惊吓落水,或者自相践踏而亡,还有少数被俘获。
只有少数宋军通过船只渡过长江,逃到江北从而活命。
徐通再次获得了一场胜利。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徐通并没有很强烈的获胜的喜悦,他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总觉得什么地方缺了点东西。
想了很久,他知道缺的是什么了。
南宋的名将呢?
南宋的精锐军队呢?
真正强大的敌人呢?
在哪儿?
作为一个大国,怎么着也该有点真本事吧?
徐通感觉从他们最开始起兵之初,就没有发现南宋有什么强大到足以威胁到他们生存的攻势,也没有遇到过南宋的名将率领的精锐军队。
这些人为何如此无能?
能人呢?
偌大一个朝廷,连一个能人都拿不出来吗?
徐通对此很是困惑。
但不管怎么说,连续三场胜利之后,鄂州大军的防线被徐通从后方撕扯干净,此时此刻,武昌宋军已经被完全孤立。
而更要命的是,这个时候的他们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后方老巢已经完蛋,他们的退路包括粮道都已经被截断,处在一个被两面夹击的状态。
攻取樊口之后,农民军面临着到底是继续进攻武昌还是就地驻守的选择。
继续进兵吧, 武昌还有一万宋军, 而徐通手上只有体力不济的不到两千人马。
可要是就地驻守吧,他又担心赵玉成主力被九江大军拖住, 没能快速解决战斗,不能及时吃掉武昌宋军。
纠结了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徐通做出了决断,他决定使用心理战术, 把被俘获的宋军全部放走, 让他们去武昌传播鄂州已经被农民军攻破的消息,让武昌宋军感到恐慌。
对方恐慌了,才会犯错,对方犯错, 才有他的机会。
他下令全军休整, 多吃食物补充体力,接着在看押宋军战俘的地方故意让看守的农民军士兵交谈一些关于大军休整一天就会前往进攻武昌之类的消息。
接着到下半夜,他们又假装防备不严密,看守打瞌睡, 故意放走了被俘获的数百宋军士兵。
这数百宋军士兵趁夜夺命狂奔, 一部分选择南下逃命,一部分则于三月十九日午后, 抵达了武昌寻求保护。
然后鄂州乃至于樊口都被农民军攻破的消息就在武昌宋军之中传播开来了。
他们从将军到士兵都惊恐不已。
农民军什么时候杀过来的?
什么情况这是?
农民军不是在东边九江和九江大军血战吗?怎么忽然出现在鄂州了?
但是面色惊恐的宋军溃兵又不会说谎。
武昌宋军顿时人心惶惶, 士兵们惊慌失措,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的武昌宋军面临着十分可怕的局面。
东边是农民军的主力,西边老巢又被农民军的奇袭部队攻克了,退路断绝, 粮道断绝,武昌城中的粮食最多只够他们支撑十天半个月, 而根据溃兵带来的消息,农民军下一步就要进攻武昌。
武昌宋军主将王巡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这种情况下固守肯定是死,因为粮食绝对不可能支撑到援军抵达,到时候若是九江大军完蛋,农民军两路夹攻, 他连哭都没有地方哭。
往东和往西都有大概率会死, 而且他深知自己的部下就是银样镴枪头, 根本不堪用, 有武昌城作为乌龟壳他尚且还能坚守一些时间,可要是离开城池玩野战,那就是乌龟没了壳。
那么, 只剩下往北或者往南了。
往北是江北地区, 虽然也是宋境,但是更接近江北明国,他对明国很是恐惧,不愿意北上,那么唯一的道路就是南下。
从武昌南下然后折道往西南地区的岳州,只要能逃到岳州,就安全了。
至于什么守土之责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连自己的安全都不能保证,还想什么多干什么?
而且继续往下想的话……
九江大军岌岌可危, 鄂州大军已经完蛋,京湖战区三支大军有两支已经危在旦夕,襄阳大军虽然强势, 但是面对着明国精锐的河南兵团,难道能不顾他们的威胁全力南下支援?
农民军发起的这波突然袭击未免也太狠了。
到时候万一明国抓住这个机会趁势南下,京湖战区必然全面崩盘, 到那个时候,谁还会顾忌一座小小的武昌城?
那么他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等死吗?
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后,王巡已经决定脚底抹油润岳州了。
但是带着大军一起润显然是做不到的,现在大军对他来说就是累赘,继续带着这帮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只会拖慢他逃跑的速度。
于是他决定先摆出一个死守武昌等待襄阳大军支援的态度,稳住这群新兵蛋子,骗骗他们,然后再悄悄逃跑。
这样能让自己有充分的时间拉开距离,确保安全。
他下令部下在军中散布谣言,说襄阳大军正在南下攻击鄂州,农民军兵败如山倒,很快襄阳大军就要收复鄂州全歼农民军了。
所以现在武昌大军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坚守武昌等待援军,如果贸然逃跑,失去城池,下场只会更惨。
小道消息永远都有很好的市场,世界上也从来不缺少只相信小道消息而不相信正式公告的人们。
于是这个小道消息迅速在宋军群体之中传播开来,给了绝望之中的宋兵一丝生的慰藉。
抓住这个机会,王巡率领亲兵威风凛凛巡视城防,慰问士兵,给予一些赏赐,居然就真的稳定了人心,士兵们纷纷安下心来,认为主将都还在武昌城内没有逃跑,那就证明是真的没事。
襄阳大军来救他们了!
当然,这是谎言,王巡露了一次面之后,就带着自己的亲兵卫队在当天晚上偷偷溜走了,丢下了一座城池和一万新兵。
王巡跑得很快,他转进如风,以极其潇洒飘逸的身姿一骑绝尘而去。
而他留下的武昌城和一万新兵们则被抛弃,而武昌城内的新兵也的确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在他走后一天不到的时间里就崩溃了。
因为到处找不到王巡,别说士兵们了,那些中层军官也感到疑惑和惊恐,他们纷纷带着士兵寻找王巡。
但是找来找去找不到,军官们和士兵们的情绪渐渐紧张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城内存放火药的火药库爆炸了。
一千零三十七 他的名字
火药库的爆炸点燃了武昌城内宋军士兵们早就积蓄已久的恐慌情绪。
与此同时,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贼军来了】——武昌城内的宋军士兵们就陷入了疯狂的情绪之中,纷纷夺路而逃。
遇到阻拦的轻则拳打脚踢,重则拔刀相向,互相推攘践踏都能算是礼数周全,直接用刀子开路也算是绅士行为。
互相残杀,红着眼睛挥刀就砍,根本不管身边到底是谁,是朋友,是亲戚,还是昨天还在一口大锅里吃饭的人。
他们全都红了眼睛,为了生存不分敌我的互相厮杀。
为了离开武昌城,为了从城里活着逃命回去,他们已经不顾一切。
一万宋军就在这完全属于炸营的崩溃状态之下完成了自我毁灭。。
然而此时此刻,并没有任何一支农民军的军事力量对他们发起进攻。
这个消息被农民军哨骑送到徐通那边的时候,徐通便忍不住想起了之前赵玉成对付邵宏渊的那一战。
同样是利用对方的情绪和军队内部的严苛环境出手,没想到竟然能靠着流言蜚语就把一支军队击垮。
由此,他更加确认了苏咏霖在复兴会内部培训教材当中所写的对于宋军和一切压迫政权的军队的描述。
生于压迫,必将死于压迫,不仅压迫被统治者,也压迫自身,层层压迫,层层剥削,无时无刻不处在激烈的压迫与反压迫的运动之中,以至于必须要用对底层弱者的掠夺来舒缓军队内部的紧张对立情绪。
然而这样可以长久吗?
当然是不可以的。
因为没有超越一切的共同的情感纽带和价值认同,军队内部就会自然而然的出现以出身的县、州府等区域来划分的区域派系。
亦或者会出现不同政治出身的派系,比如张俊派系,比如岳飞派系,比如韩世忠派系,比如刘光世派系等等……
政治派系和区域派系内部还会衍生出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派系, 把一个完整的军队撕扯的四分五裂。
地域矛盾政治矛盾会充斥着整支军队, 军队内部长期缺乏互相信任,缺乏温情, 缺乏真正的战友情谊,互相之间没有情感纽带,彼此之间都处在相互防备、相互对立的状态之中。
和平时期为了物资配给,为了军饷, 为了各种各样的好处, 他们会明争暗斗,拍桌子砸板凳互相为难。
而到了关键的战争时期,平时积累的各种矛盾往往会在高压的战场上引来总爆发。
他们会在敌人真正发起进攻之前自我毁灭,贻笑大方。
为什么宋军总是以优势兵力的状态战败、死伤惨重呢?
不是因为宋军不能打, 而是激烈的内部矛盾把他们的战斗力全都磨损殆尽了, 等他们需要面对敌人的时候,已经没有力量了。
对内部敌人的恶感超越了对外敌的恶感,他们甚至愿意把同伴出卖给敌人,借助敌人的手消灭政治路线不对付的“敌人”。
这种军队能打胜仗吗?
开玩笑。
徐通通过发生在眼前的实际案例确认了苏咏霖所言的正确性, 并且认识到了农民军群体当中以阶级情感建立起来的纽带是多么可贵。
通过极为朴素的阶级情感, 让一个哪怕没有接触过复兴会理论知识的士兵都能感受到这种真正的情谊,这就使得农民军拥有宋军决然不会拥有的互信与温情。
哪怕出身地域不同, 哪怕说话口音不同, 哪怕生活习惯等等皆有很大的差别,但是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最高认同。
反压迫,反剥削。
彼此同样属于一个反压迫反剥削的斗士,既然有着同样的目标, 那么这个目标就能超越一切不同,将所有人紧紧地团结在一起。
所以农民军可以一往无前, 在战场上把后背托付给战友,绝对信任对方,互相配合作战,全心全意想着达成最终战略目标,为此不在乎个人和小单位的利益。
他们会以全局利益为最高导向。
而宋军却还要时时刻刻担心着被队友坑死, 上了战场就要面对两个敌人, 一个是农民军, 一个是自己人。
哪里有不失败的道理呢?
“南宋的灭亡, 主席早就预见到了,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加速这一进程。”
徐通把手上拿着的复兴会培训教材书本合起来,站起了身子, 下达了新的指令。
“前进吧, 武昌宋军人数虽然多,但是也不可能阻止我们了,这一战,我们赢定了。”
徐通一声令下,两千不到的农民军果断向武昌前进。
当他们抵达武昌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二十二日拂晓了,此时此刻, 武昌城一片狼藉,浓烟四起, 入目所见之处,尸横遍野。
徐通似乎来得比较晚,没赶上战斗最激烈的时候。
不过他们进入武昌城展开搜索之后, 在城中某处遇到了一个身受重伤的宋军军官带着十几个伤痕累累的部下。
这个宋军军官见到农民军之后就放下武器投降,并且请求见他们的长官,然后亮出自己隶属于天网军且身为复兴会员的身份。
“我是复兴会两浙分部的会员, 入会已经三年了。”
“你是复兴会员?”
徐通一听他说自己是复兴会员,顿时感到十分惊讶,立刻上前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喊来军中卫生员帮他包扎伤口,试图救他。
不过他伤口太深,流血太多,已然回天乏力,卫生员勉强为他包扎了伤口,然后看了看徐通,摇了摇头。
“伤口太深了,除非立刻送回大后方,否则我无能为力。”
对于这样的结局,他好像并没有感到很遗憾,看着面色复杂的徐通,只是略有些感慨。
“决定在武昌城里面引发动乱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个下场了,但是我们不会后悔,靠着咱们四个人带着二百多人的队伍,就能把一万宋军折腾没,这笔买卖太划算了,哈哈哈哈……”
他很是释怀的笑着。
徐通连忙询问道:“还有其他三人吗?他们也是复兴会员吗?在什么地方?”
他摇了摇头。
“他们都是复兴会员,至于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们是分头行动的,最后是炸营,太混乱了……”
徐通心情很复杂,紧紧握着他的手。
“我对不住你,同志,我来的太晚了。”
他摇了摇头。
“对不住什么?知道鄂州被你们攻破的消息,我们都很高兴,都想等你们来了我们里应外合,杀一通,谁想到那个废物主将居然逃跑了,人心惶惶的大好机会要是不抓住,我们才会真的后悔。
现在不也挺好吗?大军没有什么损失,还能继续打仗,就靠着我们几个人和我的这些部下,几百人,就把一万宋军给折腾没了,免了更多同志死伤……我们……我们算是立功了吧?”
徐通紧握住他的手,坚定的点头。
“我会为你们请功的,军功,还有复兴会内部也会为你们请功,你们所做的一切一定会被表彰的,你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而后转移视线,看向了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十几个部下。
“同志……他们,他们都不知道我的身份,但是……一直愿意跟着我赴死……请你不要为难他们,让他们回家吧,这是我……我……”
他没能把话说完,但是徐通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他身边十几个部下围着他痛哭失声,久久不能起身。
徐通亲眼看着这一切,难忍心中伤感,揉了揉眼睛,长叹一声。
直到这个时候,徐通才记起来自己一直都没有问他的名字。
一千零三十八 进军襄阳
根据农民军在武昌城中发现的这些幸存者的交代,武昌宋军已然崩溃。
很多人自相残杀而死,也有不少人趁乱烧杀抢掠之后冲出武昌城向南向北逃跑了,不知所踪。
他们甚至不知道城内还有多少活人。
当然,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
徐通带着部下将城内死人堆放在一起放火焚烧,又清理城镇,这才发现宋军为了镇守这里,早已把居民全部迁移走,城内没有居民,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武昌宋军的崩溃代表着宋鄂州大军的失败,鄂州大军在徐通发起战斗之后,不过十天左右的功夫就全军覆没了,过程顺利的让徐通感觉自己现在带兵杀向临安应该也没有问题。
他不过区区五千人的偏师,却把三万宋军吊起来打,甚至宋军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自己把自己打败了。
战功包邮还直接送上门了等于是。
如果宋军新组建的军队都是鄂州大军这个水平,别说十五万,一百五十万都是送菜的,空有军队之名而没有军队之魂,这样的军队,根本没有保家卫国的能力。
徐通在占领武昌之后就没有继续前进了。
他一边派人向东前进去侦查九江地区的农民军战况,一边又派人回去鄂州询问他出发之后的情况以及襄阳大军目前的军事动向。
他很担心襄阳大军会在得知鄂州失陷之后赶快派兵南下来夺取鄂州,于是在攻占武昌之后只是稍微整顿一下,就带兵往回赶,紧赶慢赶回到鄂州增强鄂州的军事力量。
襄阳大军和鄂州大军不一样,主要组成部分是川蜀宋金战场上的老兵油子们,属于南宋最能打的一支部队,否则也不会被放在襄阳这种战略要地上承担防守任务。。
这支军队不用来太多,只要来个五千人,也足够徐通喝一壶的。
虽然之前通过审讯得知鄂州当面得罪了襄阳大军的事实,但是面对家国危机,襄阳大军难道不为自己考虑吗?
徐通有些担忧,他回到鄂州之后就紧张的做准备,还准备一旦得知襄阳大军南下,就临时突击一下,集合军中全部的指导员给宋军战俘做思想教育,然后火线扩军,增强军力以防守鄂州。
但是他所担忧的事情到底没有发生。
因为明军不是宋军。
张越景考虑到农民军相对于战斗力较强的襄阳大军还是略微不及,为了策应农民军的行动,方便他们尽快完成战略任务,张越景决定再帮他们一把,吸引住襄阳大军的注意力。
他在神机营还没有到位的时候,就再次下令边境大演武,搞出大大的声势,让襄阳大军的注意力全面向北转移。
这一次演武非常过分,明军河南兵团破敌军第一师所部还直接来到了明宋边境地区,甚至直接进入南宋光化军辖区,在光化军辖区内的河水上光明正大搞水军演武。
这一不寻常的举动引得光化军知军立刻亲自前往当地和明军方面进行交涉。
与此同时,襄阳方向非常不安,十分紧张,主要兵力快速进入布防状态,随时准备应对明军的威胁。
新任襄阳大军都统制、襄阳知府王彦还没有到人,边境的话事人还没有到位,光化军知军只能暂时顶上去。
而代为行使王彦职权的周本元不敢肆意妄为,只能立刻上表给朝廷讲清楚情况,然后亲自带领精锐部下前往光化军辖区内远远观望明军水军的操练。
襄阳现在已经在全面戒备的状态之下,以防明军万一有军事目的,突然把演习变成大进攻,那么便能顺流而下直抵襄阳,襄阳保卫战就要立刻打响,没什么可说的。
为了避免宋军反应不及时,周本元顺着泌水河道从北往南设置了几十个烽火台,一旦发现明军顺流而下,白天举狼烟,晚上点烽火,将消息快速告知襄阳大军。
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之下,周本元还接到了王顺不客气的求援消息,当然没什么好心情和他好好说话,三言两语把他怼翻,就不再和他纠缠,一心一意防备明军南下。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徐通成功奇袭鄂州,毁灭了鄂州大军,正式从侧后方威胁襄阳大军的生存。
且当其时,徐通已经分兵夺取汉阳、汉川,进一步巩固了农民军现有的战果。
于是当三月二十三日赵玉成顺利全灭九江大军之后,南宋京湖战区的三支主力部队当中的两支全军覆没,仅仅只剩下最后一支。
赵玉成在三月二十三日晚间得到了徐通方面的联络。
得知徐通一波操作猛如虎、直接把鄂州大军给干废掉了之后,他欣喜若狂,立刻派遣正在他麾下听用的第二师剩余部队快速前往鄂州,回归到徐通的指挥之下。
然后他也没有心思继续处理繁杂的战争后事务,就把这些事情委任给复兴会的副主任杜启,让他带人处理这些事情,自己火急火燎的带着部队向鄂州前进。
接下来他们的任务是配合河南兵团南北两路夹击,全灭襄阳大军,占领襄阳,将南宋拦腰斩断。
农民军六万主力将集合在一起,从鄂州、汉阳方向向襄阳进军,从侧后方威胁襄阳大军的退路,而与此同时,张越景会出动河南兵团的精锐明军,和农民军发起联合行动。
三月二十五日,徐通第二师的部队全部到位鄂州,徐通手上重新有了两万人的兵马,大为欣喜,立刻下令军队出击。
徐通决定沿着汉水向西、进而朝着西北方向进军,可以一路直达襄阳。
可以说此时此刻,襄阳府就在农民军的攻击范围之内了。
战前,赵玉成定下的目标就是尽可能地吃掉襄阳大军这支南宋的精锐之师。
这支精锐之师基本上是川蜀大军精锐的一半,如果把襄阳大军吃掉,就等于打掉了南宋川蜀战区的一半力量,这对于之后关中的苏海生率军南下有很大的好处。
襄阳大军所处的位置就在秦岭以东,所以尽管向西毗邻川蜀战区的核心汉中,但想要直接返回川蜀战区前往汉中地区,就要翻山越岭,通过秦岭艰险的道路才能成功。
而这对于封建军队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一千零三十九 明军南下?
赵玉成认为在南北夹击的情况之下,襄阳大军就算想要撤退,也只能向东撤退。
但是向东并不是一条正确的逃生路线。
因为赵玉成知道,在张越景的计划之中,农民军负责堵住襄阳大军南下的路线,北方和东方的路线则都由河南兵团来负责解决。
他们第一波南下不仅要进攻襄阳,还要顺带着拿下随州、信阳军,彻底将襄阳大军包围起来,一口吃掉。
然而襄阳宋军虽然知道农民军主动发起了进攻,却不认为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会兵败如山倒。
他们更不会认为这两支大军六万人居然在一个月左右就兵败如山倒了。
襄阳宋军紧张兮兮的盯着明军河南兵团,完全没有注意到来自侧后方的危险。
直到徐通率领农民军第二师顺着汉水一路进攻到郢州长寿县,并且分兵攻取荆门,彻底堵死了襄阳宋军的南下之路时,襄阳宋军才听到了一些风声,觉得风头不对,背后好像出了点问题。
但是此时此刻徐通已经在他们背后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北上。
赵玉成又派遣张小虎分兵向南进取江陵县,甚至打算更进一步进攻夷陵,率先堵住川蜀大军出川之路。
农民军的凌厉攻势是南宋地方官府完全不曾预料到的,他们面对覆灭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之后的农民军是彻底的无力,根本不可能在他们的威胁之下成功防守。
地方官府手上的军事力量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面对农民军,那就是平头哥单挑草原雄狮,只能说勇气可嘉,到下面好好练习,争取来生不要再犯傻。
所以面对军容严整、着甲率甚至比正规宋军还要高的农民军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全部润了。。
他们也不敢投降,生怕被拉清单清算掉,唯一能做的就是润,拖家带口的润,农民军从东向西进攻,他们就紧张的进入川蜀通道,想着前往川蜀之地避难。
当官的、富户拖家带口的出城逃跑,农民军一座接一座的攻克城池,整个长江中游地区,农民军掀起了一阵进攻狂潮。
而在这阵狂潮的边缘地区,襄阳大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问题之所在的时候,他们的都统制、正牌襄阳知府王彦终于赶到了。
要说也是巧合,王彦赶着农民军断绝川蜀战区和京湖战区之间联络最后时刻出川成功,并且一路顺顺利利的来到了尚且没有陷入战乱的襄阳地区。
一直到他抵达襄阳府就职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接手的只是一个比较严峻的局面,需要他要调整兵力,研究布防,接替姚仲没有完成的工作把襄阳的立体防御搞好。
然后也就那么回事,反正明国正在修黄河,肯定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举全国之力南下,他们搞不定。
但是当他就职之后,得知最新的军事情报的时候,他直接愣住了。
什么情况?
我刚刚从荆门那边过来,现在荆门就被贼军攻克了?
贼军不是在江南西路吗?战场不是在江南西路吗?怎么打到这边来了?怎么打到我的大后方来了?
王彦初来乍到,还没搞清楚具体的情况,就直接被这个最新消息给搞得晕头转向。
好不容易稳定不情绪,他急忙询问具体的情况,一番了解之后意识到问题大发了。
农民军在三月初和九江大军干起来了,然后鄂州大军因为担心九江大军扛不住,轮到自己扛,所以提前向襄阳大军求援。
但是周本元因为恼火之前鄂州官府把姚仲搞下台的事情,加上军械不到位,就根本没有理睬他们,之后一段时间鄂州倒是没什么消息了。
但是新的消息一来就足够吓人。
农民军都打到荆门去了,这不就代表着鄂州大军和九江大军已经差不多完蛋了吗?
两支大军,六万人的编制,就那么完蛋了?
王彦看着军事地图,一脸懵圈。
别说王彦懵圈了,其他襄阳大军的将领们也差不多懵圈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一个月不到的功夫,他们的后方直接出了这种事情。
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都是猪吗?
他们是那种根本不打仗只知道逃跑的猪吗?
六万人!两支大军!败给一帮泥腿子?
短暂的懵圈之后,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王彦恢复了冷静,他仔细地分析了一下农民军的进军意图和目前已知的情报,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个有点惊悚的结论。
“这帮叛贼是在断咱们的退路啊!”
王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襄阳往西,是秦岭之地,崇山峻岭道路难行,不可能作为大军退路,往北是明国,往南本来是最好的退路,可是被叛贼截断了。”
一名部将立刻发言。
“那往东呢?东边不还在咱们的控制之下吗?”
王彦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只要明军南下,你觉得信阳军和随州能拦得住明军的进攻吗?”
“明军南下?!”
在场的军官们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我现在越来越怀疑明军和贼军之间是有勾结的。”
周本元走到了王彦身边,开口道:“贼军在行动的时候,明军大肆演武,甚至进入国境主动挑衅,这样的事情之前可没有发生过,但是现在却发生了,万一,这是明军为了配合贼军而做出的行动呢?”
王彦沉默了一阵子,才缓缓开口。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最坏的情况是明军从北向南,贼军从南向北,将咱们重重包围,陷咱们于死地。”
王彦的分析作出,在场的军官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面色铁青。
正是因为这种猜测合情合理且非常有可能发生,所以他们才会面色铁青。
而王彦的猜测还没有停止。
“如果以上猜测是真的,贼军和明军打算在围攻襄阳,覆灭我军,那么他们的意图就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个襄阳,襄阳,乃京湖屏障,京湖,乃大宋之腰脊。
襄阳不保,则京湖不保,京湖不保,则大宋腰脊不再,大宋疆域会被明国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长江天堑将毫无意义,届时会发生什么,还用得着再说吗?”
一千零四十 王彦是一位名将
王彦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周本元咽了口唾沫,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都统制,您说的这些……都是最坏之可能,未尝没有更多的可能性,不是吗?明国还在大修黄河,这种情况下,他们会以举国之力南下吗?不可能的吧?”
“和金贼作战,我从来都要做最坏之打算。”
王彦冷声道:“和金贼作战尚且需要如此谨慎小心,现在面对远远强于金贼的明国人,我要是不从最坏的可能做打算,难免全军覆没、尸骨无存,你我也难免身败名裂,为后人所耻笑。
咱们若是以为明国修黄河就不能大规模开战,便太过于轻敌了,恐怕会成为下一个夏国,诸位,明国蛰伏已久,不动则已,一动,恐天崩地裂,吾辈有大麻烦了。”
众将心中惊悸,纷纷向王彦寻求解决问题的策略。
既然能提出问题,就说明王彦也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对吧?
他们十分渴望的看着王彦。
可是他们不知道王彦自己都有点后悔为什么要那么着急赶路,要是稍微慢一些,说不定就不用敢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来到襄阳,面对这样的可怕局面。
办法?
什么办法?
对方已经占尽先机,摆明了要把你包围在襄阳围歼掉,你还能怎么办?
现在南下撤退?
明军演习的部队现在还在光化军,得到消息恐怕一天时间都不用就能追过来,届时襄阳大军肯定不可能全部撤退完毕,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难逃一死。
往东撤退?
恐怕还没走几步路酒杯明军精锐铁骑南下突袭,届时陷入危险的野战,能否保全自身就是很大的问题了。
往西撤退?
秦岭大山层峦叠嶂,蜀道之难行天下闻名,少数几人还能当做人生挑战,几万大军翻山越岭,怕是最后十个人里面有两三个人能跟着部队抵达汉中就算是胜利了,其他人不是死就要开小差逃跑。
往北?
那是明国国土,人家大军就在那儿等着你呢,你现在过去怕不是主动找死哟!
思来想去,王彦是真的没有破局之法,现实摆在眼前让他看,他也已然无能为力。
长叹一声,王彦无奈摇头。。
“阴谋可破,阳谋如之奈何?以我们这四万人是根本没有破敌之法的,最后的一线生机,就在死守襄樊了。”
王彦伸手指着地图上的襄樊之地,引得众将一起低头观看。
若说南宋朝廷在整个金宋对峙期间和明宋战争时期做了什么好事,便也只能说一说他们对襄樊之地的经营。
襄樊,就是襄阳与樊城,两座城池夹汉水而立,南为襄阳,北为樊城,两城互为犄角,皆是城高而坚厚。
襄阳与樊城夹水建立有一个很好的优势。
就算陆上交通阻断,后方也可以通过宋军水师之优势,从汉水运送粮食,军器,衣甲往援襄樊。
而就算襄樊陷入极端危险的状况,两座城池也能通过水道和浮桥互相联络,互相支援。
而且为了长期对抗金国、明国,南宋朝廷在襄阳和樊城之中积储丰厚,目前襄樊二城中存储的粮食足可以食用三年之久。
武器军械经过核查之后,虽然存储不多,且良品率较低,但是襄樊二城中有大量专业匠人,只要原料足够,是可以开足马力生产军械以供大军使用的。
这是襄樊二城最大的优势,也是面对明军、农民军的最好依仗。
王彦综合判断了局势,以自己多年的征战经验,做出了死守襄樊以待援军的决策。
绝对不能撤退,绝对不能主动进军,绝对不能放弃希望。
这是王彦提出的三个绝对策略。
“襄樊二城城墙高大,护城河宽深,互为犄角之势,足以互相支援、抗击入侵,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襄樊二城也能互相支援,死守三年,绝不让贼军得逞。”
王彦做出了判断。
有部将询问如果三年之后还是不能解围,该怎么办?
王彦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默默叹息。
“若三年之后尚不得援军解围,这仗,也不用打下去了。”
诸将对此纷纷无言以对。
但是话虽如此,眼下依然不能放弃希望,决不能坐以待毙成为俘虏。
他决定实行坚壁清野,提高农民军或者明军生存难度的同时,增加己方防御成功的可能性。
总而言之,收集一切有利因素,把一切的不利因素都甩给敌人!
王彦立刻下令收缩防御兵力,把放出去的兵力全部召回,把主要防御范围放在襄樊二城周边,深挖堑壕、陷阱,并且加快改造、兴建战船,训练水兵,以坚持对周边汉水水系的制水权。
以襄阳城和樊城作为绝对防御核心,继续加厚、加高城墙,并且多置床弩、投石机于城墙之上,多置滚木礌石和铜鼎,随时准备燃烧金汁以抗击攻城军队。
与此同时,王彦抓紧时间将城中老弱全部迁出,安置于周边地方,然后把周边地方的青壮男子和青壮女子掳掠一空,全部迁入城内。
青壮男子可以作为壮丁予以训练,成为后备兵力。
兵力充裕的时候这些壮丁可以充当辅兵,兵力不够的时候拉上城墙作为主力和明军死战,实现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耗尽最后的人力也要和明军拼到底。
至于青壮女子就更好安排了。
洗衣做饭缝缝补补等后勤杂物都交给她们来做,所有男人不方便或者不太会做的事情都让她们来做,她们可以做得更好更快。
除此之外,她们还有更大的用途。
她们还可以用自己的身体抚慰高度紧张的士兵,缓解他们的情绪,以降低他们发生暴动的可能性,提高他们战斗下去的意志。
一大群男人聚集一起,时间一长肯定要出毛病。
而且明军不可能长期维持高频率的攻城状态以至于让宋军没有时间想其他的事情,一旦有一些战争间歇期,就很容易出现军队的暴动。
那么精壮的一大群男人凑在一起肯定很危险,但是只要在这个时候提供一些女人给他们,让他们发泄掉自己过剩的精力,就可以了。
王彦作为一个名将,深深地理解封建军队的群体心理,知道该如何转移军队内部的矛盾,使得军队成为听话的杀人工具。
无非是给他们找一个可以肆意发泄的对象,找到他们这些底层大头兵也可以肆意剥削压迫的对象,赋予他们一定程度的剥削与压迫的“特权”。
这样,就能让自己这一级别的高级军官对他们颐指气使的同时,还能让他们保持听话状态。
这些没有反抗能力的青年女子就是最好的选择。
有了这些女人,就能很好的缓解士兵紧张焦虑的情绪,有助于长期维持士兵的组织度和战斗力。
这将极大降低王彦等将领驾驭军队和明军长期战斗的难度。
毫无疑问。
王彦是一位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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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个假
昨天一整天都在关心国家大事,从早到晚高强度网上冲浪无心码字,今天只能鸽了,明天再更新。
PS:没有系统的情况下我再怎么给明国开挂也到不了普大帝这个速度,他的速通记录应该能保持很久吧,虽然南宋君臣的水平不会比乌克兰政客的水平高到哪里去。
PPS:有时候真是要感慨,幸亏自己生在中国,而中国又在不断变强,这要是随机出生在某个奇葩还喜欢作死的小国里,真是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人生,恐怕衣食住行都是大问题。
PPPS:纵观人类文明史,不难发现战争和动乱才是绝对的主流,和平是珍稀的奢侈品。
一千零四十一 此人用心险恶,必杀之!
对于襄樊宋军来说,老弱是毫无必要的存在,留着也是浪费城内粮食。
除非本身是工匠、医生、饲养员、乐师等等有技术的人,那可以留下来为宋军高层服务。
于是王彦下令把城中没有一技之长的老弱全部赶出去自生自灭,他们自己饿死也好,被明军杀死也好,都与城中宋军无关了。
襄阳大军经过紧张的战备之后,从周边地区搜刮了四万青壮男子和三万多青壮女子。
这一波行动几乎把他们所能抵达地区的青壮男子、女子一扫而空,因为数量不够,所以难免抓了一些中年男子女子和少年男女充数,以方便达到王彦需要的数目。
襄樊二城内的老弱病残被集体赶出去之后,城内口粮状况也好,生存环境也好,都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原本预计只能支撑三年的粮食储备现在能支撑四年多了。
这个时候多来一些壮丁和女子对于王彦来说是非常不错的选择,随意他需要数量较为庞大的青壮男女进入襄樊二城,为他的防御计划添砖加瓦。
至于军队在这个过程之中对当地百姓做了什么,是如何让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都不在王彦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不要过程,只要结果,结果让他满意,他就重赏。
至于过程……
谁在乎?
宋军士兵们带着刀,大笑着走出去,一段时间之后,他们推攘着青年男女、扛着大包小包的回来,满载而归。
他们不仅把周围人力一扫而空,还把周边地区的粮食和财物一扫而空。
但凡是能吃的能用的都被他们搜刮到了襄樊二城之中,周围地区只留下遍地老弱病残等死。
当然,如果这些老弱敢于出头保护自己的家人,他们也会一刀上去了结了他们,毫不留情。
于是他们所过之处无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侥幸未死者抱着死去亲人的尸体痛哭流涕,哭天喊地, 却无能为力。
等待他们的只有无情的死亡。
除此之外,倒也不是没有特殊群体受到了特殊对待。
比如地方官员, 只要愿意交一笔钱给宋军高层, 就能得到他们的庇护从而进入襄阳。
或者那些有钱的富户, 发现已经逃不掉的时候,交一笔钱给宋军高层, 也能进入襄阳避难。
他们都会得到较为不错的待遇,宋军高层向他们许诺,进入襄阳之后可以得到粮食供应, 可以和之前一样生活,直到战争结束。
至于地方上的不动产……
等将来朝廷解围,他们还能回到原先的家乡,不动产还是他们的。
只要人活着,就不怕钱没了, 可要是人没了, 钱再多有什么用?
宋军高层如此忽悠他们。
于是一大波官员、富户自觉不能在农民军手底下讨到什么好处, 便趁此机会进入襄阳城。
王彦和一波宋军高层顺利实现副业创收, 收钱收到手软, 简直赢麻了。
靠着这样一波战备和自我净化,襄樊二城的宋军军力得到了很大的提升,防御力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和长久的保证。
他们已经做好了长期坚守襄樊二城的准备,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连拉屎撒尿之类的排泄物该怎么解决掉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甚至还有人在襄阳城内和樊城内推倒房屋开辟农田,准备在城池内种植一些蔬菜瓜果什么的, 用来给城内的宋军高层还有官员们享用。
最后向着临安朝廷和成都分别派遣数十名信使带着求援信外出求援之后,他们不再外出, 关闭城门, 昼夜登城巡逻,就等着农民军和明军的抵达。
他们做好了在这里进行长达三年的作战的准备,势要在这里坚守三年,给南宋朝廷赢得三年的喘息之机。谷怷
只要他们死钉在这里, 明军就不能放心南下, 京湖战区就还没有丢失,只要襄樊二城还在,哪怕周边地区全部被明军攻克,京湖战区的屏障作用就还能继续维持。
王彦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死守襄樊,绝不退缩。
赵玉成统领的农民军主力在取得接连胜利之后, 他亲自率领第一师和徐通率领的第二师在荆门会合,两军会师之后以四万人的兵力发起北伐,顺着汉水一路北上,最后抵达宜城。
但是他们在宜城并没有发现宋军的动向,在宜城周边,只有一堆一堆精疲力竭凄凄惨惨行将饿死的老弱病残。
赵玉成和徐通面临这样的情况,大惊失色,立刻安排部队前往恢复秩序,并且用军粮熬粥救济这些老弱病残,然后向他们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经过一番询问,赵玉成和徐通总算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们的拳头硬了,血压高了,牙齿的磨损程度增加了。
原来,这也算是宋军坚壁清野行动的一部分。
不久之前,襄阳城的宋军集体出动,在整个襄樊周边地区开战坚壁清野行动,但是他们的坚壁清野比较恶劣,并不带走所有人,只是带走了青壮男女和所有物资,留下了孤苦无依的老弱病残。
不仅如此,他们还把襄阳和樊城内的老弱病残都给赶了出来,使得他们失去了一切,只能在这周边绝望的游走、等死。
没有粮食的情况下,这些人走不了多远就会饿死,而这些快要饿死却又没有饿死的人,会成为农民军和明军的巨大负担。
与此相对的,是襄阳城和樊城内部充裕的粮秣和人力,这将给予襄阳城和樊城极高的防御力和持久力。
赵玉成很生气,徐通也很生气。
而且徐通也算是发现了。
他一直渴求的强大敌人、精明的将领,终于出现了。
据原先襄阳城内的居民所说,下达这个命令的人是襄阳知府王彦,这个名字赵玉成和徐通都不陌生。
南宋川蜀战区三大将之一,姚仲倒台之后襄阳知府、襄阳大军都统制之职的接替者,南宋名将。
本来他们以为可以在王彦抵达之前解决掉襄阳,可现在看起来,王彦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要快,而且已经行动起来了。
“本以为可以快速拿下襄阳,现在看来是不行了,王彦已经来了,还折腾了一出坚壁清野……这可是咱们的拿手好戏,放在他们手上,不仅坚壁清野了,还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困难。”
赵玉成气的咬牙切齿,怒道:“此人用心险恶,必杀之!”
“我之仇寇,敌之英雄,不过,这些老百姓显然不在他们自己人的范畴之内,估计也只有南宋官方的人才会觉得他是英雄了。”
徐通叹了口气,低声道:“主任,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咱们想要速胜是不可能了,襄阳和樊城的坚韧咱们也是有所了解的,至少四万守军,只凭咱们自己,估计把军队拼光了都拿不下襄阳和樊城。”
赵玉成无奈的点了点头,认可了徐通的说法。
“这两座城池城墙高大,护城河宽深,位置极其险要,真要打起来,没有十万军队应该是很难拿下来的,只靠咱们自己断然不可能,所以,就看河南兵团什么时候来了。”
徐通扭头看向了北边。
“咱们已经把情报送到了吧?”
“那是自然的,河南兵团已经在泌阳和穰城建立了前进基地,据说是要等着中都派来的神机营到位之后再进攻襄阳,但是具体什么时间发起进攻我也不清楚。”
赵玉成开口道:“总而言之,他们是不是在搞坚壁清野,咱们直接去就知道了,反正咱们到底也有四万军队打底,就算是正面对抗,也不落下风,你觉得呢?”
徐通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安顿一下这里的老弱,否则咱们走不了,他们也活不下去。”
一千零四十二 明军出动了
赵玉成点头,认可了徐通的建议,随即召开了前敌军事会议,通报了自己的决定。
之后,他就开始着手安顿这满目可见的老弱病残的生计。
宋军可以不当人,但是农民军不可以。
农民军是建立在民众基础上的军队,正义是不能剥离的属性。
反正大局基本上已经稳了,赵玉成便收集随军船只,把这些老弱分批安排上传,顺着汉水把他们送到后方,送到鄂州,乃至于送回江南西路解放区,交给卢成仁妥善安顿。
为此,赵玉成动用自己麾下第一师两万农民军处理此事,并且不得不留下来居中策应。
于是北上抵达襄阳和樊城进行侦查和战争的先期准备等任务只能交给徐通和他的第二师来完成。。
徐通遂率领第二师继续北上,并且在北上的途中还不断地遇到了被宋军害的没有活路的人们成群结队的南下寻求活路,他只能安排部分人手护送这些人前往宜城,交给赵玉成去安排。
看到这样的人越多,徐通就感觉王彦用心险恶,这种情况对于农民军来说不仅仅是耗费人力,更重要的是本来为军队长久作战而准备的粮食必须拿出一大部分用来安置流民。
农民军是农民的军队,是黎民百姓的军队,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们是责无旁贷不能推却的,否则军队的根本属性就要动摇,这也是大家不能接受的。
所以面对这种局面,徐通也是颇为无奈,且越发痛恨王彦,痛恨这帮大缺大德的混蛋们不做人事,尽做些阴间事情。
终于,第二师在徐通的率领下抵达了新城,一番侦查之后发现宋军果然实现了比较彻底的坚壁清野,防备做得十分完善。
不仅在襄樊二城方面实现全面的军事化,还在襄樊二城周边建立了不少有强大防御力的军寨。
这些军寨往往有较大的规模,看上去也颇为坚实,扼守各处通道。
或者保护水道,或者居于山丘高地之上,用厚实的木板乃至于石块作为防御,内部有高塔箭楼瞭望台,还有数量不少的守军。
整个襄樊二城周边可谓处处是军寨,处处是防御,处处都是死亡。
徐通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是咽了口唾沫,立刻意识到别说自己现在只有不到两万人的兵力,就算整个农民军四个师全都拉上来,面对这种等级的防御, 也是凶多吉少。
农民军目前来说还是更加擅长防守和野战, 对于攻坚则缺少一些经验。
更别说是王彦这种善于防守的将领折腾出来的绝对防御。
这种等级的防御, 等于完全没有捷径可以走,必须要一点点的将城外的军寨拔除,将襄樊二城周围的军事设施全部攻取, 摧毁,然后才能接近襄樊二城的防御本体。
而襄樊二城的防御本体相对于外围军事据点来说, 差不多是霸王龙和老母鸡的差别。
因为南渡之后襄阳和樊城的重大军事价值, 从岳飞镇守襄樊之地开始, 南宋朝廷就不断对襄樊城墙进行建设,不断加高, 加厚,不断增强防御力,不断存储粮食。
所以当徐通看到襄阳和樊城的城防规模的时候, 就很明智的选择了以新城作为驻军点, 做出了在河南兵团南下之前不主动发起进攻作战的决定, 转而全力协助当地流民向农民军大后方转移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同样很重要。
当然了, 作为军事将领,徐通还是非常想要建立功勋的, 他很想尝试攻取襄樊二城到底有多难,非常希望想到一些好办法能够快速攻破襄樊二城,终结掉南宋在京湖之地的存在。
但是他思虑良久, 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一个可以快速攻破襄樊二城的办法。
要想进攻二城, 必须要突破二城周边的军事据点,要想突破军事据点, 就必须要一个一个的进攻,一个一个的拿下, 用士兵的血肉之躯去进攻,去磨。
这些军寨设置在水边上,或者设置在山丘上,有些两个军寨之间的距离比较接近,甚至于设置方位还能起到互相支援的效果。
进攻一个军寨,可能同时面对三个军寨的远程火力打击,对于进攻方来说简直是炼狱级别的难度。
这段时间就要失去不知道多少士兵的生命, 等最后还要面对更加恐怖的襄樊二城。
这仗怕是要打上两三年才能结束,如果这样下去的话。
思来想去没有办法,徐通感到了莫名的挫败之感,他终于意识到一个强大而完善的防御体系到底需要多少人命去填才能攻破。
南宋到底还是有实力的, 只是之前遇到的太多坑爹货让他逐渐认为南宋很好对付,其实不然,他只是没有遇到真正强悍善战的南宋军事力量罢了。
站在小山丘上,远眺着强大而完善的襄樊防御体系,徐通叹了口气,捏紧了拳头,心头满是不甘。
而与此同时,王彦正在襄阳城头向南眺望。
“贼军想要进攻襄樊,就先要突破外围军寨,若要突破外围军寨,首先就要把外头那些老弱病残给清理掉,还要面对更加艰难的粮食转运,这些都是他们的问题,而我军却能以逸待劳。”
王彦对这完善的襄樊防御体系感到十分满意,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可以通过这套防御体系支撑起码三年,而三年的时间里能发生什么呢?
他觉得他已经给南宋朝廷足够的战略空间了,足以让南宋朝廷从其他地方出兵支援襄樊了,这种情况下要是朝廷依然不能完成他所期待的任务,这仗确实没有必要打下去了。
可是在此之前,他有必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就目前来看,贼军停留在新城没有继续前进,显然是被流民给拖住了,不仅如此,他们或许也是被我军完善之防御所震慑,不敢肆意妄为,将军计谋,胜之多矣!”
王彦身边的亲将对他一阵恭维。
王彦闻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们也有可能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好的时机来与我进行决战。”
他把视线移向了北边:“还有更强大的敌人在等着我们应付呢,河南明军尚未南下,一旦他们……嗯?”
王彦忽然皱起了眉头。
襄阳以北,他目光所及之处,有一道黑烟正腾空而起。
“那是狼烟吗?”
王彦伸手指向北方。
亲将顺着王彦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看之下,大惊。
那不正是代表着明军南下的狼烟吗?
明军……
真的出动了?
是的,明军出动了。
洪武五年三月二十九日,明军河南兵团陷阵军和破敌军两个军正式南下参战。
兵团司令官张越景下达了正式的进兵命令,令集结在穰城的陷阵军快速南下,大军通过湍水进入白水,再从白水顺流而下进入汉水主流,顺着汉水直抵襄樊。
张越景本人也将随着陷阵军南下。
同时,他又下令集结在泌阳的破敌军主力南下枣阳,军正将陈乔山将率领军主力攻取枣阳,再顺着滚河进入襄阳府,攻取柜门关,然后抵达襄樊之地,与陷阵军会合。
一千零四十三 像吃米饭一样把南宋吃下肚
破敌军和陷阵军两支军队加在一起有主力六万人。
这是本次出战的河南兵团主力。
除此之外,河南兵团还有作为机动作战力量的兵团直属万人骑兵队加入战斗。
以及五千人编制的神机营也及时到位,在张越景的指挥下跟随陷阵军一起出征。
此番南下襄阳,明军一共出动了七万五千人的兵力,比起第一次明宋战争时期的六万军队还要多上一万五千。
加上能够从南边北上进入襄樊战场的农民军两个师四万人的兵力,明军发起襄樊之战或者说是京湖会战的总兵力超过十万,达到十一万五千人,乃是明国立国以来发动最大规模的战争。
当然,对于襄樊之地来说,这种规模的军队数量是比较合适的。
因为南宋对襄樊之地的经营确实非常牢固,所以蒙古人攻打襄樊的时候集合了超过明军的兵力,还用了六年时间才攻破襄樊。
对于如此严密之防御体系,明军如果过于托大,过于自信自己强大的火力,难免在襄樊之地吃到苦头。
所以苏咏霖很谨慎,直接下令张越景把河南兵团主力出动了。
又因为河南兵团的游奕军正在淮南之地宋国割让的那片领土上驻扎,所以苏咏霖还准备一旦兵力不够,就调遣燕云兵团和虎贲军南下支援。
宋军如果出动主力,那么苏咏霖也不会吝啬兵力,他也会出动机动作战的主要兵力,在襄樊之地和南宋打一场战略性质的决战。
襄樊很重要,重要的不要不要的,南宋必然会倾尽全力救援襄樊,解除襄樊的危机。。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在襄樊之地驻军就能撞上南宋的军队主力。
说不定南宋方面还会为此把川蜀战区的主力拉出来,再把江淮战区的主力也拉过去,一起支援襄樊,力保襄樊不失。
但是就算真到了那个地步,明军超过十万人的兵力也已经让苏咏霖信心十足,苏咏霖并不认为十万明军不能歼灭宋军的主力。
哪怕宋军最精锐的川蜀大军加入战局,也不能改变战况。
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打败十万明军的军事存在。
苏咏霖可以把话放在这里,这个时代,地球上的任何一支军队和十万明军对抗,不管人数多少,都没有战胜明军的可能。
苏咏霖对明军的战斗力有足够的信心,加上强大的神机营和新式火器,他有足够的信心在襄樊之地将南宋的国家军队主力消灭掉。
虽然明国还没有最好准备全面鲸吞南宋,但是从现在开始做准备。
像是吃一碗米饭一样,一口一口的把名为南宋的这碗米饭吃下肚,多咀嚼几口,说不定比一口气吞下整碗米饭来的要好一些。
至少,消化起来更容易,不会增加胃部的负担,引发消化不良。
张越景十分清楚苏咏霖的战略目标,便知道苏咏霖其实并没有指望他们可以快速攻克襄樊,哪怕暂时划归他来指挥的神机营装备了堪称人间杀器的大将军炮。
张越景听说过神机营的威名,不过对于具体的战斗能力,他表示还要亲眼看一看才能认定。
只能说在张越景看来,襄樊之战乃至于京湖会战,将是一场持续时间很长的战略性质的大战,是他期待已久的战争。
并且注定可以获得胜利,只是说获得胜利的事件会稍微长一点。
所以这一次开战整个河南行省多年来的战争储蓄将全部派上用场。
所有人力物力除却黄河工程所需要的,全部向张越景和河南兵团开放。
为了进一步增强河南兵团的作战持久力,苏咏霖还下令一直没有什么军事困难的河东行省向河南行省提供军械、粮秣和人力的支持,战争储蓄向河南兵团全面开放,不得藏私。
另外他还拉起了一支战地医护队向河南行省进发,准备了数量充足的医者和药材为河南兵团提供必要的医疗支援。
等于苏咏霖用两个行省的数年积累和一部分来自中直辖地区的医疗力量为这场战争进行后勤保障。
耗费可谓是天价。
按照正常情况来看,林景春又要掉头发了。
不过因为之前大革命行动所获取的大量财政收入,这一次林景春没有对苏咏霖发起京湖会战的事情提出什么异议了。
看得出来,他很有钱,有钱到了苏咏霖发起一场会战都能坦然面对的地步了。
确实,扫除了食利阶层之后,明国财政收入呈现一个不断上涨的趋势。
随着时间推移,林景春觉得明国的税收绝对不会再让他感到捉襟见肘,说不定未来还会有较大规模的财政结余。
一想到手上有着大笔大笔的存款,林景春就忍不住的感到幸福。
哪怕这笔钱不属于他,他也不能随意使用,他却依然感到幸福。
他喜欢那种荷包鼓鼓的感觉,喜欢储蓄,喜欢珍藏,却不喜欢花销。
说到底,还是曾经穷怕了,有后遗症。
不过对于苏咏霖来说,财政结余固然好,可是不如做更多的事情,投入更多的钱搞产业升级。
他把上层建筑改造好了,为的就是让明国的上层建筑不要干扰明国经济基本盘的跃升,不要阻碍明国的产业升级所带来的阶级跃升途径的拓宽。
说白了,就是不让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发展。
明国需要在未来摆脱第一产业主导国民经济的局面,需要打造第二产业用以拉动生产力和内需,打破发展的天花板。
只有踏入发展第二产业的门槛,让人们真切的看到第二产业的发展给明国带来的巨大变革,才能真正促使明国走上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
只靠农业拉动内需和生产力是有限的。
当旧有的食利阶层被铲除之后解放的属于农业生产单位的生产力被拉升到极致之后,就不能继续做大蛋糕了。
此时此刻,如果不能找到新的生产力突破点,国家就必然会重新走上内卷之路,然后诞生新的食利阶层。
历朝历代就是这样走过来的,然后走进死胡同里,再来一轮轮回。
苏咏霖可以保证自己活着的时候如果出现这样的苗头,他能立刻下手打压,继续革命,维持现状,但是他不能保证自己死了之后这样的情况还能维持。
继任者没有他这样强大的个人威望和个人魅力,没办法像他这样统合整个受压迫阶级的力量向压迫者发起决战,扫除食利阶层,维持现有生产力的最大化状态。
所以到那个时候,情况就会非常严峻。
留给产业升级的窗口期绝对不会太长,如果因为食利阶层的私心而受到阻碍,使得窗口期关闭,那么留给明国的就是重新走上秦汉第一帝国和隋唐第二帝国时期的老路了。
那绝不是苏咏霖想要看到的。
他要的不单单是一统,不单单是国家的安全状态,更重要的是开辟全新的第二产业出来。
一千零四十四 徐通很好奇
怀着如此的决心,苏咏霖在全国范围内广泛开办国营手工工场。
他首先将工业生产模式引入明国,将无产阶级工人的群体扩大,培养第二产业的受益群体,并且扶持他们壮大他们的政治力量,让他们拥有维护自己利益的能力。
与此同时,注入大量资金,扩大工场规模,将手工业的生产能力提高,在同步进行技术革新。
他需要把这个过程压缩到比较短的一段时间内,否则,他可能就没办法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带领明国子民们改天换地了。
这不容易,很不容易,可是对于苏咏霖来说,本身也是没有选择的。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一战之力打爆南宋,彻底消灭其军队主力,为之后全面南下奠定基础。
这一战的意义,在苏咏霖看来不亚于秦赵长平之战。
不同的是当年的赵国还能拉出四十万人和秦国决战,现在的赵宋政权能拉出多少人和明军决战呢?
当然这对于在前线的张越景来说并不重要。
他率领大军顺河南下奔赴襄樊二城的路上,看到了冲天黑烟滚滚而起,便知道这是宋军通过烽火台的方式通知襄樊守军他们来了。
之前的战略侦察已经让他知道了宋军的战术准备,但是这一切对于明军来说意义不大,有没有烽火台、是否提前知道也没什么意义,反正明军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进行突袭。
所以有就有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原先张越景感觉这一战应该是苦战,战斗会非常艰苦,襄樊二城的防御状态让他心存担忧,担心一场血战下来会让河南兵团的精锐老兵们损失太多,从而失去继续南下的可能。。
不过当他看到了从中都南下的神机营还有他们携带的数十门长达一丈之多的大将军炮的时候,他心中的疑惑略有消减。
而当他看到了神机营炮手对大将军炮的试射之后,这种担忧迅速降低到了一个完全可以承受的地步。
这种程度的恐怖轰击……别说那些木制的军寨了,就算是襄阳和樊城那坚固厚重的城池,又能承受多久呢?
苏咏霖那边不声不响居然搞出了那么大的事情,着实让张越景大吃了一惊。
随后他便开始激动了。
最开始他觉得攻克襄阳和樊城可能需要两年时间,后来觉得努把力,一年也可以,但是现在看来,如果新式火炮的威力足够强劲给力,那么两三个月差不多就能拿下襄樊重镇了。
不过就算能拿下,张越景也不想那么快拿下,因为他需要襄樊二城作为诱饵,吸引宋军援军前来支援,他要来一场围点打援之战,彻底覆灭南宋军队的主力。
洪武五年四月初二日,河南兵团司令官张越景率领陷阵军、兵团直属骑兵队和神机营共四万五千人的兵力顺着泌河一路南下抵达襄樊二城东北方向十五里处。
然后张越景排兵布阵,将陷阵军三个师的兵力分别布置在汉水以北地区樊城防御圈的北、东、西三个方向上,构筑了一个较大的包围圈,将樊城防御圈反包围。
随后张越景带着神机营指挥使何飞虎一起登上山丘观看宋军防御阵势,对具体的情况作了一番了解。
“宋军还是有能人的,襄樊之地的防御也确实厉害,如此之多的军寨,堑壕,若是强攻,想必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何飞虎对此微微一笑。
“火炮的出现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尤其是大将军炮,张司令可能还不知道,神机营成军以来大大小小参加将近二十次作战,但是没有一次用上了大将军炮。
因为大将军炮对付的就是襄樊二城这种天下坚城,而这样的天下坚城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到的,这一次陛下给了我们攻打襄樊的机会,所有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张越景哈哈大笑,拍了拍何飞虎的肩膀。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神机营的厉害吧!”
何飞虎领下命令,立刻下令神机营的二十五个大将军炮炮组开始构筑炮兵阵地,准备对樊城防御圈的最外围军寨发起进攻,五十个车骑将军炮炮组也随之进行准备。
战斗发起之前,南边农民军徐通所部派人代表赵玉成来拜见张越景,得到了张越景的招待。
张越景带他们参观了神机营的炮兵阵地,向他们介绍了明军的新式杀器,告诉他们只要在新城固守等待消息就可以了,剩下的交给他们。
徐通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很是惊讶,于是把军队指挥权暂时交给了指导员周蔷,自己带着一支卫队前往河南兵团军营,准备观摩一下新式火器的作战。
什么样的新式火器居然能给河南兵团那么大的信心?
他很好奇。
徐通抵达河南兵团目前的驻地之后,受到了张越景的亲自迎接。
“你就是那个带着四千军队杀到临安去给赵官家好一顿恐吓的徐通对吧?我知道你!”
张越景哈哈大笑:“真是好胆量,刘备说赵云浑身是胆,我看你小子也浑身都是胆,四千人就敢奔波千里杀到临安去,了不得!”
徐通给张越景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赶快谦虚了一下。
“倒也不是我了不得,只是南宋朝廷太废物了,换任何一个同志都能和我一样带人杀过去的。”
徐通平日里颇为骄傲,但是他也知道在什么人面前可以骄傲一下,在什么人面前必须夹起尾巴做人。
张越景,大明帝国五虎大将之一,最早跟随苏咏霖作战的大将,也是最早独当一面的大将,其麾下河南兵团是最早组建成功的兵团级战斗力,也是战功显赫的精锐兵团。
刚刚建立就能痛揍河南金军,把河南金军全部驱逐,后来又接连参加了关中之战和第一次明宋战争,战果辉煌,张越景本人也因此被评价为五虎大将里最能打的一个。
虽然这种评价在目前来看还是有一些争议的。
一千零四十六 大炮开兮轰他娘
樊城防御圈的正北方向上,何飞虎设置了九门大将军炮和二十五门车骑将军炮。
数百炮手按照各自的炮组有条不紊的进行发射前的准备,已经可以算是经验丰富的炮手们按照他们自己的节奏调整着射击角度。
他们面对的是为数不少的设置在交通道路上、水道旁边和山丘高地上的宋军军寨。
这些军寨多成简易要塞状态,有着较为结实的外部防御,内部设有箭塔、瞭望台,且设有床弩、强弩等远程打击武器,还装备有一定数量的火器,可以对接近攻击的明军进行居高临下的打击。
而明军对此的应对措施就是发挥火炮的优势,利用火炮的优势对宋军军寨进行降维打击。
对这一切感到陌生和好奇的徐通一言不发,老老实实跟在何飞虎身边听他的号令,看他的动作,不敢给他添任何麻烦。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很快,预备进攻时间就到了,而炮手们也全面完成了发炮准备。
大将军炮的有效射程更大一些,所以率先发射的是大将军炮。
等大将军炮摧毁宋军军寨的外部防御并且造成内部守军的慌乱之后,车骑将军炮再进入自己的预定射程内对剩下来一些军寨的残渣和军寨内的宋军展开一轮射击。
车骑将军炮的射击讲究快速和有效,目的是彻底毁灭宋军军寨内部的防御设施,将其打成一堆废墟,彻底失去反击能力。
等车骑将军炮的射击结束之后,宋军军寨也基本上就是一堆废墟了,到这个时候,神机营的步骑和火枪手会开始前进,扫清残敌,把剩下的宋军士兵全部杀死,为炮组进一步前进建立全新的炮兵阵地创造条件。
然后就是下一轮大将军炮的重新放置和射击。
大将军炮展开新一轮射击的准备时间大概需要半个时辰,所以在理想状态下,车骑将军炮和神机营步骑就应该在这半个时辰内把残敌绞杀干净,等大将军炮准备完毕,就开始下一轮射击。。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宋军全部军寨一起被消灭为止。
按照如此妥善的既定战术,可以在自身损失大大降低的同时,利用火炮优势大大增加敌人的伤亡,这十分有利于维持神机营的持续战斗能力。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何飞虎对身边的传令兵点了点头,示意炮组可以开始发炮。
从未上过战场的大将军炮终于要在这里展露峥嵘了。
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悠悠响起,各大将军炮组的组长们大吼着下达了发射命令,炮组成员们把铁弹塞进了炮口,用火把点燃了引线。
何飞虎示意徐通学着他的模样捂住耳朵,徐通不明所以,便照着做,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本来觉得这样做似乎有点多此一举,觉得声音再响又能怎么样,不过当炸裂般的声音和猛然的大地震动让他浑身一震的时候,他意识到了何飞虎让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
就算他捂住了耳朵,炸裂般的声响依然穿透他的手掌刺激他的耳膜,让他感受到了一阵心悸。
因为巨大的动静而带来的大地震动感更是实实在在的通过脚掌传达给了他。
一阵庞大的白色气团骤然炸裂开来,整个炮兵阵地都弥漫着大量的白色烟雾。
而在视线的最前方,他似乎看到了那一团裹着强烈气流飞驰而去的巨大铁弹坠落在地面上,将阻挡它的宋军木制军寨砸的粉碎,也把地上那些倒霉的没有躲开的宋军士兵砸的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事实上也是如此。
如此距离之下,尚且在大将军炮的有效射程之中,炮弹稳准狠的砸落在宋军军寨内,刹那间可谓是天崩地裂。
好些宋军士兵直接被炮弹砸中,瞬间完成了从三维到二维的转变,实现了自身的艺术化。
也有些宋军士兵没有被直接砸中,但是处在炮弹坠地的威力范围之内,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们的身体撕裂,在空中绽放出了一朵又一朵妖艳而残酷的血花。
站位更远一些的士兵没有被二维化,也没有被撕裂身体,但是巨大的冲击力依然把他们掀飞起来做超低空飞行动作,然后重重的砸在了某些障碍物上。
倒霉的直接被反作用力震的口吐鲜血当场死亡,运气好的摔在地上滚动几下,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也差不多失去了战斗力。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战斗力没有死掉的,堪称天选之子。
但是天选之子里也有精神力比较弱小的,被这样一波从未见过的降维打击直接打的精神崩溃,虽然肉体没死,但是精神已经死了。
大将军炮的炮弹比车骑将军炮的炮弹重好几倍,发射火药的数量也大好几倍,发射的威力远远超过车骑将军炮,而车骑将军炮就足以摧毁这些军寨了,更遑论专门对标襄阳这种城池的大将军炮。
之所以让大将军炮上战场,一是为了增加大将军炮组的战斗经验,让他们更加熟悉自己操作的这门人间凶器。
二是为了加快战斗进度,压缩整个战斗的战斗时间,以减少明国需要为这场战斗承受的经济损耗,能省点就省点。
如此朴素的节约观念当然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了的。
徐通虽然是自己人,但是从未见过如此凶残的人间凶器,所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当然,和徐通差不多一样大脑空白不知所措的还有宋军樊城主将、前任代理主帅周本元。
他站在樊城城头最高的地方,登高望远,从他的角度是可以清楚地看到被明军火炮炮弹摧毁的宋军军寨的。
当时他正在城头巡视、远眺,试图看到明军的排兵布阵,而后他就惊恐地看到自己正北方向的几个军寨遭到了奇怪的打击,一座军寨的高塔甚至在攻击之后直接坍塌,那座军寨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完全摧毁。
更奇怪的是声若炸雷一般的巨大轰鸣声在他看到军寨被惨烈打击的景象之后才传到他的耳朵里。
那是什么?
周本元不知道。
与此同时,东城的城楼上,几个军官和士兵们也一起目睹了几个军寨遭到了恐怖打击的场景,坚固的军寨被摧毁的七七八八,一片狼藉。
虽然距离比较远,他们看不太真切,但是完整的建筑物被击打损毁的大概他们还是看出来了。
那是在一瞬间,就是一瞬间。
往日里,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一定是投石机才能做到的,还是那种超大型的投石机,事实上宋军军寨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所以针对投石机的打击做了一些预案,甚至于在应对明军火器打击的问题上也做了一些预案。
但是这一切似乎都毫无意义。
周本元大惊失色,立刻派人出城去询问具体情况,然后把最新的消息带过来给他,越来越多的将官们也登上了樊城城头,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幕。
神机营的打击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大将军炮虽然每一次发射都要花费多一些的时间重新调整角度,压实土地,并且浇水降温,但是巨大的威力还是实实在在的。
徐通和何飞虎站在一起,亲眼看见了大将军炮发射出的炮弹迅猛的击穿了一座宋军军寨的正面防御,在里头掀起一阵尘土,那军寨顿时七零八碎倒了一地建筑物,里头的人也不知道还活着多少。
与此同时,在其他两个方向,各有八门大将军炮对樊城防御圈展开轰击,火炮轰鸣声声声震耳。
徐通还没有反应过来,三轮轰击已经结束,大将军炮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是降温,保养,清洗内膛以及调整到下一个发射位置等等。
接下来的事情属于车骑将军炮组和神机营剩下的步骑、火枪手。
何飞虎领兵向前,徐通也跟着何飞虎一起向前,直到他们已经能较为清楚地看到那些被大将军炮摧毁的宋军军寨的惨状的时候,何飞虎下令全军停止前进。
车骑将军炮车向前,炮组开始装填弹药,调整射击方向与角度,准备射击。
一系列操作之后,何飞虎下达了命令,车骑将军炮开始发射。
车骑将军炮的发射动静比起大将军炮小了不少,至少何飞虎没有再提醒徐通捂住耳朵,不过那炸雷一般的轰鸣声依然让徐通不是很适应。
尽管如此,车骑将军炮的轰击也相当的成功。
大将军炮等于是把宋军军寨的主体结构摧毁了,车骑将军炮上前则是加把劲儿,摧毁其他可以威胁明军进军的高大建筑,并且对军寨内的宋军士兵进行攻击和威慑。
看到何飞虎拿起千里眼观看宋军军寨状况的时候,徐通才意识到自己也有一只千里眼,赶快拿出来对着宋军军寨看,这才看到了宋军军寨内那些跑来跑去慌慌张张的士兵。
还有不少人活着,看来这让何飞虎不太满意。
于是何飞虎下令炮击,数量更多的车骑将军炮一轮齐射就能彻底摧毁横在面前的宋军军寨,将没有倒下的建筑物彻底摧毁。
高耸的箭楼和瞭望台被炮弹击毁,像是被折断一样摔倒在地上,军寨内的宋军士兵被炮弹落地波及,砸的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烟雾和尘土交织在一起,给军寨内的宋军守军带来了极为惨重的杀伤。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甚至没有给明军带来哪怕一丁点儿的杀伤。
连弓弩和床子弩都没有用上。
他们本就完全不知道明军的新式火器,完全不知道明军已经用这些火器打了不少胜仗并且积累了较为丰富的作战经验了。
火药爆炸带来的远强于冷兵器的动能和直射的角度快速摧毁了本该坚固的木制结构军寨,这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黑科技快速撕毁了军寨内部宋军的防线,也击溃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而这一切尚未结束,或者说,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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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四十五 三天,就三天
事实上,明国高级将领之间谁最能打一直都是一个有争议的话题。
有人认为平定辽东覆灭完颜雍政权的辽东兵团司令官苏绝才是最能打的。
也有人认为平定关中、覆灭金国残余势力和西夏主力的齐鲁兵团司令官苏海生才是最能打的。
更有人觉得收复燕云十六州、大战草原的河北兵团司令官韩景珪才是最能打的。
谁是五虎大将之首,从明军正式确立编制之后就一直是大家争论的热点话题。
尤其前些日子还有燕云兵团前任司令官孙子义辞职、李啸继任,以及新设立的河西兵团及其司令官姜良平的崭露头角,现在明军高级军官里谁最能打这个话题已经相当容易引起争议。
但是这并不妨碍底下的军人们对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们表达敬意。
面对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徐通还是相当规矩的,一点也不敢逾越。
张越景对徐通的谦虚还是挺喜欢的。
“谦虚一些是对的,但是也不用太谦虚,是自己的功劳就要认,不是自己的功劳也不要抢,你的功劳是大明皇帝认定的,你的胆量也是大明皇帝亲口称赞的。”
徐通笑了笑,心中雀跃,脸色也有些涨红。
两人接着说了一阵子有的没的,张越景便把他带去了炮兵阵地。
炮兵阵地设置在前敌地区,因为担心宋军在军寨内也装备大型八牛弩之类的超级远程兵器,所以这个距离上并不能保证炮兵们的绝对安全,哪怕宋军的八牛弩不会发射炸弹。。
尽管如此,因为当年宋军用八牛弩击杀辽军元帅的辉煌战绩,张越景也为炮兵阵地准备了一些防御设施。
徐通抵达炮兵阵地之后,看到了长达一丈之多的铜铁巨兽,颇为震惊。
他立刻上前抚摸着炮身,这边瞧一瞧,那边拍一拍,满脸都是好奇。
“这一门大将军炮得多重啊?”
徐通看着神机营指挥使何飞虎。
何飞虎笑道:“两千斤还要多,甚至还有一些重型的大将军炮重达三千斤,一般需要用大船水路运输,陆路运输的话需要用特制的大型车辆,一般车辆根本载不动。”
“天啊,那么重?”
徐通大为震撼:“那要多少铁才能铸就啊?威力真的很大吗?”
“相当之大,是专门为了襄阳这种天下坚城准备的。”
何飞虎上前抚摸着炮身道:“徐师帅如果不急着回去,可以留着观看一下明日的战斗,我们会向你,还有其他没见过大炮发射的人一起演示一下为什么陛下要耗巨资打造这新式火器。”
徐通瞧了瞧远处隐隐可见的宋军军寨,还有那模模糊糊几乎看不清的襄阳城和樊城,心中满是向往。
“好,那我就留下来看一看,这个火炮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
神机营的进攻就定在四月初五日,按照计划,神机营会分成三个部分,从三个方向一起向樊城推进,首先利用火炮摧毁樊城周边的防御设施,全面摧毁樊城周边的宋军军寨,给后头的河南兵团主力创造机会。
攻坚任务完全交给神机营和神机营的火炮,河南兵团的精锐步骑只在之后提供保护任务,防止宋军狗急跳墙主动出击。
按照预定计划,神机营会用大约三天时间全面摧毁樊城周边的全部宋军军寨,将军寨毁灭,将军寨内的士兵全部打败,进而兵压樊城。
完成对樊城的包围之后,差不多另外一支军队破敌军也就抵达了,他们会从东边进攻而来,通过柜门关抵达襄阳城以东,如此,大军就完成了对襄樊二城的三面包围,只留下西面的崇山峻岭。
“三天?”
徐通没听之后的军事安排,而是对这个数字产生了疑惑。
“对,就三天,只要三天,神机营就能摧毁樊城周边的全部宋军军寨。”
何飞虎对此很有自信。
徐通半信半疑,保留自己的看法。
自己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快速突破的方法,神机营能够做到?
当天晚上,徐通就在神机营的驻地内吃饭。
然后他发现河南兵团的伙食实在是很好,当晚的菜单是红烧猪肉、猪肉青菜汤和管饱的炊饼,士兵们大口大口的吃肉吃饼,吃的不亦乐乎,徐通自己乘了一碗肉,发现味道确实很好,很不错。
“咱们的伙食不错吧?”
何飞虎坐在了徐通身边,一口吞下去一大快肥瘦相间的肉,满脸满足。
“确实不错,咱们那儿虽然也能吃饱肚子,不过吃肉还是稀罕事情,虽然养了不少山羊,但主要是产奶,做奶酪,很少吃肉。”
徐通也吞了一大块肉下肚,感到了极大的满足感。
“我最早参军的时候也差不多,只是能吃饱,哪有现在这样好的条件?”
何飞虎用一块饼卷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而后笑道:“不过当时也觉得挺不错的,只要能吃饱就可以了,现在吃的越来越好,定期吃肉,从未短缺,这样的日子过去真是想都不敢想。
当然了,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你们那儿现在是没有条件,不过这一战打完之后,京湖和江西连成一片,到时候农民军就是咱们大明军队,设一个江西兵团,到时候咱们的伙食都是一样好,大口吃肉。”
这样说着,又是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被何飞虎吞下了肚子,满嘴流油。
“那是必须的!”
徐通心里油然而生激动和满足交织在一起的感觉,这种感觉刺激着他一晚上吃了两碗肉一碗汤和七块炊饼,吃的肚皮都要鼓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气晴朗,徐通又跟着神机营的士兵们一起吃了一顿早饭,吃了昨晚没吃完的炊饼和肉还有汤,大约吃了七分饱,便开始了全军整备,作战随时展开。
战鼓声和号角声不断吹响,整个进攻部分的军队都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今日参战的主力是神机营,且神机营一分为三,从三个方向上对樊城防御圈发起进攻,徐通跟着何飞虎一起从正北方向上对樊城防御圈发起进攻。
一千零四十七 襄阳城和樊城的击破近在眼前
被彻底摧毁的宋军军寨已经不能抵抗神机营的进攻。
被火炮击毁的防御设施已经不能给军寨内的宋军提供哪怕一点点的掩护。
直到这个时候,神机营步骑和火枪手才开始行动。
标准的火枪方阵快速成型,他们步步推进,速度较快。
当军寨废墟中哭喊着、奔跑着的宋军士兵进入火枪射程之后,火枪手便举起火枪开始射击。
一连串火药炸响的声音随着一团一团的烟雾腾空而起,处在射程之内的宋军士兵被铅弹凶狠的击中。
顿时,徐通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团一团的血花在宋军士兵身上绽放出来的景象。
那些宋军士兵被不规则的铅弹击中,就算是穿了铠甲的也被击中倒地,流血不止,更别说是那些没有穿铠甲的士兵。
他们不管用什么方式都不能阻挡火枪的射击。
火枪方阵一路前进,在火炮轰击下侥幸存活下来的宋军士兵已然越来越少。
神机营士兵们越过了军寨的废墟,越过了一地尸体,越过了烟雾缭绕的空间,一步一步走向前方。
何飞虎所率领的神机营一部按照一模一样的方式,在一整个白天的时间里摧毁了五个宋军军寨。
都是炮火轰击摧毁防御,震慑军心,然后方阵上前,一轮火枪射击,直接给他们送上天。。
甚少需要肉搏部队上前补刀的。
其实就徐通的观察来看,他发现这些宋军的装备还算不错,着甲率挺高的,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宋军的着甲率都要更高一点。
但是面对神机营火枪手的射击,他们全军覆没。
火枪威力恐怖如斯,一枪之下,但凡击中, 少有活人。
徐通从没见过如此凶悍的火器, 至少在南宋境内是没有见到过的。
虽然只是短短的接触,但是徐通也大概明白了这种火器的强大威力,如果两军面对面碰撞,他都能想象宋军野战部队被明军用火枪打成筛子的模样。
徐通跟着何飞虎所部步步推进, 就看着他们势如破竹却军容严整、纪律性组织性极强。
指挥官下令什么时候前进就什么时候前进, 什么时候停下射击就什么时候停下射击。
遇到逃跑的宋军,何飞虎不下令追击, 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神机营士兵擅自脱离军阵进行追击, 不管他们获得了怎样的优势地位,始终维持着极为严整的军阵。
火炮轰鸣, 火枪凶猛, 在徐通眼里不付出巨大代价就无法攻破的宋军军寨就像是幼童在海边堆砌而成的沙子城堡一样,海水一来,直接夷为平地,就和没存在过一样。
在整个过程中, 倒也不是没有宋军士兵挥着钢刀举着手弩向神机营发起反冲锋。
攻击某座军寨的时候, 火炮将军寨夷为平地, 但是有些很勇敢的宋军士兵没有被火炮的猛烈轰击打垮, 反而在明军接近的时候发起了反冲锋, 确实非常罕见。
但是他们的反冲锋在火枪手的齐射面前毫无意义。
徐通亲眼看到一伙大约二三十个宋兵举着钢刀就呐喊着从废墟之中冲了出来, 速度很快, 气势也很惊人, 但是神机营不动如山, 火枪手按照命令举起火枪。
等他们冲到更近一点的位置上,在军官的命令下, 一排火枪手才一齐发射,一轮射击就把这二三十个宋兵打的血肉模糊, 甚至他们身上都炸开血雾了。
鲜血四溅,残肢断臂乱飞。
这二三十个宋军士兵没一个活下来, 全都死了,有些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死掉的被随后上前的长枪手扎死, 或者被刀盾手砍死, 反正死的很惨,全都把命丢在这里了。
神机营依然不动如山,继续前进,没有被周围的环境动摇分毫。
一个白天之后, 在夕阳时分,何飞虎率军击毁了第三座军寨并且全歼里头的宋兵之后, 收兵回营,换其他的部队过来清理战场,建造前进基地以稳固战果,防止宋军在夜间来袭。
回到军营之后,根据各方统计汇报,徐通得知今天的战场上神机营一共摧毁了宋军军寨七座。
每个方向上的神机营部队都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一口气将战线往前推了三分之一的距离,击杀、俘获宋军加在一起大约一千六百人,完成了战前定下的战略目标。
如此一来,只要再来两天,明军大部队就能推进到樊城之下,将樊城纳入到大将军炮的射击范围之内。
然后,就可以看大将军炮的表演了。
反正就徐通看来,樊城的城墙虽然高大,虽然厚实坚韧,但是在大将军炮的轰击下, 实在难说能够支撑到什么时候。
只要打破一个缺口,哪怕只是一个,都能让明军士兵迅速冲上去和城内宋军展开激烈的作战。
只要白刃接战了,那么神机营就能再次大放光彩,给宋军巨大的杀伤,并且快速推进战线。
如此一来,襄阳城和樊城的击破近在眼前。
徐通激动万分。
同一时刻,在襄阳城城头,王彦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不解之中。
听了一整天轰鸣炸裂像是火药爆炸的声音,又听闻前线战况不妙,他很担心。
明军似乎正在大规模使用火器攻击宋军军寨。
明军火器精良的名声他听说过,但是具体怎么回事他也不是很清楚,结果樊城那边来人汇报战况之后,把他吓坏了。
“七座军寨?一天?才一天就有七座军寨被攻破了?开什么玩笑?你当我不懂兵事吗?你当我是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进士大老爷吗?你敢骗我!!!”
王彦力气很大,一手拎起了周本元派来汇报战况的传令兵,传令兵身材瘦小,完全不能和体格健壮的王彦对抗,被拎起来之后呼吸困难,脸色涨红,拼命挣扎也没有用。
眼看着快要断气了,王彦一甩手把他丢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喘口气,就被王彦跟上去一刀插在了胸口,被杀了。
“胡言乱语!乱我军心!可杀!”
王彦完全不相信今天的战况,自己派身边亲卫通过河水和船只进入樊城,向周本元询问“真正的”情报。
一千零四十八 明军使用了妖术
毫无疑问,亲兵带回来的消息和刚才那个传令兵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点细节。
比如明军使用了【震耳欲聋】的恐怖火器,各军寨被恐怖的火器攻破。
被攻破军寨内的士兵大部分都死了,或者被抓了,只有极少部分逃脱,并且带回消息或他们遭到了极其炽热的铁球的轰击。
铁球速度特别快,直接砸破了军寨大门,把军寨打的一塌糊涂,木头制成的军寨根本不可能对抗这种铁弹的轰击,他们没有办法防御。
军寨防御被破坏之后,明军的进攻就成了野战,还是极其不对称的野战。
所以宋军兵败如山倒,输得一塌糊涂。
实在不是他们怯战或者操作失误,而是明军使用了前所未见的新式恐怖火器,和以往任何一种火器都不太一样。
王彦冷静的听完了他的亲卫带回来的消息。
他不会怀疑他的亲卫所说的话,只是难以相信这样的事实,于是他决定亲自前往樊城去见周本元。
抵达樊城见到周本元之后,周本元哭丧着脸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虽然他也不敢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七座军寨灰飞烟灭,被明军全部摧毁。
“而且明军可能根本没什么伤亡,咱们的人逃回来之后就在哭,说什么声若雷霆的法器,还有会冒火会冒烟的法器。
他们只是一个照面,都没接近明军就被打死了,头都被直接打碎掉,手脚都被打断,血都是喷出来的,那一定是明军的妖术什么的……”
周本元面有惊恐之色,语气惊慌。
王彦愣了愣,立了怒道:“世上哪有什么法器!哪有什么妖术!都是些骗人的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可是,真的有七座座军寨被毁掉了。。”
周本元无奈道:“樊城防御已经被摧毁三成有余, 若是继续下去, 最多三天,末将就要和明军打樊城攻防战了。
之前咱们预料的是就算明军南下,也需要起码一个月才能有所突破,彻底扫平外围防御则至少需要三个月!说不定还能拖上半年的时间, 可现在……”
“你是说三个月的事情明军三天就能做完?三天?如此规模的防御, 他们三天就能解决掉?那我们还打什么?”
王彦坐不住了,站起来走来走去, 焦虑不已。
就目前宋军所知道的关于明军的军事情报所显示, 明军的确善于使用火器,其典型的火器有大火箭和雷神炮两种。
大火箭是以床弩为发射用具, 在弩箭上绑有装着火药的竹筒, 点燃引线之后发射弩箭,以此达到远程轰炸的效果。
这种火器在第一次明宋战争期间广泛被明军使用,宋军水师之所以兵败如山倒,就有这种火器的大贡献。
而另外一种火器叫做雷神炮, 是一种球形火器, 明军往往用投石机发射, 雷神炮从天而降坠落在地上, 往往能引发剧烈爆炸。
这两种火器在南宋都有对应的版本, 南宋朝廷也尝试大规模使用对抗明军, 但是效果很差。
根据描述, 明军火器爆炸起来声音比南宋火器响亮, 威力也更大一些, 爆炸起来更加强劲,南宋火器就没有那么好的效果。
所以这些年南宋也在尝试改进火器, 希望可以达到明军大火箭和雷神炮的效果,以此为主攻方向。
目前来说没什么太大的成果。
他们竭力仿制, 却无法取得明军火器那般强大的威力,比如明军雷神炮的爆炸效果非常恐怖, 亲眼见过的宋军所描述的场景和南宋的火药工匠们所仿造出来的火器爆炸效果差距很大。
所以他们认为明军掌握了他们不知道的黑科技,或者是妖法之类的, 很难对付。
尽管如此, 这一类火器也不可能对南宋方面造成什么降维打击。
襄阳城和樊城也装备有数量不小的火器、火药,他认为这些东西足够他对抗明军了,不管明军是否会大规模使用火药武器。
而且就现有火药武器的威力来看,想要轻松突破军寨防线根本不可能, 那些军寨有的是赶制的,但是也有不少是原先襄樊地区的守军就构建好的, 不仅地势险要,还非常坚固,绝非一般火器所能威胁。
反正宋军自己的火器很难摧毁这些军寨,除非投石机大规模进攻。
但是投石机的准头很成问题,扔一百块石头也不见得能砸中三五块,主要还是对付城墙比较有效果。
至于床子弩,的确有一定的威胁,但是应对床子弩而使用的各种防护设施也比较到位,王彦在进入襄阳城之前还亲自巡查了一番。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这种情况会发生在他的眼前。
明军果然是使用了妖术?
王彦想不通,周本元无能为力,一整个晚上这两人都没睡觉。
只不过他们也不会轻易作出投降这个决定,现在还远远没到这个时候。
等第二天天刚亮,明军抓紧时间开始了第二天的拆军寨行动。
照样还是大将军炮开路,车骑将军炮紧随其后巩固战果,然后神机营步骑和火枪手步步推进,对军寨内的宋军进行严酷的打击。
王彦和周本元登高望远, 试图看到明军使用什么样诡异的兵器,但是距离太远,他们看的不真切,只是隐隐看到一团一团的烟雾冒出来,然后如震雷一般的声响传来。
军寨一座接一座的崩塌,军寨中的宋军不断被炮弹砸死,被火枪打死,他们的军寨防线就那么一点一点的被推平。
一座辛辛苦苦构建起来的军寨,数百士兵在其中操作弓弩、床弩和火器进行抵抗,却在连反击都没有进行的时候就被明军用大将军炮打的七七八八头晕目眩。
等他们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准备发起反击的时候,又是一轮火炮射击,把他们仅剩的防御和战斗意志打垮了。
两轮炮击之后还能坚持作战的宋军几乎没有,剩下少数敢于作战的,有人使用弓弩,有人使用床子弩,还有人使用火器。
有勇敢的宋军士兵在明军进军的时侯放箭,但是被刀盾手挡住,且数量太少,不能造成什么威胁。
有宋军士兵大吼着使用床弩射击明军军阵,的确发射了一两支大弩箭,给明军方阵造成了一些威胁,但是很快就被摧毁,没能继续发射。
至于火器就是聊胜于无了,主要是听个响。
宋军的使用的震天雷声音响亮,偶尔也能造成一些火烧效果,但是威力太小,且有不少都是哑炮,火蒺藜倒是有点作用,内部盛放火药,介意点燃激发,然后发生爆炸。
铁壳的威力不大,瓷质外壳的倒是意外的有些杀伤力,进攻的方阵明军就有少数人被碎裂的瓷器片击伤了。
至于其他的火球、火箭之类的火器可谓是琳琅满目,从数量上来说,还真不少。
大规模使用或许还有点效果,但是被火炮轰击之后的宋军军寨也没几个活人,坚持战斗的更少,面对绝对优势的明军方阵,基本上用不了第二次火器就被打死了。
整个战斗过程中徐通甚至感觉大军击破军寨的时间甚至还没有大将军炮重新调整部署的时间长。
若不是为了等待庞大且笨重的大将军炮从原先的位置转移到新的射击位置然后进行射击准备,或许并不要等待那么长的时间。
付出了微小的伤亡之后,在当天的夕阳时分,何飞虎再次率部荡平了三座宋军军寨。
一千零四十九 将军,你认真的?
此时此刻,何飞虎已经能较为清楚地看到樊城城楼的模样了。
如此算来,何飞虎觉得再过一天他就可以开始布置对樊城的打击了。
用大将军炮不停轰击樊城,但凡把樊城城墙打出来几个缺口,都能给明军的进攻创造良机。
直接进入巷战阶段的话会给明军带来极大的便利,可以极大的缩减攻城伤亡。
“都说王彦是名将,但是现在我没看出来王彦有什么名将的模样,面对咱们的新式火器,没有任何紧急措施,宋军连续两天的作战都几乎只有依靠军寨死守,没有其他的反击方式。
军寨和军寨之间没有互相支援,前方军寨也没有得到后方军寨的支援,没有主动出击与我肉搏,也没有理智一点直接撤退保全生力军,就那么死扛着,这不是正中下怀吗?”
何飞虎开始觉得王彦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一直都在旁观的徐通却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最开始见到新式火器当然会惊恐,会不知所措,但是见得多了也就冷静下来了,可以开始考虑问题之所在了,王彦能够在短时间内做出坚壁清野的决定,向来不是什么庸人。
火器要在晴朗的白天才能发挥效果,夜晚,火器不太能发挥好的效果,如果我是王彦,就会选择在夜间派人进攻,与我们进行肉搏, 并且试图夺回失地。”
何飞虎还没反应过来, 站在徐通身边的张越景倒是起了兴致。
“这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是的。”
徐通笑着说道:“虽然咱们的火器的确很强悍,但也不是没有弱点,在我看来,只要找到弱点, 就能规避掉火器的威力。”
“所以你觉得王彦能取胜?”
张越景挑了挑眉毛。。
徐通坚决摇头了。
“不能。”
“为什么?”
“一来军寨已经被毁的差不多了, 他们无险可守,就算夜袭占据上风, 也不能改变战局, 天一亮,还是要走, 二来大明军队的战斗力真的很强, 就算没有火器,也不会战败!
而且,王彦可以夜袭,天上可以下雨刮风, 却不能总是阻挡大明军队使用火器, 只要天上不下雨, 不刮大风, 火炮便始终能够轰鸣, 所以大明军队最终还是可以取胜!”
“说得好!”
张越景拍了拍徐通的肩膀, 大笑道:“你说的不错, 大明军队就算没有火器, 也不会输给南宋军队!这场战斗, 大明早已是必胜之局!南宋绝无可能获胜!”
张越景雄心勃勃,要在襄樊二城下把南宋的魂都给打掉。
而此时的樊城之内, 王彦的确如同徐通所猜测的那样,并没有直接被火炮打掉了魂儿。
他还是比较坚韧的。
今日大战有少数士兵亡命奔逃回城, 原本该被处死的他们因为掌握了明军火器的第一手信息,所以暂时免死, 被带到了王彦面前。
他们被要求说出自己所看到的明军火器的模样。
这群溃兵之中大多数都没来得及看到明军火器的模样,就和昨天逃回来的那一小撮溃兵一样, 都没来得及看到, 就被从天而降的铁球砸的丢了魂儿。
但是今日却有一个溃兵说他看到了明军火器的模样。
那是一根长长的黑色铁管子,被装在一个车子上,会喷火,会冒烟, 打出来的铁球很恐怖,直接就能击穿军寨的防御, 能把军寨打的支离破碎,还能把人给打的支离破碎,可怕极了。
“会喷火会冒烟的黑色铁管子?”
王彦皱着眉头询问道:“你看清楚了?”
“小人是瞭望台上的,亲眼看到了,真的……会喷火,会冒烟,声音特别响,可怕极了……”
那个溃兵浑身颤抖。
王彦看了看周本元,然后挥挥手,示意把这些溃兵带走。
“黑色的铁管子,能喷火,能冒烟,还能打出来铁球?”
王彦皱眉道:“如果是铁球,倒也不难摧毁军寨就是了,只是那是什么武器?真的是火器吗?怎么从没听说过明军有使用过?”
周本元摇了摇头。
“确实从未听过,明军火器也就那么几种, 哪来的铁管子?难道,是他们新制作出来的新式火器?”
“新式火器,可怕至此?”
王彦面色凝重,开口道:“总而言之,你的判断是对的,这样下去,明天,他们就能毁掉樊城周边的全部军寨和阻碍,我们损兵折将,他们却几乎没什么损失,这张不能这样打下去,不然的话,我不知道樊城能不能坚持一个月……”
周本元咽了口唾沫。
“将军,那我们该怎么办?”
王彦深吸一口气。
“他们的火器固然犀利,咱们却也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真的一个月就把樊城打下来,那样的话,整个大宋都完了,这仗真的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
周本元顿时想起了之前王彦曾说过三年之后宋廷还是不能解围的话这仗就不打了,现在看来,别说三年,襄樊二城加一起能不能支撑三个月都是个问题。
如此一来,临安方面派来的援军能不能及时赶到也是个问题。
难道真的要在这里完蛋?
“将军,咱们总要做点什么吧?就这样死守城池,不是和投降没什么区别吗?”
“我知道,我这不正在想办法吗?咱们谁都没见过这种新式火器,怎么知道明军还有什么新式武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贸然行动,是极其愚蠢的!”
王彦叹息道:“但是你说的也没错,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想办法……”
就这样沉默了一阵子,王彦忽然捏紧了拳头。
“火器白天可以使用,晚上却是难以使用的,再怎么新式的火器也很难在晚上使用吧?如果我们晚上出击,或许可以扭转颓势!”
周本元听后,一脸为难之色。
“夜袭倒不是不行,但是问题在于就算我们晚上偷袭把失地夺回来,可是军寨已经毁了,都被明军火器炸毁了,天一亮,我们还是无法坚守,必须要退回来,还是说咱们能在一夜之间重建军寨?”
一夜之间重建军寨当然是不可能的,而且明军能炸一次就能炸第二次。
王彦不会想不明白这一点。
等于晚上拼了老命夺回来的土地到了白天还是要拱手让给明军,没有这样打仗的,除非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大量杀伤明军,趁夜把他们击退,这样就能抵消白天的劣势。
但是明军会那么弱小吗?
“若是能夜袭击溃明军,将其一口气逐出个十几二十里到还有扭转颓势的可能,说不定还能一举击溃明军,可是……”
这次不用王彦可是,周本元自己就能回答。
“将军,不是属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有些事情咱们自己也明白,明军战斗力比金贼还要强,只用三年就打败了金贼,夺回了中原。
可以说金贼和明军交战几乎没赢过,尤其是明国的河南兵团,当年可是风卷残云一样夺取河南地的,而我军……最多也就和金贼打个有来有回,这夜袭未必能讨到好处吧?”
周本元说的都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所以王彦无话可说。
就算是宋军最精锐善战、战功仅次于岳飞麾下岳家军的川蜀大军,面对金军其实也就是五五开的局面,打的有来有回,已经算是不错的战绩了。
他们最坚韧最强大的时候也就是在防御作战中挫败金军,保全了川蜀,但是问题在于金军固然打不进川蜀,他们想要恢复陕西也是难上加难。
他们知道金军的强悍和善战。
可明军可是正儿八经正面作战消灭了金军主力夺回中原的。
而且别的不说,就说当年明军六万人南下,把十几万兵力的江淮战区打成筛子,名将刘錡为此而死,接着又兵临临安城下逼着赵构退位、逼着赵昚签订城下之盟,这辉煌的战绩历历在目。
和明军打野战击溃他们、还要把他们驱逐个十几二十里?
将军,你认真的?
周本元是个实在人,一刀一枪从基层军官打拼上来的,他说话虽然不太好听,可句句在理,王彦也没办法反驳他。
只是王彦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面对明军新式火器的犀利,传统的固守方法已然不能阻挡明军,本以为能坚持三个月到半年的军寨防线已经全面崩溃,若是眼睁睁看着明军突破军寨防线,很快就能兵临樊城。
届时,谁敢保证樊城可以坚持多久?
考虑了好一阵子,王彦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不试试怎么知道?明军靠着新式火器取得如此进展,一定心高气傲,不敢相信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主动出击,如此,我们说不定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运气好的话,还能搞到他们的新式火器拿回来看看,到底是什么火器,居然有如此威力!让我军寨无法抵御!我倒要看看这帮明国人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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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五十 让明军炸营!
能把明军的新式火器搞回来看看,周本元当然也很愿意。
可问题在于这难度有点太大了。
“将军,这太危险了吧?”
周本元很是担忧。
王彦看着周本元。
“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的办法吗?你要是有更好的办法,我立刻改变计划。”
周本元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才没什么办法。
于是只能接受王彦的行动计划。
王彦或许也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便自己给自己打气。
“当初和尚原大战金贼,我记得也是危机重重,没人相信我们能赢,可我们偏偏赢了,挡住了金贼,杀的他们大败亏输!
那之后我就知道了,金贼也是人,人被杀,就会死,只要勇于出击,金贼也没什么可怕的,同样的,明军或许也没有那么可怕!”
王彦下定了决心,要重现当年吴玠在川蜀战区的辉煌历程,要让明军付出代价。
周本元不能阻止,只能遵命。
于是两人从城中精选两千没有夜盲症的精锐士兵,让他们吃肉吃干饭,吃饱之后去睡觉,养足力气,等着下半夜人人都在熟睡的时候偷偷出城,袭击明军。
他们携带引火物和一部分声音响亮的火器,试图在黑夜中营造出大规模的响动和火灾,以此营造大军突袭的假象,逼的明军炸营。。
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炸营是自己的命门,那么也会是明军的命门,炸营会让己方和明军方面共同接受残酷的考验。
所以夜袭的目标就是让明军炸营!
为了防止明军发觉,他们甚至不开城门,用吊索的方式把夜袭队放下城楼,让他们在城下集合。
他们分成四个作战营队,挑选四个勇敢的军官做他们的指挥使,兵分四路齐头并进,一起向着明军营地所在的方向冲杀过去。
王彦和周本元在城楼上为夜袭部队祷告,向老天爷祈祷,希望老天爷保佑他们可以获得全胜。
但是老天爷显然没有理睬他们,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有老天爷。
偷袭方向上突然亮起的火光把他们的希望敲碎成了渣渣。
明军早有准备。
张越景采纳了徐通的看法,认为王彦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有所行动,所以提前准备了弓弩手、火枪手和肉搏部队,准备给他们好好的来一家伙。
宋军夜袭部队摸到明军前线营寨边上的时候,刚准备发起打击,结果明军先手出击,使得宋军夜袭部队骤然间遭到了雷霆骤雨一般的迅猛打击。
早就准备好的火枪手和弓弩手一起发射,将宋军夜袭部队打的措手不及、大量阵亡,随后肉搏部队冲出,喊着整齐的口号把夜袭宋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两千夜袭宋军落入了明军的包围圈之中,一个都没有跑掉,被明军全部歼灭,只有少部分及时投降,被活着俘虏,没有被杀。
宋军的夜袭行动失败了。
在城墙上远眺着那一片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喊杀之声,王彦和周本元的心头一阵冰凉。
夜袭失败了,明军对于夜袭早有准备,他们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已经防备着他们的夜袭了。
这两千兵马注定是有去无回了。
而这一波之后,夜袭成功的可能性也会变的极低,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用的。
王彦双手扶着城墙,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慌,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该怎么面对这群强悍的敌人呢?
该怎么面对这群不仅强悍还有着新式武器的敌人呢?
他一筹莫展。
而另一边,张越景却丝毫没有类似的烦恼。
“那么快就展开夜袭,说明王彦的确不是个简单的敌人,不过那么快就进行夜袭,说明他也的确是没什么别的办法了,而且很着急,他怕我们很快就能兵临樊城之下,哼,他也不过如此。”
徐通在一旁听着张越景的话,感觉张越景说的话有道理,但是也挺凡尔赛的。
谁知道明军装备了火炮这种强力武器呢?
之前的历史中从未出现过这种武器,什么人都没有应对这种武器的办法,现存的所有防御设施都没有这对这种武器而制作的,所以这种武器一旦上了战场,显然就是乱杀。
给他们一点时间,说不定他们也能找到应对之法,只是眼下的局面,已经完全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能力,看起来,他们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应对火炮了。
这场战役的结果已经确定了。
剩下来的,就看南宋朝廷会派遣多少军队前来支援襄樊二城,以及明军能够捕捉到多少宋军主力,并且将其彻底歼灭。
说起来,徐通知道这场战争并不是苏咏霖力主发起的,甚至之前朝廷应该没有这个计划,只是因为赵玉成不想继续被围剿了,想要赶在宋廷第四次围剿之前打出去。
总是挨打不是赵玉成的作风,只是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局一旦开打,大明国显然也不能独善其身了,抓住这个机会,苏咏霖直接做出了扩大战役的计划,把一场反围剿的反击战打成了战略决战。
苏咏霖的手笔真的很大,决心也真的很大,也非常果断。
当然,火炮的出现估计也是苏咏霖决定发起襄樊之战的原因。
徐通之前从未想过火炮能够对战局起到那么巨大的作用,现在看起来,有了火炮和火枪的出现,整个战争的形式都要发生变化了。
徐通敏锐地注意到了火炮对目前的密集军阵到底有多大的杀伤力。
就算是层层叠叠的步兵顶着大盾,也不能阻挡一发炮弹的轰击,但凡一个密集军阵被炮弹击中,只要一炮,就能造成极其巨大的伤亡,会直接摧毁一个军阵。
如果他们还能顶住,还没有被消灭掉,那么接下来的步兵对阵,明军还有火枪手。
徐通这两天看了看火枪到底是什么个东西,试过之后,他发现火枪其实就是单兵小型火炮,只要被击中,同样不是人力所能阻挡的。
一个士兵顶着盾,就算能挡住铅弹的射击,也有可能因为巨大的动能而手腕骨折,直接倒下,不能继续作战。
这是非常可怕的。
所以临战的时候给你来了那一家伙,密集军阵立马崩溃,这仗还怎么打?
现行的军队作战方式面临十分迫切的变革需求。
徐通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和张越景商量了一下,张越景顿时用比较惊讶的眼神看着徐通。
“这是你自己想的?”
徐通点头。
“嗯,一旦火枪火炮大行其道,军队的作战方式必须要发生变化,原先的军阵对攻不可能在火炮存在的情况下长久坚持,必须改变,而这一改变,原先各兵种之间互相配合的战术也要一起改变。
有些兵种可能从此以后不再需要,有些兵种会占到极大的分量,眼下我们不必太担心,因为敌人没有同样的装备,可有朝一日敌人也有了类似的装备,我们就不得不改革了,与其被逼着改,不如自己改!”
一千零五十一 战争是人才最好的催化剂
徐通的话落到张越景的耳朵里,便让张越景真切的感到了徐通的不一般。
事实上,军队作战方式变革计划已经在洪武四年年末的时候由苏咏霖提出。
目前这个草案正在明军高级将领之间进行意见征询,并且在参谋总部的高层会议中进行秘密商讨,也交给计吏部门进行数学计算。
苏咏霖决定从神机营开始,对军队作战方式进行变革。
他需要军事将领们提出他们的意见,需要计吏们提供数学支持,以建立一个全新的军事方阵模型,建立一个火绳枪时代可以最大限度发挥火绳枪威力的火枪方阵。
如何分配火枪手、长枪手和弓弩手的数量,如何安排火枪手、长枪手和弓弩手的站位,这些都是科学,都需要大量数据的计算,需要数学支持,并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出现的。
历史上全部行之有效的军事方阵和战斗方法,背后都有数学测算的支持。
苏咏霖也提出了新式武器的诞生的当下,虽然敌人还没有装备火炮火枪,无法对明军造成对等伤害,但是明军不能故步自封,必须要对军队的战斗方式进行变革。
苏咏霖开始提出把刀枪剑戟时代的实心方阵向空心方阵做出变革,开始设计该用什么方式来最大化火器的威力。
现行火器方阵固然有用,但是该方阵的设计目标是针对冷兵器军队,一旦对方也装备了火枪火炮,现行方阵就不能继续使用,必须做出改变以顺应时代。
明军全面火器化是必然的,虽然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装备上火枪火炮,但是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与其被动做出改变,不如主动进行改革,把住时代的脉搏。
张越景看着徐通,越发感觉到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战术能力,还有战略眼光,是个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
“你原先是什么出身?最早是做什么的?”
张越景好奇地询问。
徐通愣了一下。
“啊?哦……我是河北人,佃农出身,在河北参军,跟着主席参加过进军燕云包围中都的作战,后来做了班头和排头,然后加入了复兴灰,再然后就被抽调追随赵主任南下,到南宋开辟根据地。”
“也就是说,你参军之前没有读过书?”
“哪有可能读书呢?光是为了不饿死就竭尽全力了,幸亏我家里只是一家三口,勉强还能吃的上饭,没被饿死,怎么可能读书呢?”
徐通无奈的笑道:“读书习字都是在军队里面学会的,剩下来的都是在复兴会里学会的,不然的话,现在也就是个睁眼瞎。”
张越景点了点头。
“我也是一样的,那么你之前学过军事吗?”
“在军队里和复兴会里学了一点儿,考核成绩还不错,然后进入复兴会的军务部实习,做了半年的工作,刚刚转正,然后就被选上南下了。”
徐通笑了笑:“当时作出南下决定的时候我还有点怕,但是现在感觉这是正确的决定,没有这个决定,我可能也无法成长到现在。”
“确实,战争是人才最好的催化剂。”
张越景笑道:“这是主席对我说过的话,说的就是我们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经历过的战争足够多,如此,就能够积累更多的战争经验,以较快的速度变得更强,徐通同志,你很不错,我感觉未来你的发展会非常不错。”
“这个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能够为大明、为复兴会和南宋这边受苦受难的人做点什么,让他们别再继续受苦了。”
徐通叹了口气:“您是不知道,这帮混蛋为了坚壁清野给咱们添麻烦,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情,我一想起来就痛恨不已!恨不能现在就冲进襄阳城里把王彦给生撕了!”
徐通把张越景他们抵达之前宋军做过的事情告诉了张越景,把张越景说的紧皱眉头。
“居然做了这样的事情,看来他们是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了,所以才收纳青年女子给军队蹂躏,以此发泄他们的怨气,通过剥削青年女子来转移军队内部的矛盾,何其狠毒……你们那边有足够的粮食吗?需要支援吗?”
“目前我们还能支撑,赵主任正在安排把那些难民往后方送,送到我们的根据地安置,那边有足够的人手,足够照顾他们一阵子。”
徐通缓缓道:“去年大丰收,咱们的储蓄粮食还是足够的,一人省一口粮食,支撑到来年秋收不是问题,所以目前并不需要支援。”
“做得好。”
张越景点了点头,露出了些许追忆的神情。
“看起来玉成那小子现在也成长的很不错了,当年玉成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愣头青,做了很多幼稚的事情,还差点把自己的命送掉,不过现在也变得成熟了。”
“愣头青?”
徐通想着看上去成熟稳重的赵玉成,有些好奇道:“当年赵主任也做过很幼稚的事情吗?”
“那是自然的,你是在河北参军的,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玉成那小子曾经干过很多幼稚的事情,还是主席手把手教他把他教出来的,这些……等这一仗打完之后我再慢慢跟你说吧,其实说起来有的说。”
张越景拍了拍徐通的肩膀,笑着说道:“但是还真别说,虽然玉成那小子现在是你的上级,我却觉得你未来的发展不会比他差。”
“啊?”
徐通想了想那种画面,顿时露出了苦笑。
“赵主任是我所崇敬的人之一,不敢奢求这种事情,我只能说……嗯,但愿我未来的所作所为配得上您今天的期待。”
徐通点了点头,向张越景郑重的行军礼。
张越景没再说什么。
他明确的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巨大的能量——尽管这个“年轻人”只比他小了五岁。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二天,洪武五年四月初八日,徐通在凌晨时分返回了自己的军队里,去做自己的事情。
而张越景则一声令下,何飞虎率领神机营再次出击。
宋军军寨完全无法抗衡明军的火炮轰击,这是注定的,所以张越景感觉今天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不过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不,神机营都已经出发了,明军哨探才汇报说樊城外宋军军寨内已经空无一人。
宋军全面撤退了。
似乎是意识到明军火炮的强悍和正面对决的难度,宋军主动放弃了第三天的拖延作战,选择了将生力军撤回樊城,加固樊城的防御,利用樊城高大厚实的城墙和宽阔的护城河来对抗明军。
“这倒是算他们明智了。”
张越景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而是安排大军全面进击,一边拆毁宋军军寨,一边将明军阵地向前移,更加接近樊城本体。
很快,明军主力就抵达了樊城城下,看着高大坚实的樊城城楼和宽阔的护城河,张越景不由得感叹火炮的巨大的优势。
如果没有强力的火炮,明军还是按照传统方式和宋军争夺樊城的话,估计真的能打上好几年,一直打到宋军耗尽粮秣为止。
那对于明军来说就耗费太大了。
而火炮的出现给了他们另外一种可能性,让明军有了大量削减战争时间的可能性。
张越景向着何飞虎点了点头,何飞虎就把这次带来的二十五门大将军炮绕着整个樊城城墙排开了,所有军队都在大将军炮的后面。
他是准备用大将军炮给樊城城墙开开眼,不管轰击几天,总要把樊城城墙轰个摇摇欲坠。
才不会主动出击,也不会蚁附登城,那种攻击方式太低级,还会带来太大的损伤,会让己方士兵暴露在宋军箭矢的覆盖范围之内。
而在大将军炮的有效射程范围之外,宋军最远程的武器也不能对明军造成任何有效伤害,只能干瞪眼,除非主动出击。
一千零五十二 这种顺风仗打起来还真的挺寂寞的
苏咏霖曾经也对宋军传说中的超远程杀伤性武器三弓床弩、也就是传说中的八牛弩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据明国工部专业部门对明宋战争中缴获的三弓床弩进行实际了解之后,苏咏霖就感觉很郁闷。
这东西想要射击到一千米甚至一千五百米不是不可能的,只要舍得用最高级的原材料,最好的木料和牛筋,并且冒着发射一次之后这昂贵的三弓床弩就完全报废的风险,就能达到这个射程。
确实能打出很远很远。
但是射程不代表有效射程,否则苏咏霖让大将军炮抬高炮口就能打出两三公里远,射程相当骇人,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样。
但是打的再远却打不中目标又有什么用?
要想让这三弓床弩射出一公里远并不是不行,然而距离预定射击目标的偏移估计能偏出数十米远,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了。
床弩一没有照门二没有准星,南宋朝廷也不可能掌握床弩射击数据的数学模型或者计算一下床弩射击之两米长巨大弩箭的射程方程式。
没有这数学数据的支撑,光靠肉眼对数百米外的一个小目标进行大概的校准然后射击,其精准度到底有几何,就很难说了。
古往今来使用弓箭、弩箭进行战斗,从来没有说讲究精准度的,神射手的确有,但是绝少,军队进行战斗主要靠的是数量进行覆盖打击,从来不看单个人的射中率。
所以战场上肉搏部队的功劳可以临阵获取,而弓弩手的功劳一般在日常训练当中获取,临阵不算,因为不可能知道谁是谁射杀的。
根据明国工部的测算,他们缴获的三弓床弩的极限有效射程大约也就在三百米左右,至于那个在四百米开外被宋军用床子弩击杀的辽军大将萧挞凛,估计算的上是古往今来数得着的倒霉蛋。
他估计是在某个不经意间的时刻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存在,才让他以这样一种倒霉到了极致的耻辱方式死去。
而如果指望宋军用城头上的三弓床弩对放置在距离樊城五百米左右的明军大将军炮炮组实行有效射击,其难度差不多等于用水枪打十米开外的一只蚊子。。
不说是拼技术吧,至少也算是和技术毫无关联。
而这种碰运气的战术行为面对明军大将军炮的有效轰击,无限接近于自取其辱。
所以张越景与何飞虎都不担心宋军的远程打击会对明军造成什么影响。
而如果换做野战的话,宋军又纯粹是送餐上门,明军拼战斗力拼组织度拼武器,样样都在宋军之上,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种顺风仗打起来还真的挺寂寞的】。
偶尔,张越景的心里也会产生这种无比凡尔赛的想法。
不过,他不会手下留情,狮子搏兔亦尽全力是他的军事信条,于是他一声令下,战斗开始。
大将军炮组的第一轮射击全面开始。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之后,二十五发钢铁炮弹裹着灼人高温以一往无前之势闪电般冲向了樊城城墙。
不开玩笑的说,樊城守军当时的感觉是比较复杂的。
他们感觉整座城墙在震动。
城墙在震!
炮弹凶狠的撞上城墙的时候,不仅把城墙接触面击打的粉碎从而露出更里面的墙体,还能使得整座城墙发生震动。
这还不算,还有一颗炮弹非常精准的砸中了城墙上的城楼,只是一颗炮弹,就使得城墙上碎屑四溅,烟雾缭绕,那看上去威武雄壮的城楼直接就给扯没了半边,形状十分凄惨。
还有几颗炮弹击中了城墙垛,把城墙垛击碎了,动能不减,继续往前冲,直接把躲在城墙垛后头的守军士兵砸成了肉泥。
一颗炮弹落在城楼上还弹了一下,直接越过城楼坠入城中,砸死了城中毫无防备的十几个宋兵,震伤、灼伤了二三十人。
一颗炮弹砸碎城墙垛之后直接向上腾起,击中了剩下来半边城楼,打断了两根柱子,把剩下来这半边城楼撕扯的不像样子,大量碎屑坠地飞溅,很多宋军士兵因此受伤。
还有倒霉蛋被碎屑击中了脖子,顿时血流如注,倒在地上不断抽搐,缓缓死去。
一个三弓床弩发射组处在城墙上一个较高的位置上,一个新搭建起来的床弩楼,为的是发射的更远,更有杀伤力,然而这个床弩楼正好被一枚炮弹击中。
楼体碎裂,床弩毁灭,整个发射组七名士兵也无一幸存,全部死难,死状极惨,尸骨无存。
其状况之惨烈,让周围目睹这一切且侥幸未死的宋兵吓得抱头鼠窜,屁滚尿流,再也不敢提起勇气接近前线,疯狂的转身逃跑。
另外还有三颗直接越过城墙冲入城内,落在城池里头,对城池里头的建筑物和建筑物周围的宋军士兵造成了巨大的杀伤,使得城内宋军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他们叫嚷,他们哭泣,他们抱头鼠窜转身就跑,很多本来成建制的部队受到如此刺激之后发生了动乱,很多士兵不由分说的往城南方向逃跑,军官根本制止不了。
甚至于有些军官自己就带头逃窜,以至于他麾下的士兵都没了纪律,玩命奔逃,感觉像是在出演生死时速。
城楼上的士兵疯狂的往城下跑,城下的士兵疯狂的往内城跑,都要远离城墙,远离恐怖的【明军法器】。
明军还没有接近城墙发起真正的进攻,城内守军的士气就出现了第一次崩盘,幸好此时此刻明军没有发起蚁附登城,否则樊城在接战的第一天就要被明军杀到城墙上。
对于这一切,樊城守将周本元缺少心理准备。
当时王彦已经转移到襄阳城里了,而周本元就在北城楼上督战。
他遥遥看着明军阵地,对于火炮依然看不真切,但是当一团一团的白雾忽然腾起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果不其然,炮弹击打城楼的时候带来的那种震动感,那种整个城楼像是被一只铁拳打中然后震动的感觉,就像是有人用拳头击打在了他的心里。
炮弹没有伤到他,但是炮弹凶猛的轰击给城墙城楼和宋军带来的巨大生理和心理上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而更要命的是防御力相对于墙体来说比较薄弱的城墙垛遭到了明军炮弹的摧毁,很多城墙垛碎裂,使得城墙对于宋军士兵的保护能力大大下降了。
可以想象的是第二轮射击一旦到来,城墙上宋军的防御会更加艰难,死伤会更加惨重。
然而摆在周本元面前的难题在于宋军士兵已经出现了溃逃现象,他得到了报告之后,不得不强打精神下令自己的亲兵卫队出动,斩杀逃跑的军官、士兵,尽快恢复守军的秩序,安排军队上城防守。
遇到恐惧,只能制造更大的恐惧,让城内宋军知道上城楼打仗说不定会死,逃下城楼一定会死,这样的话他们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了。
这是宿将周本元的经验之谈。
当年对付金军的时候,遇到怯战的士兵他们也是这样做的,他们才不会和声细语的对你做思想工作,他们只会用刀子和鲜血给你展示不上战场的结果,然后问你一句——去不去?
敢不去吗?
在明军发射第二轮炮击之前,周本元的命令就传到了亲兵队伍之中,作为主将的臂膀,亲兵们坚决执行主将的任务,大规模出动追杀逃兵、逃跑军官,拎着他们的脑袋前往前线威胁怯战士兵、军官。
不上城楼死战,这就是下场,除非命令,不准私自下城楼,否则下来一个,杀一个!
一千零五十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凶悍而身强体壮旳亲兵们震慑住了城内的宋军士兵,他们哭丧着脸在同样哭丧着脸诅咒亲兵们的军官的带领下,怀着出殡的情绪登上城楼准备作战。
对于这些宋军士兵来说,上城楼作战等于自杀。
对于明军来说,发射第二轮炮弹倒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对于难于操作的大将军炮。
一发炮弹发射完毕之后,首先炮组的炮手们需要利用特制工具一起呐喊着努力,把火炮复位,按照炮管上的照门和准星调整射击角度。
然后他们必须用带钩的刷子先把炮管内没有燃烧完全的东西钩出来,再用沾水的毛刷伸进炮膛清洗并熄灭火星,然后用干布包裹的炮杆伸入炮膛去擦干。
到这一步,炮手们才能再次填入火药,放入炮弹,有时候还需要塞一些东西固定,增加气闭性,最后引燃发射药,进而点燃炮管内的火药,进行第二次发射。
而在这个过程中,随着射击次数的增加,需要给炮管子一些时间降温冷却,到后面炮管温度很高的时候,甚至需要浇温水来给炮管缓慢降温,以维持炮管的发射状态。
战斗时间越长越需要给炮管足够的时间降温,避免炸膛和火炮寿命减损等等问题。
因为这样的限制,每天发射炮弹的数量也是有限的,苏咏霖就给神机营下令,每天、每一门大将军炮的发射不能超过二十发炮弹,多的部分必须轮换发射。
所以神机营在使用大将军炮进行发射的时候,还要注意上限,并且进行轮换发射。
事实上炮手们也不会每天都打满二十发炮弹才进行轮换, 一般打到十发炮弹或者十五发炮弹的时候就要开始准备轮换了。
炮手们在战斗的时候还要准备备胎用炮, 而从旧炮退场到新炮上场准备发射这个过程还需要相当的时间准备。
这段时间对于现在的火炮来说是必须要支出的,也是大将军炮最大的弱点之一。
不过它的威力十分强大,是现在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攻城武器了,它的优点决定了明军无法舍弃它, 只会不断的改进它。
比如给它制定更好的固定炮身的办法, 免去相当耗费时间的复位和调整射击角度的程序。
这个程序要是免掉了,能给炮组节省一半的时间。
亦或者增强炮身强度, 让炮手们不要总是担心它会炸膛, 免去降温时间,那么也能给火炮发射减去很多的麻烦。
第二轮射击说到就到, 二十五门大将军炮再次轰鸣出声。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之中, 二十五颗铁弹再次裹着灼热的气流砸向了樊城城楼,再次给樊城城楼带去了恐怖的伤害。
宋朝以前襄阳和樊城的城楼都是土城,靠着一层一层的夯土夯起来的,较为结实耐用, 不过没有包砖。
而到了宋朝, 尤其是南宋, 因为襄阳和樊城的重要战略地位, 南宋朝廷花了大价钱给城墙包砖。
烧砖这个行当在明朝大为兴盛, 所以明城墙多为包砖城墙乃至于纯粹的砖石结构城墙, 宋朝以前则多为土城墙, 只有一些重镇使用了类似于三合土的技术制作城墙, 非常结实耐用。
宋朝出现了烧砖行当, 但是还没有兴盛起来,包砖成本比较高, 只有重镇才有这个待遇,不然的话朝廷支出不起。
苏咏霖就在明国大力发展烧砖行业, 大力兴建烧砖工场,然后给一些重镇的城墙进行包砖改进。
目前得到改进的有中都城、辽阳城、大同城、长安城、洛阳城、开封城等等重镇, 包砖的存在大大增强了这些城池的防御力。
而对南宋来说,除了临安城之外, 襄阳和樊城都有这个包砖待遇, 且城墙十分坚固。
他们已经考虑到了明军会使用投石机攻城的情况,所以升级城墙防御,用上好的青砖对城墙进行包裹,一般的投石机打击不能损坏墙体。
但是明军火炮是直射轰击, 和投石机的抛射完全不同,火药爆炸的动能更是远超投石机的机械动能, 可以说是一打一个坑, 一打一个坑。
凡是击打中墙面的炮弹基本上都把包砖部分打碎掉了,多来几次,直接就露出了包砖后头的土质墙体。
当包砖部分被打掉之后,内里的夯土城墙其实还是有着相当的防御力的,且城墙相当厚实,夯土城墙的厚度往往超过高度,很难破坏。
可是只要被火炮轰击超过一定的限度, 也不能说这厚实的夯土城墙就不会垮塌, 到底还是土,在火器的轰击下, 谁也不敢保证就不会有问题。
就算是强如赫连勃勃的大夏龙雀城,又能如何呢?
火炮铁弹沉重的打击给樊城城楼带去了巨大的损伤,樊城城楼不断震动, 城墙上守军则被炮弹打的失魂落魄,一时间完全无法反击。
周本元在部下的保护下离开城楼,躲在了安全的地方,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周本元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要反击,必须要反击,不能坐视明军用新式火器轰击他们而他们不做出反击。
他注意到明军每一次轰击之后都会间隔好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在他看来就是反击的机会。
他趁着间隙登上城墙观看明军阵势,发现明军没有趁着炮击间隙前来攻城,没有接近的迹象。
难道是想靠着新式火器把城墙摧毁?
周本元不知道,但是还击是必须的。
他的部下告诉他还击难度很大,因为明军距离太远, 距离城墙接近五百步的距离,他们的投石机和床子弩未必能够得着明军。
“够不够得着是一回事,反击不反击又是另外一回事,被动挨打会极大的摧残军心,必须要反击!必须要振奋军心!”
周本元很快要求还能发射的床弩机组发射床弩, 用床弩反击明军,发射一箭就给床弩机组人员一个人赏赐五百文钱。
接着又要求城楼上和城内的投石机机组发巨石反击,每发射一块巨石也给投石机组成员一人五百文钱钱。
同时他也知道这种空话不能给士兵足够的刺激,于是他许诺专人计数,直接带着一车一车的铜钱就在机组旁边等着,打完就给钱,现场付钱,绝不拖延!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宋军普通士兵本来就是为了钱而参军打仗,一听有钱拿,还是现场支付绝不拖延,很多人立刻兴奋起来。
兵饷还有被长官黑掉的可能性,更是被层层盘剥,拿到手里能有四五成就算军官爱兵如子了,广大官兵深深为此感到郁闷。
但是这一次可是现场支付,绝不拖延!
火炮的恐怖威胁他们不怕了。
城墙上的死亡威胁也值得商榷了。
虽然腿肚子还有点发软,但是一看到整箱整箱的黄澄澄的铜钱,宋军士兵们的腿肚子也没那么软了,手上也有劲儿了。
他们一心念着【五百文钱、五百文钱】,仿佛立刻就能从心底里提炼出力量,这股力量足以支撑着他们顶住对明军火器的恐惧,登城反击。
只要打一发,发射一次,就是临安百姓五天的收入,打六次,就是全大宋生活水平最高、薪资最高的临安城百姓一个月的收入,基本上也是一个家庭一个月的开销。
对于大头兵们来说,这种诱惑是难以抗拒的。
那么多钱,顶的上多长时间的兵饷了?
那么好的机会,难道就要放过?
打啊!为什么不打?
于是城内宋军开始反击。
一千零五十四 他们被逼着走向自己的命运
正好这个时候处于明军第三轮炮弹发射旳间隙,城头宋军抓住这个机会就开始反击。
他们喊着口号,耗尽全身的力量给三弓床弩上劲儿,然后用大锤狠狠地砸下去,击发床弩,巨大的弩箭呼啸而出。
投石机组那边也差不多,一群人使出吃奶的劲儿齐声高喝,一齐拽着绳索拼命下拉,将沉重的石块或引燃的火器扔了出去,让它们在空中自由的飞翔。
床弩发射出大箭,投石机扔出了巨大的石块和点燃的火器,宋军的反击看起来声势浩大。
随着他们的勇猛还击,周本元也开始兑现自己的诺言,完成一次射击,五百文钱直接奉上,当场数钱给你,绝不拖延。
士兵们拿到钱之后立刻收起来,兴奋地涨红了脸,立刻开始进行下一次射击的准备,每一个人都开心的和过年收到大额压岁钱红包的孩子一样,开心极了。
因为开心,他们的动作也很快,非常快,效率也大大提高,在明军进行射击准备的时候,他们已经做好了再次发射的准备。
然后一齐大吼着把大箭、石块发射出去。
接着就目光灼灼的看着正在数钱的小吏们,盯着他们手上的钱,眼里、脑子里全都是钱, 没了其他的东西。
因为这种激励, 宋军的反击开始变得犀利起来,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投石机根本没办法把石块和点燃的火球扔到到明军所在的位置上,直接就坠落在半路上,没意义。
床弩倒是有点意思, 居高临下飞的挺远。
但问题在于床弩压根儿没法瞄准, 能否打中全凭运气,所以它的主要用途是用来射击城墙钉在城墙上给登城士兵提供落脚点的, 次要用途才是远程打击。
七八支两米多长的大箭呼啸射出, 然后在空中不断的偏移原来的方向,最后的确接近了明军所在的方位, 但是位置已经偏到了姥姥家, 最后超低空飞行、坠地。
不说是毫无意义吧,也能算是白费心机。
然而这对于明军还是有点意义的。
明军方面则通过这一次的射击发现了宋军的远程火力点,发现城头宋军正在进行反击,于是炮组观测手拿着千里眼不停观测, 同时进行简单的数学测算。
火炮位置距离樊城城墙约一百五十丈余……
樊城城墙高约二丈余……
城墙墙面宽约二丈余……
大将军炮炮口自平射抬高炮口一度约提升射程……
苏咏霖为了增加火炮射击的精确程度, 为了让弹道计算的数学模型更加精准, 遂引入了角度和坐标系的概念, 传授坐标系知识给计吏们的同时, 还亲自动手做了一个量角器。
他用依稀还能记住的数学计算方式刻画出了角度的存在, 将这个概念传授给了朝中计吏们, 随后由计吏们将角度和坐标系带入了火炮射击的数学计算模型当中。
计吏们由此如获至宝, 感觉自己洞察了火炮射击的奥妙所在。
他们在中都的实验基地对火炮发射的一些列数据进行了测算和记录。
对发射火药的重量和炮弹射程之间的关系也做了大量的测算。
对炮口抬高所造成的的射程改变也做了大量的测算, 并且记录。
整个火炮发射的相关数据被他们汇总记录成了一套表格,经过大量试射和数据记录测算, 以及照门、准星概念的引入,明军炮组逐渐对火炮发射有了科学概念。
甚至于不同种类火炮和不同重量的炮弹所需要的发射火药的重量都被计算出来, 于是明军火炮的发射火药都是在专业车间进行定装制作,专人称重, 尽量减少误差,直接送到炮组手上。
炮组还设置了专业的观测手, 手持千里眼, 会在战前对各项数据进行测算,进行大概的预估,引导发射,使得火炮的射击精度大大提升。
每一次发射过后他们也会观测射击结果, 然后对接下来的发射进行发射位置和发射角度的调整。
炮组其他成员则负责将火炮调整到观测手所认为的最佳位置,然后发射。
这一系列的流程下来, 可以说是相当的讲究科学了, 算是达到了滑膛时代的前膛炮发射科学流程的巅峰。
最开始,连制作火炮的工匠们都只认为炮手是一个需要勇气的兵种,只要有勇气就能做炮手。
可后来大家都发现了,炮手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还有数学知识。
搞不懂数学的人是没办法做一个好炮手的,哪怕是一个负责引燃发射药的炮组成员,也要有一定的数学知识储备, 否则观测手忽然受伤了不能指引发射了怎么办?
事实上明军炮手的培养就是在往这个方向发展。
明军炮手培养的方略已经进展到了需要对炮手进行较为系统的数学教育的地步, 对关于火炮的一系列当前已知的数学知识都要全部传授,让炮手掌握, 还要考试。
考试不通过,不能成为炮手。
花费大心思大价钱培养出来炮手的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在当前的襄樊战场上,每一次发射之后, 炮组的专业观测手们都会通过观测和计算将射击角度和射击位置略作调整,使得下一次的射击能够更加精确的破坏宋军城墙。
城墙上出现宋军反击的时候,观测手们也能通过计算调整射击角度和方位,对城墙上还能进行打击的床子弩和投石机进行攻击。
倒不是说真的能够精准到什么地步,只能说在有效射程内,尽可能的将射击精准度提高。
数学概念的引入让明军火炮组拥有了超越时代的科学理念,对于火炮发射也不再是打到哪里算哪里,而是竭尽所能控制火炮发射的方位,提高每一发炮弹的战争价值。
在这样的理念武装下的火炮组,确确实实是固定城池的噩梦。
于是第三轮炮击开始了。
轰鸣声中,宋军指挥官们惊恐地发现明军的炮弹较为精准的轰击在了城楼面上,对城楼面上正在射击的床弩机组和投石机组造成了可怕的打击。
一颗铁弹骤然砸落, 把投石机和床子弩砸碎的同时,也把宋军士兵砸成了肉沫, 城楼面上血肉横飞鲜血四溅,士兵们惊恐的嚎叫着, 到处奔逃寻找掩体。
有些被吓疯的慌不择路,直接翻越城墙,从七八米高的城楼上摔了下去,顿时摔死。
城楼上一片混乱,很多宋军士兵被砸死、震飞,城楼面上一片狼藉,顿时看不到几个还能站着的幸运儿。
这一轮炮击对宋军的打击非常大,周本元之后不断下令提升赏钱,只要敢上去还击,直接赏钱。
赏钱数量从五百文钱提高到了一千文钱,直接一贯钱了,但还是没人愿意上去,周本元急了,什么也不管了,立刻开杀。
他现在的形象可谓是一手大砍刀一手拿铜钱,一边砍脑壳,一边大撒币。
“上城楼发矢者,赏!退避怯战不敢上前者,杀!”
他命令亲兵们杀死了三十多个崩溃的逃兵,又搬出一箱一箱的铜钱,强行逼迫其余宋军上城楼发起反击。
宋军士兵们只能一边哭泣一边上城楼,被逼着走向自己的命运。
城楼下的宋军士兵也并不轻松,因为他人的现在就是他们的未来,他们只是还没轮到罢了。
悲痛恐惧的情绪在军中蔓延开来。
可是他们对此无能为力,因为他们只是大头兵,是最低贱的人,而强迫他们的是将军,是军官,是能决定他们生死的人。
一千零五十五 南宋朝廷只会比他们更慌
宋军士兵被逼着成为敢死队旳同时,观测手们对炮击樊城的计算让张越景大开眼界。
当他靠着千里眼发现第三轮炮击的炮弹对樊城城楼面上造成了大规模精准打击的时候,大为赞叹。
“这些炮手都干得漂亮啊!打得真准!哈哈!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这些守城的混蛋就该不敢在城楼上守城了!哈哈哈哈哈哈!”
何飞虎不无骄傲的笑道:“那是自然,咱们的炮手可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高手,尤其是那些观测手,我都没他们会指挥炮击,把一切交给他们就可以了。”
张越景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就该等着他们自己崩溃了……对了,破敌军应该也快了吧?破敌军再一抵达,直接就能包围襄阳城,到时候,何指挥使,你直接调一些火炮去帮助他们扫平襄阳城外围的军寨,如何?”
“责无旁贷。”
何飞虎没有犹豫。
两人商量的档口,破敌军正将陈乔山率领破敌军三万士兵已经攻破了柜门关,正在向襄阳城疾驰猛进。
之前的一段时间他们攻克了枣阳,顺着水流来到了柜门关,轻松突袭拿下了柜门关,全军向襄阳挺进。
四月初八日下午,陈乔山率领破敌军主力抵达了襄阳城东南,并且快速对襄阳城的南、东、西三面实施包围。
和樊城一样,破敌军将襄阳城包围,与攻击樊城的张越景陷阵军隔着汉水相望。
他很快派人联系了张越景,把自己成功到位的消息告知。
张越景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安排何飞虎调派大将军炮组五个、车骑将军炮组十五个和一千人的火枪方阵前往破敌军中,开始帮助破敌军拆军寨。
一点点拆,不着急,慢慢磨。
明军目前主要还是以樊城为率先攻取的对象,襄阳城因为比樊城更加坚固,更难对付,所以稍稍往后一些。
而且就算能攻破襄阳城,在宋军主力抵达支援以前, 张越景也不打算攻破襄阳。
他要给襄阳保存一线生机, 围点打援,把宋军主力消灭掉,以此赫赫战功,说不定能直接迫降襄阳, 不需要用太多的力气破坏襄阳就能获得这座坚固的城池。
陈乔山领下了命令, 接到了神机营炮组,然后按照既定计划开始对襄阳城外的宋军军寨发起进攻。
慢慢来, 一点一点来, 不着急。
你们要是不出兵进攻,我就慢慢磨。
你们要是主动出兵进攻, 莪就与你们对抗。
襄阳城外宋军军寨内的士兵在此时此刻还没有开始撤退, 因为王彦对于是否要全面收缩兵力还有疑虑。
只是周本元受不了巨大的损失,所以强行收回兵力,王彦对此不支持,也没反对。
他想着襄阳现在还安全, 直接就那么干脆的放弃了外围的军寨防线是不是太懦弱了?
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破局之法呢?
他思来想去, 想不到办法, 却也下不了决心干脆彻底的放弃自己苦苦经营的军寨防线。
犹豫着犹豫着, 陈乔山率领破敌军击破了柜门关守军, 直接来到了襄阳城, 对襄阳城展开了包围, 并且快速引入了神机营火炮队伍, 对襄阳周边的军寨展开炮击。
等王彦意识到大事不好的时候, 陈乔山已经率军攻破了宋军两个军寨。
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王彦终于知道了死守城外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于是他勒令城外军寨内的宋军全面撤退。
外线军寨就留下来殿(song)后(si), 内线军寨开始撤退,能撤多少是多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于是当陈乔山拆掉了襄阳城外线的军寨的时候, 才意外的发现襄阳城内线军寨已经空无一人。
他们都撤了。
短暂的惊讶之后, 陈乔山没有下令进一步进攻襄阳城,他不慌不忙的带人在外面拆军寨,收缴战利品——因为撤退的很匆忙,很多军械和粮食都没有被宋军带走, 成为了陈乔山的战利品。
而陈乔山没有下令快速进攻也很好理解。
襄阳城不是速攻可以拿下的城池,明军的目的也不是速攻拿下襄阳城, 而是围点打援。
事实上就陈乔山的看法, 襄阳城要是没有火炮,估计要拖上两三年才能攻破,就算有了火炮,也不会很轻松。
别的不说,襄阳城护城河是全中国之最,最窄处都有一百八十米,最长处直接有二百五十米。
樊城的护城河有三四十米宽, 已经很有威慑力了, 但是与襄阳的巨无霸护城河一比,就是尿和高压水枪的区别。
只要唯一的陆上通道被宋军切断, 襄阳城就是一座水上巨城,想要攻破襄阳,几乎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所以苏咏霖和张越景都想到了简单的围点打援之策, 用襄阳城作为诱饵,吸引宋军主力来援,从而实现消灭宋军主力的目标。
至于襄阳城,没必要猛攻。
攻打樊城已经算是在给襄阳城守军增加心理压力了,否则张越景也不是那么想要攻克樊城。
但是王彦和周本元并不知道明军的真实目的,面对明军的火炮轰鸣和火炮带来的巨大威慑,周本元已经不敢冒头了,王彦目睹了火炮的恐怖攻击力之后,直接下令军队撤离,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他们还要奋力守城呢!
夜袭失败了,主动出击失败了,那么接下来只剩下固城死守这一条路了。
接下来数日,陷阵军对樊城维持一定烈度的炮击,不断给樊城守军带去巨大的杀伤和威慑。
对城墙的轰击倒是其次, 厚达数米的坚实城墙到还没有那么快被轰塌, 但是大将军炮抬高炮口就能对城内进行轰击。
大将军炮对城内的轰击使得樊城守军非常难受, 毕竟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颗大铁球从天而降,轰然坠地,灼热的气流完全能把一个人灼伤,更别说炮击对城内建筑物的打击。
尤其是储存军械和粮食的建筑物,都遭到了凶狠的炮击,使得很多军械、大量存粮失去了很好的储存环境。
为了避免损坏和浪费,周本元紧急调遣炮灰壮丁们挖掘地窖用以储存粮食和藏人。
地面上眼看着待不住了,地下也是个办法。
明军对樊城的打击如此严酷,与此相比,对襄阳的打击则显得含情脉脉。
陈乔山只是拆掉了全部的军寨,收缴了全部的战利品,然后慢吞吞的在城外构筑炮兵阵地,让观测手们尽情计算、选择出最好的射击角度和射击方位。
慢慢来,不着急。
明军的粮食供应绝对充裕,耗得起。
与此同时,襄樊宋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和恐慌,明军火炮的巨大威胁如一柄利剑一样悬在襄樊宋军的脑袋上,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若非襄阳护城河太宽无路可走,宋军估计会出现大规模的逃兵。
尽管如此,也有人试图从城北面的码头顺着汉水离开襄阳逃命,被发现之后遭到了酷刑惩处——
四个逃兵所在队的其余四十六个士兵被迫一人插四个逃兵一刀,还不准插在要害上,只能插在腿上手臂上等非要害的地方。
如此一来,四个逃兵血流如注,最终凄惨的流血而死,然后他们的尸体被砍碎,下到锅里面煮了一锅,强迫同队四十六人一人一块肉吃掉。
下不去手?
你就跟着一起死。
下不去嘴?
你就跟着一起死。
对待逃兵,宋军便是如此的凶狠和残酷。
当然,如此高压会造成士兵很严重的心理问题,所以宋军高级将领也不会仅仅只有这样的手段。
为了振奋士气维系军心,除了严厉的惩罚之外,王彦和周本元,尤其是周本元,还设置相对应的奖励措施。
除了赏钱和加餐之外,还有“特殊奖励条款”。
比如敢于上城战斗半个时辰,就赏一个女人让他玩一次。
敢于上城战斗一个时辰,那就赏两个女人给他玩一次。
如果两次上城战斗一个时辰,就赏一个相对漂亮一点的女人让他玩一次。
如果三次上城战斗一个时辰,就赏一个精挑细选的、大头兵这辈子都触摸不到的美女让他玩一次。
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美女们被盛装打扮拉出来游行,她们浓妆艳抹,极度诱惑,被迫给大头兵们展示。
周本元就告诉大头兵们,只要勇敢战斗,就能玩到这样的美女。
长期缺乏解决生理问题手段的大头兵们眼睛都绿了。
下半身快速主导了上半身,甚至于主导了大脑思维。
以这样的方式,加上周本元亲卫队凶狠的处决方式,使得樊城中的宋军士兵始终维持着一定程度的反击能力,且城内士兵在极端的高压环境下也没有失控。
尽管这种反击并不能给明军带来什么损失,且这样的维系士兵理智的方式也未必能够持久。
可是只要能够维系下去,就足够了。
周本元才不在意那么多,更不会在意那些女子的悲哀。
他和王彦一样,现在最在乎的就是临安朝廷什么时候能派兵来支援,不快点派人来支援的话,他们是真的受不了了。
鬼知道什么时候那恐怖的火炮就能把城墙砸塌掉?
他们这边慌得快要崩溃,而南宋朝廷只会比他们更慌。
一千零五十六 又全军覆没了?
有些事情确实不能怪临安朝廷反应太慢。
因为这场战争的进展太快了,而消息传递的速度又太慢,临安方面得知的消息太滞后。
当临安朝廷知道农民军对九江大军发起打击的时候,农民军已经全灭了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
当临安朝廷知道农民军对鄂州大军发起攻击的时候,农民军已经进一步行动,攻克了荆门,封锁了襄樊宋军的退路。
当临安朝廷确定鄂州大军和九江大军已经覆灭的时候,明军已经南下开始和农民军南北合围襄樊宋军,展开进攻。
而当临安朝廷终于得到了襄樊宋军的求援消息的时候,明军已经摧毁了襄阳和樊城周边的全部军事障碍、军寨,隔着两座城池的护城河,正式合围襄阳和樊城。
并且樊城已经因为明军的火炮攻击阵亡宋军千余人,伤三千余人,城内人心惶惶摇摇欲坠,襄阳城也因为遭到了明军的炮击而领会到了火炮的厉害,出现了一百多人的伤亡和千余人的受伤。。
两座城池的内部都因为明军炮击受到损失,军械、粮食受到了程度不一的打击,各有损失。
总而言之,临安朝廷接到求援消息的时候,襄阳还能说自己的状态可以,可以坚持,但是樊城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说自己的状态很好了。
因为消息的滞后性,以至于临安朝廷的应对措施非常滑稽。
当农民军全灭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的时候,赵昚下令枢密院调遣鄂州大军紧急驰援,务必要确保九江不失,如果鄂州大军胆敢徘徊不前,定然严惩不贷。
枢密使陈康伯下令鄂州大军快速驰援九江大军,然后又上表给赵昚,称【逆贼胆大包天,主动出击王师,罪无可赦,必讨而灭之】,然后请求赵昚下令立刻展开第四次剿匪战争。
既然贼军已经亮剑,我们大宋王师也不能不亮剑,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应该展开全面反击,襄阳大军作为预备队也要做好准备,贼军自取灭亡,那就容不得他们继续猖狂下去!
赵昚深深赞许陈康伯的建议,于是传旨下令开战,着枢密院全权负责这场战斗,把战争指挥权交给了枢密院,自己学习宋太宗, 任何军事问题只和枢密院商量, 绕开了文官政府。
文官政府对此颇有微词, 尚书左丞叶义问和尚书右丞沈该对此感到不满,但是在参知政事周麟之的斡旋之下,他们选择了闭嘴。
周麟之的意思是枢密院的事情太敏感, 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君不见张浚、史浩乎?】
周麟之一句话绝杀了叶义问和沈该的不满。
确实,在赵构手底下他们还能肆意张扬的打嘴炮, 但是在赵昚手下……还是悠着点比较好。
于是赵昚安安稳稳的和枢密院就江南西路战事做了一大堆的军事规划, 包括九江大军该怎么防守, 该怎么反击,鄂州大军该怎么进攻, 襄阳大军和京师禁军该怎么驰援等等,都做了详细的规划。
但是他们的行动太迟缓了,或者说农民军的行动太快了。
计划刚刚成型, 还没有来得及颁布实施的时候, 鄂州大军也遭到袭击的消息传到了临安。
消息显示九江大军遭到袭击的同时, 鄂州大军一样遭到了江南西路贼军的突袭, 以至于损失惨重。
鄂州城已经丢失,高级军官和文官下落不明, 状况不明,明军数量不明,来源不明。
一团迷雾的消息使得临安朝廷大为震惊。
贼军主动出击难道是兵分两路?
突然袭击鄂州?
除了水路, 难道说?
得知消息的虞允文大惊失色,立刻趴在地图上观看了一下当地地形, 在御前作战会议上当着赵昚的面一手指向了江夏山地。
“从时间上看,贼军必然是两路出击, 一路从水路进攻九江,一路走陆路, 跨越山地翻山越岭突袭鄂州!甚至有可能进攻九江就是贼军突袭鄂州的障眼法!”
虞允文的分析固然有道理,但是事后诸葛亮的行为并不能改变什么。
赵昚怒道:“马上想对策!眼下这个局面,两支大军都被攻击!贼军居然敢主动攻击大宋王师!现在情况到底如何还不知道!怎么会把仗打成这个样子?!”
赵昚有点气急败坏的感觉。
另一位枢密副使胡铨较为冷静,他立刻提出了应对方案。
“陛下,惟今之计,第一,立刻派遣襄阳大军一部驰援鄂州, 无论如何也要稳住鄂州战况,不能让贼军同时占领鄂州和九江,如若这般,长江水道被贼军拦腰截断, 首尾不能相顾,问题严峻!
第二,有必要立刻准备京师禁军驰援当地,臣恐怕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战局不利,损失惨重,襄阳大军独力难支,现在必须要对京湖之地展开驰援!刻不容缓!”
胡铨的建议得到了枢密院大部分官员的支持,赵昚咬牙切齿的点头。
“立刻整顿军队,目前至少先整顿个两三万,后续继续派兵!我要把整个江南西路踏平!踏平!!”
赵昚恼火至极,不停地口出粗鄙之语,甚至说出了要把当地从贼之人斩尽杀绝诛灭九族的话。
什么石要过刀人要换种之类的作法在他看来都颇为仁慈,不这样做就不能彰显天威浩荡!
赵昚咬牙切齿的说出如此狠毒之言,可想而知他已经愤怒到了什么地步。
枢密院臣属战战兢兢,被皇帝的杀气震慑, 但是不管心里怎么想, 赵昚正在气头上的时候,他们不会触霉头。
于是他们立刻按照赵昚的要求整顿临安禁军,准备集中临安禁军大军驰援京湖战区。
然而这个命令刚刚传达下去没几天,刚刚重建完成的临安禁军正在手忙脚乱准备出征、枢密院官员正焦头烂额调配物资的时候,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先后传到了临安城。
带来消息的是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的溃兵, 他们神色仓惶的汇报了大军战败全军覆没的消息,使得赵昚愣在当场,久久说不出话。
整个枢密院和文官政府也被吓到了,迟迟无法做出反应。
又全军覆没了?
刚刚组建完毕的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这才组建完毕多久,又全军覆没了?
六万大军,说全军覆没就全军覆没?
一千零五十七 早知如此,我就该学苏咏霖!
面对两支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赵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愣住许久,才回过神来。
他的怒火被点燃了,如火山爆发一般喷发出来。。。
“周赟和王顺是干什么吃的?六万大军啊!六万大军啊!说覆没就覆没了?怎么覆没的?为什么会覆没?贼军是有十万大军还是怎么的?十万大军包围他们打,把他们打到全军覆没的?”
赵昚的怒气终于不能克制,召开朝会,对着与会群臣一顿祖安输出,骂的群臣低着头如同孙子,骂的自己面红耳赤双目充血,骂到声嘶力竭嗓音沙哑依然不肯停止。
最后他怒吼着要把陈康伯撤职,要把整个枢密院的决策层干掉,还要把尚书左丞和尚书右丞罢免。
说他们全都是误国之臣,亡国之臣,加在一起逼着他赵昚变成了亡国之君。
他有心振奋大宋国势,那么努力地处理政务,那么努力的付出,结果面对的却是一群低能儿,连最基本的执行都做不到。
花那么多钱养他们干什么?
“你们这群硕鼠!光拿钱不办事!是不是非我要把我气死才肯罢休?你们还能干什么?除了拿俸禄吃饭之外,你们还会干什么?
小妾一房一房的纳,房屋一间一间的盖,土地一块一块的抢!天下的财富都是你们!不是我的!什么普天之法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看你们各地都是各自的主人!一个个的都是土皇帝!
我是什么?我就是一个玩偶,一个提线木偶,在你们看来我就是可以被你们肆意操控的万物对不对?!你们说对不对啊?!”
赵昚的怒火不能遏制,甚至说出了让群臣感到非常恐惧的话语。
“早知如此,我就该学苏咏霖!把你们这群废物全都罢黜!全都抄家!然后全都流放到雷州去!终生不得返回!换一条狗坐在你们的位置上都比你们能成事!”
赵昚拍着桌子怒吼连连,似乎真的要学习苏咏霖对群臣开大了。
结果宣言说完了,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背过气去摔倒在地上抽抽,把群臣和身边宦官吓得魂飞魄散,赶快上前给他顺气。
好不容易给赵昚顺气了,赵昚急火攻心,一阵猛烈咳嗽,又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朝堂上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群臣赶快寻找太医让他们来抢救赵昚。
赵昚不省人事,太医院群体出动紧急入宫为他诊治,得出的结果是气坏了身体,只能慢慢调养身体,用温和的药物和食物慢慢滋补,绝对不能再动怒。
且不知道何时才能醒过来,眼下只能用参鸡汤喂食他,让他调养身体,缓缓恢复,而在此期间,动怒操劳都是不能的,否则就要损害寿命,这不是大家愿意看到的事情。
南宋不能失去赵昚,至少现在不能。
群臣无奈,由尚书左丞叶义问主持召开了一场会议,大家互相商议着眼下的情况该怎么办理问题。
照理来说皇帝突然晕过去不能执行权力,群臣应该请出储君太子进行商议,请太子暂时代掌皇权,这是最合理合法的做法。
这个时候不能顾及皇帝和太子之间敏感的关系,太子必须要站出来稳定人心。
可问题的关键是赵昚登基几年来一直都无暇顾及太子的事情,群臣也精神紧张,年初才刚刚提起要立太子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个结果,也就是说南宋目前并没有太子。
赵昚嫡长子赵愉目前只是皇长子,没有太子的名分,不能出来稳定人心。
一群官员商量来商量去,只能请出没有跟随赵构一起出逃温州的太上皇后吴氏。
眼下的临安城里,她的地位最高,也最能代表皇室和皇权,请她出来撑撑局面无论怎么说也说得过去。
而且就算以后赵昚醒了,知道他昏迷期间是太上皇后在代表皇室,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对于群臣来说是最安全的。
叶义问做出了这个决定,被群臣称赞为“老成持重”。
于是太上皇后吴氏被群臣请出来,作为紧急时刻的南宋皇室代表,参与群臣会议。
在她的见证下,在赵昚昏迷期间,南宋朝廷成立由尚书左丞叶义问、尚书右丞沈该、参知政事周麟之、枢密使陈康伯、枢密副使虞允文和胡铨等六人组成的最高决策小组来代行皇权。
这六个人组成的决策小组一致同意的情况下所形成的任何政治经济军事决策都可以拥有和皇帝的命令一样的法律效力。
这个决策得到了朝廷的一致认同之后,六人小组开始办事。
他们立刻开会商讨目前的危局,并且由虞允文提出了目前他们最大的问题——他们大大低估了农民军的战斗力,大大高估了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的战斗力。
“贼军经过数次围剿而没有覆亡,实际上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贼军,他们有了战斗经验,战力大增,而我军多次覆灭,多次重建,主要兵员多是新兵,而不是老兵,缺乏作战经验。
贼军休养生息一年多,必然经过精心训练,骤然暴起发难,一鼓作气,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都没有预料到贼军会主动发起进攻,遂手忙脚乱,便有了这样的败绩。”
虞允文算是比较明智的,明智的分析出了农民军现在处在一个“战斗力较强”的状态,而京湖宋军多为新兵,并不是他们的对手,这场失败不是意料之外的。
陈康伯面色很差,连连叹息。
“尽管如此,他们未免败的太快了!贼军三月初出兵,他们三月中旬就遭遇败绩,以至于朝廷几乎无法反应,这哪里是战败,这分明是一触即溃,一溃千里!”
胡铨沉着脸看着京湖军事地图,思量片刻,说出了自己最大的担忧。
“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但是诸位,你们一定要注意到贼军这一次不同寻常的主动出击,一路是九江,一路是鄂州,这两地,不仅能够切断长江水道,还能切断襄阳大军的退路。”
胡铨伸手指向了地图上襄樊二城的位置:“鄂州大军和九江大军一旦战败,襄阳大军后路不保,前有明军,后有贼军,实际上,襄阳大军已经进退失据了。”
胡铨这话让六人小组的其他人反应过来,一起围着地图看,越看越是心慌。
襄阳要是丢失了,京湖就完了,京湖完了,南宋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农民军了,而是位于河南的明军河南兵团,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趁火打劫。
以明国的国家属性和对南宋不加以掩饰的恶意,六人小组觉得明国有百分之一百零一的可能会趁火打劫。
“贼军此番主动出击向北,威胁襄阳,目标极有可能就是襄阳,而襄阳正当着明国河南地,一旦明军出动,那……”
沈该面色惨白的看着其余五人:“那该如何是好?”
沈该的话说的很难听,但是并非没有可能,相反,可能性极大。
六人小组不敢做出如此可怕的推断,但是他们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其他,正是立刻派兵驰援京湖,稳住京湖局势。
襄阳大军只有四万余人,必然不能同时抵抗明军和农民军的前后夹击,必须要派人解围,维持京湖战区的存在。
六人小组加紧行动,调兵遣将准备出征。
但是到了六人小组成立的第三天、赵昚还没有醒过来的时候,襄樊方面主将王彦的求援书便抵达了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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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五十八 六人小组
王彦这封求援书旳到来给六人小组带来了不亚于火星撞地球一般的震慑。
明军南下进攻襄樊,与北上进攻之江南西路农民军形成南北夹击合围襄樊之势。
目前抵达襄樊的农民军人数约在两三万,明军人数约在四五万,襄樊宋军四万人正在努力固守襄樊二城,决不屈膝投降,但是希望朝廷尽快来援,解除襄樊的围困,不要让壮士绝望。
明军南下了?
这就意味着明国居然对南宋不宣而战?
这个消息送到临安之后的第一时间,六人小组是不敢相信的。
虽然之前沈该提出了猜测,并且认为明国一定会南下,但是现在得到了证实,最不愿意相信的反而就是他。
叶公好龙了属于是。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彦没有必要撒这样的谎。
他作为襄樊主将,撒这样的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所以这只能是真的。
明军南下了,明国对南宋不宣而战了,第二次明宋之战已经开打,而这一次更加凶险。
因为明军的目标不再是江淮,而是南宋中部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地,襄樊。
襄樊扼守南宋腰脊,是南宋中京湖战区的北面屏障,是阻挡明军南下的重中之重,其战略意义等同于淮河之于江淮防线。
第一次明宋战争让南宋失去了淮河防线,守江必守淮的战略已经不可能实现,江南面临着巨大的战争压力,只要长江防线被突破,临安就面临着巨大的危险。
以至于临安朝廷不得不在江南地布置大量军队来作为应对。
现在明军第二次南下、发起第二次明宋战争, 那么明军的目标就是襄樊吗?
襄樊太重要了, 一旦襄樊不保,整个京湖就不保,京湖不保,南宋中部地区就完全暴露在明军攻击范围之内。
更可怕的是江南西路农民军与明军打起了协同战术, 这几乎可以认定是农民军投靠了明国, 如此明国只要攻克襄樊,就能轻而易举攻克京湖地区, 然后和江南西路连成一片。
湖广、江西不保, 南宋中部大片国土不保,直接被明军拦腰打断, 如此江淮之地和川蜀之地互相不能联络, 只能各自为战。
南宋几乎等于是亡国了。
这仗还怎么打?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啊!明军怎么会南下?一点点迹象都没有!这不正常!这不正常啊!!!”
沈该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时间不能冷静,双手抱头坐在椅子上怀疑人生。
叶义问和周麟之差不多,也坐在椅子上双目空洞怀疑人生, 且深切地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恶意。
他们不太能接受这个局面。
与他们三个比起来, 枢密院三人组相对冷静一点, 但也只是相对。
胡铨一拳捶在了桌子上, 怒喝连连, 痛骂明国不守信义背信弃义, 明明签订和约, 居然对藩属国出手, 此等不仁不义之国居然是最强的国家, 简直是老天无眼。
陈康伯坐在座位上看似冷静,但是他的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足以显示他内心的极度不安。
虞允文数次深呼吸,内心思虑百转千回。
六人小组经历了段时间的宕机之后, 被陈康伯招呼着起来做决策。
“现在的局势已经容不得我们做出任何的错误决定了,也容不得我们再有任何的犹豫, 莪建议,立刻调发禁军精锐、江淮精锐和川蜀精锐三支大军支援襄樊。”
陈康伯的建议让其余五人眉头紧锁。
显然, 陈康伯的建议是总体战的建议了。
他这样做就是要求南宋放弃一切幻想, 调动全部的精锐驰援襄樊,解开襄樊围困,在襄樊和明军打一场决战,一口气决出胜负。
在其它人看来, 这个计划未免太过于冒险了。
周麟之就强烈反对。
“陈相公,且不论大宋集中精锐和明军争锋能否获胜, 单说各地精锐一旦抽调, 那么其所面对的明军一旦发起进攻,又该如何?”
“明国还在修黄河,出动一支军队攻打襄樊实属不易,他们应该没有发动三方面军队同时南下进犯大宋的能力。”
陈康伯缓缓道:“而且我也不是要抽调全部的军队,抽掉一半,只是一半就可以,若不抓紧时间驰援襄樊, 襄樊一旦崩溃, 大宋是个什么下场,诸位不会不清楚吧?”
“应该?”
周麟之摇头道:“军国大事, 【应该】二字如何服众?陈相公,你是枢密使,怎么能如此不严谨?”
陈康伯沉默了一会儿, 叹息道:“那么,诸位相公又有什么好办法呢?”
好办法不常有,提出反对的人更不可能常常有,反正宋朝又没有规定提出反对者同时也必须提出可以执行的动议,那当然是嘴炮随便打,没有任何后遗症了。
可是眼下不是打嘴炮的时候,问题迫在眉睫,皇帝昏迷不醒,必须拿出一个章程来应对,否则襄樊不保,南宋亡国在即。
沈该试探着开口。
“能否派人和明国商量一下,这仗不要打,签订和约可以吗?”
沈该的建议一经提出就遭到了其余五人的强烈反对。
陈康伯更是反对急先锋。
“眼下这个局势大宋可有任何能够拿得出来谈判的筹码?如果没有, 那就等着被人宰割好了!明国已经割走了一半的淮南,难道现在我们还要交出一半的襄樊之地吗?”
沈该的建议被直接否决,连一向稳妥的叶义问都不能接受这个选择。
叶义问思忖再三,终于开口。
“陈相公,你能保证明军不会在其他方向发起进攻吗?”
陈康伯闻言苦笑。
“叶相公, 这个问题,恐怕连苏咏霖都没有办法准确的回答你,他自己都未必能保证他不会更改作战计划,行军作战,哪有成规?”
叶义问闻言,沉默了许久没有开口。
周麟之继续开口反对。
“襄樊乃国家重镇,朝廷投入大量军费修缮城墙,挖掘护城河,使其无比坚固,城内存粮不少于三年,明军就算想要攻取,也需要三年的时间,不需要那么紧张吧?”
胡铨立刻反驳。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那么关键的事情,怎么可能依靠这种推测?明军善战,我们应该做好襄樊明天就要被攻破的准备,以此急速驰援!而不是在这里坐等三年!”
周麟之被胡铨驳斥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涨红了看向叶义问。
“叶相公,你说呢?”
叶义问看了看他,没说话。
胡铨立刻表示自己支持陈康伯。
“眼下可以确定的是,明军集合大军要攻取襄樊,而襄樊是绝对不能丢失的,不说集中全部的主力支援吧,立刻派兵支援也是必须的,诸位相公,咱们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陈康伯点头。
“我支持我自己提出来的办法。”
胡铨也表态。
“我也支持。”
六票已有两票。
一直未说话、心思很重的虞允文投出了第三票。
“我也支持。”
沈该和周麟之看了看叶义问,显然是想着等叶义问表态,他是尚书左丞,是大宋实际上的首相,政府实际上的首脑,他认可这个计划,分量是很重的。
他的一票等于三票的威力。
叶义问不擅长军事,对军事没什么研究,在当前局势下,他本来只是想浑水摸鱼凑凑数,不要对军事问题有什么过于深入的参与。
可局势把他推到了这个他无法退却的位置上,他的决定绝对会影响到这个国家的走向。
皇帝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叶义问前所未有的思念着赵昚。
斟酌再三,叶义问感觉自己已经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了,必须要点头了。
于是最后无奈点头。
“我知道了,禁军,江淮三统制司和川蜀三统制司三处都可以出兵,这方面的计划,我……我支持陈相公的计划,就这样做吧,襄樊,决不能丢。”
一千零五十九 危急存亡之秋
叶义问做出了这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正确的决定。
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并没有选择。
他只能随波逐流,做出这个不算是决策的决策。
如此一来,六人小组做出了决定。
他们把这个决定上报给目前的皇室代表——太上皇后吴氏,请她同意这个决策。
当然,吴氏也没什么选择,只是走个过场,表达一下六人小组没有绕开皇室独资决策。
吴氏一个弱质女流并没有什么政治主张和野心,看到了这份牵扯甚大的决策,只能幽幽叹了口气,以太上皇后的名义允许了六人小组的行动,并且对他们嘱咐。
“一介女流不懂国家大事,值此危急存亡之际,还请诸位相公多多费心劳神,勿忘国家恩德,老身在此谢过。。”
“臣等不敢。”
六人小组一起下拜,向太上皇后吴氏表达尊敬,然后开始行动。
既然决定支援襄樊,就要开始抽调军队。
全靠之前八万人募兵计划和七万人募兵计划的顺利实现,如今除了临安禁军,镇江府、池州府、建康府这几支军队是满编的,一共九万大军,兵力充足。
而临安禁军方面,因为侍卫步军司的崩溃,使得原先满编的禁军缺少了一支部队,不过禁军方面并不缺人。
侍卫步军司只有三万人,但是侍卫马军司却有足足六万人。
多出的兵力原先是要给殿前司的, 但是赵构始终不回来,赵昚百般讨好, 赵构就是不回来, 说什么太上皇后吴氏还在临安就可以代表他, 他在不在无所谓。
他喜欢温州,准备长期定居在温州, 你有什么事情就来温州找我好了。
正好我离临安远点,也能给你腾出空间,你该高兴才是。
反正我不回去!
赵构的所作所为极大地刺激了赵昚, 赵昚失去了耐心,索性把给殿前司保留的军队数额编入侍卫马军司,由自己亲自统领。
算上如今殿前司内也接受赵昚指挥的一万人兵力,临安禁军还有七万人的兵力。
也就是说目前可以快速调动的江淮战区军队人数总额在十六万。
这是第一次明宋战争之前南宋江淮战区总兵力额度,不过当时的江淮战区绝对没有那么多兵力, 很多都被吃了空饷, 这一次, 却是实打实的十六万军队。
或许在军饷方面依然有克扣的地方, 但是因为明国的巨大威胁, 吃空饷这种事情确实没有了。
赵昚多次派人明察暗访,得出的结论是的确没有吃空饷的情况了,军队最起码也是达到了满员的状态。
看起来, 明国给他们的压力真的很大很大,所以目前临安朝廷可用军队数量还是非常充裕的。
尽管训练度方面确实值得担忧,不过数量上至少是可靠的。
六人小组经过讨论之后, 决定任命建康都统司都统制李显忠为这一次江淮战区军队支援襄阳的主将,理由是李显忠曾经面对明军的战绩。
第一次明宋战争期间, 宋军全面崩溃, 连名将刘錡都失败了,宋军屡战屡败,狼狈败逃。
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只有李显忠带领缺兵少将的池州都统司兵马对明军发起进攻。还是主动的进攻, 给明军造成了一定的麻烦。
虽然不敌, 却成功撤退保全主力,所以李显忠甚至算的上是第一次明宋战争期间宋军将领中表现最好的人了。
他的才能得到了临安朝廷的认可,于是在战后,李显忠被调任为建康都统司都统制, 直接镇守建康府,直面明军淮南地区的军队。
这一次让李显忠统领宋军支援军队也算是对他寄予厚望了, 临安朝廷希望李显忠可以充分展现出自己的才能,统领大军打败明军,挽回国家的危局。
六人小组正在紧张的调兵遣将时,赵昚终于苏醒过来。
得到消息的六人小组立刻前往拜见,并且把目前的局势告诉了赵昚。
赵昚刚刚醒过来,一听明军南下和农民军南北夹击襄樊,大惊失色,差点再度晕厥过去。
太医赶快用秘法对赵昚使用紧急苏醒术,让赵昚暂时没有晕厥过去。
但是赵昚还是不能抑制自己的怒火,说了一些话,越说越气,接着急火攻心,呕了一口血,顿时面色惨白。
六人小组也吓得面色惨白。
在再度失去意识之前,赵昚承认了六人小组,并且费力的指了指陈康伯。
“陈相公……主事……”
竭尽全力说完五个字,赵昚再次失去了意识,晕厥过去。
太医们一拥而上对赵昚动手动脚各显神通,六人小组则因为太医们的要求退出了赵昚的卧房,以免耽搁对赵昚的治疗。
然后,叶义问、周麟之和沈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陈康伯。
刚才赵昚的意思是,六人小组中,可以做最终决定的不是首相叶义问,而是枢密使陈康伯?
众人心中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揣测。
少顷,沈该站了出来。
“陈相公,关于官家要求您来主事这件事情,我们到底该……”
沈该没把话说完, 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权力, 你要还是不要?当然你说你要也没关系, 但是我们素来讲究皿煮, 你要是拿下这个权力的话, 是不是有点……你懂的。
陈康伯没说话, 看了看虞允文。
他身后的虞允文心领神会,便站了出来。
“既然官家这样说了,那么就这样办吧,咱们六人在官家休养期间还是能够代理军政大事的,一应大事都商量着来,但是遇到不能决断的事情,还是以陈相公的看法为准,如何?”
沈该和周麟之皱了皱眉头,但是没说话,转头看向了叶义问。
叶义问也皱了皱眉头,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陈康伯,最后微微叹了口气。
“官家身体有恙,国运艰难,此时正是吾辈同舟共济之时,就不要考虑那么多了,既然官家说了让陈相公主事,那就由陈相公主事好了,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陈相公可以做出决断,至少,我是支持的。”
听了叶义问的表态,陈康伯心里一松。
“蒙官家信任,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康伯必尽心竭力,不辞辛劳,为大宋做一切可以去做的事情,还望诸位鼎力相助,共渡难关。”
陈康伯向其余五人行礼。
虞允文和胡铨忙道不敢。
叶义问、周麟之和沈该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们虽然承认了眼下这个陈康伯主导军政大事的局面,但是心中多少有些不快。
陈康伯现在的职务是枢密使,也是受到赵昚的信任主掌军权的存在。
但是按照传统,枢密院的逼格本来就要低文官政府一点,现在让枢密院首脑主持国务,却不让政府首脑主持国务,哪怕陈康伯自己也是进士出身,可是叶义问等人还是感觉到莫名的不快。
陈康伯注意到了这三人的态度。
他并非不知道文官政府的深层逻辑,他本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和他们产生龃龉,但是眼下国运艰难,需要一个说话算数的人快速做出决策。
明军进攻迅猛,南宋朝廷决策迟缓,现在不是讲究和气生财、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时候。
所以他并没有对此有什么表示。
但不可不说的是,现在的南宋最高决策圈子显然已经出现裂痕,陈康伯、虞允文和胡铨成为一个团体,叶义问、周麟之和沈该结成一个团体,两个团体面和心不和。
其实出现这样的团体分割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早在主战派主和派斗争不息的时候,陈康伯、虞允文和胡铨都是坚定的主战派,甚至是北伐派,而剩下三人不算都是主和派,但也不是主战派。谷慨
硬要说起来,沈该甚至还有点投降派的倾向,和已经被罢黜的汤思退是一伙的。
所以这三人凑在一起抱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危急存亡之秋,六人小组尚且还能维持表面的和谐,对一些危及大家共同利益的事情尚且可以合作共赢,直到渡过难关。
所以他们开始思考该怎么渡过难关。
并且同时思考关于赵昚的事情。
赵昚刚刚苏醒又晕了过去,还吐了血,虽然太医说赵昚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六人又忍不住的为赵昚的身体健康感到担忧。
国家危难之际,皇帝的身体健康却面临着严峻的考验,万一赵昚在这个时候不幸去世……
幸好赵昚的儿子赵愉已满二十岁,就算赵昚这个时候去世了,也不至于没有人可以继承皇位,其他皇室子弟也不至于能够威胁到皇位传承。
可是此时此刻皇帝去世,真的是好的兆头吗?
浓重的乌云笼罩在六人心头。
六人小组得到了皇帝的首肯,对组建部队支援襄樊的事情也就更加确定。
陈康伯牵头,六人小组颁布政令,李显忠主将的位置被确定。
他本部三万人是他精心训练过的军队,战斗力可靠,可以带上。
镇江府和池州府的也各自被抽调一万精锐进入李显忠的麾下作战,使他的兵力增加到五万人。
他这边五万人算是确定了。
然后临安朝廷又安排三万禁军精锐,以侍卫马军司指挥使王宠为此次出征的副将,率领这三万人从另外的道路出发。
所以临安朝廷这一波把十六万军队抽调一半用来解除襄樊的围困,八万军队的出击也算是他们竭尽全力了。
但是虞允文还觉得不够。
他建议抽调川蜀大军一部分出川支援襄樊战场。
川蜀丢了,还有襄樊,南宋还能固守。
襄樊丢了,南宋没了,要川蜀何用?
一开始只有虞允文自己支持自己的建议,很快,胡铨的立场动摇,表态支持虞允文的看法,同意抽调川蜀大军出川支援襄樊。
周麟之的立场随后动摇,也表达了支持。
叶义问和沈该没再说什么,默认了。
于是这个建议得到了认同。
但是接下来该任命何人统领川蜀军队出川作战的事情上,六人小组又产生了分歧。
原因是虞允文认为国家危难之际,应该不要纠结于一些小事,应该果断启用可用之才。
他建议把刚刚抵达临安不久正准备参加审判的姚仲重新启用,暂时不管之前他的问题,让他带领川蜀大军支援襄樊,打败明军。
理由是他的部下多在坚守川蜀,他前往救援的主观意愿非常强烈,一定会尽心尽力,不会拖延不前、避敌怯战。
对于这个建议,周麟之和沈该坚决反对,不能认同虞允文的建议,说姚仲的问题是严肃的政治问题,非同小可,不能如此执行。
“姚仲殴打官员,引发公愤,如果这个时候让他戴罪立功,恐怕不会得到朝廷的支持,风险太大,绝对不能如此!”
沈该连连摇头。
虞允文很不高兴。
“川蜀三大将,王彦困守襄樊,吴璘还要固守川北,除却姚仲一人,还有谁更加可靠?难道让吴璘放弃川北防线前往襄樊?”
沈该很不喜欢虞允文质问的口气。
“虞彬甫,你要知道,姚仲现在是个罪人,他有罪在身,怎么能带兵?”
“所以要给他将功折罪的机会,他必然会感激朝廷,而且襄樊被围困的主要是他的部下,他一定会竭力救援,这还有什么好疑惑的?”
虞允文据理力争。
沈该顿时就觉得虞允文很不懂政治。
“满朝官员都十分厌恶姚仲,这个时候启用姚仲,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吾等六人代天子执政,本就要小心翼翼,不能有任何闪失,你现在这样做,是把吾等放在火上烤!届时官家苏醒主政,又会如何看待吾等的行为?”
虞允文大摇其头。
“国家危难之际,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要明哲保身也不是现在!襄樊一旦失陷,大宋危矣!真要到了那个时候,明哲保身还有什么用?他苏咏霖摆明了姿态要全灭了吾等!难道要等着苏咏霖来取我们的项上人头吗?”
沈该面色涨红,大为不快。
“虞彬甫!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这两件事情不能混为一谈!”
“这不是不可理喻!我是在说实话!实话!”
虞允文也有点急了,怒道:“危急存亡之秋,沈相公为何还要顾及个人安危?这难道不是错误的行为吗?”
“你……”
“够了!”
陈康伯一怒,打断了他们的争执:“现在不是让你们争吵的时候!国家危难之际,你们却在这里争吵谁对谁错?非要等苏咏霖南下取我们的人头的时候你们才肯罢休吗?!”
陈康伯一阵怒喝,使得虞允文和沈该都没有继续说话,但是两人都很不服气。
陈康伯认真思考之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姚仲虽然有错,但是国家危难之际,应该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其他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给真正的人才施展才华的机会,所以,我决定任用姚仲!吴璘继续固守川北,不可轻动!”
陈康伯做出了决定,沈该感到十分不满,他看向了叶义问,希望叶义问可以站出来说点什么。
但是让他感到失望的是,叶义问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能默默的承认了这个事实。
会议结束之后,沈该跟在叶义问后头,向他“进言”。
“虽然官家指认陈康伯做主事人,但是您毕竟是地位最高的左相,我为右相,地位都不在他陈康伯之下,他却摆出一副乾纲独断的样子,他以为他是谁?官家?”
叶义问沉默不言。
沈该见叶义问不说话,便又开口道:“陈康伯素来不知道与人为善,之前几任官职也是做得上上下下意见很大,仿佛所有人都是错的,只有他一个人是对的。
眼下咱们六人当中,虞允文和胡铨都站在他那边,周麟之左右摇摆不定,若是您什么都不做的话,这朝政,可就真的成了他一人说了算的事情了,您难道不为此感到忧虑吗?”
叶义问还是没有说话,但是脚步却停了下来,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沈该,把沈该看的有点浑身发毛的感觉。
“您……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我不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叶义问缓缓说道:“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国运艰难,此时正是团结一致之时,不是内讧的时候,这样的话还是不要再说了吧。”
“可是……”
沈该话没说完,叶义问眉头便是一皱。
“官家又不是不会醒过来,又不是长时间不能处理政务,官家还在,大宋天子还在,你急什么?”
沈该一听这话,恍然大悟,顿时高兴起来,便不再说话了。
一千零六十 如今,就是尔等回报大宋之时了
这件事情在六人小组范围内没有遭到什么反对,陈康伯决定动用自己的权力强制通过这个议案。
重新启用等待审讯的姚仲这件事情在朝中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不需要有人推波助澜就已经是一个中心议。
但是陈康伯在朝会上力排众议,与不少反对者辩驳,坚持认为国家危难大于一切,应该启用有能力的大将,避免更坏的结局。
因为陈康伯的强硬立场和主战派群臣的支持,这个议案得到了通过,姚仲被释放,并且被委任为京西南路安抚使,可以率领出川的川蜀军队紧急驰援襄樊。
姚仲得知消息之后立刻前往感谢陈康伯,然后快速离开了临安,他带着调兵的命令向川蜀之地飞驰而去,准备调动兵马紧急出川支援。
虽然这一套行动下来起码需要三四个月才能调动足够的军队出川作战,不过他认为襄樊大军是可以坚持到那个时候的。
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军队,他有信心。
危机状态下,南宋官僚们为了生存也是爆发了不小的动力。。
面对明国第二次的南侵,他们痛恨明国的背信弃义,却又恐惧于明国的要害攻击,他们寄希望于军队的拼死力战,并且为此愿意稍稍忍耐一下自己的贪婪之心。
不过长久没有高效率办事的南宋官僚们偶尔正经一下也没能成就太大的功业,南宋军队整顿来整顿去,李显忠所部的先锋军准备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二十一日了。
此时距离明军炮击樊城、襄阳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樊城城墙已经损毁多处,襄阳城墙也遭到了非常猛烈的打击。
苏咏霖调动中都人力物力又为神机营送来大将军炮炮组十个,车骑将军炮炮组三十个,以增强神机营火力。
何飞虎拿到这些装备之后立刻加强了对樊城的轰击。
说点搞笑的,樊城守军都开始用明军发射到城中攻击他们的铁弹锻造兵器用以防御了。
然而明军对襄樊的打击并不仅仅局限于陆地上的火炮轰击。
针对襄阳和樊城两座城池依靠汉水互相交换物资、互通有无的状态,明军水师组织了大量人手开始对襄樊地区的宋军水师展开进攻。
襄阳城和樊城夹水而立,依靠水军,就算在陆上交通断绝的情况下也能通过汉水互通有无,比如襄阳城就因为较为充足的人力人提供不少人力支援给樊城。
王彦还曾经试图派遣水军通过汉水前往明军后方袭击他们的粮道, 以达到击退明军的作用。
但是这个企图被早有准的张越景打碎了。
得到宋军出动水师希望打破僵持局面的消息之后,张越景遂下令临时组建起来的明军内河水师向宋军襄樊水师发起强袭, 以切断襄阳城和樊城之间的最后联络通道。
他不允许在他的围困之下这两座城池还能互通有无互相帮助, 更不能允许宋军还能想着动用水师抄他的后路。
宋军襄樊水师实力不弱, 主要驻地是襄阳城北的两个码头,船只数量约在二百。
于是张越景组织了三百多艘大小战船进入汉水, 从东西两侧扼住宋军水师前进的路线,和宋军水师进行激烈战斗。
为了增强水师的战斗力,张越景还让何飞虎所部神机营的士兵们将一些车骑将军炮运送到吨位稍大一些的战船上。
于是明军水师和宋军水师交手的时候, 火炮的威力就再次体现出来了。
洪武五年四月二十二日,明军水师集中主力向宋军水师发起强攻,宋军水师奋勇迎战,终究不敌明军水师的多数力量和火炮的加成,遂遭到惨败。
有些小型的宋军战船运气很差, 真好被明军火炮击中, 一击之下船体断裂, 船上水兵多数罹难, 不能继续战斗。
激战两个多时辰之后, 宋军襄樊水师遂全军覆没,不能继续把控汉水水道。
襄阳城北的两个码头被明军水师夺取,明军船只靠近襄阳城北, 在船上用车骑将军炮轰击距离汉水河道只有四十多米的襄阳北城墙,对襄阳守军造成巨大的威慑。
宋军水师的全军覆没使得襄阳和樊城两座城池从此不能互通有无,彼此之间面临着令人无奈的孤立。谷晛
周本元和王彦亲眼目睹了宋军水师的失败, 目睹了明军水师大战获胜之后的耀武扬威,他们对此感到心悸, 感到无比担忧, 却无能为力。
但是对于襄樊二城来说,最大的威胁并不是明军水师,而是开战至今,明军攻城就没有出动过步军。
仅有的几次交锋还是在军寨外头, 那个时候明军已经通过强大的火炮火力摧毁了军寨, 逼得残余宋军与之正面对抗,然后大获全胜。
他们甚至不知道开战至今明军损失了几个人。
而他们确确实实已经减员三千五百多人,受伤躺在病床上的更多,最近也不断的有伤兵死亡, 他们的损失还在加大。
所以对他们来说,现在最恐怖的事情早已不是什么水师, 而是明军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战争方式。
热武器战争。
原先从未被宋军认为是主战兵器的火器忽然间在明军手上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明军忽然利用火器增加了战场的温度,并且主宰了战场。
在超远距离对宋军城池发起炮击,而宋军想要还手,却几乎没有效果,因为他们的武器够不到明军的距离。
这仗还怎么打?
而此时,宋军的援军才刚刚从聚集地出发,要想抵达襄樊战场,最快的一支先锋军也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周本元和王彦心急如焚,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宋军的驰援。
而与此同时,临安方面除了派遣军队驰援襄樊,也并不是没有其他的行动。
虞允文意识到时间不多了,所以他决定快速执行自己定下的摧毁明国黄河大坝的策略。
他决定打击明国的软肋,让明国不得不退兵。
若是说之前他的良心还有一丁点受到谴责的感觉,那么现在,他彻底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必须尽快展开行动,以避免南宋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如果南宋没了,他的良心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
于是他来到了临安城外的秘密农庄内,将参与本次行动的三百名“战士”集合在一起,将即将出发执行任务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三百名“战士”对此有着不一样的感觉。
有人为此感到惊恐,有人为此感到绝望,有人为此感到痛不欲生,只有极少数二愣子对此感到兴奋。
“大宋为尔等提供庇护,为尔等提供粮食、住所、衣物、日用所需,为尔等耗费甚多,如今,就是尔等回报大宋之时了……”
虞允文站在三百人前对他们发表一番“战前动员讲话”。
着重讲了南宋在他们抵达临安之后为他们提供的各种服务,花了多少钱, 给了他们多少便利等等,却丝毫不提他们来的时候身上携带的那些财务足够这些人在南宋安安稳稳过上一辈子。
只可惜,那些钱全都落入南宋官僚们的手里了。
所以他们现在需要为南宋的付出支付一些报酬, 而报酬的内容,就是让他们潜入黄河工地,去破坏黄河大坝。
为此,他们需要学习各种工具的使用,学习游泳,学习隐藏自己,学习夜晚行动,学习最大程度破坏工程。
为了让他们掌握专业技术,虞允文还安排他们现场观摩实习,亲自上手操作把一个规模不大的废弃堤坝拆毁。
这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必修课。
他们需要充分掌握这些本领,以便于更好更快的拆掉黄河大坝。
请个假
今天和朋友去玩剧本杀,八九个小时旳硬核推理本,准备去烧个脑,怀疑一下人生,先请个假,明天再更新,就酱。
一千零六十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为了顺应虞允文旳要求,三百名“战士”也是很努力的学习。
但越是学习,他们越是感觉到自己生还的可能性就不太大。
因为他们并没有足够的把握可以顺利拆毁大坝,并且在大水泛滥之后还能安全回到南宋、回到他们的家人身边。
然而虞允文却告诉他们不要这样想。
“本官知道,这对于尔等来说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但是尔等更要清楚,这不仅仅是大宋的战斗,也是尔等自保之战,大宋若是顶不住明国的进攻,临安就会失陷,临安一旦失陷,尔等家人难道能独善其身吗?
尔等作为明国叛逆,背叛明国,公开宣称明国的罪恶,此等行径早已为明国所知,尔等早已没有退路,唯一的前路就是和大宋同生共死,大宋生,则尔等生,大宋死,尔等亦死无葬身之地!”
三百名“战士”对于这件事情是十分清楚的,作为叛徒的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跟着南宋一条路走到黑。
南宋顶住了, 他们的家人至少还能活下去。
南宋顶不住, 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一起,会死的更惨。
苏咏霖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绝对不会。
虞允文看着气氛差不多烘托到位了,便开始向他们传达行动计划。
行动计划不是走陆路,而是走水路, 或者说, 是走海路。
明国拥有广大的海岸线,不可能在海岸线的每一处设防, 所以比起走陆路会遇到的诸多关卡和恐怖的原始森林, 果然还是海路更方便他们全体抵达明国。
登陆之后就要他们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把当初竭尽全力从明国逃到南宋的本领拿出来, 把吃奶的劲儿都拿出来, 绝对不要有任何保留,然后成功抵达目的地。
根据南宋探子舍生忘死的探查,他们确定黄河工程中比较薄弱的大坝在曹州、单州一带,只要他们抵达曹州和单州, 破坏掉比较脆弱的曹州单州大坝, 就能实现黄河决口。
黄河一旦决口, 明国后方彻底崩坏, 这一次战争直接就持续不下去了, 一定会撤军, 到时候南宋就能得到喘息之机, 就能重整势头, 乃至于出师北伐, 狠狠教训明国。
“大宋的安危,寄托在诸位身上, 诸位身上担负着的不仅仅是家人的期待,还有大宋的期待, 诸位若能成功实现目标并且返回临安,大宋必然会给予诸位官身, 诸位从此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虞允文端起一碗酒, 敬在场的三百“战士”。
三百“战士”面色各异的举起了酒碗, 貌似悲壮的喝下送行酒,然后整顿衣物和各种装备,便准备出发了。
虞允文派专人安排他们秘密前往沿海地区乘船,他们将分乘三艘船前往明国山东地区的莒州, 从莒州登陆,跨越沂州、滕州, 进入单州和曹州, 然后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这条路线比较短,也相对安全,不是明国重要的军事布防地,所以只要可以成功登陆,就可以有极大的可能成功抵达目的地,开始执行破坏作战。
“预祝诸位马到功成!”
虞允文亲自为他们送行。
三百“战士”和家人做了最后的道别,然后怀着出殡的心态踏上了征途。
他们在洪武五年四月二十一日, 也就是南宋军队出征的同一日从临安出发, 两天以后抵达海盐县,在傍晚时分秘密登上三艘船, 在熟练船工的操作下开始秘密向莒州进发。
或许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选择的登陆地点就是当年苏咏霖带着苏家人前往山东造反的登陆点。
他们怀着种种的情绪登上船只,在忐忑不安的心境中踏上自己的征途, 没人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负责此次行动的队长周云相和副队长钱益多两人上了船之后就一起靠在甲板上聊天解闷,试图减轻心中紧张的情绪。
不过聊着聊着,他们发现好像这样做并不能减轻紧张的情绪,反而还增加了焦虑感。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是知道来到宋国是这个下场,我还不如直接交出土地换一笔钱在老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钱益多一边抹眼泪一边低声哭诉。
周云相的心情也不好,虽然不至于到了抹眼泪的地步,但是他也怀着一丝丝的后悔之意。
想当初他是绝对不要和苏咏霖妥协的,对这个给泥腿子撑腰的皇帝,他是千般万般的厌恶,但是也没有胆子和他对着干,只能润南宋。
当初他以为润南宋就能够过上和原来一样的日子, 轻松愉快,可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现在南宋居然还要他们这些逃过来的人来拯救, 这……
这上哪里说理去?
没人和他说理, 他以为讲道理的南宋只会跟他说不回报大宋的话就要让他们全家饿死, 回报大宋的才会得到好的待遇,因为大宋经费有限, 不养闲人。
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交出土地是很难的,现在我们知道这个结局会交出土地,时光如果倒流,回到那个时候,咱们无论如何也不会交出土地的,谁愿意重新过泥腿子的日子?”
周云相叹了口气,缓缓道:“莪祖上也是老农民,辛辛苦苦勤勤恳恳攒下家业,一点一点积攒,才有了如今的家业,这是五代人积累的家业啊,说没有就没有了,谁能受得了?
他苏咏霖是皇帝,天下无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他做的太过分了,不由分说就要夺我五代家业,我做了什么错事?我造反了吗?没有,我甚至还给他交了税!
当初金人要我多交税,我就是不交,他们想派人来强行收我的税,我直接带着庄户拿着木棍出门迎接他们的税吏,那些税吏到底也不敢为难我,可他苏咏霖呢?都是皇帝,凭什么他就那么过分?”
钱益多哭了一阵子,没再哭了,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子。
“你这话说的也是有道理的,苏皇帝太过分了,我一不造反二不抗税,他说夺我的家业就夺我的家业,非要给那些泥腿子分土地,难道那些泥腿子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痛骂苏咏霖,骂到最后骂累了,也意识到他们再怎么骂也不会让苏咏霖今晚少吃一口饭,就不骂了,改为畅想未来。
如果他们还有未来的话。
一千零六十二 失火的农庄
“要是这一次能活着回来,应该能过上好一段安生日子,我打算带着家人去远一点旳地方做官,离明国远远的,省的到时候给苏皇帝抓着算总账。”
钱益多笑了一声,开口道:“惹不起,我还躲不起?苏皇帝厉害,苏皇帝天下无敌,我躲还不行吗?他还能追我到天涯海角怎么的?”
周云相摇了摇头。
“我不一样,我要是能活着回来,就说明苏咏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这些人都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黄河掘了,他也就那样,我回来就要在临安做官,到时候苏咏霖来报仇了,我就跃马扬刀和他干一场!”
“哟,你还想和他干一场?”
钱益多斜着瞥了周云相一眼,看他这五短身材,怎么也不像一个猛将,便笑道:“你这怕不是打不了几回合就要给人家斩于马下的,还跃马扬刀,哈哈哈,省点力气回家陪陪家人吧!”
“怎么的?不行啊?”
周云相不爽道:“我跟你说,就算咱们这一次成了,苏咏霖肯定也是要南下报复的,到时候要是不反抗,难不成还傻傻等死?我可不等死,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得得得,我说不过你,你想死在哪儿就死在哪儿,我可不管你,我啊,只要和家人在一块能躲起来混过这一段日子,也就差不多知足了, 其他的也就不想了。”
钱益多伸了个懒腰, 缓缓道:“这辈子能做这样的事情, 还不够啊?还要怎样?能活到寿终,我就知足了,天下大势, 不是咱们这种人能搅动起来的。”
周云相没再说什么,他觉得钱益多太没有骨气, 不想再和他说话。
三艘船只在海上行驶了一天一夜之后, 在四月二十六日凌晨的时候抵达了距离长江口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当时天刚亮, 周云相和钱益多正在船上一边啃干粮一边看日出,看着看着, 钱益多忽然推了推身边的周云相,指了一个方向给他看。
“那边的船……没问题吧?不是明军的船吧?”
“嗯?哪边的船?”
周云相咬了口手上的烤饼,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过去, 就一眼, 顿时就觉得不太对劲。
这条路线根据虞允文的说法是绝对安全的。
为了确保他们可以安全抵达莒州沿海, 虞允文提前安排着三艘船来来回回跑了三次, 就是为了避开可能出现的明军巡逻船。
为此还选择了距离海岸线更远的地方,就是为了安全。
可现在……
这船是从距离海岸线更远的地方向他们而来的, 从东边来,这是怎么回事?
周云相有点担心,很快跑到了船舱里找这艘船的船长, 问他是什么情况。
船长正在船舱里睡觉,被周云相拖起来之后很不开心, 满脸不爽的跟着到甲板上看了看,脸色立刻变了。
“不对, 我们往返三次了,没有一次在这里遇到过其他的船只, 而且这个方向是外海,往东是茫茫大海没有尽头,哪里来的船?”
船长这样说,周云相和钱益多的面色就就非常差劲了。
“不会吧?”
“不可能吧?”
两人喃喃自语,脸色渐渐变白,声音也开始变得颤抖。
别说他们了,水军出身的船长和水手们也觉得很不安, 死死盯着那几艘船,等到距离稍微近一点,他们发现这支船队足足有七只船,而且都比他们的船要大, 速度还挺快的,船上还挂着很多旗子。
等距离更近一些,天光更亮一些,再一看那旗子上的字,他们差点当场去世。
明!
那旗子上写的是【明】字。
完了!死了!
明军船队的七艘战船快速接近了这三艘小海船,没有攻击他们,而是将他们围了起来,然后慢慢接近他们。
周云相和钱益多看到了船上全副武装的明军水兵,还有他们手上拿着的弩箭,一颗心直接沉到了最里面,满满的都是绝望。
三艘小海船很快就被明军战船控制住,船上的弓弩手接近之后大量放箭攻击他们,射杀了很多“战士”和南宋水手。
之后明军水兵通过跳帮的形式登船,船上的三百名“战士”进行了绝望之中的抵抗,或者跳到海里求生,但是最终也没能成功。
他们虽然经受了一些军事训练,到底不是专业水兵的对手,很快就放弃了抵抗, 束手就擒,成为了明军水师的俘虏。
三百名“战士”战死一大半,还有一小半被明军水师俘获, 然后调转方向直接带到了淮南地。
在淮南,幸存的“战士”们被水师移交给了南下在这里等待的天网军指挥使苏隐。
而在他们全部落网的时候,虞允文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他的本职工作到底还是枢密副使,更是六人小组当中一员,本身还有很多大事要做。
在陈康伯通过了增加一亿钱军费以犒赏三军的议案之后,虞允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工作,没一会儿,赵昚安排的那个负责帮着他一起处理“战士”的事情的宦官就十分慌张的跑了过来。
“相公,不好了!城外农庄……着火了!”
“什么?”
虞允文一愣,大惊道:“怎么回事?怎么着火了?”
“不知道啊!咱们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上午派人去送屋子的时候才发现,整个庄子都着火了,烧的可厉害了!都不知道里头有没有活人!”
宦官着急道:“您还是去看看吧,不然的话问题可就大了!”
短短的时间内,虞允文心中思绪百转千回,然后便站起了身子跟着宦官一起前往“城外农庄”所在之地。
他抵达的时候大火已经被扑灭了,但是整个庄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一塌糊涂,提前赶到的宦官们整理出了一些烧得焦黑的尸体,也不知道谁是谁的尸体。
“这是他们不小心弄的还是……”
宦官面色惊慌的看着虞允文:“相公,这是怎么回事啊?会不会,是有人知道了咱们要做的事情,所以才……”
“不可能!整件事情除了我就只有你们知道,你们整日生活在内宫,而我……”
虞允文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宦官道:“难道说是莪泄露了这件机密吗?!”
宦官赶快低下头,连连说着不敢不敢。
他们是不敢,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群家伙的存在并不是什么秘密,因为当初对苏咏霖和明国的政治攻势,整个大宋知道这群逃难者的人不少。
可是自从他们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就没有人在乎他们了,虞允文对外放出的消息是把他们安顿到岭南去了,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就在临安城附近的小农庄里生活。
知道这个绝密计划的人除了他自己、皇帝本人之外,就是这群宦官。
可这群宦官自从做了这件事情之后就过上了群居生活,每天早上晚上都要点名,互相之间还要监督,虞允文告诉他们发现不对劲的立刻举报可以得到赏钱。
在这样的监督机制之下,几乎不可能有漏网之鱼出现,可是为什么还是出现了这种事情。
看着烧成白地的村庄,虞允文的面色十分难看,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不安之中。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里被毁掉了,那么另外的地方……
那三百名“战士”还好吗?还活着吗?
到底是谁做的这件事情?
临安周边,难道有明国的人?
明国的细作潜入进来了?
专门来追杀这些人的?
虞允文陷入了巨大的不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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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六十三 这可不算是英雄
另一头,在五月初三凌晨天还没亮旳时候,苏隐就带着被俘获的一百多个“战士”抵达了中都,并且将他们秘密带到了天网军的某个秘密驻地之中看管。
然后很快,苏咏霖现身了。
行动的负责人周云相和钱益多都还活着,他们是在抵抗之后被擒获,然后被指认出来的,苏咏霖对他们很感兴趣,就专门来审问他们。
也就只剩下两个人还活着,其他所有人都在他们两人面前被杀死了。
两人被吓得不轻,得知皇帝苏咏霖亲自来审问他们的时候,更是被吓的直打摆子。
苏咏霖最开始没有在意这两人,而是看着苏隐。
“他们一共多少人?”
“三百人。”
“三百人?三百人就想破坏我的黄河大坝?这怕是有点小难度吧?”
“他们带有火药,或许想用火药炸毁大坝。”
“那也难,除非他们带上了足够咱们的神机营战斗五天的火药,否则怕是要炸上大半个月才有可能……话说回来,南宋境内河堤大坝的质量到底是多差?他们真的知道什么是黄河大坝吗?”
苏咏霖想不通虞允文哪里来的底气觉得三百人就能毁掉他的一座黄河大坝。
他不知道大明筑造的黄河堤坝都是以筑造皇宫的水准来筑造的吗?
为了修建黄河大坝,苏咏霖支出了海量钱财,派出最信任的人和最好的工程团队,为了黄河大坝付出了血汗工厂一般的劳动,就是为了黄河不再泛滥。
这决不是什么豆腐渣工程,想要搞成豆腐渣工程的人已经被杀的一干二净了,苏咏霖敢保证,他的黄河大坝的水准就算是现代自行火炮都别想轻易摧毁。
更何况是南宋这边三个人和一些早期火药。
稍微想了想,苏咏霖感觉这帮南宋官僚可能还是有思想钢印。
他们肯定觉得只要是大工程就是官僚们捞钱的机会, 官僚们会把大头吃掉, 用小头购买次品建材,搞一堆看上去不错但实际上完全不耐用的豆腐渣工程。
小打小闹没什么,真要出现了大洪水,分分钟垮塌的那种。
南宋官僚们肯定就是这样做的, 所以他本能的感觉明国也会这样, 甭管苏咏霖之前反腐反的多凶狠决然,只要是官僚, 肯定管不住自己的手。
他完全无视了苏咏霖为了黄河工程所做出的一系列监察工作, 且完全不了解明国工程的内部运行规则,要不然怎么会只派三百个人过来呢?
经验主义和本本主义要不得啊。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啊。
时代的局限性还真是不小, 一个能够名留青史的人也会犯下如此错误。
叹了口气, 苏咏霖于是把目光投向了被抓住的钱益多和周云相。
“说说吧,你们都是哪里人?”
苏咏霖安稳的坐着,面无表情的询问他们。
两人面色惨白的互相看了看。
“河东人。”
开口的是周云相。
“河东人……不容易啊,从河东行省一路往南, 躲过诸多关卡的追索, 成功逃到南宋, 怎么这也要算是个野外生存达人了, 你们这一路南逃的经验, 说不定还挺有用的。”
苏咏霖冷笑一声, 说道:“你们这一次北上, 是为了破坏黄河大坝是吧?具体的目标应该是曹州和单州的黄河大坝, 那边的水势最大, 大坝最危险,前几年我每次南下都要去巡视一阵子, 还挺危险的。”
两人齐齐愣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不知道莪为什么知道你们的计划是吧?很简单, 不用觉得奇怪,你们的计划, 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了,一年多以前我就知道虞允文对我的大坝图谋不轨。
不过你们的消息, 我知道的时间不算长, 大概从你们开始接受虞允文的训练之后才知道你们的存在,虞允文也算是聪明了,选了一群绝对不会背叛他的人,让我得知情报的难度增加了不少。”
苏咏霖的话音落下, 两人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
“别那么惊讶,没点本事, 怎么做皇帝?”
苏咏霖咧嘴笑道:“南宋那边, 我从起兵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差不多七年前就安排人在那边常驻打探消息了,前前后后为大明国办事的密探差不多得有一千号人。
临安城内,做小生意的,开酒楼的,打短工的,甚至还有当小吏的, 都有我的人, 那数量是真的不少,怎么说呢, 赵昚知道的事情我知道,赵昚不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不少。
你们的事情我打一开始就知道, 之所以没有提前对你们下手,是觉得你们生命力顽强,作为奖励,想让你们多活几年,活到我南下灭宋,只可惜你们自己作死,自己不想活,那又怪得了谁呢?”
两人面色惨白,身子开始打摆子,显然是吓得不轻。
“黄河工程,是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伸手触碰的,不管是谁,你们也知道, 当年我之所以大开杀戒, 起因就是有人对黄河工程下手,所以我前前后后杀了三万多人,流放十多万人。
这些人我都能下得去杀手,更何况是你们?不瞒你们说, 你们的家人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从你们决定要对黄河工程下手开始,我就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
周云相和钱益多愣了愣,随后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苏咏霖。
“我的家人……”
周云相沙哑着嗓子看着苏咏霖,呼吸有些急促:“我的家人……没了?”
“没了,我不是说了吗,我在临安,有一千号人能够调动,之前之所以不动,是因为没有必要,现在你们触犯到了我的底线,于我而言,你们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看着苏咏霖轻描淡写的模样,钱益多还没反应过来,周云相却像是忽然爆种了一样,怒吼一声就要扑过去撕咬苏咏霖,然后被眼疾手快的苏隐一脚踹了出去。
苏隐出脚重,周云相被踢的浑身抽抽,瘫在地上扭来扭去。
苏咏霖没了与他继续聊下去的性质,站起身子就要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了周云相的声音。
“我五代家业被你毁了……现在……现在你还要毁我家人……苏咏霖……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做鬼都不会放过我?不好意思,做人你都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是做鬼?等我死了以后,底下也有很多追随我的旧部,我会打的你们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
苏咏霖停下脚步,转过身子走到了周云相身边,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还有,为了你一人的五代家业,你们又把多少户人家剥削的连一代人都传承不下去呢?你的五代家业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清楚,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就为了你的五代家业。
你以为灌溉你家土地的是水吗?错了,是血,一桶一桶的血灌溉着你家的土地,长出来了这五代家业,民间有一句话我很喜欢,叫做血债血偿,时候到了,该清算了,一个人都别想逃过去。”
说完,苏咏霖转身向外走。
“带去黄河边上,斩首。”
“遵旨。”
苏隐面无表情的接下了命令。
钱益多和周云相再没说过一句话。
解决完了这件事情,苏咏霖返回皇宫,把辛弃疾喊到了书房里。
“黄河的隐患算是解决了,依你看,虞允文该怎么处置最好?”
辛弃疾思忖片刻,有了一个想法。
“虞允文算是南宋最有抵抗精神的官员了,一心想着抵抗,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候,用最卑劣恶毒的手段也不放弃抵抗,对于我们来说,这种人万死难辞其咎,对于南宋来说,这种人却能算是英雄。”
“英雄?一念之间,几十万人淹死,数百万人流离失所,这就是英雄?”
苏咏霖摇了摇头:“枭雄吧,英雄不会牺牲弱者,英雄往往会为了保护弱者而牺牲自己,他们是华夏的脊梁,至于他,最多算是枭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里算得上是英雄呢?”
“主席说的是。”
辛弃疾点了点头,又开口道;“尽管如此,他也能算是南宋方面抵抗势力的一种象征了,若要彻底摧毁南宋的抵抗,摧毁他们的意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除掉虞允文。”
苏咏霖若有所思。
“就像金人要求南宋除掉岳飞一样?”
辛弃疾点头。
“对,自己的能人被自己除掉,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做法更能摧毁南宋的抵抗意志了,金人就是这样做的,所以赵构做皇帝的时候,南宋不敢反抗,到现在为止,赵构也只会逃跑。”
苏咏霖思考了一阵,点头表示认可。
“我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了,你说的很有道理,黄河工程完成之前,就算是能打下南宋,也没有太多精力能来治理,放着不管又怕他们死灰复燃,这是最好的做法了,杀人诛心。”
洪武五年的五月,苏咏霖远在中都,却已经确定了南宋的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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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六十四 我请客
该处理旳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之后,苏咏霖才发现现在还是早晨。
因为周云相和钱益多的事情,苏咏霖提早起床,到现在还没吃早饭。
所以肚子有点饿。
“早饭吃了吗?”
苏咏霖询问辛弃疾。
辛弃疾摇了摇头。
“还没有吃。”
“那正好。”
苏咏霖笑道:“我不想在宫里吃了,咱们一起出去吃吧,我请客,找个好吃的饭庄或者行脚摊子吃点热乎乎的东西,总归是舒服的。”
“啊?”
“啊什么?出去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走走走,一起。”
说着,苏咏霖便不由分说的拖着辛弃疾一起换了一身常服,出宫去吃早饭。
苏咏霖并不是一个深居内宫的宅男皇帝,不是一个整天宅在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
有些时候,他会觉得处理政务很疲劳,很累。
积累的压力过多,会影响工作效率,这个时候适当的放松就很有必要。
但是作为皇帝,作为复兴会主席,他的一言一行都能产生巨大的影响,所以他必须控制自己,压制欲望,限制自己的所作所为。
于是除了和妻子赵惜蕊交流感情,一起带孩子感受家庭的温暖之外, 他唯一放松自己的方式就是和亲近的部下们离开皇宫,微服私访, 以个人身份来到中都城的市井当中感受一下人间烟火气。
长久居住在皇宫里处理国家大事, 他觉得自己也需要隔一段时间出来补充一下烟火气, 让自己不要忘记自己始终是一个人,有着不可剥夺的凡人属性。
所谓世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能够近距离感受烟火气,对于苏咏霖来说是一种极为治愈的享受。
拖着辛弃疾,苏咏霖便准备前往中都三大商业街之一的解放大街, 去解决掉今日的早餐。
和苏咏霖差不多,辛弃疾也是个工作狂,一旦工作起来就没完没了,常常好几天连轴转,苏咏霖认为这不是什么好的习惯。
正好是个机会, 苏咏霖便拉着辛弃疾一起出来逛逛, 放松一下。
辛弃疾对此没什么抗拒的, 倒不如说成为苏咏霖外出放松的游伴, 他觉得很荣幸。
离开皇宫的路上, 苏咏霖遇到了进攻前来拜见苏咏霖的新任大兴府尹胡玮。
那么巧的事情,苏咏霖当然不会放过胡玮,直接拉着胡玮一起出来吃早饭。
三人在苏勇等人的暗中保护之下乘车离开皇宫, 很快来到了位于中都城东南部的最大商业步行街——解放大街上。
这条街道是中都城扩建的产物,当年苏咏霖刚刚进入中都的时候是不存在的,后来随着中都的扩建而逐渐诞生。
当年的中都城只有一条说得过去的商业街道, 苏咏霖扩建中都之后逐渐增加到三条大街,除了解放大街之外, 东北角商业大街的叫做复兴大街, 西南角的商业大街叫做繁荣大街。
充满了浓浓的时代气息。
三条商业街分别在中都城的东南、西南和东北三个方向构筑了繁荣无比的商业圈子,只有西北角属于国家机关林立的地区,所以没有什么商业圈子。
而这三条商业街道每一条都可以算是饮食、娱乐等注重日常生活性质的综合商业街道,深受中都居民和外地来人的喜爱。
但要说苏咏霖最喜欢哪条街道, 当然要算是东南角的解放大街。
这倒不是说哪条街道更加繁荣。
事实上三条街道的繁荣程度是差不多的, 没有明显的高下之分,苏咏霖对小商贩的政策扶持力度是一样的。
而苏咏霖喜欢解放大街的理由很简单,因为解放大街上的食物最符合他的胃口。
苏咏霖虽然祖籍在山东,可他是在江南鱼米之乡长大的, 口味上不可避免的带有江南属性,喜欢南方的稻米饭胜过喜欢北方的饼食。
而解放大街上的食物偏向南方口味, 各类饭庄饭店非常之多
隋唐以后,从宋朝开始,米饭在中国人饮食结构当中的比重开始增加。
宋人善于做米饭,并且喜欢用其他食材煮米饭。
根据配料的不同,有清精米饭、玉井饭、蟠桃饭、石髓饭、金饭、盘游饭、蓬饭、大骨饭、二红饭和淅米饭等等。
正是因为在吃米饭这件事情上开发出了诸多不同于隋唐时期人们的习惯,以至于稻米消耗量大幅度增加,于是本土稻米产量不足,所以宋人还需要从国外进口大米来满足内部所需。
著名的占城稻就是在这一时期进入中国。
宋室南渡之后,江南气候水文更加适合于种植稻米,所以吃米饭的习惯逐渐压过了北宋时期中原居民们承袭隋唐之风吃各类饼食的习惯。
苏咏霖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加上后世爱吃米饭的记忆,对米饭自然有诸多偏爱。
他很喜欢吃各类蒸煮米饭,还有各式菜饭、炒饭,幼年和少年便是绝对的米饭至上主义者,没有米饭,一顿饭都吃不香。
然而当他北上山东之后,艰苦的条件和中原地区的习俗使得他不得不接受现实,入乡随俗,和军队士兵一起吃各类饼食,或者说是有什么吃什么。
不挑食,不搞特殊化,以身作则,引领革命。谷嬾
要求别人做到的前提是自己也能做到,并且严格遵守,这样才能树立威望,维持纪律。
占领中都时期和建国前几年因为财政的困难,苏咏霖还是没怎么改善自己的伙食,吃炊饼, 喝酱菜汤,厉行节俭。
一直到建立明国三年之后, 国内外形势的好转和朝廷财政的逐渐宽裕使得苏咏霖有了改善饮食的条件。
能改善就要改善, 没必要一直抱着苦日子不松手。
没谁说革命者就该贫穷落后, 剥削者就该华贵上流。
只要分配做得好,所谓奢侈品最终也能成为大众商品,他的目标就是让奢侈品逐渐成为大众商品,让一切平民化,不再有奢侈属性。
于是在皇宫里,苏咏霖给皇家菜单增加了各式蛋炒饭、各式铁板饭、各类煲仔饭、各类菜肉焖饭乃至于西班牙海鲜饭等等不同的吃法。
这些米饭的吃法也随着猪肉菜式的大公开而一起流入民间,成为民间大热菜系【宫廷菜】的一部分,广为流传。
作为宫廷菜系的发源地,中都三大商业街内部的各类餐馆儿、小摊儿更是紧跟时代潮流,力争上游,把宫廷菜发扬光大,各种魔改,各种食物的吃法可谓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于是从洪武三年下半年开始,以中都为中心,中都居民们食用饼食的比重开始下跌。
而直接以稻米饭、去壳麦饭作为主食的人数开始增多。
皇家菜单的公开也让普通人学会了很多种好吃的米饭的做法,对米饭的印象也不再仅仅局限于蒸煮的范畴,这类好吃的做法也不单单仅限于上流社会才能享用。
乘着这股浪潮,加上明政府的税收优惠政策和小微摊贩补贴政策,三条商业大街上新开办的餐馆都开始取名叫【某某饭馆】或者【某某饭庄】,专门提供各种各样的饭食。
蒸饭煮饭泡饭菜饭炒饭焖饭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苏咏霖得知以后很高兴,一旦有空闲或者感觉压力积累的很多了,就会拉人一起去商业街上找一家小餐馆吃饭,美其名曰探店。
这算是他唯一在朝廷内部为人所知的爱好。
对于苏咏霖的私人品德和公心,辛弃疾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苏咏霖在要求他人严于律己的同时,自己也确实能做到一模一样的严于律己,甚至于这个程度还要更高一些。
前朝皇室的那些铺张浪费的习惯和排场在他这里已经废除的差不多了,为数不多的个人爱好还是自己离开皇宫偷偷跑到外头探店吃饭。
出去吃饭也是自己花钱,自己请客,随从人员都不用付钱,就能和他一起吃一顿饭。
虽然对于大多数陪同的官员来说,还是挺有压力的。
因为苏咏霖拉人出去吃饭是不看人的,一般来说只要有了想法,随便拉一个人就出去,或者在出去的路上看到某个官员,只要没什么急事,也就一把拉住出去吃饭。
这要是亲近官员还好,换一个不熟悉苏咏霖只知道他威名的小官,可不得给吓坏了?
辛弃疾还记得上一次他跟着苏咏霖出去的时候,苏咏霖正好拉上了一个在内阁跑腿的年轻官员,给这个年轻官员吓得不轻。
确实,跟他们两个大佬坐在一起吃饭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他战战兢兢,吃饭的时候生怕掉下一粒米饭让苏咏霖不开心。
辛弃疾甚至猜测这家伙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不过苏咏霖对此毫无自觉,自顾自的愉悦了。
今日还好,胡玮是复兴会的中高级干部,是复兴会创立以来比较优秀的干部,否则也不可能接替江育成为新一任的大兴府尹。
不过要说紧张还是有点紧张的。
所以胡玮就落后苏咏霖一个身位,和辛弃疾走在一起,低声询问。
“辛总长,我听说主席喜欢拉着官员出去吃东西,这是不是一种考核啊?”
辛弃疾看着走在前面的苏咏霖左看看右看看满脸开心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真的别紧张,主席日常在宫里面处理政务的时候已经很累了,难得出来吃顿饭,他是不会有其他的想法的,只是吃饭而已。”
胡玮对此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
“有不少人都说这或许是主席的一种考核官员的方式。”
“别想太多了,主席真想考核官员,有无数种方式,没必要在出来吃饭这种开心的时候做这种事情。”
辛弃疾笑道:“只是单纯的放松,休息,没有别的意思,你也别想太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主席买单。”
“真的啊?”
胡玮一愣:“这不就等于是主席请客做东吗?”
“你要这样说,的确是这样的,我都吃了好几顿了,也没付过钱,放心吧,主席在吃饭问题上一直很大方。”
辛弃疾拍了拍胡玮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此时正值中都的早晨,大街上早早的就有很多饭店和行脚摊子开业,做早饭生意,而这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也都是赶着吃早饭然后去忙活营生事儿的人。
值得一说的是,中都是一座不夜城,颇有南宋临安的风范。
苏咏霖在洪武二年上半年取消了中都的宵禁,所以到如今,中都即使在后半夜的时候也是有着相当多的夜猫子,只有在夜最深的时候,才有一个时辰左右没人做生意。
夜市结束之后也就一个时辰的时间,早市就开了。
卖早饭的店主们和摊贩们十分勤劳的早起,早早地就来这边把自己的店面、摊子搞定,把该切的该烧热的都给准备好,就等着饥肠辘辘的食客们来照顾生意了。
一千零六十五 中都早市
中都城倒也不是只有几条商业大街上才有卖早点的。
很多居民区街道上也都有沿街摊贩大早起床叫卖早点,只是但凡有些名气的店家都会在商业大街上打响自己旳名声,一大早就在商业街上打响各自的早市大战。
所以中都居民们只要不是起晚了或者有急事赶着出去,一般都会选择到三条商业大街上满足自己那【一日之计在于晨】的开始。
就眼下来说,中都的早市和南宋的临安早市几乎已经没有区别了,一样的繁华,一样的人山人海,一样的种类丰富,一样的香气扑鼻,满满的都是苏咏霖最喜欢的人间烟火气。
若是具体一些来看,中都早市也可以算是包罗万象,早餐种类从北方面食到江南饭食,应有尽有。
走在街边上朝两边看看,便能在街边行脚摊子上瞅见香喷喷的烧饼、豆腐花儿、糍糕、蟹肉馒头、水晶包、油煎菜饼、蒸饺、虾饺等等,看着就是香气扑鼻,令人垂涎三尺。
各色早点就堆放在小摊上,任由过往食客观看选择。
食客看上了就告诉摊主自己想吃什么,然后往摊子边上的矮脚凳上一坐,摊主自会把食物放在面前的矮桌上,等着吃就行。
若是食客时间和金钱都比较充裕,比较讲究吃早饭的愉悦度和舒适度,也想要种类丰富一点的,那就舍弃街边行脚摊子,直接进入街边早餐的店铺之中。
这些早餐店铺一般都是有些家底的人家开办的,或者是对自家早点很有信心,才会放弃行脚摊子的方式,改为固定店面经营。
这一类早餐店铺内部一般都有些看得过去的装修,内里的桌椅板凳也和外边行脚摊子的低矮小巧不同。
行脚摊子上的食客坐在矮登上尚且需要身体前倾才能吃到矮桌上的食物,若是吃到兴头上,旁人看过去边颇有些动物吃食的感觉,在体面人看来颇为不雅。
而早餐店铺内的桌椅板凳和自家的就没什么区别。
食客正儿八经的坐下来,挺直腰杆子,面对桌上的早点施施然伸筷子,颇有大人物指点江山肆意行使权力的畅快感,便自觉与外头那些趴在矮桌上稀里哗啦吃食的人有所不同了。
与此同时,早餐店铺内的可选种类也更多,行脚摊子上有的店铺里都有,行脚摊子上没有的,店铺里也有。
比如羊血、羊肉粉羹、猪骨汤面、五味肉粥、海鲜粥、煎白肠、炸梅鱼等等。
形形色色的早点盛放在店内食台的碗碟之中,食客进去往往能看花了眼,再十分艰难的克服自己的选择恐惧症,挑选自己想吃的,坐下就可以吃了。
吃过之后,靠着碗碟数量和种类支付不同的价钱,一口价,童叟无欺。
喜欢吃米饭的,当然就到那些早餐饭店吃饭,各种各样的米饭类食品足以让喜欢吃米饭的人欢乐无边,抱着碗大口大口吃米饭的感觉是很幸福的。
喜欢吃面食的,可以到【分茶店】、也就是专门售卖面食的店面来一碗热腾腾的三鲜面,或者来一碗子料浇虾面,亦或是丝鸡面、猪羊生面、鱼桐皮面、盐煎面、笋泼肉面、炒鸡面等等。
而具体到吃早点的方式上,老中都人和来中都办事的外地人就有着明确的区别,外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外地人面对中都这繁华的商业景象往往看花了眼,面对琳琅满目的食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他们吃了这个又怕那个更好吃,顾此失彼,最后稀里糊涂吃了满满一肚子,却自觉啥都没吃上,徒留遗憾。
而常来吃早点的老中都人就不这样,他们很早就有了自己心仪的店铺和早点。
熟悉某一店铺的熟客深知店铺内什么早点最合胃口,目标明确,老神在在的踱步进入店铺内,淡定坐下,喊一嗓子“伙计,老样子”。
不一会儿,就有店里工作的伙计端上熟客最喜欢的食物放在面前,带着一脸笑容。
“老样子,盐煎面,三大块带皮猪肉,两瓣蒜,再来一碗热汤,齐了,您老可有阵子没来了。”
“嗨,这不官府要在周围乡村里建学堂吗?咱家造纸造的好,官府就和咱们定规矩,把咱们中都八家造纸工坊喊在一块开会,这阵子忙里忙外昏了头,哪顾得上吃东西。”
“嘿,您老挣了大钱,可别忘了光顾咱这小店啊。”
“哈哈哈哈,忘了啥也不能忘了你们,就好这口盐煎面,这不,一得空就来了,得了,忙去吧,这口面可想死我了。”
说完,熟客不再搭理伙计,专心面对自己面前那份盐煎面。
这面条吃起来也是有讲究的,得咬一口肉,再咬下一小瓣蒜,最后吸溜一口油光光的盐煎面,接着便大口咀嚼,一门心思感受着肉香味、蒜香味和面条的爽滑劲道在口中奏响交响乐的感觉。
传统北方人家习惯吃的饼食在这里也有强大的传承。
一般的蒸饼炊饼就不说了,早上更受欢迎的还有汤饼,尤其是某些店家改良之后的羊肉汤饼、猪骨汤饼等等。
旧有的汤饼里只有汤和饼,改良之后的则加入了细面或者豆腐皮之类的,增加了口感。
一口饼,一口汤,一口面或豆腐皮,混在一起,满口留香。
除此之外,还有苏咏霖公开的宫廷菜单里包含的“菜肉卷饼”。
这种菜肉卷饼也因为有菜有肉有饼食的原因而成为了广大喜好饼食的老中都人的最爱。
菜肉卷饼往往选用切好的新鲜的绿叶菜配上炖的十分软烂的猪肉,平铺在一张薄薄的面饼上,再涂抹一些大家习惯的酱料,然后用各自习惯的手法卷啊卷啊,卷成一手可拿的卷饼,用油纸包着就可以吃。
这往往是忙着早上工作、进学的人在赶路时的首选。
比如要在中都蒙学堂和中学堂上学的学子。
他们早上起晚了,却要赶早课,没时间悠闲的享受早餐了,菜肉卷饼就是上好的选择,拿了就能走,一边走一边吃,不耽误赶路的时间,该有的也都有,叫人十分满足。
若是再有点时间,便可以一边吃卷饼一边来一碗馄饨,馄饨熟得快,有些店里的馄饨更是过水一遍几秒钟便熟了,乘在汤碗里热气腾腾。
咬一口卷饼,和着汤水来一个馄饨,香浓美味不噎人,稀里哗啦就搞定一碗。
一个菜肉卷饼,小个的三文钱,大个的五文钱,一碗馄饨三、四文钱,加在一起不到十文钱,一顿早餐也就那么对付过去了。
若是省着点,想攒点钱换个大件,三五文钱一个菜肉卷饼也能对付一早上。
要想吃的好点,比如一碗带肉的盐煎面,加足了料也不过十文钱,一份大碗羊肉或者猪肉的汤面、汤饼,价格也是一样。
其他的像是蟹肉包子、饺子确实因为海鲜的运输的问题稍微贵一点,但也贵不到哪里去,也就比一般的肉包子、肉饺子贵上一二文钱。
且不说中都城的住宿的确不便宜,但是吃饭吃肉吃菜的问题上,中都城确实挺便宜。
中都人的早晨就在这热气腾腾热热闹闹的早市上度过了。
稍微走了一些路,苏咏霖的肚子咕咕叫,实在是经不住美食的诱惑,便放弃了继续往前走的想法。
作为一个不算老中都人的老中都人,苏咏霖对中都早餐店铺也不算有什么研究,主要是出来的机会也不多,所以看来看去,他拉着辛弃疾和胡玮一起选中了一家街边行脚摊子的摊位。
这摊子摆在路边上,周围摆着四张矮桌,每张桌子四个矮凳,矮桌上放着一个木筒一个木盒,木筒里有筷子,木盒里有勺子等可以取用的简单餐具。
此时四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三桌人,苏咏霖等人抢占了最后一张,点了豆腐花,油煎菜饼,鸡汤馄饨还有菜肉卷饼。
这个时期,中都城的早餐摊子和店面里油炸、油煎食品的数量较之过往已经有了很大的提升。
这主要归功于朝廷对农业的重视与调控。
粮食生产稳定之后,中都朝廷专门安排了一部分地区的农村专门种植油料作物,不种粮食,然后与他们签订合约。
合约规定他们生产的油料作物由国家专项收购,然后统一由农部下属的油料司官办作坊负责榨油,之后由油料司官办店面在市场上负责发售。
各项成本支出控制住之后,油料的价格也就控制住了,大量购买的话还有力度不等的优惠,所以其他地方暂且不论,仅仅只是在中都地区来看,油料的价格是不贵的。
在这种背景下,各种油炸类油煎类菜品大量出现,早餐中更是丰富多彩。
三人坐下没多久,手脚麻利的摊主就把早餐上齐了。
饿了许久的苏咏霖控制不住自己,便满脸欣喜的开吃了。
“来来来,别客气,大口吃吧,哈哈,我从小就喜欢吃豆腐花儿,我还记得小的时候,家里有个大娘特别会做豆腐花儿,香香滑滑,一口下肚热乎乎,舒服极了。”
苏咏霖端着碗吃着豆腐花儿,一脸满足。
辛弃疾咬了一口菜肉卷饼,也是一脸满足。
唯有胡玮有点紧张,端着馄饨碗小口小口吃着,也不敢乱说话。
辛弃疾倒是没什么忌讳,开口就和苏咏霖闲聊。
“您幼时的早餐一定比现在丰盛吧?几次南下,我感觉南宋的官宦人家都是挺讲究的,吃穿住行什么的都有规矩,和一般人迥然不同。”
“那可不,讲究的不得了。”
苏咏霖稀里哗啦就把一碗豆腐花儿灌下肚子,算是给自己吹响了冲锋号,便夹起一只油煎菜饼,一口咬下去,里头韭菜的香混着油香就绽放在了嘴巴里。
“那时候家里一边做官一边“赶海”,有钱的紧,祖父就要搞钟鸣鼎食之家的气派,从早上开始就是全家人聚在一起,一大桌子三十六样早点不重复。
寻常人家的清粥小菜不准上桌,要上桌就是鱼粥,虾粥,蟹粥,还有很难搞到的羊肉粥,还有水晶虾饺,四色馒头,细馅大包子,薄皮春茧包,太多了,我都能看花了眼。”
别说胡玮这个苦出身听都没听过这些东西,就算是殷富之家出身的辛弃疾闻言也有些惊讶。
“那么多?臣……我幼时家中也算是殷富,早餐也没有如此夸张……”
“如我家那般的确算是太夸张了,你不说,我都觉得夸张,家里最多的时候也就五个人吃早饭,五个人,三十六样早点,没有哪一次是吃的完的。”
苏咏霖一口把剩下大半个油煎菜饼塞进嘴里,大口快速咀嚼一阵,又喝了几口鸡汤馄饨里的汤,咽下了肚,舒服的喘了口气。
“吃不完的东西怎么办呢?就丢掉,有些时候吃不完的还有大半,也全都丢掉,坚决不留到下一顿,祖父讲排场,我是不喜欢这样做的,但是没办法,也没人听我的。
我劝过祖父不要这样做,祖父只是哈哈大笑,说咱们家有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管怎么铺张浪费都可以,这是咱们应得的,反正皇帝也不管,皇帝都不管,还有谁敢说三道四?”
“这……的确不是应该倡导的事情。”
辛弃疾的声音有点小。
“什么不该倡导?那就是错事,祖父心情苦闷,政治上不得伸张,只能在其他地方发泄一二。”
苏咏霖摇了摇头,拿起一只菜肉卷饼,狠狠咬了一口:“后来每次见到家里那么铺张浪费,我就在想,每天被我们浪费掉的食物,到底能够多养活几个人呢?
我们家里但凡少吃一些,或者把没吃完的给外头那些乞丐吃,或许那些乞丐就能活下来,不至于饿死,可是没有啊,家里面就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宁可倒掉,也不给需要的人吃,我一直都为此感到遗憾。”
苦出身的胡玮想起了年幼时自家的凄惨生活,默然无语。
辛弃疾也沉默了一会儿,旋即笑了出来。
“但是您现在所做的,比当时可伟大多了,过去您再怎么心地善良,再怎么把吃不掉的东西施舍给乞丐吃,也只能救下几个、十几个人,但是现在,您能救下千万人。”
苏咏霖挑了挑眉毛,看着辛弃疾笑道:“你辛幼安也学会拍马屁了?”
“实话实说罢了,这要是也算拍马屁,还有人敢说实话吗?”
辛弃疾咬了一口菜肉卷饼,笑着咀嚼。
苏咏霖呵呵一笑。
“刘备可是说过的,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任何的善事,哪怕再小,只要能做,就该去做,救一万人有一万人的好,救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至少,那一个人在乎。”
说着,苏咏霖看着一直没说话的胡玮,和善的笑道:“你说呢?”
“我……我……当然是对的,当然是对的……啊!”
苏咏霖忽然问话,胡玮一时没反应过来,出了洋相,手一抖,一只馄饨掉在了地上。
“你也别太紧张啊,我又不是什么食人猛兽,也不会吃了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苏咏霖无奈的笑了笑,看着辛弃疾问道:“我很可怕吗?”
“这种事情您不该问我。”
辛弃疾笑道:“问问他不就好了?”
辛弃疾指着满脸涨红的胡玮。
夹在两位大佬之间的胡玮顿感自己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
许是知道大清洗之后自己的形象的确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疾驰猛进了,苏咏霖哈哈笑了出声,也没再说什么,而是火力全开,把自己的那份早餐吃得一干二净。
一千零六十六 谁结婚?
辛弃疾看着苏咏霖风卷残云大口大口旳吃相,也加快了自己的速度,将面前的早餐彻底消灭掉。
胡玮有点郁闷,觉得自己丢脸了。
但是看着这两位都在大口大口的吃东西,便也不再想那么多,埋头苦吃。
吃光面前的食物之后,苏咏霖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他好歹也是那种身材高大的体格,平素也有习武的习惯,食量一直很大,现在吃掉这些东西,感觉没吃饱。
“不然,再去吃点儿?”
“好。”
辛弃疾欣然点头。
胡玮砸吧砸吧嘴,感觉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但是既然这两位大佬都没吃饱,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于是三人又来到了一间早餐店铺里头,苏咏霖要了一大碗羊肉粉,辛弃疾则要了一碗猪骨汤炊饼,胡玮左右看了看,要了一碗细面。
“这些年能吃的东西种类越来越多了,早些时候中都还没有那么多的店铺,能吃的东西也挺少,我都不太喜欢出来转悠,总觉得一股苍凉的感觉,现在则大不同了。”
辛弃疾笑道:“这里头,少不了您推动的各种政策。”
“小商户的优惠啊。”
苏咏霖笑道:“别看这一个个商铺小,这种平民经营的小一些、还有稍微大一些的商铺多起来,才能说明咱们的政策稳妥,国家稳定,商业繁荣,真要都是大家伙,咱们的国家才是一潭死水,没有活力。
而且就是这些中小商户才能雇佣更多的人来办事,让一些到城里头找事情做补贴家用的人也能找到活计,能多挣一些钱,他们手上有钱了,咱们就绝对不会没有钱。”
“您说的是, 此类小商户多起来, 说明民间殷富, 且国泰民安,民众对朝廷有信心,能够长治久安, 否则哪有心思拿出钱来经商?恨不得全都卖了粮食拖家带口去山野间避难了。”
辛弃疾很早就读完了《洪武政论》第二卷,对苏咏霖的经济思想有一定的了解。
胡玮倒是琢磨着这话里头的味道, 觉得有点意思。
民众对朝廷有信心, 觉得安全, 对未来有指望,才会拿出钱来做小生意, 否则都愿意买粮食躲到山野间,等着动乱过去。
所以小商户的多少,关乎着国家是否安泰, 民众对长治久安是否有信心, 以此作为评判标准, 或许能得出很多结论。
这边胡玮想着, 那边苏咏霖又笑道:“倒也不能只这样说,也不能只看中都, 而要多看看其他地方,中都是国都,繁荣是理所当然的, 中都要是都不行了,国家也就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
所以我让你们多去偏远之地调研观察, 看看当地的小商户生存情况,要是偏远之地的小商户都多了起来, 那才说明国家是真正的国泰民安了,那就说明我们的工作是很有成绩的了。”
辛弃疾连连点头, 表示认可。
胡玮想了想自己来中都之前泰安州一带较为繁荣的商业经济,心下多少有点骄傲。
泰安州不是中都,但是也有着不错的经济,这样说起来,他的辛苦工作也是有意义的了。
这样想着,他觉得面前这碗加了一个荷包蛋的细面都更香了,于是便低下头, 呲溜呲溜的嗦起了面。
苏咏霖看着外头早市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安稳祥和热热闹闹的场面,心中颇为欣喜。
每每看到这样一幕,他便觉得再多的苦与累都值得了, 大明国的这般模样,可比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要好得多。
苏咏霖打心眼儿里这样认为,他打心眼儿里不想再次看到他在南宋看到的那些场景、看到的那些人。
民众受苦受难的历史太久远,太悠长,已经足够了,是时候该过上好日子了。
否则人类文明的存在,便是为了让少部分人过上好日子、而多数人生下来就当牛做马累死累活吗?
若是如此,这样的文明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毁灭算了。
最后一口汤喝干净,苏咏霖舒舒服服的打了个饱嗝,感受到肚子里充实的感觉,非常愉快。
放下手中的碗,掏出布巾擦了擦嘴,刚准备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之声,接着,便看到一个送亲的队伍敲锣打鼓吹吹打打的招摇过市,顺着解放大街就往街那边走去了。
队伍人很多, 排了老长,人人穿着喜庆的衣服, 吹奏一些喜庆的音乐,让整个解放大街上也增添了不少喜色。
苏咏霖好奇的站起身子,跟着店里其他的食客一起走出去看了看,想知道是谁家结婚那么招摇过市,居然选择从解放大街这种热闹的商业街走过去。
真是高调啊。
苏咏霖一边看着,便听到身边两个人谈论起来。
“谁家结婚这是?这么长的队伍?”
“听说是个将军结婚,女方是知味轩家掌柜的女儿,上一回去知味轩吃饭,那掌柜就开始吹嘘什么自己找了一个将军做女婿,说自家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让咱们多去光顾。”
“哦,难怪那么大排场,知味轩家刘掌柜可有钱,知味轩都开了三家分店了。”
“可不是,本来生意就做的不小,这会还有个将军撑腰,那以后还不得把生意做到江南宋国那儿去?嘿嘿嘿,那可有意思了。”
“确实,哈哈哈哈哈。”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苏咏霖听了,略有些发愣。
将军结婚?
要说在明军里能被称作将军的,必然是师帅以上的高级军官,而军队里师帅以上的高级军官基本上都是复兴会员了,至今还不是复兴会员的也就是那么有限的几个,他都知道。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辛弃疾,拉着他回到了座位上,低声道:“最近有军队里的师帅以上军官向复兴会报备结婚的事情吗?”
辛弃疾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清楚,这件事情照理来说是庶务部民政司的职责,要不然去找庶务部的人问一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得回去问问,结婚倒不是什么大事情,不过这排场弄得有点太大了。”
苏咏霖皱了皱眉头,说道:“之前我就颁布了婚事简办条例,还搞得这么大,这是生怕人家不知道?民间也就算了,复兴会员,还是个将军,这样搞是不太好的。
查查看是谁,到时候开会的时候得提点一下……不过说起来,军队将领结婚的事情咱们基本上都知道,之前那段时间也安排了不少人结婚,怎么现在还有结婚的?”
辛弃疾对此一无所知,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刚刚嗦完面的胡玮想起了什么。
“主席,对了,我来找您就是有件事情要和您说的。”
“什么事情?”
胡玮看了看周围。
“这里人太多了,要不还是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详细说说吧,您觉得呢?”
“也好。”
苏咏霖点了点头,起身把早餐饭钱付了,便带着辛弃疾和胡玮两人离开了早餐店,离开了人声鼎沸的解放大街,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一千零六十七 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一边走着,胡玮就把自己进宫要汇报的某件事情向苏咏霖说了一下。
民情咨询室制度建立之后,苏咏霖规定所有在朝中任职的复兴会员都要按照一定旳规律轮换前往民情咨询室直面民众,听取他们的烦恼和意见。
除此之外,定期还要组织中都复兴会员们主动前往各地调研,有的还要前往很偏远的地方调研,主动接触那些不能来到中都的民众,听取他们的烦恼,考察地方官员和复兴会组织的办事成果。
三天前,正好轮到胡玮轮值进入中都民情咨询室值班。
他在值班面对民众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中年妇人,这个中年妇人哭哭啼啼的告诉他自己被做将军的丈夫抛弃了。
胡玮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这个中年妇人姓吴,是一个在燕云兵团里担任师帅的高级军官的原配夫人。
两人在山东的时候就是夫妻,后来她丈夫跟随当今陛下征战,立下战功做了军官,她就跟着一起来到了中都过好日子。
结果好日子没过几年,丈夫对她越发不满意,越来越挑剔,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对她挑挑拣拣。
明明做了很好吃的饭菜,孩子都喜欢吃,丈夫偏偏说难吃。
明明给他做了很好看的衣服,他偏偏说难看,或者穿的不合身。
两三个月才和她同床一次,越往后,回家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少,总说军中军务繁忙,就住在军营里,总是见不到人,连孩子生病都不回来。
她还以为丈夫是真的军务繁忙,所以也是任劳任怨,没什么怨言。
可忽然有一天,丈夫时隔多日回来了,很干脆地跟她说要离婚,老家的土地房屋都算是离婚赔偿算给她,还给她一笔钱,让她回老家过日子去,他们的缘分到此为止。
吴氏顿时感觉晴天霹雳。
她一个老实本分的农家妇人,不管是丈夫参军之前还是参军之后,都老老实实操持家务,给他做饭生娃,照顾他的衣食起居,什么错误都没有犯过,为什么就要被离婚?
丈夫倒也不是全然无情,给了房屋土地和足够她吃穿用度的钱财,照理来说她也是衣食无忧了,但是她很伤心,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对不住丈夫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抛弃。
左思右想想不通,在被丈夫赶出家门强制要求回到老家之后,她在启程回老家之前来到了民情咨询室哭诉,倾吐苦水。
本来只是为了倾吐苦水,这个思想保守且传统老实的妇人并没有想要做什么,打落了牙也只知道往肚子里咽。
不过接待她的正好是当天轮值的胡玮。
胡玮觉得这个事情值得一说,就把这件事情记下来,准备自己去查一查相关的消息。
接下来几天胡玮因为公务缠身,就让自己的部下去调查此事,结果查出来一些让他很不舒服的事情。
这个军官在把原配休了赶出家门之后,就开始张罗迎娶新妻的事情,动作非常快,似乎非常想让生米煮成熟饭。
新的妻子是一个殷富之家的女儿。
这家主人原先是中都商人,姓刘,家里几代人都是经商的,这一代办的是餐馆生意,原先在中都城就小有名气。
在金明之交的时代浪潮中,因为自身没有和金国上层有什么关系,只是老老实实操持着自己的生意,所以没有遭到苏咏霖的清洗。
之后等局势安定下来,刘家人就因为苏咏霖对商户的扶持政策而逐渐做大做强,积累了一些资本之后,在三条商业街上都有自己的连锁餐馆,名唤知味轩,是中都为数不多的中高档餐馆。
知味轩在中都餐饮界小有名气,不仅广受民众喜爱,也因为菜品口味好,所以很受到官方人员的青睐,常常有人在知味轩置席办酒,招待亲朋好友。
苏咏霖隐藏身份去吃过一次,味道确实不错,地道的北方菜,还有点草原风味。
而那个燕云兵团的军官名叫孙景维,是燕云兵团下辖踏白军第二师的师帅,他是知味轩的常客。
他原先是山东莒州佃户,只有个孙老六的名号,没有正儿八经的大名,跟着苏咏霖起事的时候已经三十四岁。
佃户生活苦,吃得少干得多,寿命普遍很短,能活到三十四岁的他在当时的莒州佃户之中算是年长老大哥了。
苏咏霖起事的时候,他是最早跟着苏咏霖起事的山东本地人,之后因为运气好,自己也有点天赋,能吃苦,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一路做到了营指挥使。
苏咏霖越做越大,他也跟着水涨船高。
完颜亮南下之战中,他跟随孙子义一路北上血战,打到中都城下,在攻打雄州的时候得到了一个先登的功劳,火线升任团练使。
再往后,就是苏咏霖攻灭金国,进入中都,创立燕云兵团。
因为原先的功劳,他被任命为改组之后的踏白军第二师师帅,成为了明军中的高级军官。
在征战时期,他就是最早一批接受苏咏霖思想教育的军官,在复兴会建立之前就是一个积极分子,麾下士兵非常团结敢战,事事敢为人先,在军中有勇猛无畏的名声。
之后,作为最早一批跟随苏咏霖征战的老人,他进入了复兴会干部培训班,接受了进一步的正式教育,随后加入了复兴会,在指导员的建议下改名孙景维。
可以说他一路走来都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军官,一个合格的战士。
因为佃户的苦出身,他非常痛恨地主豪强,在燕云十六州土地改革的过程中非常积极,带着部下做了不少工作,立下了不少功劳。
现在燕云地区的改革已经完成,全新的生产模式也要建立起来,一切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
听完胡玮的讲述,苏咏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一直都挺担心发生这样的事情的。
当初跟随他起事的部下们都很年轻,很多都是十几二十岁出头,随他征战的时候都没有成家立业,所以在战后,他一直很关心部下们的个人问题。
因为担心他们被旧官僚旧地主们家里的漂亮女儿腐蚀,站在他的对立面上,会让他很痛苦。
所以在发动大清洗之前,他便帮很多年轻的部下安排过相亲,挑选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女儿家,亦或是从金廷内部俘获以后经过劳动改造和再教育的原先的贵女们。
与此同时,他也有意无意通过复兴会的渠道警告部下们,千万不要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千万不要在革命历程中错误的和敌人走在一起。
因此在大革命期间,尚且没有军队里的军官因为管不住下半身而出问题,他们都是服从苏咏霖的指示的。
革命行动完成过后,该清除的都清除掉了,社会矛盾空前缓和,整个社会发展呈现一种蒸蒸日上和谐友好的态势。
苏咏霖也就没有继续在意这方面的事情,转而注重内政和发展,顺便大修黄河,并且展开文化方面的变革,和旧势力展开文化上的巅峰之战,搞文化方面的工作。
目前新旧文化之间战况正酣,依靠他强大的号召力,人民文学一路高歌猛进,打破了才子佳人垄断的文化市场,在明国文化市场内部占有了一席之地。
而由此带来的思想变革也在进一步的酝酿之中。
可在这个关头,却发生了让他很不开心的事情。
现在想想,苏咏霖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因为他过于关注当时十几二十岁没有结婚的年轻部下,却忽略了那些二十七八三十多的上了岁数的部下们。
他觉得他们已经结婚了,问题不大,却忽略了这一点。
这让苏咏霖感到一阵阵的不快。
一千零六十八 这结婚,多是一件美事啊
“成就了大事业就抛弃糟糠之妻,这样旳人就算是旧时代的人们也是瞧不起的,多有言语嘲讽,于我们而言,不仅瞧不起,更应该坚决制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得知此事之后,苏咏霖十分恼火的对辛弃疾说道:“跟随我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考验和生死战斗,到头来,却输给了自己的下半身,做出这样令人感到羞耻的事情?”
辛弃疾对此事倒有着不一样的看法,所以犹豫了一阵,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这件事情之所以会到这个地步,其实还是他们顾忌您的意见。”
“莪?”
苏咏霖一愣,觉得莫名其妙:“因为我?”
“因为您只有一位皇后,没有其他的妃子。”
辛弃疾这样一说,苏咏霖恍然大悟。
“所以,他们不敢纳妾?”
“对。”
辛弃疾缓缓开口道:“近些年我检阅军队,深入基层和军官、士兵聊天,不止一次的听说有人私下里议论这件事情,说您虽然没有明令禁止纳妾制度,但是您自己只有一位皇后。
您没有纳妾,没有其他的妃子,以身作则, 那么很显然也就是不希望其他人这样做, 民间尚且无所谓,但是官员和军官们都在您的麾下办事,您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他们。
他们担心您会不喜欢有多个妾侍的官员或者军官,虽然不至于明令禁止, 但是也会暗地里打压这类人的前程, 很多人出于这方面的担忧,遂不敢纳妾。”
苏咏霖听了之后, 冷笑一阵。
“因为不敢纳妾, 却又嫌弃糟糠之妻,觉得糟糠之妻配不上自己, 所以就选择休妻, 另外迎娶年轻漂亮的妻子,这不就是典型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吗?
既然他们现在可以这样做,那么是不是等现在年轻漂亮的妻子容颜老去,还要再休妻, 继续迎娶年轻漂亮的妻子?反正他们就是要年轻漂亮的, 对吧?”
听出苏咏霖话里的严重不满, 辛弃疾有些话想要说。
“食色, 性也, 此乃人之本性, 虽然本朝不以儒学作为官学, 但是有些道理, 这些春秋战国的先贤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辛弃疾低声道:“抛弃糟糠之妻的行为固然让人觉得羞耻, 可究其根本,并没有违背现行律法, 现行律法上并没有要求他们不准纳妾,且诸多官员、军官因为顾忌您的看法而不敢纳妾, 实际上已经相当克制了。”
“相当克制……”
苏咏霖冷冷说道:“我带着他们翻身做主,是要他们可以为自己做主, 而不是为了让他们反过来做其他人的主!
因为自己的私欲就把没有任何错误的妻子休掉,再另外娶妻, 可见他的思想道德已经下滑了, 他已经不配做一个复兴会员了!
若不能纠正、杀鸡儆猴,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接连不断出现,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缺口,可是俗话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就是咱们复兴会大坝上的蚁穴, 断然不可等闲视之。”
辛弃疾感觉事态有些严重了, 便开口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他的确没有触犯律法,不过,在复兴会内部,我们是有章程的,复兴会员的婚姻嫁娶之事必须上报庶务部备案,他备案了吗?备案之后还要得到批准,他得到批准了吗?”
“这个我不清楚, 要问一下庶务部。”
辛弃疾询问道:“需要现在就找庶务部的人来询问一下吗?”
“当然。”
苏咏霖点头, 于是辛弃疾立刻去办理此事,找来了专门负责这一块业务的庶务部民政司负责人陶永光。
苏咏霖在复兴会建立之后便定下了会员婚姻嫁娶必须上报组织并且得到批准, 已经结婚的也要上报组织进行备案,以此严查会员的个人生活与作风问题。
男女问题上管不住自己的,也很难在其他问题上管住自己, 所以苏咏霖一直比较在意这方面。
大清洗时期倒下来的一些复兴会员就是在男女问题上把持不住自己,越陷越深,对此,苏咏霖有着十足的警惕。
只是之前这样的事情从未摆在苏咏霖的面前,以至于他一度认为现状已经让很多人感到满足,却并未考虑到他还没有废除纳妾制度。
很显然,这种警惕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在苏咏霖询问陶永光的过程之中,发现了问题之所在。
即庶务部民政司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起到监督警惕的作用。
庶务部民政司只是成为了一个单纯的记录备案部门,有人来汇报,他们就记录,有人递上结婚申请, 他们看也不看就表示允许,一派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作风。
当然了,按照传统观念来看——这结婚, 多是一件美事啊。
苏咏霖看着从洪武三年下半年开始到洪武五年的这段时间内将近一百个担任中高级军官和中高级官员职位的复兴会员的结婚申请报告,只觉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一份审核文件都没有, 这边申请,那边就立刻批复,就差送上贺礼为他们庆贺了。
民政司就是这样办事的?
虽然这里头的事情未必都是如同孙景维那种状况,但是苏咏霖还是很生气。
“我记得复兴会章程里有过关于庶务部民政司的工作要求条例,接受汇报,审核汇报,允许或驳斥汇报,备案汇报,你们做到了什么?审核呢?我问你审核呢?”
苏咏霖一甩手把备案记录甩在了陶永光面前,以至陶永光面色惨白。
“主席,这……这婚姻嫁娶之事本来就是喜事,大家要结婚生子,增加人口,这……这当然是应该恭贺的事情吧?”
“应该?所以休了原先的妻子另外迎娶新的妻子的事情也是应该的?复兴会章程你到底有没有看过?”
苏咏霖压制着自己的怒火,冷声道:“嫁娶当然是正常的,休妻很正常吗?旧官僚尚且知道休妻需要条件,需要妻子犯下七出的过错才能光明正大的休妻,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我们呢?什么问题都没有,说休就休?我以为我们大明国比金国啊南宋啊都要更讲究这样的事情,可没想到,我们在这个方面,比他们还要不如啊?”
陶永光咽了口唾沫,满脸惊悚的看着苏咏霖。
“主……主席说的是,这方面的工作,我……我们疏忽了……”
他因为过于紧张,不断地擦拭自己额头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不过他根本不会掩饰自己。
苏咏霖的怒火也无法遏制了。
“如果只是备案,要你们何用?如果我们连南宋都不如,我建立大明国是为了什么?你们做的很好,非常好,成功让咱们的道德水平连旧官僚士大夫都不如了,好啊!做得好!”
一声怒吼,苏咏霖一拳捶在了桌案上,当即吩咐下去召开复兴会中央会议,就这个问题进行严肃的讨论和处理。
一千零六十九 不纳妾的潜规则
封建士大夫虽然通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度,但是好歹知道立法维护明媒正娶旳正妻的利益。
除非犯下“七出”的过错,否则丈夫不能休妻,也不能将妾侍扶正。
若是犯下了宠妾灭妻的事情,没有正当理由就休了妻子,一旦为官府所知,必然引来官府的介入。
届时官府会强制按照相关律法处置,维护正妻的利益,对丈夫和妾侍都要进行一定程度的处罚,以儆效尤。
就算是对于有一定地位的人来说,想要做到这一点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若强行操作,就有社死的风险。
他们尚且能做到这个地步,结果轮到了大明国,反而变得比他们还不如?
什么都不做了就?
苏咏霖绝对不能对这件事情视若无睹,绝不承认这样的事情的出现。
这次复兴会中央会议召开的比较仓促,也很急,很多会员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急匆匆的赶赴会议地点参加会议。
抵达会议地点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黑着脸的苏咏霖,顿时心中一凛,猜想着是不是有人要倒霉了。
确实,有人要倒霉了。
但是苏咏霖最先还是进行了自我反省和认错。
“颁布《明律》的时候,因为种种原因,很多律法条文其实是来不及修改妥善的,所以大明律法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原本就是从金国的律法当中转变而来的,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其中就包括了婚姻相关的法律,其中就有关于娶妻、休妻的律法规定,但是在实际执行层面,针对民间是一回事,针对复兴会又是另外一回事,复兴会的规矩是结婚、离婚都要在庶务部民政司报备。
我的本意在咱们复兴会的总章程当中有写,但凡复兴会员之婚姻嫁娶之事都必须上报组织,且需要得到组织的批准之后方能进行,这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诸位可以翻一下你们面前的总章程手册, 看看第六款第二十七条是不是这样的内容, 这是洪武三年修订的, 不存在临时增加,你们自己看看是不是这样。”
苏咏霖开门见山,与会众人基本上也就明白了这里头的问题所在。
他们当然知道复兴会章程里关于婚姻嫁娶之事的规定, 这段时间来也是这样进行的。
他们不知道苏咏霖为什么会因为这个事情生气。
但是互相之间小声交头接耳的时候,普遍猜测是有人纳妾了, 然后被苏咏霖知道了, 所以惹得苏咏霖很生气。
当下通行的《明律》中关于婚姻的规定依然延用一夫一妻多妾的制度, 和金国还有南宋的一样,之前在修订的时候因为种种考量而没有做出更改。
但是在实际执行层面, 苏咏霖本人只有一个皇后,没有其余后妃,有人建议他选妃, 也被他拒绝了。
这样的消息流传开来之后, 大家都认为苏咏霖和皇后伉俪情深, 不想纳妾, 所以为了做出紧紧跟随苏咏霖脚步的政治姿态,相当一部分复兴会员都没有纳妾。
而随着复兴会员们的不纳妾风潮流传开来, 朝廷内部的非复兴会员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趋势,并且私下里揣测苏咏霖不喜欢官员纳妾,对于纳妾的官员很不喜欢。
在实际政治层面, 出于这样的原因,苏咏霖可能会更加愿意提拔不纳妾的官员, 而不提拔纳妾的官员。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和政治利益,官员们做出的决断还是比较明智的。
已经纳妾的官员有的选择把妾侍送回老家, 身边只留妻子,更有甚者直接把妾侍送回娘家,给一笔钱断绝往来,以示夫妻伉俪情深。
而年轻官员中更是形成了不纳妾的潜规则。
非复兴会员的官员尚且如此,复兴会内部更是把不纳妾作为绝对的政治正确,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现在苏咏霖那么生气,最近也没听说有哪个管不住下半身的二愣子公开纳妾, 难道说……是秘密纳妾被发现了?
很显而易见的事情。
人都是好色的,管不住下半身的大有人在,尤其是掌握很大权力的官员们。
一些思想觉悟高的复兴会员尚且能控制自己,为了之后的前途而选择限制自己其他方面的享受。
但是有些人就控制不住, 私下里偷偷纳妾,或者以各种各样的名目把年轻美女藏在家里,用种种方式隐藏她们的存在,偷偷享受。
正妻则被要求打掩护,否则就会被威胁用“七出”的条例休掉。
以至于有些正妻虽然心中略有不满,但也不敢违背传统的“七出”条例。
别说非复兴会员了,就算是复兴会员内部也隐隐听到一些传言,说有些人思想觉悟不到家,偷偷纳妾,私下里玩得很开,但是表面上从不显山露水。
但是大家都不曾在明面上说出来,也不清楚到底是谁那么不讲政治正确。
结果现在这架势,估计是东窗事发了,有人要倒霉了。
但是苏咏霖接下来说的内容好像并非如此。
“白纸黑字写下来的章程,有些人当做没看到,当然, 我也有问题,我必须要先做检讨, 因为过于关注军国大事,对于这些思想道德领域的事情关注不够, 抓的不多。
这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投入足够的精力在这方面,以至于有些人有些部门松懈下来,得过且过,把章程当做不存在,我要对大家表示歉意,这是我的错。”
苏咏霖当众认错,然后让复兴会组织部记下自己的一次严重过失。
自己认错过后,苏咏霖就让庶务部民政司司长陶永光站了起来。
“你是负责人,但是你带头对这样的规定不重视,得过且过,只把自己当做一个资料管理员,而不是一个审核把关者,你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该做的是什么,以至于出现了那么多的问题。
你的责任非常之大,不能推却,我现在提出动议,解除陶永光庶务部民政司司长的职位,记严重过失一次,保留会籍察看一年,一年之内如果再有犯错,直接开除会籍!”
苏咏霖举起了手,表示同意。
辛弃疾紧随其后举起了手,表示同意。
会员们接二连三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除了面色惨白的陶永光。
他的问题处理完了,但是事情还没有处理完。
一千零七十 全面摸排
陶永光犯下旳错误是监管不严,不过监管是一回事,个人操守又是另外一回事。
“据我所知,因为我的带头作用,咱们的很多会员都开始不纳妾,这挺好的,但是这件事情要看个人道德水平,看个人的思想觉悟,有些人思想觉悟跟不上,只是为了附和莪去做这样的事情。
今天,我得知了一件事情,咱们的老同志,燕云兵团踏白军第一师师帅孙景维,一方面想要附和我,一方面思想水平不到位,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贪图年轻女子的美色,于是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把跟他结婚十多年的糟糠之妻休掉了,给了她一笔钱,把老家的房屋土地都给了她,然后把她赶回老家了,接着,就在今天早上,他大张旗鼓的把知味轩掌柜家年轻漂亮的女儿娶回家里了。”
苏咏霖环视周围,笑道:“诸位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应该不少吧?知道的举起手, 我看看, 不要紧张,我不会因为你们知道就惩罚你们。”
苏咏霖话音落下,几个与会会员犹豫的互相看着,然后缓缓举起了手。
他们不敢对苏咏霖撒谎。
苏咏霖看了看, 约十多个人知道。
点了点头, 示意他们放下手,苏咏霖长叹了一声。
“从这件事情本身来看, 并没有违背明律当中的条款, 而且就算他的妻子没有违背七出条款,我估计他也能找到一些瑕疵, 硬说他的妻子违背了七出条款, 所以休妻是理所当然的。
整个事情的程序他一定是办的漂漂亮亮的,如果他不是复兴会员,我不会那么生气,可问题就在于他是复兴会员, 还是佃户出身的复兴会员, 和妻子结婚十多年, 妻子勤勤恳恳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很是贤惠。
但是我知道, 他的妻子吴氏是有错的, 错在哪里?不够年轻, 不够漂亮, 谈吐不够文雅, 肌肤不够细腻、白皙,不会说好听的话, 没有琴棋书画的本领,没有所谓的气质, 这大概就是她的错误了。
所以咱们的大将军孙景维就感觉这个女人配不上自己的地位了,他的地位多高?功劳多大?本领多强?提着脑袋浴血厮杀换来的,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妇女怎么配得上他的地位呢?”
苏咏霖越说越有了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对苏咏霖的习惯十分熟悉的中央会员们预感到有人要倒霉了。
苏咏霖对待他所认可的同志是非常温和的,但是他也会阴阳怪气。
而且往往当他阴阳怪气的对待某人的时候, 就代表某人真的要倒霉了, 或者说,很多人都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
“大家都知道什么是上等人,上等人就是觉得自己处处高人一等,吃穿用度和陪在身边的人都要是最好的, 否则就配不上自己,很显然, 咱们的大将军孙景维就是这样认为的。
那个土里土气的农家妇女配不上他, 肌肤细腻白皙、谈吐文雅的富家大小姐才配的上他的地位,所以他要休妻,否则他寝食难安,他会觉得自己亏待了自己,对不起自己浴血厮杀换来的一切。”
苏咏霖冷笑一声,环视中央会员们一周,开口道:“对周围的一切开始不满意, 对周围的一切开始挑剔, 从下半身开始管不住自己……这,不就是典型的向上等人转变的过程吗?”
“咱们的孙大将军, 已经开始变成一个真正的上等人了啊!”
苏咏霖话音一落,会员们心中一凛,顿感一阵寒风刮过心头, 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尤其是有几个心里有鬼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若大明国只是南宋一般的旧国家,若我只是一个赵昚一般的旧帝王,若你们只是一群从龙之臣,我就不会觉得这有什么所谓的,我会收集天下美人与你们共享。
但是很可惜,都不是,大明不是南宋,我不是赵昚,你们也不是什么从龙之臣,我带领你们掀翻金国砸碎枷锁,为的是让你们可以自己为自己做主,而不是让你们一个翻身就开始做其他人的主。”
苏咏霖站起了身子, 冷冷说道:“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但是只要我活着,铲除上等人就永远是复兴会的第一工作要点!永远不准改变!这一点上, 没有商量的空间!”
苏咏霖讲究民主, 喜欢自由, 但是为了维护这种民主和自由, 他不介意使用非常强力的手段。
对于复兴会内部而言,管住下半身就是防止思想道德滑坡的第一要务,也是非常行之有效的工作要点。
苏咏霖于是再次强调了庶务部民政司的重要之处和工作重点。
为此,苏咏霖决定让监察部主任孔茂捷直接监督庶务部民政司的工作,且从现在开始,对全国全体复兴会员进行全面的婚姻状况摸排。
管你是谁,管你担任什么职位,家里的婚姻关系给我交代的一清二楚,但凡有敢于隐瞒的,严惩不贷!
监察部因此有了非常重大的职责。
而为了增加这一摸排行动的可信性和成功率,苏咏霖下令天网军中央总部、第四行动组、第十一行动组、第十二行动和第十三行动组全面出动,对全国范围内复兴会成员的家庭婚姻状况进行排查。
重点排查加入复兴会之后有休妻行为和秘密纳妾不上报行为的会员,不管是做文官的还是做军官的。
苏咏霖还着重强调,从今往后,婚姻嫁娶之事必须向民政司汇报,得到批准之后才能结婚或者离婚,否则便视作违背复兴会章程,需要受到复兴会内部的处分。
而当前状态下,其实大家都很清楚。
一个在朝廷或者军中担任职位的复兴会员一旦遭到了复兴会内部的处分,对他个人的前途会产生相当显著的影响。
有些心里有鬼的显然已经坐不住了,而心里没鬼的也对此感到唏嘘,一边又庆幸自己在男女问题上拎得清,没有犯下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否则轻则受处分,重则开出会籍。
那可不是小事。
这场紧急的中央会议结束之后,监察部就要开始全面排查。
等全面排查结束之后,苏咏霖就要召开全国复兴会员扩大会议,召集全国各地复兴会组织的代表来参加会议,并且向他们通报此次事件的处置结果。
会议匆匆结束,会员们匆匆离开去办事,辛弃疾本来也打算离开,但是被苏咏霖留了下来。
“你是军务部的,和这件事情没关系,走那么快干嘛?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一千零七十一 一夫一妻
苏咏霖带着些许疲惫旳神色让辛弃疾留了下来。
辛弃疾自无不可,便在苏咏霖身边坐下。
“您好像很累的样子。”
“哪能不累啊?国内事,国外事,会内事,会外事,也算是我自找的,看不惯的事情太多了,非要全部处理完不可,怪不了别人,怪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但是必须这样,不这样的话,问题会更大。”
辛弃疾苦笑道:“您也别把自己累的太过了,您要管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怕您管不过来,反而把自己给累着了,国家大事那么多,您没有必要一口气全部抓在手里。”
“莪不管谁管?除了我,还有谁能管?还有谁能顶住那么大的压力?”
苏咏霖叹了口气。
他信任辛弃疾,他是个敢于革了自己的命的革命者,所以面对着辛弃疾,苏咏霖说了一些心里话。
“幼安,我是打算在近期就着手废除纳妾制度的。”
辛弃疾略有些吃惊。
“这……原来您是真的有这样的想法?”
“不然呢?你是怎么看我的?”
苏咏霖饶有兴趣的看向了辛弃疾。
辛弃疾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臣以为这是您的家事,是您和皇后进行商议之后做出的决断, 臣下自然不便干扰。”
“非也非也, 我是真的想要废除纳妾制度的。”
苏咏霖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虽说咱们也是讲究一夫一妻,但是富有的人和立功的权贵总归是可以通过纳妾制度获得更多的女人,尽管从古至今历朝历代也有通过礼仪规定纳妾上限, 可这种上限属于礼仪, 并非强制律法,执行与否, 要看个人觉悟。”
辛弃疾对此表示认同。
“臣听闻两汉就曾有习俗, 讲究功成受封,得备八妾, 而一般的卿大夫只能有两个妾侍, 庶民只能一夫一妻,不得有逾越之处。”
苏咏霖笑了笑。
“但是规矩是这样的规矩,可实际执行上,对于有地位的男子纳多少妾侍, 这种规矩的约束力是不大的, 尤其是民间那些地主豪强, 朝廷连收税都管不到他们, 还想管他们纳妾的数量?
真正有约束力的其实就是正妻方面, 只允许有一人, 连皇帝都不例外, 谁都不能违背这个规矩, 而除此之外, 大家也就是说着吓唬吓唬人,真想要纳妾而且藏起来, 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而正妻地位那么重要是为什么?无非是为了统治秩序,正妻诞下的孩子是嫡长子, 嫡长子可以继承父亲最主要的遗产,正妻的意义就是确定嫡长子的身份, 从而协助嫡长子对父亲的遗产进行继承。”
“确实如此,这样一来, 秩序就不会乱掉, 所以……”
“所以我要更加确立一夫一妻的制度,而废除掉多妾制度,利用朝廷的强制力把这个规矩定下来,不允许任何人打破。”
苏咏霖正色道:“谁也不愿意过苦日子, 谁都愿意过好日子,男子如此, 女子也是如此, 而在当今,功成名就者只有男子,且也只是极少一部分男子,可想要过上好日子的女子比比皆是。
所以,很多女子只要见过世面,便宁可做富户、权贵人家之妾侍,也不愿做平民之妻, 无外乎生活太苦, 吃不饱饭,所以不愿一生吃苦受罪到老。
尽管做富户权贵人家的妾侍有种种难处, 随时可能会被当做礼品送来送去,也有被打死的可能,但至少在活着的时候, 不会饿肚子,这很重要,也并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辛弃疾稍微回想一下自己的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的所见所闻,便知道苏咏霖所言不虚。
再想想自己做了高官娶妻之后,也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向自己建议纳妾,还真别说,有些女子的姿色那是真的不错,作为男人真是无法不心动。
只是因为辛弃疾崇拜苏咏霖,而苏咏霖只有一个妻子,不曾纳妾,所以辛弃疾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和苏咏霖不一致。
但是那些女子想要做妾侍的原因难道是因为感情吗?
难道是因为他辛弃疾长得特别帅、特别有才,所以她们一见钟情爱上了辛弃疾, 所以要做他的妾侍吗?
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主席若这样说,的确如此……”
“所以,女子都去做权贵富户人家的妾侍了,剩下来大量的男子怎么做呢?他们只能争抢剩下来的少量女子,而那样会发生什么呢?动乱,战争,仇杀,永无宁日。”
苏咏霖摇头道:“所以为什么会有一夫一妻?为什么历朝历代至少要在表面上限制一下权贵富户纳妾呢?无外乎是为了维持稳定,在没有这些制度的时候,上古三代社会一定是动荡不安、终日仇杀,为了占有更多的女子。
后来,统治者发现这样行不通,发现这样下去大家都在想着女人,都不去生产了,日子过不下去了,无奈之下,只能做出如此规定,设下一些规矩,什么等级可以拥有多少女人之类的。
到不了这个等级,就不能拥有更多的女人,尽管在实际执行层面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一旦闹到官府去,不符合身份地位的妾侍人数必然要引起官府的惩处,这样,便也就遏制了这种情况的严重性。”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感觉苏咏霖说的很有道理。
“确实如此,臣过去也曾见过一些官府惩处违规纳妾的富户,还有将他们抓到监牢里、强迫妾侍娘家接人的情况。”
“那是自然,稳定才能发展,稳定才有人口的增长,稳定才有统治者的好日子过,所以固定配偶若能带来这一切,何乐而不为?”
苏咏霖这话说得固然有道理,不过辛弃疾也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可是纳妾并不意味着不生孩子,纳妾也是为了生孩子,臣从未听说谁家男子纳妾不会跟妾侍生孩子的,至少也有那么一部分人是因为正妻生不出儿子,所以纳妾生儿子。”
辛弃疾疑惑道:“对于人口方面来说,是否取缔纳妾制度似乎影响不大?”
“话是这样说,但是幼安,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你没有考虑到。”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道:“取缔多妾,便能限制一个家族的人数过度扩张,这部分人口数量,会转化为更多的三口四口小家庭,而非动辄一二百人的钟鸣鼎食之家。”
一千零七十二 做一件小事
大家?
小家?
这里头有什么不同吗?
辛弃疾愣了片刻,随后恍然大悟。
“原来您是……”
苏咏霖笑了笑。
“地主豪强之家之所以强势,无非是家族人口多,人口多旳原因便是因为可以肆无忌惮的纳妾,能纳多少就纳多少,妻子和妾侍加在一起,遇上一个能生的主,一口气生七八九十个儿子。
这样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不用两三代人,就是钟鸣鼎食之家了,一整个家族以血缘关系为纽带,互相抱团,利用先人积攒下来的优势大规模强占土地。
于是他们占有大量土地、佃户,拥有粮食、兵员,还有充足的可以用来统治的血脉人口,这是什么?这是家族吗?不,这不是什么家族,这就是准军事组织!
这样的准军事组织对于朝廷来说是非常不利的,他们随时都可以抗拒朝廷政令,抗拒税收,吞并自耕农,是朝廷统治地方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对于大一统有害无利。
历朝历代都想将其拔除,但是真正能够做到的是根本没有,哪怕是遏制政策,延缓他们发展壮大的政策,也仅仅只是先汉时期才有一段时间做到,他们用陵邑制度压制豪强,但是往后,也荒废了。”
辛弃疾觉得苏咏霖说的很有道理。
而且顺着想下去,他觉得自己越想越通透。
“陵邑制度以后,再也没有一个王朝能够遏制地主豪强的壮大,而且也根本没有人提出过终止纳妾制度!从未有过!而这样一来,随着时间推移,必然引起地方上豪强地主的势力壮大。
他们的实力一旦壮大,家族人口一旦增多, 必然会占有更多的土地, 拥有更多的人口和粮食, 便也就拥有了更大的话语权,而当他们培养出来的读书人通过各种方式进入朝廷之后……主席,历朝历代会没有人想到这些吗?”
苏咏霖点了点头。
“当然有, 但是那又如何呢?那些支持旧制度的人只要一句话就能把持有如此想法的人打入深渊,不得翻身。”
“哪句话?”
“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
苏咏霖缓缓道:“对于以儒学作为治国理政官方思想的王朝来说, 孝道是根本绕不过去的一个坎, 而孝道对于子孙繁衍传承的要求非常之大,根本无法破除。
如果不允许纳妾, 大家都一夫一妻,只要丈夫没有问题,而妻子却生不出儿子或者不能生育, 面临家族断绝传承的危险, 这个时候, 又该如何做才能挽回局面呢?”
辛弃疾恍然大悟。
“的确,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要是以此作为出发点,的确万事皆休。”
“所以我才要破灭儒教思想,不以之作为官学。”
苏咏霖缓缓开口道:“孝一旦变成了政治正确, 就会闹出许许多多啼笑皆非的事情,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 终止纳妾制度,无异于自掘坟墓。
虽然平民从来就不被允许纳妾, 也不会反对,但是古代王朝的统治根基是上等人, 不是平民,所以对统治者来说,在这件事情上平民是否支持并没有什么意义。
平民再怎么支持,也不能为统治者提供什么助力,而一旦上等人的反对声浪太大,王朝的统治就会面临倾覆,皇帝才不会做这样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辛弃疾缓缓点头。
“若是这样说来, 的确如此,哪怕上等人纳妾的确主要是为了享受女色,但是也有一些妻子不能生育只能依靠妾侍生育的案例,并不能完全排除家族传承的缘由。
只要提出家族传承之重要性, 便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死局,任何人试图终止这一规定,都会被儒家思想打倒在地,身败名裂,久而久之,也就不会有人这样想了。”
“便是如此了。”
苏咏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又开口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哪个皇帝敢于废止纳妾制度呢?事实上能够进步到一夫一妻多妾已经算是可以了,他们没办法继续进步了,被锁死了。”
辛弃疾又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
“我朝……我朝不以儒学为官方思想!也不讲究什么以孝治国,这方面……不是问题!”
“我朝也不以上等人为统治基础啊。”
苏咏霖哈哈笑道:“我朝的统治基础是广大民众,而从古至今,广大民众从来都没有过纳妾的权利,从未有过,便不会在意我是否废除这个制度。
倒不如说,他们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情, 不仅不会干涉我, 反而会全力支持我, 我终止这个制度, 对民间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释放出大量本该成为权贵富户家妾侍、通房丫鬟之类的女子, 使她们进入民间婚配领域,便能极大降低平民男子婚配的难度,大量增加民间户口,极大促进民间稳定。
至于那些心怀不轨想要纳妾也从心底里认为纳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的人,也正好因为咱们的革命被消灭得差不多了,死掉的已经死了,活着的都在积石州做苦力。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除了朝廷内部数量较少的一批人之外,大部分人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个制度,此时正是彻底废除纳妾制度的最佳时刻,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辛弃疾想通了一切,没来由的一阵大喜。
“如此一来,民间将再难诞生大家族,没有大家族,也就难以出现势力庞大的地主豪强,缺少地主豪强,也就难以出现大规模的土地兼并!
这样一来,大明国的农业就算是稳住了,稳住了农业,其他产业就算不能发展的很好,大明子民也不会饿肚子,也不会因为土地而发生什么动乱!”
“确实有这方面的效果,废止纳妾制度,可以极大的遏制住土地兼并的势头,还能增加缴纳赋税的户口数量,增加朝廷税收,朝廷手上有了钱,就能做更多的大事,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苏咏霖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茶碗,开口道:“之前那一阵子就和做苦力一样,现在看来,那一阵子的苦没有白吃,该做的都做了,还给现在要做的事情铺平了道路。
正巧,趁着眼下这波纳妾潮流暗暗出现但是还没有彻底形成势头的时候,一拳下去将其彻底击碎,毁灭其一切的可能性,社会稳定的同时,也算是为民众做了一件小事吧。”
“您谦虚了,此举若成,怎么能算是小事?这分明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回,头一回有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就算不嫩完全解决吧,至少也解决了一大半!”
辛弃疾站起来激动的走来走去,满脸都是兴奋之色。
“若是不能站在民众的立场上,眼见诸多弊端,眼见国朝一路走向灭亡,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可能古人都曾有过。”
说着,辛弃疾兴奋地看着苏咏霖:“但只是要站在民众的立场上,所有问题似乎迎刃而解,根本就不存在那样的烦恼,做就行了,反正民众一定会支持我们!
时至今日,我算是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主席始终坚持和民众站在一起毫不动摇了,真的,这样真的可以解决几乎全部的问题!”
一千零七十三 守着它,到我死
全部旳问题吗?
那倒也不至于。
每一个体制都有每一个体制的问题,只是说,现有的问题大部分都可以解决掉了。
至于其他的……
“当然不至于是全部,但是旧官僚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咱们可以解决掉。”
苏咏霖也站起了身子,朝着书房外头走去,看着外头清朗的天空。
“世上本来没有难事,只是一些人因为自己的私欲人为的设置了诸多困难,让人们无法解决一些本可以轻松解决的事情,说到底,还是欲望作祟,所以平民克制欲望就能拯救自己,而领导者克制欲望,就能拯救天下。”
辛弃疾望着苏咏霖的背影,不胜感叹。
“但是能克制自己欲望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人性如此,克制起来谈何容易?”
“幼安,你不是也克制了自己的欲望吗?”
苏咏霖转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本来也可以享受很多很多东西,但是你全部放弃了,方才我说要终止纳妾制度,你也笑了,你不也是克制了自己的欲望,和民众站在了一起吗?
而且你要知道,若要天下人遵守这个规矩, 我们这些人就要带头遵守, 包括我在内,全体官员都必须要遵守一夫一妻制度, 不准破坏,不准纳妾,生儿生女生多生少从此就不一定了。”
辛弃疾愣了片刻。
他倒是不担心,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算是儿女双全了, 但是……
如果只是一夫一妻的话,夫妻双方但凡有点什么问题的,都很难保证家族的延续,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后代可以顺利传承下去, 家族不断绝传承。
这样一想, 倒的确是个很严肃的话题,而且更重要的是……
“其他的都不说,主席,关于您的问题, 如果您只有一个妻子, 儿子也不多, 那么未来如何能保证家族延续呢?若是不能保证, 您的家族也没有旁支,那么……”
“我若不带头, 怎么能让其他人也跟着我一起做呢?”
苏咏霖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我为大明国设计的制度,不需要一群可以传承到永远的政治世家,不需要一群累世勋贵,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 需要的是畅通的上下通道。
有些地方, 确实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 若是一个萝卜家族始终占着坑位, 怎么能够让新的萝卜上来呢?新的萝卜上不来,国家还怎么长治久安?上升渠道被断了,国家距离灭亡就不远了。
为了一群人的私心,而让整个国家面临危险,这样的事情我是不会去做的,幼安, 你该想想, 一个有着很高地位的政治强人不仅有强大的权力, 还有一大群孩子, 他就能把他的孩子散布出去, 占据更多的政治、经济权力。
而这样的大家族不可能只有一个,或许会有很多很多个,如此这般的很多个大家族将上层主要的权力全部瓜分完毕,锁死了人们的上升通道,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画面?
那可就真的是咱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画面了,上等人永远是上等人,牛马永远是牛马, 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两晋就是前车之鉴,所以, 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同的情况。”
“那么……”
“幼安,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是你要知道, 这皇位从来就不是我所追求的,是不是当皇帝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可是除了您之外……”
“这就是我建立复兴会的原因。”
苏咏霖摇了摇头:“我就是要用复兴会逐渐控制朝政内外,并且将皇帝的权力逐渐转移到复兴会的组织架构之中, 到那个时候,皇帝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
辛弃疾愣住了,忙说道:“您从来都没有谈论过这个问题,没有人觉得复兴会可以取代朝廷。”
“不是要取代,而是要创新,我确实没说过,因为在我扫清一切障碍物之前,想要完成这一点其实很难,只有当我扫清障碍之后,这件事情才有成功的可能。”
苏咏霖笑了笑,缓缓说道:“当复兴会的整个架构成熟之后,一个可以服众的复兴会主席自然就成为了国家的元首,到那个时候,皇帝已经不再是必要的存在了。
我会在之后逐渐完善复兴会内部的推选机制, 先运行起来, 届时,以我的威望监督完成第一次内部推选,搞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规矩,然后我就盯着这个规矩,守着它,到我死。”
辛弃疾颇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苏咏霖。
“您当真不在乎家族传承吗?您真的不打算让您的儿子继承您的地位吗?”
“没有一个好的国家局面,莪的家族再好又有什么意义?”
苏咏霖笑了一阵,开口道:“而且我的儿子也未必就是一个善于从政的人,他如果是李煜那种性子,你觉得我还要冒着那样的风险把帝位传给他?怕不是要一江春水向东流哦。
我呢,就争取多活一些时候,我现在还不到三十,多活一些时候,活到七十岁,或者八十岁,争取多活个几十年,这样把这套规矩定下来,形成全民共识。”
“主席,我……”
“幼安,我既然让你们喊我主席,那我就要对得住这两个字,我不能辜负这两个字。”
苏咏霖握住了辛弃疾的手:“我的家族是否能传承下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国能传承下去,能坚持下去,能坚持的越久越好,咱们复兴会的主席能传承的越多越好。
至于主席姓什么,不重要,姓苏也好,姓王也罢,姓李也没什么所谓……说实在的,香火传承确实挺重要的,也是个好传统,但是一个家族传承的再好,也不能让一个国家变得更强。”
辛弃疾无言以对。
少顷,辛弃疾像是下定什么样的决心似的,坚定地开口道:“如果这是您的希望,那么我也会跟随您,绝不后悔。”
“哪怕你的家族因为没有儿子或者连女儿都没有而不能传承下去,你也不介意吗?”
苏咏霖笑眯眯地看着辛弃疾。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
“家族能不能传下去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自古以来钟鸣鼎食之家断绝传承者比比皆是,后世子孙不肖,活该他们完蛋,只要我自己对得住祖先、对得住国家、对得住您,无愧于心,便也就够了。”
“幼安,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
苏咏霖盯着辛弃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道:“我相信你。”
“这是臣的荣幸。”
辛弃疾的目光十分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苏咏霖忽然又来了兴趣,笑着问道:“幼安,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和民众站在一起了,我想做这个天下唯一的皇帝了,我不要做主席了,我要把这一切全都推翻掉,那么你会阻止我吗?”
一千零七十四 离心离德
阻止?
推翻?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辛弃疾略有些诧异旳看着苏咏霖看了一会儿。
“您会吗?”
“我可不敢保证有朝一日我会不会也被上等人腐蚀了,到时候我也想要过上奢侈无度的生活了,这都是不好说的,毕竟我革命之前我最大的理想就是找一群美人奢侈享受,荒淫度日,一直到死,万一我变了,你会阻止我吗?”
“这个……”
辛弃疾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须,苦笑道:“这可真是一个让人感到为难的问题,这感觉就像是皇帝询问自己的臣子在未来会不会篡权夺位一样,换成别人,怕是要吓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就说你会不会吧!”
苏咏霖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辛弃疾纠结了一阵子。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大家都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要是往回走,对不起的人也太多了,不行,我不能接受。”
辛弃疾看着苏咏霖:“我会竭尽全力阻止您。”
“好!说的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咏霖笑了好一阵子。
他没有继续询问辛弃疾什么问题了。
但是他忽然感觉等自己退位之后,推荐辛弃疾继续担任复兴会第二任主席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情,辛弃疾虽然没有未来的记忆,但是辛弃疾的坚韧不拔是苏咏霖看在眼里的。
毕竟,他是一个连自己的命都敢革掉的猛人,革的干净彻底,彻底和过往划清了界限。
但是话又说回来,连自己的命都不敢革掉,算什么革命者?这是最基础的要求好不好?
这一天之后, 苏咏霖除了继续关心襄樊会战的消息之外, 大部分的精力都用于盯着这次复兴会员的婚姻关系大排查。
孔茂捷到底还是那个孔茂捷,对罪恶持零容忍态度, 尤其是对待自己的同志,一旦发现他们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简直就是愤怒的二次方,怒火冲天了。
苏咏霖要求他调查复兴会员们的婚姻嫁娶情况, 他本来以为或许会有一些问题, 但是问题可以被控制在一个比较稳定的区间之内,但是他没想到,问题还真不少。
就最先开始调查的复兴会庶务部之内,就有六个会员的婚姻嫁娶情况有问题。
其中有两个和孙景维的情况差不多, 都是先休妻, 再另外迎娶妻子,只不过比较低调,没搞得人尽皆知,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多, 当时大家也没当回事。
剩下来四个都是家中有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住在一起, 经过简单问话, 便知道绝对不是妹妹、表妹什么的, 而是妾侍。
庶务部自己尚且如此,就更别说其他会员了。
从中都复兴会总部开始调查, 孔茂捷接二连三的发现问题。
最后完全不能控制怒火,便接二连三的将这些会员暂时解除职位,全部带到监察部进行审讯,让他们老实交代事情发生的过程。
孔茂捷这边开始把行动扩展到整个中都复兴会总部, 而苏咏霖则亲自主持了对孙景维的特别处置会议。
因为过程较为清晰, 证据确凿, 没什么额外的情况发生, 所以孙景维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可以定性了。
思想道德滑坡,做了十分可耻的事情,作为一个复兴会员,这是绝对不可以被接受的事情,甚至可以被认定是上等人行为在孙景维身上重新出现的迹象。
随后,苏咏霖提出开除孙景维复兴会员会籍的建议, 并且带头举手。
参加会议的所有人紧随其后举起了手, 没有一个人不举手。
于是面色惨白的孙景维被开除了复兴会员的身份。
在此之后, 苏咏霖正式宣布修改复兴会会员章程, 在章程中添加一款——凡我会员者, 需坚守一夫一妻制度之底线,不得纳妾,不得在男女问题上犯错,但凡有试图纳妾者,皆开除出会,永不接纳。
苏咏霖决定两步走。
先搞定复兴会内部,再通过对朝政有着越来越大影响力的复兴会影响朝廷, 并且通过律法的修订,取缔纳妾制度, 推行全国,实行严格的一夫一妻制度。
孙景维作为典型被拎了出来,他的事情也被通报给所有复兴会组织。
于是, 在他大婚之后的第三天,他就经历了人生的大喜大悲。
原以为是一件欣喜的事情,原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走上另一条光辉之路, 可是情况陡然发生了变化,急转直下。
而更不妙的是,因为军队里也有复兴会组织,复兴会军务部就是直接负责管理军队内复兴会组织的,所以这件事情也很快在军队里传扬开来,大家都知道了。
孙景维原本以为失去复兴会员身份这件事情不会影响他在军队当中的职位和正常履职。
他想着自己虽然失去了会员身份,但他还是师帅,还有立功的机会,所以他觉得之后只要自己可以立下功劳,就能再寻求重新回到组织中的可能,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
他很快调整了心情,找回了乐观的态度,觉得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只要脸皮厚, 没什么是办不成的。
但是他错了, 大错特错了。
孙景维休妻娶妻这件事情原先在踏白军第二师内部知道的人就不少,在整个踏白军内知道的人也不少。
一开始大家都没有当回事,甚至还有人口头打趣或者羡慕孙景维下手快,老树开花,反手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富家千金,以后的日子想必是丰富多彩人人艳羡。
乃至于还有不少人暗暗行动,打算追随孙景维的脚步做点什么。
另外有一些人则秉持着道德观念,鄙视孙景维的所作所为,觉得他这样做挺可耻的,但是也不敢公开表达自己的鄙视,只有和孙景维关系近的人对他进行过规劝和阻止,但是没用。
比如孙景维所属第二师的师指导员安伟诚。
他对孙景维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意,多次劝他不要休妻另娶,以免名声受损,到时候不仅他个人名声受损,第二师的名声也要受损。
但是孙景维一意孤行,不听劝,非要休妻另娶,于是安伟诚一气之下与他绝交。
副师帅周泰也多次劝说孙景维谨慎行事,觉得这样做不太好,一旦事发,很可能引起争端,造成严重后果。
但是孙景维也不听他的,周泰很是无奈。
原本孙景维以为这件事情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大丈夫换个妻子什么的就和换件衣服差不多,没什么不妥的。
然而当苏咏霖给这件事情定性并且开除他的会籍之后,影响骤然显现出来。
军队内部所有的鄙视都开始表露在明面上了,所有的中立也都变成了冷漠,支持也变成了偏向冷漠的中立。
简单来说就是第二师乃至于踏白军内部所有复兴会员不管是出于避嫌还是鄙视的原因,都不再和孙景维来往了。
孙景维按照惯例召开军事会议,布置军事训练的任务,但是他发现情况不对劲。
指导员安伟诚,原先就对孙景维十分失望,现在听闻孙景维被开除会籍,再看到孙景维的时候,安伟诚便是连连冷笑,而后拂袖离去。
周泰无奈的看着孙景维,连连叹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摇头离去。
于是其他军官、各级指导员也都跟着安伟诚、周泰一起离去。
整个屋子里顿时空空荡荡,只剩下孙景维一个人。
于是孙景维发现自己连召开军事会议布置接下来的军事训练这件事情都做不到了。
他身边没有一个人留下。
第二师已经与他离心离德,不愿意听从他的号令了。
一千零七十五 看看你那散落一地的初心到底还能不能找回来
这件事情还没有到此为止。
接下来还有后续。
以师指导员安伟诚和副师帅周泰为首,第二师全体军官、指导员一起上书给枢密院,请求枢密院更换第二师师帅人选,以免让一个“上等人”带领大家作战,影响大家旳士气。
明军是民众的军队,建立军队的基础就是为民众的福祉而战斗,但是孙景维已经违背了这样的宗旨。
他要享受自己的地位了,他要做上等人了,他不再是大家的同志了。
第二师不能接受他。
各级指导员、军官,还有军队内的复兴会各级组织都无法接受孙景维的指挥。
于是毫无疑问的,孙景维社死了。
他失去了大家对他的尊重和信任,第二师全体不愿意接受他的指挥,不愿意与他共事。
孙景维的精神受到重创,他精神恍惚的离开了军营,像是行尸走肉一样游荡回了家里,对于刚结婚的新婚妻子的殷勤问候不理不睬,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连续三天的时间里,他不理睬任何其他人,只有给他送饭送菜的儿子才能进入书房给他送饭送菜,然后把吃完的东西拿出来。
除此之外,其他人都不能进去,他也没有出来……至于人有三急是怎么解决的,反正没人看到过。
就连他的那位年轻漂亮的新婚妻子也不例外。
而因为他连续三天缺勤没有前往军营,再加上第二师全体军官、指导员的联名上书,枢密院派专人上门与他进行交谈, 询问他关于这件事情的内容。
但是他只是哭泣, 一边哭一边说自己知道错误了,今后一定改正, 至于核心的问题倒没怎么说过。
于是主要成员皆是复兴会员的枢密院认为孙景维当前的状态和心理已经不能很好地履行踏白军第二师师帅的职务。
他自己的部下都已经不再信任他了,他自己也已经没有足够的自信了。
枢密院经过慎重的考虑之后,在做出最终的决定之前,将此事上报苏咏霖。
苏咏霖得知此事, 又得知孙景维自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不见人, 只有儿子能进去送饭送菜。
他冷笑连连。
“真要反省的话,还能一天三顿饭一顿不少的吃下去?分明是羞愧到没脸见人,装缩头乌龟躲起来,指望有人能同情他!哼!思想道德一滑坡, 连原先的勇气都消失殆尽了!”
苏咏霖一眼看穿了孙景维的小把戏。
不过他还是犹豫着是否要对孙景维进行正式的处置。
他正在纠结的时候, 身边一名年轻的内阁成员向他进言。
“当前大明通行的律法之中,暂时还是保留了旧时代的婚姻条例,而在这些条款当中,关于休妻方面的问题, 是有着严格规定的, 必须要妻子犯下七出的过错才能休妻, 否则就不可以休妻。
孙景维之妻吴氏贤良淑德, 没有犯下七出当中的任何一条过错,在这样的情况下孙景维强行休妻, 严重违背了大明律法,应当予以严惩,且他的身份特殊,更应该加重惩处, 以儆效尤!”
苏咏霖一拍脑袋。
“几乎忘掉了这一茬儿!”
苏咏霖笑了出来, 看着提醒他的年轻阁员章鸣, 连连点头:“提醒的很好, 以后也要继续保持。”
苏咏霖夸赞了章鸣,然后没有立刻批复枢密院对孙景维的处置,而是决定将孙景维这件事情发起三司会审。
通过三司会审,司法官员判定孙景维犯下《明律》中关于婚姻内容的七出条款,没有严格遵守这个条款就休妻,十分蛮横, 仗势欺人, 不仅不配做复兴会员, 也不配继续担任军官的职位统领军队继续征战。
于是三司会审判处孙景维犯法, 决定剥夺他的职位、军籍, 还要判处他一年刑期,让他坐牢,之后遣回原籍,以务农为业。
对于这个处理结果,旁听的苏咏霖表示满意。
既然忘记了初心,那我就帮你找回你的初心。
先去坐牢,坐牢之后, 就回去吧,回到你出发的地方, 看看你那散落一地的初心到底还能不能找回来。
同时,这也是杀鸡儆猴,杀一儆百的举措。
苏咏霖不希望之后再出现这样的事情, 尤其是军队。
军队是维持明政权、维持这个革命政权的重要支柱,如果军队的思想崩塌了,明政权也不能持久。
第二师师帅的职位由原先的副师帅周泰代理, 统领军队继续训练,至于正式的师帅之职由谁来担任,则将在之后由枢密院经过谨慎探讨之后再行决定。
主要目前婚姻排查还没有结束,枢密院也不能确定谁就没有问题,只能暂时搁置,等候监察部的处置结果。
与此同时,整个明军大团体的内部也因为这件事情展开了一阵整风运动,军队内部全体复兴会员被复兴会军务部要求如实上报家庭状况,不得隐瞒,若有隐瞒,视同违反军规。
那就不单单是社死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于是军队内部的复兴会组织也快速行动起来,以超高的效率进行家庭婚姻状况的统计,主动配合监察部的调查要求。
苏咏霖为了加快这一进程, 在不允许复兴会员纳妾的规定颁布之后, 又定下了一个主动坦白的规定。
不管成员是在军队里还是在军队之外, 如果是偷偷纳妾的,只要主动坦白并且发还妾侍回娘家,从此断绝往来,写检讨并亲自认错,便能得到宽大处理。
这个规定一经颁布,立刻起到了很大的效果。
短短三天之内,中都复兴会总部就有四十七人主动前往监察部交代了自己瞒着组织私下里纳妾的事情,或者以仆人名义雇佣女子来家中办事、实为纳妾的举动。
孔茂捷按照苏咏霖定下的规定,亲自监督他们将这些女子送还娘家并且支付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分手费用。
之后,孔茂捷要求他们写一份检查,当着监察部所有成员的面朗读,进行深刻的自我检讨。
之后倒也并未施加更多的惩处,以此作为宽大处理的标准。
这些事情传开之后,对复兴会内部这一波自我净化的行动起到了很好的正面作用。
至少监察部遇到的阻力小了很多,一些有着干部身份的复兴会员经受不住压力或者是良心的谴责,纷纷主动到监察部坦白、交代问题,然后主动写检查,认错。
监察部的工作顺利了很多。
不过对于那些通过各种手段强行休妻然后另娶的人,就没有那么宽大的处理标准了。
尚未废除的、留在《明律》之中的针对婚姻问题的条例正好可以对付他们,处理方式基本上是对标孙景维的,严厉打击,绝不手软。
半个月的时间里,又查出了四个休妻另娶的军官、文官。
他们被全部解职,开除会籍,然后打入监牢服刑一年。
而且查着查着,监察部居然查到了一个【妻子莫名死亡十七日之后丈夫重新娶妻】的案例。
一千零七十六 妇女部主任,我做了
监察部查到这件事情旳时候,中都司法部门正在着手调查这件事情。
但是因为这件事情牵扯到了军中一个旅帅的家事,所以他们的行动颇为谨慎,要求枢密院和复兴会军务部提供了帮助。
监察部的加入加速了这件事情的调查,与此同时,司法部门的调查人员对于这名旅帅坚持声称妻子是病死的情况也产生了质疑,没有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进一步调查之后,从此人军中同僚口中得知此人夫妻关系长期失和,此前多次对军中同僚直言不讳对妻子的厌恶和心中愤懑,还曾口出狂言说【再敢惹我我就杀了她】之类的话语。
当时同僚以为他是一时愤懑想不开,所以没当回事,只是宽慰了他。
调查人员顿感疑点重重,于是这桩案件被纳入重点刑事案件调查。
苏咏霖得知以后直接下令调集中都最有经验的仵作进行验尸,最后查出这名旅帅的妻子并非病死,而是中毒身亡。
这是一种慢性毒药,如果剂量很小的话,需要较长一段时间持续投毒才能造成人的最终死亡。
这名背嵬军第三师第五旅旅帅的作案嫌疑非常之大,被三司会审,在严格的审讯之后,他精神崩溃,终于交代是他下手毒死了妻子。
原因是因为夫妻关系长期不和,而后这名旅帅有了新欢,新欢又怀孕了,所以他想要离婚另娶,但是妻子不愿意离婚让他另娶, 还叫嚷着要到复兴会总部告他, 让他身败名裂。
极度愤怒之下,这名旅帅下了狠手, 通过种种关系找到了一种慢性毒药,准备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个让他感到厌恶的女人送走。
真相大白之后,按照《明律》,三司会审判处这名旅帅将被处以死刑, 复兴会同步开除会籍, 枢密院同步开除军籍。
给他提供毒药的药铺被查封,相关人员被逮捕调查,且毒药来源也被一查到底。
最后牵连者达二十余人,七人被判处死刑, 其余人等流放积石州。
之后, 苏咏霖还下令将此事广而告之,通报天下,以此震慑居心不良之人。
苏咏霖对这件事情感到异常愤怒,亲自监斩, 亲眼看着那名旅帅被砍了脑袋。
在监察部行动起来的同时, 苏咏霖注意到了妇人在种种社会现象中的绝对弱势地位, 于是他感觉【复兴会妇女部】的建立需要提前了。
在整个复兴会的架构当中, 专门负责妇女工作的妇女部就是存在的,只是复兴会初立时期根本没有组建妇女部的条件。
直到大明建国至今, 伴随着手工工场的遍地开花和女工群体的逐渐壮大,一部分拥有独立经济能力的女工出现了,而妇女部的组建也开始有了社会基础。
深思熟虑之后,苏咏霖找到了正在忙着写书写剧本的妻子赵惜蕊, 和她商量在复兴会内部建立妇女部的事情。
“妇女部?做什么的?”
赵惜蕊放下了手中的笔, 疑惑的看向苏咏霖:“复兴会里除了我和肖翠, 好像暂时还没有其他的女子吧?搞这个干什么?我很忙的, 你先多招募一些女子会员再说吧。”
“目前是这样,但是妇女部一旦建立起来,肯定就不是这样了,你们需要从无到有拉起一个部门,将其变成维护妇女正当权益的重要部门,配合复兴会其他部门的工作。”
苏咏霖把待在赵惜蕊身边练字的五岁儿子苏泽英抱在怀里, 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而后便把最近这段时间复兴会内部的娶妻纳妾风波和那名旅帅的事情告诉了赵惜蕊, 又和赵惜蕊说起了自己对于妇女部的一些工作上的想法。
“还有这种事情?”
赵惜蕊震惊的捂住了嘴巴:“我一直都在写话本, 根本没听说过这件事情!再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苏咏霖便把这桩案子中更多的细节告诉了赵惜蕊。
赵惜蕊听后, 十分感慨。
“真是负心汉, 不说是忘恩负义吧,至少也是良心被狗吃了,我一定要把他写到书里!让大家一起痛骂他一百年!一千年!这种人居然能做到师帅、旅帅……你这个做皇帝的是不是要反省一下你自己?”
赵惜蕊非常自然的就调转枪口指向了苏咏霖。
苏咏霖长叹一声。
“他们最开始都不是这样的人,只是逐渐变了,这种情况真的是防不胜防,就好像我从前也想着找一大堆美人奢侈的度过一生,哪能想到今日呢?说起来, 这人啊,真的是……额……”
苏咏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些什么有点不太好的话, 尤其这些话不太适合在赵惜蕊面前说。
果不其然,苏咏霖看着赵惜蕊用十分犀利的眼神看着苏咏霖。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赵惜蕊的脸上露出了非常和善的笑容,嘴角勾起了一个非常好看的弧度。
“这个……这个是我之前的, 小时候的想法,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苏咏霖立刻解释道:“而且我不是已经规定复兴会员不能纳妾了吗?我也是会员,我已经立下规矩, 自己当然会遵守的!”
“哦,小时候,小时候就想了那么多了?”
赵惜蕊伸手抚摸着苏咏霖的面颊,微笑道:“看起来,我的良人还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呢,难怪能做皇帝,能当主席,真不容易啊。”
苏咏霖没来由的感觉浑身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妇女部主任,我做了。”
赵惜蕊站了起来,坚定地说道:“为了维护天下妇女之权益,我这个做皇后的必须要站出来,在这件事情上,我责无旁贷!还有, 我还要全力推动废除纳妾制度的事情,也要把那些该死的红楼青楼全都取缔掉!那就是坑害妇女的毒瘤!”
看到赵惜蕊战斗意志爆棚的模样,苏咏霖觉得这当然是件好事, 但是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自己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太轻松……
不过该说不说,这些事情让赵惜蕊打头,让她带领妇女先锋们冲锋陷阵,真要办成了的话,妇女解放运动搞不好还就真的成了。
自己解放自己才是真正的解放,指望别人帮忙解放,那可不是真正的解放。
苏咏霖没有精力去办的事情,赵惜蕊搞不好还真能帮他分担一部分。
那感情好。
这边赵惜蕊答应了,那边苏咏霖就开始筹备这件事情,他找来了肖翠,让肖翠进宫和赵惜蕊一起商议妇女部筹建事宜。
肖翠完成在复兴会培训班的学业之后,就开始进行复兴会中央戏剧团的工作。
对于这方面的工作,复兴会方面选择的方法是在各地工场内挑选有歌舞特长的女工前来中都参加选拔,当然,也要招募一些男工。
选拔通过,就可以进入中央戏剧团工作,将一系列人民文学改编成的戏剧话本进行重新演绎,然后到各地巡演,彰显新时代的文化力量。
肖翠作为唯一的女子会员,全方位参与到了中央戏剧团的选拔工作之中,数月之间选拔出了三百多名有歌舞特长或者天赋的工人。
中央戏剧团随后宣布成立,肖翠被任命为第一任戏剧团团长。
她不仅要带领工人们学习话本内容,锻炼演技和表演方式,还要带着戏剧团团员们一起参加复兴会总部专门为他们举办的学习会,增强理论知识。
肖翠为此忙的不亦乐乎,感觉自己留在中都是完全正确的选择。
而在这个过程中,赵惜蕊作为诸多人民文学故事的联合创作者和话本的改编者,正式亮相在了中央戏剧团,认识了肖翠。
一千零七十七 天塌下来他顶着,没关系
当苏咏霖陪着赵惜蕊一起亮相,并且把赵惜蕊和自己一起联合创作那些故事旳事情告诉团员们的时候,他们都非常震惊。
原来皇后殿下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大作家昔心?
近年来在大明疆域内广泛流传的人民文学当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出自同一个作家【昔心】之手,大家都不知道此人到底是谁。
有人怀疑是中都复兴会总部某个会员,也有人怀疑是苏咏霖手底下某个拥有才能的文胆,更有人怀疑这是苏咏霖组织一大群人联合编写创作的作品。
但从未有人想到过此人居然真的只是一个人,而且还是皇后殿下。
赵惜蕊也由此顺利完成了自己第一次的亮相,并且在之后多次参与进入戏剧团的工作之中。
因为戏剧团的诞生和表演的内容是之前从未有过的,该怎么表演,怎么念台词,怎么营造氛围,怎么配乐,这都是问题。
肖翠等人在这方面的知识有限,而赵惜蕊自幼学习琴棋书画,对音律方面的知识颇有研究,在表演方式上,能够给戏剧团提供一些比较专业的看法。
为了帮助戏剧团更好的工作,苏咏霖直接把皇宫内的乐师、舞女的调配权给了戏剧团,让这些专业人员直接参与到戏剧工作当中。
赵惜蕊则起到了一个居中调度的作用,并且越来越好的做到了这个工作,成为戏剧团的重要人物。
在此期间,苏咏霖推荐赵惜蕊加入了复兴会,使得赵惜蕊成为继肖翠之后的第二个女子会员。
连皇后都加入了, 那么女子进入复兴会也就成为了不可逆转的潮流。
苏咏霖随后设计了从各地工场女子工人的群体中招募思想觉悟高的女子加入复兴会这一方式, 决定以最先获得经济独立和思想独立的工场女工群体为全体妇女打头阵。
而一旦妇女部正式决定成立,那么这个工作就能顺势开展起来了,一些有着最为先进思想的女子将充实到复兴会群体之中,成为这场解放运动的排头兵。
妇女解放的兴起也将在一定程度上遏制复兴会内部可能正在蔓延开来的特权思想, 将成为苏咏霖净化内部行动的一剂强心剂。
肖翠得知苏咏霖找她, 便放下手头的工作,急匆匆前往皇宫, 抵达皇宫之后发现赵惜蕊也在, 有些意外。
“赵姐姐也在?”
“对啊,本来就是我找你的。”
赵惜蕊笑呵呵的上前拉住了肖翠的手, 看上去和她关系很好的样子。
苏咏霖于是笑了出来。
“你们的关系那么好了?都喊上姐姐了?”
“那可不, 小翠和我可是咱们复兴会里唯二的女子会员,关系当然要好了。”
赵惜蕊摸了摸肖翠的脑袋,肖翠羞涩笑笑。
“找姐姐要莪这么喊的, 说喊她皇后殿下就生疏了,所以要我这样喊。”
“挺好,惜蕊没有妹妹,你们又是复兴会内的同志,没必要搞得那么生疏。”
苏咏霖笑道:“肖翠啊,这一次把你喊来, 是要和你商量一下复兴会妇女部组建的事情。”
“妇女部?”
肖翠眨了眨眼睛, 问道:“咱们复兴会里有这个部门吗?”
“最初的计划里就是有的,不过当时没那个成立的条件,但是现在时机已经差不多了,我打算推荐惜蕊做妇女部的主任, 你做副主任,你们两个联手, 把妇女部拉起来。”
“这……这是不是……”
“别担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天塌下来我……他顶着,没关系。”
赵惜蕊伸手一指苏咏霖, 把苏咏霖指的苦笑不已。
“可是……具体该怎么工作呢?而且我还有戏剧团的工作, 这方面的话……”
“不耽误,复兴会会派人帮你做一些工作的, 现在只是说把这个摊子支起来,之后需要些什么东西来充实内部, 再去慢慢选择,不是让你们今天去做, 明天妇女部就正式开始工作, 不是的。”
苏咏霖笑了笑,说道:“妇女部的职责就是维护女子的权利,就好比最近出现的诸多问题,你应该也听说了一些,一些会员思想滑坡,生活腐化,贪图享受。
对妻子不满意, 就休妻另娶, 他们的妻子又处在绝对弱势的地位上,面对他们的强势要求往往不能对抗, 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而且这样的事情我们往往并不知道。
若不是这一次孙景维的妻子找到了民情咨询室去诉苦,我们可能依然被蒙在鼓里, 这个时候,就是需要妇女部站出来的时候了,有你们帮助她们撑腰,就能在相当程度上遏制这种行为。”
肖翠当然也听说了最近复兴会内部的风波,听闻了一些负心人做出的丑事被复兴会中央审判了,大声叫好的同时,也对这样的现状感到不满,觉得很生气,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苏咏霖既然提出了解决方法,她当然双手赞成。
至于她是否承担起这个职责……
咬牙就上!管那么多干什么!
肖翠心里头不服输的冲劲儿涌了上来,誓要为被欺凌的姐妹们争一口气。
推动妇女部建立的同时,苏咏霖着手准备对明律当中关于婚姻部分的内容进行修正,准备在这一波整风运动结束之后顺势推出全面的最新的《明律》。
总有些事情是需要他去努力做到的, 不管顶着多大的压力和反对, 他都要做到。
而且就目前来看, 这将是妇女解放和平权运动面临阻力最小的时刻。
革命战争刚刚结束没多久, 大清洗刚刚过去没多久,政府内部刚刚完成改革和重组,整个国家有着非常浓郁的革命氛围,以儒家势力为代表的反对势力正处在历史性的最低点。
这个时候若是不能做一些大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而且以苏咏霖目前的威望来说,他想要推动的事情,就算有重重阻力,他也能坚持推动提案通过,就是靠着威望。
哪怕这是一个严重损害统治阶层利益却有利于社会整体的政策,统治阶层即使心知肚明,却也不能阻止。
一如眼下正在推动的整风运动。
当前这一时期,在南边,河南兵团和农民军正联手把南宋军队打的山花烂漫。
北边,苏咏霖也在推动整风运动,让复兴会内部滋生出的那些虫豸们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一波整风运动在孔茂捷的指挥下推进的十分顺畅,很快,就从燕云地区、辽东地区、关中地区等等地方统计出了数百名在家庭婚姻方面有问题的会员。
根据目前的处置条例,有休妻行为的罢免、开除会籍、处一年监禁。
没有休妻行为而纳妾之后主动坦白自首的,勒令写检查、公开认错,并且严肃反省。
没有休妻而纳妾却没有主动坦白而是被查出来的,勒令写检查、公开认错、罢免职务,记过一次,保留会籍察看一年。
至于那些有犯罪行为的,三司会审,加重惩处,直接处死,杀鸡儆猴。
一千零七十八 投机分子
这一回,苏咏霖是真旳动了真格的,所以孔茂捷也动了真格。
监察部大展神威,展开的整风行动的烈度丝毫不亚于苏咏霖对当初的朝廷展开的清洗运动。
当然了,这次姑且还算是人民内部矛盾,而之前那次算是敌我矛盾了,所以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这场整风行动的确影响了一些地方的经济发展和政务处理,对地方复兴会组织造成了一些冲击,但是苏咏霖觉得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若是不能把这些虫豸清除掉,那么他们所造成的损失将十倍于现在。
尽管如此,通过天网军的秘密调查,苏咏霖还是得知包括中都复兴会总部在内的一些分部之中的部分人员对这次整风行动颇有微词,觉得苏咏霖是小题大做。
他们认为大丈夫休妻娶妻纳妾什么的,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男子的地位高于女子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古往今来都是如此,怎么到了苏咏霖这里就突然要做出那么巨大的改变呢?
做出改变也就算了,监管还那么严格,以至于他们根本不敢有丝毫违背之心。
他们也根本不敢反对或者阻止这样的规定被苏咏霖推动下去,成为复兴会的规矩。
很显然,虽然数量不算多,但是已然有一部分复兴会员产生了【战斗那么久了难道不能好好享受一下】的思想,开始从革命者向官僚进行转变,思想发生了动摇。
这一方面是历史的惯性所造成的,一方面也是苏咏霖在战争时期扩建组织太快所造成的,以至于组织内部人员素质良莠不齐,鱼龙混杂。
为了应对这样的现象,苏咏霖已经开始加强干部的教育和再培训,并且准备着手强化开除条例,准备净化一下内部人员。
但是这只能让原本就站在革命这边的人更加坚信自己的信仰,对于本来就有着投机思想的人来说,这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所以苏咏霖在整风运动激战正酣的时候,召开了一次扩大会议,在会议上他提出了一些让某些人心惊胆战的言论。
“自我建立复兴会以来,其实也才六年,复兴会的早期组织诞生至今, 也不过八年, 我知道, 在这八年的过程中,想要培养出坚定的革命战士,其实是比较难的。
革命战士不仅要在战争期间坚持战斗, 坚持革命,到了和平建设时期也绝对不能松懈, 这要求就太高了, 要会员们顶着权力和物质的诱惑继续革命, 继续奉献,确实要求很高。
与此同时, 在战争时期和建设时期,为了尽快扩大复兴会的规模,完善复兴会的各级组织以增强复兴会的影响力, 我们大量发展复兴会员, 但是这其中有多少人是真的认同我们, 有多少人是为了权力和个人发展, 我们不得而知。
为了权力和个人发展加入复兴会的,无非是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去处, 对于复兴会的理念他们是不在乎的,他们只在乎加入复兴会能得到什么好处,这种人, 我称之为投机分子。
何为投机?就是看准了时机,把自己的财产或者说是自己本身投入到某件事情当中, 以此获得最大的利益,他们不是为了理想, 只是为了利益,理想者可以为事业而死, 投机者只会从事业中捞取好处。”
苏咏霖环视着会场内的每一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在令人不安的安静的快要让人窒息的环境之中,苏咏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这种人,为数不少,正广泛的存在于我们的组织之中,他们或许也反对压迫,反对剥削, 但是那不是为了解放他人,只是恰好因为他们也在被压迫,被剥削。
一旦自己被压迫被剥削的情况结束之后,他们就迫不及待的要成为那个压迫剥削他人的人, 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去做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事情……不,他们从未痛恨这种事情,只是痛恨做这种事情的不是他们自己!
因为这种人的存在,所以最近,我才会不断听到有人对我禁止复兴会员纳妾的事情颇有不满,还常常在私下里议论我的行为,觉得我的行为不可理喻。”
这几句话一出口,会场内部的氛围更加紧张了。
某些人心跳加快,面色惨白,连忙低下头,不敢面对苏咏霖的审视。
“我要告诉这些人的是,你们若是不接受复兴会的条例,可以主动退出复兴会,去做你们的俗人,自甘堕落也好,自取灭亡也罢,明律会处罚你们。
你们可以庆幸,明律的处罚标准没有复兴会章程那么严格,你们或许能过得稍微好一点,但是只要你们留在复兴会里面, 就要接受章程的管控,就要收起小心思,一心一意为了复兴会和大明国而奋斗!”
苏咏霖怒喝一声,一拳锤在了桌面上。
“我必须要告诉你们,这不是咱们第一次的整风行动,也不是最后一次,既然上等人会不断地借尸还魂,回到人间,那么我也会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的将他们赶尽杀绝!”
这与其说是一场会议,但不如说是一场宣言,一次警告,一段语录。
并且由此,复兴会内部开始出现了对【投机分子】的批判和处置方式,苏咏霖做出宣言之后,又写了三篇文章来解释投机分子的行为模式和对复兴会可能造成的危害。
这场会议的影响还是很大的,至少在之后一段时间内,天网军没有再探听到对苏咏霖所推行政策不满的声音。
这不算是什么好事,也不算坏事。
不算好事是因为这些人被吓到了,开始潜伏,也不知道之后会造成什么破坏。
不算坏事是因为这些人被吓到了,苏咏霖的威慑很有效果,之后一段时间内,复兴会的办事效率会大幅度提升。
不过说到底,苏咏霖并不开心。
于是他在某日晚间处理完政务之后,找到还没有回家的辛弃疾,和他说了一些心里话。
“幼安,有些事情我从没对别人说起过,但是今天我想对你说一些。”
看到苏咏霖略有些疲惫的样子,辛弃疾本来有点兴奋地想要和苏咏霖分享刚刚得到的战报,现在也暂时没有说。
“臣洗耳恭听。”
一千零七十九 我们解放了一代人
夜色渐深,苏咏霖心中没有什么太多旳杂念,倒显得比白天更加冷静。
一丝一丝的凉风缓缓吹进殿内,也把人心中的烦躁吹走了不少。
苏咏霖便感觉到自己平静了下来。
这却是一个拉开话匣子好好说话的时候。
“幼安,我想说些你可能不太想要听的话。”
苏咏霖靠在椅子上,缓缓道:“这些天处理了那么多事情,处理了那么多人,让我感觉到复兴会内部是有问题的,进来了一些不该进来的人,也有一些不该变的人变了,我还是挺沮丧的。”
辛弃疾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在了苏咏霖面前。
“这些问题都是可以改善的,我支持您现在的做法,复兴会绝对不能腐朽变质,必须要做出一些改变,随时有人腐化,那就随时做出改变,这是必须的!”
“当然是必须的,毕竟现在就已经有人对我表示不满了,而且这个人数还不少。”
苏咏霖笑了笑,开口道:“现在尚且如此,那么等我死了,又会是什么模样?我相信我所做的事情是正义的,是正确的,是为了更多人的福祉而去做的,不过也的确是造成了很多人的死亡。
所以我觉得我死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试图为这些死者洗白了,他们会说我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不仅杀死这些地主豪强,连带他们的家眷也不放过。
老人,孩子,女人,我一个都没有放过,全部把他们流放到苦寒之地任由他们自己死亡,所以我是个冰冷残暴到了极点的人, 而这些被杀掉的人都是无辜的, 他们是被害者, 某些人会利用这些人的死来攻击我。”
一阵凉风吹进殿内,把殿中巨烛的火光吹的摇晃了几下。
辛弃疾对苏咏霖的话感到十分惊讶,并且对此表示不能理解。
“怎么会这样呢?他们怎么会是被害者?”
辛弃疾激动地站了起来, 怒道:“他们的贪婪和残暴害死了多少人?多少佃户死在他们手上?他们的确没有亲手杀人,可他们的剥削和压迫让多少人饿死病死?
如果说您残暴, 他们则根本就不算是个人了, 后人不会那么不明事理, 而且他们都是受到您的恩惠才能活下来的,怎么可能会放任宵小之辈对您的诋毁?”
苏咏霖笑了笑, 摇了摇头。
“这一代人会因为真正的吃过苦头受过压迫和剥削所以支持我,紧紧跟随我,不会轻易受到欺骗和蒙蔽, 但是他们的下一代就未必了, 因为他们的下一代生来就有土地和房屋。
他们的下一代不会生活在压迫和剥削的世界里, 他们的下一代能吃饱肚子, 能穿上衣服,并且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们的下一代不会理解我们为了争取这一切所付出的牺牲的意义之所在。”
不会理解?
辛弃疾一愣,旋即难以置信道:“会这样吗?父辈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他们会视若无睹吗?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 他们看不到吗?”
“会的,绝对会的, 因为人就是不能感同身受的,哪怕是父母和子女, 看待同一件事情的态度也会完全不同。”
苏咏霖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叹了口气。
“说到底, 之所以会有对上等人的仇恨,是因为本身经历过压迫和剥削,体会到那种濒临死亡的痛楚,以彻骨的痛恨作为反抗的原动力,这是非常必要的条件,也就是我所强调的革命性。
可如果生来就没有压迫和剥削,没有经历过濒临死亡的痛楚, 也就不可能产生痛恨,没有原动力,没有革命性,谈何对上等人的仇恨呢?仅仅是教育就能做到这一点吗?
难说, 通过教育自我觉醒自我革命成为一个革命者的可能性是不高的,大部分人不经过剥削和压迫,没有那种彻骨的痛恨,是不能觉醒的。”
辛弃疾闻言,目瞪口呆。
“主席,这……”
“幼安,人是不能感同身受的,人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是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的,老一代人渐渐死去,新一代们很快就不会觉得上等人有什么错了,反而会觉得他们死了,很可怜。
他们可能会认为上等人没什么可怕的,他们会羡慕上等人优越的生活,羡慕上等人渊博的学识,羡慕上等人优秀的功绩,他们看不到这些生活、学识和功绩的背后是什么所造就的。
那是他们创造出来的财富被少数人攫取之后堆砌而成的,用数万人、十数万人创造出来的财富与资源供养一人,只要那人不是傻子, 再怎么也能成为一个不错的人才。
等到新一代们再次觉悟的时候,也就是上等人卷土重来、压迫和剥削重新出现的时候,到那个时候,他们才恍然惊觉,原来前人做的是对的,原来前人那么伟大,那么睿智。
然后,会发生什么呢,或许又是一个轮回,一个不同于过往的轮回,一个解放与压迫的轮回,莪想方设法想要把人们带出一个轮回,但是一转眼,我仿佛感觉咱们又陷入了一个新的轮回里。”
辛弃疾抬起头,看着苏咏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所做的一切不就毫无意义了吗?如果这样的结束是下一个开始,岂不是说明从来就没有结束的必要?”
苏咏霖转过头,深深望着辛弃疾。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幼安,你这就很虚无了,我们做了什么?我们解放了一代人啊,整整一代人啊,一代人是多少?大明有六千万人口,六千万人!”
辛弃疾愣在当场。
“我们把一代人拉出了火坑,又让下一代人生来就没有压迫和剥削,可以自由自在的成长,这就算是两代人了,我们让两代人挣脱了枷锁,如果继任者更优秀一点的话,说不定还能维持到第三代人,又怎么能算是没有意义呢?”
苏咏霖笑着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缓缓道:“如果没有我们,等待他们的无非是死亡和痛苦的活着,因为我们的出现,他们的命运被改变了,他们活出了个人样子了。
那怕这种情况不是长久的,哪怕有朝一日一切都会卷土重来,至少,我们曾经的成功会给他们指出一条正确的道路,并且给他们提出改正错误的思路,在我们的基础之上,他们会做得比我们更好。
或许这也是一个轮回吧,但是这个轮回远远比原先的轮回要好,我们跳出了一个旧的低效的腐烂的轮回,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效的有未来的轮回,这不能不算是一种进步。”
苏咏霖说完,便没有继续说,自顾自的拿起了手边的绿豆糕塞进了嘴里。
甜的,很好吃。
因为心里苦,所以贪口中的甜,但心里的苦又哪里是口中的甜能抵消的呢?
苏咏霖顿时有了一点点李白那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感觉。
辛弃疾望着苏咏霖,也沉默了许久。
很久之后,辛弃疾才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真的吗?主席,这是真的吗?您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您觉得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会失败吗?会被后人无视然后推翻吗?”
一千零八十 谁知道时代会变成什么模样
会失败吗?
毫无疑问旳吧。
因为理想主义者总是在不断地被消灭。
所以苏咏霖毫不犹豫的点头。
“很有可能,绝对有可能,或者说,可能性超过九成吧。”
吃下一块绿豆糕,喝了一口茶水,苏咏霖咂咂嘴,又笑道:“但是我也同时相信着,哪怕我们的努力最终失败了,可火种已经保留下来了,后人会做的比我们更好,并且最终把我们的梦想真正实现。”
“真的吗?后人真的能做到吗?”
“那当然了,当他们再次受罪的时候,自然就能感同身受了,自然就知道我们是对的了,到时候,他们会再次觉醒的。”
听到苏咏霖的这种判断,辛弃疾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边感觉像是一头懒驴,不拿鞭子抽就不会往前走,您未免对后人太过于苛责了。”
“我可没有说谎,我真的是这样认为的。”
苏咏霖笑道:“后人会忘记我们做过的一切,但是后人的后人会想起来,正是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而咱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告诉后人的后人哪条路是正确的道路,告诉他们该怎么走,并且用我们的失败告诉他们该如何预防失败。”
“您对后人的后人可真是期望满满……”
辛弃疾顿感有些无语:“您就真的确信如果后人不肖, 后人的后人就能做得更好?”
苏咏霖愣了片刻, 然后讪笑出声。
“其实也不一定,我也不知道后人的后人会不会做的比我们更好, 时代随时都会发生改变,可谁知道时代会变成什么模样呢?他们是否会更加争气……我是不知道的。”
“所以……”
“所以我才会那么拼,那么用力,在我活着的时候, 在我还能掌控大局的时候把能做的都做掉, 否则我是真的会担心他们不争气,做的还不如我们。
所以我要给他们打个样,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革命,他们总得知道才知道该怎么做, 对吧?这样一想, 顿时感觉未来还是有希望的,咱们看不到的场景,后人的后人说不定就习以为常了。”
说完,苏咏霖忽然放声大笑了一阵。
辛弃疾愣了片刻, 好容易才反应过来, 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人一起笑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停下。
夜深了, 一阵一阵的凉气让苏咏霖和辛弃疾感觉到阵阵的舒适, 临近夏季,连日来的沉闷天气仿佛也有些消散了。
“说了挺多, 心里也好受多了,幼安,劳烦你做我的听众了。”
“如此这般的听众,多少次也不会觉得烦。”
辛弃疾笑道:“您所说的一切, 尽管莪不一定认同, 但是我也不会反对, 这条路是您走出来的, 您自然也有最大的发言权,我的话……”
“你也没必要觉得我总是对的,说不定我就错了呢?”
苏咏霖哈哈一笑:“若是在这件事情上我错了,若是我们的事业一直坚持下去没有反复,那我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若是今后没有了我, 咱们的复兴会也能不断纠正自己的错误, 我会更高兴。”
“一定会的。”
辛弃疾毫不怀疑道:“绝对是会的, 这一切的一切对于我们来说太珍贵了, 一定会有人警醒, 会有人坚持不变的,若没有其他人,那便让我来,这条路我也是一路走来,所以我至死不渝。”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幼安,我可是对你抱有很大的期待的。”
“一定。”
“好了, 没什么事情你就回去休息吧,这些日子麻烦你又要操心复兴会的事情, 又要操心战争的事情,的确是把你累坏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苏咏霖看着夜色深了, 便让辛弃疾回家休息。
不过这一弄倒是让辛弃疾想到了自己还有事情没和苏咏霖说。
“说事情说的连大喜事都差点忘记和您汇报了。”
辛弃疾从怀里拿出了河南兵团的战报:“最新战报,五月二十七日,宋军李显忠部援军主力被我军击溃, 全军覆没,我军击杀宋军近两万,俘获六万余人。”
“哦?那么大的胜仗?这加在一起得有八万人,算是宋军主力了吧?”
苏咏霖顿时高兴起来,连忙接过战报,一看之下,大喜过望。
宋军于四月二十一日以大将李显忠为主将,将军王宠为副将,统领临安禁军和江淮战区的军队共八万人驰援襄阳。
为了尽快抵达襄阳并且不要耗费多余的时间,他们放弃了走水路和明军、农民军进行纠缠,而是选择走目前还在宋廷掌控之下的陆路, 也就是淮南西路。
通过长江水道行进到淮南西路的安庆府之后,宋军登陆,在安庆府集合以后前往六安, 再从六安前往信阳。
李显忠和川蜀系将领之间还是有一点情分在的。
李显忠出身陕西延安, 原先也属于西军这个大派系之中, 而现在的川蜀系将领也基本上都是出身西军,只不过李显忠没有和他们在富平之战失败以后进入四川。
他的经历较为坎坷。
先是假意投降金人,一番操作之后差点干掉了金军主帅,之后逃亡西夏,得到了西夏皇帝的赏识,得以借兵攻金,之后又因为内部矛盾不为夏人所容,他就自立山头招募兵马打败了夏军的铁鹞子。
再往后因为难以在关中立足,不得不带着四万多招募来的关中勇士进入四川回归南宋,为时任四川宣抚使吴玠所接应、安抚,然后抵达临安,进入赵构嫡系。
可以说川蜀系将领对李显忠是有过帮助的,本身也属于西军这个早已不存在的大团体之中,有着一份特殊的联系,所以在支援襄樊的问题上,李显忠还是比较卖力的。
他带兵疾驰猛进,以较快的速度进入信阳,在信阳,李显忠探知明军在枣阳有驻军,于是做了一番分析。
他认为明军在枣阳布置兵马是为了防止援军援助襄阳,因此枣阳守军应该时刻警惕着信阳方向的宋军,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了信阳方向来了一支宋军,正严阵以待。
这样一来,如果在枣阳开辟战场和明军对抗,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枣阳守军和明军的援军,还不知道要打多久,要消耗多少兵力。
明军战斗力强大,这一点李显忠一清二楚,他手上可以依靠的精锐人数不多,也就三万人,要是在枣阳就拼光了,去襄阳就等于是去上菜。
不能在枣阳耗费太多的兵力,枣阳最好可以一战而下,轻松取下,然后大军直接奔赴襄阳,和襄阳明军决战。
但是明军主将也不是傻子,要想办法让他们相信宋军的主攻方向不在枣阳,而是在其他地方。
用兵之道,可不是敌人在哪里我就要去哪里打,而是要自己想办法开辟战场,想办法让敌人跟着我的步调去打,让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想要干什么。
李显忠是个很有能力的将领,他不是田师中那种大庸人,这一次援助襄樊,枢密院给了他比较大的自主权,他也充分运用起了自己的自主权,决定另外开辟战场。
开辟在什么地方呢?
南阳。
一千零八十一 优势在我!
明军大军南下,必然是需要粮道的。
具体的粮道并不好分析在什么地方,一定是被明军藏得很好,但是攻敌必救之处本就是兵法要义。
南阳作为明军后方重镇,不管粮道是否接近,难道明军还能放着不救?
大军主力全都南下进攻襄樊了,主力都被襄樊守军拖住了,这个时候不就是围魏救赵的好时候吗?
李显忠决定发挥一下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对明军展开一次大胆旳进攻。
自明宋开战以来,宋军诸将皆畏惧明军,不敢与明军正面抗衡,但是经历过之前一场主动进攻作战的李显忠完全不认为自己不如明军,完全不觉得自己一定会输给明军。
他之前敢用一万人挑战明军两万多人,这一次就敢用八万人和明军七万人干一仗。
八万援军中,有三万是绝对主力,是他自己训练出来的嫡系部队,他很有信心,以这三万人作为基础向明军开战,他有战胜的把握。
然后他就开始设计战术。
他之前听闻明军的一些战例,的确非常佩服明军的缔造者苏咏霖。
苏咏霖在兵力弱小的时候,曾多次利用强敌金人的弱点在金国疆域内大开大合四处破坏,把敌人主力耍的团团转,而自己则在运动作战之中将敌人主力消灭。
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学习一下苏咏霖。
就目前的态势来看,攻敌必救之处是一个好方法。。
用攻打南阳的策略调动明军回师援助,减轻襄樊的压力, 给主力军队进攻襄樊、与襄樊守军里应外合击溃明军创造机遇。
明军包围襄樊进攻, 未尝没有围点打援的想法,而李显忠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他相信襄樊的坚固绝非明军可以轻易攻破,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攻打远没有襄樊那么坚固的南阳,又会如何呢?
而且根据情报,明军主力也就是一个河南兵团, 暂时没有其他明军兵团南下参战的情况, 除却三万人驻守在淮南东路,整个河南地区其实也就七万明军。
进攻襄樊必然要出动大军,留下来防守河南的明军数量一定很少,撑死了也就一两万, 所以说, 前往襄阳的明军大概也就在五万之数。
根据之前的判断,江南西路的贼军总人数可能比较大,但是他们的战线拉的那么开,能够投入襄阳地区的兵力估计也就两三万, 加在一起, 明军总兵力大概和宋军援军的数量是差不多的。
在缺少一手情报的前提之下, 李显忠做出了如此判断——倒不是他不愿意搞到更多稳妥可靠的消息, 实在是他们搞不到更多准确的情报了。
派去刺探消息的细作、哨骑去得多,回来的少, 带回来的消息更少,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李显忠明显察觉到明军方面有意识的针对宋军的刺探做出了应对。
而且效果还很好。
尽管如此,李显忠觉得自己也能分析出大概的数字, 剩下的方面, 就要靠战术来达成了。
兵法上所谓攻敌必救之处是很有道理的, 他相信自己派兵打南阳, 必然调动明军大部队回援,派兵不用多,一万足够,但是声势要响亮,要给明军营造出大军主力奔袭南阳的场面,逼迫明军大军回援。
趁这个机会, 他再用主力宋军进攻襄阳, 解除封锁线, 剿灭剩余明军, 以此将战局扭转。
因此, 虽然战况危急,虽然敌人强大,但是届时明军在战场上所能保留的兵力也就四五万的样子,而宋军还有七万人的主力和襄樊守军四万人。
十一万对五万,优势在我!
李显忠决定相信自己的战友们可以依靠襄樊坚城坚守下去,一定可以支撑到他的支援抵达。
于是他立刻开始调兵遣将,选择“优秀的将领”承担那个奔袭南阳的任务。
谁是这个幸运儿呢?
选来选去, 他选中了王宠。
他决定派遣王宠率领一万较为精锐的军队自带口粮奔袭南阳,不要和沿途遇到的明军控制的城池产生什么交战, 一鼓作气进攻南阳。
南阳应该有明军守备,但是数量不会多,只要突袭足够快, 足够出乎意料,拿下南阳不是问题。
那样的话就可以切断明军的退路和后勤补给线,造成明军大乱。
就算无法快速拿下南阳, 那就在南阳周围烧杀抢掠一通补充口粮,然后继续向北袭扰、破坏明国内地的生产,绕一个大圈子之后返回信阳,结束这场作战任务。
他们不需要达成什么重要的战略使命,主要就是调动明军主力从襄阳回援,只要达到这个目的,就算是成功了。
为了调动尽可能多的明军,他们还需要多数旗帜,让明国人以为是宋军主力前来攻击南阳了,迫使明军回援。
他自己率领主力军队暂时不要前进,等明军开始行动之后, 他再通过边境地区的桐柏县绕行抵达枣阳一带,伺机攻取枣阳,然后火速驰援襄樊, 击溃襄樊明军和农民军,解除襄樊之围困。
他觉得自己设计的战术是不错的,不过对于这个战术的执行层面,王宠有一点不一样的看法。
“将军,执行此番任务,难度颇大,末将自觉能力不济,不能顺利完成这个任务,所以还请将军另择良将前往。”
此次行军的副帅、侍卫马军司指挥使王宠认为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完成这一次强行军,所以希望李显忠可以挑选善战的将领前去。
开什么玩笑,先去攻打南阳,打的下最好,打不下还要继续向北进入明国腹地,绕一个大圈子之后再返回信阳……
你以为我是谁?超勇的将领吗?
还是说你以为我麾下军队是什么天下精锐吗?
侍卫马军司的军队算是精锐,可是这个精锐并不是说战斗力多强,而是说兵员素质不错,都是青壮,没有老弱,士兵身体还是过的去的。
但是打仗也需要战斗经验和战斗素养,这一点上,重建不久的侍卫马军司就比较欠缺了。
都是新兵,训练时间撑死了也就大半年,士兵们没什么战斗经验,更别说战斗素养了。
李显忠的要求很显然是要他们长途行军甚至是强行军,这种情况下带一群新兵蛋子……
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搞不好跑着跑着就剩我一个光杆司令了!
王宠很为难的向李显忠表达了自己的难处。
“末将麾下兵马虽然多是青壮,奈何训练不过半年,尚且没有精熟战法,恐不能执行如此繁重之任务,唯恐辜负将军的嘱托,以至于延误国家大事,所以还是希望将军能够另择良将、精锐前往。”
李显忠看着王宠,顿时很是不满。
“王指挥使,你的任务不是和明军死战,而是通过虚张声势吸引明军回援,我不需要你怎么战胜明军,我只需要你做一些破坏,甚至是烧杀抢掠,达到调动明军主力回援的目的就可以了。
这一点,我相信王将军和麾下军队可以办到,至于剩下来的事情,本将会带领其他的精锐主力完成,会在这里和明军决一死战,王将军难道觉得和明军决一死战更容易吗?”
倒不是说谁更容易,他只是觉得留在这里死战,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前往明国打秋风吸引明军主力,搞不好就要被集火。
那可就很难回来了。
王宠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二者之间的不同。
所以他还是坚持请辞。
“还请将军理解,末将无能,麾下新兵也不够强,恐有负将军所托,耽误国家大事。”
一千零八十二 将军神机妙算,明贼一定上钩
王宠屡屡推辞旳行为使得李显忠有点生气了。
我是主帅,你不遵守我的命令,是要干什么?
造反?
李显忠黑了脸,十分不满。
“这是军令,主帅的军令,在军中违背主帅的要求,你可知道要承担什么责任?”
王宠顿时苦着一张脸向李显忠告饶。
“将军,还请将军理解,末将并非胆怯,只是麾下军队实在不堪用,却要承担起吸引明军回师的重任,末将自觉不能成功,唯恐打乱将军全盘计划,还请将军理解啊!”
此时军帐中还有不少人都在看着,李显忠就觉得王宠是故意不想出战,贪生怕死,损害自己的威信。
出任主将之后的第一道军令如果因为王宠的胆怯而收回,还怎么树立属于主将的威严?还怎么统领军队?
这个王宠,一点都不讲政治!一点都不顾及自己作为主将的颜面!
混账东西!果然禁军出身的和莪就不是一条心!
李显忠于是大怒。
“战场之上违抗军令到底是什么下场,王宠,你应该明白!现在本将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率军出击,完成任务, 然后平安归来, 立功受赏,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第二,抗命不尊,被军令所斩, 你自己选吧!”
两个选项摆在了王宠面前, 而只要王宠智商正常,就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选择。
而李显忠明显有着杀了他来震慑人心的原动力, 他一定会这样去做。
他又是恐惧又是哀怨又是愤恨, 最后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接下了命令。
“末将遵命!绝对完成任务!”
“如此甚好!速速准备, 即刻出征!兵贵神速, 襄樊友军可能坚持不了太久了!如果贻误战机,坏了全盘计划,损害国家大计, 那可就不是区区几句责骂了!
另外考虑到你确实有些难处,本将拨给你战马一百匹,助你完成此番任务,你可要尽心竭力,不得有丝毫疏漏,如若不然, 军法如山, 谁都救不了你。”
李显忠临了还给王宠来一句威胁,生怕他不尽心竭力完成这个任务。
王宠连最后向李显忠要一点李显忠本部的精兵撑撑场面都没成功。
一百匹马?
王宠知道一百匹马对于南宋军队来说确实不是个小数目,因为战马的引进完全被明国垄断,明国又素来只向他们出售煽过之后的公马, 宋军的战马就真的属于不可再生资源,消耗很大。
一场战争运气不好的话就能把储备战马消耗个三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二, 这种消耗率使得此番出征的李显忠所部八万军队里只有两千成建制的马队。
就这已经算是枢密院格外开恩,格外照顾李显忠了。
他想要一些骑兵, 但是到了也只有本部二百多骑兵,再加上一百匹额外的战马, 勉强凑出三百骑兵, 或许战术执行失败之后还能护着他完成亡命大逃亡。
事到如今,王宠别无他法, 只能硬着头皮带领一万军队出发。
王宠出发之后,李显忠下令在全军内传播【大军主帅派遣精兵五万奔袭南阳以实现围魏救赵战术】的消息, 且务必要让全军上下所有人都知道。
有亲信感觉这样做没有必要,还容易泄露情报, 李显忠则摇了摇头, 笑的有些深不可测。
“从战前开始,咱们派出的刺探消息的人去得多,回来的少,这说明什么?说明明军很善于反刺探,咱们派去的人多数都死了。
既然他们那么善于反刺探,也一定善于刺探,并且一定知道我军已经抵达了此处, 那么我们不如就借这个机会把大军主力前往出击南阳的消息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们, 看看他们到底要不要救南阳。”
部下立刻明白了李显忠的目的,但同时也有些疑惑。
“咱们出动一半多的军力去进攻南阳, 而对襄阳不管不顾,这是不是有点太过明显了?他们不会相信咱们真的出动那么多兵马去进攻南阳的吧?”
“他们怎么就敢确定我没有真的派五万人去进攻南阳呢?”
李显忠勾起嘴角:“南阳必然是他们后勤路线上不可绕行之处,他们不可能对南阳不管不顾, 就算明知是假,也必须要派兵回援,他们承担不起南阳失守的后果!”
部下大彻大悟。
“将军神机妙算,明贼一定上钩。”
“哼,兵法,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谁才是最后的胜者?这可不一定,我就要让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显忠显然是打算让王宠做那个牺牲者了。
而王宠也并非没有自觉。
因为执行着较为特殊的任务,所以王宠大军没有后勤, 只能自己背着干粮前进,干粮只能支撑七天, 七天之内,他们需要快速前往南阳,并且攻取南阳。
七天之后,他们就要靠着打秋风来补充食粮,实现孙子兵法当中【就食于敌】的战术。
一边满足自己,一边消耗敌人,两全其美,多好。
啊呸!
王宠一面出兵,一面就对李显忠破口大骂,骂他混蛋透顶,骂他不是人,骂他不得好死,甚至很不得他直接被明军干掉,以解王宠心头之恨,否则王宠就难以入眠。
但是进入明国境内之后,王宠就没有继续骂了。
因为太紧张了。
明国是彻头彻尾的以武立国,从起义军一路发展壮大到了消灭金国吞并中原从而建国,赫赫武功让人心中战栗。
之后一次明宋战争,六万明军把十八万宋军打的屁股尿流,南宋被迫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才成功脱困,那场战争之后,明军的战斗力就再也没有人怀疑了。
王宠是临安围城作战当中的一份子。
当时他还只是一个中级军官,因为老禁军在明军打击下损失惨重,数万老禁军里的兵油子被明军俘获前往中原修黄河去了,人员大量空缺,他就顺势而上,成为了禁军高级将领。
当年明军包围临安时的赫赫声威他记得清清楚楚,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明军军阵是王宠至今为止无法逃离的心理阴影。
所以进入明国本土和明军作战,哪怕他知道明军留在河南的军队不会很多,但还是会本能的感到恐惧,觉得自己但凡是稍微撩拨一下明国,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只能通过缓缓进军来抵消心中对于明军的恐惧。
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王宠带出来的兵的表现不会比将军本人还要好,所以出发之后,整支军队对于要去袭击南阳这件事情都表现的非常抗拒。
他们行动迟缓,稍有些问题就哀嚎不止,想尽办法拖延行军。
士兵的这种态度恰好也对应了王宠的态度,所以王宠也没有过于苛则士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整支军队的行动速度非常迟缓。
若非李显忠留了一个心眼,多次派人催促王宠快速行军,还威胁要记录他们的行军速度,一旦发现王宠消极行军就要惩戒他,给王宠吓得够呛。
王宠无奈,只能催促军队快速前进,带着老大的不情愿和郁闷,王宠逐渐行军到了比阳县一带。
此时距离大军出发已经四天,在这里,王宠自觉已经脱离了李显忠的掌控,就在这里停下步伐,命令军队安营扎寨,准备和麾下军官们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宠的一名亲信显然非常愤怒。
“李显忠这明显是不想让咱们好过,派咱们只用一万军队来进攻明国腹地,这不是送死吗?我看他就是想让咱们过来送死,好让他找到机会进攻襄阳,立下大功,而咱们兄弟死不死,没人在乎!”
另一名亲信也显得非常愤怒。
“用咱们一万人的命换他的泼天功劳,这买卖怎么想怎么划算,他李显忠肯定是赚的盆满钵满,咱们呢?谁在乎咱们?”
还有一名亲信对这件事情也非常生气,感觉他们是被出卖的对象。
“我甚至怀疑李显忠已经刻意散布咱们进攻南阳的消息给明军知道了,怕是要不了多久明国大军就要来围攻咱们了,这个时候要是继续往南阳去,就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这样的事情我可不愿意去做。”
一千零八十三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王宠旳部下们商量来商量去,基本统一了思想。
那就是不想为李显忠的功劳而葬送自己的性命。
大家根本不是一路人。
李显忠到底是西军出身,和川蜀派系的军官关系匪浅,进入赵构嫡系那也是后来的事情,更别说禁军大洗牌之后,李显忠这个赵构嫡系的身份反而显得有些尴尬了。
因为赵昚和赵构关系不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赵构这个太上皇至今还留在温州没有返回临安,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现在的禁军基本上都是赵昚的亲信,王宠也早就投效了赵昚,是赵昚一手提拔起来的,和李显忠明显尿不到一个壶里。
王宠如此,他的直系部下也是如此,大家都和李显忠这个外来人没什么关系,也没什么好感,现在他还逼着大家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更是直接转为全员恶感。
于是他们建议王宠做点什么,保住大家的性命。
“将军,您是咱们的主心骨,您得帮帮咱们啊。”
“将军,李显忠让咱们一起送死,这种事情咱们不能做。”
“将军,那李显忠和川蜀军队有旧交,和咱们倒是没什么来往,肯定倾向于他的旧交而不是咱们, 咱们和川蜀军队又没有什么往来, 何苦赔上自己的命和成全了他李显忠?”
部下们实在是可怜,王宠自己也不想送死,但是又担心明军李显忠在战后以此为由头找自己的麻烦,思来想去都是个死局。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 现在去南阳, 九死一生,或者说, 一定会死, 基本上活不下来。
逃命回南宋,发动京城的人脉关系好好走动一番, 活下来和死掉的概率是五五开。
一个是九一开, 一个是五五开。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于是王宠心一横,怒道:“他李显忠要用老子的命换他自己的前程,这种事情老子才不会让他如愿!走!他不给咱们活命, 咱们自己想办法活命!好死不如赖活着,管他襄阳如何,活着才有希望!”
“将军高见!!!”
属下军官们大喜过望,立刻将这个事情告诉了军队士兵。
士兵们听说王宠决定带着他们跑路活命,一时间也不在乎王宠和军官们过去是怎么欺负他们的了,对王宠那叫一个感恩戴德。
被欺负归被欺负, 但是却能活着, 要是死了,一了百了,连笔抚恤金都要给官僚们贪污掉。
整支部队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达成了一致,宋军中的上下利害关系从未如此统一过。
这大抵是如今他们都处在一个被压迫者的身份上, 所以不管官大官小,全都站在了一起, 达成了惊人的反李显忠统一战线。
所以说,哪里有压迫, 哪里就有反抗。
李显忠显然没有参透这个道理。
王宠率部逃跑之后,还不忘按时给李显忠传递假消息, 告诉李显忠他们今天到了什么地方, 明天到了什么地方,后天又到了什么地方, 遇到了多少明军,怎么作战之类的。
为了顺利逃跑而不被过早发觉, 王宠也算是绞尽脑汁了,这份心思要是用在战事上, 或许也能打一个比较好看的局面, 可惜,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
该说不说,王宠的运气不算太差。
因为就在他掉头往东向光州方向逃跑大概五个时辰以后,陷阵军副将裴乐和书记官苏佳年就带着一万两千名精锐铁骑抵达了比阳县。
当他们得知这支宋军掉头往回跑的消息之后,顿时感到十分意外。
“跑了?”
“那么快?”
“什么情况?情报泄露了?”
“不应该啊,宋军能有什么情报能力?”
裴乐和苏佳年原本需要达成的目标是聚歼这支来犯宋军,但是当他们根据情报抵达比阳县之后才知道这支宋军停留在比阳县一阵子以后调头往回跑, 速度极快, 远超进军速度。
可谓是转进如风。
这就让裴乐和苏佳年十分无语。
众所周知,南宋朝廷对明国是单方向透明的。
他们的行军作战计划还没有传递到基层部队, 就已经为苏长生所知。
苏长生再迅速派人将消息传递给中都和河南兵团司令官张越景,一式两份,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所以宋军的整个进军计划,张越景早就知道了。
包括他们从临安出发之后,一直到抵达安庆府登陆,再到前往信阳县驻扎,这个过程张越景都知道。
这份情报的真实性和价值非常高,因为行军计划是不能轻易改变的。
古时候打仗,大军前进路线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个先行,基本上就锁死了大军前进的路线。
大军前进的时候,需要提前知会行军路上的地方进行准备, 让地方官员出动民夫为大军准备住处和食物,否则大军就算可以自己携带口粮, 住处也很难搞定。
到时候万一刮风下雨还要露宿, 会引发兵变的。
然而封建军队糟糕的军纪使得军队成为地方官府和百姓的噩梦, 地方官府无不尽力推却、使出浑身解数避免大军从自己的辖区内经过。
一旦得知大军要从本县境内经过,地方官府先是懵圈, 然后呜呼哀哉,最后无奈的认命,哭丧着脸赶快进行准备。
官府要准备,民间也要准备,不管富户贫困户,能润外地的赶快润外地,逃不走的就赶快润到县城内,把家产什么的都凑活凑活埋了,地方官则赶快加固城门,且准备好大军需要使用的物资放在城外。
等军队抵达,县城城门紧闭,城内男女老幼严阵以待,地方官登上城楼查看情况,同时在心里使劲儿的祈祷这帮臭丘八好歹要有些良心,要有些军纪。
如果大军拿了东西就走,那当然万事大吉,要是大军拿了东西还不走,还要在城外露营骚扰之类的,那才是完全的噩梦。
一直到确定大军离开县域之后两三天,地方官才敢打开城门,恢复正常生活秩序。
这还不算完,因为还要防范大军溃败之后乱兵来袭亦或是大军凯旋过境,那同样是一场噩梦,别指望封建军队对民众能有什么好心思。
所以说文官们往往对于使用军队作战怀有先天的抗拒,除了不想让武将夺权之外,实在是战端一开,地方四五年建设的成果就要毁于一旦,成本太高。
在这样的背景下,李显忠的进军路线是毫无疑问的,要是贸然选择其他路线或者临时变更,真的会闹出大事,这样的事情是武将所不能承担的。
所以张越景提前在信阳一带安排了数量较多的检验丰富的兵团哨骑,而天网军也在这一带布置了不少经验丰富的密探。
唯一有些问题的是,这一次南宋枢密院给了主将李显忠较大的自主权,没有像之前讨伐农民军那样直接指定进攻计划不允许前线将领违背,这就给情报工作带来了一些麻烦。
然后他就得知宋军方面要出动五万人的主力越过边境线进攻南阳县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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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八十四 援兵终于来了!
可以确定的是,除了李显忠自己,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或许连李显忠自己也不确定自己下一步就一定会做些什么。
所以天网军的密探与河南兵团哨骑部队只能充分发挥他们的主观能动性,利用讯息传递方面的优势抢到时间差,利用时间差把李显忠的进攻计划抢先一步告诉张越景,再让张越景抓紧安排。
但是张越景作为明军高层中第一个脱离苏咏霖麾下独当一面的大将,显然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根据天网军事先传递给他的宋军进军方案,张越景分析了一下李显忠的进攻计划。
直接莽过来进攻明军的封锁线?
李显忠是个有能耐的人,未必会那么做,而且在他们看来,襄樊固若金汤,不会轻易被攻破,所以一定会留有余裕,谨慎制定计划。
而且此时此刻,张越景身边还有一個对李显忠怀着异样情感的人。
原先驻扎在淮南东路镇守当地的游奕军副将马宏兴。
当年第一次明宋战争期间,李显忠是唯一一个在明军兵锋下全身而退的宋将,而当时他的对手就是马宏兴。。
马宏兴虽然击败了李显忠,却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成功追击,以至于李显忠顺利撤退。
对此,马宏兴深深感到郁闷,并且在心中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击败李显忠,拿下他的头颅,为自己洗刷遗憾。
此番当马宏兴得知宋军支援襄樊军队的主将是李显忠的时候,立刻向枢密院和张越景请命暂时离开淮南东路,以一名将领的身份前往张越景军中参加这场战斗, 在帐下听用。
听到李显忠这个名字, 马宏兴就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无论如何都要出动与他斗上一斗, 不然总归是心不甘情不愿。
张越景听说马宏兴和李显忠交手过,也挺感兴趣的,就把马宏兴召来军中听用,让他分析一下李显忠下一步会做什么。
“李显忠此人胆大包天, 但是也颇有几分能耐, 当时宋军已经全线溃败,忙不迭往难跑,唯有此人逆流而上,主动进攻。”
马宏兴看着地图, 正色道:“当时他的进攻是我们没想到的, 现在想想,他当时可能想着半道截击,趁我大军准备渡江,他再出动大军进攻, 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如此胆大?”
张越景双手背在身后, 感慨道:“当时大军可都打到临安去了, 宋军宋将畏惧大明如畏惧猛虎, 此人倒是别具一格,居然还敢主动进攻, 所图甚大?”
“若是寻常人等,怕也就是徒留笑柄,可此人非但不是笑柄,反而非常善战, 属下以多余他的兵力进攻他, 从正午打到黄昏才把他打败, 可是正要追击时, 他居然亲自带人断后。”
“亲自带人断后?”
“嗯,亲自带人断后。”
马宏兴感慨道:“一路南下所见到的宋将都是飞将军,跑的比谁都快,唯有此人帮他的部下断后,死战不退,以至于天色渐晚, 我部无法顺利追击,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容而退。”
“如此说来, 此人确实很不简单。”
张越景再看地图时, 便想了许多, 缓缓道:“若是如此,此人用兵恐怕不会束手束脚,反而会非常大胆,做出我们正常来看想不到的事情,比如他会进攻河南,威胁咱们的粮道,使咱们不得不分兵保护粮道。”
想到这里, 张越景询问身边的兵团书记官温安志。
“安志,百姓疏散完了吗?”
温安志点了点头。
“南阳以南已全部疏散完毕, 并且动员了三万民兵参与协防,河南民兵久经训练,且有大量退伍士兵作为教官, 可堪一用。”
“嗯,幸好多了心眼,现在看来这个做法还是有必要的, 若是一时不察,让河南百姓受难,你我可难辞其咎。”
张越景松了口气,开口道:“既然如此,此人坚决不会坐观襄樊宋军覆灭,反而极有可能派兵主动出击,那么,便派一支骑兵前往泌阳方向机动待命,一旦有消息,就快速应对。
若李显忠果然派兵进入河南,就歼灭进入河南的宋军, 然后快速穿插,前往罗山、新息一带, 截断宋军主力退路,断其粮道, 绝其退路,使之不能后退。
与此同时, 我军需要派遣主力大部队北返,营造大军主力回援河南之假象,待宋军上套,朝枣阳方向进军之时,我军直接杀个回马枪,在枣阳与宋军决战!”
张越景定下了大概的战术,把枣阳设定为和宋军决战的场所。
对此,温安志有些担心。
“大军主力回援之后还要杀个回马枪,这对大军行军有很严格的要求啊。”
“给参与此番行动的主力精锐配备最好的鞋袜、绑腿,还要配备足够的乳酪,能骑马的骑马,能乘车的乘车,一路上轮换着来,把速度提到最高,兵贵神速,宋军做不到的,就是我们的优势!”
张越景一拳捶在了地图上,怒道:“宋军八万主力来援,若能一举歼灭,襄樊之战基本上就等于获胜了,除非宋军把川蜀军队也调出来,否则他就等着被拦腰截断!”
“那要是襄樊宋军杀出城呢?”
“那不是好事吗?对了,咱们的动作要大,一定要让襄樊宋军知道。”
张越景咧嘴笑道:“要让襄樊宋军知道咱们的后方被袭击了,知道宋军援军来救他们了,等咱们歼灭了李显忠,再佯装宋军大军突破重为了来救他们,骗他们打开城门,如此,襄樊必下!”
张越景的脸上满是自信。
于是在得知宋军将要抵达信阳的时候,他就派遣陷阵军副将裴乐和书记官苏佳年率领军直属骑兵队和中都支援的骑兵两千成为快速机动反应部队,向泌阳县方向疾驰而去。
裴乐和苏佳年赶在了王宠出发之后才一天的时候抵达了泌阳县,然后通过情报得知一支宋军正朝着比阳县的方向前进。
他们感慨了一下张越景分析的准确,然后决定前往比阳县附近率先做准备,等抵达之后直接野战收拾宋军,避免他们进入城池。
但是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张越景再怎么算,也算不到王宠是个超级飞将军。
好加护,任务都不执行了,直接违反命令跑了,跑的还飞快,完全不怕砍头。
“要追吗?”
苏佳年看着裴乐。
裴乐想了想。
“追吧,反正咱们也是要去新息一带的,要是在路线上能追上,那就杀,追不到,算他们运气好,反正咱们的任务是断后路,之后才是杀敌,搞清楚主次就可以了。”
苏佳年点头认可。
一万两千名明军铁骑很快向东行军而去,目标是罗山县和新息县。
另一边,在裴乐和苏佳年出兵四天之后,张越景下令马宏兴率领三万陷阵军精锐全副武装向南阳方向进军,故意搞的声势浩大慌慌张张,连攻城都停下来了。
樊城守将周本元最先注意到不对劲。
明军这段时间天天猛轰樊城城墙,把樊城城墙轰的是凄凄惨惨戚戚,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碎石泥土飞溅,还给轰出来好几个不小的缺口,给周本元吓得魂飞魄散,赶快让人修补。
那修补可真的是拿命在修补,很多士兵根本不敢上去修补,工匠也不愿意上去,周本元盛怒之下杀了十几个士兵和工匠,杀鸡儆猴,告诉他们上去可能活,不上去一定死。
靠这样的方式威逼利诱,才让一些士兵和工匠紧急修补城墙,勉强维持住了城墙的防御。
明军炮火猛烈,樊城明显难以支撑,且通往襄阳城的道路被明军截断,双方已无法互相支援,彼此之间互相孤立,实在是让人感到心悸。
而且更要命的是明军已经开始填土护城河,且进展迅速,眼看着樊城护城河就要被填出一条通道了,到那个时候,明军就能直接攻击樊城城墙开始争夺了。
周本元担心的头发都白了一大片。
而在这个关键时刻,明军忽然停止了日常炮击,军队还出现了不明调动。
周本元登上樊城至高点远眺,发现明军有大军向北调动的迹象。
愣了好一阵子,周本元狂喜。
明军大军往北调动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黄河决口,明军需要大量人手回去帮忙收拾残局。
第二,援兵来了,他们进攻了明军后方,明军被迫调动大军前往后方紧急灭火。
而现在还没到雨量最充沛的夏季,黄河决口的可能性比较小。
那么,只有一个选项了。
援兵来了。
太好了。
援兵终于来了。
周本元留下了激动的泪水。
他立刻安排人将这个消息通过床子弩射向襄阳城,让襄阳城也知道援军来了。
然后他又把这消息传下去,下令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大宋援军抵达的消息。
很快,城内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被包围那么久了,现在唯一可以让人感到喜悦的,就是援军到来的消息。
这一消息足以让低沉的士气得到振奋。
于是过了一阵子,欢呼声也从襄阳方向传递了过来。
两城宋军士兵同样高兴,同样士气大振。
襄樊二城宋军士气大振的这一整天,明军都没有发起炮击,也没有任何的进攻举动。
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下午才堪堪发起炮击。
但是炮击力度和前些日子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进一步证明了他们的猜测是对的。
但是与此同时,无论是周本元还是王彦,亦或是两座城池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们似乎都没有想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明军的新式火器……他们的城墙都对付不了,那宋军野战部队真的可以应对的了吗?
如果他们细细思量,可能不会高兴的那么早。
但是说真的,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太需要一场可以尽情欢呼的胜利了。
所以襄樊二城内的宋军都开始传援军已经直捣开封把明军打得落花流水的事情了。
不得不说,这种乐观主义精神还挺有意思的。
但是现实往往没有那么乐观。
一千零八十五 他不会放过李显忠
王宠这家伙的运气不算太差,可跑的终究没有骑兵那么快,于是被裴乐和苏佳年追上了。
本着来都来了就不放过的态度,明军铁骑把宋军包围住了。
这支宋军人数也有一万,奈何没来得及结阵就被明军冲破了阵势,之后被明军骑兵分割包围,杀了三千多人,剩下的全部投降,总算是没有被杀死。
王宠也投降了,没有死战,颓丧欲死的投降之后报上了自己的身份和职位,裴乐和苏佳年发现抓到了一个南宋禁军大将,高兴极了,赶快派人把王宠等军官押到张越景那儿去。
王宠到底是没跑掉。
另一头,李显忠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他先是被王宠的假消息误导,被自己人坑,而后当他通过探子得知明军大军已经开始向北移动的消息之后,非常高兴,马上率领主力军队向枣阳方向移动。
他基本上确定王宠行动成功,已经调动了明军大部队回援。
他知道明军善战,也知道明军人数不少,自己直接带兵过去莽的话效果可能不会很好,所以调走一部分明军主力之后,再和襄樊宋军里应外合,那么战斗效果可能更好。。
怀着如此的想法, 李显忠倒也想要向王宠说一声抱歉。
因为他真的没有考虑过王宠进入河南之后能不能回去。
这一万人包括王宠这个侍卫马军司指挥使、禁军高级将领, 在李显忠眼里都是炮灰,为了胜利而必须付出牺牲的那种炮灰。
只要他们可以调动足够的明军士兵前往回援, 就够了。
他当然知道明军骑兵强大而王宠没什么骑兵,在河南地区基本上就是一個死,根本逃不走。
但是,那又有什么呢?
不重要。
只要可以获得胜利就可以。
为了胜利而付出一万人的代价, 简直是太赚了好不好?
征战多年, 李显忠早就心冷如铁,根本不在乎人命,但是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是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当他率军抵达枣阳的时候, 一切正常, 枣阳明军闭城死守,李显忠指挥军队一边包围枣阳,一边发起猛攻,试图在短时间内取下枣阳, 荡平前往襄阳的阻碍。
但是当他进一步围攻枣阳的时候, 却意外得知北面有大顾明军正在接近, 已经抵达桐柏山地区, 将他们北返的道路挡住了。
与此同时,还有一支明军军队正在从柜门关方向向枣阳疾驰, 距离他们也非常近,半天功夫就能抵达。
而同一时刻,南侧的随州也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李显忠看着地图,眉头紧皱, 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南边和西边都很正常, 北边的明军哪里来的?明军又往河南增兵了?可我刚刚抵达枣阳!他们是为何而来?”
李显忠没有搞明白北面明军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是他隐隐感觉自己的行动计划似乎已经被明军知道了, 一切都泄露了,他要是再不率军离开,恐怕就有危险了。
沙场征战数十年给他带来的除了荣耀和伤疤,还有强烈的第六感。
李显忠立刻做出决定,亲自率领大军向北进攻,然后把进攻枣阳的任务持续下去。
他把剩下两万人的禁军交给自己的部将, 让他继续进攻枣阳并且应付来自柜门关的明军, 自己带着五万人的主力向北前进, 试图杀出一条血路返回信阳。
不得不说李显忠做出的决定是挺有意义的, 因为就算是率军堵住他的退路的马宏兴也没料到李显忠居然那么快就带兵来攻, 他刚刚扎好营寨,李显忠的前锋就到了。
不过这一次,马宏兴不会放过李显忠了。
他排兵布阵,派出一万军队在广阔的战场上迎战李显忠的一万先锋。
双方兵力上旗鼓相当,可问题在于马宏兴率领的军队里还有两千火器部队。
他们没有携带大将军跑,只带来了车骑将军炮和火枪手,在临阵对抗的时候, 在较近的位置上面对宋军军阵就开始了射击。
炸雷般的轰鸣声和炮弹恐怖的穿透力、杀伤力给给本来还比较严密的宋军军阵造成了巨大的恐慌。
当他们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扛得住一发灼热铁弹糊脸的时候,宋军的军阵开始崩溃了。
数十门车骑将军炮轰鸣不断, 宋军密集军阵遭到炮弹的严重打击,炮弹在军阵内肆虐,杀伤不少宋军。
但是平心而论, 直接死在炮弹之下的宋军数量真的不多。
一颗铁弹又不会爆炸,直接砸死和震死的人确实不多,杀伤力也不可能爆炸性的增长, 不可能有现代火炮的那种杀伤力。
可问题在于一个完整的密集军阵被一发铁弹击中之后带来的那种震动感以及对未知武器的恐惧,会直接摧毁宋军的战斗意志。
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强大的精锐,不是什么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退缩的铁军,基本上损失个百分之十到十五,就该崩溃了。
再强大一些的封建铁军估计能承受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伤亡率,然后也就要崩溃了。
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光是看着战友一个一个的死掉,那种巨大的恐惧感就能把人彻底吞噬,不当场吓死就能算是坚强了。
想要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单纯的为了钱,为了升职, 而没有信念的加持,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支宋军显然没什么强大的信念, 战斗是为了钱,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自己, 所以也就这样了。
车骑将军炮数次齐射之后,宋军的战斗意志就被摧毁了,军阵溃散,士兵纷纷逃跑,军官不能制止。
有些军官干脆就跟着一起跑,跑得比士兵还要快。
明军步骑趁势掩杀,以至于军阵中的火枪手都没派上什么用场,一万宋军就崩溃了,在明军掩杀之下损失惨重。
“乖乖,这火器可不得了,有了这个,我能直接带着他们打到临安去啊。”
马宏兴气势磅礴,立刻率领明军向南追击宋军溃兵,不打算给宋军丝毫喘息之机。
以至于李显忠率领的主力尚未做好战斗准备,明军已经赶到,并且推着炮车开炮就轰。
火炮炮弹在宋军密集军阵内砸出一个又一个坑,炸出一团又一团的血花,把宋军军阵轰得七零八落,鲜血四溅,残肢断臂乱飞。
地狱一般的恐怖景象当场摧毁了很多宋军士兵的战斗意志,他们很快就被吓蒙了,不顾一切的试图逃跑。
李显忠带领的这支部队当中有三万人是本部精锐,训练精良,吃穿用度也好过一般宋军,在明军炮火猛轰之下,一些水货军队直接崩溃,而李显忠本部精锐还是坚持了一阵子。
当然,李显忠及时拉出亲卫队充当督战队、对着逃跑士兵一阵凶猛砍杀的做法也出了不少力。
至少他成功稳住了在火炮之下即将崩溃的宋军主力。
然后他快速传递军令,将精锐主力一万人分做四个军阵,整整齐齐排列前进到最前方,作为全军前锋。
再让副将整顿后方那些已经失去秩序的溃兵,将他们重新组织起来。
那震耳欲聋的火药爆炸的声音是火器,李显忠可以确认。
但是他不知道明军的火器到底是做出了什么改进,居然可以发射如此恐怖的铁弹,直接就能击穿一个军阵的前部防线,运气好直接从军阵中间碾压过去,一条直线上所有的人不会有可以幸存的。
这种火器的威力远远大于床子弩,与此同时又不像是抛射出去的火球之类的火器,这到底是什么?
李显忠一时半会儿拿不准主意,只能派精锐前进,死死顶住明军攻势,给后方重新整顿争取时间。
前军四个军阵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顶着明军的炮火,使用弓弩向远处明军进行射击,但是因为距离较远,明军火器方阵没有受到什么威胁。
不过火炮并不能长时间持续射击,射击一轮,将四个子铳全部用掉之后就要用温水浇灌,顺便清洗内膛,所以一轮四次射击之后,就是宋军的机会了。
马宏兴没有下令火器方阵向前,而是打算继续发挥火炮的优势,多给宋军来那么几下。
而前线宋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明军停止炮火轰击,但是在这个惊恐时刻明军停止炮击,对宋军来说无异于救了他们一命。
李显忠发现了这一间隙,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感觉车这个机会拉近和明军的距离并且进入肉搏战是有意义的。
于是他向前线指挥军官们下达了前进和射击的命令,命令弓弩手发矢射击,而军阵不断向前,拉近和明军的距离,开始肉搏。
宋军军阵不断向前,箭矢射击也没有间断,马宏兴意识到这支宋军并不弱小,反而较为精锐,心中更升起了好好较量一番的想法。
不过明军炮手还是比较给力的。
宋军军阵尚未抵达到合适的位置上的时候,明军炮手就做好了第二轮射击的准备,随着发射命令的传达,第二轮发射开始了。
速度惊人的火炮炮弹裹着灼热而强烈的气流砸向了宋军军阵。
但凡击中这密集的军阵,就能把军阵里的人砸的血花四溅残肢断臂乱飞,被砸中的基本上没有全尸,运气好的没死的也是半死不活。
周围的人要么被震倒,要么被震得一脸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战友的,直吓得魂飞魄散,除了满心的恐惧和迷茫,啥都没了。
火炮对宋军军阵的打击还是非常巨大的。
当李显忠终于认清楚自己的军阵很有可能在肉搏战之前被明军火炮彻底摧毁的时候,他忍不住了,立刻下令仅有的两千马队左右迂回攻击明军火炮,利用速度优势躲避火炮的轰击。
虽然他不知道火炮是什么,却不难分析出这种火炮对于高速移动的战马来说意义不大。
显然,这是正确答案。
宋军骑兵兵分两路从左右迂回向明军阵地,试图摧毁明军那诡异的火器。
但问题在于明军的骑兵只会比宋军更多、更强。
张越景调拨五千骑兵给了马宏兴,马宏兴看到宋军骑兵出动之后,立刻下令明军铁骑正面迎上,发起反冲锋,目标是正面击溃宋军骑兵之后迂回到宋军大后方,截断宋军退路。
到那时,这支宋军只有崩溃这一条路可以走。
五千明军铁骑对抗两千宋军骑兵,谁胜谁负,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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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八十六 我就是那个罪人
明军骑兵和宋军骑兵很快交手,双方激烈厮杀、对抗,杀的血肉横飞血花四溅,战况十分激烈。
而另一边,第二轮炮击结束之后,宋军军阵已经无法继续向前了,军官们再怎么努力,这支军队再怎么受到李显忠的精心训练,面对未知的恐惧,他们也坚持不下去了。
有人开始向后逃跑,有人开始消极避战,状况最好的军阵也不能继续前进了,四个军阵都已经渐渐无法维持。
马宏兴注意到了这个趋势,立刻下令明军方阵进击,炮兵后退,明军步军步步向前,向混乱之中的宋军军阵发起进攻。
宋军军阵尽管陷入混乱,但还是有一些部队能够用弓弩攻击明军的,但是这种程度的弓弩并不能阻止明军军阵的进击。
进入到火枪的射击范围之后,屠杀开始了。
“点火——举枪——放!”
随着指挥官的指令下达,火枪手们扣动了扳机。
一连串的炸响声之后,一团一团的白色烟雾腾起,伴随着白色烟雾腾起的,还有对面宋军军阵一连串的血花四溅和凄惨叫声。
宋军前排刀盾手并没有意识到明军使用的是什么武器,还以为他们也是用一样的常规武器, 结果等明军火枪发射之后才意识到他们犯了很大的错误。。
也是火器, 明军还给军队装备了单兵火器,威力一样很大!
宋军前排刀盾手要么就是被击中身体, 当场死亡或者重伤,亦或是被击中了手上的盾,巨大的冲击力让盾脱手,运气好点的只是骨折, 运气差点的盾牌被击碎, 整個人也半死不活。
一阵枪响之后,明军阵前是白烟腾起,而宋军前排刀盾手齐刷刷倒下,连带着后面的长枪手也遭了殃, 也有部分长枪手被射击波及, 要么重伤,要么当场死亡,血水四溅。
然而明军火枪手在火器方阵里不是只有一列,而是有三列。
第一轮射击之后, 第二排火枪手直接上前。
“举枪——放!”
又是一连串的炸响, 宋军军阵又倒下了一排人——这一次是长枪手。
平心而论, 这支宋军的着甲率还是可以的, 肉搏士兵的着甲率确实可以,奈何明军新式火器的冲击力并不是传统甲胄可以阻挡的, 就算甲胄非常厚实,遭到火枪弹丸冲击之后的那种冲击力也很有可能把内脏震伤或者震碎。
尽管外表一时间不见血,但是人死掉的可能性比那些见血的更大一点。
明军的火枪不停发射,宋军这边不断有人倒下, 一开始尚且还能骗骗自己坚持下去, 但是当他们发现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面对这腾起的白烟之时, 一切都宣告结束了。
李显忠的精锐一万人军阵开始全面溃散, 明军转入全面追击。
而与此同时,明军铁骑靠着战斗力和人数优势顺利歼灭了宋军骑兵,宋军失去了骑兵,失去了战场机动力,被五千明军铁骑抄了后路。
明军铁骑呼啸而至,从两个方向迂回包抄宋军后路, 并且从后方攻击宋军后军和尚未整顿完成的溃兵。
于是后军还没有乱掉, 那些还没完成整顿的溃兵再次乱掉了, 他们的后面就是中军了, 因为无路可逃, 只能本能的往后逃跑。
冲击中军了等于是。
明军骑兵缓缓压上,驱使宋军溃兵冲击中军,李显忠大惊,试图稳住中军,并且派遣自己的精锐亲卫骑兵队上战场冲击明军骑兵,但是人数上居于绝对劣势的他不能对明军骑兵造成有效阻碍,也不能遏制后军的崩溃。
前方, 他面对着明军火枪手的穷追猛打,在宽阔的战场上, 明军火枪手打出一条又一条长长的白色烟雾,前军军阵士兵大量阵亡、溃散。
后方,他的骑兵全军覆没, 后军崩溃,反过来冲击中军。
他愕然发现开战仅仅半个时辰,他已经落入了全军崩溃的可怕局面。
更可怕的是, 他无法扭转局面,他全部的牌都打出去了,连最重要的亲卫军都派出去力战了,可还是没有任何办法解决眼下这个问题。
经验丰富的大将李显忠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面临着耻辱且危险的失败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并不仅仅在于明军忽然从北方杀了过来,如果仅仅是明军从北上杀过来,他有信心带着主力军正面硬撼明军并且杀出一条血路,就和当年那样。
他或许不能击败明军,但是明军同样不能阻止他的撤退。
可眼下的局面就不是这样了,他不能击败明军,也不能成功撤退。
究其根本,在于那奇怪的、可怕的、强大的火器。
那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过?
虽然素来听闻明军火器精良,可没有人告诉过他明军的火器精良到这个地步, 在此之前一点点类似的消息都没有过。
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没有防备的就来进攻襄阳,他肯定也要南宋朝廷方面准备好应付明军火器的方式, 而不是现在手忙脚乱,一点应对措施都给不出来。
虽然很不甘心,虽然中军尚且完整还有一战之力,但是李显忠知道,他没有战胜的希望了。
他的支援失败了,这八万人的大军恐怕也不能保全太多,宋军的支援计划折戟沉沙了,襄樊守军要靠自己了……
不,这样恐怖的火器运用起来,襄樊守军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襄樊守军不能坚持到川蜀军队来援的话……
不,川蜀军队就算来援,也无法对这支明军造成什么打击,也有可能吃一个大亏!
那么两支援军全部失败,襄樊不保,大局彻底崩溃,京湖失陷,江南西路失陷,南宋国土被拦腰截成两段。
这几乎就宣告了南宋的灭亡了不是吗?
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李显忠放空的大脑却没有产生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想到了此战结束之后南宋需要面临的局面。
他的失败,预示了这场大会战的全面失败,预示了南宋的灭亡。
而自己,就是那个罪人?
李显忠长长的叹了口气。
是了,我就是那个罪人。
一千零八十七 李显忠之死
伴随着一阵阵的明悟,李显忠回到了现实。
耳畔除了战场上的嘈杂之声,还有部下惊慌失措的询问。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将军!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将军!属下就算舍弃性命也要护送将军逃出去!”
李显忠看着面色焦急的部下们,心中思虑百转千回,从当年在西夏和金国的忍辱负重,想到了回归南宋之后的峥嵘岁月。
他做出了决定。
“你们兵分两路,杀出战场,一路不惜一切代价奔赴川蜀,把明军有新式火器的消息告诉川蜀军队,一路奔赴临安,把明军有新式火器的消息告诉临安朝廷。
记住,明军有两种火器,一种是堪比投石机的火器,可以发射巨大弹丸,一击之下就能摧毁一个军阵,一种是单兵手持火器,发射时冒出白烟,我方精锐不能阻挡。”
李显忠决定依靠自己最后的精锐亲信们把战场上的消息及时传递给南宋朝廷和川蜀大军,让他们不要再吃亏。
而他自己……
“将军,那你呢?”
一名亲卫小心询问。
李显忠望着兵败如山倒的局面,苦笑出声。。
“作为国朝大将,深受陛下信任,统兵八万救援襄樊,却在这里陷入重围,兵败如山倒, 救援失败, 大军尽丧,这种情况下, 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离开战场呢?唯一死而已。”
“将军!!!”
亲兵们大惊失色。
“不要顾忌我,也不要顾及军法,关键时刻,我需要你们把具体的消息告诉朝廷和川蜀大军, 让他们知道咱们是怎么失败的, 而我,又是怎么战死沙场的。”
李显忠下定了必死之决心,准备和明军殊死搏斗。
亲兵们还不愿意走,李显忠拔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再不走, 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如此逼迫之下, 忠诚的亲卫们纷纷下马向李显忠磕头,然后含泪疾驰而去。
明军终究不可能把这方天地围困的到处都水泄不通,大部队走不了,小部队还是能冲一冲试试看的。
李显忠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叹了口气, 然后便开始进行自己的最后之战。
他带着剩下的亲卫和可以组织起来的中军部队向前进击, 准备和明军展开最后的肉搏, 他举着自己的帅旗,希望自己的冲锋可以带动宋军向他靠拢, 并且发起一波有威胁的冲锋。
这样的做法的确有效果,的确有大量六神无主的宋军士兵向他靠拢,但是与此同时靠过来的还有明军。
明军骑兵一部包抄过来,奋力冲杀, 而李显忠率军顽强抵抗, 双方杀红了眼, 你来我往, 战况极其激烈。
李显忠显然有着极为强大的战斗意志,跟随他战斗的宋军士兵显然也很勇敢,但是战场上,组织度比勇敢更加重要。
不过两炷香的时间,李显忠身边的士兵就损失殆尽,只剩下最后的两三个卫兵还死死护着李显忠, 李显忠连战马都失去了, 浑身浴血, 气喘吁吁, 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马宏兴听说李显忠被包围了, 喜不自胜,立刻带兵赶了过来,看着狼狈的李显忠,心中满是快意。
“李显忠,当年长江边山,侥幸让你逃脱,这一次, 我绝不会再放过你,投降吧!”
马宏兴举着手中长矛, 摇摇指向了李显忠。
李显忠喘着粗气,看了一眼马宏兴,似乎也记起了此人是谁。
沉默片刻, 他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明狗,你可知我为什么叫李显忠?我原本不叫这名, 这名,是大宋皇帝赐给我的,大宋皇帝赐名显忠,我若背叛,难道还有脸面活下去吗?想要我投降?不可能!”
李显忠遂横刀自刎。
他死后,身边最后三個卫兵极为悲愤,遂跟着他一起横刀自刎。
主帅战死,战旗倒下,马宏兴遂下令明军在战场上高呼宋军主帅已死的消息,宋军残部遂彻底崩溃,纷纷放下武器跪地请降,放弃了抵抗, 没有继续战斗。
这场从正午时分开始的战斗, 还没到夕阳西下就结束了,这对于一场将近十万人的大战来说,的确超乎寻常的快。
马宏兴拦不住李显忠,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不过,真正的遗憾并不是李显忠,而是他发现在现有的状态下,只要南宋不能拥有和明军一样的装备,而天上也没有下大雨,那么明军对抗宋军就几乎是必胜的局面,宋军根本不可能的打得过明军。
火炮面对宋军的密集军阵,一打一个准,杀伤力且不说,威慑力极大。
火枪面对宋军的军阵同样是威慑力极大,弓弩不能突破的盾牌,在有效射程内的火枪可以突破,击穿盾牌就和击穿一层纸片一样。
而宋军的甲胄也不能对火枪造成有效防御,就算打不穿,震也能震死宋军。
如此一来,只要掌握基础的指挥军队前进、进攻、后退、防守的号令之术,就能带兵战斗,且几乎都能取胜。
明军武器装备的升级使得明军几乎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切仿佛都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获得了这场大战的胜利之后,马宏兴忽然很想知道,这场胜利的原因到底是明军太厉害,还是宋军太拉胯呢?
亦或二者兼备?
桐柏山下的战斗结束之后,宋军主力覆灭,马宏兴下令一支人马快速南下枣阳协助枣阳守军战斗,结果抵达枣阳的时候,枣阳外攻城的一万宋军已经被张越景亲自带领一万军队消灭的干干净净。
得知马宏兴大获全胜、李显忠战败自刎的消息之后,张越景十分高兴。
但是来不及享受这场胜利,他就决定趁势展开下一场军事行动。
展开此战之前,他就给襄樊二城守军布了一个局,让他们知道宋军援军来了,而明军后方失火。
这样的情况下,襄樊二城士气大振,而这些日子他也明确要求炮击放缓,给城内宋军以明军战力不继的印象。
而他们的确没有继续感到明军的强力攻击,并且由此判断出明军后方真的出了大问题。
随后,在五月二十八日上午,樊城守军和襄阳守军同时注意到了从不同方向杀来的宋军大军。
一千零八十八 樊城破
前来支援的宋军大军打着宋军的旗帜,穿着宋军的军装,使用着宋军的兵器。
镇守襄阳的王彦甚至还看到了宋军主帅的帅旗。
他不知道此番来援的人是谁,隔着老远也看不清楚上头的字样,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那帅旗的确属于宋军制式。
且只有宋军主帅可以使用,不会有人冒用。
联想到过去几日的情况,还有他们心中的期待,几乎所有人下意识的都认为这是宋军援军赶到了,宋军援军击穿了明军封锁线,来支援他们了!
这哪里还需要什么考证?
压力巨大的周本元眼看着宋军援军将围城明军打的节节败退,围城明军狼狈败逃,而宋军步步逼近樊城。
城内宋军群情激愤,士气大振,人人大声嘶吼着要出城助战,杀败明军,获取最后的胜利。
他几乎是狂喜着下令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派遣精锐军队出城,准备两面夹击明军,狠狠地给明军来一家伙,获取最后的胜利。
吊桥放下,樊城城内宋军大规模出击,试图与城外宋军协作,击杀撤退的明军。
宋军士兵大声嘶吼着,那架势, 那气魄, 那冲击的速度,仿佛是要把这些天全部的苦闷和恐惧都要一口气倾泻出来, 彻底的扬眉吐气。。
可谁知忽然间局势突变。
正在追击明军的宋军和正在败退的明军一转攻势,一起杀向了前来支援的宋军。
穿着明军军装的明兵和穿着宋军军装的宋军联起手起来攻击刚刚冲出来的樊城宋军,把樊城宋军杀的一脸懵逼,很多人根本都还没有举起手里的刀, 直接就被砍死了。
被杀死的宋军士兵到底都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们会被杀死, 为什么他们会死得那么惨。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的同袍要来杀我们呢?
但是这并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么一冲,城外乱作一团,大量宋军情绪崩溃, 鬼哭狼嚎着往回跑, 把从城门洞到城外一大团路上堵得是水泄不通,城内宋军也是乱作一团。
城头上的周本元其实已经注意到了问题所在,他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本能的要求麾下士兵关闭城门, 拉起吊桥, 防止明军突击。
但是他们根本做不到, 因为操作吊桥和关闭城门的士兵已经被汹涌崩溃的宋军人潮给冲垮了, 很多人互相踩踏挤压,城门前和城门口很多人被踩死, 很多人被杀死。
而且很多明军士兵和假装成宋军的明军士兵拼命向前,挥刀劈砍,杀戮甚众,一路往前冲, 直接冲到了城门处和城门前, 又是一阵杀戮。
更可怕的是后方明军主力也推着各式攻城器械向樊城冲击, 速度极快, 大有通过护城河直接冲击樊城城墙的趋势。
周本元被吓得六神无主,拼命下令部下关闭城门拉起吊桥,发现无效之后直接把自己全部的亲卫都派了出去,要求他们去执行任务,于是这群精锐亲兵也挥着钢刀不断厮杀,不断击杀逃跑的宋军士兵。
城内宋军于是彻底陷入了混战。
自己杀自己, 明军也在杀他们, 他们彻底不能分清楚到底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了。
于是为了活命, 他们也只能互相残杀, 管他是谁, 看到了就杀,看到了就冲过去扭打、撕咬、戳眼睛、插鼻孔、卡脖子……
城内一片混乱,宋军的秩序彻底崩溃,凄惨的情况几乎等同于炸营。
如此混乱的情况之下,城外的明军终于杀穿了长达十数米的樊城正门城门洞,穿过了瓮城,杀入了城内, 在城内四处击杀宋军,然后极具组织性的杀入城中, 抢占城中重要军事、民事据点。
城门洞彻底失陷的同时,城墙上的宋军也绷不住了,因为明军已经推着井阑、临冲车等大型攻城器械接近了宋军城墙。
这是明军围城那么久以来第一次攻击宋军城墙, 面对如此局面,城墙上的宋军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明军冲上了城墙开始厮杀。
周本元就在城墙上。
他眼睁睁的看着红着眼睛的明军士兵凶悍的通过攻城器械上的云梯冲到城墙上,直接一跳就扑倒一个个宋军士兵, 然后将他们杀死。
城头宋军转瞬之间被击杀大半,周本元在少数卫兵的保护下且战且退试图逃跑,奈何他身上穿着的铠甲让明军士兵判断出他身份不同,于是紧追不舍,一路追击一路杀,周本元终究没有下得了城墙。
他在城墙角落里被明军团团包围,犹自战斗不止,当最后一個卫兵也被明军杀死之后,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城墙,看着面前一双双满是仇恨的眼睛,无比的绝望。
于是他放弃了抵抗,但是也没有投降, 而是横刀自刎。
周本元死后,樊城不能继续抵抗,城内一万多名守军士兵被明军杀死了不少,剩下的狼狈叛逃抱头鼠窜。
而在这个情况下, 城中壮丁们坐不住了, 他们自发的拿起武器开始追杀穿着宋军军装的宋兵,发现了就红着眼睛扑上去追杀。
经常明军士兵追击宋军溃兵的时候,追着追着就发现一群衣衫不整面黄肌瘦的老百姓拿着武器冲过来,把狼狈逃跑的宋军士兵打翻在地上,然后砍成肉泥。
或许是因为太过于憎恨这些宋军士兵,连一些女子都衣衫不整的拿着钢刀冲出来砍杀宋军士兵,乃至于刚才那些穿着宋军军服杀进来的明军士兵都遭到了百姓的攻击。
他们连忙大喊着他们不是宋兵,然后把自己胳膊上帮着的黑色布带展示给他们看,有些百姓停手了有些则杀红了眼不停手,挥着刀就要砍杀这些明军士兵。
明军军规严格规定,坚决不能对百姓刀剑相向,他们无奈,只能转身逃跑,找到身穿明军军装的战友求助。
这样的情况在整个樊城城内的每一个角落都出现了,被拉入城中充当壮丁和炮灰的青壮男子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拿着砍刀就劈砍那些抱头鼠窜的宋兵。
巷战阶段被城内壮丁们杀死的宋兵数量还真不少。
直到整座樊城都被明军攻取,明军终于腾出手来控制躁动不安的城内壮丁,将他们缴械,统一看管。
宋军俘虏们终于暂时安全了。
洪武五年五月二十八日,樊城被明军攻取。
一千零八十九 并不和谐的场面
樊城被攻破的同时,襄阳城也遇到了和樊城差不多的情况。
一样的宋军追杀明军,一样的明军崩溃,一样的突破封锁线接近襄阳城,一样的城内士兵士气大振,一样的群情激愤要求出城迎接大军,一样的打开城门让宋军大批量出城接应大军。
襄阳城守军一样准备和援军一起里应外合干翻明军,获取最后的胜利。
但是襄阳城和樊城的区别在于它的护城河太宽了。
襄阳城的护城河最窄的地方也有一百八十米,而樊城的数字只有这个数字的四分之一。
明军主攻方向上的那条从襄阳城抵达外部的通道长达近二百米,跑的再快也需要一些时间。
所以当明军和伪装成宋军的明军把出城接应的宋军打崩掉并且朝着城门开始冲锋的时候,受限于具体长度,竟然不能快速抵达城门。
他们选择的是进攻南城门,这里已经是相对而言最好进攻的路线了。
可还是不能顺利抵达。。
王彦当然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下令士兵关上城门,哪怕吊桥失守都没有关系,但是城门必须要关上。
于是他的亲卫队全体出动,把试图逃入城内从而造成城门拥挤以至于城门不能关闭的宋军士兵杀的血肉模糊。
城头上的弓弩手也不管谁是谁,不管城下的是不是自己至亲至爱的袍泽,在将军的要求下大量放箭击杀自己人。
于是城下宋军遭到大量杀伤,大量死亡。
最后,他们还就真的赶在明军冲入城门之前把城门关闭了。
城门关上之后,惊魂未定的王彦立刻下令弓弩手们攻击城下明军士兵,对城下明军造成一定的杀伤,明军士兵有一些中箭阵亡、受伤。
但是这些弓弩手旋即就遭到了明军大将军炮的炮击。
大将军炮开炮轰击,炮弹袭来, 城上弓弩手遭到惨烈打击, 被砸的血肉模糊的不在少数。
王彦也被大将军炮的轰击波及,横着飞出去好几米撞在了一根梁柱上, 左臂骨折,倒在地上痛呼不止,被亲兵们冒着生命危险抢救下,赶快拖到了城中保护起来, 好歹没丢了命。
许是这一波进攻没有顺利成功而让明军将领非常恼火, 于是这一波炮火轰击来的格外猛烈,襄阳城三面都遭到了明军火炮的轰击,轰的城上士兵损失惨重,城内士兵极度恐慌。
最后, 襄阳城是保住了, 但是宋军失去了那条通道的控制权。
以至于明军可以通过通道直接抵达襄阳城下,所以宋军试图破坏那条通道,却被明军用火炮轰的抬不起头, 根本做不到。
正当他们打算进一步做点什么的时候,樊城方向传来的欢呼声吸引了襄阳城内宋军的注意力。
他们纷纷登上北城门观看樊城内的情况,却看到了樊城南城墙上,明军士兵正把宋军战旗和写着【宋】字的旗帜全部扔下了城墙,然后竖起了明军战旗。
樊城没了。
樊城不保。
襄阳城内宋军士兵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如同坠入了冰窟窿,一阵一阵的严寒刺骨。
王彦站在城墙上看着明军耀武扬威的挥舞着明军战旗,身子却是止不住的颤抖。
五月底的天气, 襄阳一带早已温度上升, 已经热了起来,可是本该燥热不安的他, 却根本感觉不到炎热, 反而感到了一阵一阵的阴冷。
“将军……咱们……咱们怎么办?”
面色惨白的亲信部将站在一旁看着王彦,身体微微发抖。
“…………”
王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沉默着, 颤抖着, 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樊城与襄阳可以说是一心同体, 夹水而立,互相支援, 可现在樊城被攻破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
当天晚上,张越景和马宏兴一起率军返回了襄阳城外, 得知樊城被攻破,而襄阳城没有被攻破,这让张越景和马宏兴感到些许的遗憾。
“虽然襄阳没有拿下来,但是樊城拿下来了,而且进攻襄阳的通道也打开了,可以说距离襄阳城破只差最后一步,眼下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稳住局面了。”
张越景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据情报称,来支援襄樊的除了临安的军队, 还有一支来自川蜀的军队,若这支军队也能过来送死, 那最好不过了。
咱们就按部就班,轰击襄阳,待川蜀援军抵达, 再把川蜀援军消灭掉,南宋就彻底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了,之后大明全面攻宋也就是势如破竹了。”
马宏兴点了点头, 对此表示赞同。
随后,马宏兴跟着张越景一起视察了被攻破的樊城。
然而在樊城之中,他们看到了一些不太和谐的场面。
明军攻克樊城之后腾出手来,把宋军战俘安顿好了之后,又把城内之前被宋军掳掠来的壮丁们手中的武器收缴,让他们恢复冷静,不要继续陷入狂暴之中。
之前的巷战阶段,这些壮丁成群结队攻击落单或者人数不多的宋军,落到他们手里的宋军士兵往往下场十分凄惨,不是被分尸就是被砍做肉酱,几乎没见到有完整尸体的。
明军一开始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怨气那么重, 所以对城内壮丁的行为多有制止,制止他们对已经投降的宋军士兵进行杀戮。
直到城内明军在壮丁们的带领下前往城中某些房屋和地洞之中看过之后, 才理解了他们为什么有那么重的怨气。
他们自己都想把这群混蛋杀个干净。
简单来说, 明军士兵在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壮丁们的带领下, 城内找到了将近六千名被宋军掳掠而来的襄樊当地的青壮女子。
她们有的在房屋里居住,更多的在地洞里居住。
这些女子被发现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一丝不挂的, 生活在相当肮脏、潮湿的环境之中,不见天日。
其人大部分营养不良,瘦的皮包骨头堪称药店飞龙者比比皆是,大部分脸色灰败,毫无生气,双目无光,躺在肮脏的床铺上一动不动,宛若行尸走肉。
其中一部分还在默默流泪,而另外一部分基本上算是精神失常了。
她们对来人非常恐惧,见有人来就被吓的缩到角落里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然后大声哭泣,喊着些明军士兵们听不懂的话。
什么【不要过来】【不要打我】之类的。
大多数女子身上带着伤痕,背上,腿上,手臂上,脸上,到处都是淤青、红肿。
有些女子身上还有很多咬痕,也有被鞭打的痕迹,更有一些头发都被揪掉了一大半,牙齿也被打掉不少,缩在床铺上瑟瑟发抖。
一些壮丁大抵是这里部分女子的父亲、兄弟或者是丈夫,冲过来抱着她们痛哭失声,亦或是默默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些女子精神失常,就算是亲人靠近也会恐惧大叫,面容十分惊悚,望之让人心酸不已。
望着这一幕幕,明军士兵们沉默了很久。
之后壮丁们还带着明军士兵去看了被宋军折磨致死的青壮男子、女子的尸体,还有一些堆满尸体尚未填土的“万人坑”。
为了便捷,被宋兵折磨死或者病死饿死的男子、女子都被集合在一起挖坑掩埋,有些坑洞已经填土了,有些则没有,还有一些填了一半,还能看到坑洞里那些满是绝望的脸。
“宋军实行坚壁清野的战术,搜刮了当地全部的青壮男女,男子充作壮丁,做脏活苦活累活,稍有不慎就要被打,更甚者被活活打死,所得食物甚至不能果腹,所以大量累死、饿死。
除了重体力活之外,他们还需要上城为守军运送物资,更有甚者当城墙被炮击损坏之后他们还要上去修补,顶在所有士兵前面,稍不留神就会死在城墙上,可要是不上城墙,就会当场被杀。
有人试图聚众造反,但是被宋军镇压,宋军将这些人吊起来,把他们当中切成肉片下锅煮,然后逼迫围观的人吃下去,不吃的话就要被打,再不吃就要被杀。
根据民众口供,被掳掠入襄樊二城内的青壮男子约四万,送入樊城的有一万五千人,现在初步统计下来还活着的不到八千人,短短两个月,死亡一半还要多,可见宋军残酷。”
“被掳掠的女子也不遑多让,除了要洗衣做饭缝补之外,还要……还要用身体……安抚士兵,宋军中立下一些军规,做到什么程度就可以蹂躏这些女子一次之类的。
这些女子被分别安置在城内不同的房屋、地洞之中,生活条件极差,除极少数之外,很难可以沐浴、吃饱,也没有衣服穿,从早到晚必须要做粗活,还要随时忍受宋兵蹂躏。
有些女子一天到晚都在做粗活,有些女子则因为略有姿色,从早到晚都被宋兵蹂躏,几乎不能得到歇息的时候,且宋兵对待她们极为粗暴,不仅侵犯,还要殴打,拳打脚踢,很多女子都被殴打致死。
生病受伤皆不得治疗,很多女子甚至因为生病受伤而被拖出去活埋,所以减员甚多,根据民众口供,被掳掠进入襄樊二城的青壮女子约有三万,樊城一万,而现在统计出来的活着的还不到六千,短短两月,已死四千余。”
负责在战后维持城内秩序的兵团书记官温安志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基本上都告诉了张越景。
张越景听后一阵沉默,好一阵子之后才艰难的开口。
“也就是说,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樊城内的宋军已经把一万多民众折磨死了?”
温安志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已死的,还有很多将死未死的,咱们攻入城内之后发现的一批原本是要被活埋的受伤者和生病者,现在奄奄一息。
咱们的军医正在全力救治,药材紧着他们先用,但他们身体过于虚弱,有些只剩下一口气,是在不知道能救下多少。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活下来的女子,几乎都被宋兵折磨的浑身是伤,她们住的地方阴暗潮湿,还有便溺,身上大片大片的溃烂,被发现的时候有些身上已经长蛆……以及很多精神失常的,或者是染了脏病的,这辈子算是毁了。”
温安志深深叹息道:“就咱们攻破城池这么一会儿,对这些女子宣布她们已经被解救了、可以回家的消息之后,已经有一百多人上吊了,剩下还有好多寻死觅活的。
咱们的士兵正苦苦劝阻,但劝阻的效果很差,很多女子趁着咱们的人没有防备,夺了刀或者匕首就往心口上插,或者直接往墙上撞,把自己给撞死,现在咱们不得不调兵严密看守,防止她们寻短见……”
温安志无法继续说下去,哽咽不能言。
一千零九十 我们的责任
温安志哽咽着,而周围一众军官和指导员皆沉默,互相看了看对方,都没有言语。
张越景黑着脸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南边襄阳城所在的地方。
“襄阳城内还有很多被抓住的民众吧?”
温安志点头。
“是,被抓住的壮丁壮女有一大半都在襄阳城内,樊城的是少数。”
张越景惨笑一声。
“咱们都是罪人啊,为了所谓战略大局,居然忽略了这种事情,用脚指头想想也该明白,宋军又如何会爱护民众呢?
他们只会把民众当做消耗品,一边强行驱使他们做活,一边虐待他们,打杀他们,咱们攻击越是强势,民众就越是会被宋军残酷对待……”
温安志闻言,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之前也有这样的担忧,但是我并未想到他们凶残至此,仅仅两月余,便折磨死了一万两千人,一个月六千人,一天便有二百人被折磨死……我是书记官,这是我的责任。”
“不是你一人,而是我们都有责任, 我们只想着什么围点打援, 想着什么全部歼灭,想着什么青史留名……”
张越景捏紧了拳头, 紧咬牙根。。
“可是我们征战的目的不是这些,我们一路征战,为的是解放所有人,是砸碎他们身上的锁链, 是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吃饱饭,穿暖衣。
这才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早该想到的,他们活着, 我们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他们要是死了,我们砸什么?人都死了,哪来的锁链让我们砸?”
众人心中酸涩, 内心煎熬,方才有的一些攻破樊城的成就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悔恨。
此时此刻,他们骤然想起,他们一路征战的目标,不是建功立业,不是青史留名,而是让底层民众吃饱饭, 穿暖衣服。
这是最重要的,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 如果失去了这个基础, 明军和宋军又有什么不同呢?
张越景的话像是一根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每一个听到他说话的军官、指导员的心口上。
所有人的心口都多了一道伤痕。
不论何时痊愈, 总归是有一道抹不去的伤疤留在那儿。
每個人的心头也由此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股火焰越烧越旺, 越烧越猛。
张越景做大军司令官有些年头了, 这个职位要求他修身养性,沉着冷静, 多读书多练字,培养出属于自己的涵养和冷静。
他是大军司令官, 他必须要冷静,风雨不动安如山,这样才能让军队跟着他一起冷静。
所以这些年他也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但是这件事情的确是把他那么多年修身养性的成果都给毁掉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了。
他也没有必要继续控制自己心中的怒火了。
当前局势,继续围点打援已经不是必要选项,或者说从一开始,围点打援便也不是必要选项,只是军事上的最优选择。
明军已经具备了正面击溃宋军任何一支军队的能力,用计谋用战术是为了减少自己的伤亡,降低损失, 减少战争损耗。
而不是不这样做就不能取胜。
“传令全军吃饭,休息, 明日天一亮,立刻攻打襄阳城。”
张越景看向身边诸将、指导员,开口道:“全体军官回去进行战术准备, 今晚就不说了,但是明日一早开战之前,全体书记官、指导员下达基层, 将樊城内的惨剧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们,不得有丝毫隐瞒。
从明日开始,我要昼夜不停攻打襄阳城,不惜一切代价,所有军队轮番上阵,轮流攻城,不得有丝毫停歇,十日之内不能攻破襄阳城,我们所有人都是罪人,就等于是失败!
攻取襄阳城后,给我传令下去, 千万别走了王彦, 也千万别让他自杀,我要公审他,在所有人面前,把他的脑袋剁下来, 把他砍成肉泥,挫骨扬灰!”
张越景望向襄阳城,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怒火足以将整个襄阳城防摧毁殆尽。
当天晚上的晚餐非常丰盛,全体明军士兵吃到了非常丰盛的晚餐,鸡鸭鱼肉一应俱全,粮食管饱,肉管够,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全体士兵好好的大吃了一顿,补充了足够的能量。
而樊城内部的消息因为刻意的封锁,暂时没有在全军内部传播。
不说,是为了让士兵们睡个好觉,养足精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全体明军士兵准时起床,吃早饭,准备战斗。
战斗开始前,全体书记官、指导员出动,将樊城内的惨剧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全体明军士兵。
而后,洪武五年五月三十日辰时四刻,张越景一声令下,目前可以战斗的三十六个大将军炮炮组分别从城南、城东和城西三个方向对襄阳城展开了炮击。
明军水师乘船进入汉水水域,在船上架设车骑将军炮,对襄阳城北城墙发起炮击。
四面围攻,不留余地,不把城内宋军全部歼灭,誓不罢休。
张越景已经下令,这一次除了王彦之外,其他的俘虏都是【不必要】的,并不是说【不要】,而是【不必要】。
张越景没有把话说绝,但是只要是在战争之中,只要战争一刻没有停息,杀死敌方士兵就不是罪过。
明军四面炮击城墙,襄阳城墙顿时遭到重击,包砖和堪堪修复的部分再次遭到毁灭性打击,内部夯土裸露在外,成为直接炮击的对象。
这前所未有的凶猛火力使得城内宋军在炮击时刻根本抬不起头反击,唯有在炮火间歇期才能赶快登城查看城墙的损坏程度,然后上报将军,请求修缮。
不过这一回明军火炮不仅凶猛程度更高一些,连明军的进攻都开始变得犀利了。
明军没有继续炮击而步兵不出动。
步兵出动了。
因为占领了前往城下的通道,且在护城河内都安排了大量船只架着车骑将军炮轰击城楼以掩护步兵,大量明军步兵就在火炮的炮火支援下成功通过通道。
在此期间,城内宋军也试图用投石机攻击明军船只、步兵,进行阻碍,但是效果很差,而城头上基本上就不可能让宋军成功反击。
一直到明军准备攻城了,炮火攻击才算是停止,城上的宋军赶快登上城楼开始准备攻击,但是迎接他们的就是明军火枪手的射击了。
一阵一阵的白烟腾起,一声一声的炸响暴起,铅弹在城头乱飞,时不时就有宋军士兵被击中,被铅弹打死、打伤,血流满地。
宋军士兵不得不躲在城墙后面不敢露头,以免被明军火枪击中。
明军的井阑、临冲车等大型攻城器械也随之进入了战争状态,对襄阳城墙形成巨大的威胁。
城头上的宋军在明军强大火力的犀利压制之下非常难以反抗,全靠着城内王彦许诺的大量金钱或者美人的刺激才能激起勇气上城投守城兵器。
比如石块,比如木块,比如震天雷和火球之类的火器。
宋军也大量储备火器,但是效果不怎么好,且发射起来也比较麻烦,不能给明军带来什么大量杀伤,不过听个响倒也不错。
震天雷这一类火器扔下城楼就是一声巨响,对城下明军倒也有着不小的威胁,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明军士兵的前进。
心中怀着愤怒火焰的他们有着极强的主观能动性,顶着宋军的箭矢、石块、震天雷,他们奋勇向前,不惜一切代价登城进攻。
临冲车纷纷向前,抵达城墙近处,架起云梯,让士兵可以通过,冲上城墙。
宋军试图用火器和火焰烧毁临冲车,临冲车内的明军士兵却拿着点燃的雷神炮就朝着城墙上投掷。
剧烈的爆炸声之后,城墙上一时间再也看不到站着的宋军士兵,于是明军士兵们纷纷通过云梯冲上城墙,抢占城墙。
得知明军冲上城墙,王彦大惊失色,立刻增调精锐兵马上城和明军战斗。
城上明军数量有限,所以张越景还在临冲车下层安排了火枪手助战,他们躲在临冲车里对着城墙上的宋军开枪,距离不过五六米,发射起来精准度是相当的高。
在他们的协助之下,明军肉搏军队进展相对顺利,不断斩杀城头宋军。
有些明军士兵战斗的时候顾及不了身后,则有临冲车内的火枪手开枪攻击那些宋军,掩护明军肉搏部队继续在城墙上抢占优势。
这场大战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时分,打了整整一天。
明军奋勇搏杀,但终究是人少,没抗住大量宋军的殊死抵抗,所以襄阳城还是被宋军保住了。
明军撤退之后张越景也没让宋军好过,他下令城外火炮组轮番休息,然后从现在开始执行夜晚轰击策略。
现在就调试好发射方向,在夜晚每隔半个时辰朝城内打一炮,叫城内宋军惶惶不可终日,不敢入睡。
耗死他们。
这个计策相当成功,第二天明军攻城的时候,宋军因为昨天晚上的不间断炮击而精神恍惚,精力不济,数次被明军攻上城墙,又数次靠着王彦带出来的精锐反推回去,勉强保住城墙。
明军于是继续夜晚炮击,一整个晚上都不让宋军能好好休息,王彦也无法好好休息,第三天攻城的时候,攻城明军明显感觉到城内抵抗弱了不少,甚至难以为继。
张越景于是加投兵马,派遣精锐中的精锐加入登城作战,大量杀伤城头的宋军士兵,给他们猛烈的打击。
与此同时,明军自己也承受着较大的伤亡。
过去两个月的伤亡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三天的伤亡多。
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攻破襄阳城,攻破这座城池,把里头的苦命人救出来。
或许他们现在就在不断的死亡,但是越快攻破城池,就能有越多的人活下来,他们的痛苦也会减少一些。
这是现在的首要任务。
为了这个任务,明军士兵们疯了一般的攻城,几乎忘却了自己的性命,拼着命也要击杀更多的宋兵,甚至出现了一个明军士兵抱着三个宋兵摔下城墙的战例。
明军凶狠的攻城势头极大地震撼了王彦,他从未想过明军真正的全力攻城会是这样一种状态。
且不说惯例的炮击和夜晚的袭扰炮击,城头上的肉搏作战中明军士兵体现出来的战斗力和战斗素养也极大的震撼了他。
就算只剩下两三个人,明军士兵也会组成小规模的军阵,互相协同作战。
他们的战法非常娴熟,每个人都能很好地完成自己的任务,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往往能给宋军士兵带去很大的杀伤。
宋军几乎碰不到落单作战的明军士兵,而一旦明军士兵结成巷战战斗小组,宋军便要付出巨大的伤亡才能消灭他们。
他最精锐的嫡系军队个个人高马大气力十足,是他专门挑选出来的强大精锐,专门用在最后的决胜,但是这三天的厮杀中损失过半。
明军士兵就算只剩下最后一人也要拼死作战,绝不投降,绝不放下武器,哪怕抱着敌人一起摔下城墙都不放弃战斗,战斗意志高的让王彦感到恐惧。
他们为什么那么凶狠的攻城?
为什么只剩下一个人还能继续冲锋战斗而不是崩溃退缩?
明军都是一群什么人?
他在和什么样的一群人战斗?
王彦想不通。
而他更担心的是打到最后他的精锐兵马都要被打光了,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但是他很快就不用担心了。
因为城破了。
请个假
小区被封,心情郁闷,无法更新,休息一天,特此告知,祝君安康。
天杀的新冠,TNND!
一千零九十一 王彦,回答我,你是人吗?
明军全力攻城的第七天,洪武五年六月初六,明军吃过午饭之后的下午,由破敌军第三师发起的攻城在激战了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成功在南城墙上站稳了脚跟。
第三师副师帅梁天成亲自带兵登上城墙死战不退,给后续士兵的登城创造了绝佳的契机。
于是后续大量明军士兵登城,火枪手竭尽全力给予掩护,以至于打爆了好几根枪管,好几个火枪手为此受伤。
宋军节节败退,明军占据上风,一波流把宋军推下城墙,促成城下宋军的崩溃和城门处的失守。
梁天成亲自带兵攻击城门,抢占城门洞,并且将瓮城上的宋军弓弩手全部杀死,打开了城门。
城外明军等待已久,立刻如潮水一般涌入襄阳城中,给襄阳城中的宋军带去了决定性的打击。
激战到黄昏时节,宋军全面崩溃,巷战失败。
梁天成比较倒霉,在战斗中因为冲得太猛,直接突出前部,身后亲兵没跟上,他一刀杀死一个宋兵之后,被一个宋兵一棒子敲在脑袋上,晕了过去, 没能参加接下来歼灭宋军的战斗。
第三师师帅庞裕也亲自率领士兵冲锋在前, 直接朝着城内核心地区进攻而去,誓要生擒王彦。。
当时整個襄阳城都在激战, 襄阳城城上城下都在激战,宋军一边崩溃着一边战斗着,而明军则牢记主将的命令——不要俘虏,所以根本不管某些宋兵试图投降, 根本不接受投降, 挥刀就杀。
樊城内发生的事情也同样出现在了襄阳城内,一看宋军倒霉了,明军杀进来了,被宋军奴役已久的壮丁们心中的怒火喷涌而出, 如火山喷发一般。
他们拿起武器追杀宋兵。
落单的宋兵和小股宋兵落在他们手里, 不可能有活路,不是被砍成肉泥就是被分尸,死得非常惨。
以至于有些明军士兵本来杀红了眼, 可是看着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壮丁杀死宋兵的样子,很快便恢复了理智,没有继续杀戮,而是在这些壮丁发泄完怒火之后维持秩序。
进入巷战阶段之后,相当一部分宋兵是在被明军打散之后被满城壮丁用各种手段杀死的。
当然这些宋军不会束手就擒,他们也造成了一些壮丁的伤亡。
而这往往会引起明军的全力进攻,明军会把这些宋兵全部歼灭,一个也不剩下。
城内的互相攻杀持续了一整个晚上, 直到第二天天亮, 浑身浴血的庞裕拎着被捆成粽子塞住嘴巴的王彦出城,来到了张越景面前。
王彦闭着眼睛, 一动不动。
“这是王彦, 还活着。”
说完这句话,庞裕就因为过度疲劳而昏睡过去, 不省人事。
他亲自带兵猛攻王彦的帅府, 身先士卒冲击帅府, 亲手格杀宋兵五人, 一脚踢在了王彦小腹处,直接让王彦失去了战斗力, 昏迷过去。
张越景派人好好的安顿了庞裕,然后就派人用凉水浇醒了昏过去的王彦。
王彦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抓住了, 拼命挣扎,张越景就让人把塞住他嘴巴的布团扯了下来,让他说话。
“放开我!放开我!明狗!与我决一死战!!!”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放开你?”
张越景强忍怒火。
王彦大怒。
“有什么资格?你说我有什么资格?我乃襄阳知府、大军都统制!我就有这个资格!若要杀我,现在就杀了我,若不杀我,就放了我,与我决一死战!不要幻想我会投降!不!绝不!”
“谁说要你投降了?”
张越景被气笑了:“你不会以为我活捉你是为了让你投降吧?让你投降有什么用?襄樊已经被我们占据了,南宋的脊梁已经被打断,我军已经彻底占据优势, 要想灭宋,顺江而下即可, 何须一个你?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必死无疑。”
王彦愣了片刻,嘴唇动了动, 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没说出口。
但是他的气势的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颓下去了,仿佛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预示着南宋的灭亡, 心中痛恨却又无奈。
无可奈何之下,他似乎承认了他的失败,并且接受了整个南宋即将覆灭的事实。
少顷,他再次开口。
“来支援我们的人是什么人?来了多少兵马?”
“来支援你们的是李显忠,来了八万兵马。”
“李显忠?八万人?”
王彦明显震惊了:“李显忠如此善战,麾下还有八万大军,你们是怎么打败他的?”
“他是什么天兵天将所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吗?为什么我们打不败他?”
张越景摇头道:“大明军队天下无敌,横扫天下无敌手,你们不是第一个手下败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尽管放心好了。”
王彦顿时无话可说。
以他对李显忠的了解,可以确定李显忠是目前临安朝廷能够拿得出来的最强的武将了。
李显忠的能耐他也是清楚的, 当年李显忠带着几万人从陕西南下脱离金国投奔南宋的时候,他还是目击者之一。
要是连李显忠都战败了,那么南宋确实没有希望了。
川蜀的吴璘确实能打, 吴家军也相当善战, 但是问题在于只有一个川蜀, 拿什么抵抗拥有天下的明军呢?
一个整体的南宋尚且还有抵抗的可能性,可要是失去了京湖和江淮,那么就能证明南宋确实没有任何希望了。
完了。
王彦面色灰败的低下了头。
“杀了我吧,不要羞辱我,我已是败军之将,不可能做投降之将,也不会做亡国之将。”
“放心吧,你会死的。”
张越景冷笑道:“你怎么个死法,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在你死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问题?”
王彦深吸一口气:“既然要杀我,还有什么好问的?你们想知道的我未必知道,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说,我已经决定一死,不要再纠缠,也不要再羞辱我了。”
“放心,不涉及到你们的任何军国大事,只是一个小问题。”
“小问题?”
“嗯,一个小问题。”
张越景点了点头,十分正经地看着王彦:“王彦,回答我,你是人吗?”
“………………”
不夸张的说,王彦在那一瞬间是想了不少事情的。
比如张越景会问什么关于宋廷援军的消息之类的。
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张越景会这样问。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你是人吗?”
“当然!”
王彦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你这不是在侮辱我吗?我如何不是人?”
“不,你不是人,你绝对不是人。”
张越景连连摇头道:“人是不能做出那样的事情的。”
“什么事情?”
“开战之前,你掳掠了襄樊地区四万壮丁和三万壮女分别运入樊城和襄阳,有这回事情吧?”
“那是自然,此乃坚壁清野之战术,古已有之。”
王彦理直气壮道:“若是不执行这样的战术,如何给尔等沉重一击?”
一千零九十二 从此没有你,很重要
王彦理直气壮的辩解把张越景气笑了。
这言之凿凿的模样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坚壁清野?把壮丁当畜生用,把壮女当做奴隶去用,短短两个月,被你们折腾死了一万多人,这就是你的坚壁清野战术?如果这就是你的坚壁清野战术,那么我要恭喜你,你确实成功执行了坚壁清野战术,非常成功,成功的让我都感到无言以对。”
“…………”
王彦有点搞不明白张越景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男子被你们拉入城内奴役,做最累最要命的事情,却得不到果腹的食物,两个多月,七千余人死亡,女子被你们拉入城内供你们发泄施虐,两个月内四千多人死亡,这就是你们的坚壁清野?”
张越景说的相当明白了。
王彦好像也有点听懂了。
所以他大怒。
“你是在为那些人鸣不平?为什么?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再者说了,身为大宋子民,为大宋军队抵抗外敌入侵出力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再者说了,若非尔等贪心不足,若非尔等强行南下侵略大宋,这些愚夫蠢妇岂有今日?怪我?怪你们!这都是你们的错!你们要是不来,也没有这种事情!”
还能如此颠倒黑白?
还能如此为自己开脱?
人之无耻能到这种地步?
张越景感觉自己也算是充分见识到了南宋官僚以及上等人的无耻了。
真是甩锅小能手。。
“我们不来,就没有这种事情了吗?拉壮丁壮女,难道是今天才有的事情吗?我们来之前,你们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往前数个几十上百年, 我爷爷都还没出生的时候, 没有这种事情吗?!
不是的,正是因为你们把这种事情做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我们才会出现!我们才会南下!是你们把民众逼到了无法退却的地步,我们才会来!
只准你们剥削压迫,不准民众反抗吗?只准你们肆意凌虐他们,他们连说一個不字都不可以吗?人之无耻到了这种地步, 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王彦,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张越景的话让王彦无言以对,但是王彦依然觉得难以理解,且完全不认为自己犯了错。
“自古以来做这样的事情的人比比皆是, 比我做得更加过分也大有人在, 黎民百姓从来就是如此,不会因为多一个我或者少一个我就变得不同。
胜者为王败者寇,你们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但是别说这种猫哭老鼠的话,听着直叫人犯恶心,怎么的,难道你们杀一个败军之将,还要扯上莫须有的罪名?”
“莫须有?”
张越景大笑一阵,开口道:“把这三个字和你扯上关系,真是对岳飞最大的侮辱了,行了, 反正你也不懂我要说什么, 反正你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但是大明国不会停止前进,我也不会停止前进, 我们所有同志也不会停止前进, 多一个你少一个你都不重要,但是从此没有你, 很重要。”
对于张越景一口一个“南宋”, 王彦很不爽, 但是作为败军之将, 他也没什么立场说出反对的话。
多一个他少一个他,这个时代的确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但是想要从此没有他……
呵呵呵呵呵, 可能吗?
王彦就此闭口不言,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洪武五年六月初六, 天下坚城襄阳城被明军和农民军联手攻破——徐通率领的农民军第二师在襄阳城西参加了战斗,后期入城,虽然不是主力,也作出了一些功绩。
襄阳城守军两万余人,在一天一夜的厮杀之后,只有六千余宋军活着等到了投降命令。
主要是襄阳城内还能拿得动刀剑的壮丁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全都累趴下了,而明军士兵在壮丁们全都累趴下之后,也已经没有了继续击杀宋军的想法。
俘虏他们之后,自有公审大会会教他们做人, 明军从来不是一支嗜杀的军队。
张越景下令接受俘虏之后,城中幸存下来的六千多宋军放下武器选择了投降, 而后攻城明军缓缓退出襄阳城,没有参与攻城的部队整齐列队进入了襄阳,开始打扫战场, 恢复秩序。
同样的,他们在襄阳城内发现了数量更多的受残害而死的壮丁和壮女,襄阳城内的万人坑规模也远在樊城万人坑之上。
六月初八日, 根据最新的统计数据显示,城中原本有两万六千余壮丁和一万八千余壮女,现在活下来的壮丁约在一万七千余,活下来的壮女约在一万一千余。
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吧,襄阳城内的壮丁和壮女挤在一起被折磨死了一万六千余人。
一万六千余青壮男子和生育年龄的妇女,他们本该是一个国家宝贵的人口财富,需要政府关注并且予以保护的存在,可是在这群丧尽天良之辈的手里,就像是手中刀剑一样,成了消耗品。
樊城内发生的事情同样也发生在了襄阳城内,而更加让人感到不适的是, 因为襄阳城有一批壮丁较早被编入了宋军序列之中,所以这些壮丁也反过来欺压了其他的壮丁和壮女。
他们不是帮凶,他们就是凶手。
明军士兵在城内壮丁壮女的带领下找到了一个个尚未损毁的房屋、地洞,找到了那些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壮丁,和那些遍体鳞伤不着寸缕的壮女。
他们和她们一个接一个被救了出来,也让宋军的罪恶大白于天下。
当然, 樊城内发生过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很多女子得知战争结束,她们被明军给救了出来,可以回家了,想不开,选择了自杀。
有的撞墙,有的上吊,有的趁人不注意拿起刀或者匕首就自杀,城内明军顿时手忙脚乱,难以控制那么大规模的骚乱。
所以明军攻克樊城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享受胜利果实并且昭示各自的武功,而是出动大量人手看管那些想要自寻短见的人,并且将整支军队的全部医疗资源都投入进来救人。
明军的战地医疗体系是苏咏霖投入大笔资金不惜成本打造出来的,经过多年培养,基本上达到了军医和士兵一比一百五十的比例。
不过面对襄樊二城巨大的医疗资源缺口,军医们还是感到力不从心。
对此,张越景和温安志表态坚定。
军医和医护兵不够用,药材也不够用,那就从后方调,整个河南地区每一个州县的医疗力量都要抽调一部分,形成组织南下襄樊救人。
襄阳和樊城暂时没有恢复原先的居住功能和军事功能,反倒是变成了大规模的医院。
明军在周边伐木,加上自己携带来的一些军事物资,在襄阳和樊城内搭建数量庞大的临时病房,将那些奄奄一息的壮丁壮女们送入“病房”内加以看护。
他们普遍营养不良,且很多人数日不曾进食,军医不让他们吃干饭,只能吃流食,于是整个河南兵团和农民军的火头军们都架起大锅开始熬粥。
为了增加营养,老火头们在军医的指导下将一些好消化的蔬菜加入进去,还在江河之中大量捞鱼,一起加入进去煮成鱼肉蔬菜粥,让明军的伤病员们和壮丁壮女们一起喝鱼肉蔬菜粥来补充营养,恢复元气。
虽然明军竭尽全力挽救这些人的生命,但是还是有不少人身体过于虚弱,没撑几天就纷纷死去。
五天之内,一千三百多名壮丁、壮女因为伤势过重、病情过重而死亡。
实在是无法挽救。
一方面是伤势太重。
一方面是遭到凌虐的身体太过于虚弱。
有些人的身体甚至大面积溃烂到了拼命求死的地步……
不少军医见惯生离死别,但是如此这般大规模的人间炼狱,实在是让人难以承受。
所以军医们和医护兵们也会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哭泣,以排遣心中巨大的压力。
襄樊二城内是如此,另一边,在农民军的协调帮助下,一些之前被宋军放置等死的原襄樊地区居民也纷纷踏上返乡的路途。
一千零九十三 可以审判你的人不是我
针对襄樊二城内旳严峻局势,温安志等复兴会员开会之后认为亲人的回归可能增强这些苦命人的求生欲。
否则五天以来,每一天都有被宋军糟蹋的女子因为万念俱灰而自寻短见,明军相关人员分身乏术,十分疲劳。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能活下去的人就那么死了,所以温安志召集军中复兴会员们开会,商讨出了这个办法。
徐通非常支持这个做法。
于是带领他麾下第二师的战士们前往执行这个任务,负责把散居各地的原襄樊居民带回来,促成他们的家人团聚。
或许这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安抚她们内心的创伤,能让她们愿意活下去也说不定。
明军士兵们拼命攻克襄阳、不惜牺牲好不容易救下来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寻死觅活呢?
但是和男子们比起来,有些女子的病情的确严重得多。
因为那些宋兵根本不会顾及到什么卫生安全之类的,只是如同野兽一般的发泄,发泄完自己的欲望之后就不管不顾,有的还恶意损伤这些女子的身体。
于是有些女子不仅身体受伤严重,还感染了非常棘手的脏病。
军医们普遍对这类病症的治疗不太擅长,只能请求后方征调有经验的医者火速赶来救治。
这需要时间。
但是每等待一天,对这些女子来说,也就多了一天的痛苦煎熬。
这对于她们来说实在是太痛苦了。
兵团司令官张越景每天巡视襄樊二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且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写成报告告知苏咏霖,把军事现状告知苏咏霖,然后自请处分。
他认为他对于眼下这个局面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战前推演的时候, 他忽视了宋军坚壁清野战术可能对民众造成的伤害,于是整场战斗中都没有顾及到他们。
他自顾自的围城,自顾自的下大棋、围歼宋军主力,却没有听到襄樊二城内民众的哀嚎。
作为将军, 他成功攻占襄樊二城, 取得了襄樊之战的决定性胜利,覆灭南宋机动军队主力, 使得南宋自此之后再无大规模反击的能力。
但是作为复兴会员, 他请求处分。
这份请求处分的报告,温安志也署名了, 之后整个河南兵团内部复兴会组织的领导者们都署名了, 集体请求处分。
对于襄樊二城内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他们感到十分痛苦,于是一边请求处分, 一边就召开公审大会,集合襄樊地区的民众,对被抓住的宋军俘虏实施严肃的审讯。
首先是全体军官。
全体宋军军官被拎了出来,挨个审讯,问他们做过的混账的事情。
经过一段时间的询问之后,基本上可以确定有一个算一个, 这些军官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身上沾满了血,罪大恶极,欺压士兵欺压民众,满身罪孽。
于是在襄樊民众们的怒吼声中, 他们被一个接一个的斩首,一个接一个的吊起来勒死。
除了军官, 还有士兵。
原先,明军是把军官和士兵分开来看待的, 认为士兵也是被压迫者,可以和军官分开来处置。
但是襄阳城和樊城内发生的事情使得他们意识到在这场战争中, 没有谁是无辜的, 没有谁是干净的,所以士兵也没有被放过。
明军组织了辨认现场, 仅剩一万多人的宋军俘虏被组织起来,让襄樊民众轮流观看, 指认曾经凌辱过自己的混蛋。
随着时间推移,很大数量的宋兵被指认出来, 更有甚者因为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直接冲上去摁着那些宋兵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被指认出来的宋兵直接就被拉上公审台公审,就地处决,或者斩首,或者吊死,绝不放过。
对于这种规模指认大规模处决的行动,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物资。
有人认为这比较浪费,但是张越景和温安志都坚决支持。
和襄樊地区的民众与民心比起来, 一万多宋军俘虏不值一提, 和未来可以在这里得到的帮助相比起来,现在的支出不值一提。
他们更加在意这里的数十万民众的民心, 而不是宋军俘虏的看法。
抛开一切不说,明军是百姓的军队,建军以来就是要为他们撑腰的, 要是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明军建军的目的何在?
公审到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作孽者。
越来越多的宋兵被指认出来在守城期间做出过惨绝人寰的事情,越来越多的宋兵被拉上公审台,当众处死。
襄樊地区民众的怨气总爆发,对这些宋兵痛恨的无以言表。
甚至还发生过一个女子把一个宋兵俘虏活生生咬死的事情。
倒不是这个宋兵侵犯了她,而是这个宋兵不仅侵犯了她的姐姐,而且一边泄欲,还一边鬼哭狼嚎着掐死了她的姐姐。
就在她的身边。
随着时间推移,部分宋军士兵意识到明军可能根本不会放过他们,尤其是心里有鬼的更是恐惧不已,于是他们策划了集体逃跑事件。
千余宋军俘虏试图集体逃跑,然后他们被明军骑兵团团包围,全部歼灭, 一个都没留下来。
指认大会继续, 公审大会继续,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襄樊地区民众被压抑着的怒火迎来总爆发。
而公审大会的最高峰, 就是公审王彦。
王彦作为坚壁清野策略的策划者与下达命令之人,在数万人的公审大会上被张越景亲自提着上了公审台。
张越景在公审台上宣布了王彦的罪行,宣布王彦才是罪魁祸首,然后宣布了他的死刑。
张越景拔出腰刀,准备一刀斩下他的头颅,可忽然间,他又改变了想法。
“你得罪的不是我,是襄樊之地的所有民众,所以该送你下炼狱的也不是我,而是他们,他们才是你的苦主,只有他们可以审判你、处死你,莪没有这个资格,就让他们决定你该怎么死好了。”
说完,张越景咧嘴一笑,在王彦惊异的注视下,一脚把王彦踢下了公审台。
王彦痛呼一声,摔在了公审台之下、围观的襄樊民众的面前……
之后的事情张越景没有参与了,他走下了公审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后来他得知,王彦似乎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了,就算之后有人想帮他收尸也收不到了。
很好。
这种死法很适合他。
张越景很高兴。
一千零九十四 脸上不疼,心里疼
随着时间推移,明军逐渐在襄樊一带站稳了脚跟,襄樊民众也多有亲人相认、团聚的事情。
而亲人的出现也让一些想要寻短见的女子没有了那份心思,但也有一些看似想通的女子在见过亲人之后便寻机自杀了。
如此之大的创伤,明军想管,但实在是管不过来,最后还是温安志亲自出马,带着一群指导员来到女子的病房中,整日给她们宣讲一些关于剥削和压迫的话题。
然后提起了明国国内那些手工工场内的女工们,提及了她们努力工作赚钱并且得到了家人、父母兄弟的称赞的事情。
温安志还把自己听说的复兴会第一个女子会员肖翠的故事讲给这些女子们听,又多次给他们讲《白毛女》的故事。
苦头婆心不厌其烦的宣讲、劝说,还真的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有一些女子当场就拉着温安志的手恳求他,表示她们想要去外地工场工作,她们不想留在这个伤心地,想要远离这里,那样的话说不定就能重新开始。
只要不寻短见,当然什么都好,温安志答应了不少人帮她们协调工作,远离襄樊。
当然,还有一大批被宋兵凌辱之后怀孕的女子处理起来比较困难。。
没人性的混蛋当然不会在意怀孕与否,照样凌辱不管不顾,有些女子已经小产,有些女子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还是怀孕状态。
当然,大部分是不愿意生下孩子的, 于是在这些女子的强烈要求之下, 温安志点头让医生们准备堕胎药协助这些女子堕胎,然后帮她们调养身体。
另外则有极少数女子认为罪不及孩子, 不忍堕胎,温安志也尊重她们的选择。
最棘手的还是和家人产生分歧的,女子想生下孩子,家人则强烈反对, 一定要求堕胎, 整的医生们左右为难。
他们激烈争吵,几乎动手,温安志不厌其烦的反复做工作,拦着要打人的, 自己还挨了好几下, 忍着疼痛协调了不少矛盾。
战争打起来倒是简单,无非是攻克与否,死亡与否, 但是战争之后的民事处理,总觉得没有小半年根本解决不掉。
当然了,宋廷根本不在乎这种事情,明国在乎,不得不为此投入大量的资源的精力。
对此,张越景表示很抱歉。
“抱歉了,安志,这些事情都丢给你来处理了……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比起这些事情, 我居然感觉行军征战才是最轻松的。”
“我本来也该负责这些事情,你管着军队管着打仗就足够了, 这仗咱们还没有大获全胜呢, 民政,本就是千头万绪, 照顾着这边, 那边也不能不照顾, 往往两头为难, 两头受气……”
温安志揉着被打肿起来的脸,无奈的摇头。
张越景叹了口气。
“疼吗?”
温安志摇了摇头。
“脸上不疼, 心里疼,那些女娃子, 才十几岁,就给折腾到这个地步,最小的一个才十二岁,家人让她们堕胎,心里何尝又不疼呢?我看着他们一边哭一边吵闹,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带兵杀进来……”
张越景听后,沉默了很久,他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话到嘴边, 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襄樊二城之中民众的混乱情况持续了大半個月左右的时间,所有的矛盾集中爆发在这段时间。
温安志为此付出了大量的心血, 协调了很多很多的家庭矛盾。
他不厌其烦的带领复兴会宣讲队宣讲明国的政策和手工工场的事情,安抚民众,尤其是安抚那些创伤严重的女子。
他的努力终究起到了一些效果, 民众之间的矛盾渐渐平息,后续随着更遥远的地方的襄樊居民回归,估计也会有一些矛盾相继爆发, 但是有了处理经验的温安志已经不怕了。
而在这段时间内,明军完成了对襄樊周边的光化军、均州、房州、随州、信阳军等地的攻略。
两支主力军队十二万人被明军歼灭之后,宋军在京湖一带彻底失去了抵抗力,京湖已经成为明军的囊中之物,取下这里如同探囊取物。
宋军战败之后,最先得到消息的各地官吏、权贵富户等等大规模逃跑,明军能追上的就追击,追不上的就放走,反正也就是早晚的事。
南宋的灭亡已成定局,没什么好说的。
这些权贵富户大抵也是读过《洪武政论》并且知道里头的一些内容的,所以一看明军来了, 赶快逃跑,根本不敢停留, 生怕自己被明军抓起来吊死。
也就是他们跑得快,否则他们还真的要给明军组织民众吊死不少。
反正襄樊二城内那些依靠宋军苟活下来的地方富户、权贵官僚就被明军一网打尽了。
这帮家伙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是罪行满满,没有干净的, 所以对待他们的方法也非常简单。
公审,没收财产,发配积石州流放等等,罪大恶极名声极坏的直接和宋军军官一起公审吊死。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襄樊地区周边不少地方的富户权贵和官僚被一扫而空,还省了明军到处抓捕消灭的功夫,也算是一种贡献了。
与此同时,在最初的死伤潮之后,襄樊二城内很多伤病员被明军军医救了回来,逐渐康复,能够下地活动。
相当一部分营养不良的人喝了一阵子鱼肉蔬菜粥之后身子渐渐康复,也算是活过来了,都说挺过这一难,今后还有的活。
六月中下旬开始,襄樊地区就开始有青壮男子开始主动请求参军了。
明军攻克襄樊之后的一系列行动自然而然的和宋军产生强烈反差。
宋军对他们极尽虐待之能事。
而明军则竭尽全力救治他们、安置他们,竭力让他们活命,还给他们饭吃。
当地民众短暂的不适应之后,在确定这不是做梦、也不是最后的晚餐之后,便全身心投入了明国的怀抱之中。
他们对明国相关人员感恩戴德,跪在地上磕头谢恩,很多人当场表示自己脱离宋国,即日起就是大明子民,和宋国再无任何关联。
既然是大明子民,就要为大明而战,大明说一他们不说二,大明说往东他们绝不往西,这条命是大明国救回来的,那么自然就归了大明国,从此不为自己活,为大明国而活。
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些青壮男子主动前来向明军请罪,表示希望为他们当时在城内不理智的行为道歉。
破城之后的巷战阶段,在樊城,因为部分明军穿着宋军的军装而遭到了持械壮丁的攻击,明军保持了克制没有还手。
后来发生了一系列事情之后,襄樊民心全面归附明军,这些青壮调理过来之后恢复了理智,想到之前做的事情,感觉自己做错了,便找到明军,希望向当事人表示歉意。
温安志抽出一些时间见了这些壮丁,这些壮丁就十分感慨的与他对话。
“从前不敢相信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大军,亲眼见了方才知道传言不假,大明军队的确是天下王师,我们气昏了头,居然攻击王师,王师既往不咎,还给我们医治,助我们家人团聚……
这些事情我们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现在发生了,我们也不知道要怎么报答大军,我们没有什么别的长处,只有这条命,如果大军不嫌弃,我们愿意加入大军,从此为大明上刀山下火海,皱皱眉头,就不是个爷们儿。”
他们纷纷表示愿意为大明上刀山下火海,从此和南宋一刀两断,只做大明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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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九十五 军事永远不能独立于政治而存在
对于民众们旳表态,温安志也十分感慨。
这没什么奇怪的,当初他也是一样,感受到了苏咏霖和他的部下们的与众不同,深受感动,于是主动加入了他们,一路征战到如今。
如今这些人们只是在走他曾经走过的路,他看着这些人,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于是他说了一些话。
“大明国是为老百姓撑腰做主的国家,大明军队也是咱们老百姓的子弟兵,打仗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什么功绩,什么荣华富贵,就是为了咱们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吃口饱饭。
你们愿意成为大明子民,加入大明军队,那当然是好事,但是大明国更希望你们活着,除非万不得已,你们都要好好儿的活着,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不要动不动求死,不要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人活着才有一切,人活着才能往前走,谁知道自己未来不能做出更大的功绩呢?”
这一番交谈之后, 襄樊之地的青壮男子群体有相当一部分报名请求加入明军, 还有相当一部分身体恢复的女子集体请愿前往明国内地工场做工。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都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这里给他们带来了太多的痛苦与折磨,继续待在这里除了痛苦还是痛苦,他们实在是不想回忆了。
张越景和温安志抽出一些时间组织了这里的工作, 开始安排襄樊之地的民众去他们想去的地方、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报名参军的男子们被各部队按照缺员名额收纳进入, 然后集体进入新兵营展开训练,待新兵训练结束之后就能正式进入各部队服役。
他们的家人也会因此成为家属, 按照明律当中的《军属优待法》, 享有一系列的税收优惠政策和政治权利。
至于那些渴望离开此处开始新生活的女子,温安志也满足了她们的要求, 询问他们的家人之后, 有相当一部分也愿意跟随她们一起离开襄樊,前往新家园开始新生活。
于是这些人被温安志安排着前往河南地区的手工工场,请当地官府和工场妥善安置。
至于还愿意留在本地的, 自然会根据明国的一贯政策,给予他们妥善的安置,之后的土地房屋分配和税收优惠政策也不会少。
襄樊地区逐渐稳定下来。
襄樊地区稳定了,其他地方也就不会出现什么动乱,明军的行动也就顺利展开了。
襄樊二城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中都。
这一次,苏咏霖不像之前得知李显忠被歼灭时那般的高兴了。
他看着张越景对整个战斗过程的描述以及襄樊二城内的具体情况, 还有河南兵团复兴会干部们的集体请求处分书, 沉默了很久。
同时得知这些事情的还有复兴会总部的高级干部们,他们也沉默了许久。
“我本以为这场战事胜利结束之后我会很高兴,但事实上好像并非如此。”
苏咏霖放下了手里的战报:“襄樊拿下了,临安援军全军覆没了, 京湖之地唾手可得,南宋弹指可灭, 可是莪却没有那么高兴,诸位, 襄樊的战事给我们提了一个醒。
我们面对的是一群人渣,畜生, 根本不能算人的东西, 他们眼里只有结果,没有过程, 若是可能的话,他们甚至会拖着所有人陪他们一起死, 他们绝对不会放弃任何可以活下去、继续为所欲为的可能。
对待这群人,我们不需要有任何的怀柔, 不需要有任何的优待, 我们应该调整一下策略,对待这样的一群人,不需要接受他们的投降,就地歼灭即可。
我们一路奋战,是为了让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能摆脱残酷的剥削和压迫,能吃饱饭穿暖衣, 可要是连他们的命都保不住, 其他的一切都只是笑话而已。”
苏咏霖决定做点什么,多少做出一些改变, 襄樊二城出现的事情,他不想看到第二次。
不过好消息是,下一次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城池并不多。
南宋境内堪比襄樊二城的坚强防御城池数量并不多, 大部分城池没有那个抵抗力。
这场战斗充分体现了明军火炮的强大战斗力。
在这场战争期间,明军强大的远程打击火力极大的压制了宋军,给宋军造成了巨大的杀伤,且极大地降低了明军的损伤。
按照实际战损和参谋总部的分析来看,这一战明军的确是靠着火炮得到了巨大的优势,原本需要人命来视线的战略目标全都依靠火炮做到了,靠着火炮还大大增加了宋军的伤亡。
整个襄樊之战,明军前期几乎没有战损,最大的战损出现在最后的强攻襄阳城之战。
强攻襄阳七天,明军有七百九十六名士兵战死,数千人轻重伤不等,损失较为严重。
但是换来的却是更多的人活下来了, 更多的人没有遭到宋军的凌辱和殴打,活下来了。
并且之后一系列的行动得到了襄樊之地的民心。
针对这一情况,苏咏霖主持了枢密院、参谋总部和复兴会军务部的联席会议,讨论了一下张越景自请处分的事情。
有人提出张越景的这种行为造成了军队较大的伤亡, 而这些伤亡原本是不用出现的, 至少不会出现那么多。
新式武器的使用让明军损失大大降低, 他本来可以继续包围襄阳,等川蜀宋军来援之后围歼川蜀宋军,把襄阳宋军逼到绝境里,到时候或许可以用更小的损失取得胜利。
也有人认为宋军所做的一切太过恶劣,完全超出了他们战前的一切推演范畴,张越景强攻襄阳,救下数万民众,没有让他们继续被宋军折磨致死,是正确的行为。
且他是在有充足把握的前提下强攻襄阳,并非没有理智的决策,基本战果都取得了的前提之下,张越景的所作所为并不算是错误,不应该进行惩处。
持前一种观点的人少,理由十分充分。
持后一种观点的人多,理由也十分充分。
大家讨论来讨论去,渐渐就张越景取得战争胜利这一基本条件达成共识,明军战略目标成功达成,南宋的覆亡已经不可避免。
唯一的讨论点在于张越景是否应该强攻襄阳。
激烈的讨论之后,最后的决断权还是在苏咏霖手中。
苏咏霖耐心听完了与会众人的激烈争论,而后缓缓开口。
“单纯从军事角度上来说,张越景的确有更好的选择可以做出,他可以继续包围襄阳,榨干南宋最后一点机动兵力,为我军的胜利获得最大化利益,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说着,他看到有人举手想要发言,摆摆手让他不要急。
“我话还没有说完,别急,我是从单纯的军事角度分析这件事情,但是众所周知,军事是政治的延续,对于国家大局来说,军事永远不能独立于政治而存在。
这一战我们要达成的军事目标是消灭南宋机动主力,打掉他们发起进攻能力,占领襄樊,将南宋一刀两断,这个军事目标我们已经达成了,而我们发起此战的政治目标呢?”
众人互相看了看。
孔茂捷举起了手。
“杀人诛心,彻底打掉南宋反抗大明的胆气,使之自乱阵脚,内部主和派势力大增,主战派势力大衰,自己把自己困于死地。”
辛弃疾也举起了手。
“一战打掉南宋军心民气,使得南宋上下都接受大明即将覆灭南宋的事实,将来大明南下之时,南宋的抵抗会微乎其微,没有意义。”
苏咏霖缓缓点头。
“这些都是政治目标,但不全是,我们打掉了南宋的民气,我们自己是否增加了民气呢?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南宋官方把我们当做敌人,民间地主豪强自然也把我们当做敌人。
受到他们的影响,不说全部,也是有相当一部分南宋民众把我们当做敌人来看待,我们进军,他们逃跑,我们攻击,他们恐惧,这是我们的目标吗?
这当然不是,南宋的民众从来不是我们的敌人,南宋的官员、军队、地主豪强才是我们的敌人,而我们要如何才能让民众知道我们不是他们的敌人?光靠嘴去说吗?
当然不是,当然需要我们身体力行的表达出我们没有把它们当敌人,而是当做自己人,我们需要用和南宋对待民众全然不同的方式对待南宋民众,乃至于不惜我们自己的生命,拯救他们。”
一千零九十六 战犯追责制
苏咏霖的发言让与会人员感触良多。
南宋把民众当做牛马猪狗一样对待,而明国则把民众当做真正的自己人看待。
双方对待民众完全不同的态度一旦展现在人们眼前,自然会促使人们用脚投票。
南宋的民众自然不会抵触明国的统治,这将大大降低攻占初期明国的统治成本和维稳成本,如果没有这种态度和行为,那么明国需要为此支出的成本将十分巨大。
封建王朝当然也会有类似的担忧和准备,他们的做法一般是拉拢新占领地的地主豪强等地方实力派,许以种种好处。
地方实力派接纳了新王朝,那么黎民百姓当然没有任何发言权,也就跟着顺从了。
明国不接受地方实力派的存在和投效,需要面对的是广大民众,支出会很庞大,然而张越景和河南兵团的行动却让这种支出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
襄樊民众已然信任了明军和明国,他们不会对明国的治理表现出抗拒和猜疑,这种心理将成为明国顺利实现统治的巨大助力。
“而且我不知道诸位是否考虑过,即使是拥有同样祖先的一群人,在两个不同政权的统治下对立的久了,也会产生很大的分歧,就好比当年晋国南渡江东,国家南北分立,带来南北汉人之疏离感,隋唐凡三百年止。。
燕云十六州和中原大地分离之后,中原汉人和燕云汉人之间的对立,我们花了不少功夫来消除,这种因为政权对立而产生的政治对立和分离, 很容易让我们的解放被误以为是征服。”
苏咏霖严肃道:“我们不能让大明子民和南宋民众一起认为咱们的南下是征服, 不,这是解放, 是让原本分离的一家人重新团聚在一起,这对于我们的军事行动的要求极大。
所以,我们必须要采用全然不同的态度,在南下的过程中就要让南宋民众意识到我们不是去征服他们的, 我们是去解放他们的, 我们是去砸碎他们身上的镣铐,给予他们自由的。”
辛弃疾深深的赞同苏咏霖的想法,然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以为主席所说的是非常重要的,这一点对我们攻灭南宋一统江南地之后有着非常重要的指导作用, 而且我还认为, 这一次张越景和河南兵团的所为非常正确,给我们提供了极大的政治助力。
我建议,我们将这一次的事情通过复兴会组织在全国范围内广而告之, 广泛宣传解放的意义,以免大明国内出现诸如【大明消灭南宋、征服江南】之类的说辞。
我们必须要抓住这个关键点,我们南下,是解放,我们的敌人,是上等人,而不是南宋民众,二者必须分离开来, 而我们军队的所作所为, 就是最好的证据。”
孔茂捷也意识到了这一行动的必要性。
“不仅仅是国内,在南宋, 我们兵锋所指之地, 都需要组织起复兴会员在当地对大军的解放行动广而告之,我们应该多方吸纳襄樊民众进入咱们的宣传队伍, 用他们的实际经历为咱们的行动佐证。”
苏咏霖继续补充。
“而且这一点对于维持军队的革命性和正义性是极有意义的, 咱们的军队是革命军队, 是老百姓的子弟兵, 就算是在行军打仗途中,也要考虑老百姓的安全。
他们安全, 我们就安全,他们心向我们, 我们就有源源不断的兵力可以投入战斗,紧紧依靠他们、联系他们,我们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这是大明军队绝对不能动摇的铁律。
具体到襄樊之战上,大明军队在战略上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只有战术上可能面临南宋的微小挑战,而事实证明这种挑战是微不足道的,大明军队根本不惧南宋军队。
在这一前提下,大明军队更要把纪律和民众之上的原则摆在第一位, 绝对不能容忍襄樊二城的情况再次出现哪怕一次,哪怕再有一次, 都是大明军队的耻辱。”
苏咏霖、辛弃疾和孔茂捷三人的发言之后,所有会员的思路就都打开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形成了广泛的共识。
会议一共形成了六個关键的共识。
其一,就此次襄樊会战中明军的行动和宋军的行为在国内进行广泛宣传,务必统一思想, 让全国民众意识到南下灭宋和解放南宋民众的必要性,以及这一行为的正义。
其二,在军队内部广泛宣传河南兵团此番行动的正义性和革命性,对他们的精神大力赞扬。
其三,对张越景及河南兵团的行为持先批评后表扬的态度,批评是因为他们在战前评估没有顾及到这一点,表扬是因为他们及时改变态度,把民众安全摆在了第一位上。
其四,吸纳襄樊地区民众进入宣传队伍,随军行动,将襄樊地区发生的事情和明军的行为进行广泛宣传, 现身说法。
其五,大力推进对攻占地区的革命化, 从明国各行省抽调精干复兴会员南下南宋,准备在即将攻取的原南宋地区建立政权。
其六,对南宋实行【战犯追责制】。
这个战犯追责制是会议上群策群力的成果。
最开始是沈格提出来, 说担心接下来进攻南宋的时候还会出现襄樊二城一样的情况, 南宋官僚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继续拿民众做挡箭牌?
若是继续发生这样的情况,必然会极大影响明军的行动。
明军爱护民众,而南宋糟践民众,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未来估计困难多多,也会给明军带来巨大的影响。
苏咏霖认为沈格的看法很有道理,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开来,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搞一个战犯追责制。
这是辛弃疾提出来的草案。
具体的行动方法就是因为此战之后大明威压南宋已成定局,南宋机动兵力损失殆尽,只要他们还想继续维持统治,大概率向大明求和。
如果担心他们死鸭子嘴硬,那就在淮南地做好南下准备,搞出大的阵仗给他们看看,让他们心惊胆战,不怕他们不来求和。
而他们一旦来求和了,就可以开始操作了。
大明占据了巨大的优势,这个时候可以对南宋予取予求,一方面可以要求他们割地赔款,另一方面,就可以要求追责他们的战犯。
具体的就是把襄樊会战之中主导战事的武将的家人和族人全部交出来,交给明国进行审判。
他们本人死了不算数,还要追责家人。
犯下如此丧心病狂的罪责,想要一死了之?
不可能,家人族人要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大明会从重审判他们,让他们用自己的下半生为战犯的所作所为赎罪。
视战犯的行动恶劣程度,他们后代的一代两代三代乃至于四代人都有可能被追责。
他们要世世代代为先辈做下的罪孽赎罪,永世不得翻身。
如此处罚说不定在南宋内部还挺有市场的。
宋国讲究儒家思想,儒家思想里不就说过吗?
复仇,就算是百世也是可以的。
这条参照了明国内部对贪官污吏惩治方法的建议是参谋总部副长马维英提出来的,他建议为了给南宋全体官僚以最大的震慑,必须要给予顶格处罚,否则不足以震慑南宋官僚。
苏咏霖进一步认为这样做还可以大做文章,继续加强舆论攻势,让南宋内部的那些立场动摇的官僚们逐渐意识到南宋政权的腐朽和堕落,进而进一步向明政府靠拢。
实在是一举多得的好办法。
所以他赞同执行此方案。
必须要让南宋官僚们意识到明国维护民众利益的坚定决心以及他们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
当这个代价沉重到他们不敢承担的地步的时候,他们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一千零九十七 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进行诸多商议之后,苏咏霖对于政治上的工作有了一个全盘的指导意见,并且将这个意见下达相关部门进行审核与执行。
政治上的工作结束之后,还有军事上的工作。
襄樊之战顺利结束,农民军和河南兵团的主力保存的较为完好,完全有继续发起下一轮进攻的能力。
下一轮进攻当然也是必须的。
这场战争绝不是仅仅攻克一个襄樊二城就足够的,这场战争不仅需要拿下襄樊二城,还要进一步拿下南宋中都地区,从物理上把南宋一刀两断。
苏咏霖立刻下令枢密院签发燕云兵团之踏白军和虎贲禁卫军一万铁骑共四万人南下支援。
第一阶段作战成功之后,苏咏霖要求张越景以手上现有的兵力对南宋之京西南路、荆湖北路和荆湖南路发起打击。
苏咏霖要求张越景指挥完成对南宋中部战区的全面破袭、占据,将京西南路、荆湖北路、荆湖南路和江南西路全部占领,将南宋整个国土拦腰截断。
与此同时,苏咏霖开始规划将赵玉成所统领的农民军改编为江西兵团的事情。。
赵玉成带领一百多個干部南下,从无到有拉起了一支八万人的军队,在南宋腹地占领了一整个地区作为根据地,配合明军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成功把南宋刚刚重建的军队打残了。
这一战先是以农民军为主力打败了京湖战区的两支主力军队,歼敌六万,接着以明军河南兵团为主力,歼灭敌军十二万,前后歼灭宋军十八万之多。
在整场战斗之中,农民军的表现可圈可点,值得表扬,是苏咏霖所称赞的。
而南宋整个军事力量的数字在重建之后甚至还没有恢复到四十万的水平,大概三十七万左右, 这一波几乎带走了一半。
几年重建的功夫、数万万钱的投入全都打了水漂不说, 这一战之后,南宋灭亡也不仅仅是明国内部的共识, 也是南宋内部的共识了。
只待黄河工程完成,苏咏霖便能全面南下,挥师灭宋,重新开启大一统时代。
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二百多年乱世, 将在苏咏霖的洪武年间彻底终结, 这实质上的战国乱世也将在这个时代走向终结。
不过眼下,还是要一步一步把路走完,不能急,不能跳, 不能跑, 免得把脚给扭了。
而且京湖战区虽然被灭了,江淮战区被打残了,但是川蜀战区还是有战斗力的。
尽管南宋川蜀战区也损失了四万兵力。
关于这一点, 辛弃疾有比较完善的汇报。
“根据目前得到的情报来判断,南宋川蜀之地正有一支军队正在朝奉节方向运动,人数约在三万,是南宋最精锐的川蜀军队,看架势和方向是要前往襄樊支援的。
而他们一旦出川,直接面对的就是赵玉成所部农民军第一师、第三师,根据目前的情况来判断,农民军的战斗力还不足以正面对抗南宋川蜀大军, 所以应当使他们后撤, 将这场仗交给河南兵团来打。”
苏咏霖点了点头。
“这个事情就交给参谋总部来负责协调,军事指挥的任务由参谋总部全权负责, 这是你们的任务和职责范围, 必要情况下你们随时南下,统筹全局也未尝不可。”
“明白。”
辛弃疾和马维英点了点头。
军事上的事情也就如此推进了下去。
于是不仅仅是河东行省调动大量物资支援河南行省, 现在关中行省也被要求提供储存物资支援河南行省的作战, 苏咏霖派遣枢密使孙子义和财政部尚书林景春一起外出公干, 全面协调河东行省与关中行省对此次军事行动的支援。
战争范围被要求扩大, 但是对于前线明军来说,战争烈度却非常正常的缩小了。
出现这样的情况可以说是一点也没有让人觉得疑惑。
因为南宋的机动战略反击力量已经损失殆尽, 接下来留给明军的就是万兵驱驰的鱼塘局。
整个南宋京湖战区全部的主力作战军队全军覆没,再也找不到任何一支军队能够抵抗明军的进攻。
被俘获的宋军士兵被明军要求从事苦力工作, 对战争中破坏的地方进行修缮和恢复,在具体命令抵达之前,张越景有意识的控制了攻城略地的范围,主要进行战果的巩固和地方的修复。
他暂时致力于军队的休整和民生的恢复。
在此期间,赵玉成前往襄阳城拜见了张越景,旧相识见面,分外激动,说了不少话。
张越景和赵玉成早先是没什么交情的,真要说交情也就是赵玉成进修复兴会理论知识的时候, 那个时候赵玉成和张越景在一起上过补习班,有过一段交情。
后来张越景独当一面, 再往后赵玉成奉命南下从河南入境南宋开辟根据地,很多给养还都是张越景想办法输送的。
“说起来,我还真的没有预料到你小子真的能把队伍拉起来, 还一口气拉起了八万人的队伍,挺过去多次围剿,这下可跟当年那个愣头青完全不一样咯。”
张越景调侃着当年的赵玉成。
赵玉成苦笑一阵。
“当年年轻气盛, 什么事情都敢做,什么事情都想做,听了一点皮毛便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什么都能做了,无所不能了,其实又如何是这样的呢?”
“现在都懂了?”
“主席走过的路我也算是都走了一遍,走来走去,也算是跟过去的自己告别,也顺便懂了不少道理,看到了不少事情,现在才知道成就大业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那是自然,一路走来何等艰险,我们是一清二楚的,但是也不得不说, 如果没有主席,我们又如何能成功呢?当初我们完全是依赖着主席的,他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们几乎没有办法独立的走下去。
主席做的一切也都是对的,他几乎没有犯过错误,所有的事情都被他说中了,也都按照他的预料走了下去,这是很多人都把他看做神明的原因,说老实话,我当年也一度以为主席是天上人。”
张越景嘿嘿一笑:“现在想来倒是荒唐,但是当时,我可是真的这样认为的,你可别往外说。”
赵玉成也跟着笑了起来。
“彼此彼此,不是天上人,谁敢说三年灭金?其实我感觉要是主席下定决心灭宋的话,一年都不要,一直等到现在,无非是为了整修黄河,想着把黄河工程结束掉罢了……”
“黄河工程进度还是不错的,开战之前我去找了田珪子,他说推进顺利,最迟洪武八年,一定能把攻城结束掉,到那时,便也就是南宋的末日了。”
“洪武八年啊……”
赵玉成感慨道:“虽然有些遗憾,但是这样也好,至少,我们可以把根据地弄得更结实一些了,对了,接下来对付南宋川蜀大军的事情,交给我来负责如何?”
一千零九十八 一天不忘记,一天不停止
听了赵玉成的请求,张越景愣了愣。
“你来负责?”
赵玉成点头。
“不行吗?我据险而守,川蜀军队休想进入京湖之地,夷陵和秭归可都被我部下拿下了,我部下虽然成军时间短,但绝对不弱小。”
“话虽如此,但是南宋川蜀军队十分善战。”
张越景开口道:“这是南宋最精锐的军队了,苏海生自视甚高,都对南宋川蜀大军怀有疑虑,可想而知其战斗力颇强。
农民军人数不少,但是训练时间有限,能减少伤亡还是减少伤亡的好,更何况你们也不懂得如何与火器配合作战,对不对?”
“这……”
赵玉成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但是有些事情也不是他不服输就能无视的。
虽然眼下有着江西兵团建立的流言,不过这还没有建立起来,所以目前来说张越景还是此次军事行动的总指挥,他也要听命于张越景。
“对了,听说军中近来有成立江西兵团的说法?”
赵玉成试探着打听道:“你这里有什么消息没有?”
张越景摸了摸下巴。
“之前有听到过风声,不过具体的还是要等主席的命令和枢密院行文,你且放心好了,你立下那么大的功劳,这方面奖励少不了你的,按照我的猜测吧,未来南下灭宋, 估计就是咱们两个兵团和关中齐鲁兵团的事情了。。”
“如此就好, 虽然说做文职工作也是不错,不过我现在更想做的还是军事工作, 率军前往各地征战。”
赵玉成笑道:“主席一路走来,历经艰险,而他之前的辛苦,我经过这段时间在南宋的经历才算是有了些许的感触, 老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读了那么多书,总要走更多的路才能有更深刻的感悟。”
“你还想有什么感悟呢?”
张越景笑眯眯的看着赵玉成。
赵玉成叹了口气。
“你或许不清楚,在我发起起事的同时,当时的江南西路也有很多同样饱受压迫的人揭竿而起, 反抗南宋的压迫, 他们一度声势浩大,聚众二三十万,规模远远大过我, 但是他们失败了。
而且他们的失败还不仅仅是南宋方面的剿杀,还有他们内部的自相残杀,且他们占据一些地方之后,就没有继续征战了,反倒开始享受、讲起了排场,讲起了规矩,讨论了谁大谁小。
有人不服,就开始互相残杀, 就在这个时候, 宋军杀了进来,把他们杀的血流成河, 溃不成军, 原本声势浩大的反抗,很快就失败了, 我麾下第四师师帅张小虎是那场起义唯一的幸存领导人。
所以我就在想, 为什么他们失败的那么快, 为什么他们堕落的那么快, 明明是为了反抗,可是转瞬之间整个人就像是换了种一样, 开始贪图享受。
同样的情况,我在这里发展的时候, 咱们内部也出现过了,很多曾经的同志贪图享受,贪污受贿,做了上等人,这让我很是疑惑。”
“原来如此,你经历了这些。”
张越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缓缓道:“你想不通的事情,其实我也想不通, 主席这些年处置了不少人,其中也有不少都是复兴会员。
他们都是读过书接受过教育的, 有些还是我们都认识的人,那些时候多么明事理,多么求长进, 有些事情本该明白,可为什么还会犯错呢?”
“所以啊,我还有很多疑惑, 怎么想也想不通透。”
赵玉成开口道:“但是我一边征战,一边就有了一個想法,也不知道对不对。”
“什么想法?”
“这可能和战事有关。”
赵玉成开口道:“战争时期,我们一心一意扑在战事上,全心全意打仗,只为了胜利,为了成功,没有那么多闲心思想来想去的,所以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问题。
可一旦闲下来,就不一样了,就和当年我的那些叔伯亲戚一样,最早开始起事的时候,总也是小心翼翼处处谨慎的,可一旦自以为天下安稳, 就开始各种享受, 各种作妖, 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
所以我想着, 战事,或者说是类似于战事的一些需要大家伙儿全身心投入的事情才是维持内部纯洁性最好的方法,如此便没有人有心思想着该怎么奢侈享受剥削压迫了,你觉得呢?”
张越景听了赵玉成这一番言论,想了想,便捏着下巴缓缓摇了摇头。
“主席说过,战争是政治上的矛盾无法调和而发起的最后解决手段,并不是常规手段,难道你觉得未来咱们一统天下之后还要继续无休止的发起战争吗?
国虽大,好战恒亡,这句古语我是认同的,战事一起,不知道多少钱粮损耗,多少百姓有家不能回,多少人家不得团圆?
开战以前枢密院算的那笔账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打仗,那真的是烧钱烧的彻底,咱们积攒三四年,也就一场打仗就没了。
解放固然重要,但是考虑自身的经济基础也很重要,主席《洪武政论》的第二卷你看了没?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赵玉成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除了战事和类似于战事这种需要大家全身心投入进去的事情,比如说土地改革,比如说对付地主豪强,除了这些事情,还有什么事情能够阻止那些人腐化堕落呢?
以主席的才能、威望,尚且不能阻止那些混账东西收起那些混账心思,有朝一日主席若是不在了,天下又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模样。
现在尚且如此,再过个几十年,咱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咱们那么辛苦建立起来的大明国彻底变了模样?变得和南宋一样?”
张越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总觉得赵玉成说的不对。
“你说的也有一点道理,但是玉成,你总该想想总是发起战争,就算不去考虑那些损耗和民众的厌战情绪,这天下的仗也总有打完的那一天,等全部的仗都打完了,打到了极致了,咱们又该怎么办呢?”
赵玉成点头认可这个问题。
“这个我也想过,但是我想着,这仗大抵是打不完的,早些年我在主席那里看过一张地图,天下之大,不知有几千里几万里。
大海对岸,还有更加广袤无垠的大陆,如此广大的土地,又有多少穷苦人正在吃苦受罪呢?多少人在等着咱们去解放呢?
只要咱们一天不忘记初衷,一天不停止和上等人作斗争,一天不忘记解放那些被压迫的人们,咱们的内部就始终会保持着事业的热情,就会源源不断的出现更加优秀的同志。
这样,即使咱们内部会出现一些虫豸忘记了初衷,那也是少数,绝多数人会始终维持着战斗的热情,会牢记自己的使命,这就好像农民军的同志们一样,那么多年,也没有出现这样的问题,你觉得呢?”
赵玉成结合自己身边的事情,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告诉了张越景。
一千零九十九 他们就是一群永远也不应该停下来休息的人
打到大海对岸?
打到全天下?
赵玉成的这个想法让张越景相当吃惊。
“你还想打到外头去?那张地图我也看过,咱们的神州大地不过是所有土地的一部分,往南往西往东都是陆地,往东倒是一片大海,可大海对面还是一片大陆地,地方确实很多。
但是路途遥远,打过去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多少钱粮,怕是军队还没有开过去,咱们就已经耗尽了钱粮了,这仗还在怎么打?没得打啊。”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决心和意志。”
赵玉成笑道:“你想想咱们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我就带着了一百多人南下,现在拉起来的是八万人的队伍,出去的人不需要太多,去一些人,只要有压迫,就能拉起来反抗的队伍。
到时候大明作为咱们的大后方,咱们在外奋斗,和上等人进行斗争,不断地打败他们,解放那些受到压迫的人们,只要还有人被压迫,咱们就要奋斗不息,绝不停止!
地方远,咱们就慢慢来, 十年不够二十年, 二十年不够五十年,五十年不够一百年, 一代人没有完成的,下一代人继续,下一代人还完成不了,那就再来一代人!
这样一来, 不仅咱们的事业不会停止不会失败, 还能源源不断的培养足够优秀的后继者跟着咱们继续下去,一直到天涯海角。”
张越景看着他,无奈的笑了。
“可是玉成,再怎么打, 再怎么消灭上等人, 再怎么清算,之后也还是需要治理需要生产的,土地是需要耕种才会长出粮食的, 不会平白无故长出粮食的。”
“但是如果生产和治理都是有明确目标的话,就会不一样,而且那个距离问题,我记得我当时曾在主席那边看到过一张图纸,那图纸上画着一种奇怪的车子,叫火车来着,说是速度能比最快的快马还要快好几倍!”
赵玉成满目都是精光:“那种车子一旦成功了,咱们打出去就不是问题了, 速度会非常快, 会减少很多损耗的钱粮,不是吗?”
“火车?跟火炮火枪一样吗?”
张越景想了想火炮火枪打出来的炮弹的可怕威力, 进而在自己的脑袋里模拟了一下火车的模样。。
和火炮发射是这样的, 一个超级大的铁管子,火药在后头爆炸, 车子嗖的一下窜出了铁管子朝着目标就飞了出去, 从这头飞到那头, 从临安飞到中都……
或许只要一天, 或者两天。
那……
还真有可能打到天涯海角去啊。
张越景大为震惊。
“乖乖,一发炮弹就要那么些火药做发射药, 那这火车要装那么多人,还要飞那么远, 那得要多少火药多长的炮管子才能飞起来啊?”
“飞?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主席说这个车肯定是可以做出来的,而且速度超快,能够彻底改变咱们打仗的老大难题,会让咱们轻松不知道多少倍。”
赵玉成笑道:“如此一来,我觉得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未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张越景情不自禁的跟着点了点头,然后立刻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希望的,差点给你绕进去, 你小子这些年在南宋到底是怎么历练的?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天马行空的东西?脚踏实地才是最重要的,可别想这些好高骛远的事情, 不然主席饶不了你!”
“这怎么叫好高骛远呢?这是合理假设,主席经常说允许假设,允许如果, 凡事都要思考,没有思考,哪来的咱们大明国?而且这個问题难道不是真实存在的?”
赵玉成摊开双手看着张越景, 张越景张张嘴巴,感到无言以对。
赵玉成说的确实很有道理,贪污堕落这种事情确实存在,而且历朝历代都存在。
他一度以为大明国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大家都是苦出身,都是苦过来的,好容易翻身做主,不可能再去走回头路。
但事实并非如此,当初黄河工程爆雷,河南行省当地就有大量官员落马,其中就有一些复兴会员, 张越景最初的值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事实上这也是相当一部分老复兴会员的疑惑。
他们想不通为什么受苦受难的同志们好不容易翻身做主不再受苦了,却又反过来去做那些他们最讨厌也发誓要消灭掉的事情, 那可都是大家发过誓无论如何都要消灭的事情, 是加入复兴会的时候发下的誓言。
当初的言之凿凿,转瞬之间就忘掉了,就被上等人的调调腐蚀掉了?
相当一部分坚持理想的老复兴会员经历多次政治动荡之后心中都有疑问, 然后就如何防止复兴会员腐朽堕落的事情进行了广泛的探讨。
张越景记得黄河案之后,当时复兴会内部还为此征集了大家的意见,讨论该如何防止会员被上等人腐蚀,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至于结果如何,张越景不知道,但是就之前零星爆出的一些贪腐事件来看,似乎探讨的效果并不太好。
要怎么做才能防止大家腐朽堕落成为上等人呢?
当初苏咏霖提出这个可能性的时候,还有些人觉得苏咏霖是在小题大做——复兴会员怎么会堕落呢?
大家都吃过那么大的苦,受过那么大的罪,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搞死那群上等人,怎么会腐化堕落贪图享受呢?
可事到临头,被打脸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南宋还没干掉,大理、西辽、高丽、草原还没有彻底解决掉,大明国的周边环境也只是改善、还远没有到彻底安稳的地步,就已经有些人忍不住,要暴露本性了。
这以后还得了?
张越景参加河南兵团内部的复兴会组织会议的时候,一些五六年老会员就提出过这样的问题。
赵玉成召开江南西路复兴会组织会议的时候,他也提出过类似的问题,并且发动大家进行思考。
事实上很多地方上的复兴会组织在那场大清洗之后都进行过内部反思、商讨,讨论大家在思想道德上出现滑坡的问题,也提出过很多建议,但是效果……只能说并不明显。
最有效的还是复兴会监察部主任孔茂捷提出的一系列监察震慑手段,他在复兴会总部会议上宣誓,将永远和堕落腐败作斗争,谁敢起不该有的心思,他就敢送此人一口棺材。
但是赵玉成认为这种方法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赵玉成觉得还是要回到当初大家齐心协力搞斗争推翻金国的时候,从那个纯粹的时刻汲取力量和智慧。
那就是不能让同志们松懈下来。
一旦松懈下来,就必然产生那些封建王朝会出现的现象。
会有人贪腐犯罪,会有人贪图享受从而多纳妻妾,会有人存有私心从而为自己或者家人谋取利益。
这样的情况都会出现,大明最终会变成一个和过去的所有王朝没什么不同的王朝,复兴会的存在也将彻底失去意义。
所以,不能松懈,不能让大家觉得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享受胜利果实了。
不是这样的,真正的胜利果实不是刚刚胜利就一起享受权力,那终究会重新走上当年那些江南西路农民起义者的老路,终究会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或许他们就是一群永远也不应该停下来休息的人,或许他们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之后就没有停下来的可能,他们必须要一刻不停地战斗战斗再战斗,成为永远的战士,一直到死。
什么地方有上等人,就去战斗,一刻不停地战斗,一刻不停的维护大家抛头颅洒热血获得的成果,决不允许这份成果遭到任何玷污。
赵玉成的这种想法刚刚成型没多久,他还没有在公开场合发表过自己的看法,目前,也只有少数几个人听他说过,张越景就是其中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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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 击破京湖战区
说老实话,张越景感觉赵玉成的想法挺雷人的。
毕竟一直战斗这种事情想想也要付出很大很大的财富力量和人力,这种程度的支出是大明国可以承受的吗?
一直战斗下去需要付出的钱粮,付出的人力,那都是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现在光修一个黄河就能让大明国陷入暂时的停滞当中,更何况是其他的大额支出呢?
从经济上来看,张越景非常不看好赵玉成的想法。
但是另一种角度来看,张越景不得不承认赵玉成的想法确实是目前唯一看上去可行的方式。
因为大家聚在一起刚刚开始奋斗的时候,在抵达中都建立明国之前,真的都是一心一意。
所有人都是斗志昂扬,怀着对上等人的彻骨痛恨在占领地发起全面的改革和清算,对当地上等人进行彻底打击,解放民众,并且号召他们跟着苏咏霖一起掀翻压迫,夺回自由。
那一场场公审大会,一场场诉苦大会,一场场令人心潮澎湃的集体会议上,人们挣脱枷锁之后仰天长啸的模样,让张越景记忆犹新。
是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呢?
张越景自己来看的话,出问题的时候应该就是苏咏霖决定暂时和部分较为开明的上等人联起手来稳定局势并且快速覆灭金国的时候。
当时张越景打心眼里就不支持这个办法,但是却又感觉这是当时唯一可行的道路,因为自己人太少,敌人太多,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可是细细想来, 第一批同志被腐蚀, 不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
苏咏霖自己都提前预料到了。。
因为和上等人的纠缠不清,最后导致了黄河案的集中爆发, 牵连数个行省的贪腐大案引爆了明国内部的矛盾。
这场贪腐案的大爆发最终促使苏咏霖决定提前和上等人决裂,彻底扫除上等人的威胁,将明国内部的旧官僚旧士绅一扫而空。
从结果上来看,这的确大大净化了明国的吏治, 也让复兴会内部出现的问题得到了遏制。
但是就眼下所正在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来看, 复兴会内部的肃清可能还没有到可以停止的时候。
张越景认为这和之前死掉的那批旧官僚士绅对复兴会会员的腐蚀遗毒脱不开关系,他们虽然死了,但是遭到他们腐蚀的某些人偷偷存活下来,并且继续存在于复兴会内部, 不太好发现。
苏咏霖可能也发现了之前和上等人共存的策略是不好的, 是弊大于利的,所以才决定提前决裂,尽管如此, 这遗毒未免太大,以至于苏咏霖还要不断地对复兴会进行内部整顿,每次都要处理掉不少人。
所以在当前复兴会的一些组织中,存在着一种思想。
这种思想认为正是因为建立明国,追求稳定,所以才选择了妥协,而正是因为妥协,才导致了复兴会的部分变质, 现在虽然停止了这种行为, 可是妥协遗毒不止,复兴会内部的问题依然存在, 很不好处理。
为了建立明国, 为了这份稳定的基业,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付出了那么多同志的堕落, 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必须的?
如果一直战斗下去, 一直用战斗代替妥协, 是不是可以一直维持大家的高度热情呢?
洪武五年六月,张越景在襄阳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他一边思考, 一边等到了枢密院传达来的朝廷对于下一個阶段战事的安排,并且得到了四万援军的指挥权。
洪武五年六月底,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明军重新进入最佳战斗状态,然后开始攻略南宋之京西南路、荆湖北路、荆湖南路、江南西路,击破南宋京湖战区。
参战兵力为河南兵团七万人、神机营五千人、燕云兵团三万人和虎贲禁卫军一万人,加上农民军八万人,总兵力接近二十万。
这是明国自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下一次,估计就是灭宋的军事行动了。
张越景做出了十分妥善的安排。
他下令战力最强的河南兵团陷阵军三万人、虎贲禁卫军一万人和神机营五千人合并为机动作战军,以此最强战力前往归州地区, 和南宋战力最强的川蜀大军展开对决,并且消灭这支川蜀大军。
接下来, 整个京西南路交给河南兵团破敌军三万人和兵团直属骑兵队一万人共计四万人来攻略。
燕云兵团踏白军三万人和农民军第二师徐通所部两万人共五万人负责南下进攻荆湖南路。
农民军第一师和第四师共四万人在赵玉成的率领下负责对荆湖北路发起攻略战争。
留守江南西路的农民军第三师卢成仁所部巩固现有战果,防范南宋朝廷可能发起的垂死挣扎式的作战——当然,这种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当前这种局势下, 明军其实已经进入了万兵驱驰的状态之中,南宋中部地区四个路已经没有成建制军队可以威胁明军的进攻,就算据城而守, 也几乎不能有坚持三天以上的城池。
这四个路被彻底占据其实也就是时间问题。
而张越景则盯上了目前南宋唯一一支还在机动的野战精锐,他亲自带领机动作战军前往归州地区,接替农民军之前取得的战果,对南宋川蜀军队严阵以待,随时准备与之血战一场,彻底覆灭之。
这支南宋川蜀大军的援军是姚仲率领的,姚仲奉皇帝命令进入四川调兵,希望得到吴璘的配合,吴璘犹豫良久,还是没有违背皇帝的命令,和四川宣抚使一起整顿了三万军队交给姚仲。
这是川蜀地区能拿出来的最后一支机动野战军。
吴璘明确的告诉姚仲,他已经不可能拿出更多的兵力了, 当前这种状况,他必须要保证川北防线有足够的兵力防止关中明军南下,他这边担心襄樊不保, 吴璘却要防范关中十万明军。
“襄樊固然重要,可川蜀一旦有失,明军就仿佛当年想要消灭东吴的王濬,楼船下益州,大宋国就真的危险了,这种事情我不敢让金国得逞,也不敢让明国得逞,这三万兵力实属极限,还望你一定要将他们尽快带回。”
吴璘所说句句都是恳切之言,说的姚仲也是心有惴惴。
“我自然清楚个中问题,但是不管怎么说,襄樊必须要救,襄樊也有咱们四万兵马,若是不救,不等于自断臂膀吗?”
吴璘长叹。
“国运艰难到了这个地步,也是我没有想到的,昔年状况再怎么艰难,也不至于要川川蜀大军出川作战的地步……”
“明军不仅战力强,人数也很多,明国财政似乎非常充裕,就目前所知,明国军队便有六个兵团之多。”
姚仲掰着手指头苦涩道:“燕云、河北、齐鲁、河西、辽东、河南,六个兵团,一个兵团满编十万人,这便是足足六十万兵马,明国全国又有多少人口?如此多的兵马,怎一个穷兵黩武了得?不仅苦了中原百姓,到头来,终究也是为难了大宋。”
一千一百零一 明国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六个兵团,六十万主力,极为庞大且骇人的武力。
这就是立国不过五年的明帝国所拥有的军事力量。
这份过于强悍的军事力量让吴璘皱眉叹息。
金国在时,也没有如此强大的压迫力和威慑力,且金国好歹还有北边草原和西北的西夏作为牵制,尚且不能以全力应对南宋。
可是明国吞并西夏,降服草原,北方已经基本上安稳,没有可以牵制他们的敌人,现在所有的力量都可以向南宋进行投送。
可他们才建国五年哪来那么强大的战略储备?
江北真的被金国折腾的民不聊生吗?
吴璘十分疑惑。
“都说江北残破,国用不足,江南富庶,鱼米之乡,百姓殷富,说起来,大宋的兵马应该比明国还要多才是,可大宋兵马最多也就四十万,没有更多了,明国以残破之江北,拥兵六十万,难道真的是穷兵黩武吗?”
姚仲摇头。
“不然呢?除了穷兵黩武,还有其他的可能?没有穷兵黩武,以江北之残破,最多能养四十万兵,可明国却有足足六十万。
这不得不让我想起当年季汉国小民弱, 到灭亡时以九十四万口众养十万兵, 四万官吏,何其可怕?明国比起季汉, 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显然,姚仲并不知道诸葛亮是怎样打造并且给季汉留下了一套可以极大限度压制豪强、动员民力的军政体制。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南宋以六千多万的人口数量,却只能拥有四十万军队,即使这样朝臣还每每哭穷, 说养兵费用太高, 国家财政困难之类的。
武将不懂这些,也不需要懂这些,当然,最好也根本不要想着去懂这些, 否则赵宋家法可不是开玩笑的。
面对姚仲的疑惑, 吴璘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除此之外倒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对黎民百姓掌控极强, 能够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你看过《洪武政论》吗?就是苏咏霖所写的那本书,现在已经刊行两卷了。”
“您还看这个?”
姚仲惊讶道:“我听说临安方面已经下令把这本书打为禁书,说苏咏霖妖言惑众,谁敢看就要处死,处置的相当严格。
之前临安有个四品官的儿子看了这本书,还公开宣称苏咏霖说的是对的,结果被砍了脑袋,脑袋还悬在城门上示众, 您作为国朝大将, 可要小心谨慎啊。”
“我知道,身为国朝大将, 我本不该说这些话, 但是我总觉得这样做不对。”
吴璘叹息道:“这两卷书我都看了,不得不说的确有妖言惑众的地方, 能够看出苏咏霖之残暴不仁, 但是其他方面, 尤其苏咏霖的施政, 是真的有很多地方值得大宋去学习的,比如在税收方面的创举, 我建议你有空也看一看。
都说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明国可以覆灭金国, 可以成功称霸中原,乃至于多次击败大宋,足以证明明国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如果因为他与我们为敌就把他说的一无是处,未免太过于偏颇了。
我认为大宋的很多困境或许都可以从中获取解决的办法,既然苏咏霖成功了,说明大宋也是可以稍微进行一些变通的,你说呢?”
说着,吴璘就把自己得到的两卷《洪武政论》都赠送给了姚仲。
姚仲犹豫片刻, 便接过这两卷书,收了起来。
“若是成功解除襄樊之围、击退明军, 我自然会看,若是无法解除襄樊之围,反而损兵折将, 大宋估计也没有未来了,这书也就没有看的必要了,吾辈大将, 难道还有颜面投降明国吗?”
吴璘愣了愣,随后便是满脸苦笑。
“言之有理,大宋不存,作为国朝大将,岂有苟且求生的道理呢?若是此战不胜,川蜀必然不保,但是在此之前,我必然死战到底,绝不苟且求生,坏我吴氏满门忠烈之名。”
“如此,便这样吧。”
姚仲怀着些许悲壮的情绪点兵点将, 然后便在四川宣抚使的粮草支援下率军前往奉节地区。
他在回到川蜀的时候,就已经面临着京湖战区宋军大溃败的局面, 以至于当时的江南西路农民军都占领了夷陵的状况, 他依靠熟悉山路的优势绕开了农民军的优势, 顺利返回川蜀调兵, 然后准备杀个回马枪。
当他率军杀回来的时候,得知归州也被农民军占领,农民军以秭归作为驻军点四处布防,显然是在防着川蜀军队顺着长江水道前往江汉一带威胁明军和农民军的大后方。
姚仲对此倒也不觉得多么奇怪,那么些时候过去,归州被占领了也不算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只是在进入江汉平原之前还要打一场仗,这让姚仲觉得焦急不安。
他不知道襄樊地区的自己的旧部们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王彦是不是足够给力,他很担心自己的部下们,希望他们可以支撑到自己率军回援。
明军固然强大,但是农民军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在姚仲的眼里,就算他们打败了京湖战区的两支宋军,姚仲依然看不起他们。
因为姚仲同样看不起九江大军和鄂州大军,那是两支彻头彻尾的新军,战斗力甚至还不如田师中麾下的鄂州大军,那支军队好歹还有些老兵,新军则是清一色新手,完全不敢说有什么像样的战斗力。
打败他们有什么了不起?
怀着对川蜀精锐的绝对自信,姚仲统兵出奉节,水陆并进,向归州前进,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占了巴东县。
巴东县驻守的军队一看到他来了就撤退了,根本没有抵抗,姚仲很高兴,立刻进驻巴东县。
虽然巴东县居民已经被全部带走,只留下一座空城,但是姚仲也没有当回事,只觉得胜利就在眼前,敌军正在狼狈溃逃。
不过当先锋哨骑告诉他在前方的秭归县一带看到了打着明军战旗的步军和水军,规模还挺大的。
“明军战旗?虽然说之前就有传闻说江南西路贼军和明国有勾结,但是明目张胆打出明军战旗……不会吧?”
姚仲心里一惊,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
襄樊已经丢了,他来晚了,大宋已经要完了。
但是此时才六月,距离襄樊开战甚至还不到三個月,以襄樊二城的坚固,根本不可能三个月不到就陷落。
他赶回川蜀整顿军队照理来说是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的,他紧赶慢赶昼夜兼程,把军队都给折腾的疲劳了,这才把时间控制住了,他率军来援其实已经算是非常快的了。
明军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襄樊拿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姚仲不愿意相信这个离谱的答案,那么接下来的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
要么是农民军得知他大军压境,打出明军战旗迷惑他,要么是明军在进攻襄樊的档口抽调一支人马南下协同农民军作战,力图挡住川蜀军队出川搅局。
好险恶的用心!
姚仲冷笑,便下令军队缓缓向前。
通过哨探的报告,他得知那支疑似明军的军队有着较为严密的防御,步军扼守陆上要冲,水军扼守水路通道,摆出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势,上去挺唬人的。
“虚张声势罢了,我军是水流而下,彼等逆流而上,兵法云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彼等固然扼守要冲,但是只要我军水军冲破了彼等水军,便能在彼等后方登陆,直接击破彼等陆上防御,彼等还能怎么办?”
姚仲知道此时此刻他的优势所在。
以上游冲击下游,以高位冲击下位。
优势在我!
于是姚仲决定主动进攻,以水军冲破明军水上防御,然后直接在他们大后方登陆,将这支明军或者是农民军的部队一口气全部吃掉!
一千一百零二 姚仲的终末
姚仲在军事情报的获取上是比较滞后的。
在这一点上,宋军和明军始终有着相当明显的差距,明军把情报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宋军对情报固然重视,但是收集情报的水平实在是被明军吊起来打。
要说也算是姚仲运气不好。
李显忠玩命派出来想要告知姚仲关于明军战斗情报的一队骑兵在荆门一带遭到了农民军的追击与合围。
尽管他们拼命作战,却还是没有逃过去,被农民军围歼,全部战死,没能进入川蜀,将明军的作战消息和李显忠战败的消息告诉姚仲。
所以姚仲不仅不知道襄樊之战已经打完、李显忠援军和襄樊宋军全军覆没,也不知道明军装备有最新式的火器,更不知道他面前这支农民军其实是货真价实的明军,还是特别精锐的那种。
所有消息可以传递的渠道都已经被农民军封锁了,川蜀宋军很难在近期内得到有效的情报,除非他们自己过来看一看,那就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所以说,这一切注定是一场悲剧。
张越景正想着有空欣赏一下川蜀之地长江两岸的风景名胜,感受一下【朝辞白帝彩云间】和【两岸猿声啼不住】的洒脱,顺便好好思考一下赵玉成所说的事情,结果得知宋军来了。。
他还有些意外。
“那么快?照理来说怎么也要到八月吧?最快也该是七月,姚仲未免有点太快了,南宋也有那么高效的运转效率吗?”
“快便快,早一点打完也好,省的拖延到后面还要浪费一些钱粮。”
陷阵军书记官苏佳年笑着说道:“就是不知道姚仲是否已经得知襄樊之战的事情。”
“大概是不知道的,要是知道, 估计也就不会来了。”
陷阵军副将裴乐笑道:“司令, 这仗我来指挥吧?”
“行啊,看你指挥的如何。”
张越景点了点头:“姚仲此人据称是南宋大将, 但想来也是和王彦是一路人,就不要留了,能杀掉就杀掉,未来的江南大地上, 不再需要这些上等人了。”
裴乐和苏佳年立刻明白了张越景的意思。
“明白了。”
两人立刻前往准备这一次的作战, 等待着姚仲大军的到来。
姚仲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一场残酷的战斗,连哨探告诉他看到了明军装备有一些黑黑的铁管子一样的新式武器这种事情也没有在意,不觉得那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在这样的情况下,姚仲和明军开始交战了。
然而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不对等的,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姚仲的失败。
明军通过大量火炮架设和轰击, 把水面上原本占据数量和战斗力优势的宋军船只打的晕头转向损失惨重,宋军战船大量被明军火炮击沉。
大量擅长水战的宋军水兵因为船只破碎倾覆而落水死亡,他们几乎不能接近明军水营, 无法展开他们擅长的跳帮作战就近乎全军覆没。
宋军也试图使用火器对抗明军,但是面对明军手上这超越时代的火器,他们实在是无力抗衡,火球也好,火蒺藜也好,震天雷也好,都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面对这样的局面,姚仲除了惊恐还是惊恐。
他不曾想到明军居然装备了如此骇人的武器, 也不知道这骇人的武器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他却十分清楚这仗不能这样打下去。
他失了先机, 现在水军战败,步军想要在这种地方独立取胜难于登天, 必须要快速脱离战场重整旗鼓, 稳住阵脚,在徐图吼举。
于是姚仲便下令军队后撤, 试图回到巴东地区保全自身主力, 然后再想办法。
裴乐指挥明军对摇中的阻击战获得了胜利, 姚仲败退。
但是这还不算是终结。
裴乐在开战之前就下令陷阵军第二师师帅徐昂亲自带兵翻山越岭, 带领一部精锐走山路、小路,以相当快的行军速度抄了姚仲的退路。
徐昂非常及时的将姚仲大军堵在了返回巴东县的半路上, 使之动弹不得,陷入困境。
姚仲数次派兵冲击, 徐昂都坚守住了自己的险要之处,以至于宋军无法后撤。
随后明军主力逆流而上,用火炮轰击姚仲所部暂居营地,打乱他们之后大军前后夹击,一鼓作气将宋军击败,宋军大量士兵被逼无奈,甚至试图跳水求生。
但是在这种地方跳水求生,成功率实在是不高,很多人被水流卷走, 生死不明。
乱象之中,为了活命, 他们甚至不惜自相残杀,试图通过自相残杀获取生路,但是因为道路过于狭窄, 宋军的意图全部失败了。
虽然属于精锐,可川蜀大军说到底也是封建军队,指望他们坚持到底是不可能的, 死的人一旦多起来,不管他们有组织的时候是多么强大,现在都是溃兵了。
而溃兵是没有战斗力的。
姚仲深谙此道,但是姚仲更清楚这是无法失败的一场战斗,他拼死战斗,率领亲兵卫队多次冲击明军,始终不能开辟出一条有效路径。
面对如此局面,姚仲终于绝望了。
有部下亲兵表示愿意豁出性命保护姚仲成功撤退,但是姚仲悲痛的拒绝了。
“我轻率出击,没有探明明军真实状况,遂使大军落到这步田地,这是我的错误, 是我犯下的罪过,大宋因为我而面临如此危局, 我又有什么脸面苟且求生呢?”
于是姚仲干脆放弃活命,率领亲兵卫队决死冲击明军中军,试图和率领中军追击而来的张越景与裴乐来个极限一换一。
结果正面撞上了明军中军的火枪手。
火枪手们在军官的命令下不动如山。
“举枪!放!”
训练有素的明军火枪手举起火绳枪, 对着冲击而来的姚仲亲兵就扣动了扳机。
一连串的火药炸裂声响起,一团一团的白烟腾空而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颗一颗的铅弹打入姚仲和他的亲兵们的身体。
这些亲兵十分悍勇,是姚仲花大价钱培养起来的,每天都能吃肉,每天都需要打熬力气,身强体壮,精力十足。
每到关键时刻,姚仲就会让他们冲阵,冲阵之时他们非常勇猛,多次在战斗中立下功劳,姚仲觉得凭借他们的力量,就算不能最终战胜,极限一换一也还是可以的。
但是面对火枪,这些宋兵身体上的优势被大大缩减了。
这些宋兵还没有冲到近前,就在火枪的射击下全军覆没。
有的被打穿胸膛,有的被打断胳膊、大腿,有的被打穿脖子,有的被打碎了脑袋瓜子。
姚仲跟着一起冲,结果身中六弹,最要命的一颗铅弹弹丸打穿了他的头盔,打碎了他的脑壳,把他当场打死。
镇守川北成名已久的宋将姚仲就在这长江之畔战死了。
姚仲死后,这支三万人的宋军面临着绝路。
前有坚固的防守,后有凶残的追兵,他们进退失据,最后毫无疑问的大规模投降了。
战后稍微统计了一下,除了战死的和淹死的,约有两万三千人选择投降,宋军主力停止了抵抗,成为明军俘虏。
此后,因为没有进攻川蜀的计划,所以明军没有进一步进攻川蜀之地,而是回军秭归,在秭归布防之后,由张越景亲自押解这些宋军俘虏返回襄樊之地。
这一日是洪武五年的七月初九。
宋军最后一支战略机动部队被明军全歼,南宋自此在三个战线上全面失去了主动发起战略进攻的能力,全国兵力损失过半,连防守的力量都不不剩下多少了。
一千一百零三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玩什么聊斋?
整个七月份,明军在京西南路、荆湖北路、荆湖南路和江南西路四地的进攻皆十分顺利,没有任何成建制宋军抵抗。
明军所到之地,南宋官员、富户、豪强除了极少数手捧《洪武政论》选择投降,极少数选择武装抵抗之外,绝大部分都选择逃跑。
他们拖家带口,带着所有能带上的细软,一起往东部逃跑, 往临安方向逃跑,试图逃往临安,获得皇家庇佑。
《洪武政论》传遍南宋的当口,南宋社会上层的识字人口基本上都读过了这本书,对于苏咏霖针对南宋的政策非常了解,也知道苏咏霖的革命理论和清算政策。
所以在明军南下的此时此刻,他们普遍猜测自己不可能在明国治下活下来。
他们都是地主豪强,家里都是几千上万亩的土地,还有好几百户上千户的佃户,在身份属性上明确属于明国政策中必须要打击的【上等人】。
其实如果单单是上等人,也并不一定非要逃跑,因为在明国的土地政策中,上等人也要分等级。。
会被抄家灭门的属于极恶上等人,就是那种欺男霸女不当人的人间残渣们。
而那些还有一点点良心的,只要别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老老实实交出土地,交出佃户,然后乖乖的做农民,靠着劳动生活下去,做依法纳税好公民,明政府也不会物理消灭了他们。
但是问题就在于处在南宋这个高度对内压迫的剥削体制之下,有良心的人就和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一样稀少且罕见。
普遍意义上来说,佃户的实际处境无限接近于奴隶, 连带英维多利亚时代的底层工人都不如。
打不敢还手骂不敢还口, 别说个人剩余价值了,整個家庭的剩余生命都能给你一起剥削干净,连丈夫带妻子加上孩子们一起给地主豪强当牛做马,运气差点几代人都是佃户,资本家听了都要流泪。
在不做人这件事情上,带英最有手段的老牌资本家见了他们都得高呼内行,巴不得立刻前来留学,学习剥削压迫的先进经验。
因为深知自己的不做人必然遭到明国清算,所以他们纷纷逃跑。
这就和历朝历代变革之时城头变换大王旗式的权力变革完全不同了。
铁打的老爷们绝大部分都被明政府和苏咏霖的清算政策吓破了胆,更是听闻明国在江北的全面清算政策,自忖没那个能耐活下来,便吓得赶快润临安。
还有极少数铁头娃,他们觉得自己大概很勇,很有战斗力,所以拖着佃户们搞起了武装反抗,结果在明军猛攻之下破家灭门,啥都没留下,满门都遭了秧。
除此之外,还有极少数不走寻常路之人,捧着在南宋被当做禁书的《洪武政论》,声称他们非常仰慕苏咏霖的政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该享受那么多的财富,愿意交出财富,听凭明政府处置,只求能活在明国治下。
这样的人家极少,非常少,一个县都不见得能有一家人,但是确实是有,以至于这些消息汇总到张越景那边的时候,他都觉得惊讶,觉得在压迫体制如此炉火纯青的南宋内部居然还能有这种人的存在。
当真奇怪。
此般皆不论,随着宋军的兵败如山倒和明军的迅猛进军,四路之地距离完全被攻略也就是时间问题,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问题了。
而此时此刻,临安的南宋小朝廷当真是如坐在火山口上看着火山爆发一样,不说稳如泰山吧,至少也是惊骇欲绝。
四月份得知明军南下包围襄樊二城之后,南宋朝廷本来就已经非常惊慌失措了,赵昚都给气的成了卧床皇帝,全靠陈康伯为首的六人小组主持日常政务和军务,拉起了一支八万人的支援部队赶往支援襄樊。
原本陈康伯觉得虽然宋军战斗力不如明军,但是至少是八万人,还有川蜀的三万援军,加上襄樊二城本身就有的四万守军,以襄樊的坚固,必然可以让李显忠完成这次救援任务。
不说打什么大胜仗吧,至少也能把明军击退,让局势恢复到明军南下之前。谷挻
然后趁着明军休整的时间,再腾出手来收拾农民军,解除内忧,如此差不多就能稳住局面,不负赵昚的信任了。
但是局面并没有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发展。
五月份,距离李显忠出兵作战仅仅过去一个多月,他就得知了李显忠战败的消息。
李显忠在和明军的交锋之中,在枣阳大败亏输,李显忠自己战死,八万大军全军覆没,没几个逃出了战场。
唯一一队骑兵逃出了战场的,还是李显忠特意嘱咐的,他们纵马狂奔,跑死了战马,又差点跑断了双腿,才终于躲过明军追击逃回了临安,然后带来了全军覆没的消息和李显忠的最后进言。
明军装备了新式火器,有大铁罐子式样的,形体粗长,能发射巨大弹丸,发射时声若雷鸣,弹丸轰击威力如天崩地裂,军阵不能抵抗,一旦被弹丸击中,一次就能摧毁一个军阵。
明军还有拿在手上的小铁罐子,形体瘦长,捧在手上就和寻常单兵武器一样,同样能发射小型弹丸,威力不小,能打死人,能打碎掉人的肢体,还能打穿甲胄、盾牌,宋军严密军阵一个照面就被掀翻,不能与之抗衡。
逃出来的李显忠亲兵涕泗横流,对接见他们的陈康伯把李显忠的遗言说完,然后集体自杀以报李显忠的恩德。
陈康伯得知此事以后大脑一片空白,整个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随后李显忠全军覆没的消息传遍朝廷,朝野上下文武百官有相当一部分直接破防,如疯了一般冲入枢密院,要找陈康伯询问具体的情报,询问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康伯大脑一片空白,形容呆滞,不能理事,勉强维持理智的枢密副使虞允文向群臣确认了此事的真实性,但是又表示他们会立刻拿出方略继续援助襄樊。
“襄樊还没有丢!襄樊还在我军手上!明军必不能越过襄樊直接进攻江南,诸位不要惊慌!此时正是诸君齐心协力共克时坚之时!诸君务必冷静!务必……”
虞允文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是被物理打断的。
不知道是谁甩了虞允文一个大嘴巴子,怒喷枢密院无能,然后对虞允文施以拳脚,把虞允文打翻在地滚到一边爬不起来。
接着他们集体闯入枢密院,在枢密院打砸一通,还把试图劝阻的枢密副使胡铨打了一顿。
最后他们找到了形容呆滞的陈康伯,拎着陈康伯的衣领子要求陈康伯给个说法,不然就拉着他去见皇帝,让皇帝杀了他。
大家都不是傻子。
这场军事行动的失败彻底击穿了南宋群臣的心理安全底线。
李显忠支援襄樊的八万军队全军覆没,这对于南宋来说意味着什么,大家其实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都清楚。
虞允文在这里说套话说官话是给谁听呢?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玩什么聊斋?
陈康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自己脑袋也是嗡嗡的,不知道这个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不知道李显忠怎么就败的那么惨,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群臣的威逼。
他的无所作为激怒了群臣,群臣立刻拎着陈康伯进入皇宫,无视了前来劝阻的叶义问、王大宝、陈俊卿等人,成群结队进入皇宫,拜见刚刚恢复身体还没来得及上朝处理政务的赵昚。
一千一百零四 他稳住了!
群臣汹涌进宫的时候,赵昚正在吃午饭。
他的身体恢复的还可以,在太医的调理下逐渐恢复元气,也逐渐恢复了食欲,一扫之前食不甘味的状态,重新恢复了好胃口。
最开始病过去的时候一天到晚就是清粥小菜,啥也吃不下,等身体略微恢复之后, 食欲大增,开始山珍海味无所不吃,吃的还很多。
群臣闯进宫里的时候,赵昚正在吃乌鸡和鸡米饭补身体。
这是宫里面的厨子精心烹制的,把调味过的米饭塞进腌制过的乌鸡肚子里,和乌鸡一起焖煮, 等鸡肉熟了, 米饭也就能吃了, 且满是乌鸡鲜美的味道,吸足了鸡肉的精华,营养丰富,非常合赵昚的胃口。
赵昚越来越有向老饕发展的趋势。
连着把一整只乌鸡和全部的鸡米饭吃光、连汤都被喝光之后,食欲爆棚的赵昚觉得肚子吃得饱饱的,连带着心情也不错。
结果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他立刻派人去看,然后便得知群臣押送着陈康伯齐刷刷跪在他的寝宫外头大哭失声。
赵昚大惊失色,连忙询问缘由,一问之下才得知枢密院主持的襄樊解围之战已经战败,李显忠战死,八万大军全军覆没,明军继续攻击襄樊,襄樊岌岌可危。
南宋至此失去了几乎全部的战略机动部队, 失去了主动出击的能力, 即将进入被动挨打环节,而这个环节显然比当年赵构南下的时候面临的情况好不了多少。
嗯, 差不多可以算是持平的, 甚至更加危险一些。
因为当时南宋小朝廷虽然也是朝不保夕,但襄樊之地还是保住了的,而且还有岳飞这种能够发动反击的军事家能够钳制金军。
而这一次,襄樊之地还能保多久,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更关键的是,南宋已经拿不出什么兵力可以去再次前往支援襄樊了。。
襄樊一旦丢失,明军顺流而下,就能直接威胁江南,临安可以说就在明军兵锋范围之内。
上一次六万明军大杀四方直接从江北杀到临安把临安团团包围逼得他签订城下之盟的事情还记忆犹新,当时的遭遇就在赵昚的脑海里不断地循环播放。
而现在,这样的事情又要重新上演吗?
当然赵昚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全靠身边宦官眼疾手快扶住了赵昚,没让他摔倒。
赵昚一阵晕眩,一阵怒气上涌,差点又要气晕过去,不过或许是之前服下的太医开的凝神静气的方子起了效果,赵昚神奇的没有在这个时候情绪过激然后气急攻心再次倒下。
他居然稳住了!
天哪,不敢相信,这真是个奇迹!
不过想来赵昚内心应该是更加希望可以稳不住的,这样的话他就不用面对如婴儿一般啼哭吵闹而又拿不出任何解决问题方式的群臣了。
群臣哭哭啼啼,请求皇帝严惩枢密院众臣,严惩在皇帝休息的时候主事的六人小组,把这些误国误民的混蛋全都拉出去狠狠的收拾一顿,还非要收拾不可,不收拾就不能平民愤。
可是问题在于把他们处置了,就能解决问题吗?
这群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时候难道不是应该赶快商议该怎么解决危局吗?
不过说到底,该处置也的确是要处置。
自己不能处理政务的时候,是怀着极大的信任和期待把国家政务委托给以陈康伯为首的六人小组的,可是陈康伯辜负了他的信任,把事情办砸了。
看着被群臣推到跟前失魂落魄的陈康伯,赵昚不能控制自己的怒火。
“朕对你是那么的信任,把军政大权交给你,任命你为平章军国事,给了你如此巨大的权力和信任,结果你是怎么回报朕的?陈康伯,朕一时不察,大宋江山几乎亡在你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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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昚怒吼一阵,下达命令。
陈康伯革除一切职位、勋位、爵位,消除所有待遇,下狱论死,抄家,家人全部准备发配。
权倾朝野一個多月的陈康伯就此走向了自己的终结。
这还不算,群臣继续参奏枢密副使虞允文、胡铨,认为他们也是坏事的,虽然没有陈康伯那么大的责任,但是也必须严惩。
这也不够,群臣又参奏,六人小组中其余三人,叶义问、沈该、周麟之,南宋最高决策六人小组一个都不会被放过,全都要清算,不清算就不能挽回大宋的危机局面。
这是群臣的态度。
面容惊慌的叶义问、沈该和周麟之三人跪在赵昚面前,一动也不敢动。
这局面明显是失控的。
面对群臣的来势汹汹,赵昚当然知道自己要惩处误国误民之辈,但是越来越大的惊恐之感还是促使着他询问群臣。
“处理掉了他们,固然可以明正典刑,但是国家危局该怎么办?襄樊怎么办?明军怎么办?”
赵昚一个三连问问住了群臣,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官僚站了起来,向赵昚进言。
“国家面临危险困顿的局面,是因为有奸人在陛下身边作祟,陛下只要可以惩处奸人,任用贤良,自然可以挽回局面,奸贼一日不除,则国家一日不得安稳,危局一日不能挽回。”
看着这老家伙言之凿凿的进言,赵昚心中莫名的悲愤。
“既然你说朕该这样做,那么朕任命你做枢密使,三月之内解决襄樊问题,你可能做到?”
老家伙愣住了,愣了好久都不知道该咋呢么说。
权力谁都想要,但是能不能做成事情,那就不好说了。
这要是寻常时节,老家伙能高兴死了去,但是此时此刻那是真的大敌当前,搞不好是真的要死人的,素来擅长明哲保身的老官僚们就没有谁是脑袋不清楚的。
于是他终究还是推辞了。
“老臣年迈,不擅长军事,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敢误国,还请陛下恕罪。”
赵昚更加悲愤。
“那么谁能告诉朕,这件事情究竟该怎么解决?襄樊如何才能救?”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群臣哑口无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来和皇帝搞【问对】。
敌人真的就那边,提出建议了万一被实施了却又战败了,那就要死了。
这个时候,明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他们哑口无言,集体装王八,气的赵昚差点没厥过去。
无可奈何之下,赵昚只能斥退群臣,强令群臣滚出他的宫殿,然后派人去把被打伤的虞允文和胡铨召来,又留下兵部侍郎陈俊卿、工部侍郎王十朋和礼部尚书王大宝。
经过这次风波,六人小组算是废了,陈康伯也被废了,不过赵昚到底没有听从那些清流言官的混账话语,没有把其他人给废掉。
把陈康伯拿下就算是给了一个初步的交代,之后要怎么做,是需要有经验有能力的人来共同参详的。
要是把剩下五人也给干掉,谁来和他商议军国大事呢?
一千一百零五 此非儒臣待遇
过了一会儿,该来旳人都来齐了,该走的人也都走了。
整个最高决策团队就在赵昚身边待着,人人面色不佳,眉头紧皱,面上带有无奈、惶恐之色。
赵昚坐在椅子上,用手按着太阳穴,想要缓解一下头痛, 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缓解。
他看上去是冷静下来了,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都说说吧,事情该怎么办?襄樊怎么救?八万大军没了,现在朝廷已经拿不出什么大军了,明军大规模南下,襄樊危险, 京湖危险,大宋危险,值此时,该当何如?”
他略显沙哑的嗓音和焦躁的话语似乎表示着他并不怎么安稳的情绪。
但是最高决策团队里比他更加惊慌失措的大有人在,比他冷静的却没有几个。
但是幸好,虞允文还算是冷静。
被狠狠揍了一顿、现在还在流鼻血的虞允文立刻进言。
“陛下,李显忠虽然战败,但是襄樊二城还在我军手中,则明军不能舍弃襄樊二城而大规模南下,襄樊二城还是大宋的屏障。
至于援军,还有川蜀援军三万,他们若能抵达战场,加上襄樊守军,一样有七万兵力,且多为川蜀精锐, 战斗力很强, 目前的局面并没有那么糟糕。”
赵昚被他这样一说, 稍微宽心,又看着虞允文流鼻血的凄惨样子,叹了口气, 让太医前来为虞允文处置一番。
“话虽如此,李显忠全军覆没,江南三镇和临安禁军兵力失去一半,好不容易拉起来的军队损失惨重,只是一战,只是一战而已!大宋的军队难道就真的那么弱不禁风吗?
我花费百万贯钱拉起来的军队,耗费大量物资投入,给他们吃穿用度,给他们军饷,给他们兵器,让他们训练,莪还亲自阅兵,结果只是一战,一战而已!”
赵昚痛心疾首,满脸挫败。
“陛下,比起这个,臣以为最重要的问题是明军的新式火器。”
坐在一旁的胡铨揉着自己被打肿的脸,急忙说道:“李显忠送回来的最后的消息称明军有两种新式火器,他之所以战败就是不能对抗这两种新式火器。
一种火器可以以此击发破灭一个军阵,一种火器则可以打穿盾牌、盔甲,李显忠不能与之对抗,遂大败亏输,他不能对抗的,现在的朝廷里,怕也是没有人可以对抗。
若是大宋不能知道对抗这种火器的办法,就算有再多的兵力恐怕也不能和明军对抗,毕竟,我们不能指望每一天都是下雨天。”
“火器!又是火器!又是该死的火器!明军火器怎么就那么强?怎么就没有办法对抗?我大宋没有火器吗?大宋没有可以使用的火器吗?为什么不能对抗明军?!”
赵昚气急,把手中茶碗摔碎在地上。
这个问题,群臣无法回答。
好像明军和金国干仗的时候,就很擅长使用火器,金军就在明军擅长的火器方面吃了很多亏。
明国取代金国之后,和宋军开战,宋军也多次在火器上吃亏,被明军火器炸的灰头土脸。
南宋朝廷素来重视火器的研究与发展,所以对于明军有如此强大火器的事情非常重视,不断尝试改进南宋自身的火器,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但是终究不能和明军抗衡。
当时明军的火器大火箭和雷神炮就给了宋军很大的震撼,在攻城战和水战方面,明军利用他们擅长的火器给了宋军极大的威胁。
大火箭和雷神炮的火器式样南宋能搞出来,从外表看一模一样,内里也差不多,但是不知为何,威力就是差了很多。
见过明军火器威力的军官士兵们形容说明军火器爆炸的时候声音很大,威力很大,起爆的火团很大,掀起的气浪也更大,而南宋火器与之相比,就是萤火之光与日月争辉。
当然这就有点夸张了,可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之后也有工匠提出可能问题出在明军的火药上,或许明军有更加好用的火药,所以威力才那么大,但是他们很难搞到明军的火药配方。
偶尔几次在水里面捞出了明军没有成功爆炸的火器,打开来一看,火药已然湿透,就算晒干之后再看,也没有了之前的效果,所以他们很难逆向追踪从而仿制。
他们派到明国的探子从来就接触不到任何与明军火器有关的事情,明军对火器的保密非常严密,社会上几乎不能打听到任何火器的讯息。
这就让南宋的探子们非常奇怪。
南宋的火器火药制作配方都特娘的能在临安卖出价钱,到了明国居然没有任何消息?
于是南宋朝廷对次相当无奈,只觉得明军火器也没有强上太多,不能主导战争的走势,战争还是要靠肉体搏杀,所以也不是太在意。
但是他们没想到这一次时代变了。
这一次明军的新式火器居然可以一次击发摧毁一个军阵?
那是何等可怕的火器?
这还能怎么对抗明军的进攻?
就算是最高决策圈子的真正有能力的高官们面对这个问题也是一筹莫展。
最能打的李显忠面对明国军队的火器尚且兵败如山倒,他们就算再有能力,也不是专业打仗的,不敢说自己用兵一定强过李显忠。
甚至于当前的南宋,真的已经拿不出比李显忠更强更有名气的将军出战了——川蜀吴璘还要盯着川北防线,不可轻动。
除非南宋朝廷决定不要川蜀了,那大概就可以下令让吴璘离开川蜀主持襄樊战事了。
可是吴璘就有办法面对明国的火器吗?
赵昚仰天叹息,哀叹着自己的命运。
兵部侍郎陈俊卿眼看皇帝赵昚的无奈,顿时怒从心中起,他立刻站出来请缨。
“臣虽然愚钝,也粗略读过几本兵书,对于军事略有些研究,不敢说胜过李显忠,但是据城死守还是会的,最差的情况下,襄樊不保,明军顺流而下直抵江南。
臣请带兵布防庐州、安庆府,以防明军趁势进攻,若能阻挡,则为陛下洪福所赐,若不能阻挡,臣能力不足,有害于国家大事,必将一死以报陛下恩德!”
陈俊卿是曾经张浚的门人,不敢说能力如何,但是至少气节上还是和张浚有的一拼的,这一点赵昚也是清楚,所以对陈俊卿多少还是有些信任的。
现在这种情况下,陈俊卿主动请求带兵出战,去最危险的地方直面明军进攻,倒是让赵昚拔凉拔凉的内心多了一丝慰藉。
但是,陈俊卿的行为到底是救国行为还是送死行为呢?
这个的确有待商榷,还不好说。
因为谁都可以确定,陈俊卿不是明军的对手,明军真要入侵淮南西路彻底夺走江北之地,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功夫,陈俊卿拦不住,朝廷也没有更多的兵力可以拨给陈俊卿了。
江南三镇兵力已然匮乏,临安朝廷只剩下四万卫戍军队,战斗力也属于薛定谔的状态,不知道有还是没有。
赵昚甚至感觉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可靠的将领了,甚至于待在赵构身边保护赵构的杨存中都比他手中的将领要强一些。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继续派兵出去无异于是找死,这个建议最终没有被通过。
赵昚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在叶义问的建议下再次任命周麟之代理枢密使的职位,虞允文和胡铨继续担任枢密副使,其他一切照旧,没有做什么变动。
群臣有不小的抗议之声,但是赵昚上朝骂了一通,然后表示要任命几个老家伙带兵出去抵抗明军,吓得这些老家伙半死,连连说着【此非儒臣待遇】,然后赶快称病,闭门不出。
这种行为看的赵昚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又是心寒。
什么是儒臣待遇?
何为儒臣待遇?
我怎么没听说过也不懂啊?
再有人敢逼逼,我直接把你们绑起来丢到前线去作战,看你们还能不能用嘴炮退敌!
赵昚做出这样的表态之后,满朝言官都熄火了,生怕被皇帝派到战场上送死,然后赵昚便确定了一件事情。
关键时刻,愿意为他而死的人很少,想要苟活的人很多,哪怕他们都知道明国政策,知道苏咏霖的残暴,但是大敌当前之际,他们依然不敢奋力一搏拼死一战。
他们根本没有那个勇气,宁愿苟活,也不要死。
他的大宋王朝,或许就会因为这样的人太多而最终走向覆亡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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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零六 老爷们可不当韭菜
面对目前旳严峻问题,新的决策班子不断地商议着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们首先就决定紧急动员临安兵马和周边壮丁,让壮丁参军组成临时军队应付困局,加固城墙,拓宽护城河,积蓄粮秣等等。
他们必须要随时准备着明军可能到来的南侵临安——第一次明宋战争的经验不得不注意起来。
万一明军想要覆灭南宋,直接杀过来要南宋的命,他们至少要在临安进行抵抗, 并且保证不犯当年开封城内的愚蠢错误。
动员军队是大事,组建军队更是花大价钱的事情,但是相比于之前群臣自掏腰包给皇帝组建军队的事情,这一次面临着国库同样的空虚,愿意拿钱出来的人却少了很多。
很多上一次掏了很多钱的官员这一次一毛不拔,或许只是象征性的捐个几十贯钱意思意思。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觉得大宋不行了?
觉得大宋不能长久了所以你们要开始为自己谋划了是不是?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这个皇帝做不长久了,所以根本不打算听我的命令了?!
赵昚狂怒,愤怒之下甚至差点就下命令要拷打群臣,从他们家里掏钱出来,当然最终这个命令被陈俊卿拦下来了。
“陛下,国家危难之际,同舟共济才是长久之道,陛下万万不能做此等事情,引得群臣震恐啊!陛下三思啊!”
赵昚信任这个愿意为自己而死的陈俊卿,但是心中怒火却不能遏制。
“早知今日,莪就应该学苏咏霖, 把这些贪官污吏全都杀死, 把他们的家产全都掏出来招募军队,那我就能招募二十万三十万甚至是四十万的军队,堆人数也能把明军堆死!而不是在这种时候还要在这里发怒!”
赵昚十分愤怒, 也十分痛苦,他知道自己最应该怎么做, 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这样做。
他越发的羡慕苏咏霖,越发的感觉到苏咏霖才是真正的皇帝,对群臣予取予求,杀光了所有反对他的人,权力空前庞大空前集中,这才是真正的皇帝。
而他虽然做了几年名义上的皇帝,却根本没有享受过真正属于皇帝的尊荣,做什么都有人管着他,牵制他,甚至造成他失败的局面。
他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皇帝的滋味。
而到了眼下这个大局即将崩塌、大宋将要完蛋的时候,他居然连想要重建军队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盛怒之下,他下旨要求群臣共克时坚,拿出钱来帮助大宋募兵,又身体力行,把要给赵构建造宫殿的钱拿出来招募军队,宫殿不造了,然后还说服了皇太后吴氏拿出钱来支援他。
接着他要求皇族和皇亲国戚们拿钱出来挽救时局。
结果皇亲国戚们叽叽歪歪,愿意拿钱出来的人不多, 大部分还是为自己考虑。
赵昚很生气。
他知道他的这些亲戚们个顶个的有钱,比如他那几个嫔妃的娘家,仗着皇族关系收受贿赂,吞并商铺、土地财产,什么事情都干了,家财万贯自然不必多说,平时出去喝酒吃饭逛青楼那都是一掷千金。
结果到这种时候却不愿意拿钱出来,还哭穷?
收拾不了科举文官,还收拾不了你们这群混蛋?
说到底,他们是赵昚的亲戚,所以惩处他们,约等于赵昚处理自己的家事,大臣们可以知道,但是不能阻碍,往往也并不想阻碍。
“你们平日里做的那些事情,我平日里也都清楚,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眼下国家到了危难的时候,你们要是不能与我同心同德,共克时坚,那么往日对你们的放纵,也就是我的过错了,我要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赵昚用废掉他们皇族的身份打为平民作为威胁,吓得一些不见棺材不落泪之辈忍痛拿出了一些钱财出来叫给赵昚,算是买命钱。
还不错,收获颇丰,好几家人平均一家人掏了十几万贯钱,加在一块给赵昚贡献了四十多万贯钱,也算是能够支撑一阵子军需所用了。
他自己拿钱出来了。
皇太后吴氏拿钱出来了。
皇亲国戚们都拿钱出来了。
皇族上层都作出了表率,你们这些科举文官们和武将们平时捞钱捞的快活,现在还能不拿钱出来?
那我可就真的很生气了。
赵昚的意思很明显,文武百官们对于皇帝的行为感到心里拔凉拔凉的,但是一开始还是想稍微抵抗一下。
结果赵昚任用杨万里趁机搞倒了一个贪官,将他抄家灭门,从他家里抄出了三十多万贯的家产,用以充军之用。
在他的强力带动之下,还有明晃晃的威胁之下,群臣心不甘情不愿的拿出钱来。
最后统计一下,这一波吐出来的钱差不多足够临安守军半年军需赏赐之用了。
尽管如此,这一次拿出来的钱也少于上一次了。
一次投资失败之后,还会有多少人投资下一次呢?
赌徒不会有太多,胆小的人永远是大多数。
除非行情看好,大环境向好,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买跌,而眼下大宋这只股票显然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垃圾股,跌个不停,并且看不到逆势上扬的可能,最老道的炒股老手都不敢碰这支股票。
这个时候拿钱买进想着抄底,的确有着反过来被抄家的可能性。
这不是妥妥的当韭菜吗?
大宋朝的官僚老爷们从来都是当镰刀割韭菜的,把百姓们一茬一茬的割,吃的满嘴流油。
但是从来没有官老爷们也要当韭菜的。
他们之前已经当过一次韭菜,强势购买大宋这支股票,一度把大宋股价强势推升,推到了一个历史高位,结果却发现这只是虚假繁荣。
一场战争过后,他们才发现谁是真的牛,谁只是看上去牛,他们的投资输的一塌糊涂,赔的血本无归,哭都没地方哭。
上当受骗就一次,现在还要继续当韭菜,继续血亏?
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赵昚看着收上来的捐款的数额,眉头紧皱,心中无比愤怒,但是他却不能生气,不能发怒,不能谴责。
因为他們真的已经给了不少,虽然没有之前多,但是这些钱用来保护临安,难度还是不大的。
他也怕继续强行要钱下去,这些人真的要大规模出逃临安了,那到时候大宋王朝的统治还能不能继续,他这个皇帝还有没有人认,就真的不好说了。
而且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点。
太上皇赵构现在还在温州。
这帮家伙万一脚底抹油逃到温州去拜见赵构,一顿诉苦之后,搞不好赵构都能在温州另立朝廷,直接把他给架空了,分分钟复辟。
如果赵构还在宫里面,他不怕,可要命的是,赵构就在温州。
他娘的,赵构不会提前想到了会有这一天,所以才宁死不肯回临安的吧?
赵昚的心里忍不住对赵构进行了一些有理有据的恶意揣测。
一千一百零七 赵昚难得做了一次霸道君主
怀着强烈旳愤怒和不满以及担忧,赵昚首先批准了枢密院的募兵要求。
然后还额外拨出一笔钱交给军械部门。
他要求军械部门研究一次击发就能消灭一个军阵的铁管子一样的火器,还有小一号可以拿在手里发射并且打穿盔甲、盾牌的火器。
别忘了,它们都能发射弹丸。
对于研究军械的要求,赵昚只给了军械部门的工匠们三个月的时间,他要求他们三个月内研究出这两款火器,用来对付明军。
目前来说,整个南宋对明军新式火器的了解还停留在外形上, 并不清楚这新式火器是怎么操作发射的。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铁管子就能喷出一颗大铁球把一个军阵给毁掉,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铸造出来的。
他们全部的讯息来源都是李显忠送回来的【死亡讯息】。
而这个死亡讯息到底有多大的水分,那就不好说了,至少懂行的人绝对不会说出一击毁灭一个军阵之类的话,但是李显忠当时显然也不能准确分辨。
不过也没差,古代文人的夸张修辞手法实在是太普遍了,啥玩意儿都能整的和黑科技一样,弓弩射程能整的和现代火器一样稳准狠,不仅射程远,精度还高,动辄七八百米外一击取人性命……
那后人干什么发明火器?
一个劲儿的拉膛线、搞准星和照门是为什么?
这些都是写史书的文人们所不会去考虑的事情。
也是皇帝赵昚不会考虑的事情。
赵昚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明国有这样的火器存在,还那么厉害,那就必须要制造出来,让大宋也能用上,否则,就是你们这群工匠的无能。
朝廷不养无能之辈!
赵昚觉得只要给下面人足够的压力,为了活命, 他们一定能搞出一些奇迹。
他可不管军械部门的工匠们得知这个行政命令的到底是多么绝望、惊慌, 他只知道他需要火器, 需要强大的火器, 需要可以对抗明军的火器。
火器不就那么回事吗?
只要钱到位,还有什么是搞不出来的?
给我搞出来!
搞不出来要你们的命!
在这件事情上,赵昚难得做了一次霸道君主。
感觉还挺好的。
然后在其他的问题上,赵昚就开始犹豫了。
要不要出兵,要不要调兵,以及目前襄樊的真实情况等等,群臣意见不一,只能先调查襄樊近况,然后再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非但没有好消息传来,反而坏消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让人惊恐了。
六月初,他们就得知明军开始攻击襄樊周边州府,襄樊周边州府的官员、富户們选择逃跑的很多,然后把消息带了过来。
一开始他们带来的消息还是明军凶猛,他们不得不逃跑的消息,可是越往后,他们带来的消息就是襄樊失陷、明军开始大规模攻城略地的消息了。
襄樊失陷?
赵昚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六月中旬的时候。
他听说宫里面在传临安城里开始流传着襄樊失陷、京湖全面完蛋并且明军开始向临安进军的消息。
他又惊又怒,立刻下令宫人外出打听具体消息,又询问枢密院相关情况。
周麟之刚刚接管枢密院没多久, 虽然他曾经担任过枢密使, 不过展开工作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尽管如此对于临安城内部的一些传言他也是略有耳闻。
但是这并没有实锤,因为他派出去的专业探子还没有把真正的消息带回来。
所以他给赵昚的反馈是应该属于谣言,并非真实存在的消息,估计是有人居心不良,想要动摇临安军民对抵抗明军帮扶大宋的决心。
说起这个,赵昚瞬间警惕起来。
前一阵子,那群被秘密利用起来的明国地主乡绅逃亡人在临安城外的秘密驻地遭到了全歼,被神秘力量斩草除根全部杀光,虞允文把这个消息报告给赵昚的时候,赵昚非常惊讶。
在赵昚看来,这群人已经脱离了公众视野很久了,一直都在临安城外潜伏,藏得很好,且整个行动计划只有他和虞允文还有少数宦官知道,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的隐藏消息。
但是尽管如此,情况还是泄露了,这群明国叛徒被全部消灭掉了,而被虞允文派去破坏大坝的三百人也杳无音讯,在虞允文看来,应该是遭到了明国的歼灭。
他们要是没有被发现的,不至于连临安城外的小村庄都被发现,然后被消灭。
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基本上可以确认的是,他们的密谋被明国知道了,所以明国派出了专业团队来对付他们,给他们送走了,而究竟是谁走漏的消息,赵昚和虞允文都不知道。
赵昚自己不可能走漏消息,而虞允文是整个计划的提出者和执行者,也不可能走漏消息。
那么是谁?
那群宦官吗?
为了除掉祸患,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赵昚下令把协助虞允文办事的数十名宦官全部杀人灭口,终止了他们的人间存在。
宦官们被杀光了之后,赵昚和虞允文的担忧并不能减缓,因为这个消息既然泄露了,明国方面一定已经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这应该是苏咏霖绝对不能忍受的情况,他一定会做出反应。
但是几个月过去了,并没有反映。
或者说这场战争就是反应?
不对啊,战争开始的时候他还没有派人北上呢。
而且那些宦官临死前还奋力嘶嚎着说他们不是罪人,他们没有泄密,这更让虞允文感觉整个临安城内似乎有一股属于明国的力量正在暗中活动,刺探消息,以便于把最重要的请情报传递给明国。
怀着如此的想法,虞允文请求赵昚拨给他一队人马,让他着手调查可能得知此事并且对此事进行泄密的人员,方便他们排查临安城内属于明国的隐藏力量。
赵昚答应了虞允文的请求,从自己的贴身侍卫中抽掉一队人交给虞允文指挥,让他调查。
但是收效不怎么大,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这一回同样没什么收获,临安城内流传的消息并不是有人刻意传播,而是一群逃难逃到临安城的襄樊地区的乡绅带来的消息,他们说襄樊完蛋了,明国开始大规模行动了。
虞允文派人对他们进行了调查,一无所获。
如果到此为止还算是民间谣言的话,那么过了几天,一些地方官僚逃了回来,顺便通过官方渠道带来了襄樊失守的消息,那就有价值的多了。
比如德安府知府孟祥,他就带回来非常确切的消息。
他说襄樊失守,宋军全军覆没,明军开始大规模进攻襄樊周边州府,襄樊周边没有成建制宋军可以抵抗宋军,他竭力守城也不能抵抗明军兵锋,无奈之下只能弃城而走。
这下好了,官员带回来的消息总不能算是谣言了吧?
满朝文武正要因为这个事情集体破防然后暴走,但是赵昚更加愤怒了。
他公开表示自己不相信孟祥带回来的消息,还说严审之下得知孟祥是明国细作,接受了明国的任务回来蒙蔽君上,意图在明国皇帝面前献媚以获取功劳。
孟祥的所作所为都是明国指示,是完完全全的虚假消息,只是为了动摇大宋君臣的战斗意志。
襄樊天下坚城,明明还在宋军掌控之中,怎么可能那么快就陷落?
襄樊如此坚固的天下坚城,怎么可能区区三个月就被明军攻克?
这是明国的计谋!
一千一百零八 至少这一局,他赌赢了
为了表示这件事情是明国旳阴谋,为了让所有人相信这自欺欺人的行动并不是自欺欺人,赵昚做出了决定。
他下令把孟祥吊死在城门口,还要将他的尸体展示三日,以此警示传播谣言之人。
谁敢传播谣言,我就要谁的命,我就要他死!
与此同时, 赵昚还下令临安禁军出动,不允许任何人传播关于襄樊战事的消息,所有消息以官方为主,任何小道消息只要听说,立刻追查源头,找到源头就立刻处死,算大功一件。
有谁敢传播谣言,立刻杀死,抄没家产,有谁敢口不择言,立刻抓捕归案,决不轻饶。
临安城门添加大量宫廷禁卫,进进出出都要严格筛查,决不允许有人随意进进出出。
有人试图离开临安,被禁卫拦下来,家产全部夺走,一家五口人全部被杀, 其余人都被吓得赶快逃回家中, 不敢再提离开临安的事情。
在宫廷禁卫血腥钢刀的威胁之下, 原本即将和之前好几次一样陷入崩溃的临安城没有陷入崩溃,而是稳住了。
连官员都被吓住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碰赵昚的霉头。
也算是赵昚有了经验,一听到谣言传播,赶快下令军队出动,用血腥钢刀稳住局面,不允许之前出现过的事情再次出现,尤其不允许有人离开临安,特别是官员和王公贵族。
谁敢离开临安,必将遭到严惩。
官员都要被诛杀,和平民一样的待遇。
面对如此可怕的威胁,不管官僚们相信不相信,反正平民是被吓倒了,不敢再跑了,原本因为孟祥带回来的消息而陷入崩溃边缘的临安城因为赵昚快速而果断的行动居然奇迹般的稳定下来了。
人們仍然在怀疑,仍然在忧虑,但是不敢离开,官员们知道的更多,但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也开始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而且皇帝的行动未免太过于果断了。
一时间, 临安城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虞允文以为这是赵昚的一石二鸟之计,以此逼出临安城内隐藏的明国细作,而这个消息不过是赵昚主导之下的一场戏,他还在内心称赞赵昚有勇有谋,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招数逼出临安城内的细作。
但是当他求见并且见到赵昚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陷入崩溃边缘的赵昚。
他没有怀疑孟祥带回来的消息的真实性,他内心已经相信了襄樊失守、明军开始攻城略地的消息,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让临安城陷入崩溃,而他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
“莪不想相信襄樊已经失守,但是孟祥是德安府知府,他没有理由骗我,襄樊已经失守了,天下坚城,居然坚持三个月就失守了,那里头可有足足三年的存粮啊!怎么会这样?”
虞允文顿时大惊失色。
如果这不是赵昚的密谋,那么就只能说明这一切都是真的,襄樊真的完蛋了。
襄樊要是完蛋了,其他地方也不会好过,整个京湖战区都会完全破灭,这个时候就算还有一支川蜀军队可以用做机动部队,也不能挽回大局了。
明军数量那么多,这个时候除非川蜀大军出动十万人进入江汉一带才有可能扭转乾坤,但是不可能,川蜀大军根本没有那么多人。
所以京湖战区已经完蛋了,明军实现了他们的战略目标,一刀把南宋砍做两段,首尾不能相顾,不能互相联络,明国彻底掌握了战略主动权,这个时候要是趁势南下,万事休矣……
大宋还能继续存续吗?
虞允文顿时感觉浑身脱力,一个不稳摔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
毫无疑问,大宋已经走到了灭亡边缘,只要明国稍微抬抬脚,大宋就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明国会这样做吗?
虞允文不敢确定。
现在赵昚对临安城的强力管控也就是一时的,一旦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不想留在这里等死的人一定会冲出去求生,就算是卫戍军队也会出现开小差的。
他们会觉得大宋基本上就要完蛋了,不愿意再为大宋效力了。
秩序会全乱掉的,规矩也会全乱掉的……完了,真的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一次虞允文猜的是对的。
不过数日之后,因为明军大规模南下攻略京湖战区而逃跑的官僚权贵、地主士绅大量逃亡临安,越来越多的出现在了临安城内外,人数在不断的增多。
然后他们疯魔一般冲进临安城内寻求保护,还不断说着一些什么明军来了、明军要灭亡大宋了之类的恐怖消息,把临安人吓得不轻。
他们带来的消息全都是襄樊失陷、京湖不保,明军大规模南下进攻破灭大宋的消息,他们不敢留在那里,所以逃到临安来寻求庇护。
一个人可能说谎,两个人可能串通。
三人可就成虎了。
更何况逃到临安来的官员士绅绝对不止三人,三千人都不止,他们拖家带口大车小车逃往临安,寻求庇护。
于是明军大举南下灭宋的消息立刻就和小男孩横扫广岛一样以极为恐怖的姿态横扫临安城,对临安城造成了极为巨大的精神破袭,一举击穿了临安城居民和官方人员的心理防线,使得他们直接破防并且遭到暴击。
整座临安城都陷入了恐惧漩涡之中。
大量居民拖家带口不惜一切逃出临安城,往东南方向逃跑,卫兵根本拦不住,拔刀威胁也没用,汹涌人潮直接冲垮了路卡,大量人员人挤人冲出了临安城。
别说居民,很多官僚也极为惊恐,大规模出逃临安城。
从六月二十三日到二十五日,仅仅三天的时间,就有三分之一的临安官僚逃出了临安城,还有五分之一的临安禁军开小差潜逃。
王公贵族中也有数人因为过于恐惧而不敢留在临安城,借口要去温州拜见太上皇而拖家带口离开临安城,其中甚至包括赵昚皇长子的老丈人,他也跟着一起逃跑了。
宫中原本侍奉赵构的嫔妃,因为过度恐惧而纷纷向留在宫中的皇太后吴氏请求离开,然后不等吴氏的允许就带着宫人逃窜,反正宫里都乱了套,根本也没什么人拦着她们。
她们也要往温州逃跑,要去找赵构,说她们担心赵构的安全,要去赵构身边护驾。
赵昚就交给他的嫔妃们来护驾好了,用不着她们这些赵构的嫔妃。
这些都还算是官僚,算是既得利益者,逃跑之前多少还会考虑一下,权衡一下利弊,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想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
连他们都大规模的逃跑了,城内居民当然是不管不顾的润。
城内居民才没有什么利益和包袱,他们和南宋高层也不是一起的,也从未感受过什么叫做特权和既得利益,他们只是一群苦哈哈的老百姓,没必要和南宋一起死。
反正到时候尘埃落定,他们再回来也是一样的当老百姓,不管谁当老大,他们总是被人统治着,完全没差。
所以现在,必须要躲出去。
整个临安大乱的档口,南宋最高决策圈子里的人们也表现不一。
叶义问、沈该两人面色惨白,周麟之慌慌张张走来走去。
他们过于震惊,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决定也不能下达。
有部下前来询问他们该怎么做事,他们也不能给出有效的行事方略。
于是朝廷算是暂时失能了。
王大宝、胡铨和陈俊卿等人跑去见赵昚,希望赵昚可以下令稳住局面,封闭城门,不要再让人逃跑,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只有虞允文一个人穿着官服拿着钢刀,带着两个贴身护卫找到混乱之中的禁军驻地,亮明枢密副使的身份,要求禁军士兵和他一起稳住局面。
“明军还没有影子,就那么急着逃跑,万一明军不能成功来到临安并且覆灭大宋,那么已经逃跑的人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他们都会被抄家灭族,绝对不会得到原谅。
做将军的会被解职,担任军官的也会被剥夺军官的地位,爵位勋位都会被剥夺,他们什么也不会留下,而他们被拿下之后,他们将会剩下来很多很多的官职。
而此时此刻勇敢站出来的人,不仅可以得到丰厚的赏钱,将军可以封爵,军官可以得到晋升,士兵可以成为军官,泼天富贵就在面前,富贵险中求,尔等到底有没有那个胆量和我一起去夺取呢?”
禁军们正在六神无主的时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分别感觉虞允文说得有道理。
这个时候虞允文还宣布了赏赐的内容。
“和我一起出击,封闭临安全部城门,杀死所有试图闯门之人,不管是谁,一律杀死,以此稳住临安城,事成之后,城门关闭之后,每人赏钱一贯,赏银五两,军官职位立刻提升一级,士兵直接提升为军官,马上执行!”
说完,虞允文振臂一呼。
“想要富贵的,跟我来!不想要富贵的,就在这里窝囊至死吧!”
虞允文说着就跑向前方。
不一会儿,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知道自己赌赢了,至少这一局,他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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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零九 临安城门大捷
一千多名临安禁军在虞允文的带领下前往封闭临安城门。
他们一开始对试图离开城门的人拳打脚踢,让他们不准离开临安城,说城门要封闭,但是所有人都更加疯狂地试图离开临安城,对于禁军的威慑完全不放在眼里。
虞允文大怒,下令禁军不要忍让,直接用刀砍,用弓箭射击, 不管是谁,不管亮出了什么身份,直接杀死,绝不留情。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斩杀一人增加赏钱一千,立刻拨付,绝不拖延!
禁军得令,大受鼓舞,立刻把前来冲击临安城门的临安居民当做生死仇敌,挥刀便砍,十分勇猛,不一会儿就把临安南城门前杀的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再无人敢于冲击城门。
他们那勇猛无谓的身姿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們居然是一群临安禁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明军来临安客串安保队伍了。
不仅临安禁军如此凶狠杀人,虞允文自己都提刀斩杀数人,杀的浑身浴血, 面容依然冷静肃穆, 没有丝毫动摇, 心志坚定。
在这样的铁血手腕之下,虞允文花了三个时辰的功夫封闭了临安除了宫门之外全部的城门,并且聚集了三千多临安禁军听他的号令。
这三千多禁军临时组成了临安御营,管控起了临安的防务,掌管临安全部的城门。
而这三个多时辰的时间里,虞允文和临安禁军杀人无数,杀的临安城的血腥味儿非常的浓烈,且其中不乏有小官小吏或是城中富户。
经过一场激战,虞允文终于代表宋军取得了自明宋第一次战争以来宋军难得的军事胜利——临安城门大捷。
此役,宋军十分勇敢,战斗十分勇猛,以数千兵力击退了十数万试图离开城中的基本上手无寸铁的临安居民,以一百余人战死、五百余人受伤的代价杀死居民七百余人,杀伤三千余人,敌我伤亡比极大,获得了一场无可争议的“伟大”胜利。
这一战的胜利直接打破了宋军在名宋战争期间的“获胜荒”,有力反击了关于“宋军绝对不可能取胜”的谣言,充分证明了宋军的战斗力以及“只要敌人选的对,就不怕没有胜仗可打”的道理之所在。
可喜可贺,可口可乐!
通过这场临安城门大捷, 虞允文统领宋军控制住了临安城的局势,并且下达封禁命令——自即日起,没有命令,全城人一律不准离开家中,但凡有人离开家中,立刻视为贼人,当场斩杀。。
得知此事,有部下向虞允文进言。
“城中居民若家中没有存粮者,数日不出门,便要挨饿,若是出门觅食,也是不许吗?”
“不许,谁知他是为了觅食还是别有所图?放了一人出来,所有人都要出来,与其乱了套,不如不准一人出来,谁敢出来,格杀勿论!绝不放纵!”
虞允文知道这样做会给临安城造成什么危害。
大概会有人饿死,会有人渴死,会有人病死。
但是比起这种不值一提的危害,显然还是整個大局更加重要,为了大局,管你饿死还是渴死亦或是病死,这都不重要,为了大局,死几个人又能如何?
临安城彻底稳定下来之前,谁敢出门,格杀勿论,全城兵丁但凡发现有出门者,杀一人,赏钱一千!
得到这个命令,三千多兵丁立刻磨刀霍霍,就打算看着什么人不长眼的敢出来,那样的话直接给他们好看。
一刀一个,一个就是整整一贯钱,多杀几个,岂不是要发财?当下就有人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引诱某些蠢货出门,然后趁机杀掉他们向虞允文请赏。
这哪是人?
这都是钱啊!
稍微操作一下,就是好几个月的军饷,乃至于一年两年的军饷,只要下得去手杀人,什么都能得到!
下得去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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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是毫无疑问的!
大兵们兴奋起来了。
在整个朝廷都陷入混乱而不能做出反应的时候,唯有虞允文一人展露出了坚强的心理素质。
尽管他也曾惊恐和绝望过,但是面临着危机局面,他还是坚决的站了出来,展露了自己的坚定和才干,强势稳定住了临安城的秩序,让临安城没有陷入崩溃之中。
虞允文的行动稳住了临安城,而直到他完成了这一工作之后,朝廷关于封闭全部城门的命令才姗姗来迟。
按照朝廷的速度,要是这个时候才开始关闭城门,临安城内的居民们又要逃出去老大一坨人了。
赵昚得知虞允文的行动之后,非常感动,在虞允文主动请罪的时候亲自扶起了虞允文。
“卿何罪之有?满朝文武,只有卿行动起来,卿不愧是国家栋梁。”
赵昚眼泪汪汪的看着虞允文,握着他的手,下令立刻任命虞允文为枢密使兼平章军国事,全权负责目前临安城内的一切军政要务。
于是虞允文立刻成为了陈康伯2.0,成为又一个掌握极大权力的重臣,且地位还在陈康伯之上。
平章军国事在北宋多数时候只是荣誉职位,且就算是实职,也是平章军国重事,只能处理“重”事,权力受限,可要是变成了平章军国事,那就等于大权独揽,军政一体。
赵昚金口玉言许给虞允文如此职位,显然是给了实权的。
然而这种火线任命并不能带给虞允文任何的成就感,虞允文的心中只有紧迫。
他在接下来的国务会议上给赵昚提了一些紧急建议。
“陛下,当前最要紧的事情是搞清楚明军到底进展到了什么地步,下一步又有什么打算,如果明军已经决定进攻临安,那么就该立刻召回江南三镇的兵马,令他们前来临安协防,死守临安。
如果明军不打算进攻临安,那么就要立刻与之接触,询问他们此番南下的原因和目的,尝试与之谈判,不管他们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他们愿意谈,一切就还有挽回的可能。”
“挽回?怎么挽回?洪武政论你们也不是没有看过,苏咏霖从一开始就怀着覆灭大宋的想法,根本没有想和大宋共处,谈判,还有什么意义?我看这一次,苏咏霖是真的想要与我们决一死战了……”
赵昚面色灰败,连连摇头。
可是虞允文坚持谈判。
“不试试就不知道结果,万一他们愿意谈呢?只要他们愿意谈,就说明他们没有准备好彻底覆灭大宋,或许就是因为黄河原因,或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反正只要他们愿意谈判就好。
既然如此,虽然我军战败,但是我们也能利用明国没有完全准备好南下这件事情做点文章,虎口夺食,从他们那边夺一点利益回来,至少也要保住大宋基业,徐图后举。”
看着虞允文言辞恳切的模样,赵昚感动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虞允文还是愿意为大宋而战,还在为他出谋划策。
“果然,虞卿是真心实意待我、待大宋的。”
“臣深受国恩,事到临头,无非拼死报国而已。”
虞允文向赵昚下拜。
赵昚握住了虞允文的手,感动的眼泪汪汪。
一千一百一十 我宁死,也绝不向他们屈服!
冷静下来之后,赵昚细细一想,觉得虞允文说的也有道理。
如果明国打定主意要覆灭南宋,要了他老赵家的命,那他们肯定不会谈判,如果他们接受谈判,就说明他们没有做好南下的准备。
这个准备需要的事件绝非一天两天,快则一两年, 慢则三五年,要是期间明国出现个什么天灾人祸的,南宋又能苟一阵子。
这就是机会,这就是存活下去的可能。
而且以此为突破口,有些明国方面可能提出的无理要求,他们都可以拒绝,反正抱定了他们没有做好全面南下准备这一点,就可以尽可能的维护南宋的利益,不至于赔了夫人又折兵。
虞允文的建议得到了赵昚的赞许,官员中,陈俊卿和胡铨还有王大宝、王十朋等人也赞同虞允文的建议,于是赵昚点头接纳了这个决定,下了决心。
而后他扫了一眼没什么表示的其他人。
叶义问、沈该和周麟之。
之前的大乱,这三人没有任何表示,手足无措,像极了痴呆无用的吉祥物,让赵昚非常不愉快。
眼下情况如此,赵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先从叶义问和沈该动手好了。
“叶相公, 沈相公,你们身为大宋宰辅之臣,这个时候正是应该发挥出你们的作用的时候, 朕任命你们为正副使臣,出使明军,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啊?”
叶义问和沈该刚刚反应过来,一眼看到赵昚满是怒容的脸,顿时意识到他们在之前临安大乱时的表现不太好,没有得到赵昚的认可,所以他們现在需要做出更多的事情来得到赵昚的认可。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和权势,自然不可能在南宋确定灭亡之前就慌里慌张的逃跑掉,只是这种情况之下,从未参与过军事的他们也实在难以做出什么精准的应对。。
不是每个文官都有虞允文那种直接前往失控的军营要求军兵跟随自己的勇气的。
不过既然临安城已经稳定下来,秩序被强行恢复了,那么作为宰辅之臣的他们,就必须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有用和可靠了。
可是……
出使明军……
这真的是出使而不是出殡吗?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都非常不妙。
“陛下,这……”
“你们怕了?”
“臣等……”
“怕個屁!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明国自称上国, 难道还会为难你们两个使臣吗?”
赵昚大怒道:“就算他们为难你们,你们大可以双膝一跪,直接做明臣去, 但看苏咏霖到底要不要你们!”
如此诛心之言从赵昚嘴里说出,不由得不让叶义问和沈该惶恐不安,于是两人连忙跪伏于地。
“臣身为大宋之臣,怎敢做出背离大宋之事?”
“臣食君禄,受君恩,必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哼!”
看着两人跪伏于地的模样,赵昚怒喝一声,开口道:“但愿你们真的可以做到你们所说的事情,可别到了明军大营就被吓的站不起来,什么话都说不了!”
叶义问紧锁眉头,沈该面色凄苦。
两人忙道不敢。
他们也知道这一次的风波中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于丢脸,但是这恐怖的消息未免太过于惊悚,以至于他们真的以为大宋就在风雨飘摇之间,即将破灭了。
他们是不懂军事的文臣,真的遇到这种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事情,能够站稳不倒,就算是有胆气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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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们平日里对军事、武将颇为不屑,但是那是对自己人,自己国家的武将已经被束缚住了,被驯服了,社会大环境如此,武将谁也不敢对文官不利,连带着文官对军事都相当轻视。
但是一旦遇到不受本国规矩约束的外军,那可就不一样了。
明国以武立国,军队威武善战,十分强悍,且武将地位很高,和宋国武将压根儿不是一回事,宋国文官面对他们,当然胆怯。
现在也不是过去出将入相的古典时代了,文武分流,少有文武双全者,叶义问和沈该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面对凶悍的明国军队,他们当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但是皇帝的命令他们不得不遵循,只能硬着头皮,向皇帝讨教此次出使的目的和他们的权限。
“去问清楚明国为何违背白纸黑字的和约南下进攻我国,问清楚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难道是我不够恭顺吗?岁币我给了,称臣我也答应了,他们送来的诏书,我甚至是跪着接的,他们还要怎样?难道非是要我这半壁江山不成?”
赵昚满脸悲愤道:“若是真的要我这半壁江山,我赵昚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绝不做亡国之君,让他们尽管来吧!我宁死,也绝不向他们屈服!”
叶义问和沈该互相看了看对方。
您没说我们的权限啊?
于是沈该硬着头皮询问道:“那陛下有何要求呢?”
“让他们哪里来哪里回去!”
赵昚怒道:“杀我国人,占我疆土,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蛮夷吗?!”
“陛下!”
两人连忙叩首,请赵昚息怒。
旁边几名大臣也赶快劝慰赵昚,让赵昚不要那么生气。
赵昚深吸几口气,稍微定了定心神。
“你们不准私自答应任何条件,任何事情都回来再说,不管明国有什么企图,以什么要求为停战的标准,要钱也好,要割地也好,你们但凡敢私自答应一条,我便要你们好看,听清楚没有?!”
“臣领旨!”
叶义问和沈该连忙表示自己明白了。
离开宫殿去做准备的路上,沈该唉声叹息。
“这一去,也不知是吉是凶,万一一个不好,把性命丢在那里了,可如何是好?”
看着沈该窝囊废的样子,叶义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刚才已经够丢脸了,风头全被虞允文给抢了,咱们作为尚书左右丞,居然要被派出去出使,这是何等的耻辱!你还要在这里考虑个人的荣辱得失吗?”
“这……叶相公,您未免也太……”
“为官数十载,从未被主上如此轻视、折辱过,实乃奇耻大辱,此番出使,定要一雪前耻,绝不让耻辱继续下去!”
叶义问握紧了拳头,心中斗志的火焰越涨越高。
沈该看着不对劲,忙道:“你想做什么?叶相公,这可是出使明军,千万不能乱来啊!”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明国要是连这个都不懂,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死就死好了!”
叶义问一甩袖子,昂首挺胸的离开了宫廷。
他觉得方才的自己实在是太丢脸了,和一身硬气的虞允文比起来,简直不像是个男人。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好歹是大宋宰相,现在居然沦为出使的使节,这要是再丢了面子,谁知道之后会被如何惩处?
这尚书左丞还能继续做下去?
叶义问很快便有了一些关于接下来谈判时的想法。
一千一百一十一 谈!为什么不谈?
他们紧急做准备旳时候,枢密院之前派出去的探子带着准确消息回来了,说襄樊的确是失守了。
眼下襄樊没了阻碍,明军已然大举南下进犯京湖之地,有向更南方荆湖北路、荆湖南路进犯的迹象。
且明军兵力很多,威势很强,兵锋所指之处,南宋无力抗衡, 城池纷纷失陷。
明军目前还没有向更东边进军的迹象,总部应该还在襄樊之地,不知道此番目的究竟是怎样的。
而从北边回来的探子则表示淮南西路驻守的明军正在进行战备,且频繁巡查江边宋军布防,颇有南下的架势。
赵昚心中一紧,脸色十分难看。
“难道他们真的要覆灭大宋不成?现在就可以吗?他们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吗?苏咏霖哪来的那么多人力物力?”
虞允文赶快站出来。
“当前具体情况尚且不明,明军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江南布置了多少防御,而淮西明军只有一个军,三万人,他们再怎么狂妄,也不可能觉得三万人就能席卷江东。
所以除非他们立刻增兵淮西,或者京湖之地的大军全面东进,否则断然不是为了覆灭大宋,最多只是威慑,他们必然别有所图,所以陛下还请不要太过惊慌。”
虞允文的优秀表现和缜密的分析让赵昚感到欣慰, 他点了点头。
“有虞相公的建议,我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于是在洪武五年的六月三十日, 叶义问和沈该便在赵昚的紧急命令下火急火燎的从临安出发了。
然后赵昚发布命令给镇江都统司、建康都统司和池州都统司,令三地军队做好回师临安的准备。
一旦明军真的要南下再次扑向临安,把仅剩的兵力分散开来已经没有任何和意义, 只会让明军各个击破, 这是上一次战斗的珍贵经验。
干脆集合兵力在临安城附近设防,说不定还能形成对明军的兵力优势,届时,说不定就能阻止明军进犯临安,为谈判争取本钱。
紧接着赵昚又下令用现有的钱财紧急招募兵丁参加军队,以备不时之需。
整个临安城附近人口稠密地区再次动员,所有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青壮男子全部都要入伍。
这一次可以算是有强制性的动员了,赵昚给各州府下达了壮丁指标,各地官府必须要达成任务,否则直接问责最高地方官员。
在这样的强迫威胁之下,临安周边数个州府都开始了强制性的壮丁入伍行动,大量凶神恶煞的官府爪牙四面出动,抓捕壮丁,送到临安城。
当然了,这个过程注定是鸡飞狗跳且残暴的。
因为很多农民、不识字的小工之类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年龄,活的非常糊涂,全凭抓人的人来判断, 只要不是那种身高不够的小娃娃和胡子花白的老叟,其他人统统都被抓走。
其实因为古时候非常频繁的年号、纪年方式的变更,除了社会上层人士,底层百姓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年龄的,甚至需要用齿龄这样的方式来判断自己的大概年岁。
所以在根据年龄办事的时候,官方人员就有着相当大的自主性,而百姓只能任其宰割。
壮丁是这样处理的,而现在便已经拥有的四万宋军立刻开始营造临安防御工事,拓宽护城河,加高加固城墙,并且展开紧急训练,以增强军力。
虞允文以枢密使、平章军国事兼领城防使,全权负责城池防御的工作,代表皇帝统领城中禁军。
他上表保举他的朋友杨万里成为城防副使,负责调动城中壮丁参与城墙的修建工作,将城内壮丁完全动员起来,不准有一人遗漏。
然后,杨万里向他献计。
“城中官员、权贵、富户人数很多,他们当然不愿意自家适龄壮丁参军,若要强迫这些人家的适龄壮丁参军,怕也是会闹出一番风波来,届时你也不好做。
既然不方便强迫这些人家的壮丁参军,那么不如直接让他们花钱消灾,也给国家多一条赚钱的路子,反正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军队尤其需要大量的赏钱,这就算是一个办法了。”
虞允文听了大喜。
“廷秀所言深得莪心。”
之前虞允文就听赵昚说了目前缺钱的困境,一旦战争开打,为了安抚军心稳定军心,大撒币是必须的手段,没有大撒币的本钱,对于临安城来说就太危险了。
反正这帮子权贵富户也肯定不愿意让自家子弟出来做壮丁,那么不如正大光明问他们要钱好了。
给钱,免去你们的和我们的麻烦,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于是他立刻请求了赵昚的允许。
赵昚也很清楚那帮权贵富户的德行,又能少一些麻烦又能获得钱财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赵昚下了一条命令,说若不想成为壮丁,就要花钱,只要花一笔钱,就可以免除成为壮丁。
这笔钱数目不小,寻常百姓绝对无法承担,但是城中有钱的人绝对可以负担得起。
为了获得更多银钱,虞允文和杨万里还商议了针对不同社会阶层的不同钱财等级,一般富户是什么等级,家产丰厚的官僚又是什么等级,权贵又是什么等级,等等等等。
这一招为了财政紧张的国库提供了一条赚钱的路子,为紧张的国库提供了一点资金支持。
为了不做壮丁而交钱的人不少,哪怕是真正的权贵,面对带刀上门的大兵和皇帝的诏令,也是心生忌惮,想着花钱消灾得了,省的到时候一个不好成为虞允文立威而被杀的那只鸡。
临安城防就这样搞了起来,在虞允文强硬的城防政策的治理之下,之前一片混乱的临安城显得井然有序起来。
在此期间,虞允文不断接受周边百姓入城。
当然入城的要求是必须要参军为军队服务,否则就不准进入临安城,所以获准入城的必然是有壮丁一起进入的一家人,若是没有壮丁陪同,则不被允许入城。
这个事情在城外流民内部传开之后,甚至兴起了一阵子当场结婚当场成为一家子然后快速入城的浪潮。
在不了解明国的情况下,老百姓为了保命,想要进入临安城是非常正常的选择,临安城很大,城内有较为充足的粮食储备和安置居民的地点,也有充足的水源,这一点是完全不用担心的。
只是如果真的轮到了明军大兵压境第二次包围临安城的话,防守与不防守其实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明国方面,根据皇帝和参谋总部的命令,张越景作为此次南征主帅,身在襄阳调兵遣将,把南宋收拾的服服帖帖。
在此期间,他还发动了复兴会员们对攻略下来的地盘进行复兴会式的改造,进行新农会的快速建设和改造,以期尽快稳定当地秩序,恢复生产,对即将丰收的夏粮进行收取。
他这边忙的不亦乐乎的时候,忽然接到了消息,说南宋方面派出了两位宰辅组成的使节团出使明军,希望可以和明军进行一番商谈,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总比动手要好。
张越景之前接到苏咏霖命令的时候便知道,苏咏霖预测南宋会主动求和,所以他們可以拿捏好南宋的核心利益诉求,针对这个诉求,一点一点将他们的力量吞噬殆尽。
谈!
一定要谈,为什么不谈?
谈到明国彻底满意为止。
苏咏霖给张越景列了一张清单,上面是一些关于此战之后对南宋的一些要求,张越景需要把这些要求传达给南宋使者。
之后的事情不用他担心,但是如果南宋拒不答应,那么就要张越景再次出动,发起第二次临安包围战,逼他们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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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一十二 为了惩戒目无上国图谋不轨的属国
相对于旧有旳命令清单,这一次新的清单上多了一些需要张越景完成的军事任务。
比如对淮南西路的攻取。
“淮南西路也要拿下来吗?”
温安志看了看这张清单上的内容,开口道:“之前倒是没提过……”
“想想也该是如此,既然要把南宋打成彻彻底底的南宋,江北之地就要全部拿下,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否则一个淮南西路顶在江北, 对咱们来说也是很不愉快的事情,就算主席不下令,我也会请命拿下淮南西路的。”
张越景对于南宋怀着强烈的不满,能拿下一块地方就拿下一块地方,也好让当地百姓逃离南宋的魔爪。
能救一批是一批。
现在南宋使节团果然来了,于是张越景传令下去, 准许南宋使节团前来襄阳与他会面。
但是与此同时,军事行动不能停止, 四路之地必须要全部占领,不能有所疏漏。
七月初八,在一番折腾之后,叶义问和沈该以南宋尚书左丞与尚书右丞的身份来到了襄阳城,见到了大明南征主帅张越景。
温安志在他们抵达襄阳的时候正好有事情,南下公干去了,没留在襄阳城,这场简单的会面就由张越景一人负责。
反正很简单。
“尚书左丞,尚书右丞?南朝皇帝居然舍得把自己的左右宰相派出来?二位相公可真是辛苦了啊!”
张越景哈哈大笑,对此感到十分有趣。
赵昚居然把两个宰相派了出来,这是多想立刻搞定和约,停止战争?
“不辛苦不辛苦,倒是将军, 一路行军征战, 想必一定非常辛苦。”
沈该向前一步向张越景行礼,一脸讨好之色。
张越景看着沈该的模样便感觉好笑, 再看向叶义问,倒觉得面色冷静不卑不亢的叶义问还稍微有点节操。
与他相比,沈该越来越像是个逆来顺受的狗腿子,而不像是个宰相、使臣。
这就是南宋宰相吗?
“我是挺辛苦的,不过这也没什么,为了大明皇帝陛下的宏图伟业,辛苦一些也无所谓。”
张越景笑道:“不知二位相公来此有何贵干啊?”
“来此有何贵干?将军心里应该是一清二楚的。”
叶义问打定主意要不卑不亢,维持尊严,便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大明和大宋缔结和约不过数年,和约上白纸黑字,写明白了大宋为大明属国,奉大明为上国,大宋皇帝都要得到大明皇帝的册封,甚至于还要为此跪接大明皇帝的诏书!
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是大宋最大的诚意了,而大明为何还要南下入侵苦苦相逼?大宋可有对大明不恭顺的地方?若是有,请明说,若是没有,莪倒是想问一下,自古以来,可有上国无故进攻属国者?不宣而战,难道不是没有道义的行为吗?”
“叶相公也太过于失礼了,不能如此失礼的!”
沈该生怕张越景生气,赶快出言道:“将军不要见怪,叶相公从来都是直性子,他没有恶意,只是当下……大宋的确是大明的属国,若无滔天大罪,也不至于让上国发兵征讨,将军您说呢?”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
这对组合倒是挺有意思。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为什么大明不宣而战,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张越景笑道:“话虽如此,看起来是大明不宣而战,但是实际上,不宣而战的是你们,是宋国,而非大明。”
张越景的这个回答是叶义问和沈该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不宣而战的,是我们?
感情我们丧师失地,结果不宣而战的反倒是我们?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叶义问和沈该十分不理解。
“将军虽然打了胜仗,但也不至于可以颠倒黑白吧?公道自在人心,将军如此作为,和指鹿为马的赵高又有什么区别?难道将军要仿照赵高故事?”
叶义问黑着脸讥讽张越景。
把我比作宦官?
张越景深吸一口气,忍下心中怒火,暂时没有表露出不满。
“赵高指鹿为马,是为了自己的权势,而我之所为,只是阐述事实,咱们面前的这匹马,它真的就是一匹马,而不是鹿。
如果不信,我建议二位相公回去把这个问题好好的问一下你们的皇帝陛下,还有那个枢密副使虞允文,问问他们,大明为什么一定要南下,他们一定知道。
然后他们就会告诉你们,他们是在怎么利用那些从大明国内叛逃的叛徒们谋划破坏大明国内正在修建的黄河大堤的,他们是怎么付诸行动并且派出三百人队伍北上进行破坏的!”
!!!!!
叶义问和沈该闻言十分震惊。
破坏黄河大堤?
皇帝赵昚和当今的平章军国事虞允文?
他们两个要破坏明国的黄河大堤?
还是用明国逃过来的叛徒们动手的?
这是真的?
那他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为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叶义问大惊失色道:“我为大宋宰辅,这样的事情如果有过,我一定会知道,可是我对此一无所知,将军又是从什么地方得知的?这种事情若是没有证据,是不能胡言乱语的!”
张越景冷笑道:“胡言乱语?人被我们杀的差不多了,不过负责运送那三百人的船只还在,船上的水手大部分还活着,大明还得到了虞允文亲笔书写的破袭大明黄河大堤计划的纸张,现在就在中都!”
“这……这……”
叶义问和沈该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种事情他们可完全没有听说过,也根本不知道,他们顿时感觉自己被赵昚还有虞允文给坑了。
那么可怕的事情被明国知道了,结果你们还不告诉我们?
这不是明摆着要我们送死吗?!
沈该说不出话来了,还是叶义问提出了问题。
“纸张可否一观?水手可否请来交代一下事情的经过?”
张越景摇了摇头。
“行军打仗还需要带着证据来打仗吗?大明作为上国,本身也知道国虽大好战必亡的道理,不会无故出兵讨伐南朝,若然如此,必然是南朝图谋不轨!
这话我说的难听,但是二位相公应该是心知肚明,且此事性质太过恶劣,大明皇帝雷霆震怒,甚至有直取临安找南朝皇帝问一下他的心思为何如此歹毒的想法。”
张越景说完,叶义问顿时气着了。
“若无明确证据,怎么能证明这是大宋的过错?怎么能证明明国此番南下是正义之举?如此作为,何如莫须有?大宋皇帝和大臣的声誉怎么能受到损害?明国兴兵南下之事又如何能在天下人面前站住脚?”
张越景冷笑。
“想要证据可以,我和陛下说一声,陛下同意了,我就亲自带兵把证据送到临安,让你们所有人亲眼目睹你们的皇帝和大臣是如何不把几百上千万人的性命当一回事的!”
“你!”
叶义问气急,一时间无法开口。
沈该眼见气氛陷入僵局,忙开口打圆场。
“将军,并不是我等不相信将军,只是将军所说之事过于离奇,实在让人难以相信,我们也知道黄河工程对大明的意义,可是大明为何不问罪而直接开战了呢?”
“很简单,为了惩戒犯错的属国,为了惩戒目无上国图谋不轨的属国。”
张越景严肃道:“须知此事如果没有被大明及时阻止,黄河大堤崩塌,则黄河两岸生灵涂炭的惨剧将重新上演,当年杜充那个狗贼掘开黄河大堤,害的数十万人被淹死,数百万人流离失所,黄河自此改道,他的罪孽罄竹难书。
当年姑且还能算是杜充那个狗贼自己做出的决定,而这一次,可是南朝皇帝和你们的枢密副使虞允文一起办理此事的,他们把大明河南行省、山东行省千万民众的性命放在了什么地位上?当他们不存在吗?”
一千一百一十三 斩!
叶义问心中震撼。
沈该唯唯诺诺。
“将军所言若属实,这……这旳确是……但是此事尚且没有个定论,所以大明直接兴兵问罪是否太过武断?就算有人证物证,如何知道那不是伪造?如何知道那不是有奸人蓄意挑拨两国之间的关系?将军是否应该考虑一下这种可能?”
张越景被气得笑了出来。
“需要我把那些被你们派回来的家伙的名字、籍贯都告诉你们吗?亦或是那些被抓住的船员水手?那些水手中有些还是你们水军当中的在籍士兵。
如果说只是个人行为,如何能用到你们的军队?船上还有火药,还有弩箭、甲胄,这明显不是一般人可以动用的, 完全就是你们内部人所为。
就算不是南朝皇帝所谋划的,能动用军队和军械的,也是你们的高官显贵,以南朝的军力谋划大明的黄河工程,这难道不是铁证如山?”
张越景拍了拍桌子:“结论已下!无需多言!”
叶义问眼见张越景凶悍的样子,心头一阵无名火起, 大怒。
“就算如此,不经过调查就妄自认定这是大宋的过错, 兴宾讨伐大宋而不顾两国和约,这难道不是无理蛮横的行为吗?两国和约当中难道没有相关的规定吗?!”
“你不仁,我不义。”
张越景往靠背椅上一靠,满脸嘲讽的看着叶义问:“大明作为上国,没有图谋南朝,南朝作为属国,居然敢对大明的黄河工程出手,是嫌你们国祚太长了吗?还是说你们觉得大明军队打到临安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叶义问顿时涨红了脸。
“大明如此作为,岂有上国的风范?如此行事,与当年的金国有何不同?”
他只觉得满心的悲愤无处释放,心中窝囊至极,看着张越景那张可恶的脸就非常想要动手,可是却很快意识到自己估计打不过他。
“你们的皇帝派你们来, 不是让你们用这种语气和莪说话的,对吧?”
张越景的面色逐渐冷漠,开口道:“属国使臣面对上国将军,该有的礼节不能没有, 若是再有喧哗之举, 我就把你拖出去斩了, 让你们好好学一学属国使臣该有的礼仪,以及败者对胜者该有的姿态。”
沈该和叶义问都被吓了一跳,不可置信的看着张越景。
斩了叶义问?
这可是大宋首相。
斩了他,不是要和大宋彻底撕破脸皮不死不休吗?
这……
这好像还真的无所谓。
因为大宋的主力部队已经覆灭了,就算明军杀了叶义问,南宋小朝廷也无能为力。
撕破脸?
现在已经撕破脸了,再撕破脸又能如何?还能怎样?
他们这才意识到张越景的手里握着可以决定他们生死的钢刀,他们完全不自由,也没有什么生命的保障,一切都在张越景的一念之间。
沈该已经被吓的快要不能思考了。
于是他赶快开口。
“大宋皇帝陛下派遣吾等前来和大明河南兵团司令官阁下商讨的事情是大明为何出兵以及是否可以退兵的事情,将军,不知我们是否可以谈一谈这方面的问题?”
考虑到沈该的语气和态度一直都很好,张越景才缓缓点头。
“还是沈相公识时务,那么,谈一谈也不是不可以,第一个答案,我已经说得很明确了,你们有些人需要被狠狠的收拾一下,长个记性,否则就不知道大明作为上国是不能被侵犯也不能被图谋的。”
叶义问不作任何反应,沈该则微微点头。
“那么,大明是否可以退兵呢?大明皇帝陛下想要将此战进行到什么地步呢?或者说,若要停下此战,大明皇帝有什么要求吗?”
问出这个问题以后,沈该就用非常紧张的表情看着张越景。
不怕有要求,就怕没有要求,有要求就说明明国不打算灭了南宋,没要求的话……
他非常担心张越景的口中说出【此战必须进行到底】之类的话语,这话要是这样说,那就等于是宣判了大宋的死刑。
大宋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和明军进行战斗,明军的强势根本不是当下的大宋可以相比的,且失去了所有可以机动的野战部队的大宋,完全无法抗衡明军的野战部队,只能被动挨打。
那样的话,打起仗来极其痛苦。
更别说明军还有那极为恐怖的传说中的火器。
临安城再怎么动员,那虞允文再怎么强势敢战,临安城难道能和护城河宽达二百多米的襄阳城相提并论吗?
襄阳城都被明军攻破了,那么临安城被攻破也是早晚的事情,到时候南宋朝廷、他自己还有他的家人族人都难逃一死。
不过张越景接下来的话倒是让他安心了。
“这一次南朝所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恶劣,大明皇帝大怒,发誓要给南朝好看,不过,大明到底不是金国,不喜欢恃强凌弱,大明是上国,讲究王道,而非霸道,如果你们诚心认错,并且接受惩罚,那么这件事情,尚且还能谈。”
叶义问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头深深低下,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沈该却是直接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既如此,大明皇帝的要求是?”
张越景摇了摇头。
“之前得到了大明皇帝的旨意,大明皇帝提出了一些小要求,如果南朝答应,那么我们就可以罢兵,然后再好好谈一谈细节上的问题了。”
沈该叹了口气,认命似的点了点头,开口道:“那就请将军说一说大明皇帝的要求吧。”
“这第一条,就很显然了,京西南路、荆湖北路、荆湖南路、江南西路,嗯……还有淮南西路,都要割让给大明。”
“!!!!”
沈该大为震惊,直接瞪圆了眼珠子,身体后倾,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叶义问显然也是被吓得不轻,一副见到三体人的表情,而后迅速转变为怒气。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双手一拍桌子。
“尔等岂敢如此过分?五个路?这些地方要是都割给你们,和灭亡大宋又有什么区别?自古以来,岂有如此无耻的要求?尔等毁约南侵,已属背信弃义,现在又要做如此无耻之事,当真不怕天谴吗?”
“大胆!”
张越景站起了身子,怒道:“你三翻四次冒犯,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败者安敢如此嚣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胜者!今日我就要让你们认清楚自己的处境!左右,与我拖出去,斩!”
“喏!”
房屋外头立刻冲进来三个人高马大的亲兵,立刻就把叶义问扭送出去了。
此时此刻,无论是沈该还是叶义问都不敢相信张越景会杀人,叶义问被扭送出去的时候还在不断挣扎,怒骂张越景无礼。
直到亲兵已经把刀拔出来,做势要砍的时候,他还是不相信张越景会杀他。
“张越景!你敢杀我?你不敢杀我!我是使臣!我是大宋宰辅!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到底懂不懂?快放了我!放……”
叶义问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原因是亲兵手起刀落,叶义问的脑袋落地,无头尸体随之倒下。
他死了,当然说不出话了。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沈该愣在当场,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满眼的震惊,满脸的不可置信。
大宋的尚书左丞,大宋的首相……
就这样被杀了?
那自己……
张越景杀了叶义问,然后就和没事人一样,闲庭信步似的溜达到了沈该身边,坐在了沈该身旁,冷冷的看着他。
“沈相公比此人更加懂礼数,讲道理,我很欣赏沈相公的为人,沈相公以为如何啊?”
一千一百一十四 打到你们接受为止!
叶义问已死,沈该木然旳扭过头看了看张越景。
随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情一样,赶快从椅子上弹起来,然后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向张越景叩首请求饶命。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我没有说上国的坏话啊……将军饶命!饶命啊……”
张越景就那么看着沈该看了一阵子,然后才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好了好了,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沈相公如此识礼数, 莪又怎么会加害于沈相公呢?哈哈哈哈哈,这是不可能的,万万不可能。”
沈该咽了口唾沫,瞥了一眼屋子外头叶义问的无头尸体。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他也懂这个规矩?
得到了保证,沈该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战战兢兢地坐下,在张越景面前如惊弓之鸟一般小心翼翼, 似乎非常担心他暴起杀人。
“沈相公不要害怕, 只是此人屡次冒犯大明,我不能忍耐,这才杀了他,沈相公那么懂礼数,我怎么会伤害沈相公呢?”
张越景笑道:“我们继续讲要求吧?如何?”
沈该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好,好,好……”
“第一条是割地,这就不多说了,五个路,一个也不能少,当然你们不给也不行, 因为大明军队可以将这五个路全部占领,这也是我的任务。
不打也就算了, 既然打了,大明就不能白来一趟,大明二十万大军齐聚于此,来了就不会走,你们想不给都没办法,有本事你们来抢回去。”
张越景说话和声细语,但是说话的内容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就像是在用最和煦的语气说最狠的话一样,给人的观感相当割裂。
只是……
二十万大军?
沈该骤然想起了江南西路农民军与明军合流之事。
“敢问将军,江南西路的贼……江南西路的军队,和大明的关系是?”
“他们已经归附了大明。”
张越景冷笑着说道:“你们横征暴敛激起民愤,不给民众喘息的机会,以至于他们暴起反抗,投靠大明,现在还想说什么呢?”
沈该不敢再说什么。
“那第二条呢?”
“很简单啊,赔款。”
张越景掰着手指头说道:“此战是因为南朝心怀恶念,想要破坏大明黄河大堤而起,大明本来没有出兵南下的想法,所以这都是南朝的过错,大明出兵的全部费用需要南朝弥补。
包括行军费用,粮食费用,药物费用,军械费用,马匹费用等等等等,还有,大明损伤士兵的抚恤需要南朝支付,除此之外,还要额外赔给大明黄河工程一笔钱,作为赔礼之用。”
“这……这一共是多少赔款呢?皇帝陛下有说过总数吗?”
沈该小心翼翼的看着张越景。
张越景呵呵笑道:“那就不是我的事情了,我只是负责打仗,然后把要求告诉你们,不负责谈判,你们要是接受,那就会由中都派人和你们商定具体数字,都可以谈。
当然了,你们要是不接受,那时候才是我的职责,我的职责就是,如果你们不接受,那么我就带兵打到你们接受为止。”
又来了,这种用最和煦的语气说出最狠的话的感觉……
沈该深吸一口气,强忍心中惊悸,又小心翼翼问道:“那还有第三条吗?”
“当然有,怎么会没有?”
张越景开口道:“这第三条,是大明皇帝着重要求的,非常重要,优先等级还在前两条之上。”
“哦?愿……闻其详。”
“南朝要把此战之中的战犯以及他们的家属全部交出来,交给大明处置,否则大明便不能满意。”
“战犯?”
沈该有点没搞清楚张越景的意思:“敢问将军,何为战犯?”
张越景笑了笑。
“就是此战之中犯下极大罪恶的南朝官员,他们或者杀伤了我军将士,或者将当地百姓残酷迫害,有伤人道、天和,那么便算作是战犯,必须要他们和他们的家眷一起交出来,交给大明处置,否则,这一战便不会停止,打到你们交出来为止。”
沈该已经习惯了张越景的说话方式,已经不怎么觉得惊讶了。
但是对于他所说的话的内容,沈该还有诸多不理解的地方。
“杀伤将士之类的……倒是不难理解,至于当地百姓……这……敢问将军,当地百姓怎么了?”
“怎么了?”
张越景一提起这个就满肚子火,他强忍怒火把王彦对襄樊百姓所做的事情告诉了沈该。
“此等丧尽天良的事情,竟然是南朝自己的官员所做出来的事情,我深深地感到不能忍受,于是上书陛下,陛下也觉得不能接受,遂有此议,至于战犯名单你们不用操心。
大明会根据实际情况把战犯名单列举出来,战犯已死的,交出家人,战犯未死的,连带他们自己和家人一起交出来,等大明确认无误了,才能算作是交割完毕,才算是条约履行完毕。”
“这……”
“当然了,王彦的家人,还有虞允文和他的家人,必然属于战犯行列,必须交出来。”
“……………………”
沈该已经说不出话了。
和这个第三条比起来,他顿时感觉前面两条都还是比较好商量的,比较好实现的,割地赔款,古已有之,不出乎大家的预料,所以并非不能谈,只是多与少的分别而已。
但是这第三条……
因为襄樊当地的百姓被残害,所以要抓捕战犯?
这理由还能更虚伪一点吗?
你们还真的要按照你们皇帝的说法,为民众战斗?什么百姓子弟兵?
开什么玩笑!
沈该绝不相信他们的说辞。
当然了,人家是胜利者,人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沈该也没办法。
但是他们要的是战死的将领王彦的家人,这要是给了,以后还有谁敢为大宋战斗呢?
还有眼下的新任平章军国事、皇帝以下第一人虞允文以及他的家人,居然都是战犯,都要交给明国处置?
这不就等于把大宋自己的宰相当做战犯交给明国处置吗?
这……朝廷能接受吗?
皇帝能接受吗?
这第三条,或许是前面两条加在一起都不能与之相比的存在,这就等于是要把大宋自己内部敢于和明国战斗的人一网打尽啊!
不仅要杀人,还要明摆着告诉南宋的天下人不要和明国为敌,一旦为敌,你们自己的皇帝都保不住你们,还得乖乖的把你们交出去,换个太平。
杀人还要诛心?
好可怕啊……
这样一来,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南宋还能算是一个正常的国家吗?
这是要被后人耻笑千年万年的。
以赵昚那个要强的性子,他……他能接受这个要求吗?
沈该从自己的角度来看,感觉应该是有点难度的,而且感觉起来不比要了他的命简单多少。
因为有如此的顾虑,沈该试图劝说张越景。
“将军,王彦也就算了,虞允文……他现在是大宋的枢密使兼平章军国事,还是临安城的城防使,身兼多职,手握重权,大明如果想要让大宋把他交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张越景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那就打到你们把他交出来为止。”
“……………………”
沈该一阵气苦,郁闷道:“虞允文不是普通人,大宋不可能把他交出来的,将军或许不知道,眼下虞允文已经出任平章军国事,位在宰辅之上,还手握兵权!
比起刚才被您斩杀的叶义问,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更加重要,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国之柱石!他怎么可能被交出来?”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张越景冷冷一笑:“大明军队兵临临安城并且包围临安城的时候,他的地位在高,政令能出临安城吗?区区一座城池的宰相,也敢违背大明皇帝的意思?别说了,他不出来,我就打到他主动出来投降为止。”
沈该彻底无语了。
这人怎么如此蛮横不讲理?
就知道打?
除了打就不知道说点别的?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动张越景,而他也能想象出来这些要求一旦被带回去,赵昚又会是怎样的雷霆震怒。
而且更要命的是……叶义问死了!
叶义问被杀死了!
这……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沈该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命不太好了。
可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他这样的感觉有点不够,因为张越景的要求还没有说完。
“那我再说说第四条,这第四条……”
“将军等一下!”
沈该满脸惊悚的打断了张越景的话,惊异道:“将军您在说什么?还有第四条?还有?”
“当然还有,怎么,你以为只有三条就够了?”
张越景嘲讽道:“别急,等我说完,这第四条也很重要,重要程度只在第三条之下,也在第一条和第二条之上。”
感情您这条件里,割地赔款是最低级的呗?
但是这样说起来,沈该对于这第四条要求到底是什么就产生了一点点恐惧感。
“第四条,大明皇帝要求南朝去宋国号,改称江南国,南朝皇帝去帝号,改称江南国主,在大明之下,南朝位同高丽。”
一千一百一十五 难道说大宋真的就到这里为止了?
张越景毫无心理负担的就把第四条要求说出来了。
大明国需要南宋不再是一个帝国,而要成为一个王国,赵昚也不能再做皇帝,而要做一个国主。
就和之前的西夏和现在的高丽一样。
第四条要求说出来之后,沈该再次震惊了。
去国号?
变成江南国?
去帝号?
大宋皇帝变成江南国主?
等等,等等,有点不太对劲……
这江南国主的称号, 怎么听上去有点耳熟啊?
哦,想起来了。
二百年前,大宋的太祖皇帝还活着的时候,那个时候江南南唐政权的皇帝李煜为了防止当时的大宋南下灭南唐,就主动去国号,自称江南国主,为大宋藩属国,十分恭敬。
甚至于还主动请求跪接宋帝诏书,一切规制都按照臣子的规矩来,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北宋南下。
当然最后也没有拦得住北宋南下灭南唐就是了。
当年赵匡胤一句【卧榻之侧其容他人酣睡】的说辞把李煜的一颗小心脏说的砰砰跳,然后南唐就没有然后了,李煜的余生也只能望着一江春水向东流,最后悲哀的孤单的死去了。
现在苏咏霖居然要赵昚做江南国主?
这……
这是在历史重演吗?
这是某种提前的告诫亦或是什么行动的预演吗?
沈该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反应过来,一脸呆滞。
张越景不着急,也不打扰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慢慢品。
这是攻破襄樊之后的战利品,很不错的茶叶,味道十分清香,喝过唇齿留香,估计是某个大军官的所有物,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小兵小军官能消费起的。
张越景这边慢悠悠的喝着茶,等待着沈该反应过来。。
沈该也很想让自己反应过来,但是惊恐的感觉像是一位凶狠的拳击手, 一拳一拳一拳的打过来都不带停歇的, 使得他根本没有能够稍微喘息一下的可能。
哪怕是稍微喘息一下呢?
做不到,完全做不到,根本难以平静下来。
但是张越景就是很有耐心,就是很平淡的品茶,等着沈该说话。
大约两炷香的时间之后,沈该终于动了动略显僵硬的身子,看向了张越景。
“将军,江南国主之事……是真的吗?”
“国家大事,岂能儿戏?这当然是真的。”
张越景笑道:“怎么,当初你们可以让李煜做江南国主,李煜也做了,怎么如今大明皇帝要赵昚做江南国主,他就不乐意了?你们是说大明皇帝不如你们的太祖皇帝?”
张越景毫不忌讳的直呼赵昚的名字,沈该却也来不及在乎。
“将军,此事……此事是否……是否还可以商量商量?大宋国号祖宗传承,哪怕是……哪怕是大宋皇帝不称皇帝,称王,或许,或许也会比这件事情要好说一些吧?”
沈该苦着脸看着张越景,满脸都是哀求之色。
张越景对此毫不在意。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这是你们该去决定的事情,我说了,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当你们做出不符合大明要求的决定的时候,打到你们接受大明的要求。”
沈该彻底无语了。
“将军此言,便是彻底让我无可奈何了……我……唉!将军,大明皇帝还有什么要求,请尽管说出来吧。”
谷鳩
“其实也不多了,就剩下最后一条了。”
张越景笑道:“第五条,战后,大明需要在临安设立一個办事处,专门处理大明和江南国的事情,为双方之间的事情建立一个可以快速联系的渠道。”
好家伙,直接说起江南国了,也不说宋国了。
这未免也太过于霸道了。
沈该低下头,倒没觉得这第五条有什么重要的,一个无所谓的办事处又能有什么重要的?
这实在算是最正常最好实现的一条要求了。
就算是第一条和第二条的割地赔款,硬是要说起来,也属于正常范畴,因为以前都发生过,南宋群臣也不觉得陌生。
可是第三条和第四条实在是属于突破底线的事情。
一仗下来,大宋连国格和皇帝尊位都保不住了。
这样下去,大宋和灭亡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该觉得赵昚一定会说——那干脆直接打到亡国算了!
咽了口唾沫,沈该小心翼翼的拱手向张越景行礼。
“大明国的要求在下已经知晓,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在下一个人实在是不能给予将军可靠的答复,在下会返回临安,将这件事情告知大宋皇帝陛下,由大宋皇帝陛下圣裁。”
“那是自然,你说了也不算。”
张越景笑道:“当然了,要是赵昚不答应,他说的也不算了,等我们占领了临安,大明皇帝所说的才是真正算数的。”
沈该本在赔笑,张越景这一说,沈该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沈该很快从襄阳城内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沈该带着被石灰处理过的叶义问的尸体,防止叶义问的尸体过早腐烂,以至于不能反悔临安就没法儿要了。
而在离开之前,他终于亲眼看到了正在搬运过程中的明军新式火器,火炮。
“这就是大明国的新式火器吗?”
沈该出神的看着正在运输当中的火炮,满脸都是惊异。
“没错,这就是大明国的新式火器,也是此次攻取襄阳和樊城的功臣,名为火炮。”
站在一旁的张越景笑了笑:“能那么快攻取襄阳和樊城,火炮的确立下了汗马功劳,没有火炮,我们想要那么快的攻取襄阳城和樊城的确没那么容易。”
沈该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逐渐远去的火炮,满脸的恋恋不舍。
“大明工匠真是鲁班在世,居然可以制成如此强大的武器,实在是令人羡慕。”
“还好吧,虽然是大明工匠制作出来的,不过我听说主要负责研制并且指导工匠们制造火炮的,是大明皇帝陛下。”
“啊?”
沈该愣住了,疑惑道:“大明皇帝陛下还懂火器之术?”
“大明皇帝陛下懂得可多了,从一开始我军火器优良胜于金军,那就是陛下的功劳最大,陛下非常精于此道,所以大明军队的火器总是甲于天下,不过,这只是陛下所擅长的很多东西当中的其中一种。”
张越景满脸嘚瑟的看着沈该:“赵官家应该也挺长于治国的,是吧?”
沈该面色很差,向张越景行礼。
“这里发生的事情,在下会全部告知大宋皇帝陛下,再行决断。”
“嗯,回去告诉他吧,不过我总觉得,我们很快会再次见面的,在临安城里。”
张越景笑着拍了拍沈该的肩膀,拍的沈该面色惨白。
要是张越景真的带兵杀到了临安,使得明军第二次包围临安,这仗还就真的不用打下去了。
当初金军第二次兵临开封就是把开封给攻破了,把北宋给灭了,北宋屈辱的灭亡也就是从开封第二次被包围开始的。
而现在临安城也要第二次被明军包围了,难道说大宋真的就到这里为止了?
沈该心惊胆战的带着叶义问的尸体返回了临安。
一千一百一十六 街边路过的狗都要被抽两巴掌
沈该前脚刚走,张越景后脚就命令裴乐率领陷阵军主力出击南宋淮南西路。
裴乐兵分数路扫荡没有什么防备力量的淮南西路,一口气把淮南西路全部拿下。
淮南西路数个南宋州府在支持李显忠进军的过程当中已经耗费了很大的财力物力和人力,当下随着李显忠大军全军覆没,这些州府的力量也消耗殆尽。
眼见明军强有力的大军蜂拥而至,这些州府失去了抵抗的信心和勇气,大批量大批量的不站而降, 官员、富户、地主豪强大批量的逃跑。
整个淮南西路攻略战就没有给明军带来什么有意义的抵抗,守江不守淮的战术给了明军可乘之机。
在张越景看来,既然要让南宋变成江南国,那么就该老老实实丢掉淮南一带,这样才是标准的江南国。
等等,不对, 川蜀地区好像也有一部分算是江北。
也就是说, 单纯的拿下淮南,还不能让南宋变成纯粹的江南国吗?
张越景把目光向西转移。
不过, 这就不是他的事情了。
攻略川蜀之地,那是苏海生的事情,苏海生率领的齐鲁兵团在关中磨刀霍霍已久,经过消灭西夏的战争,苏海生想来对于出击川蜀已经迫不及待了。
七月往后,一直到八月份中旬,明军各路兵马在京西南路、荆湖北路、荆湖南路、江南西路和淮南西路五地进展十分顺利,将宋军占据的城池一座接一座的占领,把宋国官员、吏员、土豪、劣绅不是干掉就是赶走,地方上完全翻天覆地改天换地。
城头变换大王旗式的权力变革被明军彻底扫入历史的垃圾堆,全新的变更模式降临在了这片土地上。
地方上的宋国官员豪强倒也不是没有头铁的组织兵力进行抵抗,但是小股临时的杂牌部队怎么能和强大的明军正规军相抗衡呢?
别说正规军了, 就算是暂时还没有那么强大的战斗力的农民军也不是这些临时拉起来的南宋杂役兵可以对抗的。
而且张越景还把神机营火炮炮组和火枪手分成几个部分,每一支部队都分到了一部分火器部队用以强化火力,于是神机营在这场攻略战斗中立下汗马功劳,也积累了大量的作战经验。
科学化正规划作战的理念已经逐渐深入了神机营内部, 成为了每一個炮手、火枪手所共同遵循的准则。
明军一路前进, 宋国势力一路败退, 很快丢掉了诸多重要军事据点、政治经济中心和历史文化名城。
比如六安、寿春、合肥、安庆、滁州、巴陵、武陵、长沙、衡阳等等诸多重要地方,全都被明军攻占。
这过程中当然有需要明军攻打的,但是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没有人守卫、只剩下满城逃不走的老百姓在城里面眼巴巴跪着指望明军不要太过于虐待他们。
在这个过程中,不少复兴会的指导员们都发现了一个问题。
南宋官府、地主豪强这些上层阶级对明国的妖魔化固然是南宋百姓普遍畏惧明军、把明军等同于宋军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明国的宣传力量从来不弱,却依然不能改善大部分地区民众对明军的看法。
根据他们的缜密分析和大规模走访民间,他们发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这个世界太烂了,以至于在南宋那些不曾真正接触过明国的百姓认为明国的官员、军队和政策好的不真实,好的很虚假。
他们认为民国把他们当人看的政策是不可能的。
他们做惯了牛马,甚至与自己认为自己就是牛马而不是人,根本不应该被当做人去看待,所以怎么可能会被明国的官老爷们当人去看待呢?
所以这一定是假的,肯定是明国的话术,不能相信。
明军最多比宋军好那么一点点,但一定也是凶残的,一定也是雁过拔毛类型的。
宋军是那种行军之时连道路两旁路过的狗都要被啪啪啪抽三巴掌的那种军队。
明军要是稍微好一点的话,嗯,应该也就是属于那种街边路过的狗都要被抽两巴掌的那种。
少挨一巴掌,算是南宋百姓对明军的美好幻想了。
明军深入荆湖北路和荆湖南路之后,发现这样的情况尤其之多。
明军兵锋所及之处,山野之民四散而逃,逃入深山不敢出来。
城市居民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没有钱跑不了只能眼巴巴等着命运降临的那种。
看到明军进城,他们要么躲起来,要么一副开摆的样子,听天由命,眼巴巴看着,满脸恐惧和绝望。
随军复兴会会员都对这种事情感到十分意外且无奈。
他们尝试宣讲明国政策和明军军规,但是收效不大,因为人们普遍不相信。
他们普遍将这个事情上报给河南兵团的复兴会分部,汇总到温安志那边,由温安志把这个问题在河南兵团复兴会分部会议上进行了宣读和分析。
“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提出的政策,以及我们对官员、军队的要求,还有我们的实际行动,与南宋相比是有着极为巨大的差距的,我的形容词汇比较匮乏,只能这样说。
但是诸位要清楚,我说的这个极为巨大的差距,是大到了让普遍遭受残酷压迫的南宋百姓根本不愿意相信的地步,所以我们才会发现,尽管我们发力宣传,但是到了各个地方,南宋百姓并没有主动帮助我们。
我们以为的什么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并没有发生,倒是南宋的官僚、地主豪强什么的因为我们的宣传被吓跑了,倒也是大大减轻了我们攻占南宋国土的负担,但是这仍然是个问题。”
温安志在会议上对这个问题进行宣讲,并且提出了自己关于解决问题的方法。。
“南宋百姓被南宋统治者们虐待的太过于凄惨,以至于他们在没有亲眼见到、亲身体会过这些事情的同时,是不敢相信大明真的会这样对待他们的,我们的宣传就是在这里出了问题。
我们不能把自己说的太好,以至于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相信,那反而不利于宣传工作,所以我建议,今后我们应该改变宣传策略,我们需要把自己形容的没那么好,以便于让南宋百姓可以相信。”
温安志的这个方法让很多与会会员感到莫名其妙的好笑,却又感到了一丝心酸。
“因为爱护民众的政策而不被受到虐待的民众所相信,这听起来还真是莫名的荒唐、可笑,可见南宋到底把百姓虐待到了什么地步,以至于他们居然不敢相信世上真的有那么好的事情。”
一名会员如此发言。
他说完之后,其他会员们也是纷纷有感而发。
“还真别说,我最开始听到光复军……那时候还是光复军,我最开始听到这个政策的时候,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光复军真的这样做了,真的废除苛捐杂税真的分土地分房屋了,我才真的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光复军也不是在说谎。”
“我就更不敢相信了,拿到土地房屋和农具之后过了小半年我才敢相信。”
“我是认了一百多个字之后才敢相信的,那之前都以为是在做梦呢。”
“我也差不多,我是……”
会员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了自己当初是怎么从一只受尽虐待的惊弓之鸟转而相信新政权是真的对他们很好这件事情的。
听着听着,温安志只感受到了强烈的心酸。
“这充分证明了他们在南宋治下活的就是和牛马一样,以至于有人把他们当人看了,他们反而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可以被当做人去看了,这是何等残暴啊……”
一千一百一十七 将封建时代彻底埋葬
这场会议之后,温安志组织人手研究了针对南宋的宣传工作的具体改进问题。
然后把这个事情通过复兴会渠道上报到了中都复兴会总部,让总部知晓。
这个消息被苏咏霖知道之后,苏咏霖召开了复兴会总部会议,对复兴会的宣传工作进行了一番调整。
“针对已经习惯我们政策的本国国民,就延续当前的宣传政策,以反对上等人、革命和清算作为宣传的重点, 但是对于那些敌国民众的宣传,大可不必那么详细、优厚。
一来他们不识字,我们的传单他们看不懂,二来,正如现在我们所遇到的问题,把自己宣传的太好了, 政策太优越了,属于用力过猛,过犹不及, 反而不容易被受尽虐待的人们相信。
他们还没有接受大明的治理,还没有亲眼看到大明政策的实施,若要让他们相信,就必须要说的稍微委婉一些,至少在他们看来是可以实现的。
比如稍微减少一两种税目,减少个一成农税,或者两成农税,减少一些口赋算赋,把旧王朝加在他们身上的负担稍微减少個两三成,以此作为宣传的突破点,我想,宣传效果应该会好上许多。”
苏咏霖的意见在复兴会总部进行了一番讨论,最后得到了会议的通过。
复兴会原本负责此事的是庶务部下辖宣传司, 洪武三年,苏咏霖认为宣传工作非常重要, 且应该逐渐成熟起来,可以担当大任,于是便把宣传司独立出来, 提升为宣传部。
接着,又提名原海州复兴会分部主任王康时担任宣传部主任,这一任命得到了总部大会的通过,随后王康时就任宣传部的主任职位,全面负责起了复兴会的宣传工作。
这一次复兴会宣传工作的调整也将由宣传部全面负责,将原有针对南宋、高丽的宣传口径进行调整,针对他们内部的一些情况,进行适当削减,以达到令人信服的目的。
同时,苏咏霖下令嘉奖河南兵团复兴会分部以及辅助工作的农民军复兴会分部,希望他们可以尽心竭力,继续工作,全力推进新得到的南宋五路的土地的清理和治理工作。
针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对南宋的工作,苏咏霖决定让驻扎淮南的周至所部游奕军进行战略准备,随时准备渡江支援张越景,一旦南宋拒绝明国的五个要求,那么便立刻发起临安破袭战。
赵昚不答应,就打到他答应为止,还要尽快突破到临安,包围临安,强逼赵昚答应这个要求,否则就攻破临安。
看看赵昚到底是选择当江南国主,还是当阶下囚。
夹生饭虽然不好吃,但要是赵昚实在是给脸不要脸,硬是要争一口气,那么就算是一锅夹生饭,苏咏霖也要竭尽全力把它吃下去。
大不了之后消化不良一两年,倒也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但若是能慢条斯理吃相优雅,苏咏霖也不想做那个狼吞虎咽伤了胃的人。
狼吞虎咽对胃不好。
与此同时,根据新得南宋五路的情况,以及之前已经占领的淮南东路,苏咏霖决定进行一波行政区划规定。
南宋这边新得领土当然不会延续过去的行政规划,需要对南宋的行政规划做翻一番更改。
首先是淮南东路和淮南西路,以及尚未获得却迟早将要得到的江南东路。
这三个路,苏咏霖打算把它们联合在一起,设为江淮中直辖,作为中央政府在江淮一带的直辖地,地位等同于北方的中直辖。
北方的中直辖作为国都,为的是遥控草原、东北,为国屏障,而江淮中直辖则是为了把持住江南军事战略要地,增强国家对江南的控制力。
目前虽然还未得到江南东路,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情,江淮中直辖先建立起来,暂时以扬州作为治所,未来拿下建康府之后,将以建康府作为治所。
而江南西路也很好处置,直接改设为江西行省,以建兴府南昌县作为治所。
至于荆湖南路、荆湖北路和京西南路这三个路,苏咏霖打算将其行政规划彻底改变,以洞庭湖作为分界,设湖南行省和湖北行省两个行省用以建立治理。
常德府、岳州、澧州三地以南属湖南行省,以北便是湖北行省。
湖南行省以潭州长沙县作为治所,湖北行省以江陵府江陵县作为治所。
三个全新的行政区划草案完成之后,苏咏霖召集朝廷各部门进行商讨,然后做了最终确定,基本上没有做什么修改,直接得以确定,便以这样的计划公布下去。
中都吏部和复兴会组织部开始就这三个行省的行政班子进行官员选择,着手准备搭建这三个行省的治理班底。
苏咏霖要求他们选派精干官吏,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搭建,并且尽快安顿到三个行省开始治理工作,以期尽快恢复三地元气。
这三个行省深入南宋腹地,是未来第三次明宋战争、也是最后大决战的发起地和后勤补给基地,这三个行省的治理好坏将直接决定明国发起的第三次战争能进展到什么地步。
苏咏霖亲自参与到了吏部和组织部的人才选择当中,着重挑选有经验、年轻且精干的官员。
会员南下,选择老人牵头、新人辅助的方法,老带新,给新人锻炼能力的机会。
当然了,处理这些外部新事务的同时,也有不少内部事务需要苏咏霖处理,很多事情苏咏霖都是一口气颁布下去,朝廷、复兴会各部门共同办理,全线推进,以增加处理公务的效率和革命建设任务。
为了推进明国向真正的进步迈进,苏咏霖做了很多工作,包括帮助百姓脱盲,建立学校,争取推进普及教育的工作等等。
经济方面,设立工场、推进农业集体化、探索海外贸易航线等等,这些也都是目前的工作。
而在这些非常重要的工作之中,还有一个不那么显眼但是同样很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苏咏霖决定推动华夏纪年制度的建立,为整个古代历史进行一个脉络梳理。。
事情的起因是明国建立以来两次的人口普查工作中出现的一个普遍问题——大部分明国百姓不知道自己的年岁几何。
这个其实很正常。
古时候虽然有所谓的干支纪年法,但是这东西显然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百姓能搞明白的,较为简单的年号纪年法也因为年号多变而变得非常繁琐。
且古时候消息传递速度很慢,有一些时代皇帝换年号就跟玩一样,这边刚宣布换一个年号,等消息传到帝国偏远地区,皇帝又在帝都宣布更换一个新年号。
一来二去,很多人就把年龄给搞乱了。
除了少部分有意识记录自己年龄的人家之外,大部分人都活的糊里糊涂,基本上要依靠齿龄等医学手段判断自己的大致年岁。
这种情况的存在甚至影响到了现在的科举考试。
科举考试时要限定年岁的,少于十八岁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但是很多底层出身的考生并不知道自己的年龄,所以处理起来就很麻烦。
思来想去,苏咏霖决定开始推进华夏纪年制度的确立。
他意图将整个古代历史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并且以华夏纪年法进行纪年标注,年号纪年法和华夏纪年法暂时并行,用以帮助天下人了解年份、知晓春夏秋冬。
苏咏霖觉得这样的做法有很重要的意义。
他有意在自己这一代终结掉封建帝制,所以他觉得将至他自己的全部古代历史进行一波梳理、盖棺定论,写尽封建时代的繁荣昌盛、腐朽衰败、人文之光、剥削压迫。
这将帮助他将封建时代彻底埋葬。
一千一百一十八 华夏元年
从洪武三年开始,苏咏霖就下令礼部国史司就创建华夏纪元展开工作。
国史司广泛收集历朝历代官修史书和私人野史,尤其是上古先秦时代的一切古籍,全都要收集,进行梳理。
既然要做大梳理,那么首先重要的便是时间梳理。
就苏咏霖自己所知道的事实,中国古代有确切纪年的开始时西周厉王时期的国人暴动引发的共和执政, 由此开启共和元年纪年。
在此之后,历史和纪年都有了较为明显的延续性,历史事件的可信度也有了极大的提升。
而在此之前,不仅没有这种延续性,在诸多历史大事件的时间记载上也有着非常多不同的记载,很难说哪一种是对的,哪一种是错误的, 非常不好解释。
就比如武王克商牧野之战发生的时间,差不多得有四十多种说法,每一种说法都有不同的史料或者实物进行佐证,难以判断真伪,相互之间的时间差距甚至能达到二三十年。
这个问题要是搞不清楚,就不能对西周的建立时间和商王朝的覆灭时间进行确定,进而影响到对商王朝历史的研究。
然而就算是确切纪年的开始,也因为“共和”这一概念的不同理解而产生分歧。
关于共和纪年,一般有两种说法。
一为国人暴动赶走周厉王之后,众官员、诸侯推荐召穆公、周定公共同执政,称共和,这种说法来源于司马迁的史记。
一说为国人暴动之后,众官员、诸侯推荐广有声望且贤能的共国国君共伯和执政,故称共和,这种说法来源于竹书纪年和吕氏春秋。
因为吕氏春秋和竹书纪年成书时间都早于史记, 所以第二种说法的可能性大于第一种说法。。
这是为国史司全体史官所共同认定的。
所以在这个问题上, 国史司所有官员都明确倾向于后一种说法,决定采用后一种说法作为“共和执政”的释义。
然而在其他的问题上,争论的人就太多了, 比如说华夏纪年法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比较好。
有人说从大禹治水开始。
有人说应该从夏启建国后开始。
有人说应该从尧时代开始。
还有人说应该从三皇五帝时代开始。
更有人觉得应该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
这盘古开天辟地感觉就有点离奇了,完全是神话传说,为当前明国主流意识形态所不支持,所以只有少数三五人支持,大部分人持反对意见,很快就被否了。
三皇五帝倒是普遍相信他们的存在,但是年份实在太过久远,只知道他们的名字和他们大致上做过什么,他们生活在什么时代、什么时候建立政权做的帝王之类的,一概不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记载。
比如轩辕氏皇帝,神农氏炎帝等等,知道他们的存在,可他们究竟是在什么年份执政并且建立功业的呢?
这个问题大家争来争去也没有确切的意见,只能将其搁置。
所以当下的主要开启纪年争端集中在尧舜禹时代开启还是夏启时代开启。
原因也很简单,都说了华夏纪年,怎么能避开夏王朝呢?
谷啴
支持各种时期开端的史官们的内部也有争端。
尧舜禹时代开启纪年的主要争端也集中在史记和竹书纪年的问题上。
史官们争论他们记述历史的时候到底是采纳史记的记载还是竹书纪年、吕氏春秋等先秦史籍的记载,到底要用何种态度对待尧舜禹时代的禅让传统。
以及究竟如何确定明确的年份。
这些争论持续很久,且越发激烈,从洪武三年争论到洪武四年年中,最后被苏咏霖叫停。
“这次华夏纪年法的确立,主要讲究一个真,讲究一个准,我们要秉持着负责任的态度,将最真最准的纪年颁布出去,这是要传于后世且有着非常重大意义的,不能以你们個人的好恶作为准则。
我说过,纪年的同时,需要有非常明确的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来作为补充和作证,让全体国民都能清晰明白的了解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对于整个华夏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们修史,为的是明古今,明得失,还要让人们知道今夕何年,他们活在什么时候,让他们有一种真真实实活着的感觉,而不是稀里糊涂的一辈子就过去了。”
苏咏霖训斥了争论不休的史官们,然后亲自拍板做出决定,以目前所能确定的最早的确切纪年——西周共和元年作为华夏纪年元年,以此作为锚点,向后展开,记录历史,梳理年份。
这一决定遭到了不少国史司史官的不认同。
他们觉得若是以共和元年作为华夏元年,岂不是等于否认共和元年之前的事情?
共和元年发生的国人暴动固然是很重要的历史事件,但是在此之前的诸多事件,尤其是武王伐纣西周建立周公辅政等等,不都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夏商周三代,还有向上追溯的三皇五帝之类的,这些都不算数?
苏咏霖对此的解释也是否认的。
苏咏霖认为这个华夏元年的锚点可以是暂时的,他选择共和元年作为锚点,不过因为共和元年往后的历史有迹可循、可以梳理,而在此之前争论不断,怕是争论个十年八年也没有结果。
那还要不要梳理华夏历史大脉络了?
所以他的看法是,可以先用最大的精力将共和元年之后的历史进行梳理,将这段从共和元年一直到洪武年间的历史给整顿出来。
至于共和元年以前的历史,再投入更多的精力去整顿,搜集古代典籍,进行慢慢的梳理,争取将共和元年以前的事情都给梳理出来。
等确切的梳理出来之后,有了充分的佐证之后,就可以将华夏元年的时间往前提,则后来的一切年份都可以顺势往前移。
到那时候就是简单的加减法了,因为之后的年份是确切的,没有争议的。
“修史重要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要让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重见天日,公告天下,让大明子民悉数知道我们华夏的悠久历史传承,而不是将神鬼之说都投入其中,走入歧途。
共和元年以前的事情,我们可以投入精力调查,我也觉得很有意义,比如武王克商,比如汤武革命,比如大禹治水和夏启继位,我觉得这都是可以去调查的事情。
在调查清楚之前,可以以个人身份对历史作出假说,你们也可以用个人身份著书立说,提出假说,表达你们自己的意见,可是作为大明国官方,是不宜将其公示天下的,以免引发天下人对历史的误解。”
在会议上,苏咏霖阐述了自己的看法。
这个看法经过内部讨论之后,得到了国史司的一致认同,于是国史司以此为标准,定下了明国对待历史的态度和修史的原则。
即不以一朝一代历史为重,而是着眼于整个华夏脉络当中的历史。
不仅要把共和元年之后的历史整顿清楚,也要竭尽全力将共和元年之前的历史调查清楚,复原真相,揭开迷失岁月的真面目。
一千一百一十九 记录历史需要为尊者讳吗
这个对于整个华夏来说都意义重大的任务,苏咏霖非常重视。
他亲自将这个任务命名为上古三代复原工程,与华夏纪年法制定并列为国史司两大任务,不必囿于时间和年代,只要大明还在,只要条件允许,就可以持续进行探究。
华夏先民是如何一步一步从蒙昧走向文明, 从山野走向城市聚落,将小小的部落发展为大大的帝国,将文化火种燃烧成熊熊大火……
这些,都是值得探究的事情。
且在苏咏霖看来,这样的探寻实在是太浪漫了。
而为了探究复原共和元年以前所发生的事情,苏咏霖还下令国史司筹建大明考古总队, 以考证历史明辨古今为含义, 授予大明考古总队在全大明国土内探究古迹、收集古籍、抢救性发掘古墓的职权。
在古墓问题上,苏咏霖尤其强调了自己的看法。
“发现的古墓只要没有破损的,最好不要尝试破坏,除非有完全把握可以保护其内部古物不受损害,否则就不要发掘,强行发掘等于破坏,就没有意义了。
而一旦发现破损古墓,就要立刻调动兵马封闭当地,不准闲人进入,除了考古总队人员,其他人,包括地方官员,一律不准进入,所有发掘出古物全部封存,不准外人触碰,必须送达中都进行妥善保养。”
除了这個原则之外, 苏咏霖还计划建立大明国家博物馆。
他准备在未来将他手上所拥有的、宫廷内储存的古代文物和考古发现的古代文物全部放置在国家博物馆内进行储藏, 并且公开给全天下子民观赏, 帮助他们了解历史。
在国家博物馆之内, 他还会把整个华夏历史大脉络雕刻于其中,搭配古物,让所有子民都能身临其境的感受整个华夏历史的脉络,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传承以及存在。
一系列的工作安排之后,明帝国的历史研究工程就此开始。
这是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历史研究工程,财政部转款拨付,专业人员齐聚,只为探究上古三代那些被尘封的过去。
而这,也是苏咏霖心中的人文情怀。
最起码,他想让全国百姓从此以后都能知道自己生于哪一年,年岁几何,而不用再依靠齿龄等医学手段去判断自己今年多大。
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理应知道自己的岁数,知道自己的生日,知道自己是个人,这是一个人很重要的人身权利。
封建王朝不给他们这个权利,大明国不能不给。
在此基础之上,让他们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国家里,生活在一片什么样的土地之上,曾经他们脚下的土地发生过什么事情,有哪些人为了国家民族的延续而奋斗不息……
如此,便能将一个民族的传承深深镌刻进每一个传人的心里,血脉里,脊髓里,永远流传下来。
当他们都自觉地认定自己是这个国家和民族的传人的时候,那么某些东西便也就不可能随着统治者的意愿而轻易的转移了。
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真正成为每个人心里所认定的理所当然的事情之后,他们也就完成了觉醒之上的觉悟。
而除了这个总的脉络之外,苏咏霖还要求国史司改变过往史官修史注重事件结果而不注重事件过程的记录方法,尤其要注意改变儒家史官修史那种【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的修史原则。
内部会议上,苏咏霖对这条修史原则进行了强烈批判。
“因为他们是尊者、亲者、贤者,所以就连他们做过的坏事都不记录了?世上哪有纯粹的圣人?孔子自己还因为学术争端杀过少正卯,他就当真全无私心?”
“一旦发现某个大才就非要把他想象成世间完人,而不准他有任何缺陷,一旦发现某个人做了坏事就认定他是十恶不赦之人,无视他其他的功绩,这是修史的态度吗?”
“人是复杂多样的,同一个人年幼年轻年老之时可能性格都完全不同,小的时候非常顽劣,长大了却开创了伟大事业,或者小的时候异常乖巧,长大了却沦为作恶多端的恶人,这样的事情从来不少。”
“世上没有圣人,没有纯粹的贤能之人,只要是人,只要吃着五谷杂粮,就有七情六欲,就有喜怒哀乐,就会犯错,没有不会犯错的人,就好比我,犯过的错误还少吗?”
苏咏霖在国史司内召开全体史官会议,要求全体史官对古代正史、野史进行全方位的解读之后,采取兼容并包的方式,不仅要将历史人物的功绩写下,也要把做过的恶事写下。
不仅如此,也不能讳言政治斗争的惨烈与阴谋诡计,不能讳言权术。
要揭开儒家史官笔下那层遮羞布,把某些人口中那些【为国为民、为了儒家正统、为了圣人道义】之类的遮羞布全部扯开,把为了权力和金钱财富等等原因而展开政治斗争的一幕幕全都写明白。
尤其要写明白他们进行政治斗争的前因后果,牺牲了哪些人的利益、性命等等,尤其是这样的政治斗争对百姓造成了什么伤害,更要写得明明白白。
比如北宋王朝的三易回河。
究其原因,是因为宋太宗北伐燕云失败,无法夺回燕云建立防线保护河北,所以才会引起北宋在战略上的极大不安。
而三易回河原本是个工程,为了防止黄河流入燕云从而使得辽军可以顺流而下,所以北宋政府试图将其改道。
但是以黄河的体量,改道会造成难以想象的风险,这些风险是某些地方所不能承受的,于是这些地方的官员便跳着脚的反对。
而随着北宋中后期的党争愈发激烈,回河工程也终于摆脱不了被卷入政治斗争的宿命,从而由一个单纯的科学的水利工程项目转变成为政治事件。
朝廷各方势力为了各自利益而不顾百姓死活,在回河事件上进行反复博弈,互相破坏对方的计划,哪怕以百姓生命作为献祭,也要击倒对方成功掌权。
最后,三易回河失败,酿成惨剧之后惨死的百万民众和流离失所的千万人悲惨的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而他们,没有人在乎。
北宋官方对他们极为冷漠,毫不在意。
这让苏咏霖深为愤恨,这也是他无论如何也一定要灭掉南宋的一个原因。
而在修史的时候,这些事情能不写下来吗?
讲究一个为尊者讳的儒家史官当然不会写,他们只会用各种春秋笔法去修饰,去装点,试图让人们忘却这段历史和百万人命。
他们想得美。
在明国修撰的华夏全史中,这些都要明确的记录下来,记录下来那些所谓为国为民的“忠良之士”们是如何“为国为民”的。。
如此才能揭露旧封建王朝的帝王将相们为了一己私欲到底把国家民族置于何地,到底把百姓置于何地。
如此的历史,才是最真实的历史,有助于苏咏霖彻底撕碎封建社会的温情面纱,将它的丑恶面貌大白于天下,让人人警醒,人人戒备。
有了这层关系在其中,苏咏霖觉得就算自己死了,不肖后人想要把路走回去,也不会那么容易。
国史司的史官们大多数成长于封建教育之下,多数都是原先金国、西夏的史官被留任的,明国自己转职的史官还不多。
所以他们对于苏咏霖的这种要求感到震惊,他们从未想过一个皇帝居然会做出这样的要求。
这对于他自己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不过这些史官虽然在思想上比较保守,但有一点好处,听话。
自那位著名的不便透露名字的李世民陛下希望观看自己的起居注并且获得成功之后,儒家史官们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皇权毫不留情的撕下来了。
于是他们很充分的发挥了老祖宗的精神,越来越听话了。
皇帝怎么要求,他们就怎么做。
苏咏霖不管想做什么,他终究是皇帝,皇帝提出了要求,他们当然遵照命令去做就是了,反正天下不是他们的。
所以这个命令在国史司内推行的十分顺利,这些有着专业素养的史官们对于政治斗争自然是耳濡目染,且非常善于修饰,可要是不修饰,秉笔直书,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远远不是苏咏霖需要做到的。
他需要的是形成一种全新的史观,一种全然不同于儒家史观的历史观。
为此,他抽出时间撰写文章。
花费了一些业余时间,苏咏霖写下了《记录历史需要为尊者讳吗》、《历史事件背后的政治博弈——从三易回河说起》、《我们的历史观念需要重新塑造》、《帝王将相家谱背后的民众血泪》等四篇文章。
这四篇文章里,苏咏霖初步构建了一个全新的历史观念。
然后以自己本身读史的感悟,对儒家史观进行了全方位的批判,将历朝历代所谓正史形容为【帝王将相的家谱】。
他要以明国皇帝的身份对过往的官修史书进行最为凶狠且强烈的批判。
一千一百二十 官家,您……您糊涂啊!
这四篇文章被苏咏霖下令刊印,然后通过复兴会渠道传递至上上下下各级复兴会组织、官府。
他要求复兴会组织和各级官府阅读这些文章,在组织内进行学习,从而全面抛弃旧有的历史观念,向新的历史观念转移。
他决定通过对政治斗争的解读和揭露,将历史迷雾揭开, 将古代所谓圣王、贤人的真面目揭开,使得他们的神秘面纱不复存在,回归到人类的本质。
从而毁灭儒家学派为统治者精心织就的温情外衣和美貌画皮,露出其凶狠的獠牙和嗜血的本质,进一步彻底毁灭民众对封建统治者的幻想。
只要民众能够意识到统治者、著名贤能也是人,他们也会有七情六欲, 也会犯错, 也会拉屎撒尿,那么这场历史观念领域的变革就算是获得初步成功了。
因为皇帝不是天子, 群臣也不是代天行事的人,他们只是一群借着老天爷的名义为所欲为肆意妄为的聪明的坏人。
这整场历史领域的行动之中,苏咏霖手中利剑所指,归根结底还是封建统治者身上披着的神仙画皮,他想要把这画皮扯下来,让他们变回人样子。
所以这四篇文章写完之后,苏咏霖觉得还是不够,又提笔写了一篇文章,名为《写纸面上的人也曾有过一段丰满的人生》。
在这篇文章里,苏咏霖挑选了孔子、荀子、隋炀帝杨广这三个人物进行阐述,将历史记录、民间传闻和他心中这三个人原本的模样进行阐述和对比,从而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们都是人。
这篇文章洋洋洒洒三万字,被苏咏霖下令刊印之后继续下发到每一個基层组织,同时下令基层组织将这些文章都要宣读给民众知道, 给他们讲解其中的意思。
中都这边热火朝天的进行着各项工作, 南宋的临安城内,此时也正在发生非常精彩的事情。
起因当然是沈该的回归。
沈该当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有身边的使节团跟着他一起回来。
但是随着使节团一起回来的, 还有使节团原本的正使,叶义问,的尸体。
得知叶义问因为维护南宋尊严而出言顶撞明国河南兵团司令官张越景从而被张越景斩首的事情,赵昚一时间居然没有发火,而是愣住了。
他有点搞不明白问题之所在。
大宋首相,因为对你不尊敬,顶撞你,所以被你杀了?
可他是大宋国宰辅、首相,名义上的政府首脑,大宋朝最高决策团队的一员,有着很大的权力。
就被你杀了?
你是谁啊?
你为什么能杀他?
能杀他的只有我才对……不是吗?
赵昚因为过于震惊,一时间居然忘记了发火。
群臣却为此有了兔死狐悲之感,一边感慨于明国的凶狠,一边感到十分的愤怒、伤感,觉得明国过于霸道、蛮不讲理。
大宋首相说杀就杀,他们还想干什么?
群臣惊恐的同时,也愤怒不已。
但是更让他们感到崩溃的还在后面。
根据明国方面所说,发起这场战争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而是因为赵昚和虞允文一起策划了破坏明国黄河大堤的事情。
明国发起战争的理由过于惊悚,对赵昚和虞允文都十分不利,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沈该在回程的时候就对使节团下了封口令,让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准把消息透露出来。
一回来之后他先是公布了叶义问的死讯转移视线,然后偷偷跑到内宫把明国发动战争的理由告诉了赵昚,询问其真实性。
赵昚原本震惊于叶义问之死,结果一听到明国发起战争的理由,顿时一惊。
“他们……真的知道了?怎么可能?”
看到赵昚的反应,沈该就意识到明国没有说谎,张越景没有说谎,这是真的,这全部都是真的。
赵昚和虞允文真的推动了破坏明国黄河大堤的事情,并且引发了明国的南侵……
该死,居然是真的……
沈该原本想了一肚子宽慰赵昚的话,可现在全都变成了胆固醇和埋怨赵昚的心思。
“陛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沈该郁闷至极,情不自禁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赵昚双手捂着脑袋,面色惊慌失措。
“明国强悍,且对大宋早有图谋不轨之心,早晚必然南下侵犯大宋,大宋国力孱弱,军备不足,若没有足够的时间强化军备,怎么可能是明国的对手?为了让明国晚一点南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举措……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官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事情已经被明国抓住了把柄,现在明国虽然是不宣而战,可他们有十足的理由,且这个理由一旦公布出去,官家!您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沈该气得直跺脚:“一旦明国将此事披露出来,那么明国的出兵就成为彻底的正当行为,大宋将落入不仁不义的境地!”
赵昚喘着粗气,开始设想这件事情一旦泄露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虞允文完蛋了。
自己也会完蛋的吧?
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自己还怎么做皇帝?
大宋还能继续存在吗?
没有自己的大宋还有意义吗?
“不行,不能公布出去,必须要封锁消息!消息封锁了吗?”
赵昚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必须要封锁消息,忙慌张的看向了沈该。
沈该长叹一声。
“当下是封锁住了,暂时无人知晓,可时间一长,难保不会泄露消息,尤其是明国,咱们管得住自己的嘴,管不住明国的最,官家,您……您糊涂啊!”
“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了!不要继续废话了!告诉我,明国那边提了什么要求?”
赵昚一脸不耐烦的询问。
他忽然觉得当前来看,这个战争不太好打下去了,而且必须要和明国商量着把这个消息摁住,多赔点钱就赔点钱是了,只要明国方面答应不泄露这个消息,他可以接受明国的一些比较过分的要求。
因为什么东西都没有他屁股下面这张皇帝宝座重要。
好不容易坐上的皇帝宝座,几年间风风雨雨,几乎没有几天安生日子,可毕竟是皇帝宝座,毕竟是皇帝的身份,赵昚不可能割舍的掉,至少目前不可能。
所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明国不能把这个消息泄露出来,与此同时,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必须要封口,必要的情况下……死人是不会泄露任何消息的。
赵昚暗暗地做好了准备。。
尽管如此,当他看到了明国的五条停战要求的时候,还是被吓的魂飞魄散。
第一,割让江南西路、京西南路、荆湖北路、荆湖南路、淮南西路五个路给明国。
第二,赔款,赔款数额待南宋答应赔款之后再去商量,数额暂时不确定,但是明国发起此战的一切费用乃至于士兵的抚恤费用都要算在里面,这一战,明国不仅不愿意花钱,还要赚钱。
第三,交出虞允文为首的南宋战犯以及战犯家眷给明国处置。
第四,南宋去宋国号,改为江南国,赵昚去帝号,改称江南国主。
第五,在临安设明国公开的办事处,专门处理明国和南宋之间的相关问题——讲究一个就近处理,立刻处理。
这五个条件里面,赵昚觉得自己能答应且愿意答应的,只有第五条。
设一个办事处什么的虽然没听过,但是可以,完全不是什么问题,别说一个,五个,十个,二十个,都可以。
至于第二条赔款,要是数字不算太大,咬咬牙也就认了,属于并不一定不能谈的事情,只要明国别狮子大开口,他就给了。
但是第一条、第三条和第四条,这完全是冲着要他的命、要南宋的命来的。
与其答应,还不如直接亡国算了!
一千一百二十一 虞允文绝不妥协
割让五个路,那就等于直接把南宋将近三分之一的国土割让出去了。
还是最关键的中间地区,以后就算是想要和川蜀地区联络,要么走广南的道路绕行,要么只能请求明国借让道路,以免长途劳顿之苦。
国家等于被明国一刀两断,这还做什么国家?
交出以虞允文为首的战犯和他们的家眷……
这是要我交出敢于抵抗民国入侵的忠直大臣和他们的家眷, 这不就等于告诉所有宋国官员和将军,只要敢于抵抗明国,下场一定会非常惨吗?这要照着做了,以后不就等于抵抗明国是非法的吗?
还会有人为我奋力抵抗明国入侵吗?
现在虽然也比较少,还一直打败仗,但是至少还有,至少还有人愿意为我抵抗明国。
这个条件要是答应了, 南宋就等于自废武功,直接投降算了。
还有第四条,去国号,去帝号,沦为和高丽一个水平的藩属国……
你干脆直接把我赵昚的名字改称赵煜得了。
这险恶用心还能更加明显一点吗?
赵昚的怒气终于突破了阈值,如火山爆发一样猛然爆了出来。
“不答应!一個条件也不答应!打!打到底!打到亡国!我就不信不答应这个条件他就能怎么样了我!给我打到底!!”
沈该面色惨白。
他看着满脸怒火的赵昚,知道赵昚已经不可能妥协了。
打?
打得过吗?
到时候条件估计会更加苛刻。
而且万一他们发现这仗是可以打赢的,那么……
会不会一时兴起直接灭了南宋,把他们当做阶下囚?
但是沈该无法阻挡赵昚。
赵昚一方面要求沈该全面封锁赵昚和虞允文一切图谋破坏明国黄河大堤的事情,一方面又把明国的五大要求公布出去,让世人看到明国的丑恶嘴脸。
明国关于停战的五大要求公布之后,的确引起了一阵舆论上的争论,很多人都认为明国这样做实在是太不讲道理太霸道了,这就是冲着灭亡大宋来的。
很多官员也表态不支持明国的条件, 但是除了极少数死硬派分子之外,大部分人对于不满之后的看法是重新谈判, 寻求更加优越的条件,而不是继续打仗。
打仗是打不赢的。
这件事情已经成为了南宋朝廷的基本共识, 这仗是真的打不赢, 所以只能通过谈判话术争取更好的条件, 实现弱国外交之胜利。
比如能不能不要改称江南国和江南国主,哪怕维持一个宋国王的称号呢?
这感觉不是不可以去谈的。
沈该和周麟之就主要持这样的看法,他们认为可以这样谈,试着争取,但是绝对不要强行拒绝,以免激怒明国。
而且沈该说的话还挺扎心的。
“明国要求割地,是因为他们可以用兵马攻占,而大宋无法收复,这种情况下,即使大宋不愿意承认,又能如何呢?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与其激怒明国,不如干脆一点答应这个条件,以此为基础争取其他的条件上明国的立场弱化。”
这场赵昚没有出席的会议中,沈该说话就加重了几分语气。
周麟之的看法也和他差不多,觉得应该接受,只是需要在某些条件上做一些争取,避免和明国再次开战,以至于激怒明国。
除了他们之外,只有杨万里属于坚决的主战派,应该和明军死战以争取利益,就连虞允文都不建议直接回绝明国的条件以至于激怒明国,使之大规模南下。
退一万步说,大宋需要时间。
“明国晚一天南下,大宋获胜的可能性就大上一分,哪怕争取多一天的时间,也能让大宋的军备完善一分,我以为不应该激怒明国,而应该着力于明国谈判,哪怕是假谈判。”
很多人都支持虞允文的看法,唯有杨万里坚持回绝,和明国战场上见真章。
“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就能拿到吗?明国摆明了看不起大宋,连大宋首相都是说杀就杀,这种无礼之国,难道还有谈判的必要吗?我宁愿战死,也不和他们苟且谈判!”
杨万里显然是被明国杀死叶义问的事情给气到了,表示坚决不和明国妥协,要求力战到底。
最后,持有三种看法的人分别把自己的看法汇总一下,写成奏表交给赵昚。
赵昚是给气的不轻,说什么都不愿意妥协,于是下旨斥责了稳健派和投降派,只表扬了激进派的杨万里一个人,随后下令,要求朝廷回绝明国的和谈要求,决不妥协,坚决备战。
平章军国事、枢密使兼城防使虞允文全权负责接下来的战事,城防副使杨万里辅佐之。
整个朝廷都要以和明国决一死战作为接下来的重点核心,绝对不允许谈论其他的事情,否则,严惩不贷。
朝中有识之士包括虞允文在内都对此感到十分的无奈,但是很快,赵昚接见了虞允文,把明国要求当中严惩战犯一条的实际内容给虞允文看了,让虞允文知道他实际上是被点名的战犯。
虞允文大惊失色。
“明国果然知道了前因后果?”
“便是如此了,所以,我决不能答应,我若答应,你的性命又当如何?你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也要小心谨慎,勉力维持局面,千万不能疏忽,你知道我的良苦用心了吗?”
虞允文这才知道为什么赵昚死也不答应这个条件,并且进一步了解到自己和赵昚已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这仗,却是非打不可,不单单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他的家人。
很显然,虞允文并不打算把自己当做鱼肉交给明国,任由明国宰割。
他好不容易变成了下棋人,又怎么能忍受自己再次变回棋子的感觉呢?
同时虞允文也知道,赵昚能把这个事情告诉他,显然就是在让他坐稳屁股,不要有其他的想法,以免到时候成为大家的牺牲品还不自知。
虞允文于是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他是双方议和的重要条件,一旦双方达成议和,那么他就是所有希望议和的人的牺牲品。
他觉得自己就好像当年的岳飞一样。
不杀岳飞,金人不议和,而不交出虞允文,明国也不会和南宋议和。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是击退明军活下来,第二是被交给明国,成为可悲的牺牲品。。
他要活下来,继续担任平章军国事,继续执掌军政大权、挽狂澜于既倒。
于是他一心一意投入了临安保卫战之中,他努力谋划,听取各方意见,逐渐整理出了整套战术。
坚壁清野加退避三舍,收缩防线,放弃不可能打赢的胜仗,着力加固临安城的防御。
以临安城作为决战地点,并且保留一些机动小部队,届时大规模出击骚扰明军后勤路线,使得明军后勤困难,不能维系前方占据。
最终达到击退明军的目的。
他绝不妥协,绝不后退,也没有这样选择的可能。
一千一百二十二 武将,不得妄议朝政!
八月中旬,虞允文的命令传达到了建康都统司、镇江都统司和池州都统司三个都统司之中。
而此时此刻,最早的三个都统制只有王方还在人任,其余两人都已经更换。
接到命令之后,王方觉得这个命令很值得商榷,便立刻上表给枢密院, 解释镇江府的防御相对于长江江防的意义,还有长江江防对于整個南宋的意义。
然后他还表示他在镇江经营三年多的江防系统,还大力强化了镇江城的防御力量,让镇江城的防御力量大大增强,一定可以对抗明军,不一定非要撤军才行。
虞允文接到王方的表奏之后大怒,斥责王方,让他不要卖弄自己那点可怜的军事知识, 这些知识三岁小儿都知道,但是目前要着眼于大局,必须要收缩防线,把仅剩的兵力分布在三个地方是愚蠢的。
更何况明军还有能够攻破樊城和襄阳城的强大火炮!
在这些武器面前,你算什么?
虞允文还斥责王方,作为武将不得妄议朝廷决策,不得违背枢密院的命令,否则就要撤换他,还要治他的罪,让他不要以为在国家危难时刻就能够放肆。
越是在危难时刻就越是要谨言慎行,别以为每个人都是姚仲!
武将,就要听命令!不听命令妄议朝政,就是触发了大宋的祖宗成法!大宋容不下你!
王方遭到虞允文的斥责之后面上惶恐,心里十分不满。
陈康伯做枢密使的时候, 因为他死守扬州不投降不撤退的勇敢行为而对他客客气气, 他也愿意服从陈康伯的指挥,但是这个虞允文一上台就骂他。
我是武将怎么了?
我死守扬州不后退, 直到最后明军也没有攻克扬州,这是我的功劳,你怎么能无视我的功劳?
话虽如此,面对虞允文的斥责他的确无能为力,别说他无法抗衡枢密院,现在虞允文甚至是平章军国事,手握军政大权,说换了他就换了他,他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忍气吞声,接受命令,忍痛放弃了已经经营数年很有些威慑力的镇江江防体系。
自从三年多以前明宋第一次战争结束之后,王方出任了镇江府的都统制,在任上,他努力练兵,努力打造完善的江防体系,时时刻刻警惕着江北岸他的生死大敌、游奕军正将周至的进攻。
他没有忘记他的老上级刘錡是怎么死掉的,也没有忘记他们死守不退的扬州城是怎么被明军用一种近乎是侮辱的手段夺走的。
他花了三年多的时间升级打造镇江的江防和镇江城防,花费大量心血和军费,很多东西都是他亲自跟进建筑的。
比如沿江的床子弩,沿江的火药武器布置,沿江的烽火台,沿江的水师和三道防线等等。
镇江城防上他也做了很多改进,加高加固城墙,拓宽护城河,大量储存守城物品,建造更多的瓮城、训练士兵掌握更多的城防技能等等等等,反正他真的付出了很多心血。
所以之前被李显忠拉走的一万镇江都统司的军队还是非常善战也坚持作战的,只是扛不住明军的火炮和火枪。
这很正常,换做别人也未必扛得住,超越时代的武器放在眼前,克服对它的恐惧就是一道坎儿,更别说其他的了。
王方知道明军火器精良,也知道襄阳樊城失守的事情,但是他对自己数年苦功很有自信,不愿意白白放弃自己经营已久的城防。
然而在虞允文的强制命令之下,他只能无奈的接受了这个命令。
“镇江城防如此完善,就算最终会被攻破,我也能掰下明军的两颗大门牙,可朝廷为何如此怯战?连和明军正面对抗的胆量都没有?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还真不如直接投降算了!”
王方愤愤不平的对着下属嘟囔几句,便下令撤离军队,从镇江府转移到独松关布防。
他的新任务是坚守独松关,坚决阻挡明军从北面向南进攻的步伐。
而他听说其他的军队就要继续往南,到临安城附近布防,把临安城打造为非常强大的军事壁垒,以抵抗明军的进攻。
另外还要坚壁清野,就是基本上不要让明军可以从南宋军队撤走的土地上获取军事补给这样的意思。
这涵盖面就比较广了,可以转移民众,也可以把粮食、水源等必要的东西都给破坏掉,把道路桥梁都给破坏掉,以此降低明军的前进速度,增加明军的后勤负担之类的。
反正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王方本来不想这样做,可是虞允文强令他这样做,他只能无奈的下令把农民种植的还差半个多月就能收割的稻米粮食给毁掉,然后强制迁移人口,顺便破坏掉交通路线。
这个命令一下,原本在王方的约束下军纪还还算不错的镇江府大军就露出了自己野蛮且残酷的一面,镇江府百姓遭殃了。
宋军四散而出开始破坏农田和道路、房屋,农民不愿意辛辛苦苦种植的粮食被破坏,也不愿意被那些趁火打劫的宋军夺取财富、子女,便拼命阻挡,拿着农具反抗宋军,结果遭到了宋军的残酷镇压,被杀了不少人。
而王方并不在意,他只在意大局。
“虽然这样做对于大局来说有所裨益,但是这样一来,明年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就算击退了明军,到时候遍地饿殍又该如何处置呢?”
他对身边的亲信如此埋怨。
可他没有参政议政的资格,他只有执行的资格。
镇江府大军这么大的动静,江北岸的明军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第二天,江北岸的游奕军就知道了这个消息,顺带着还知道了南宋决定拒绝明国提出的议和条款。
周至从江南岸眼线的嘴里得知了这些事情,还得知了宋军正在进行的所谓坚壁清野行动,大为震撼,同时也大为不满。
“什么坚壁清野,分明就是强盗行为!可恨,可耻!”
周至非常生气,与此同时,他想到了半个多月以前苏咏霖下达给他的命令。
这命令里头不仅仅有关于整顿军备的事情,还有一个特殊的命令。
苏咏霖考虑南宋可能拒绝议和条款的可能性的时候,想到江南宋军很有可能搞什么坚壁清野的行动,所以一旦游奕军发现宋军要在江南搞坚壁清野,就应该立刻出动军队攻击江南岸的镇江和建康。
绝对不能让宋军完成所谓的坚壁清野,绝对不能让宋军把江南百姓的生计破坏掉,应当立刻南下,趁乱击溃宋军,并且占领建康府、镇江府,然后直接南下推进到独松关一带。
若能攻破独松关当然最好,那就能大大的震慑宋军,威慑临安,若是一时半会儿攻破不了也没关系,这对于宋军也是一种警告和威逼。
若是真的有这样的情况,那么在出兵之前只要知会中都和张越景一下,他就可以出兵南下了,无需在进兵之前请示参谋总部,兵贵神速,直接出兵。
一千一百二十三 逃跑的王方
苏咏霖的这个命令当时是让周至有点不明白的,但是现在周至明白了。
“原来如此,陛下早就预料到有这样一天了,那我懂了,既然命令都到了,还有什么好忧虑的呢?直接出兵吧!”
周至很快下达了出兵的命令,正当此时江南岸镇江府的宋军正在准备南撤, 面对明军南下进攻的准备并不充足。
虽然王方下令严密监视江北岸明军的行动,可是江北岸明军早就开始备战了,现在备战已经结束了,只等着进军命令了,只要明军进攻的速度够快,宋军就反应不过来。
事实上也是如此。
周至在八月十九日晚间下达了进攻命令,八月二十日天刚蒙蒙亮,刚刚出现一丝微光的时候, 江北岸明军就开始大规模渡江了。
而此时此刻江南岸负责监视明军的宋军士兵正在烽火台上打瞌睡,愣是没注意到明军船只已经渡江而来了。
所以很快的,明军渡江先锋队就成功将沿岸的宋军烽火台全部解决掉,没让他们将烽火点燃,然后快速攻击前进,给后续部队的大规模登陆留下了空间。
先锋队马不停蹄进攻宋军设在镇江府到江岸这段路上的三道防线,非常顺利的连续突破,从凌晨到天色大亮,大概也就九十点钟的时候,明军先锋已经成功突破了宋军的三道防线,兵临镇江城下。
镇江城防因为士兵大多出去“帮助”民众“坚壁清野”而较为空虚懈怠,东城门遂被明军先锋一鼓而下,城内乱作一团。
明军将携带的雷神炮纷纷掷出引起爆炸,声若雷霆, 声势浩大,让宋军以为明军主力忽然来袭,击溃了宋军的心理防线,城内宋军遂兵败如山倒。
当其时,都统制王方正在城外军营清点物资, 不在城内,城内宋军不能进行有效抵抗,城池很快被明军先锋拿下。
等王方得知此事,大惊失色之下连忙命令军队反攻。
五千多宋军慌慌张张赶来试图收复镇江城,但是此时明军主力已经杀到,宋军的反攻被明军拦截在了镇江城之外,当即展开遭遇战。
周至所部游奕军并未装备火器,仍然是明军旧有制式装备,但是骑兵颇多。
而王方部下三万军队之中,加在一起也只有五百余骑兵充作他的亲卫兵。
明军以步军结阵,骑兵为机动作战力量冲击宋军军阵,宋军军阵不稳,王方无奈之下以四百骑兵出战,试图阻挡明军兵锋,但是骑兵战败,被明军骑兵全歼,连后路都被明军骑兵抄没。
明军步军亦是战斗勇猛,三年未曾出战,一朝开战,兵锋锐不可当,将宋军军阵正面击垮,宋军不能抵抗,很快便陷入崩溃之中。
王方大惊,自知失了镇江罪责难逃,便打算带领剩下的亲卫展开决死冲锋,冲击明军中军,但是被副将死死拉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惟今之计只有立刻撤退,路上搜集溃兵,一路快速南下前往独松关,只要把守住独松关,就能稳住阵脚,将军也能凭借这样的功劳功过相抵,不至于没有退路!”
王方当然不想就那么无奈的死了,咬咬牙,狠狠心,下了命令。
“撤!”
于是王方舍弃自己的军队,带着一百多亲卫趁乱向南逃窜。
五千余宋军在镇江城外大败亏输,全军覆没,明军大战得胜,夺下了镇江城,一举击溃了宋军镇江都统司的军队,王方苦心经营三年的沿江防御,被明军一个上午彻底击穿。
当然了,若非宋廷撤兵南下集中防御的命令,王方或许也不会败的那么快。
但是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王方一路南逃,试图收拢溃兵,赶快南下独松关守卫,以保护临安城以北的安全,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一支明军骑兵紧紧追击他不放松。
这支明军骑兵一人双马,他跑到哪里,明军骑兵就追到哪里,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王方无奈,只能下令一半的亲卫放弃战马四散逃命,把战马让给他让他和剩下的亲卫也能一人双马,这才继续南逃。
两支人马就这样一个逃一個追,把王方追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王方本打算收拢溃兵固守独松关,结果被这支明军骑兵用极快的速度追到了安吉之后,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让副将带着剩下的亲卫们死战明军骑兵,给他争取逃跑的机会。
副将带着五十多名亲卫以决死之心和二十多倍于己的明军骑兵交战,很快全部战死,而王方在最后三名亲卫的保护下夺命狂奔,向独松关方向逃跑。
明军杀光了阻挡的宋军,便一路紧追,结果在独松关附近把王方最后三名亲卫逼得和明军进行决死之战以争取王方的活命,王方最终成功逃入独松关。
但是坏消息是明军骑兵弃马上山尾随而至,和守关宋军血战一阵,损失一百多人之后,居然攻破了独松关,把独松关五百余宋军守军给打败了,独松关遂被明军一鼓而下。
王方则在明军血战独松关的时候一溜烟的逃跑了。
王方本来想死战殉国,但是没成,于是一心想着收拢溃兵守卫独松关,又没成,最后只剩下一个目标,那就是让自己活下来。
好在明军攻克独松关之后没有再追,放过了王方,失魂落魄仅剩下一个人的王方可算是能够继续活下去了。
可他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数万大军没了,他只剩下他一个人,只剩下一个人的他,难道还有回到临安的可能吗?
仅以身免的情况下要是回到临安,会怎么样?
虞允文本来就对他不满意,现在他只身一人逃回临安,失去驻防地,失去大军,还有什么作为立身之本?
虞允文一怒之下,估计会拿他开刀,把他干掉,所以绝对不能回去。
但是他的父母孩子族人都在临安,若是不回去,他们怎么办?
会被杀掉吗?
王方心痛难耐,认真思考一阵子之后,还是决定不回临安。
反正现在也没有人知道自己还活着,就算打了败仗,要是战死,朝廷也不会苛待家人,以至于让其余将领寒心。
所以战败身死者的家眷虽然不会再有那么好的官员待遇,可至少能保住命。
自己要是回去了,打了败仗还仅以身免,难免牵连家人和他一起受罚,指不定还要被流放什么的,那可就真正的生不如死了。
眼下的局面是极其危险的,临安说不定都很危险,明军已经夺去了独松关,一旦站稳脚跟,临安就是他们嘴边的一块肉,大宋江山岌岌可危。
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乱跑乱走,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战争结束之后再做打算。
于是他决定隐姓埋名躲在临安周围的大山之中,等这场战争结束之后再偷偷返回临安打听家人的消息,若是到那个时候家人尚且安泰,那就最好,还能一家人一起逃离临安,往南面逃,越远越好。。
若是就此找不到家人,或者家人不幸被朝廷处置掉,那……那他也没办法,一个大男人,总归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王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荒山野岭之中,思考着自己数年来的经历,不由得仰天长叹,嘲讽自己的无能与懦弱。
还发誓要和明军决一死战为刘錡报仇……现在别说报仇,自己都保不住了。
将军……
我对不起你啊!
王方跪地痛哭一阵,然后将自己身上的甲胄脱下,只留单衣,往丛林中逃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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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二十四 投降算了
周至突然用兵进攻江南,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他很高兴。
明军攻占镇江之后,其实镇江附近还有很多宋军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们都是接到了王方的命令,要去“帮助”百姓进行“坚壁清野”这个“艰巨”的任务的。
当然了,如此艰巨的任务, 在过程中发生一些小摩擦、小碰撞、小纠纷什么的,也是很正常的对不对?
出现一些死伤也是很正常的对不对?
所以明军把军队以排位单位散出去让他们去处理那些四散而出的宋军的时候,便看到了让他们气愤不已的一幕幕。
到处都能看到宋军抢夺百姓财物、妻女、粮食的事情,还能看到宋军挥刀劈砍杀戮百姓的事情,甚至还能看到某些禽兽直接就在路边凌辱妇女的事情。
明军士兵们不能忍耐,立刻抽刀上前击杀宋军, 解救百姓, 并且将他们护送到镇江城内外安置。
镇江府境内的丹徒、新丰、丹阳、延陵、吕城、金坛等地都发现了宋军正在为非作歹的踪迹,而他们也毫无意外的被赶到的明军击杀一空, 大部分都被歼灭,少部分被明军俘获,驱赶着带了回来。
也该算是明军出动的早,这些宋军大兵没来得及给当地造成更加严重的损害,地方被破坏的程度有限,大体上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镇江府这边处理着,周至又分兵去攻打建康府,另外还派遣一支人马立刻赶赴独松关,若是独松关已经被占领,那就就地驻扎,若还没有,那便想方设法攻占独松关。
建康府这边, 自从李显忠率领主力离开之后,便更换了临安招募的第一批新军两万人驻扎,新任都统制是原先禁军的老资格将领毛腾, 此人颇有气力, 在军中素有勇武之名,因此被当时的陈康伯看中, 提拔为都统制。
不过此人虽然有勇武之名,在为人处世上却颇为中庸,没什么胆气,属于得过且过那一类。
打磨自己的本事是为了自保,而不是为了进取,所有的一切都以自保为最高前提,绝对不会为了其他的事情而动摇这一准则。
于是乎他本来听闻明军在京湖战区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时候就非常恐慌,担心明军会顺流而下攻击建康府。
没人比他更清楚建康府这群虾兵蟹将到底是什么水平,襄樊二城的川蜀精兵都不是对手,他这边的虾兵蟹将们估计仗一打起来,跑的比他还要快。。
在如此情况之下,毛腾本就心有惴惴,十分不安,再一听闻明军忽然南下攻占了镇江府,且有一支明军正在向建康府发起进攻的时候,便大惊失色。
建康府也接到了南下撤退前往临安布防的命令,当时正在准备之中,但是他们并没有料到淮南明军居然南下渡江了。
更要命的是,建康府知府、他法理上的搭档一听说明军要来了,立刻不管建康府的局面,立马收拾东西跑路了。
临走前他甩下一句话,说什么他是文官,不懂打仗,打仗是武人的事情,文官的任务是治理武人打下来的地方,现在要打仗了,他就要离开这里,把舞台让给毛腾好好表现一下。
一定要守住建康府保全军队和地方啊,我相信你,我对你有信心,你一定可以创造奇迹!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我怎么可以停滞不前(指跑路)?
然后他就跑了。
连带着整个建康府的大小官员都跟着一起跑,坚壁清野的任务也不管了,直接快速南下了。
谷鵘
开什么玩笑,主官都跑了,他们不跑干什么?给大宋殉国当忠臣吗?
每个月就那么一点点微薄的月俸,犯不着拼命,也不能拼命,拼了命,还怎么挣钱啊?
官僚们的算盘打的震天响。
建康府素来都有很多权贵富户居住、经营,他们久闻明国革命政策和清算政策,深感自己不能活命,本来就打算跟着官员和军队一起撤退,结果一听说明军来了,他们也不管没有收拾好的财物细软了,也都跟着知府大大一起逃跑。
最后军队里也出现了逃兵,显然是对此战没有任何信心,对他们的上官们没有任何信心,而再往后,连小军官都出现开小差逃跑的了。
南下撤退的军令还没有下达,而军队已经开始出现这样的情况,足以证明这支军队打不了仗。
毛腾对此算是明白的了。
几度思量之后,他认为明国这一波让淮南明军渡江南下江南是要覆灭大宋了,来的绝对是明军主力,自己抵抗肯定是抵抗不了的,反击更是没有可能,自保都成问题。
宋军南下布防临安的策略还没有成功就遭到了明军的突袭从而失败,军力大损是很明显的,江南三镇一旦崩溃,临安府的防卫力量直接削减一半,接下来明军怕是要重走当年路了。
上一次明国放过了大宋,这一次呢?
毛腾觉得很悬。
逃跑吧,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明国的手掌心,大宋都没了,天下都是明国的,他还能跑到什么地方去?
他听闻第一次明宋战争的时候,他的前任曾经丢下军队逃跑,后来战争结束以后被满门抄斩了,下场凄惨。
他不敢打,不敢逃跑,下场都不会太好,怎么想都觉得朝廷对自己实在是太不好了。
要不然……
我直接投降吧?
明国虽然说是要清理什么上等人,要搞清算,但是我一直都在禁军里面当军官,除了欺负小兵、吞吃军饷、购买土地之外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实在不行,我把自家土地交出来一部分给明国当投名状呗,听说明国还有个土地赎买政策,既然不能反抗,我就当個顺民,说不准还能捞个小军官当当,到时候也是不错,对不对?
至少不用血战沙场然后战死沙场了。
主要朝廷对待毛腾实在不怎么样,四十好几了还是个中级军官,要不是风云突变,他也当不上这个都统制。
虽然他现在当上了都统制,奈何之前提拔他上位、对他有恩的陈康伯才被杀掉,现在换上来这位叫虞允文的他也不熟悉,很担心逃跑或者战败之后会被他杀鸡儆猴,成为倒霉蛋。
左思右想,毛腾觉得实在是无路可走,唯一对自己最好的一条路就是投降。
而且只要自己约束军队,安稳地方,把建康府完完整整全须全尾的交给明军,说不定还算是立下功劳了。
一千一百二十五 毛腾是个人才
就投降这个事情来说,毛腾还真没啥心理负担。
他老爹很久之前就病死了,老娘倒是之前不久才过世,他这边因为军情紧急而被朝廷强行留用,没能回去奔丧,所以由妻子和孩子代为处理后事,扶着老娘的棺木回到老家守孝。
于是乎, 他的妻子和孩子目前都不在临安,而在福建老家。
于是毛腾找来了亲兵统领伏游,让这个自己最亲信最信任的好部下帮助自己解决这个问题,让他带着最可靠的人手赶快绕道前往福建老家找到自己的老婆孩子,然后带着他们一起乘船出海,往江北淮南东路而去。
伏游领下命令之后就率领五六名精干手下离开了建康府,走水路前往福建。
而毛腾则派遣自己另外一名亲信部将去和明军谈判,表明自己愿意投降的事情, 但是稍微有几个条件,希望明军方面可以答应。
得知建康府宋军主将准备投降的事情,周至感到好奇,因为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例宋军大将未战先降的事例,难道这个家伙不担心明国的政策会要了他的命?
不过本身能够选择投降,或许就是他对自己本身过往经历比较自信的体现就是了。
而且这还是一个都统制级别的大将的投降,周至比较重视,便带着军书记官周志学一起前往约定的东阳镇会见这位建康都统司都统制。
毛腾摆出一副对周至和周志学的到来感到很荣幸的模样,面对两人那是相当的客气,不仅设宴款待两人,还拿出很昂贵的礼品赠送给两人,一派要和两人拉帮结伙的模样。
这礼品还真不简单,整箱黄金和白银, 还有珠玉, 价格相当不错。
于是两人笑纳, 然后转身吩咐把这些礼物记在游奕军公账上, 上报枢密院报备,以备来日支出——正是所谓一切缴获要归公,全部用在军队改善生活上, 不含糊。
那么多年的战斗下来,随着军队保障体系的完善建立,明军上上下下对一切缴获要归公这条军规是再无抗拒了。
“自从大明和宋国交战以来,战死的将领不少,逃跑的将领也不少,唯独没见过战前主动投城的,不知道毛统制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饭桌上,周志学笑呵呵的询问毛腾。
毛腾刚调来建康府没多久,但是对明军编制也颇有些耳闻,得知明军军队内有一种叫做指导员的编制,等级要是高的话,就称呼为书记官,在军队里地位很高。
如今名震江南的明军大将周至不开口,先开口的是这位书记官周志学,他便知道传闻不虚,明军的书记官地位确实很高。
“不瞒您说,投降本非我的目的,实在是无可奈何,听闻大军南下,知府跑了,县令跑了,上上下下大小官员跑的一个不剩,连带着富户地主都跟着一起逃跑,最后波及到了军队。
就这么几日,我这军队也是前前后后跑了三五百人,拦都拦不住,防不胜防,可见贵军军威之重,我再一想,他文官能跑,在军中若有门路,倒不见得是个死罪,而我这武将却不一般。”
毛腾叹息道:“我要是跑了,回到临安之后实在没有活命的把握,提拔我做都统制的是原先的枢密使陈康伯陈公,前些日子,陈公他……陈公去世之后,继任枢密使虞允文我并不熟悉,把命交付在他的手上,我实在没有把握。
跑是跑不了的,打又打不过,我手下这些虾兵蟹将,您也看到了,根本不可能打败贵军,跑又跑不了,打又打不过,我又实在不想死,唯一的路,也就只剩下投降了。”
周志学轻轻一笑。
“毛统制倒是坦诚。”
毛腾尴尬的笑了笑。
“您别这样说,我也是没办法……”
“话虽如此,毛统制也要知道,投降我军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我军对投降者的要求还是挺高的,不知……”
“我素来知晓贵军军规严谨,所以我这几日也是尽力约束了军队,不使军队扰民,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尽力让建康府安稳一些。
而且说到底,我本人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就是贪污了军饷,吃空饷,然后购置土地之类的,或者打骂了一些部下士兵,耀武扬威什么的……
但是我绝对没有放纵士兵扰民!这一点贵军若不相信,可以询问周边百姓,那是真的没有!如今贵军既来,建康府的一切便交付给贵军,连我本人在内,悉听处置。”
毛腾这样一说,周至和周志学还真是略有些吃惊。
好家伙,投降之前还做了功课,把明国政策研究的很通透!
还真是凡事预则立啊……
毛腾将自己的官员印绶、官服还有都统制的调兵令全部交给了周至和周志学,交割了军队指挥权,脱下了都统制的服饰。
然后这家伙一脸小心翼翼的笑道:“既如此,降将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二位了,还有,至于家产的事情,如果大明国要公事公办的话,那我也绝不藏私,那些土地房屋……我听说明国有个赎买政策对吧?我接受,我绝不反抗!”
这姿态,这认知,这觉悟。
他不成功谁成功?
素来对南宋将领没有好感的周至都觉得毛腾是个难得的人才……
这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准备投降了?
难道专门为了这一天做准备?
因为他相对于其他南宋官员、将领实在可以算是干净的,甚至算是优秀的,以至于周至和周志学都产生了这样的疑惑。
但是想来,应该不会有人无聊到这个地步吧?
因为文官的逃跑和武将的不抵抗,明军在开战以后的第四天,也就是洪武五年的八月二十四日就快速且完整的得到了建康府。
由此,南宋那传说中很是坚固的长江防线已经不复存在,两个沿江重镇在四日内就被明军攻破且占据,乃至于更南边的重要关卡独松关都被占据。
游奕军以一个军三万人的兵力再次击破了宋军苦心经营数年的防御,居功至伟。
而这其中到底是明军优秀的战术策划和战斗力占据了主要原因,还是南宋方面主动放弃防御试图收缩防线的战术占据了主要原因,还不好说。
而就在八月二十四日晚上,中都接到了周至六百里加急送到的开战消息。
参谋总部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将游奕军和江南宋军开战的消息放在了战局地图上进行分析。
“游奕军南下,南宋的镇江府、建康府两个都统司约五万兵力首当其冲,而根据游奕军的报告,他们接到了宋军收缩兵力的消息,并且得知宋军正在进行坚壁清野,于是决定出兵。”
辛弃疾拿着木棍指着地图上的镇江府一带,开口道:“游奕军虽然在兵力上不如宋军,但是我相信游奕军可以取得胜利,按照预定的计划,游奕军若是可以达成攻克独松关的目的,那将是最好的局面。”
苏咏霖点头。
“然而游奕军只有一个军的兵力,不足以真正威胁到临安城,不过河南兵团那边应该也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会很快出兵前往临安,而在此之前,我建议出动水军,从水路上封锁苏州洋,并且进逼临安。
且还可以用水军战船运送一部分刚刚完成训练的神机营大将军炮组和车骑将军炮组前往临安战场,增强届时的攻城火力……算是未来彻底覆灭南宋的总预演吧!”
一千一百二十六 你们做官是为君分忧
苏咏霖的意见得到了参谋总部的支持。
既然南宋拒绝了和谈,那么没什么好说的,打到他们同意为止。
于是参谋总部立刻下达命令,将驻扎在山东的威海水师调动起来,使得威海水师进行动员,与此同时刚刚完成训练的神机营数十个炮组奉命南下,以增强明军的攻城火力。
中都这边做出决断的同时, 周至出兵的消息也送到了襄阳,张越景得知南宋拒绝和谈并且准备负隅顽抗之后,很不爽,立刻下令军队准备出动。
当其时,各地的军事攻略已经基本上完成了,于是张越景直接下令抽调陈乔山的破敌军、徐通的农民第二师和神机营三支部队随着他一起顺江而下,前往临安。
这是最快的道路。
于是在洪武五年的八月底, 明军兵分三路向南宋都城临安挺进, 沿途并没有可以对明军造成威胁的宋军成建制军队。
唯一可以对明军造成一些阻碍的镇江、建康、池州三支驻防军队也迅速崩溃了两支, 只剩下最后一支池州都统司的军队。
池州都统司的军队经过兵力抽调之后也来不及补充,只有两万人。
得知镇江府和建康府崩溃、京湖地区明军开始沿江向临安进军之后,池州知府乔静和都统司都统制严敏德吓破了胆,感觉自己处在一个被两面夹击、左右为男的状态之中。
池州府的部分官员和富户地主已经开始向更南边的地方润了,他们不敢再待在池州府了。
在这样的影响之下,乔静的心理防线失守,决定逃跑。
乔静一走,严敏德也扛不住了,留下副将徐青接替他的职位,自己跑掉了。
徐青一看严敏德要自己当替死鬼,气的破口大骂,等严敏德逃走之后,自己也不干了, 留下自己的副手陆彪接替自己。
陆彪也气的破口大骂, 等徐青逃走之后, 他也逃走了。
连续几任军事主官都逃走了, 上行下效, 下面的小军官和大头兵们也都不想留在这里等死, 于是在一个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万宋军大批量大批量的逃跑。
等九月初明军顺着长江进军到池州府的时候,两万宋军已经逃亡殆尽,一个都不剩了。
明军轻轻松松进占池州府,打开了通往临安的道路,且这条道路畅通无阻,派出去的专业索敌哨骑没有发现任何成建制的宋军踪迹。
好家伙,还能这样?
打听到具体消息之后,张越景扶额感叹不已。
宋军的战斗意志是彻底废掉了,废到这种地步,他们也算是独一档了。
然后张越景宣布大军上岸,从池州府向宁国进发,进而抵达独松关,然后向临安进军。
虽然明军就和在自己的土地上进军一样没有受到任何有威胁的阻碍,但是也不是说完全没有抵抗,比如宁国县令翟宫就率领县中一百多个杂役兵、巡查弓手之类的登城抵抗明军进攻,被明军火炮一轮齐射全部击溃。
这一点点守城兵力实在不足以对明军造成哪怕一点点的伤害,明军没有任何损失就占领了宁国县。
明军顺利进入城中,最后只剩下翟宫自己还持刀抵抗,要和明军进行巷战。
张越景听闻此事非常感慨,亲自和翟宫交谈。
“所有军队、官员都逃跑了,宁国知府也逃跑了,怎么只有你不跑呢?”
翟宫冷笑。
“我乃守土文官,有守土之责,食君禄,为君分忧,这是作为臣子的本分!至于那些胆小如鼠者,他们自会被后人耻笑!我宁死不会逃跑,明狗,杀了我吧。”
“食君禄,为君分忧……为君分忧!对了,这就是你们做官最根本的职责了,你们做官是为君分忧,却是和百姓没有任何关系啊……”
张越景伸手从身边亲卫那里拿过了一杆火绳枪,对准了翟宫,在他惊异的注视下扣动了扳机,一枪把翟宫的胸腔打碎,将他当场射杀。
翟宫倒地抽搐一阵,死了。
张越景把火绳枪还给了身边的亲卫。
“为君分忧,却不会为民分忧,这样的官儿做的又有什么意义呢?无外乎是压迫的轻一点还是重一点罢了,全凭自己的良心,良心,又有几个人面对权力还能守着良心?”
翟宫守宁国县无非是这次行军路线上的一个小插曲,随后明军再也没有遇到什么抵抗,于九月十三日顺利抵达了独松关。
他们抵达独松关的时候,发现独松关已经被明军占领,便顺利越过独松关,向临安挺进。
独松关一路向东南,一马平川之地,不过一天的功夫,就能见到临安城。
从独松关守军那边张越景得知他麾下的大将周至已经在数日前率游奕军主力越过了独松关南下了,据说已经拿下了余杭,正在临安城附近和临安守军对峙。
因为没有强有力的攻城武器,周至只能默默等待张越景的抵达,不过他能做到的他还是做到了。
比如他击溃了一支临安城东北方向上的把手道路的宋军,将这支宋军击溃了,摧毁了他们的军寨,挺进到了距离临安城很近的地方,临安城守军大乱。
虞允文还试图派遣军队进攻游奕军夺回这条要道的控制权,奈何打不过明军,还被明军一波反推推到了护城河边上,若非城墙上的宋军放箭,明军也不会轻易退却。
至此,临安城守军算是彻底绝望了,他们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他们打野战,是真的打不过明军,双方战斗力的差距之大是真的可以让人感到绝望的,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坚持守城抵抗明军攻城,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这次确认算是在南宋朝野上下都达成了共识,他们是真的打不过,明军太强了,无论怎么战斗,他们都不是对手,只能退避三舍或者靠城墙抵抗。
一时间,满朝上下悲观主义气氛十分浓厚,以至于原本被死死压制住的主和派势力成功翻身。
以沈该为首的主和派势力在朝堂上占据了重要优势,
而以虞允文、杨万里为首的主战派势力岌岌可危。
刚开始不是这样的,刚开始主战派的势力还是很强的。
虞允文刚刚上任就提拔了一批主战的年轻官员担任一些比较重要的职位替他办事,在赵昚的支持下很快掌握了朝政,并且动员很大的力量经营城防,把城防搞得有模有样。
城防有模有样,主战派的势力就强了,觉得之后应对明军也绝对不会毫无办法。
结果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噩耗。
独松关被明军攻破了。
好家伙,当时距离虞允文下令给江南三镇收缩兵力回防临安也就过去了十多天,虞允文还在规划让撤回来的五六万军队如何进行防御,如何在独松关顶住明军进攻,结果就忽然得知独松关失守了。
虞允文大惊失色,完全没搞清楚哪里来的明军,但还是当机立断,立刻派遣将领率领三千军队前往收复独松关。
独松关怎么能丢掉呢?
三千宋军抵达独松关之后,发现有一千多明军镇守独松关,而当他们试图进攻独松关的时候,则充分体会到了这个关卡的坚固。
虞允文为了在这里镇守,给这里准备了不少粮秣,准备了不少守城工具,结果自己人没用上,全都被明军用上了。
三千宋军在独松关下碰的头破血流,连续进攻三天也没有攻破,正当他们进退两难的时候,独松关明军主动出击,将他们一举击溃。
人数占据优势的宋军在山地上被人数不多的明军击溃,宋军溃逃,被明军追杀出去好几里地。
他们没能在最关键的时间收复独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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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二十七 脸都不要了
一场攻防战之后,明军返回独松关继续镇守,虞允文则脸色铁青的看着没能成功完成任务的将官,下令将他夺职入狱。
接着,他又派遣另外一名将领率领五千宋军前往进攻独松关。
当时杨万里就劝说虞允文干脆不要攻打独松关,尽力守临安城,只要临安城不失去, 明军终究不能如何,到时候趁机攻击明军的后勤,或许还能逼退明军。
虞允文摇头。
“独松关地位重要,谁掌握了独松关就能占据主动,绝不能放任明军占据独松关,明军只是坚守独松关而没有主动出击, 就意味着占领独松关的只是明军先锋, 其主力未至。
那么好的机会,也是最后一个机会放在我们面前,我们若是不能抓住,就真的要死守临安城了,这种情况过于艰险,非必要,我不想如此,所以,必须要趁着明军主力南下之前收复独松关。”
于是虞允文下军令状,要求宋军必须收复独松关,否则就不要回去见他。
这支宋军急切的进攻独松关数日,结果在攻打的第四日迎来了明军援军。
明军援军的抵达大大振奋了独松关守军的士气,独松关明军守军一举出击,将猝不及防的五千宋军打得大败。
宋军崩溃撤退,明军又追出去几里地远, 这才收兵回去。
宋军惨败回到临安, 虞允文一怒之下把领军将领斩杀了, 准备组织第三次进攻,这一次被杨万里和群臣死死拦住了。
“明军援军到了,就算我们用三万人去进攻,未必能成,把宝贵的守城兵力用在独松关,这是不理智的!万万不可!”
主战派同僚尚且不满意,主和派群臣在沈该的带领下围攻虞允文,对虞允文大加斥责,一人一本凑了一百多本本奏弹劾虞允文,赵昚也是被这股强烈的反抗浪潮弄得没办法,只能下令虞允文不要出兵进攻。
赵昚都开口了,终于让虞允文放弃了,而虞允文这一放弃,宋军士气大为衰落,几乎一蹶不振,对明军充满恐惧。。
随后,周至率领明军主力越过独松关,前往临安城,宣告独松关彻底不可能被宋军收复。
与此同时他也通过几次简单的攻防战扫清了临安城周边的宋军据点,大大震慑了临安守军。
九月十五日,张越景率领五万五千明军主力抵达临安城,在临安城会和周至的两万军队,大军将临安城包围,在临安城周边耀武扬威,炫耀武力,使得明军士气高昂,临安城守军士气低落。
这是明国建立以来明军第二次包围临安城,也是临安城第三次被敌军兵临城下。
而明国建立至今还不到六年。
城中宋军、官员、百姓群体中弥漫着浓浓的悲观主义氛围和投降主义氛围。
相当一部分人顿时感觉接受明军之前的条件也没什么,无非是皇帝不能叫皇帝,宋国不能叫宋国,但是大家都还在。
钱还在,地位还在,权力还在,一切都还能维持过去的模样,人上人还是人上人。
现在可好,明军来了,包围临安城了,临安城能不能守得住还是个问题,这要是守不住,大家岂不是都要完蛋?
谷唢
苏咏霖的革命理论和明国的清算政策难道是说着玩儿的?
那些从明国逃过来的家伙们的遭遇大家都还记得。
当前这个局势已经非常明显了,所以临安城内原本受到压制的主和派骤然起势,开始对虞允文就是一顿狠狠的批判。
他们说虞允文是心高气傲但是能力不足,嘴上说的漂漂亮亮,这个战术那个战略,这里该怎么做哪里该怎么做,挥斥方遒,结果呢?
明军说兵临城下就兵临城下了!
你不答应人家的要求,人家就真的过来找你麻烦,你要是再不答应,人家真的有可能把临安城拿下啊!
朝廷中原本以沈该为首的主和谈判派是被虞允文死死压制的,虞允文以平章军国事的身份总览军政大权,就在临安城内,除了皇帝赵昚,没人可以牵制他。
而皇帝赵昚又非常信任虞允文,给他足够的支持,所以一般来说群臣那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他自己犯错。
而面对明军,他接连犯错,于是之前快速稳定临安城带来的威望逐渐消失,以至于到了明军围城的时候,他的威望一点不剩了。
沈该不再怕他,主和派群臣也不再怕他,不仅上表给赵昚批评虞允文,批评死守政策,也公开发表言论批判虞允文,嘲讽虞允文。
一时间朝堂上下以嘲讽虞允文为风尚,骂的那叫一個开心。
虞允文听闻,上表申辩,被赵昚放出来公示给群臣,意思就是让群臣闭嘴,他支持虞允文,但是群臣非但没有闭嘴,骂的更快乐了。
沈该再次集合众多持主和派观念的臣子上表给赵昚,阐述他们心中所想的事情,希望赵昚可以认真思量。
沈该的意思也很简单。
你皇帝说枢密院能干,把权力都给枢密院,那枢密院一届一届换了多少枢密使了?从张浚开始,到史浩,再到周麟之,陈康伯,最后到了这个虞允文,大宋的军事态势好过吗?换汤不换药啊!
他虞允文还在那边说什么明军难打,是啊,明军确实难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咱们的军队就是不能打,就是废,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大宋军队现在什么水平?
就那么几个有名的将军,都没了,剩下一个李显忠还带着八万军队去进攻明军,他能打过明军吗?打不过,没那个能力知道吧?现在已经丢了京湖,丢了淮西,再丢了独松关,现在明军兵临临安,没得丢了。
他虞允文还说现在还有希望,临安城还在手里,还能继续抵抗,什么明军兵多,后勤肯定成问题,只要坚持就能赢,哎哟,那是坚持的事情吗?要是坚持就能成功,大宋早就北伐中原了好吧!
他根本搞不懂国际政治,搞不懂目前的局势,你皇帝就用他做平章军国事,给他那么大的权力,你让他先把国际局势和军事局势搞懂,我们和谈谈的好好的,不就死了一个叶义问?干嘛停掉?
现在可好,面对明军你输麻了,江南三镇的军队还没撤回来独松关就没了,显然江南三镇也没了,输光了,输的透透的,之前还有半壁河山,现在还有什么你告诉我?
脸都不要了!
一千一百二十八 你们这群硕鼠去卖国吧!
赵昚看着沈该和群臣联名所上奏表,气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一把将奏表摔在地上。
站在他面前的虞允文弯腰把奏表捡了起来,叹了口气,把奏表放回了赵昚的桌子上。
“陛下,眼下的局面如此, 是臣之过失,臣无能,才让陛下陷入这样的险境……”
“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有错,你所做的事情都是我答应的,是我允许你去做你才去做的, 只是不知道明国人是怎么把这件事情知道的那么透彻的,现在如此状况,又该怎么办呢?”
赵昚长叹一声, 坐在了椅子上满脸苦涩。
“又一次兵临城下,又一次要逼着我们签城下之盟,彬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早就该答应他们的条件?”
虞允文怎么可能这样说呢?
他才是主战派的头头。
“凡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是国格和气节,大宋好不容易摆脱金国魔爪,现在明国又想要把大宋变成同一个模样,这是臣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也是陛下不能接受的。”
赵昚苦笑。
“的确如此,我不能接受,你也不能接受,咱们都不能接受,可问题在于咱们确实打不过明国……”
“陛下……”
说到这个问题,虞允文也无话可说, 沉默良久, 不知道该怎么办。
“呵呵呵呵呵……”
赵昚忽然苦笑一阵,开口道:“彬甫,临安第一次被兵临城下,我气的快要死去,第二次被兵临城下,我羞的几乎快要自杀去见太祖皇帝了,可是这第三次被兵临城下,我忽然感觉自己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羞愧,你说,这是为什么?”
“陛下……都是臣无能!是臣的过错!臣就算死了!也绝不让陛下受辱!”
虞允文顿时泪流满面,转身就要冲出去和明军决一死战,但是被赵昚拉住了。
“彬甫,你不要冲动,冲动又能如何?还是想想怎么办吧,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不答应的话,万一明军把咱们图谋黄河工程的事情说出来,又会把咱们置于怎样的境地?你想过吗?”
虞允文愣了愣,随后擦了擦眼睛,坚决摇头。
“对于敌国,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可以的,为了大宋,我无论犯下多少罪孽,都心甘情愿,就算被万箭穿心而死,我也绝对不会感到后悔,若是有那么一天,请将所有罪责加诸于臣的身体,臣一力承担!”
虞允文的面容坚毅,眼神坚定,那完美的身姿在赵昚的眼里就像是在发光一样。
于是赵昚抹了一把眼泪,叹息道:“满朝文武,唯有彬甫真心待我,彬甫,我绝不负你,但凡出了什么事情,我绝不让你遭受困苦。”
赵昚更加愿意信任虞允文了。
当然了,面对明军入侵,他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信任。。
但是面对主和派的声势浩大,赵昚也没有办法完全压制他们,尤其是面对武将和军队的怯战心理,面对军队士气低落的事实,虞允文除了大撒币也没有太好的激励士气的办法。
但是大撒币可以起到的作用在明军重兵围城的情况下变得相当之小。
于是他只能听从主和派领头人沈该的意见,在明军尚未发起进攻之前和明军进行一次谈判。
他的想法是只要明国提出一些让人难以忍受的意见,就可以把这个事情压下去,反正大家都不能接受,只能死战一场,到时候说不定会出现转机。
而沈该的意思是尽可能的答应明国之前的要求,能够避免这场战争就避免这场战争,然后维持南宋的实际统治。
谷鑚
他和一群大臣主动拜见赵昚,希望赵昚可以多少答应一些明国的要求,否则他们也不好出去见人。
赵昚的态度比较坚决,除了第五条设立办事处和第二条赔款可以略做商议之外,其他的都不可以接受。
沈该和一群大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请赵昚至少允许割让淮南西路和京西南路作为战利品给明军,否则真的承受不起后果。
临安是国都,真要被攻打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答应了条件,赵昚还是实际上的统治者,不答应条件,大家一起死啊!
赵昚还是不松口,坚决不答应,沈该和大臣们就一起跪在地上不起来,苦苦哀求赵昚改变想法,不要继续头铁,给大家一点活命的希望吧。
还有一个胆子大的大臣看到赵昚想要走,立刻上去跪着拽住了赵昚的衣服不让他走,死死用力。
赵昚居然走不了,无论怎么挣脱都挣脱不开,他怒火上涌,用力一拽,那個大臣也死死不防守,居然把自己的袍子拽坏了。
“嘶啦”一声,赵昚朝服的下摆被撕开一个口子,昂贵的蜀锦织就而成的皇帝朝服被撕坏了。
看着被撕坏的衣服,赵昚顿时感到无比凄凉。
“我记得当年太宗皇帝还在时,寇准奏事引起太宗不悦,太宗要走,寇准死死抓住太宗的衣服不让他走,以至于衣服都被抓破了。
可是当时寇准是在为国家考虑,所奏之事也是为国为民的事情,于是太宗皇帝虽然生气,却感慨于寇准为国为民之心,抚慰了寇准,对寇准大加重用。
而你们现在拉住我的衣服,却是要我卖国!要我向敌人屈膝投降!接受那些会让大宋万劫不复的条款,让大宋成为明国的奴隶!你们怎么有脸?”
赵昚的痛斥不能让这名大臣放开手。
他言之凿凿,一脸正经。
“国家危难之际,总要有人承担骂名,以延续国家的存在,如果陛下认为臣是奸佞,那么臣就做这个奸佞好了,不答应明国的要求,大宋就要灭亡,陛下也难保性命,臣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听到如此不要脸的发言,赵昚心寒不已,然后怒气磅礴,抬起脚一脚踢在了这个大臣身上,把他踢的痛呼不已。
“厚颜无耻!无耻之尤!你们这些卖国之贼……朕……朕……朕答应!答应了!你们这群硕鼠去卖国吧!去讨要你们的荣华富贵吧!跪在地上向明国人求饶吧!”
说完,赵昚怒气冲冲的拂袖离去。
赵昚的允诺让在场众臣心里一松。
卖国?
我们真要卖国会只卖两个路?
你想死,我们才不想死!
现在就和明国撕破脸,我们肯定要和临安城一起覆灭,家人族人也要被明国清算,谁愿意啊!
寒窗苦读那么多年才考上了科举,才终于成为了人上人可以和皇帝共天下,那么好的日子,谁舍得就此放弃?
退一万步来说,现在的地位是我自己考出来的,跟你皇帝有个屁的关系?
这个被踢得很疼的大臣在心里对赵昚很是不爽,甚至有点怨恨,腹诽不已。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为主和派立下了功劳,于是一群主和派官员上前搀扶他,夸赞他,让他得意的笑了出来。
随后,以沈该为首的主和派向城外明军提出了谈判的请求,明军允许了。
一千一百二十九 他们不想和大宋共存亡
九月十七日,明军已经做好了攻城准备,三十六个大将军炮炮组四面包围了临安城墙,随时都可以对临安城发起炮击。
同一日,以沈该为首的的南宋谈判团队进入了明军军营,和张越景为首的明国谈判团队展开了谈判。
沈该反正开门见山,将自己【为明国争取到的条件】告诉了张越景。
“办事处可以办设, 赔款也可以谈,割地方面,陛下已经松口,淮南西路和京西南路可以割让,将军,之前陛下可是咬死不松口的, 为了让陛下答应这个条件,咱们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看着沈该一副邀功的模样,张越景感觉有点好笑。
“其他的呢?”
“这……”
“大明提出了五款要求,你们这满打满算也就答应了两条,剩下三条呢?别想太多了,这五条一条都不能少,而且这还是目前的基础条件,大明军队翻山越岭来到了这里,现在条件还会增加。”
“啊?”
沈该和南宋谈判团队大惊失色,刚准备说什么,被张越景抬手摁住了。
“这也就是当下了,要是你们还不立刻全部答应,一旦大明军队发起进攻,那么不攻破临安城墙决不罢休,到时候你们需要答应的条件会更多,更加让你们难以接受。
你们也看到了,大明的火炮很多, 一旦轰鸣起来,临安城墙就像是一张纸, 大明军队想要突破临安城墙,不会很难,到那个时候,你们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更多了。”
张越景的话说完,南宋团队默然无语。
张越景看着他们一副不能立刻做出决断的模样,就让沈该和南宋谈判团队回去了,把自己的意思告诉赵昚和朝廷里其他人,让他们权衡利弊,好好想想接下来这条路该怎么走。
当然了,他们只有一整天的时间,明天的这个时候,要是没有答复,明军即刻攻城,不打破临安城墙决不罢休。
届时,南宋成为鱼肉,明国就是刀俎,不是亡国,就是要他们答应更加屈辱的要求。
所以该怎么选择,你们自己掂量。
还有一条特别重要的——虞允文作为首要罪犯,必须要是活着交出来,死的不算。
沈该等人满脸忧虑的回到临安城中,互相看了看对方,都看到了对方脸上这满脸的郁闷和无奈。
“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之前已经如此愤怒,若是再知道这个事情,岂不是要决一死战?届时临安城岂不是要遭难?”
“吾等都要遭难才是啊!一旦城破,吾等都是俘虏,哪还得自由?”
“这可怎么办呐!”
一群大老爷们儿围在一起凄凄惨惨,甚至还有几个开始抹眼泪,弄得沈该一阵心烦。
“哭哭哭,就知道哭,诸君日哭夜哭,是能哭死虞允文还是能哭死苏咏霖?堂堂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两个和女人一样!”
沈该怒道:“有哭的功夫倒不如仔细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该怎么劝说官家答应明国人的条件!要是不答应的话,明国人就要攻城了!咱们的身家性命可就都没了!”
一群人立刻停止哭泣,赶快七嘴八舌地商量着事情该怎么办。
但是没能得出结果。
沈该只能硬着头皮求见赵昚,把张越景的意思告诉赵昚。
不出意外的,沈该得到了一阵痛斥,还被盛怒之下的赵昚一挥手把茶碗砸在了脑袋上,砸的血流不止,当场晕厥过去。
跟在他身边的群臣赶快喊来太医,太医赶快把他带走包扎治疗,好容易才止住血,并且用针灸让沈该苏醒过来。
沈该苏醒过来之后看着自己脑袋上的伤口,铁青着脸不说话。
随后没多久,赵昚便传令罢免沈该尚书右丞的职位,让他以有罪之身等待最终的判决。
同时他又下令平章军国事、枢密使、临安城防使虞允文全权指挥临安城内的军队做好守城准备,和明军誓死一战。
他下诏,说明国贪得无厌,妄图覆灭大宋,大宋官民需勠力同心,与明军决一死战。
他作为皇帝也会始终留在临安城之中,和大宋官民一起奋斗,并肩作战,直到最后一息。
现在是临安城生死存亡的时刻,城内男女老幼都要拿起武器,奋力反抗,一起保卫大宋,与大宋共存亡。
这个消息传到了沈该等人的耳朵里,更是引起了一群人如丧考妣般的痛哭和嚎叫。
他们根本不想和大宋共存亡。
而沈该看着这凄凄惨惨的一幕,眼中透出了一丝冰冷的光。
用手里的千里眼望着城头宋军来来回回的准备收成,张越景算是知道了沈该没办成事情,赵昚还是力主抵抗的。
把千里眼收到腰间的袋子里,张越景对身边的陈乔山、周至还有何飞虎笑言。
“就知道这群儒生文官是百无一用,说到底,这世上的事情要是都能靠一张嘴办成,还要咱们这些军人干什么呢?
咱们这些军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在嘴上功夫没有办法的时候,使上力气,现在看起来,是到了咱们使上力气的时候了。”
众将都跟着笑了出来。
周至更是大笑着开口。
“近来看了主席的几篇文章,倒是知道这些儒生文官耍弄嘴皮子是一把好手,真正能办成事情的却是少之又少,而真的办成事情了,往往又是用牺牲几万几十万条人命办成的,更多的时候是代价付出了,事情却办不好,实在是不中用啊。”
“他们若是中用了,南宋早就北伐收复中原了,可他们倒好,放着大好局势不在乎,还把自己最能打的将军杀了,从那一刻起,这个小朝廷就注定办不成什么大事。”
张越景摇头道:“主席几篇文章我都看了,写得真是太好了,尤其是那篇《帝王将相家谱背后的民众血泪》,我看了三遍,当真是给我看的气的恨不得立马就飞进临安城里把那些混账东西拎出来砍头!
修个黄河,真要用心了,就和咱们大明一样,横竖几多年的功夫,没什么办不成的,结果那群又蠢又坏的东西,愣是把黄河折腾到崩溃,一场大水淹死几十万人,几十万啊!
结果居然就那么寥寥几笔带过了,怕是存着不想让后人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混账事情的心,把自己做的屁大点的事情吹到天上,做的混账事又拼命掩盖不让人知道,这座城里,竟是这样的混账东西!”
张越景指着临安城便开骂了。
周至与何飞虎都连连点头,表示他们也对这件事情深有感触。
“话说回来,洪武二年开始咱们就筹备着修黄河了,前阵子听说计划在洪武八年把黄河修好,开封那段我看着已经完工了,你们那儿呢?如何了?”
张越景看着驻守淮东的周至:“听说黄河决口之后两淮是最难过的。”
“那是自然,黄河夺淮入海,两淮之地当年被冲成一片白地,死人最多的便是两淮,当时田总理亲自带人到淮东做布置,直接从海州、徐州等地调动民工四万多人。
还有咱们军队三万人也是轮番上阵,在工地上白天黑夜的苦干,也不知建了多少堤坝,总算是把那边的情况初步控制住了,然后招揽流民,重新开垦荒地,排水,把土地冲刷几遍,现在好歹能种粮食能活人了。”
何飞虎笑了。
“那敢情好,我领兵南下的时候听说山东那块已经修过了济南,往更东边修过去了,现在整个黄河指挥部都移到济南去了,估摸着离完工之日不远了。”
“是啊。”
张越景把目光投向北方。
众将也把目光投向北方。
所有人都知道,黄河改道工程完工之日,就是大明席卷天下之时。
也是所有上等人、压迫者的终末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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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三十 穷种地的和死卖艺的
该谈的都谈过了,明军也要预备着明日攻城的事情。
南宋朝廷还是不愿意彻底臣服,还是要抵抗,所以不狠狠把他们收拾到位是不行的。
张越景分配了一下个人的任务,便让众人分头去办事。
周至走着走着,给陈乔山喊住了。
“你小子不声不响的,加入复兴会了?”
陈乔山一脸看叛徒的眼神看着周至。
“咋了?不行啊?当时司令官亲自推荐我去补习班上课, 这几年断断续续上了课,参加了三次考试都通过了,我就加入复兴会了。”
周至笑道:“现在军队里咱们这个级别的军官还没有加入复兴会的才是少数吧?我听人说有人喊你去上课,你一直都不去,干嘛不去?不喜欢?”
陈乔山摸了摸脑袋。
“倒不是不喜欢,就是觉得我不是那块料, 你也知道, 咱们当时还跟着老领帅的时候我就读不进去书, 现在虽说能读书吧,兵书我还有点兴趣,让我读其他的书,还不如要了我的命痛快。
再说了,我总感觉这复兴会牵扯到政务,咱们这带兵打仗的,不是该远离政务吗?大明国也是文武分治,你们这么掺和政务上的事情,不怕惹祸上身啊?”
周至顿时觉得莫名其妙。
“惹祸上身?为什么?”
“咱们到底出身不同啊。”
陈乔山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压低嗓门道:“咱们到底是老领帅麾下的人,不是最开始跟着当今陛下的旧部,也不是后来招募进去的,现在做了军正将,本来就够惹眼的,你这还眼巴巴往人家跟前凑, 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你这话倒是有意思了。”
周至打量着陈乔山:“还真没发现, 你个彪形大汉心思还挺细腻啊?”
“这带兵的人总要有点忌讳不是?”
陈乔山小声道:“这俗话说得好, 小心驶得万年船, 尤其是带兵的,那不得更小心了?”
“可是你这小心的也不是地方啊。”
周至苦笑道:“大明军队里老领帅旧部出身的就咱们两个?严格说起来,咱们大明皇帝当初不也是老领帅的部下?现在五虎上将哪个不是老领帅的部下?他们都得一样小心,不能掺和复兴会的事情咯?
我可跟你说,李啸前年就加入复兴会了,我还是去年才加入的,他比我更早,现在也混到五虎上将里面惹人笑话去了,怎么的,他敢,你不敢?再说了,咱们往下,军队里多少师帅、旅帅,不是咱们原先的部队里的,不都加入复兴会了?”
“这……这不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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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不太好?你部下书记官天天带着复兴会员开会商讨事情,就把你一人排除在外,你不难受啊?大家聚在一起开会,交流感情,说些有的没的,可有趣了,你不难受啊?
而且咱们陛……咱主席偶尔也会写几篇文章发下来,咱们一起阅读,一起聊聊感想,互相说说过去的事情,现在的事情,展望一下未来的事情,那可都是过去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周至拍了拍陈乔山的肩膀,规劝道:“跟你说,复兴会里不讲究出身,讲究個什么,讲究个同志,啥叫同志?志同道合的人,那就叫同志,咱们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理念,那就无所谓出身。
你小子别的我不就不说了,就喜欢瞎想想,左想右想,没问题都能给你想出问题来,我劝你还是上上课,跟你们军队里的复兴会组织接洽一下,聊一聊,别怕,怕什么?复兴会又不会吃了你!”
陈乔山皱着眉头左思右想。
“你说的倒也有点意思……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咱们陛下都有了大明国了,干什么还要个复兴会呢?”
“大明国选官,只要考试通过就可以,复兴会不仅要考试通过,还要通过多轮面试,严得很我告诉你!”
周至低声道:“而且最近我听说会里在搞严肃整顿,要把之前几年里为了增加人数而放宽标准的错误弥补回来,就我听说的,上个月,差不多有一百多人因为考核不过被开除了。”
“那么严格啊?”
陈乔山寻思一阵,低声道:“当真不在乎出身?当真不会牵扯到政务?”
“复兴会也是分部门的,就和朝廷分部门一样,复兴会也有军务部,管着军队里组织的事情,不干涉政事,你以为我们大家都是傻子啊?军务咱们都管不过来,每天训练作战任务那么重,哪有心思干涉政务?你懂政务吗?瞎操心!”
周至摇头道:“你啊,就是想得太多,我跟你说,复兴会虽然没有任何强制入会的概念,现在还在往外赶人,但是现在加入复兴会的人很多,最多的就是咱们军队里的人,这个还是挺有意义的。
而且我跟你说,燕云兵团里有个师帅因为休妻再娶的事情被开除了会籍,结果回到军队里面,被师指导员和全体复兴会员的军官、指导员抵制,甭管他过去功劳多大,没人听他的了,最后他灰溜溜跑回家,撤职了。”
“这……”
“不为别的考虑,你也要为自己考虑,就我来看,复兴会是个挺有意思的组织,大家伙儿只要相信你,就一定相信你,对你毫无保留,可你要是做了不对的事情,被开除了,大家也就不再相信你了。”
周至叹息道:“所以约束自己的行为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我现在深有感悟,加上之前出现的一些事情,我越发感觉多了一层复兴会员身份的约束,其实并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这……”
“怕什么,咱们都是穷苦出身,我是个穷种地的,你是个死卖艺的,有什么不合适的?”
周至笑着拍了拍陈乔山的肩膀。
陈乔山愣了一会儿,便笑了出来,一把拍掉了周至的手。
“什么死卖艺的?说话客气点,那是走江湖的!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干干净净,得罪谁了?”
“得得得,你自己斟酌着啊!”
周至摆了摆手,回去办事了。
一千一百三十一 你和明国串通好的吧!
明军筹备着明天攻城的事情,还有填充护城河以方便直接冲击城墙的事情,忙的不亦乐乎。
但是同一时刻的临安城内,绝非人心齐泰山移的状态,相反,临安城内充斥着大量并不想开战的人的哀怨和不满。
原因无他,因为一则流言忽然间流传起来, 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临安城的上上下下,传言甚嚣尘上。
明国之所以发起对南宋的军事战争,是因为皇帝赵昚和平章军国事虞允文私下里谋划破坏明国黄河大坝造成决口的事情败露,派去执行任务的人被明国人发现了,所以才会引发明国的极度愤怒,于是明军南下, 遂有此战。
小道消息还说明国已经向南宋官方通报了开战理由, 并且要求严惩虞允文,赵昚自己也要付出代价, 否则绝不善罢甘休。
但是因为事情牵连到皇帝赵昚,赵昚才下令封锁消息不让泄露。
然后要拉着大家一起死,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要大家先为了他而死,然后他再看看情况,看看能不能活下来,能活下来就活下来,活不下来再说。
反正他是皇帝,才不会轻易寻死觅活。
这个消息在临安城内传播的效果十分恐怖。
从使节团离开明军军营入城之后不过一个时辰,消息就传的到处都是。
守城官兵、各级军官、市井百姓、城中小官小吏等等各色人等全都知道了,都在进行极为热烈的商谈,全都对此事关怀备至。
皇帝赵昚很快得知此事,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勒令虞允文处理此事。
虞允文仓促间也没有处理的好办法, 只能下令禁言,再有敢交流如此内容的人一律斩首,派遣宫廷禁军五百人作为执法队,抓了一批一百多人当众斩杀, 压住了这股讨论势头。
然后再辟谣, 说什么这是假的,完全是谣言,陛下和虞允文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这都是用心险恶之人的险恶行为,谣言止于智者,大家千万不要相信。
然而越是严禁,这种说法在众人心里就越是根深蒂固,看着被斩首的人,这种说法的可信度在人们心中不断拔高,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相信这场战争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南宋自己的蓄意挑唆。
因为这个事情的发生,赵昚把怒火撒在了沈该身上。
原因是沈该深知内情,还曾奉命封锁消息,结果消息泄露,赵昚的处境一下子险恶起来。
沈该多方辩解,说自己并没有泄露消息,自己和部下们的嘴巴都非常严实,绝对没有任何泄漏消息的行为。
他对天发誓自己没有。
但是赵昚气急,哪能听得进去他的解释?
“你没有?我看就是你干的!你恨我不答应明国的要求,所以和明国串通,把消息散播出去动摇军心民心,试图以此要挟我就范!是不是?!”
“官家怎可如此揣测老臣?!”
沈该大惊失色:“老臣对官家忠心耿耿,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官家怎可怀疑老臣的忠心?”
“忠心?是叛逆之心吧?!”
赵昚恶狠狠地盯着沈该。
沈该顿时感觉心寒无比。
他的确不想打仗,想要促成和平,但是天地良心,他从来没有起过背叛赵昚卖主求荣的想法。
他只是太害怕明军清算他了。
“官家若认为老臣有罪,还请拿出确切的证据证明老臣犯罪,那么官家要怎么处置老臣,老臣都心甘情愿,绝无二话,听凭官家处置,可若没有,老臣绝不认罪!”
沈该很不高兴,遂顶撞赵昚。
赵昚怒火冲天,一气之下拿起自己手上的茶杯就把沈该的额头砸破了,顺势还罢免了他尚书右丞的职位,让他老老实实以戴罪之身闭门思过,说等着打完仗之后必然严惩他。
沈该被皇帝砸伤、差点厥过去,他的脑袋被一圈一圈的纱布包裹起来,饶是如此,这纱布上还透着血色。
周围一群主和派的官员盯着他的脑袋看,满脸都是凄怆之色。
“官家怎得如此不爱惜大臣?”
“我等官员尽心竭力为官家做事,官家怎么能如此对待忠臣呢?”
“我等做错了什么?黄河大坝之事官家谁也不告诉,如此作为如何不叫我等寒心?”
“此非儒臣待遇啊!”
“他虞允文也是混蛋!自己做了蠢事,非要拖着咱们一起去死!”
一群人虽然对赵昚的行为十分不满,但是也不敢直接批判赵昚,只能狠狠批判
沈该黑着脸坐在床铺上一言不发,仿佛浑身环绕着浓浓的黑气,让人望而生畏。
众人一番探讨之后,却没有任何阻止赵昚和虞允文的办法,心里是千个万个不愿意和赵昚等人混在一起等死,但是又无能为力,最后无奈退去,请沈该好好休息,他们会再想办法。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张栻偷偷跑了回来,拜见了沈该。
“敬夫此来,所为何事啊?”
“自然是为相公之事。”
张栻轻声道。
“相公?我已经不是相公了,现在不过是个没有官职的戴罪之身,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被赶出临安城流放到天涯海角,运气差一些的话,就要死在半路了吧。”
沈该黑着脸,冷笑道:“敬夫难道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是因为我与令尊素来不睦?”
“相公此言谬矣,家父过世已久,且家父之过世与相公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栻开口道:“相公所言没有官职之事,在下实在不能认同,昔年董仲舒去职归乡,汉武帝但凡有什么问题难以决断的,都派人将事情带到董仲舒所居山中询问,时人称之为山中宰相,可见是否有相公之尊,与是否有相公之职是不一样的。”
沈该听着张栻这话里有话的感觉,顿时觉得不太对劲。
“我与敬夫素日没有什么交情,敬夫更是才入京不久,为何要对我这个令尊政敌说这样的话呢?”
沈该觉得很奇怪。
张栻是张浚的儿子,而他是张浚的政敌,两人从来不对付。
当然了,张浚是被赵昚下令杀掉的,沈该当时已经和汤思退一起被张浚排挤,从而被罢职远离临安,没有那个能耐左右张浚之死。
所以严格来说,沈该与张浚之死没什么关系。
但是话又说回来,张栻之前一直都在长沙一带担任文教职位,执掌岳麓书院,是朝廷中反对且批判《洪武政论》的主要文化官员,对《洪武政论》大加批判,是南宋很有名气的文人领袖。
之所以他现在身居临安,自然是因为之前襄樊会战宋军的全面失败,以及之后明军的大规模南下,以至于他不能继续待在长沙了。
数万明军进攻荆湖南路,作为重镇,长沙很快就沦陷于明国,岳麓书院自然是待不下去了,他带着书院里绝大部分学子一路狂奔,逃到了临安,苟全性命。
赵昚对于杀死张浚一事本就心怀歉疚,所以给了张栻一个职位,现在张栻在临安担任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沈该和张栻素来没有什么交情,可今时今日,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张栻跑过来说这种话,又是什么用意呢?
沈该一问,张栻便笑了笑。
“相公难道真的认为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吗?相公以为,城外明军能否攻破临安城?”
“这个,我怎么能说得准呢?”
“那相公以为,襄阳城和临安城,哪个更难攻打?”
“自然是……襄阳城。”
沈该沉声道:“襄阳城虽然小于临安城,但是襄阳护城河之宽阔,独步天下,城墙高大宽厚,城内还有数年粮草积蓄,若是寻常军队,十年未必能成功攻克襄阳,而临安城……虽然大一些,但是防御,似乎并不算最强。”
“相公所言十分恳切,在下也是这样认为的,更何况明军还有名为火炮的新式火器,威力巨大,所以在下以为,临安守不住。”
张栻缓缓道:“明军说了,只要拒绝他们的条件,就一定会打到攻破城墙为止,虽说攻破外城墙还有内城墙,但是外城墙尚且不保,内城墙又能抵抗明军多久呢?”
一千一百三十二 逼赵昚退位!
临安城虽然是一座大城,可要是失去了外城,只剩下内城,同样是坚持不住的。
襄阳城那种坚城在樊城失守之后都不能坚持多久,足以显示明国那强大的攻城能力。
只靠一座内城,怎么可能挡得住明军的蜂拥而至?
别死的太惨就是对大家最好的结局了。
所以沈该直接摇头。
“挡不住,外城墙一旦失守, 城中军心民心崩溃,内城墙再怎么坚固,也是扛不住的。”
沈该看着张栻,低声道:“敬夫到底想要说什么,还请直说,老夫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以顾忌了。”
“在下的意思是, 现在停战,条件还能谈,若是等城墙被攻破了,一切就都完了。”
张栻皱眉道:“虞允文虽然狂悖,但是他有一点说的好,明国如果想要覆灭大宋,没必要提出那么多条件,之所以提出条件,就说明明国似乎并不打算覆亡大宋。
不管是什么原因,明国都没有覆亡大宋的准备,既如此,咱们为什么要强逼着明国覆亡大宋呢?相公以为按照苏咏霖《洪武政论》当中所书写的内容,明国若覆灭大宋,咱们还有的活吗?”
“自然没有,咱们都得死,凭咱们的身份和做过的事情,就是苏咏霖口中的上等人典范, 咱们都要死。”
“所以, 一旦明国攻破了外城墙,咱们怕不是自己送死都来不及, 更何况其他呢?”
张栻低声道:“当今局面, 明国或许是因为黄河,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没有真的试图覆灭大宋,虽然这是迟早的事情,但是哪怕还有一线生机,咱们都不能轻易放弃活下去的机会。
只要扛过了这一场危机,咱们可以想办法,可以留后路,或者逃到其他国家隐姓埋名的生活,或者假死,逃到乡下的什么地方隐姓埋名的生活,但是这都需要时间去安排。
可是当下,咱们确实连一条后路都没有,不管发生了什么,咱们都是案板上的鱼,只能祈祷明国的刀晚一点落下来而已,而这个时候,咱们若是想要求活路,便绝对不能指望他人,只能依靠咱们自己。”
“怎么靠咱们自己?”
沈该眯着眼睛看向张栻:“敬夫,你似乎已经有了办法?”
“在下的确想到了办法,只是这个办法只靠在下自己是无法办成的,需要有相公出手才有可能。”
“我出手才行?我一个被废掉的戴罪之人怎么出手?这倒是听着新鲜,你且说来听听。”
“相公,若要保住咱们的荣华富贵和家人族人,唯有杀死虞允文,逼迫当今官家退位,扶持新帝上位!修改国策,与明国议和,结束这场战事!”
张栻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是语气十分坚决。
沈该听的很清楚,瞳孔一缩,骇然大惊。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等身为大宋臣子,怎么能做出如此不忠不义的事情?你……你这是在要我的命啊!”
“相公明鉴!惟今之计,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否则明天明军攻城,不破成誓不罢休,届时,大宋覆亡,吾等性命不保,家人、族人都会被明国斩尽杀绝!这是相公想要的结局吗?!”
张栻向前一步,跪在沈该面前,面色狰狞地拱手进言道:“当今官家以一己之私,硬是拒绝明国条件,非要打下去,若是能打赢也就罢了,可他们打的赢吗?
自开战以来,大宋可有过一次胜仗?一次都没有!明知没有胜算,他还要如此作为,逼得整个临安城百万人与他一同承受明军之杀戮,逼得咱们一起家破人亡,死无全尸!相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家人族人死在自己面前吗?!”
沈该脸色惨白。
“可……可……可吾等是大宋臣子,怎么能做这种事情……这和叛臣有什么两样?”
“这是为了大宋的存续!”
张栻坚决道:“昏君无能,不能保全大宋,还要以一己之私拖着整个大宋一起沦亡,上对不起大宋列祖列宗,下对不起惨遭明国迫害的黎民百姓,实在是无道、无能、无义!这样的昏君,又怎么能辅佐他安定天下呢?”
沈该对于这种说法大为震惊。
但是细细想来,他也觉得心中满满的不甘。
皇帝干出来的蠢事引得明国南下进攻,造成此等祸患,但是后果却要大家一起承担,以至于要面临家破人亡族灭的惨剧。
这样的事情,他们又怎么愿意承受呢?
此非儒臣待遇啊!
而且该说不说,脑袋是真的挺疼的,心里也真的挺恨的。
明明不是我做的事情,你却要污蔑我?还那么用力的砸我!恨不能砸死我!
这样想着,沈该心中油然而生一阵巨大的怨恨与不平。
我为大宋殚精竭虑,拼尽一切,结果却得到这样的结局?就是要跟着你这个自私的皇帝一起去死呗?
妈的,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这天下不仅是你赵家皇帝的,也是咱们士大夫的!
沈该捏紧了拳头,心中怒火一股接着一股涌上来,直把他心里灼烧的快要坚持不住了。
但他依然怀着一丝犹豫。
“可是官家到底是皇帝,是天子,咱们是臣子,咱们这样做,是不是……”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张栻坚决道:“他污蔑您和明国勾结,污蔑您心存叛逆之志的时候,还有往您的头上投掷茶杯的时候,已经把您视作土芥了!
他不信任您,把所有的错都算在您的头上,如此君王,哪里有资格受人效忠?更何况他还说要在战后处置您!这样一来不管大宋能不能打赢,相公的下场难道会好吗?相公,您应该醒醒了!”
沈该顿时如醍醐灌顶一般,对张栻的说法有了深刻的认识。
打赢了,自己要被赵昚处置掉,说不定就得死。
打输了,大家一起被明国清算,死的更惨。
怎么都是一个死字,看不到活下去的可能。
既如此,为什么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终末,而不努力一把为自己寻找一条活路呢?
“你说的……有道理。”
“所以,我们应当立刻筹划行动,行动之后,大可以随便扶持一个人登基,届时相公主持朝政,立刻与明国议和,解决掉一切问题,待明国退兵了,事情就成了!”
沈该看着激动的张栻,忽然间有了一个疑问。
“敬夫,你为什么要这样鼓动我呢?难道……”
张栻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自己的私心。
“我父一心为国,却惨死天子之手,若他英明神武,我也不敢如何,可他昏招迭出,昏庸无能,致使大宋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吾等都面临家破人亡的境地!
眼看着不仅父亲无辜惨死,我整个家族都要被他的无能拖累到死,我如何能够忍受这样的事情?哪怕此事风险极大,我也愿意一试!为父报仇!为家族谋取延续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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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原神实在太好玩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玩的欲望,败给了欲望,真是很可耻的一件事情,但是转念一想今天是愚人节,顿时感觉这件事情又没有那么可耻了,便可以没心没肺没皮没脸的请假玩原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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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三十三 愿相公主持大局,挽救我等性命
沈该看着张栻看了一会儿,便微微叹了口气。
张栻作为一个在学术上有着相当成就的文人领袖,现在却在谋划这种事情,想来他父亲的死和战争上的失败给他带来的冲击不是一般的大,以至于他居然性情大变。
但是这不是他的错,沈该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这一点。
“张相公的确可惜了, 想来当今的局面若是张相公还在,也不至于到这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沈该叹息一阵,又紧张起来,轻声道:“敬夫所言之事,风险甚大,行动起来需要百般谋划,如今吾等时间紧迫, 如何谋划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呢?现在才谋划, 是不是已经太晚了呢?”
张栻摇了摇头。
“相公糊涂, 世上哪得万全法?咱们没有万全法,那么他们就有吗?他虞允文就敢说自己有万全退敌之法吗?还不是想着拼人命把明国击退吗?如今局面之下,谁都没有万全之法,吾等所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要能够争取到一支军队的合作就可以。”
“哪支军队?”
“宫廷禁军。”
“这……”
沈该皱眉道:“且不说宫廷禁军乃天子亲军、心腹,能否争取到实在是个问题,就算争取到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做才能解决掉虞允文,并且逼迫官家退位呢?”
“只要争取到禁军的合作,就能控制宫廷与外界的联络,到时候假借天子名义让虞允文进宫面圣,一旦他进了宫, 杀掉他易如反掌, 杀掉虞允文之后,我们便可以快速前往皇宫控制天子。
之后再逼迫太上皇后颁布诏书,废黜皇帝, 我等再火速拥立新天子登基, 然后相公出任平章军国事,全权摄政,命令城内军队停止抵抗,开门请降,如此,大局既定!”
张栻把政变的过程描述的非常轻松,但是沈该却听的心惊肉跳。
“你说的如此轻松,可每一步都是要人命的!怎么就那么轻松?万一出现一点点差池,咱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人想到的政变往往是最轻松的,连图谋政变的吾等所设想的政变都是刚刚才谋划的,那么天子和虞允文就无从防备,谁会去防备根本就没有发生的政变呢?如此一来,胜负只在五五之间。”
张栻开口道:“京师禁军在当年被明军毁掉之后,第一次重建的事情是在家父手底下完成的,家父当年亲自主持选拔,提拔了一批军官做禁军的主要军官,现在这批军官除了已经死掉的,基本上都是临安禁军的上级军官。
如今的临安军队除了陛下的宫廷禁军之外,全都是虞允文在指挥,我们无从下手,而偏偏负责宫廷禁军的殿前司副指挥使卢永言不仅是父亲亲自提拔上来的,与我更是同乡。”
“啊,这……竟有如此缘分?”
“若无如此缘分,我哪里会向相公提出那么危险的建议?如此危险的事情,即使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相公考虑。”
张栻笑道:“我愿为相公前往游说卢永言,届时还请相公主持局面,在下相信只要相公愿意主持局面,朝中大臣一定愿意唯相公马首是瞻!共同保存大宋,免遭覆灭之祸!”
说着,张栻正了正衣冠,向沈该跪拜。
“愿相公主持大局,挽救我等性命!”
沈该被张栻的跪拜弄得心潮澎湃,感觉自己也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苦思一阵,最后咬紧牙关,把什么仁义礼智信都抛到脑袋后头去了,被赵昚用飞来的茶碗砸破脑袋的痛苦和仇怨一起涌上心头。
赵昚,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他扶起了张栻,认真道:“若你当真说服了卢永言,此事,我定当主持局面!决不能任由糊涂君王和奸佞之人毁掉祖宗留下的大宋基业!”
“多谢相公!”
张栻大喜。
而当张栻准备去行动的时候,沈该忽然喊住了张栻。
“我离开明军大营之前,明军主将张越景特意嘱咐我,虞允文要活的,不能要死的,死了不算,所以尽量不要杀死他,而要想办法活捉他。”
张栻眨了眨眼睛。
“那就五花大绑,捆的严严实实,再给嘴巴里塞一团布,直接打晕掉,只要把他控制住即可,这完全不是难事。”
“如此甚好,那么一切就拜托敬夫了!”
沈该紧紧握住了张栻的手,把自己的命也交给了他。
之后两人分头行动。
沈该把自己那些信得过的主和派老官僚们喊来跟他们透个底,晓以利害,让他们不要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担忧。
而张栻则花钱买通了宫廷禁军,让他们通报一声卢永言,就说故人张栻拜访。
卢永言很感激作为同乡人的张浚把他从一个小军官提拔成了中级军官,给了他进身之阶,张浚死了以后,他很难过也很恐慌,担心自己受到牵连,不过并没有,张浚只是一人死,没怎么牵连到军队里。
有了张浚打下来的底子,接下来几任军事主官都给他升职,新禁军重建之后,他混到了殿前司副指挥使的职位上。
虽然说殿前司只是半个架子,还有一部分组织在赵构那边,但是赵昚手底下的殿前司全都是卢永言在管着,此番战事之后,更是承担起了保卫宫廷的职责。
不过作为一个得过且过的日子人,卢永言倒是更喜欢那个中级军官的职位,不上不下,正正好好,倒也省去许多烦恼,而一旦出任高级军职,将有极大的概率成为敌人、也就是明军的必杀对象。
天地良心,卢永言自打参军之后就没和明军对过面,对明军十分恐惧,几次想要辞官归乡,但都没能成功。
所以当卢永言听到张栻希望他加入发动政变的消息时,差点没吓得尿出来。
“敬夫兄,你可别吓我了,这种事情……要掉脑袋的!”
“自古以来做大事的人都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只要成功,就不会掉脑袋,还有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张栻低声道:“而且你想想,咱们肯定打不过明军,不是明军的对手,等明军攻破城墙杀到临安城里来,守卫宫廷的你首当其冲,想逃都逃不出去,不还是一个死?
共举大事,咱们有五成胜算,可若是任由明军攻城,咱们有十足十的可能要死,两相对比一下,你觉得怎么选才能活下来并且活得更好呢?是共举大事,还是坐视不理?”
一千一百三十四 三皇子有英武之风
卢永言左思右想,觉得内心不安。
“此事是否太过于冒犯且危险?那……那毕竟是天子啊!我们怎么能背叛天子呢?会遭天谴的。”
“他杀了我父亲的那一刻,我就不把他当做天子了,他是我的仇人,就算遭天谴,我也要为父报仇!”
张栻眼中满是仇恨的火花:“更何况明军此番南下是他闹出来的,是他和虞允文不知死活的要破坏明国黄河大堤, 这才引得明国震怒,出兵南下,他自己做的孽,却要拉着我们所有人一起陪葬,有这样做皇帝的吗?”
卢永言觉得张栻说的很有道理,但还是觉得恐惧。
“这件事情太大了……能否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你可以考虑,但是时间不等人, 我们只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现在过去了差不多三个时辰, 咱们还有九个时辰,一切就无法挽回了,我们必死无疑,永言,你要想好。”
张栻开口道:“是要死在明军刀下,还是拼一把,拼一个泼天富贵?若是成功,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卢永言咽了口唾沫,深吸了好几口气。
“德远公对我有大恩,我永生难以报答,所以……所以此事……敬夫兄,共举大事的时候,能否请你与我一起, 为我壮胆?”
“我现在就可以和你一起说服你的部下们, 为你壮胆!”
张栻大喜道:“你部下里可有谁是不可靠的?若是有, 咱们直接办了他!”
卢永言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点了点头。
“虽然大部分人都听我的,也有几个刺儿头没解决掉, 这一回若是能解决掉,所有人就都会听我的了。”
张栻表示自己明白了。
“那我就帮你一次好了,谁敢和你作对,就是在和我作对!”
张栻这边搞得热火朝天,另一边,沈该也和自己的一群老官僚伙伴们聊得不错,大家听闻沈该想要说的话之后都吓得不轻,但是沈该仔细为他们分析利害,剖析局面,于是他们渐渐冷静下来。
沈该越说,一群老官僚们越觉得沈该说得有道理。
他们谁不是富贵兴盛之家的掌门人呢?
谁不是除了家人还有一大堆族人指着他们过奢侈日子呢?
明国一旦灭宋,照着明国的办事方法,他们一个都活不下去,都得死。
现在有活命的机会,却要被皇帝放弃掉——不就是卖国吗?又能怎样?卖国又如何?又不是没卖过!
老官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渐渐没了声音,也渐渐统一了想法。
他们觉得沈该谋划的事情是有意义的,虽然说有点大逆不道的感觉,但是为了活命,没什么是不可以的,他们根本不想殉国,也舍不得他们的特权,更不愿意为了赵昚而死。
最后,一直沉默的周麟之提了一个建议。
“皇太后下令废黜当今天子之后,吾等不该拥立皇太子为皇帝,皇太子年二十二岁,年长,且为人果断,有治理政务的才能,绝不会甘心为人所制,我以为这样的做法是不妥的。”
沈该顿时对周麟之高看一眼。
这家伙平日里不动声色,看事情倒看得很准。
“那么茂振以为应当选择谁作为皇帝呢?”
沈该询问他的意见:“二皇子如何?”
“当今天子有三个儿子,太子是长子,二皇子年二十,也有贤德的名望,年纪也长,也不适合作为天子。”
周麟之还是摇头。
“照你这么说,三皇子年十八,也成年了,且素来得到天子的喜爱,称赞他有英武之风,难道可以做皇帝吗?”
沈该看着周麟之,有些不满。
周麟之抚着胡须,笑了。
“三皇子虽然有英武之风,奈何体弱多病,从小身体便不好,这不是什么秘密,此时此刻,三皇子正病着,躺在病床上吃药呢。”
沈该一愣,恍然大悟。
群臣也随之恍然大悟。
有道理啊!
虽然三皇子赵惇“有英武之风”,奈何身体不好,所以不能每时每刻都露面并且执掌朝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需要沈该等“贤良之臣”代为掌握朝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样看起来,这周麟之还真是一个看问题很有自己见解的人啊。
有了周麟之的建议,老官僚们纷纷做出了表态,表示他们一定跟随沈该办成这件事情,铲除奸臣,罢黜昏君。
他们表态的档口,张栻回来了,也把好消息带了回来。
卢永言答应入伙,和他们一起完成这场紧张刺激的“宫廷变动”。
时间不多,说干就干,一伙人根本没有做什么充分准备,甚至连什么心理建设都没时间去做,行动过程中甚至还有一些人在疑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通过自己的本能告知自己最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保全自己,保全家人,保全他们的一切。
谁威胁了他们的一切,他们就要谁的命。
他们把目标指向了虞允文,但是虞允文此时对于此事还一无所知。
随着时间的推移,虞允文登上城墙最高处远眺城外,眼见远处黑压压一片明军营寨、军队,他的心情十分阴郁。
“彬甫,吃点东西吧。”
杨万里拿着几个热气腾腾的肉馒头走到了虞允文身边,把这些肉馒头递给虞允文。
“刚蒸出来的,肉馅馒头,香的很,吃一点吧。”
虞允文看了看杨万里,又看了看他手里白白的肉馒头,笑了笑,拿了一往嘴里送,咬了一大口下来。
“就吃一个啊?”
杨万里自己也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早上你就没有吃饭,现在都快晚上了,一整天了,不吃东西可不行。”
“我哪里吃得下呀……”
虞允文苦笑道:“大敌当前,对临安城虎视眈眈,城内军心不稳,流言四起,尚且不知这城能守得住多久,能不能真的击退明军,稍有差池,大宋就要毁在我的手上,我怎么能不小心翼翼呢?”
“这些事情……彬甫,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情?”
杨万里看着虞允文,像是在看着很么非常遥远的东西似的。
“是我做的,明国人没有说谎。”
虞允文知道杨万里要问什么,他很直接的回答了。
杨万里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这当真是流言,既然如此,那么……”
“是的,是我和官家共同谋划的,本想着摧毁明国黄河大堤能够给大宋多争取一些时间,却没想到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哼……或许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报应吧,报应我不把人命放在心上。”
虞允文深深叹息道:“黄河大堤一旦被毁,那不知道又是多少人丧命,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些,都是我造成的,所以我早就做好了承担结果的准备,可是我没想到的是,明国还是成功了,真是可怕的对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杨万里低声道:“彬甫,这件事情,我绝对不会站在你这边,黄河一旦决口,那后果太可怕了,那可是会有数十万人死、数百万人流离失所的啊!当年三易回河的惨剧,你还没看够吗?”
一千一百三十五 赵昚正在吃晚餐
三易回河的惨剧虞允文当然也是比较清楚的。
当时究竟死了多少人,宋政府还是有过统计的,也知道一个大概的数字,但是从来都是讳莫如深,没有什么人主动提起过。
黄河一旦决口会造成多少人的死伤,别人不知道,可作为高级官僚的虞允文还是知道的。
尽管如此, 就眼下来看,他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我也是没办法,但凡军队争点气,不求战胜,哪怕只是守住城池,能够阻止明军长驱直入, 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虞允文闭上眼睛,凄怆道:“可是大宋的军队经过十几年的休战之后,是真的已经崩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吃空饷的吃空饷,疏于训练的疏于训练,已经腐败到了极点。
廷秀,你不知道,我去视察军队的时候,那模样令我震惊,不训练,聚在一起打马吊,赌钱,喝酒,武器不保养,都生锈了,弓弩堆在一边, 全是蜘蛛网, 连战甲都锈蚀了。
这种军队能打仗吗?能打胜仗吗?显然是不行的, 所以重建尚且需要时间,但明国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把军队重新整顿起来, 除了这个办法, 我没有其他的办法……”
杨万里长叹一声。
“你总是喜欢把问题当成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你若是能多相信其他人一些,说不定就会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也说不定。”
“那是什么办法呢?”
虞允文盯着杨万里。
杨万里抿了抿嘴唇,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没有办法。
见杨万里不说话了,虞允文便苦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没办法吧?好了,这些事情也就不要再说了,事已至此,我不想再纠结,这一次若能扛过去,一切都会变好,要是扛不过去……绝对要扛过去!”
虞允文再次坚定了信念,绝不服输,绝不放弃。
稍晚些时候,夜色降临,虞允文和杨万里商讨接下来的战术的时候,一个禁军打扮的传令兵来到了城墙上,向虞允文传达皇帝的召见命令,说皇帝召见虞允文商讨和明军作战的事情。
虞允文点了点头,看向了杨万里。
“看来官家和我一样都是不放心的,可能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和我商议,你在这里帮我盯着点,我且去。”
“好。”
杨万里暂时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跟着前来迎他的几个禁军士兵一起往皇宫方向去,到了皇宫门口,按照惯例交出身上的武器,接受搜身,然后整顿衣冠,踏入皇宫。
搜着搜着,虞允文感觉有点不对。
负责搜自己身子的那个禁军士兵看起来挺紧张的样子,好像正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怎么你很紧张的样子?第一天来当值没见过我?”
“是……是的,小人之前一直病着,今儿个是第一次当值……”
“哦。”
虞允文脑袋里想着之后该怎么和皇帝分析当下的局势和之后该做的事情,没有继续在意这个行动异常的禁军士兵。
这段时间他进宫就和回家一样,轻车熟路,没什么好在意的。
搜身结束之后,虞允文获准入宫,他快速进入宫廷,想着尽快完事好回到城墙上继续整顿军队。
明天就要开战了,他要抓紧一切机会用尽一切办法把能做的事情都给做掉,以防不测。
结果进入皇宫之后还没走几步路呢,几个身强体壮的禁军士兵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一把将虞允文摁倒在地,快速控制了他的四肢不让他乱动。
一个士兵眼疾手快的把一块布直接塞进他的嘴里防止他叫唤,其余几人掏出绳索,把虞允文捆了个严严实实,可以说是比五花大绑还要五花大绑。
虞允文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撂倒,正发懵呢,又给塞住了嘴巴发不出声音,紧接着四肢就被捆了起来,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这才反应过来,拼命扭动自己的身体,然后发出呜呜的声音,整个人像是一条在烈日暴晒之下苦苦挣扎的蚯蚓一样。
他很快就不这样做了,一方面确实太累了,一方面他看到了几张他认识的面孔。
沈该,周麟之,还有……张浚的儿子,张栻。
他们……
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把自己绑起来?
这是要政变?
看着虞允文惊恐的神色,张栻满足的笑了起来。
“虞相公,没想到吧?您素来瞧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是这叫您自投罗网的,便也是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虞允文被塞住嘴巴,说不了话,只是因为悲愤,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看上去非常滑稽。
沈该冷冷的笑了出来。
“好了,敬夫,不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把他带上,咱们去天子寝殿。”
天子寝殿?
他们要干什么?
虞允文很用力的扭动身体,瞪大眼睛看着沈该。
“是不是想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
张栻凑到了虞允文面前,笑着说道:“我们要去天子寝殿请天子退位,退位让贤,然后拥立贤能新君,在新君的命令下,与明国签订和约,结束战争,维持大宋的存续。”
虞允文瞳孔一缩,心中大为惊骇,立刻开始扭动身体,不安的发出声音。
沈该冷下脸。
“张司令要的是活人,但没说不允许受伤,打!”
沈该也是给虞允文恶心到不行,想起过去被虞允文怼的过往,现在新仇旧恨一起算,看着虞允文被强壮的禁军士兵拳打脚踢,顿时大为舒爽。
眼看着虞允文被拳打脚踢,与他有过一些合作的周麟之有点看不过去了,低声道:“行了吧?这帮丘八下手没轻重的,真要打死了人也不好向明国人交代。”
沈该瞥了虞允文一眼,开口道:“行了,扛起来,继续走。”
虞允文被拳打脚踢的够呛,浑身疼的无法正常思考,好一阵子没反应过来,等身体稍微适应了这种疼痛之后,便发现自己已经被拎到了赵昚寝宫的外头。
一种浓重的惊恐和绝望席卷了他的内心。
他意识到了,这是一场宫廷政变,一场突如其来的由沈该和周麟之发起的宫廷政变,参与者大概就是负责宫廷保卫工作的禁军。
而他,已经落入了他们的掌控之中,对这场宫廷政变已经没有了任何办法。
而非常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这场政变的目的是什么。
是针对他,还是针对皇帝本人,亦或是整个大宋?
难道说沈该已经投敌了?
这是一场里应外合的行动?
整个大宋就要被他们卖掉了?
一群内侍宦官被参与宫廷政变的士兵抓了起来,大喊大叫试图反抗的被当场砍死,不少宦官、宫女血洒当场,吓得其他宦官和宫女赶快停止了动弹,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吭,只敢悄悄掉眼泪。
沈该和周麟之行动起来的时候,赵昚对于这场宫廷政变没有任何察觉。
他正在吃晚餐。
一千一百三十六 臣等特来,请您退位!
作为一个有了几年经验的老饕,赵昚在心情苦闷之余,对于食物的要求是越来越高了。
人紧张和忧虑的时候往往会出现食欲不振的情况,和感冒发烧的时候一样,就算面对着很好吃的食物,自己很喜欢吃的食物, 也会食不甘味,咽不下去。
但是人类数量太多,总有那么几个奇葩与众不同。
赵昚就是这个奇葩。
他属于那种越是紧张、忧虑、苦闷就需要大量好吃的食物来填满内心的那种人,越是心里难受,他就越需要吃更多好吃的食物。
其实原先他也不是这样的人,是从当年徐通偷袭临安之后,他就逐渐变成了这样子。
或许是心理太苦了, 所以他需要一些甜美、鲜美的东西来让自己好受一点。
南宋目前来说还是一日两顿正餐的,有钱人外加一顿点心,赵昚则要三顿正餐,早午晚三餐,再加两顿点心。
他是皇帝,吃的当然要丰盛、华贵,什么虾肉饺子,蟹肉包子,羊肉炊饼等等等等,每一顿正餐都吃的非常丰盛。
两顿点心则在下午和深夜,因为他勤奋朝政,晚上临近子时的时候还在工作,所以特别需要吃一顿宵夜来满足自己的胃口。
他也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能吃,越来越喜欢吃, 原先他不这样的,可现在总是吃了之后没多久就饿了,然后就眼巴巴的盼着下一顿, 盼着再下一顿。
他的身材很快就和吹气球一样涨了起来,整个人都膨胀了不少, 原先裁剪的皇帝礼服、常服统统都穿不下了,需要另作。
也有太医告诫他不能吃得太多,要稍微减少一些进食,但是他总是坚持不住,很快就放任自由、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了。
沈该和周麟之带着卢永言指挥的宫廷禁卫冲到寝殿门口的时候,赵昚正在猛攻一只烧鸡。
他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什么人在一旁看着,只有贴身大太监在一旁备着擦手、擦嘴,他喜欢一个人默默享受美食,简称吃独食。
所以他的吃相也就完全不复当年的优雅,两只手抓着一只烧鸡大口撕咬、大口咀嚼,满手满嘴都是油,从中体会到了久违的快感。
大口咀嚼着香喷喷的鸡肉的时候,他感觉就算明军明天就要冲到城池里来,可是今天晚上他的手上依然抱着烧鸡。
幸福。
然后外面一阵喧哗之声,让赵昚很不高兴,他吃饭不喜欢被人打扰,于是他立刻下令贴身太监王承恩去外头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承恩心里也不爽。
心道皇帝吃饭的时候最讨厌有人逼逼叨叨,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被惩罚了,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他推开寝殿大门,扯着嗓子就开始训斥外面的人。
“都被油蒙了心了是不是?不知道官家不喜欢喧哗吗?宫禁之中居然大声喧哗,你们不想要……脑……袋……袋……”
王承恩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他看着情况不对劲。
他看着这寝殿外头站着慢慢的打着火把的大兵,然后不少宫女太监都跪着,还有一些人躺着,身下全是血。
打着火把的大兵们一起看着从宫殿里头出来的他,神色很有些戏谑。
“王都知怎么出来了?我正打算去里头拜见官家呢,官家正在用膳?呵呵呵,官家的胃口可真好啊,咱们这些大臣食不甘味,什么都吃不下去,官家倒是胃口大开,可真是好福气啊。”
沈该穿着整齐的官服走到了王承恩面前。
王承恩震惊的看着沈该。
“沈……沈相公,你……”
“官家在里头吧?我去见见官家。”
沈该摆摆手,立刻冲上来几个身强力壮的禁军士兵把王承恩拖了下去,然后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刀就被杀了。
王承恩曾经多次对沈该阴阳怪气加以嘲讽,所以沈该很不喜欢王承恩,现在攻防易位,当然要出口恶气。
王承恩被杀了,宫殿里头的赵昚也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忙喊道:“王承恩?王承恩?你到哪儿去了?快回来!”
沈该笑了一声。
好嘞,我这就来了。
于是赵昚便看到了沈该带着周麟之、张栻、卢永言还有一队身强体壮的持械禁军士兵来到了他的面前。
眼见这一幕,赵昚愣了一下。
“沈该?你……”
“官家,臣等特来此处,请您退位。”
沈该躬身一礼,言辞恳切。
赵昚张了张嘴巴,还没说出什么,手中拿着的那只被啃了一半的美味烧鸡应声落地。
“你……你说什么?”
“臣等特来,请您退位!”
沈该重复了一遍,便站起身子正色道:“陛下继位以来,大宋国运日衰,丧师失地,面对明国是越来越没有胆气,军队一败再败,这实在让人怀疑是官家失德所致。
如今明国大军就在临安城外,这已经是官家登基以来第三次被外敌军队包围国都了,群臣震恐,兵无斗志,官家却还是强迫他们打一场注定不能取胜的战事,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不是好事。
就算对于大宋来说,这也不是好事,官家设想,明国既然提出条件,就表明明国并不想要覆灭大宋,只要答应条件,就能和谈,大宋就能存在,可官家所作所为,实在是让臣等感到寒心啊。”
“沈该,你……”
赵昚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拍桌子,大怒道:“你居然敢造反?!还有你们!周麟之!张栻?你也在这里?卢永言!你!你居然背叛我!!你们这群叛逆!居然敢背叛我!!”
“不是他们背叛官家,而是官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毫不在意他们的付出!”
张栻面露怒色,大声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官家把吾等看做土芥,对吾等丝毫没有仁义,动辄打骂,甚至滥杀,如此行为如何不让我等寒心?既如此,也就不要怪罪吾等把官家看做寇仇!”
赵昚气急败坏。
“张栻!你谋逆犯上!!”
“我父何罪之有?为何要惨遭屠戮?!”
张栻怒目圆瞪,直视这个已然让他全无敬畏之心的皇帝,怒道:“我父一心一意为了官家,为了大宋,却惨遭群臣污蔑,为官家所杀!
明国黄河大堤之事,是官家和虞允文私底下谋划的,现在事泄,却要整个大宋为你们的罪孽和愚蠢负责!吾等何错之有?!”
“张栻!你……你这个叛逆之贼!你罔顾国恩!你厚颜无耻!你……”
“官家,您还是少说几句吧。”
沈该面色冷静的走上前,打断了赵昚的输出发言。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包裹着的纱布,还有纱布上隐隐透露出来的血色,脸上满是冷冽之色,毫无情感。
“官家,臣脑袋上这被您亲手砸出来的伤口,可还疼着呢,还在往外渗着血呢,您要不要亲眼看一看?”
一千一百三十七 背锅的太上皇后
看着沈该满脸阴阳怪气的模样,赵昚气的浑身都在发抖,声音都在发颤。
他伸出手指着沈该。
“沈该……我提拔你做宰相,我对你如此信任!你……居然……居然背叛我!!”
你提拔?
你提拔个鬼啊!
沈该对这种言论非常不屑。
赵昚不仅没有提拔他,反而还多次贬斥他,他现在的地位并不比赵构做皇帝的时候更高。
还提拔我?
“官位是臣十年寒窗苦读来的!宰相之位,那是臣数十年宦海沉浮的资历换来的!而且早在官家登基之前, 臣就已经做过宰相了,与官家的关系并不大,还请官家不要这样说!”
沈该冷笑道:“更何况官家和虞允文做了这种让整个大宋都要遭遇危险的事情还瞒着不让人知道,如此一来,难道还能指望臣等和官家一起承受后果吗?”
“你……你……你们……一群混账东西!!!”
赵昚怒不可遏,拿起桌上的食物就砸过来, 想要把面前这群叛逆都给砸死。
一时间山珍海味全部化作流星弹向沈该等人袭来,沈该等人赶快躲避,避免被这珍馐美味砸的身上全部都是汁水, 到时候洗起来也是个难事。
张栻眼疾手快跑了过去,眼里只有赵昚那张可恶的脸,他日思夜想的就是如何对这张脸做点什么,以报复他将自己的父亲杀死的仇恨。
此时此刻大好良机,两人面前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他便一个健步上前,将凝聚了杀父之仇痛恨的一拳狠狠挥出,直接击打在了赵昚的脸上。
赵昚被这一击击打的立刻倒下,直接不省人事,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还不快来拿住昏君!”
“喏!”
几个禁军士兵本来看傻了,被赵昚的帝王气给震住了,不敢上前,结果张栻居然如此凶悍, 直接上去给了皇帝一拳,把皇帝打翻在地。
那勇猛的姿态,堪称拳王!
这一拳也直接打碎了所有人心中赵昚最后的威严。
皇帝也是可以被一拳打倒的。
沈该等人颇为惊讶的看着张栻,感觉这家伙果然胆气十足,赵昚到底是皇帝,他直接一拳把皇帝放倒,可谓是毫无敬畏之心了。
也是,杀父之仇,他这样做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赵昚很快被五花大绑着控制了起来,整个寝宫也被控制住,但是事情还没有办完。
沈该等人兵分两路。
还有皇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和皇太后需要处理,这是完成整个政变的重要程序。
皇太后用来颁布废帝诏书,皇太子和二皇子是障碍,到时候一起送给明国人。
三皇子是内定的皇帝,要找来登基做皇帝背锅,专门向明国人投降用。
张栻和卢永言带兵去控制住东宫太子,然后将二皇子和三皇子都给控制住,带到皇宫里面来。
沈该和周麟之则带着兵马前往太上皇后吴氏的寝宫,包围了这座宫殿,然后快速进入宫殿,将宫殿中的全部宦官、宫女控制住,或者直接杀死。
太上皇后吴氏刚刚上床准备睡觉,就眼睁睁看着沈该和周麟之进入寝宫内“求见”她,然后惊恐的得知大宋即将更换皇帝,并且变更国策,走向一条不怎么独立也不怎么发展的新道路。
她很悲愤。
“你们这样做,是要被史书记上一笔的,你们会成为被后人鄙视的奸佞的!你们是大宋的臣子,怎么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就算是奸佞,活着的奸佞也要比死了的奸佞要好得多。”
沈该摇头,感叹道:“太后还是不要继续挣扎了,这样对您、对官家都没有好处,吾等所作所为只是为了保全大宋,保全临安城里的所有人,否则明军破城之日,就是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自然也包括太后。”
吴氏垂泪哭泣。
“官家待你们不薄……你们怎么能这样做?你们这样做,天下人都会耻笑你们的!”
“人总要活着才可以。”
吴氏软绵绵的责骂没有任何效力,沈该拿出了一份写上字的圣旨:“还请太后将印玺拿出,盖于其上,如此,便是大宋的幸事了。”
吴氏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张没有盖上印玺的圣旨。
“你们……要立三皇子做皇帝?为什么不是太子?”
“这个就不用太后操心了,太后只需要盖上印玺,则太后就会成为太上太皇后,是大宋最为尊贵的女人,这个地位不会改变。”
吴氏看着沈该,抹了一把眼泪。
“我倒宁肯现在就死了去!”
“太后还是快点盖上印玺吧!”
沈该不耐烦了,语气变得凶狠起来。
吴氏柔弱,素来没什么主见,根本阻止不了这件事情,但还是死死抱着太后的印玺不让沈该使用。
沈该很不爽,直接上前从吴氏手里抢过印玺,一推,把吴氏推倒,然后用力对着废帝诏书上一盖,就让这份废帝诏书有了名义上的法律效力。
废掉皇帝赵昚的不是他们这群谋逆犯上的反贼,而是名义上拥有废帝权力和资格的皇帝的母亲——太上皇后吴氏。
一口老大的黑锅就那么扣在了吴氏的脑袋上。
而吴氏还在垂泪哭泣,爬都爬不起来,周围的内侍宦官和宫女们也都惊恐的掉眼泪,大气不敢出一口。
沈该看着这份盖上印玺的诏书,非常愉悦。
这份诏书的大概内容就是赵昚作为皇帝不在乎国家的生死存亡,不在乎母亲的生死存亡,把母亲置于危险的境地,实在是不孝,大宋皇帝绝对不能允许一个不孝顺的人来做。
太上皇后吴氏觉得三皇子赵惇是一个“纯孝”的孩子,比起“不孝”的皇太子和二皇子,他才是最好的皇帝人选,于是决定带领群臣拥立三皇子赵惇为大宋新一任的皇帝。
“太上皇后英明果断,这一下,大宋有救了。”
沈该解决了吴氏的问题之后,就把吴氏软禁在寝宫内,衣食供应如常,只是不准她自由活动。
与此同时,张栻和卢永言分头控制住了皇太子赵愭和二皇子赵恺。
赵愭就在皇太子的东宫居住,卢永言亲自带兵杀入东宫,将东宫的卫士、太监和宫女全部杀光,只留下了赵愭一人的性命,饶是赵愭素来用果敢的名声,在宫廷政变面前也是一点应对措施都没有。
他试图抵抗,但是没几下就被专业士兵们打翻在地,夺走手中刀剑,很快就被五花大绑控制了起来。
二皇子赵恺在宫外庆王府居住,张栻带兵突袭并且很快控制了庆王府,将王府卫士杀光,赵恺一家都被俘获。
赵恺手持长刀试图抵抗,但是寡不敌众,被一棒子打伤了手臂,捆绑起来成了俘虏,很快带入宫中。
三皇子赵惇在宫外的恭王府居住,当时正在生病,政变军队杀入恭王府十分顺利,很快控制了恭王府,并且把病刚刚好了一点的赵惇带入了宫中。
赵惇是一点反抗的办法都没有。
一千一百三十八 杨廷秀,你别怪我
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三个皇子都被控制住了,他们的家人也被沈该全部抓起来。
上到白发苍苍下到垂髫小儿,所有人全都被抓住带进皇宫,无一幸免。
赵昚的直系亲属全部都被控制住了。
与此同时,整个皇宫里所有剩下的赵昚、赵构的后宫嫔妃、儿子、女儿全都被沈该控制住, 控制在了东宫之中。
等人都到齐了,沈该便当着他们的面宣布废掉赵昚皇位的诏书,又宣读废掉赵愭皇太子的身份的诏书,并且接着宣读立病榻上的赵惇为新皇帝的诏书。
被五花大绑的赵愭和赵恺大惊失色,被捆起来严密控制住的赵昚更是怒不可遏。
“沈该!你这个奸贼!奸贼!朕要杀了你!杀了你!!!!”
赵昚虽然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可是嘴巴没有被封住, 张栻摇了摇头, 满脸不快之色的上去, 干脆的用一块布堵住了他的嘴。
“官家还是不要再说什么话了,否则对于官家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赵愭和赵恺眼见如此,大怒,不顾自己的危险大声呵斥张栻。
赵惇病着,喊不出声音,只是用眼睛死死盯着张栻。
张栻对此毫不在意,立刻上前用破布把赵愭和赵恺的嘴巴一起堵住,世界顿时安静了。
结果他们的家眷又大声哭闹起来,给张栻气的没办法,于是拔出刀来指着被堵住嘴巴的赵愭和赵恺。
“谁再敢哭闹,只要出一声,我就在他们身上戳一个洞!言出必行!”
皇族们眼见如此,全都惊恐地住了嘴,一声不敢吭, 年幼的孩子都被捂住了嘴。
他们直到此时才发现往日的尊荣都如同镜花水月一样, 根本没什么意义,在政变军队面前, 他们的一切都掌握在了别人手里, 这种身份互换的感觉让他们非常的不适应, 非常的难受。
以往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权力者,而现在,他们变成了阶下囚,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能自己掌握。
这种感觉很不爽。
震住了宫中皇族们,张栻朝着沈该点了点头。
沈该也点了点头。
一场仓促进行的政变就在这种情况之下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进程,且大获成功。
赵构和赵昚的大部分亲属都被拿下,剩下一些居住在宫外的旁系皇族不是什么重要角色,等之后再处理也完全可以。
之后沈该下令,把赵昚、赵愭和赵恺连带着一大堆男女老幼都囚禁在东宫内,由沈该亲自安排人监管。
严密监管。
三皇子赵惇在大病未愈、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被迫穿上了帝王冠服,架上了皇帝宝座,被强行接受了沈该等人的跪拜礼,被自动的成为了南宋王朝第三任皇帝。
他试图反抗,可是病弱之躯实在无法让他做出哪怕是赵愭或者赵恺那种无效的反抗。
不过他实在是不老实,竭尽全力抵抗这种侮辱和掌控,沈该劝了很久也没有用,他厌烦了。
于是他立刻让人把已经被控制住的太医们叫了过来,胁迫太医们熬制可以让人身体麻痹手脚无力只能任人宰割的药给赵惇灌下去。
喝下这些药,赵惇就会浑身无力,就会暂时成为一个手脚麻痹的废人,只能任他们摆布。
而这一切都在被绑的严严实实的虞允文的注视之下进行着。
虞允文气的目眦尽裂,面色涨红,吼叫的声嘶力竭,就算是被堵着嘴巴也不能完全堵住他的声音。
若是眼神能杀人,沈该等人已经被他挫骨扬灰了。
可他不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想要保卫的赵宋皇室被叛逆之贼肆意操控,尊严也被踩在脚下,跺的粉碎。
赵惇被自动成为皇帝之后,立刻被自动的颁布了几道诏令。
第一,罢免虞允文的全部职位,废为庶人,他的全部职位由沈该继任,沈该成为大宋的平章军国事、临安城防使和枢密使,枢密副使的职位由张栻接任,城防副使的职位由卢永言接任,尚书左丞的职位由周麟之接任。
第二,原城防副使杨万里、原枢密副使胡铨都犯有谋逆罪行,应当立刻逮捕,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第三,原兵部侍郎陈俊卿、工部侍郎王十朋、礼部尚书王大宝等人也都有谋逆罪行,立刻解职逮捕,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第四,临安军队立刻停止抵抗,答应明国的一切议和条款,力求停止战事,恢复两国睦邻友好之局面,万不可开启战端。
四道诏令被颁布之后,赵惇在有气无力的情况下看着沈该一个一个的在上面盖了皇帝宝玺,赋予其法律效力,心中悲愤至极,却没有任何办法。
诏令被盖上玉玺之后,沈该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而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在目前掌握军权的主战派尚未注意到的情况下,将他们一网打尽,并且夺取兵权。
这个过程是有一定风险的。
尤其是城防军队目前的控制权还在留守的杨万里手上,目前整个政变势力和主战势力的力量对比还是不成比例的,主战势力占据着绝对的兵力优势。
张栻和卢永言自告奋勇要求去做最有风险的事情——解除城防副使杨万里的职位和兵权,控制城墙上的军队,掌控城防局势。
“此举危险颇大,且事关之后的一切安排,务必要小心谨慎,今朝成败皆在此一举。”
“喏!”
张栻和卢永言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他们穿着官服,带着一队禁军士兵前往城防前线,并且询问杨万里的所在,表示皇帝有事情要找杨万里。
杨万里当时正在城墙上进行再一次的物资清点,准备着明天即将到来的和明军的决战,冷不防听说皇帝要召见他,便觉得有些奇怪。
之前虞允文不是去了吗?问题没解决?还需要他?
杨万里对于宫里来人没有防备,便在屋子里见了宫廷使者。
然后一眼看到了张栻,便觉得惊讶。
“张敬夫?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转职了?”
杨万里清楚地记得张栻担任的职位和宫廷使者什么的隔着十万八千里,传达皇帝命令什么的根本轮不到他。
张栻笑了出来。
“杨廷秀,你别怪我,咱们立场不同,各为其主,没办法,永言,动手!”
话音一落,杨万里还没反应过来,卢永言赫然拔刀,一刀将杨万里封喉。
杨万里不可置信的看着张栻,迅速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但是却挡不住喷出来的血和阵阵剧痛,以及逐渐失去的力量。
他跪在了地上,身体向前扑倒,身子抽搐了几下,不动弹了。
杨万里就这样死在了卢永言的刀下,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围几个文员大为惊恐,但是还没喊出声,就被跟进来的禁军士兵们一刀一个,全部砍死。
“传令吧,把城防军队里的高级将官们全部喊过来开会。”
张栻坐在了原先杨万里的椅子上,卢永言擦了擦自己的刀,收刀入鞘,站在了张栻身边。
一千一百三十九 政变进行时
传令兵去了没过一会儿,城防军队里的高级将官们一个接一个的过来了。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被屋子里的情况吓到了,大为惊恐。
他们看到了倒在血魄里的杨万里和一屋子被杀死的文书,还以为自己进入了什么恐怖的杀人现场。
张栻对此毫不在意,出言安抚他们,让他们不要乱动。
他告诉他们杨万里是罪人,皇帝有诏书要宣读, 并且拿出了诏书,抓在手上,展示给进来的将官们看。
高级将官们都认得诏书,还真的以为这是皇帝赵昚要张栻做的事情,他们暗地里揣测杨万里是犯了什么死罪,以至于需要被皇帝下令秘密处决掉。
这显然不是可以对外宣扬的事情,他们只能不安的看着张栻, 并且偷偷打量着杨万里的尸体。
等几十名高级军官人来齐了,张栻举起了诏书,让众将领旨。
众将纷纷跪下,忐忑不安的领旨。
随后他们才极其震惊的得知宫廷内发生政变,原来的皇帝赵昚被太上皇后废了,新任皇帝是赵昚的三子——赵惇。
新帝继位之后,宣布杨万里等主战派官员犯有谋逆大罪,全部都要被逮捕、处决,决不能放过一人。
杨万里作为一个掌握兵权的主战派官员,更是犯下重罪,必须要被逮捕,可他居然拒捕,于是被当场斩杀。
他的家人也将全部问罪下狱,等待处决,不会有任何一个人逃脱处置。
且一众主战派官员都有谋逆罪行,都将被控制住, 并且解除职位,现在执掌军政大权的是沈该, 张栻是枢密副使, 卢永言是城防副使。
新帝登基,官员换届,南宋朝廷改变了战略态度。
时代变了。
不过落在军官们的眼中,则是另一幅画面——政变。
无声无息的……就政变了?
皇帝就换了?
高级将官们纷纷感觉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他们隐隐有些躁动,觉得有些不能接受,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张栻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的情绪变化,立刻宣布了又一道全新的命令。
“陛下下诏,停止城防准备,接受明国最后通牒,尽快与明国达成协议,结束战争,诸位,这一仗,不用打了。”
这句话一出口,高级将官们纷纷愣住,原先的躁动情绪消失不见了,心中的不满也消失了,全都被【不打仗了】这件事情给掩盖掉了。
不打仗了?
结束战争?
不用死人了?
众将官们有些将信将疑的看着张栻。
张栻放下诏令,笑了。
“我知道,诸位其实都不愿意打这场仗,之所以要打,是因为皇命,是因为被虞允文和杨万里逼得没办法,可现在他们不是死了,就是阶下囚,也不再是皇帝了。
他们自己要破坏明国黄河大堤,事情办不好,还引发明国震怒,明军南下,拖着咱们一起下水,还要带着咱们一起死,咱们何其无辜,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起死?诸位愿意跟他们一起死吗?”
将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站出来表态,但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们的心里话。
“明国的政策,诸位都清楚,一旦城破,吾等必死无疑,而明国之前给予我等的最后一个机会,就是主动投降,如今,诸位是想死战到底被明国抄家灭族,还是活下去?”
这个选择其实挺简单的,没什么好说的。
大家都是大宋的军官,大宋的军官都是在赵宋家法的教育之下茁壮成长起来的,大家都明白要赚钱就不能拼命的道理,且知道该怎么活的比文官还要舒服。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值得大家去纠结。
大家是真的不愿意打仗,真的不愿意和明军拼命,尤其是皇帝自己做了那么让人感到不爽的事情,最后却要大家一起背锅。
他们的心中也藏着对皇帝的严重不满,只是他们不敢表露出来,因为他们是武将。
可沈该是文官,张栻也是文官,这场政变是他们两人主导的。
文官主导的政变,和武将没什么关系,也不会直接影响到武将的前途。
但是眼下,是大家选择死亡还是活命的时候,这将直接影响接下来大家的处境。
夜色深沉之际,在赵宋家法的教育在下茁壮成长起来的大宋优秀武将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整支临安城防军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一个命令贯彻到底了,不打仗了,和明军议和,接受所有条件,然后,一切照旧。
这是新皇帝的命令。
军队被主和派和平接管,没有流血,没有牺牲。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这场政变可以称得上是大宋版本的光荣革命了。
因为这个命令非常顺应人心。
临安城防军对明军极为恐惧,根本不敢和明军交手,完全不想打这场仗,只是被逼着没办法,现在上面不打了,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做出反对的举动呢?
不过这场政变还是死了一些人的,只是他们并不是士兵。
比如兵部侍郎陈俊卿,这位原先张浚的门人拥有着很硬的骨头和坚定的意志,坚定的反抗明国,坚定的维护大宋的体面和尊严。
当政变部队闯入他的家里要求他束手就擒的时候,陈俊卿没有选择束手就擒,而是决定反抗,而当政变军官告诉他新帝已经登基、废帝赵昚已经束手就擒的时候,陈俊卿勃然大怒。
“逆贼!安敢凌辱大宋天子!与我死来!!!”
面对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政变士兵,陈俊卿提着没什么杀伤力的文人剑冲了上去,发起了冲锋。
面对这种送死级别的进攻,政变士兵们当然不费吹灰之力就给他压下去了,一点也不费劲。
陈俊卿手上的剑被打掉了,但是他还是试图用手脚攻击那些士兵,用牙齿撕咬那些士兵,一派要和他们同归于尽的架势。
这能忍?
政变军官一刀捅穿了他的胸腔。
陈俊卿满口都是血,一下子呕了出来,然后跪在了地上,双手还死死握着政变军官手中的刀。
然后就死了。
陈俊卿死后,他的两个儿子要为他报仇,被政变军官一刀一个杀掉。
陈俊卿的妻子状若疯魔般扑了上来,被政变军官一刀封喉,杀死了。
一家子最有骨气的四个人死了,剩下的家人就不敢动弹了,跪在地上痛哭,忍受着政变士兵的暴行。
是夜,陈府燃起熊熊大火。
和陈俊卿的激烈抵抗比起来,工部侍郎王十朋就冷静多了,得知皇宫里发生政变,赵昚已经被废掉,赵惇已经登基称帝,他知道大势已去,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于是王十朋冷静的向政变军官请求不要伤害自己的家人,得到许可之后,王十朋下令家人放弃抵抗,投降,不要做愚蠢的事情。
然后他自己拔出自己的佩剑,横剑自刎。
王家就死了王十朋一个人,其他人都没死,只是围着王十朋的尸体痛哭流涕。
一千一百四十 望上国宽恕江南国之罪(五更求月票、推荐票)
礼部尚书王大宝被政变的动静吓到了。
他勒令家中仆役武装起来前往抵抗政变军队,然后自己护着家人试图从后门逃跑。
但是他家的仆役们显然没有什么强大的战斗力,虽然不乏忠心耿耿之辈,但是面对职业军人们,还是没什么对抗能力的。
三下五除二,仆役们就被杀的七七八八,剩下的被杀崩溃了, 就窜逃了,接着也被追上了杀掉。
王大宝护着家人们还没跑多远,就被政变军队追上了,追上了之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王大宝被打的口鼻流血,家人也最终和他一起被逮捕, 一个都没跑掉。
枢密副使胡铨脾气火爆,眼见政变士兵闯入自己的家中要求自己全家投降,他呸了一声,拔剑就要和政变军队战斗。
他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知道皇帝已经被控制住了,大局已经不能转变了,但是他丝毫不为所动。
胡铨有五个儿子,除了幼子早夭、长子在家乡定居之外,三个儿子跟在他身边。
这三个儿子显然也接受了他的教育,被他引导的不错,面对危局,这三个儿子并不懦弱,随着他们的父亲一起战斗。
一家四父子面对数量更多的职业军人并不怯懦,全都冲上去和政变部队战斗,全部被砍死,临死前都还在破口大骂不止。
这个政变军官是个脾气不好的, 麾下士兵也没什么军纪可言,因为生气自己被骂了, 于是把胡铨阖家满门都给杀光了,连家中仆役都没有活下来, 家里的狗都被宰了吃肉。
这一夜,胡家是最惨的一户人家。
主战派的主要高级官员都在这个晚上被抓住、被杀掉。
除了高级官员之外,还有一系列和主战派关系匪浅、持主战立场的中级、低级官员遭到了主和派的彻底清算。
沈该拿着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勾画,誓要把主战派官员一网打尽。
能抓住的抓住,抓不住的直接杀死,总而言之,大宋不应该有想要战争的人存在,和平最宝贵,所以和平才是正确的。
任何想要战争的,都是要毁掉大宋的,绝对不能接受!
从入夜一直行动到凌晨,天蒙蒙亮之际,整个行动才算是彻底完成,一百六十多名主战派大小官员被抓捕、被杀死,他们的家人也全部落网,主战派被主和派连根拔起,清算彻底。
这个夜晚整个临安城内都在杀人,都在呼喊,主战派的官员们有的直接被吓破了胆投降了,也有的奋起反抗,更多的是试图逃跑。
但是不管他们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最后的结局都是差不多的。
城内平民感觉到了不安,非常恐惧,但是一直听着外头有巡视兵丁在喊着不准出门的话,也就不敢出门,生怕出了门被官兵捉了杀掉。
前些日子不少人就给官兵哄骗着出去,然后被杀掉了,吓得一般百姓根本不敢在白天出门,就算肚子饿急了,也要等到下半夜安全的时候才会出去找点吃的。
因为丰富的躲藏经验,这个晚上,只是主战派官员遭到了清算,他们的家人被杀死不少,而临安城的老百姓基本上都活下来了。
政变进行的十分顺利,效率出乎意料的高,整个动静其实也不大,以至于城外的明军都没有注意到这场令人感到惊讶的政变。
于是当第二天早上张越景下令各军做好攻打临安城的准备,连火炮都装填完毕准备发射的时候,忽然有士兵前来汇报,说临安城门打开了,一群南宋官员从城里面出来,拖着一些大箱子直奔明军大营而来。
张越景有些疑惑。
他们不是已经拒绝了明国的要求吗?怎么现在还派人出来?
不过看了看时辰,张越景发现现在的确还没有到约定的最后时间,明军的确不必发动攻击。
于是他下令让这些官员过来见他。
为首者自称枢密副使张栻,他不认识,但是这并不重要。
“昨日我与你们的沈相公商议过了,十二个时辰一到,你们要是不给出一个答复,那就立刻攻城,而且一定要攻破城墙占领临安为止,现在……嗯,还剩不到一个时辰,你们终于商讨出一个结果了?之前我还看你们在准备守城啊……”
张越景意有所指的看着张栻。
张栻强忍心中异样情绪,笑了笑。
“张司令官所言不错,经过十分激烈的商讨之后,就在昨日晚间和今日凌晨时分,大宋已经对这件事情做出了决断。”
“决断呢?你是来最后通牒的,还是来做什么的?”
张越景盯着张栻:“而且我听说你们的枢密副使叫做胡铨,你是另外一个枢密使吗?”
“张司令官明鉴,胡铨已经死了。”
“哦,死了啊……嗯?”
张越景一愣:“死了?”
张栻点头。
“是的,死了,不仅他死了,还有一批叛逆贼臣也在昨日晚间违背圣意,死了。”
张越景紧皱眉头,打量着张栻。
“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临安城内发生了什么?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做了大明国希望看到的事情,并且做出了大明国希望看到的决定。”
张栻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绢,双手递给张越景。
张越景狐疑的接过黄绢,展开一看,不一时,瞳孔一缩,双目圆瞪。
“你们政变了?”
“不是政变,是拨乱反正。”
张栻笑道:“因为昏君无道,奸佞横行,以至于大宋国势日衰,危如累卵,如今大明天兵兵临城下,眼看着大宋就有覆亡的危险,吾等是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宋就此覆亡。
所以吾等奉太上皇后的诏令,将昏君罢黜,另立贤明新君,乃废帝之第三子,他已经在昨日晚间顺利登基,成为大宋新一代帝王,并且下诏将可能危害大宋的一群叛逆之臣全部逮捕归案。
经过昨日晚间的行动,以虞允文为首的奸佞贼人集团已经被吾等在官家的号令下全部逮捕归案,除却少数冥顽不灵被杀死之外,大部分人都被抓住,现在正在城中。
而根据官家最新的诏令,大明国提出的停战条件,大宋全部接受,不作任何讨论,只希望大明国可以止兵戈,休战,不要让这场战事继续下去了,大宋……不,江南国已经知道错了!”
张栻再拜,语气十分恭敬。
跟着他一起来的使者们也一起行礼。
“望上国宽恕江南国之罪!”
这场面就让张越景和一群明军将领感到无所适从。
昨天还一副要玉石俱焚的模样,今天就来了个大转弯,连皇帝都给换掉了?
啊这……
饶是张越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现在也需要一点点时间调整心态。
等他终于调整好了心态之后,他意识到眼下这个情况已经和他们之前预料到的情况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南宋不是被他们直接打败的,而是自己内部发生了政变,自己把自己给收拾了……
一千一百四十一 多说无益,速速杀我
张越景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把手上的黄绢递给了身边的何飞虎,自己走上前扶起了张栻。
这事情发生的实在是突然。
这群人居然也能如此果断?
“额……事发突然,本司令略有些失态,那个……那个张枢密啊,我……我很想知道, 废帝他,何在?”
张越景看着张栻。
“废帝正在宫中囚禁。”
张栻笑道:“从废帝以下,除却新帝之外,整个宫中所有人等都已经被控制住了,因为除了新君之外,其他人都是要违逆大明的, 这对于大明来说是大不敬。
大明是上国,本国是属国,以下犯上是极大的罪过, 所以新君认同此事,不惜大义灭亲,也要让维护大明和本国之间的睦邻友好。”
好家伙,哄堂大孝父慈子孝了这是……
张越景目瞪口呆之际,倒是周至反应过来,开口道:“空口无凭,吾等凭什么相信你们发生了政变,而不是什么权宜之计?难道不是拖延时间图谋不轨吗?”
嗯,说得有道理。
但是张栻一点不慌。
“吾等自然会让诸位将军相信吾等的诚意。”
张栻说着,便带着张越景等将领来到了军帐外头,让他们看着军帐外头的几个大箱子。
“大明对吾国的停战要求当中有一条,是惩治战犯, 而吾国主要的战犯除了废帝之外, 还有虞允文,正是这两人阴谋破坏大明黄河堤坝,这才引发战事,使得大明皇帝陛下雷霆震怒, 所以不仅大明憎恨这两人, 吾国一样憎恨这两人。”
张栻点点头,让跟来的部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把里头那个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巴并且还在奋力挣扎的家伙给提了出来。
“废帝尚在宫中,但是虞允文却是可以提前交给张司令官,作为吾等求和之诚意。”
被五花大绑起来的虞允文遭到了粗暴的对待,被连拖带拽拎到了张越景的跟前。
然后塞住他嘴巴的布团被拿下来了。
布团刚一拿下来,虞允文就开始咆哮。
“张栻!!!我要你的命!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叛徒!你这个奸贼!你这个卖主求荣的无耻之徒!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很显然,比起明军众将,虞允文更加憎恨张栻。
于是张栻指了指咆哮不止的虞允文。
“平章军国事、枢密使、城防使,临安城中军政大权掌握之人,虞允文,这个分量应该足够让大明国相信吾国的诚意吧?”
张越景没见过虞允文,倒是身边的何飞虎站了出来,开口道:“司令,他的确是虞允文,之前我在中都见过他,就是他,没错。”
专业人士站出来认证了,那么此人果然就是虞允文没错。
而且看他眼中疯狂且怒意冲天的模样,这要真是装出来的,那还真是不得了。
这个人绝对是一等一的影帝。
除了虞允文,张栻还带来了四个箱子,里头分别是活着的王大宝,死掉的胡铨、王十朋和陈俊卿的尸体。
他们都是南宋朝廷内较为有名气的主战派官员,身份地位颇高,对于朝政颇有影响力,这场对明国的抵抗战斗就有他们的推波助澜在里面,才使得之前的和谈不能成功。
按照明国的要求,他们也是标准的战犯,需要被交出来。
只是很可惜,除了王大宝之外,其余三个人都死在了昨日的政变之中,没能活着交给明国,当然了,明国点名要的活人就是虞允文,其他人是死是活应该问题不大,对吧?
张栻如此表示。
张越景当然知道这样搞问题不大,不过这样搞得十分突然,张越景也需要一些时间来让自己缓一缓。
因为这毕竟也是有着【虞允文等人牺牲自己吸引明军上钩从而破坏掉明军攻打临安计划】的可能性,按照张越景的想法,这一切也是不得不防的。
被逼到这个份上,谁敢说临安就没有这样做的可能性呢?
所以张越景认真的思考,权衡利弊。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之后,张越景对张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眼下这种情况,我尚且还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但是如果你们可以把废帝赵昚,以及他的那两个儿子,还有他们的家眷一起送出来交给我大军看管,那么,我就彻底相信你们是真的要和谈了。
然后我就会下令军队主力后撤,只保留少量卫戍部队,之后也只有少量军队会跟我们一起进城,大明军队不对临安进行全面占领,也不会强迫你们什么,更不会对临安造成任何破坏,你们能否答应这个要求呢?”
张栻思考了一阵子,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立刻回去请示新君,很快回来给张司令一个答复,但是还请张司令不要贸然攻城,以损两国之间的信义。”
“我可以保证。”
张越景点头。
张栻于是带着使节团飞奔回去了,留下了他们带来的见面礼——活着的虞允文和王大宝,还有死掉的胡铨、王十朋和陈俊卿。
周至等人围在张越景身边,询问张越景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会照着做吗?
“既然决定投降,就要做好什么都要付出的准备,这点准备都没做好,只能说明他们不是真的要投降,再者说了……这哪里是什么皇子能发起的政变?赵昚自己才登基几年?他的儿子能有什么权势?分明是高级官员才能做到的事情……我说的没错吧?虞相公?”
张越景满脸嘲讽的看着面色铁青的虞允文。
“哼,一时不察,落入小人之手,遂遭如此横祸,大宋覆亡在即,我虽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要杀我,就杀了我吧,省的我要做那亡国之奴。”
张越景冷笑。
“你当然会死,但不是现在,你的罪孽不是我能说的清楚的,大明自然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
“公正?”
虞允文忽然大笑出声:“不知明国那公正的判决能让我免死吗?”
“你图谋破坏黄河堤坝,危害黄河中下游千万生灵的安全,你觉得你能免死吗?你觉得你要是免死了,黄河中下游一带千万生灵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呢?”
“哼,多说无益,速速杀我!”
虞允文冷下脸。
张越景摇头。
“那不行,我没有杀你的权力,按照大明律法,只有司法三司才能决定你的死,与我无关,我只需要拿下你,完成我的任务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自然会有人来处置你,不过在此之前,你可以亲眼目睹南宋的终末。”
虞允文脸色一僵,面露痛苦之色。
“无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原封不动的换给你,你才是真正的无耻,还没有良心,不配为人。”
张越景也不生气,笑着问道:“问你个事情,照理来说,你执掌临安城内的军政全权,城内军队全在你的掌握之中,那些人是怎么拿下你的?”
一千一百四十二 交出废帝
不说这件事情还好,一说这件事情,虞允文便脸色一黑,心中满满的郁闷和痛恨。
身为临安城的军政权全掌握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者,掌握了所有的军权,指挥除了宫廷禁卫之外的全部军队, 他觉得已经大权在握,内部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以为没什么问题的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没有任何防备,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却偏偏忽略了那个最不可能却也是最致命的威胁——宫廷禁军。
他不敢相信宫廷禁卫居然被沈该等人策反了,可事实就是如此。
他们所有人都输在了宫廷禁卫的背叛之上, 若是没有宫廷禁卫的背叛,他绝不会那么轻易的沦为阶下囚。
也因此,他失去了最好的战友杨万里、胡铨、王十朋他们。
这些跟着自己一直坚定站在主战立场上的朋友们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意屈服,最后战死。
而他,却连死掉的选择都没有。
他沮丧,却不服输。
“我行事光明磊落,贼人却在暗处谋划卑鄙的阴谋,自古以来如我这般的人从来不少,可惜总是让贼人阴谋得逞!今日,我虽死,但天下人也会知道我是为国而死,我死的光明磊落!”
虞允文一身正气,满脸坚定。
“对于赵家皇帝来说你的确死的光明磊落,但是很可惜, 也唯有赵家皇帝这样认为,天下人和你的那位赵家皇帝是不同的,你只为赵家皇帝考虑,却从未替黎民百姓做过打算, 所以,不会有太多人觉得你死的光明磊落。”
张越景冷笑道:“为了皇帝而死便明说吧,别把天下人都扯进去,从你要谋划破坏黄河堤坝开始,你就不配扯上天下人了。”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虞允文涨红了脸,怒视着张越景:“苏贼的伪学,绝不会被天下人认可!大宋才是天下正统!吾辈为正统而死,为捍卫天下正气而亡,必将名留青史!”
“he——tui!”
张越景一口老痰吐在了虞允文脸上,把虞允文吐得一脸懵逼。
“你……”
“放你的屁!去你的正统!”
张越景指着虞允文怒斥道:“无视千万生灵性命的正统,算哪门子的正统?那是帝王将相的正统!地主老爷们的正统!你们上等人的正统!老子打的就是你们这群狗屁正统!
我告诉你,为了皇帝就是为了皇帝,为了一己私欲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少他娘的拉大旗作虎皮,用得着了就是子民,不合心意了就是刁民、贱民、逆贼,还名留青史?想得美!”
“安敢辱我!安敢辱我!!!”
虞允文勃然大怒,不顾浑身束缚,剧烈的挣扎起来。
可他的挣扎在张越景和明军诸将看来,多少有点苍白无力的感觉。
和激动的虞允文比起来,另外一个活人王大宝倒显得较为安静。
虞允文奋力维护自己和南宋的尊严的时候,他低着头,默然无语,只是流泪。
或许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吧?
另一边,临安城内,张栻向沈该传达了明军的要求。
对于明军的这个要求,沈该有些犹豫。
“就算是废帝废后,也还是皇族,一口气全部交出去,合适吗?”
张栻点头。
“既然是废帝废后,对于吾等来说就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新帝还在临安城,我们把多余的人送出去交给明国,不仅能换来停战,还能换来今后新帝的唯一。”
对此,周麟之有不同的看法。
“相公,我以为不该一口气全部送出去,而应该让城外明军先给我们一些保证,否则空口无凭,万一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之后就开始攻城,该怎么办?”
张栻立刻反驳。
“周相公所言差矣!难道周相公认为当下是否攻城是我们说了算的吗?”
周麟之顿时语塞。
张栻又对沈该进言道:“如今的局势并未改变,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必须要立刻尽快的满足明军的要求,让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对临安城发起进攻的可能,才能最大限度保证吾等身家性命。
当前明军还没有宣布要停止作战,所以吾等的时间有限,必须尽快让明军作出承诺,所以他们要什么,我们就要给什么,让他们满足,如此,才能让他们没有借口继续开战。”
沈该皱着眉头思考了一阵子,不得不承认沈该说的很有道理。
可是周麟之还是不满意。
“昨天的事情吾等冒着生命危险去做,现在倒完全成了明国人的战利品!”
张栻冷笑。
“明军三十六门火炮包围了临安城,只待一声令下,就轰击临安城,那可是襄阳城都扛不住的攻击,周相公可以挺身而出守住城池逼迫明军答应我们的条件吗?”
周麟之一瞪眼。
“张栻,你不要太过分,你是大宋官员,为何处处向着明国说话?你可要知道,废帝虽然已经是废帝,可万一明国有什么想法,比如想要利用废帝做点什么,威胁大宋正统和吾等安危,也不是不可能吧?”
周麟之这一说,倒是让沈该有些犹豫了。
看着沈该的犹豫,张栻连忙开口。
“正因为我是大宋官员,心向大宋,这才要把当前的真实处境讲明白!”
张栻怒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难道还有什么意义吗?不尽快把事情敲定让明军撤退,还要拖延到什么时候?周相公难道想让吾等昨晚的心血都白费吗?而且你所言根本毫无道理,明国真想要覆灭大宋,难道还需要用这种手段吗?现在就可以!”
周麟之想要反驳,但是无话可说,只能一甩袖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确实,明国想要覆灭南宋,现在就可以,完全没有必要搞这些中间环节。
而且一旦把废帝交出去,他想要再回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两人辩驳间,沈该也做出了决断。
“敬夫所言是对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尽快让明国人满意,咱们就没有未来可言了,什么都不要说了,敬夫,你去把明国人想要的都给他们,然后让他们退兵,不要继续威胁临安城了,这仗不打了。”
沈该叹了口气,下达了命令。
张栻立刻领命去办理此事。
于是短短的一炷香时间,赵昚等人的命运就被决定了。
但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沈该在周麟之的建议下做了一番为自己确保后路安稳的准备。
服用麻痹药物而浑身瘫软无力、连话都不能说出来的赵惇“亲自”下达了圣旨,斥责废帝赵昚、逆臣虞允文等人属于犯上作乱的逆贼,私下里设计冒犯上国大明,没有恪守属国礼仪,实属大罪。
新帝赵惇恪守上下尊卑,坚决为上国大明服务,大义灭亲,将图谋黄河堤坝的废帝赵昚交给明国处置,向大明国认罪道歉,恳求大明上国的原谅,希望上国不要生气。
处在沈该控制下的朝廷“含泪”接受了这道圣旨,将赵昚等“谋逆犯上”的国家罪人打包收拾一下,一起塞进车子里送出临安,前往明军大营。
于是乎,赵昚等人就被南宋官方以【罪人】的政治身份交给了明国,从法律上认定了他们【罪人】的属性,断绝了他们在南宋的政治生命和政治价值,从根本上将赵昚被明国当做政治武器的可能性排除掉了。
明国要是想要利用赵昚作为政治武器来攻击赵惇政权的正统性,那是完全没有可能了。
一千一百四十三 做自己心中认为是正确的事情
只能说这帮人想的实在是有点太多了。
谁是罪人,谁是混蛋,对明国来说是毫无意义的,明国不想攻击什么正统性,最大的正统性本来就是在明国身上,明国自身就是最大的正统。
对于一群罪人,明国想要怎么解决他们, 那是明国自己的事情,不存在什么还要借助别人的身份来做事情的可能性。
南宋自己以为自己把一切都撇得干干净净,既没有迫害他们,也没有做什么错事,他们只是大义灭亲,做了正确的事情。
可是这一切对于正统而言,毫无意义。
张越景等人颇为惊讶的看着被送来的一大票南宋皇室成员, 顿感南宋官僚的办事效率实属薛定谔等级,不知道是快还是慢。
有些时候说他快吧,他慢的要死,有些时候觉得他慢,他却如闪电般进去了就出来,快得很。
张栻再次归来,十分恭敬的把昨天夜里在政变之中失势的废帝赵昚交给了张越景,还有一大票南宋皇室成员。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他们在皇宫里抓住的,还有少部分在临安城内其他地方居住的,则是天亮之后有沈该亲自下令逮捕的。
临安城内南宋皇室成员除了太上皇后吴氏、新帝赵惇和他的儿子、妻妾之外,被一网打尽。
包括废太子赵愭,二皇子赵恺,以及赵昚、赵构、赵愭、赵恺等南宋皇室男子的全部留在宫中的家眷,甚至还有之前被苏咏霖从金国人手里救出来送回南宋的北宋宗室们, 也全都被抓住了。
整个南宋的赵宋宗室子弟尚且不止临安城中的这些,在泉州、广州等地也有一些宗室子弟, 地方上也还有极少数宗室子弟在做官。
但是临安城中的自然是血缘关系最近且数量最大的。
他们被打包送到了明军大营。
若是有人将这个场面画下来,绝对堪称中国历史上的世界级名场面。
而同样的世界级名场面在数十年前的开封城内还发生过一次, 不过那一次绝大部分的原因还是被金军逼迫的。
而这一次, 南宋官僚们的主观能动性到底有多大, 就不好说了。
至少张越景一开始都没有想到临安城内居然会主动发生政变,主动把赵昚赶下台,还真的就把赵昚交出来了。
好家伙,张越景直呼好家伙。
只能说发起政变的南宋官僚们十分担心有人会威胁他们的身份和地位以及政变之后获得的利益,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减除一切祸患,还把所有的问题都甩给了明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还顺带着减少了很多皇室经费,给南宋很糟糕的经济问题好好的奶了一口。
虞允文一看到被送来的赵昚就跟发疯一样要扑过去撕咬张栻,怒斥张栻不为人臣,怒斥张栻是天下第一大奸贼,他活着不能杀死张栻,死了以后化作厉鬼也要日日夜夜缠着张栻,把张栻生吞活剥,让他满门死绝,死无葬身之地。
面对虞允文血泪交加的残酷诅咒,张栻则显得云淡风轻。
“我不信鬼神,人死了就是死了,真要有鬼神,虞相公,当年三易回河时惨死的冤魂们早就把大宋君臣生吞活剥了,哪还会有现在?”
虞允文愣了愣,随后便更加凶狠的咒骂张栻,目眦尽裂,牙齿都被咬碎,嘴角不断流血出来,可见心中愤恨。
赵昚被五花大绑塞住嘴巴,眼见虞允文为他如此这般的模样,痛苦的流下了眼泪。
张越景等人倒是不在意他们之间的狗咬狗,很快就把送来的人清点了一遍。
“除却当今官家、太上皇后还有当今官家的子女、妻妾,所有皇室成员都在这里了,当然了,太上皇正在温州,吾等是在鞭长莫及,而且太上皇和此事也没有什么关系就是了……”
“和此事是没什么关系,不过也不能说毫无关系,反正大明皇帝是非常讨厌你们的太上皇的。”
张越景开口道:“反正你们留下赵惇和吴氏也就行了,其他的对你们不重要,对未来的江南国也不重要,赵构对于江南国而言应该是个累赘,对吧?”
“这个,就不是在下可以揣测的了。”
张栻低声道:“那么您是否满意了?大明军队主力是否可以向后撤退了?城内军兵、百姓因为大明军队赫赫声威,十分不安。”
张越景盯着张栻看了好一阵子,咧嘴一笑。
“放心,我说到做到。”
张越景于是当着张栻的面下令包围临安城的明军撤除包围,向北后撤三十里,临安城外只保留神机营五千人,且所有火炮也相继后撤,不保留在临安城范围之内。
明军很快开始了撤退行动,眼见如此,张栻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好办许多了,将军还有什么需求,尽管提,一切都好商量。”
张越景愉快的点了点头。
“张枢密那么好说话,一切当然都非常好办,除却那五个条件之外,其他的还要请示大明皇帝陛下,所以我大军暂时还要在城外稍微叨扰一阵子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其他的条件等着大明皇帝陛下的旨意就是了,只是当下我七万大军的粮秣还有一些困难,希望得到南朝的帮助,不知南朝是否可以提供一些粮秣给我大军,助我大军渡过难关呢?”
张栻笑了笑。
“如果只是粮秣,自然不是什么问题,将军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就好,在下会和同僚一起为将军解决。”
“甚好。”
张越景笑着拍了拍张栻的肩膀:“南朝有张枢密这样的官员,真是想不兴盛都难啊。”
张栻当然听得出来这话里头的嘲讽之意,但是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在乎了。
做自己心中认为是正确的事情,终有一日是可以被人理解的。
他毫不怀疑。
这一日,是洪武五年九月十八日。
而就在同一日,发生了一件让人觉得啼笑皆非的事情。
明军威海水师主力南下,进入苏州洋,直抵临安城近海地区,对临安城的海上进行封锁,然后派兵登陆,还大张旗鼓把十几门大将军炮给弄上岸,把南宋方面吓得不轻。
张越景感到好笑,便和张栻一起前往威海水师所在地,打出河南兵团总司令官张越景的旗号,会见了威海水师正将周满城,向他通报了南宋已经彻底投降的消息。
周满城一脸懵逼。
“我才刚来,怎么就投降了?这……这有点……”
“没办法,他们的确投降了,而且还发生了政变。”
张越景把之前临安城内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周满城,周满城听得目瞪口呆,很难相信自己赶路的时候南宋居然自己把自己搞政变了。
“那现在做皇帝的是?”
“原先赵昚的第三子赵惇。”
“那赵昚他们……”
“都在军中看管着,严密看管,只待主席下令,就可以押解到中都进行处置了。”
“这样啊……”
周满城挠了挠自己的脸,感到一丝尴尬。
“那我南下不是毫无意义吗?”
“倒也不能这样说。”
张越景低声道:“主席不是非常讨厌赵构吗?也曾说过赵构是天字第一号罪人,只要有机会一定要审判赵构,但是赵构不在临安,在温州,是眼下唯一的漏网之鱼。”
“你的意思是?”
“临安没得打了,你可以去温州啊,温州还是比较远的,从这里路上跋涉,我是没办法了,但是威海水师直接从温州登陆,奔袭温州,难道是很困难的事情吗?更别说你还有火炮。”
张越景咧嘴笑道:“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
一千一百四十四 还有三年
直接奔袭温州?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但是话又说回来,若是能进攻温州抓住赵构,对于周满城来说便算是不枉此行了。
水师全面动员并且南下也是要花钱的,花的还不少,这要是不能带点收益回去,实在是对不住出兵的费用,他自己也会觉得很不爽。
“这……这的确不是难事, 只是,我没有得到相关的命令啊。”
周满城为难道:“参谋部的命令没有给到我,我不能擅自行动。”
“你南下之后便归属于整个南征军的建制,南征军的总指挥同时也是我,所以你听从我的指挥是没有问题的,虽然此战已经基本上结束, 但是赵构的存在对于接下来大明一系列的行动还是有影响的。
为了彻底消灭这种影响,让南宋乖乖变成大明需要的江南国,我认为需要立刻对温州发起突袭,将赵构拿下,带回中都审判,只有对赵构和赵昚一起进行审判,才能真正将南宋的存在抹掉。”
张越景正经道:“所以,以南征军总指挥的身份,我命令你进攻温州,不以攻城略地为目的,而以拿下赵构作为最重要的目的。”
周满城深吸一口气,心中再也没有疑惑了。
“末将领命!”
一场大规模的战争结束以后,发生一些其他性质的小规模作战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至少一直站在一边的张栻并没有对这件事情提出什么有趣的看法。
看起来,他们好像也对这场特别行动持有正面看法。
于是在周满城领命离开之后,张越景还特地询问了他。
“张枢密好像对我们的行动并不在意?我们行动的目标可是贵国的太上皇啊。”
张栻笑了笑。
“且不说这位太上皇在国家危难之时抛弃国都自顾自的逃命避难至今未归, 早已不被吾等信任,单说为人鱼肉者, 就算再怎么评价刀俎的行动, 也不会改变刀俎的行动方式,所以我认为这是毫无必要的事情。”
“张枢密可真是看得开啊,若我在张枢密的位置上,肯定不能如此洒脱。”
张越景嘲讽道:“看来大明在日后还是要多多仰仗张枢密的协助的,有了张枢密的协助,大明和南朝一样,一定会蒸蒸日上。”
“若能如此,实在是我的大幸运了,毕竟各为其主。”
张栻笑了笑,问道:“大明夙愿得尝,不知接下来还会做什么呢?或者说,大明还要多久才会再次南下,彻底覆灭大宋呢?”
“这个问题对于张枢密来说好像挺无所谓的?”
张越景笑道:“张枢密询问问题的时候毫无任何芥蒂,怎么感觉就和旁人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一样?这不该是一国枢密副使对待国家存亡的事情的时候该有的态度吧?”
张栻大笑一阵。
“若是数年之前当然不至于如此,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下,再做什么再说什么也没什么意义了,张司令也无需对在下冷嘲热讽。
在下做了什么事情,在下自己非常清楚,并且对此无怨无悔, 在下只是很想知道大明会在什么时候再次南下, 想着为此稍微做一些准备。”
“准备?”
张越景呵呵一笑,开口道:“做什么准备?难道是举家逃亡?张枢密,我以为,你不需要做什么准备,还是直接在临安城内等待比较好。
因为当大明再次南下的时候,速度会非常快,应该不会浪费什么时间,很快就能解决掉的问题,完成华夏的再次一统。”
张越景认为之后的统一战争对于明国来说应该是创造速通记录的战争,一场统一战争绝对会比现在的破击战争打的简单得多,尤其对于现在的南宋来说,更是如此。
“哦?张司令如此有信心?”
张栻笑了笑,感叹道:“既如此,在下就更要做点准备了,不然大明天兵南下的时候在下居然没有准备,那会让在下感到非常遗憾的,这种事情几百年也就那么一两次,不是吗?”
谷儩
“张枢密当真是豁达。”
张越景打量着张栻,顿时感觉此人非常有意思,便笑道:“张枢密当真完全不在乎南朝覆亡与否吗?”
“在乎与不在乎又能如何呢?这一切的决定权也不在在下手中,南朝是否覆亡,什么时候覆亡,都不是在下能够决定的事情。”
张栻回答道:“所以在下只能放平心态,用一个比较好的心态面对这件事情,早早确认,早早做准备,真事到临头了,也不会太慌乱,对不对?”
“张枢密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张越景大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就直说了,最晚,洪武八年,南朝见不到洪武九年正月初一的太阳,这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反正黄河完工那么大的事情,你们想不知道都难,对吧?”
“这样啊。”
张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就是说,还有大概三年时间?”
“嗯,差不多。”
“倒是挺难熬的。”
张栻苦笑道:“一想到还有三年,便觉得接下来这三年日子不好过,成天提心吊胆,随时随地都要担惊受怕,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折磨呢,倒不如直接来的痛快。”
“张枢密就不想着稍微拯救一下时局?”
张越景对张栻的说法感到好奇,指了指临安城的方向问道:“稍微做点准备什么的,稍微给大明造成一些麻烦,到时候也好做個铮臣,不是吗?如果这是张枢密的想法的话。”
“做与不做结果都差不多,既如此,何必费心费力呢?倒是要稍微防着些其他人了……”
张栻点了点头,笑道:“多谢张司令据实相告,有了这个时间的了解,很多事情倒是变得稍微简单了一些。”
“不谢。”
张越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些什么。
他一开始还觉得张时的态度有点奇怪,不过现在只觉得张栻是破罐子破摔,啥也不在乎了。
接下来三年,估计整个南宋也折腾不出来什么东西,而且就他所了解到的事情,这一战作为彻底灭宋前的最后一战,苏咏霖想要达成的目标还有不少。
不过都可以通过谈判来达成。
毕竟南宋方面已经彻底躺平了。
张越景在九月二十日派遣一千名士兵象征性进入临安城,进行象征性的占领,并且和南宋政府目前的实际掌权人沈该进行了会谈,稍微谈了一下明军正式撤退之前临安方面需要为大军做的事情。
反正就是很多需要花钱的事情,而明军的保证只有一个——严明军纪。
这就够了,作为胜利者,明军不需要很多别的东西,只需要保持严明的军纪,与民秋毫无犯,展现威武王师的风范,就可以了。
一千明军装备齐全,踩着整齐的步伐,列着整齐的队列进入临安城,他们喊着口号,声音嘹亮,绕着临安城的主要干道行走一圈,代表明军对临安的占领。
到这一步为止,明军做的事情其实已经足够了,那些暗中观察明军军容的南宋官僚、军方人员和普通百姓都被明军整齐划一的步伐和队列震撼到了。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军队可以把军队队列走的如此整齐划一,每个人的动作都是那么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分毫不差。
他们昂首挺胸,呼喊口号,声音嘹亮,目不斜视。
他们因为过于整齐,踩出来的声音都是那么的整齐、响亮。
这是军队?
这是明军?
外行人在看热闹的时候,内行人已经了解到明军为什么如此善战了。
一千一百四十五 泉州和广州
卢永言作为资深军官,属于是军队事务的内行。
长年累月接触军队训练军队的他自然知道这看上去漂漂亮亮的军阵队列到底需要付出多少功夫才能练成。
所以当他听到部分文官居然认为这是明军突击训练出来的节结果、目的就是为了震慑临安城以壮军威的时候,他受不了了。
这是突击训练能训练出来的结果?
于是他试图对不怎么熟悉军事的外行人沈该、周麟之和张栻讲解这其中的奥妙所在。
“这步伐队列看起来漂亮,似乎也挺容易训练的,但是训练起来可谓是难上加难,要让每一个人都能听口号,按照命令行动, 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更别说还要走出如此整齐划一的步伐,这绝非三五天的功夫,甚至两三个月天天训练都未必能成,这必然是经年累月苦练之功。
别的不敢说,单就这队士兵若是放到大宋军队之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劲旅,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军队在明国是什么程度的精兵了。”
周麟之对此则颇为不屑。
“走个整齐一些的队伍都那么难?这有什么重要的?军队最重要的不是战斗力吗?走队列走的漂亮又能如何?不过是花架子罢了,一戳就破!”
大外行周麟之说出的话顿时就让卢永言哭笑不得。
“周相公有所不知,实际战场上,整齐划一的队列就代表着战斗力,根据口号令行禁止就是战斗力,他们连队列都能走的如此整齐,也能根据口号把命令执行的滴水不漏,那么在战场上,他们的军阵就牢不可破。”
卢永言感叹道:“军阵,要的就是整齐划一,要的就是令行禁止,要的就是如这般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状态,如这般的功夫,一旦上了战场, 那将是一支铁军,难怪明军如此善战……”
沈该沉默不语,张栻眼中异彩连连, 而周麟之则是满满的不服气。
“明国能训练出来, 大宋便训练不出来吗?我便不信,一支军队,只要有足够的军费, 难道还训练不出来这般模样?明国人就都是天兵天将呗!”
“能是能,但是难度就太大了。”
卢永言从专业角度给出比较可靠的分析:“首先需要至少半年……不,最好九个月,或者十个月,还需要足够的军费,需要补充足够的粮食,不能饿着,然后还需要……”
“别说了,就这样吧。”
沈该打断了卢永言的发言,长叹一声:“这些都不重要了,先考虑一下之后要做的事情吧,练兵什么的,暂且不说了……官家的药吃了吗?”
沈该看着周麟之。
周麟之面色一滞,而后脸上的表情变成浓浓的无奈。
“吃过了,一样的分量,一样的次数,太医还说,几天或者十几天还好, 若是次数太多, 时间太长, 人的四肢就真的会废掉的。”
沈该的眼睛动了动。
“就这样吧,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麟之低下头,无奈的承认沈该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们,的确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看看黑暗过后到底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还是绝路。
洪武五年九月二十四日晚间,苏咏霖在中都接到了张越景的战报。
一看之下,先是大喜,而后则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一样,盯着战报看了好一会儿,才宣布召开中央会议,将此事公开。
得知南宋放弃抵抗主动投降,还宣布接受明国提出的全部要求,参与会议的中央决策层非常高兴,互相欢呼庆祝。
然后苏咏霖才公布了南宋发生政变的消息,政变者把皇帝赵昚在内的南宋大半皇族都交了出来,交给了明军。
得知这个消息,与会官员们纷纷感到十分惊讶。
“竟有此事?”
辛弃疾大为震惊:“南宋一向标榜正统,标榜君臣大义,现在居然发生如此政变?”
“这确实很让人觉得惊讶就是了。”
孔茂捷冷笑道:“但是细细想来也不觉得奇怪,反正这就是他们一贯的说一套,做一套,嘴上全是君臣大义,私底下全都是阴谋算计,但是为了自己活下去把皇帝都给办了,这确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倒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这本来也是我所设想的多种可能当中的一种,只是没想到他们办的那么绝。”
苏咏霖摇了摇手里的战报:“除了新皇帝,也就是赵昚的第三子赵惇以及他的家人,还有太上皇后吴氏之外,整个南宋宫廷内的宗室都给他们一网打尽,全都交给了咱们,这不得不让我想到当年的开封城下,像,真像。”
“确实像啊,当年也是,现在也是。”
辛弃疾冷笑道:“只能说过去那么多年了,那群人一点都没有变过,一点长进都没有。”
“更有趣的是,他们连当年被咱们救下来送回去的开封宗室都给送了出来……我费了老大的力气给他们救回来,他们现在算是还给我了吗?”
苏咏霖无奈的笑了几声,便正色道:“仗既然打完了,他们也表现出诚意了,那么,咱们接下来该做的事情也很明显了,趁这个机会让他们多答应一些条件,直接把他们锁死。”
接下来的会议上,苏咏霖发动大家进行头脑风暴,最后总结出了一些可以当做附加条款的存在,让南宋全部接受,一口气干到底,让他们没有任何可以在之后蹦跶的底气。
首先一条就是再次割让土地,这一次要割让的是镇江和建康这两个府,如此,则锁死了南宋重建长江防线的可能,省的到时候明军还要再一次渡江,挺没有必要的。
然后就是驻军。
为了进一步威慑南宋好好儿的执行各项任务,并且为之后的实际灭宋做准备,苏咏霖决定在南宋国土内设置一些驻军点。
驻扎马步军显得有些过于注重武力威慑,所以苏咏霖更属意于在港口驻扎水师进行威慑。
比如在苏州洋附近的港口光明正大的驻守明军水师,在福建一带、广州一带驻扎水师彰显明国的军事存在等等,这应该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情。
而这样一想,苏咏霖顿时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苏咏霖决定要求南宋割让泉州和广州这两个州。
“镇江府和建康府关乎大军南下之事,泉州和广州距离大明那么远,有何必要性?”
对于经济事务不是很了解的孔茂捷提出了疑惑:“一个在福建路,一个更是在岭南之地,对于我们来说很重要吗?距离那么远,只能通过水师控制,等于是飞地,很不安全啊。”
孔茂捷这话就让坐在一边的林景春很不满意了。
“怎么叫很重要?那是非常重要!你知道我眼馋这两个大港口有多久了吗?!”
孔茂捷对于忽然被林景春怼了这件事情感到非常的郁闷。
“老林头,你冲我发什么火啊?最近我又没问你要钱。”
“不是冲你发火,是对你的发言很不满意!”
林景春正色道:“你知道泉州和广州这两个港口每年能给南宋提供多少税收吗?二百万贯都不止!两个港口就能有二百多万贯!
你知不知道二百多万贯钱能做什么?你别看大明现在的财政收入很大,但是这些钱基本上都留不下来,每年能有结余都要烧高香,现在多出两百万贯,多好的事儿啊!”
孔茂捷有些惊讶。
“那么多啊。”
“要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把眼睛盯在两个港口身上?这些年主席一直都在说要开源节流,节流咱们已经做到极致了,开源又该怎么开呢?无外乎是做生意经商,但是天下商贸基本上都在南宋,大明竞争不过南宋你知不知道?”
林景春皱着眉头,一边敲桌子一边说道:“拿下这两个州太重要了,咱们必须要做点什么,把南宋的商贸抢到手!”
一千一百四十六 苏咏霖政权的历史责任
林景春所说的,也就是苏咏霖这样做的目的所在。
泉州和广州是南宋最重要也是最大的两个对外贸易港口,是两个市舶司的所在地,对于南宋来说,其最直接的意义就是每年两百多万贯的商业贸易税收。
尤其是泉州,还有数量比较大的南宋宗室,南宋政府在泉州设置了一些比较重要的中央机构, 使得泉州可以直通中央,几乎算的上是南宋的副皇权中心。
其经济和政治意义就在这里。
而对于明国而言,这两个州也是相当重要的存在。
苏咏霖很早就图谋抢占南宋在世界贸易体系之中的份额,但是尽管多方努力,却依然发现明国难以在商品经济上和南宋竞争。
通过战争彰显明国的国力和存在,并且组织商队前往泉州和广州等地和当地的外商进行交易, 然后尝试把他们拉到明国来贸易,卖给他们一些明国的手工制品和皮革制品。
但是外商普遍对明国表示不信任, 他们更加信任他们已经站稳脚跟的泉州和广州这两个港口,信任与他们打过很多年交道的宋市舶司体系,对明国这个陌生的存在甚至怀着警惕的态度。
加上南宋官员和本地商人的添油加醋煽风点火,明国数次派遣的商队除了卖出去一些手工制品和皮革制品之外,没什么收获。
甚至有一次好不容易谈妥了一笔草原皮革制品的商单,结果还给南宋市舶司官员搅黄了。
当时气的林景春大发雷霆,掉了好几根头发。
但是当时也的确是无可奈何,有钱的外商狗大户们对明国这个陌生的存在实在是不怎么信任。
这一方面是历史原因,一方面明国的商业不发达,也确实竞争不过南宋。
在生产力差不多的状态下,宋人通过高强度的剥削打造出了多个世界性质的商业贸易中心,从北宋到南宋,他们陆陆续续整合出了四个市舶司,即密州、杭州、泉州、广州。
金宋战争之后, 宋廷失去北方, 也就失去了密州市舶司, 明国逆袭之后,密州市舶司被明国掌控, 但暂时没有运行。
杭州自然就是临安,剩下来两个就是泉州、广州。
几处市舶司给南宋带来的是海量的财政收入。
其通过贸易赚取大量利益供上流社会奢侈享受,等于南宋用举国之力发展商业赚取钱财,而忽视了民生和粮食生产。
其商品经济优势是以不顾人民死活的低人权作为代价建立起来的,所以其低人权优势是讲究民生、重视农业生产的明国所无法相比的。
这种商业繁荣本就是建立在残酷的剥削基础之上,剥削一旦消除,不符合生产力发展现状的虚假商业繁荣终将回归于实用和理性。
朱明王朝的农业回流和保守意识形态的回流就是这种虚假繁荣泡沫破灭之后的必然结果。
所以如果放任自流,再过十年,苏咏霖建立的明国也无法在商业上和南宋竞争,估计要再过二十年左右才能出现一些改变。
可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国力终究不是商业竞争力能够决定的,明国对南宋的全方位碾压与商业竞争力的关系并不大,以南宋的政府组织效率和战争动员效率,给他把经济收入提高十倍,也无法对抗明国。
它的经济越好,统治阶级的生活就越奢侈,实际国力增长相当有限,人民也不能得到任何好处,生活反而会愈发困苦。
外贸商业红利全都落入以赵宋皇室为代表的的上层统治阶级的口袋里去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苏咏霖也是要发展海外商贸的, 这是必须的国策。
明国不仅需要强大的农业作为基本盘,一定规模的商业也是必须的。
在科技实力出现实质性进展之前,对外商贸活动是很好的拉动经济发展、盘活国民经济的方式。
南宋能通过这种帝国主导的模式打造出一个虚假繁荣的商业帝国,就足以证明其在一定意义上的先进性和有效性,可以帮助明国改善目前单一的农业导向经济。
明国目前是个毫无疑问的农业国。
苏咏霖把虚假繁荣统统戳破打倒,废除苛捐杂税,劝农劝耕,于是引发了农业回流、逆城市化潮流,使得明国的城市化进程大大减缓、市民阶层萎缩。
而与此同时,这一波逆城市化潮流带来的是农业生产的全面恢复和社会生产力的全面恢复,由此带来了数量极为庞大的财政收入。
南宋的财政收入总额约在四千八百万贯,而明国的财政总收入在洪武四年已经达到了五千六百万贯,恢复十分显著。
预计在未来数年之内还将不断提升,有望在十年之内进入一亿贯总收入时代。
与此同时,粮食总产量也是年年提升,年年增长,产量上升势头十分强劲,目前完全看不到头。
目前明国农业部门和财政部门还估计,待黄河改道工程胜利完成之后,这波农业生产的上涨趋势还将迎来一个新的高峰。
届时明国的农业生产收入将创造一个南北宋都望尘莫及的新记录。
苏咏霖的革命行动砸碎了农民身上的枷锁,让人们回到了自己原本应该处在的位置上进行农业生产,这是符合实际的做法。
由此带来了农业生产力的全面恢复,带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农业繁荣。
然而苏咏霖也清醒的认识到,这不是什么生产力的跨越式进步,而是在腐败的政治、残酷的剥削压迫之下被压抑和破坏掉的原本应该具备的农业生产力的恢复。
中原大地正在恢复它本该有的繁荣与昌盛,而并不是生产力革命。
若是沉溺于这样的成就,那么等到这波恢复进程结束之后,农业生产扩大化带来的蛋糕也就无法继续扩大了。
而随着人口的持续增长,随着战后婴儿潮的出现和持续,最迟四十年,明国必将迎来严重到足以影响政权持续的社会危机。
这和社会意识形态没有关系,而是纯粹的生存危机。
所以在当前,明国的任务就是要在四十年的窗口期内完成必要的生产力革命,必须要把社会生产力向前推动,不管用什么方式,最好能一只脚踏进工业革命的门槛。
否则苏咏霖领导下的革命事业也就是中华历史长河中的昙花一现,下一次,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不仅需要以苏咏霖为首的革命政权本身具备的推动力,也需要庞大的外部需求所带来的外需拉动。
两架马车并驾齐驱,才能拉着古老的华夏大地冲出泥沼,奔向新世界。
所以苏咏霖政权的历史责任也就很明确了。
其一就是维持革命性,在解放人们的同时,凝聚出庞大的内向推动力,竭力发展科技,奋力朝着新世界奔跑,摆脱旧历史的牵扯。
其二就是推动人们的觉醒和觉悟,打开国门向外看,引领大航海时代,利用大航海时代带来的庞大外部需求,从外部产生强大的吸力,拉动明国社会的进步。
内外一起发力,推动明国真正出现生产力的革命性跃进。
第一点苏咏霖一直都在做,并且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一些成绩,目前的农业繁荣就是明证。
而第二点,就是他现在需要做的事情。
单纯的商业竞争,再来十年明国也是搞不过南宋的。
但是谁规定我一定要和你在你的赛道里搞单纯的商业竞争?
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在商言商这种事情,那只是软弱的阶层所产生的的美好幻想而已
商业,也要为国家的政治和军事目标服务,脱离国家保驾护航的商业是不可能长久成功的,单纯的竞争不过,必然引发国家力量介入。
而现在苏咏霖就要用强大的明国国力介入到这场商业竞争之中。
他要通过军事手段夺取泉州和广州,用物理方式终结掉南宋的商业优势,然后把这种优势转移到明国身上来。
“泉州和广州对于南宋的意义绝对不仅仅只是税收高而已,这两个地方更是世界的窗口。”
苏咏霖用了一个新奇的词汇来形容泉州和广州,这引起了在场官员们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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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四十七 这个钱只有明国能接着赚
苏咏霖挺早以前就把自己所知道的世界地图展现在了复兴会员们的面前。
而在场诸位除了孙子义之外,都是复兴会员,所以他们也都知道这个世界并不仅仅只有明国宋国西夏高丽日本等等周边国家。
就算是孙子义因为长期跟随苏咏霖,虽然不是复兴会员,但也对所谓【世界】有一个清晰旳概念。
明国高层基本上都有一个被苏咏霖塑造起来的世界观,知道世界之大,知道除了他们所熟悉的国家之外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国家,知道中东,知道西亚,知道北非,知道欧洲。
在苏咏霖的世界地图中,东南亚,南亚,西亚,中东,乃至于欧洲,这些地方也都被标示出来。
且根据苏长生安排在泉州、广州等地的天网军密探传回来的消息,基本上可以确定南宋和这些地区的六十多个大小国家都有贸易往来,贸易往来十分频繁。
如此频繁的贸易往来之下,南宋官方也和中东、北非的一些政权有一些往来,互相之间也有使者进行接触,不过接触的目的也只是接触一下,知道外面有这个国家罢了。
南宋政府的全部精力都用来应付明国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其余国家打交道。
饶是如此,因为世界各国对中国本土产品的旺盛需求,对瓷器、丝绸、茶叶、铁锅等等物品的旺盛需求,使得泉州、广州即使在明宋战争时期也维持着高强度的船只停泊率。
大量财富源源不断的通过港口和市舶司流入民间、朝廷,使得富商、权贵等上流人物们越发的富裕,生活越发的奢侈,越发的过上了难以想象的豪奢生活。
当然,这些都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他们一定会被明国清算掉。
苏咏霖最为关注的,还是根据天网军密探回报的消息显示出来的——泉州和广州简直就是这个时代的世界大都会。
尤其是泉州,不仅有中国人,还有很多其他地区和国家的人定居在这里。
阿拉伯人、北非人、欧洲人、印度人、东南亚诸国人、日本人还有高丽人,纷至沓来,纷纷在这里定居。
他们出身不同,身份不同,宗教信仰不同,官僚、商人、旅行家、僧侣、传教士等等,各行各业的人都随着商船往返泉州和本地。
因为人数众多,且停留办理商业事务的时间长,很多人干脆就在泉州定居、生活。
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在泉州购置土地、建立“蕃坊”,然后各自推选出德高望重能够服众的“蕃长”负责日常的管理,也负责和南宋官府打交道,处理税收事宜之类的。
他们还建立为各自子弟所准备的“蕃学”,培养各自的子弟。
还根据各自不同的宗教信仰在聚居区设立寺庙、修道院等等,传播自己所信仰的宗教。
方方面面都显示出这些人大有将泉州当做第二故乡的趋势,且来人越来越多。
他们带来了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文化产品、宗教信仰等等,各种各样的外部文化和宗教信仰在泉州、广州等地落地生长,互相交流融合,形成了一个相当繁荣也异常复杂的经济、文化局面。
而在苏咏霖看来,这对于明国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经过大革命和大清洗之后,明国基本上把旧官僚、旧地主士绅和依附着他们的大小商人清扫一空,几乎整个社会阶级都重塑了一遍。
于是乎可以拉动大量商业需求的旧统治阶级被明国成体系的消灭掉了,国家内部的整个商业需求大大下降了,所以商业贡献的税收也就大大下降,连带着整个商业规模的萎缩。
明国目前的的商业政策具体来说就是依托自农业生产基础之上的保守商业政策,且基本上以国营为主,民营为辅。
民间有规模不小的商业行为,但主要集中在餐饮、零售、手工制造等等行业,这也是正常百姓所主要能接触到的商业行为。
国家主要经济行当都是财政部主导之下的国营状态。
比如制盐行业、冶铁行业,比如酿酒行业,比如畜牧业,比如织造业,比如书籍刊印行业,比如造船业乃至于冷饮行业等等等等,基本上都处在国营状态之下。
财政部下面有专门的部门负责这些商业行当的管理,包括大量手工工场在地方的设立也是财政部负责主管,这些部门负责管理这些行当在全国各地的原料生产、运输、成品制造和发售。
可以说这一部分所获虽然颇丰,但商业总收入在整个国家税收收入当中的比重并不算很大。
主要民间需求也比较小,商业需求拉动不起来,也就很难发展起来,政府目前的主要任务还是恢复农业生产,为农业生产保驾护航和开辟荒地之类的,商业贸易并不是国家的主要任务。
也就是说明国目前并没有足够的内需,也缺少相关的管理人才,对于整个世界贸易行当来说了解的不多,这也就意味着明国缺少这方面的管理经验。
苏咏霖并不希望自己未来南下一统之后会因为缺乏管理经验而把南宋已经搞得不错的海外贸易给搞砸了。
一个优秀的成熟的受到广泛认可的商业交易地点从成立到繁华,过程中投入的财政和行政成本以及一切的配套设施成本那是难以想象的巨大。
泉州和广州都被南宋搞得很不错,也被那些人傻钱多的狗大户们所认可,要是因此而遭到破坏,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苏咏霖还是希望通过和平方式接管这两个重要的港口,并且开始介入市舶司的管理,派遣官员和那些外国商人打交道,积累足够的经验,为将来一统全国打个商业经济的基础。
别的不说,之前好不容易谈成的商单被南宋市舶司给搅黄了这件事情至今还让林景春耿耿于怀,也暴露了明国在商业方面的不足。
为了一雪前耻,林景春非常支持苏咏霖的政策,他强烈支持现在就把这两个港口搞到手并且积累海外商旅人脉关系。
明国需要将他们的认知从【和南宋做生意】转移到【和明国做生意】,让他们接受这个事实,并且通过安全方面的保障,让他们的商业信心不要动摇。
事关未来的数百万贯钱甚至更多的商业税收,苏咏霖希望无论如何都要保证这些海外商贸关系的稳定,不要因为明宋之间的战争而影响到这部分的收入。
但是吧,这个问题其实也不是特别的要紧。
因为他们需要的商品,只有中国能生产出来,其他地方买不到,想要仿制也根本办不到,因为这套生产技术还被牢牢把持着。
现在,只有明国具备一口吞掉南宋并且将它的一切全部掌握的能力。
所以这个钱只有明国能接着赚,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林部堂说的很对,拿下泉州和广州对于咱们的意义就是把南宋的海外贸易优势转移到我们自己身上,加剧南宋内部的矛盾激化,并且进一步增强我们自身对海外商贸的管理能力。
我常常说走出去走出去,但是这个走出去不是只有三个字那么简单,海外商贸要搞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却也十分困难,我们要吸取南宋的好的经验,摒弃他们不好的弊端,争取把泉州和广州成功的拿下来。”
苏咏霖敲了敲桌子:“这不仅仅关系到打击南宋,也关系到大明国未来的经济发展,须知我们目前的商业规模是比较小的,各种意义上都不是南宋方面的对手。
消灭南宋之后该如何对待南宋的商业,尤其是海外商贸,这需要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做得好了,咱们能赚到比南宋更多的钱,做不好,咱们想要继续走出去可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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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四十八 全新的挑战开始了
赚钱是个很重要的话题,现在明国虽然没到缺钱的时候,但难说未来做点什么的时候需要大量资金的投入。
南宋能赚钱,这个事情是大家普遍承认的,不能因为南宋反动、罪恶就忽略他们赚钱的本领和玩转海外贸易的本领。
该学的还是要学,该抛弃的就彻底抛弃,在实际政务上绝对不能做二极管。
官员们点了点头, 对苏咏霖的看法表示了理解。
然后苏咏霖便要求林景春做出一些准备。
“市舶司这个东西咱们过去没有过,也没有过设置管理的经验,所以接管了广州和泉州的市舶司之后,需要尽快熟悉那边的工作。
我会要求南宋方面提供一些帮助给我们,但是我们自己也要有所准备,你这边尽快牵头成立一个财政部直接管辖的市舶管理司, 挑选一些年轻精干的官员补充进去。
需要任何相关的书籍就提出来, 我会安排天网军那边为你找全,然后你要组织这些官员恶补这方面的知识,不要到了那边一问三不知,惹人笑话。”
“我知道了。”
林景春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兴奋地光芒:“这要是搞好了,那可是大笔大笔的钱财,几百万贯钱的收入增加,能办多少大事啊!”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苏咏霖笑道:“想把这笔钱安安稳稳的吃进肚子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市舶司的运转且不说,那些蕃国商人所需要的商品很多都是我们无法生产的,还是只有南宋方面才能生产出来并且销售。
我们只是掌控了港口和市舶司,可能还是需要和南宋方面的商人进行合作,而这个合作如何进行,如何理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以及如何防范咱们的官员遭到腐蚀,这都是很严重的问题。
在咱们彻底控制南宋的商业贸易之前,如何在南宋和蕃国之间做好这个第三方的工作,维持市舶司和港口的持续运转,对于咱们来说还是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到时候如果有问题,我建议你这个财政部尚书直接进驻泉州,就地处理事务,这些事情要是都处理好了,咱们也就等于把持住了南宋的经济命脉。
到时候平定南宋之时,掌控了经济,那么战争难度就会大大降低,战后的平稳过渡也会相对简单一些,个中利害,要搞清楚。”
林景春闻言,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苏咏霖话里有话。
“控制南宋的商业贸易?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对南宋的商人们下手?”
“商业战争也是战争,但是军事上打不赢,就别指望商业上能赢。”
苏咏霖冷笑道:“战后,咱们完全可以利用军事上的优势组织商队南下进入南宋市场,强行收购那些外商需要的商品的生产方,以此把持南宋的对外商贸命脉。”
“这……他们能答应吗?”
“我说了,军事上打不赢,商业上就等着全军覆没好了, 有本事, 他们尽管可以反抗我。”
苏咏霖摇头道:“若只是掌握了港口和市舶司, 还是会被南宋商人和他们背后的官僚权贵把钱赚走, 但如果掌控了生产方,我们就能把一切掌握在手里。”
林景春明白了苏咏霖的意思。
不仅要在军事上打残南宋,在政治上控制南宋,还要在经济上把南宋吃得一点不剩,在全面南下灭宋之前,就可以通过这种手段把南宋的经济命脉掌握在手。
如此,南宋就不剩下什么了。
那些外贸商人说白了要的是商品,要的是质量杠杠的商品,好带回去赚钱,至于商品是谁提供的,不重要。
如果他们足够聪明,他们就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这个问题,更不允许在意这个问题。
如果他们在意,那就滚出泉州,永远别想再来了。
如果还敢做点什么,那就要做好葬身大海喂鱼的准备。
林景春彻底明白了苏咏霖的意思。
“既然您这样说,我就全明白了,该怎么做,我也知道了,泉州和广州的事情,一开始我肯定要过去,到时候泉州广州两地跑一阵子,把具体的问题都搞清楚再说……不如现在就可以准备着了,反正也快了不是吗?”
“先别急,这八字还没有一撇,整个事情尘埃落定到咱们进驻泉州和广州至少还需要三五个月,而且你们进驻之前,还是需要让军队率先进驻彰显军威的。”
苏咏霖眼神渐渐冷下来,笑道:“这世界上多的是畏威而不怀德之辈,没有军队彰显我大明国威,别说当地的南宋商人,就算是那些蕃国之人恐怕也会搞点事情试探大明,这种情况我可不允许。”
这可不是无端揣测,而是有理有据的。
在这种世界联通初期、没有国际法的蛮荒时代,能架船在海上乘风破浪的家伙们不仅要有勇气,更要狠,甚至要惨绝人寰。
但凡是成功者,尽管看上去衣冠楚楚,背地里刀口舔血的大有人在。
商业交易从古至今从来就不是什么文质彬彬的你好我好大家好,一言不合直接动刀子的大有人在,这些海上来的估计不单单是商旅,更有可能是兼职海盗,或者说本职海盗,兼职海商。
平时做生意,看到什么好东西立刻化身海盗,这种人屡见不鲜,甚至与海盗和海商本就是一体两面,没什么奇怪的。
不让他们知道明国的强大和法律的威严,这满城奸猾、刀口舔血之辈是真的不好管理。
到时候杀几个人是真的很有必要的。
南宋之所以那么重视泉州、广州是有原因的,后来明清时代政府那么谨慎的设置市舶司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大把大把赚取赋税的同时,也要承担起极为昂贵的行政成本和维稳成本,这个工作要是搞不好,泉州和广州随时可能变成这个时代的东方哥谭市。
政府机构进驻之前,必须要让泉州和广州经历一段时间的军事管理,狠狠杀一杀那群奸猾商旅的气势,让他们知道明政府的威严,之后再予以正规化管理,效果就会好上许多。
中央会议上,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商议之后,大家初步达成了一些有意义的共识,随后整理出了一份正式要求。
与此同时,苏咏霖还要求参谋部下令,让驻守在辽东地区的平海水师分出三分之一左右的兵力准备南下,到时候协助威海水师办理驻军事务。
就目前来看,明中央决定在临安港口、泉州港口、广州港口三个地方设置三个全新的明国水师驻军点。
另外还要在临安城内设下明国的代表办事处,代表办事处需要有一定的面积,且一切安全管理由明国自己负责。
也就是说全新的明宋和平条约不仅需要南宋承认之前的五条,还要增加割地,增加临安城的驻军点。
而在割地的附加条款内,明确规定了泉州广州港口和市舶司由明国拥有,南宋商旅若要前来做生意,一应律法、税收必须要按照明国的规定,不准有任何异议。
“全新的形势之下,需要我们以全新的态度应对全新的变化,新的时代来临了,咱们必须要同时处理好军事政治和经济问题,而过去,我们是把政治和军事摆在最前面,把经济问题摆在后面的。
而接下来的形势之下,咱们需要把经济提升到和军事政治一样重要的程度之上,小心翼翼的处理经济问题,这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需要咱们谨慎对待,不能有丝毫懈怠!”
“喏!”
中央官员们齐声应诺。
全新的时代来到了,全新的挑战开始了,明国中央政府和复兴会组织开始了行动。
一千一百四十九 战争的意义
对于明国来说,全新挑战的开端,自然是与南宋的和平谈判问题。
和平谈判问题解决了,就可以开始在南宋身上动刀子,这边割一块,那边割一块,然后腌制一下,放在火上烤,烤旳香气四溢,再一口吃下去。
那绝对可以吃的满嘴流油,香的很。
南宋很肥,很肥,很肥。
若是能把南宋的精华全都吃下肚子,明国为了整修黄河而付出的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将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补充,整个国家的元气快速恢复。
明国将迅速完成重装上阵,开始开拓之旅。
中华秋海棠,将在十年之内显现于世。
作为一切的开端,大明皇帝特别委托之全权谈判使者辛弃疾,带着全新的和平条款火速南下临安,与张越景会合,尽快敲定和南宋的和平协定,让一切尘埃落地。
洪武五年九月三十日,辛弃疾赶着时间抵达了临安城外明军军营之中,见到了张越景,将中都朝廷的最新决议给张越景看了。
其他的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张越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倒是对苏咏霖要求南宋割让泉州和广州这件事情感到好奇。
“泉州和广州啊……这有什么用意吗?”
“用意深远着呢,这两个地方可是南宋对外贸易的主要港口,瞧着主席的意思,这一回咱们大明要做很多大事情了,新的变化就要开始了。”
张越景笑了笑。
“我是不太懂,不过既然是好事,我跟着高兴就是了,就是不知道河南兵团什么时候能跟神机营一样装备上火器……”
张越景打量着辛弃疾的面色。
辛弃疾瞬间明白了张越景的意思。
“这方面也不归我管,你别指望我能告诉你什么消息,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种事情三年内你们都别想,成本真的太高了,一门炮一支枪那都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装备一支神机营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是希望可以多一些装备的。”
张越景叹了口气:“神机营,真的好强啊,要是河南兵团也能这样装备起来,一定非常厉害,打遍天下无敌手,那到时候对付南宋,我一支军队就能解决掉,不需要出动其他的兵团,还能节省军费来着。”
“你知道的事情主席会不知道?参谋总部里的人都是傻子吗?”
辛弃疾无奈道:“但是这个事情吧,确实难,财政部的报告我也看过,现在列装军队是不现实的,不过你且放心,这是大明的主要研究方向,往这里头砸钱的事情,朝廷不会心疼。”
辛弃疾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了之前苏咏霖对他交代的事情。
也就是坚持大笔大笔往军工方向砸钱不动摇的策略。
不少人都觉得这样做不是十分必要,但是苏咏霖坚持这样做。
苏咏霖坚持这样做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苏咏霖认为军事技术的进步会很大程度上加速民用科技的进步。
很多民用高科技从最开始就是军事技术,只是后来转为民用科技,才逐渐为人所知。
比如最有名气的——互联网。
苏咏霖认为,欧洲之所以在明朝中后期之后把中国科技甩在身后,最重要的原因,或许不是什么文艺复兴,而是欧洲频繁的战争倒逼他们发展军事技术,并且进一步将军用技术转移到了民用层面,实现了产业升级。
那几百年间欧洲频繁的战争,各国之间几乎打出了狗脑子,每个国家都在绞尽脑汁发展自身打败敌人,否则就有亡国的危险,因此,他们不得不投入大量金钱和人力物力发展军事科技,提高军事力量。
就苏咏霖所知道的,那个时代诸多的科学方面的大家之所以赫赫有名,主要原因便是他们为国家服务,研究军事技术,甚至于欧洲在物理学方面的成就,也起源于战争需求。
战争,猛烈拉动了军事科技的进步,军事科技的进步又被转过来用在了民生上。
而与此同时,中国,包括世界上其他地区所发生的战争的次数和烈度则完全没有欧洲那么猛烈,对于军事科技的进步并不十分在乎。
一方面是生死存亡、尖峰时刻,一方面则是闲庭信步、岁月静好。
一边枪炮齐鸣、硝烟弥漫,一边大明湖畔、卢沟晓月。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一旦双方对碰展开竞争,谁会更强、更有优势?
火药技术、钢铁冶炼技术、动力技术、机械生产技术等等等等物理化学相关的技术发展,从最开始,都是军事方面的迫切需求。
全欧洲的人才都在军事领域削尖了脑袋绞尽了脑汁发展军事技术,竭力让自己国家的军事装备和军事理论更强、更有优势。
双方的差距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之中被拉开了。
事实证明,没有外部刺激的情况下,人类主动寻求进步的可能性是很低的,人们更愿意在一个舒适圈子里过日子过到死,也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寻求未知的变革。
同样的年代一样在中国出现过,同样大大推动了各种科学技术的发展和各种思潮的发展,只是那个年代有些久远。
那个年代叫做——春秋战国。
春秋战国时期军事技术的发展、农业技术的发展和各家思想爆炸式的出现,同样让后来的秦汉第一帝国受益匪浅,使得古代中国长期领先世界,一骑绝尘。
所以苏咏霖在发展经济民生的时候也意识到,要想真正推动科学技术的发展,除了内部驱动力之外,或许还需要战争的推动。
他有必要对外发动一次又一次的战争,借助战争而不是个人的威望推动军事科技的不断发展,对钢铁冶炼、火药技术等等重要的技术方向投注大量的人力物力,才能以最高的效率推动整个国家的技术发展。
一边用战争将国土推进到最合适的状态之中,一边用战争催动军事技术的发展,并且进一步把军事技术向民用领域拓展。
当然了,这其中的尺度必须要牢牢把控住。
必须要用意识形态武器教化军队、限制军队,避免军队失控,避免国家失控,避免国家最后走上那条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道路。
有些时候,对人类来说,解放战争和侵略战争只在一线之间,人类解放者和民族征服者其实也就在一念之间。
只有坚持走前一条道路,才能避免明国的转向和变质。
个中艰险,对欧洲那段混乱岁月颇有了解的苏咏霖是再清楚不过了。
两次世界大战的起源都是在欧洲,诸多社会思潮的发源地也都在欧洲,正义与邪恶、崇高与低劣、伟大与堕落从未如此复杂的交汇在同一片土地上。
这如何不是战争推动科技发展带来的副作用呢?
想要利用战争这头野兽发展科技,就必须要用铁链子和笼子拴住它,控制它,绝不能让它失控,否则苏咏霖感觉自己就会变成国家的罪人也说不定。
然而就算退一万步,苏咏霖死了以后,他的理想在未来的时代中逐渐不再有人关注,变质了,可是抢占了科学技术制高点的中国也将成功开辟属于自己的新时代。
利用科学和技术,明国可以成就一个全新的日不落帝国。
不能成神,那就成魔,总好过半死不活的轮回挣扎。
这些内因苏咏霖还没有告诉辛弃疾,辛弃疾只是大概知道战争对科技进步的推动作用,并且初步意识到了军队的渴望对科技有多么大的推动作用。
但是,这应该也是很危险的。
古人说,国虽大,好战恒亡,古往今来无数案例都证明了这一点,所以单纯的运用军事力量来拉动科技的发展是否有失偏颇呢?
到底要怎么利用军队的力量才能最大限度的使之产生正面作用而不是负面作用呢?
怀有如此朴素的和平与正义思想的辛弃疾如此思考着。
同样在九月三十日,全权谈判使者辛弃疾的抵达让南宋掌权者们十分忐忑、激动,沈该第一时间亲自迎接辛弃疾进入临安城进行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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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五十 大明能否留一支军队在临安附近驻守?
和谈开始后,辛弃疾将综合了原先五条要求的全新的和平协议摆在了沈该等人面前。
沈该等人显然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对于很多条件都没有看法,一开始还好,但是看到明国要求割让泉州、广州的时候,周麟之忍不住了。
“泉州、广州乃我重要市舶司所在之地,若是失去了泉州和广州, 大宋岂不是困顿至死?上国未免太过分了吧?”
“还能有你们图谋破坏黄河堤坝过分?”
辛弃疾摊开双手:“这是陛下着重提出来的,绝对不能更改的,南朝若想要真正达成协议,必须要答应,一点不差的答应……话说回来,都到这个地步了, 南朝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沈相公, 你该明白的,南朝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更何况泉州和广州还有那么多宗室,温州还有一位太上皇……当然了,温州那位,是大明皇帝点名要的,你们无需担心。”
周麟之面色一滞。
张栻面无表情。
卢永言眼观鼻鼻观心。
那些原先有些愤愤不平的南宋官僚们也面色为难。
很显然,这是他们无法回避的问题,作为一个事实上已经背叛南宋的官僚群体,除却赵惇之外的任何还在南宋境内进行活动的宗室都是非常危险的。
他们的统治并非就此稳固,反而是危机重重,随时有被颠覆的危险。
事实上在辛弃疾抵达之前,沈该就召开过几次会议。
这些会议商量的就是泉州等地大量宗室子弟的问题,还有身处温州的赵构的问题,该怎么解决他们, 该怎么防范他们另立中央对抗临安的问题, 该怎么面对之后明国的诘难等等。
眼下最突出的问题就是明军大量歼灭南宋政府的军队, 以至于临安朝廷眼下所能掌握的兵力只有六万多人, 偌大国土和六万军队, 怎么看怎么不匹配。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一个中央政府信誉尽失以至于不能有效治理地方的问题。
两次明宋战争之后, 南宋政府的信誉度和威慑程度降到了冰点,他们已然失去了庞大的兵力,而没有兵力,就不能有效的控制国土,更别说赵惇这个国主的政治法律地位还未得到所有人的承认。
所以在明军撤退之后,他们内部会不会出现大规模的反抗浪潮?
会不会有人扶持一些赵宋宗室子弟反抗临安中央自立为王,然后明目张胆对抗临安中央?
到那个时候,临安中央有没有能力镇压他们?
大概率是不能的,现有兵力自保尚且为难,重建大军更是需要相当庞大的时间和精力,还有巨量的金钱,就算能拿出时间和精力,这笔钱,他们也是万万拿不出来的。
如果不能重建有威慑力的军队,那么江南之地将面临一个处处草头王的情况,这种情况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面临的。
现在明国愿意帮他们处理掉赵宋宗室,这是他们很愿意看到的场面,至少最大的问题没有了, 没人可以拉大旗作虎皮了。
但是尽管如此, 他们也不能保证地方上没有野心家,一旦地方失控,他们所能掌控的也就是临安周边一些地区,政令不出临安。
权势利益大大缩水,奢侈的享受没有了,这种缩水的权力和地位又怎么能让他们感到满足呢?
不可能满足的。
所以,他们不得不考虑这样的事情。
于是以沈该为首,政变官僚群体只能选择答应这些看起来过分也实际上非常过分的要求,接受明国的一切要求,以确定这场和平协定的顺利进行,保全最后的元气。
“这些协定大宋可以全部接受,但是大宋也有一个请求,希望上国可以答应。”
沈该深吸一口气,缓慢而又坚决地向辛弃疾开口道:“大明能否留一支军队在临安附近驻守?”
此话一出,别说明国谈判团队的其他人,就算是辛弃疾和张越景都觉得有点意外。
“啊?这……”
辛弃疾和张越景互相看了看对方,明显没想到沈该会提出这个请求。
沈该坚决点头。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吾等经过商讨之后得出来的结论,吾等非常希望大明可以保留一支军队在临安,用以震慑宵小之辈。”
这个想法还真不是沈该等人的临时起意。
在之前,想到明军撤军之后临安政局一定不稳的情况之后,张栻就提出了这个担忧。
“大宋军队尽丧,剩下来的临安守城军队也基本上都是新兵,没有训练,缺乏武器装备,缺乏有效的指挥,保护临安姑且还可以,但凡有什么突发状况,根本不能应对。”
张栻低声道:“简单来说,至少在一年以内,咱们没有任何办法应对各地可能出现的问题,尤其是川蜀问题,更是无法应对的。
说穿了,大宋……咱们江南国现在就是个泥足巨人,一推就倒,没有人起兵作乱还好,一旦有人起兵作乱,咱们将束手无策。”
张栻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当时沈该、周麟之等人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却不得不承认张栻所说的是对的。
以现在临安朝廷的实力来说,自保尚且是个难题,更遑论镇压不臣。
一旦地方上出现大规模叛乱,对临安不服从,哪怕只是阳奉阴违,都会让临安十分痛苦,所以张栻大胆提出策略——狐假虎威。
主动邀请明国驻军,利用明国驻军震慑宵小。
让宵小之辈知道临安朝廷虽然失去了威慑力,可是他们得到了明国的承认和扶持,一旦宵小之辈心怀不轨,大明天兵就会立刻出动,讨伐他们。
你们不怕我们,难道还敢不怕大明天兵吗?
借助明军的力量震慑宵小之辈的不臣之心,就可以为临安中央恢复军力和威慑力争取时间,甚至还可以借助明军的优秀训练模式,聘请明军军官对南宋军队进行训练,让南宋军队也变得善战,这难道不是很有意义的行为吗?
还真别说,张栻的建议提出来之后,还真的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他们纷纷认为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
唯有周麟之提出反对意见,认为这样做对临安来说就是摆明了要做明国的狗腿子,甚至要依托明国做事情,处处仰仗明国,而且让明国驻军在临安附近,这不是找死吗?
那他们还有什么自主权力吗?
“如此一来,吾国岂得自主?”
周麟之的这句话让一些官员支持他。
这些官员认为就算他们已经变成了江南国的臣子,确也不能就此失去独立自主,这是底线问题。
但是张栻随后又是一句话彻底说动了沈该。
“在自主之前,要先存续,存续都没有,谈何自主?当下情势,明国不需要吾等,是吾等需要明国!”
周麟之无话可说,反对派无话可说。
最后沈该决定采纳张栻的意见,在谈判会议上向明国提出额外条款,主动请求明军驻军,留下一支军队在临安,协助临安中央震慑宵小。
一千一百五十一 没有大宋,只有江南国
这个事情明中央还真是没有预料到,苏咏霖也没有预料到。
之前他们是想过要在临安驻军,但只是保留五百人的精锐用来保护办事处,关键时刻五百精锐也能发挥出很大的作用。
可谁知道临安方面居然主动要他们驻军,给他们名正言顺把军队留下来的机会。
狐假虎威?
他们是想要借助明军的力量威慑那些对战后威望尽失的临安朝廷心怀不轨的地方分离势力吗?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可以有效震慑对临安朝廷不满的地方势力,能够维持地方稳定, 等于间接为他们减少了极为大量的军费支出。
辛弃疾和张越景低声商议一阵之后,觉得这个事情事关重大,还是要请示一下苏咏霖再做出决定。
“此事事关重大,需要请示一下大明皇帝再给你们答复,只待条约签订,我立刻派人回去上报消息给陛下,请陛下圣裁。”
“如此甚好。”
沈该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吾等将全部接受大明的一切要求,还请辛总长尽快汇报消息给大明皇帝知道, 大宋……哦,是江南国,江南国翘首以盼大明天兵留驻,震慑宵小之辈。”
辛弃疾点了点头。
“为防万一我再多问一句,这件事情,是沈相公可以最终决定的吗?”
辛弃疾看着沈该。
沈该直视着辛弃疾,点头。
“可以。”
“好。”
辛弃疾不再问询其他。
双方就其他的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比如战争赔款之类的小问题商量了一下,辛弃疾做了一些让步,给沈该留了一点面子,没有要钱要的太多,价格上还是很公道的。
然后双方便正式敲定了这份和平协议。
辛弃疾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式两份的正式和谈文件拿了一份交给沈该,自己留下一份签上自己的名字, 并且盖上了苏咏霖交给他使用的国玺印章。
沈该也拿出了本该属于赵惇的国玺印章,在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后,盖上了印章。
双方交换文本,再次签上各自的名字,盖上印章。
如此, 这份和平协定便正式具备了法律效力。
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南宋的存在,有的,只是一个叫做【江南国】的国家,这个国家属于明国的属国,国家元首等同于王爵,但是正式名称叫做【江南国主】。
第一任江南国主名为赵惇,他将在日后得到明国皇帝的正式册封从而成为江南国主。
并且每一任江南国主都需要得到明国皇帝的册封,然后才能算作是正式的江南国主并且行使权力。
江南国主是明国皇帝的臣子,各项事务当中,必须要对明国皇帝称臣,不能僭越,不能违背明国皇帝的号令,更不准对外称国主,对内称皇帝,不得阳奉阴违。
江南国不能有自己的年号,必须全盘采用宗主国明国的年号, 也就是洪武年号。
江南国需要从法律上认可原有的京西南路、荆湖北路、荆湖南路、江南西路、淮南西路、镇江府、建康府、泉州府、广州府这五路四府之地将割让给上国大明作为此次战争的赔偿, 宣称永久放弃这五路四府之地的所有权,承认这是上国大明的疆土。
江南国需要交出明国认定的战犯及其家眷给到明国,一切由明国处置,绝对不允许有所隐藏,包括主要战犯虞允文、王大宝等人还有他们的全部家眷,都要交出来,由明国处置。
临安城内需要设置大明上国的办事处,由大明自己派遣官员和军队管理、驻守,办事处内部等同于大明国土,江南国官员、军队都不得随意进入。
一应江南国境内的大明子民都不归江南国的法律管理,若是犯法,需要交给办事处,以大明国的法律进行处置,江南国方面没有处置大明子民的资格。
提出那么多要求的同时,明国也不是没有对江南国做出一些让步。
比如作为宗主国对属国的恩遇,原先属于南宋对明国上供的“岁币”就此停止,明国不再需要江南国缴纳什么岁币。
战争赔款方面也可以和平协商,做出一些让步,不需要江南国付出太多的赔偿,意思意思也就可以了,大明国吃点亏就吃点亏。
看,大明国对于你们是多么优厚?
感动不感动?
感动,当然感动。
“国主殿下身体可还好?”
交换和约文本的时候,辛弃疾毫不在意的顺嘴问了问。
沈该也就顺嘴回了一句。
“国主殿下病着,躺在病榻之上,不能起身面见上国使者,实在是非常抱歉,但是太医说国主殿下的身体还是可以调养好的,很快就可以恢复,辛总长无需担忧。”
辛弃疾摇了摇头。
“无妨,请国主殿下好好休息,顺便,请沈相公为我带去大明皇帝对国主殿下的问候。”
“一定带到。”
沈该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变动。
“那么之后的诸多问题,包括割地的交割事务,还请相公全力协助了,当然,江南国作为大明的属国,大明也会全力支持国主殿下的执政,决不允许有任何人对江南国产生歹意,关于驻军的事情,我也会尽力促成。”
辛弃疾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意识到沈该等人请求明军驻军到底是个什么用意,感觉这件事情对于明国来说没什么坏处,便把话说得很到位了。
听到这句话,沈该心中没来由的一松,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向辛弃疾表示感谢。
之后大家一起举办了盛大的欢庆宴会,庆祝战争结束,庆祝和平回归,庆祝临安城逃过一劫,庆祝临安居民们逃过一劫。
入夜,酒过三巡,宴会结束,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睡觉的睡觉,呕吐的呕吐,发酒疯的发酒疯,大笑的大笑。
回皇宫办公室的路上,张栻将醒酒药递给了微醺的沈该,沈该接过醒酒药,缓缓服下。
“相公喝得有些多了。”
“高兴啊,从此无忧了,怎么能不多喝一些呢?”
沈该眯着眼睛看着张栻,笑道:“敬夫啊,这一次,咱们能顺利把问题解决掉,换来一份难得的安稳,这多难得啊?只要明国答应驻军,咱们不就有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了吗?”
张栻抿了抿嘴唇,然后笑了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安稳?这分明是回光返照啊……”
闻言,沈该敛去了脸上的笑容。
“这个建议是敬夫提出来的,现在敬夫却自己认为这是回光返照?”
“那是自然,哪里能看不出来呢?明军虽然撤退,不打临安了,可他们与我们签订的协定,已经完全把咱们死死锁住了,且大宋军队尽丧,从今往后整个大宋都不会有摆脱明国的可能了。”
张栻敛去笑容:“很显然,明国虽然短期内没有彻底攻灭咱们,但我想,那不过是明国尚未完成黄河工程、所以腾不开手的缘由,一旦他们解决完了内部问题,想要吞并大宋,不过是举手之劳。”
一千一百五十二 敬夫同志,别来无恙
签订这些协议是明国的目标,但是保留明军在临安附近驻守却是沈该等人自己迫切的需求。
谁都清楚,除了明国,没有其他旳帮手可以帮助他们,哪怕是饮鸩止渴,他们也必须要这样做。
对,饮鸩止渴。
“看来你看得很清楚。”
沈该点了点头,开口道:“既如此,吾等是否该考虑一下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处理?总不能这样就岁月静好万事大吉了?明国一时半会儿不要咱们的命,也能保护咱们,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可不好说了。”
“这一点相公应该很早就有考量了吧?这些事情该怎么处理,该怎么收尾,请来的大神要如何才能请走之类的,相公应该考虑过了吧?”
张栻微笑着看向沈该。
沈该闻言,微微叹了口气。
“这件事情对于你我来说,都是无可奈何才会做的事情,若非无可奈何,谁会去做这个叛臣呢?现在所面临的一切,也是叛臣必然需要面对的局面。
然而在事前,我从未考虑过此事,所以也没有任何应对方略,敬夫,这是你提出来的办法,理所应当,该由你来收尾,不是吗?”
甩锅给我?
看着沈该貌似无奈实则狡黠的目光,张栻无奈的摇了摇头。
“天下之大,若是明军南下,就彻底没有了咱们的活路,所以,似乎唯一的道路就是出海,前往与大宋有不错邦交的国家,寻求庇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沈该沉默了很久。
“当真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倒也不是当真没有。”
“什么?”
“按照明国的规矩来,用全副身家财产换一条命,老老实实做明国的顺民,如此,方能保一家平安。”
“………………”
沈该看着张栻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敬夫,对于你来说,这是可以接受的吗?按照明国的说法,咱们都属于上等人,是罪恶的,是要被清算掉的。
当然,你的意思是我们主动交出全部的家产,交出全部的积蓄,还要在明国朝廷的管束之下,从一个上等人,变回一个普通人,和普通人为伍,彻底失去一切为所欲为的可能……”
说到这里,沈该顿了顿,仔细打量了一下张栻的面色,才又继续说道:“这样的事情,在作为一国掌权者们的我们这里,是可以被接受的吗?”
张栻思考了一会儿,笑了笑。
“相公觉得呢?”
“我在问你。”
沈该看着张栻。
张栻深吸一口气。
“有点难度,但,若是性命攸关,也不是不能考虑,我是这样想的。”
沈该闻言,缓缓点头。
“敬夫是这样想的啊……其实可能我也曾经这样想过,但是我觉得,现在我冒着生命危险做了大事,所为的应该不仅仅只是保住性命那么简单。
权力这个东西其实是很有意思的,没有的时候,日日夜夜都在想,有了,也不会觉得厌烦,反而会觉得这权力异常的甜美,越来越不愿意松手。”
沈该伸出手掌,放在张栻面前,然后将其紧紧握住:“敬夫,之前的咱们,想要做什么都必须要经过其他人的同意,而现在,没有这种问题了,这种感觉……真的很让人着迷。”
“相公,您……”
“我难以割舍,真的,我难以割舍。”
沈该看着张栻,笑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那张皇位只有一张,为什么那么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要上去坐一坐,敬夫,你不这样认为吗?”
“相公是最大的功臣,所以相公享受这种权力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只是辅助,没有这种资格。”
张栻轻声道:“若是如此,相公就必须要为自己考虑后路了,毕竟明军南下,咱们没有任何可能挡得住,明军若驻军临安之后更是如此,这是毫无疑问的。”
“…………”
沈该又一次沉默了。
这种长长的沉默一直维持到马车“到站”,站在皇宫门口,沈该伸手握住了张栻的手。
“敬夫,我有个不情之请。”
“愿闻其详。”
“敬夫为我谋划政变之事,我深深意识到了敬夫的才能,现在,我没有别的人可以信赖,唯有敬夫可以信赖,所以,我想让敬夫为我参赞后路之事,敬夫能否答应呢?”
沈该说着,伸手握住了张栻的手:“莪的家人,还有敬夫的家人,应该都不能在明国治下很好的生存,对吧?”
夜色深沉,张栻脸上的表情不是很能看得清楚,沈该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太好,凑得稍微近了点儿,却又担心张栻有别的想法。
不过最后张栻的回答并没有让他失望。
“相公所言,也是我所想,能为相公办事,是我的荣幸。”
“如此,甚好。”
沈该看上去已经放心了。
回家的路上,张栻思来想去,感觉自己对沈该的了解还是不够多,但是当时那种情况之下,除了沈该,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选择了。
尽可能的把事情办了,让明国减少了很多的损失,所以事前的行动目标应该已经达成了。
只是接下来的事情一样不好做就是了。
以沈该为首的保守派集团虽然畏惧明国的赫赫军威,可是他们对于明国的意识形态一样怀着深切的恶意,绝不可能简单的束手就擒。
临安城中依然存在着数量极为庞大的反动保守派势力,整个江南国也依然保持着极为强大的保守派势力,他们虽然在军事上不是明国的对手,但是想要用军事手段全部祛除,难度一样很大。
今后的路看起来并不好走。
张栻坐在车中思考问题,直到马车缓缓抵达了家门口,张栻才收起思绪,准备回家休息,积蓄力量以应对明天的战斗。
不过刚走上家门口的台阶,心腹老仆便走上前对着他低声道:“郎君,那人来了。”
“他……来了?”
张栻略有些惊喜,忙跟着老仆前往自己的书房,在书房中见到了那个让他感到熟悉的人。
“长生同志,别来无恙。”
“敬夫同志,别来无恙。”
张栻笑了出来,几步上前走到苏长生面前,与他拥抱了一下。
“许久未见,还以为你一直在温州,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苏长生笑道:“一直都在担心你能不能完成任务,现在看来,你的任务完成的非常好,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料。”
“倒也不全是我的功劳,只能说咱们外面的同志们给城里面的压力太大了,压力越大,他们才越会寻求改变,否则就这么放着,他们宁愿和临安城一起烂掉,也绝不会动弹哪怕一下。”
张栻苦笑道:“运气好,勉强达成了目标,眼下问题解决的七七八八,虽然仍未尽全功就是了。”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苏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道:“在敌人大本营把敌人耍的团团转,策动这场政变,敬夫同志,我必须要为你请功。”
张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还是先为其他同志请功吧,没有他们帮我散播消息,搞得临安城内人心惶惶,事情也不可能那么顺利。”
一千一百五十三 张栻是复兴会员
张栻所说的倒也不是什么客套话。
他的计划之所以可以成功发动,除了临安城外明军的压力过大之外,也有着城内流言的快速传播之功,那些隐藏在临安城内各行各业各处的天网军密探们为这场政变行动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张栻,他起到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首功属于他, 这是没有争议的事情。
随后两人一起坐了下来,就这一次的事情做了一番交谈。
对于苏长生来说,张栻的加入还真是一件很让他感到意外的事情,因为以张栻的身份地位还有他在南宋学术界思想界的地位,他一开始是无法想象张栻会愿意加入复兴会组织的。
但是事实就是张栻不仅加入了,还是主动加入的。
长沙作为岳麓书院所在地, 从北宋中前期开始就是整个宋朝很重要的思想文化中心之一, 很多文人墨客儒学学士都和岳麓书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张栻虽然作为名臣张浚的儿子,但是他之所以能在岳麓书院主持工作, 的确是有他自己的本事。
事实上张栻在理学方面的功底是相当深厚的,他以反对科举利禄之学、培养传道济民的人才为办学的指导思想,取得了很大的成果,对岳麓书院重建之后的振兴立下了汗马功劳。
但是他最为人所知的成就并不是办学的成就,而是以他为首,在《洪武政论》大规模进入南宋并且造成巨大思想影响之后,岳麓书院的师生们“勇敢”的站了出来,对《洪武政论》进行了猛烈抨击。
当时,随着明国国力的强大和对南宋造成的压力,南宋思想文化界遭到了猛烈冲击,相当多数量的士子们在残酷的现实之下对自己的所学产生了怀疑。
为什么苏咏霖如此狂悖之言可以使明国兴盛,而自持儒门正统的南宋却在两国争锋之中屡屡落败呢?
这种巨大的反差极大地冲击了部分儒门士子的思想, 使得他们开始深入研究《洪武政论》,并且对南宋的官方思想产生怀疑。
而当这种怀疑逐渐扩大范围的时候,张栻和岳麓书院站了出来。
他们对《洪武政论》展开猛烈抨击,将其中的“狂悖之言”拿出来逐条辩驳、批判,并且召开数次讨论大会, 坚持要把《洪武政论》里的“狂悖之言”批倒。
于是张栻便深受极其反感明国意识形态的保守派理学家们的欣赏,而他们也是在南宋政坛执掌权力的人们的代表,于是张栻也得到了官方的大力称赞,甚至得到了临安中央的夸赞。
以至于后来张栻带着岳麓书院的学子们润临安的时候还得到了赵昚的特别优待,给了他一个不错的职位和一份优厚的俸禄。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张栻是复兴会员。
张栻不是最早观看《洪武政论》的人,《洪武政论》传播进入南宋的时候,他对此尚且不在意。
之后他的一些学生在书院里偷偷摸摸的看这本书并且进行一些私下的讨论的时候,他得知了这本书的存在,并且自己也偷偷的看了起来。
越是深入研究理学,越是通过父亲和自己的经历深入了解南宋官场,在阅读了《洪武政论》之后,对他造成的思想冲击就越大。
儒门学说之中那些言之凿凿的真善美大道理在实际实践的时候所产生的反差感,张栻算是了解的非常深的一批人之一。
他自己就是士大夫群体当中的一员,所以对这个群体当中的内部情况,他再了解不过了。谷谿
所以当他阅读了《洪武政论》并且通过一些去过明国的朋友了解到明国真实发生的事情之后,才极为惊讶且绝望的发现南宋相对于明国的落后是全方位的。
各种意义上的腐朽和落后,再加上一群伪善小人从中作祟, 把持权力, 戕害天下, 南宋能打过明国就奇了怪了。
当时, 张栻还是抱着一种【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想法,想着从洪武政论当中找到一些救国的方法,然后总结一下,找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总结一套新政,然后上表给赵昚,请求实施新政以对抗明国日益增长的国力。
但是当他把这個想法和他在官场上的一些朋友交流之后,朋友们纷纷劝他不要这样做,因为《洪武政论》已经被南宋官方定性为是歪理邪说了,不管怎么样,南宋都会坚决抵制。
张栻对此感到不满,认为这是一叶障目,明国之所以强大,和《洪武政论》里的内容一定有关系,为什么要掩耳盗铃呢?
官场上的朋友劝说张栻让他冷静一点,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情,但是上面对此十分反感,所以他们最好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张栻无奈,只能生闷气,然后自顾自的抱着《洪武政论》研究,研究来研究去,在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洪武政论》和儒学之间是存在一些共通性的。
双方对于道德,对于人类真善美品质的追求是一致的,且同样追求一个人人平等的“大同社会”。
大同社会,是儒家学士们从古至今的最高理想追求,是绝对的政治正确,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在现实实践中,儒门学士们没有实现大同社会的行动和主观意向,反而堕入奢侈和腐败之中,自甘堕落,背离圣人道德,将所学的一切抛诸脑后,全力追求金钱、权力、女人。
这种社会现实情况让张栻大为悲痛、不满。
而当他阅读到了《洪武政论》并且了解到明国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他意识到明国正在追求和建设的与儒家的至高理想大同社会其实是一致的。
没有压迫和剥削,没有巨大的贫富差距,没有人上人和牛马之间的矛盾,所有的一切都坦诚相待。
官民之间、军民之间的矛盾几乎一扫而空,大家都在朝着建设美好家园而奋力拼搏,劲往一处使。
对于那些贪污腐败欺压百姓的混账东西,明国主张革命,主张清算,全面消除他们的罪恶,将他们的一切按照一定的标准分配给农民,使得耕者有其田,轻徭薄赋,废除不合理的苛捐杂税,降低农税税率,保护农民的利益。
这些是南宋的儒家传人们口头上所追求而在现实中忽略不计的。
他们嘴巴里喊着重视农业生产重视农民,实际上却是极尽压迫剥削之能事。
然而这些事情却由政治口号上反对儒学、批判儒学的明国人所坚持,并且竭力实现。
儒家的传人们放弃的历史使命,被一群批判儒家的“异教徒”们坚持执行,并且初露峥嵘。
这是什么讽刺的真相?
随着张栻对这些真相的了解越来越多,他的思想动摇也就越来越剧烈,他就越来越意识到苏咏霖在《洪武政论》当中所阐述的一些思想道理的真实性和正确性。
在没有异端思想挑战的情况下,儒学自己发生了异变,自己成为了自己最大的敌人和最后的掘墓人,儒士们放弃了自己曾经得以在百家争鸣中脱颖而出的真正武器——基层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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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五十四 和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建设好大同社会呢?
当历史跨越了春秋战国的大争之世、进入到秦汉第一帝国之后,大一统的帝国新形势让成长于乱世之中的诸子百家都不约而同的出现了危机。
秦朝使用的法家学说和汉初崇尚的道家黄老之学都在历史进程之中逐渐式微,就算是曾经和儒家并称显学的墨家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
大家一起开始走上层路线,开始走追名逐利的路线,忽视了对基层人才的提拔和培养,对新鲜血液的补充并不上心,以至于学派传承出现了问题。
当此时, 唯有儒家学派在基层教育上做的最好,学派人数最多,人才济济,传承稳固,且打破门户之见,广泛吸纳了诸子百家的精华思想, 成功使得儒家学派进入了汉武帝的视野之中。
他们的确是那个时代最先进、最务实的思想代表学派, 也是汉武帝最好的选择,其余各大学派都有着肉眼可见不能忽视的缺点。
汉武帝也不是傻子。
可是那之后呢?
儒家学派也开始坚持走上层路线, 放弃了基层路线。
孔老夫子的有教无类被放到一边,徒子徒孙们先把他不爱劳动、鄙视百工的思想弊端发扬光大。
以至于儒家学派越来越脱离人民群众,越来越务虚,越来越玄乎,越来越不切实际,最终彻底走上了与谶纬之学联合在一起的道路。
徒子徒孙们把一种政治思想异化成了教条,强迫人们接受,不接受就是异端,不仅要社死,人身安全也很难得到保证。
于是乎儒教就诞生了。
他们鄙视劳动群众,鄙视百工之术,人为的给社会阶层打上三六九等的烙印,彻彻底底的走上了反动路线, 完美的契合了封建帝王的需求。
以至于他们想要限制帝王权力都不得不假模假样的利用上天的名义,搞出个天人感应给自己当遮羞布。
当代儒家学说在先进性上甚至不如他们的先秦前辈,大踏步向后转进。
所以时至今日, 他们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呢?
与之产生鲜明对比的是明国的革命思想和人民路线, 是坚决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务实的工作作风和意识形态,这一点,和最初使得儒家兴盛起来的儒者们的所作所为颇为相似。
南宋从根本上就落后明国太多,花费大量资金养出了一群趴在国家和人民身上吸血的蛀虫,何其可恶?
苏咏霖批判南宋的同时,也做出了合理的解说,所言所指都有依仗,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话。
所以这些话语就和利剑一样,一剑一剑的刺在了张栻的心里,将他的心防彻底击碎。
在一个個无人的深夜里,张栻躺在床铺上辗转反侧,左思右想,始终不能摆脱内心的痛苦。
那么多年来他所学习的到底是什么?
那么多年来他所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学了一肚子的圣人道理,到头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至高理想真的能够实现吗?
亦或是和那群虫豸一样彻底堕落,沦为政治斗争和利益的工具人?
他苦苦思考,他寒窗苦读的目的是什么。
是做官吗?
是升官发财吗?
是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呼风唤雨之人吗?
他那位老父亲已经做到了人臣之颠,可是他又得到了什么?
数次被打击,数次被抛弃,数次被玩弄于鼓掌之中。
需要的时候迎回来, 不需要的时候直接扫地出门,需要的时候高高捧起来当个宝,不需要的时候直接流放出去,毫无尊严可言。
这就是人臣之颠的待遇吗?谷棤
他苦读诗书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的未来吗?
就是为了和父亲一样成为一个颠沛流离的救时之臣吗?
不是的,他不想成为他父亲这样的人。
他不想成为一个被赵家皇帝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
他必须要做出改变,必须要找到全新的道路前行,必须要对的起自己的一身所学!
于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大雨之夜,张栻完成了儒家大同社会与明国社会革命理论的思维闭环。
他想通了。
大同社会是存在的,他的追求不是虚无的,只是他的路线选错了。
南宋的变异儒学已经不能指导他们成功建设大同社会,只会养出一群又一群贪赃枉法为所欲为的虫豸,和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建设好大同社会呢?
所以说,在当前,明国的革命理论和意识形态才是建设大同社会的唯一希望,若要实现大同社会的理想,唯一正确的道路就是明国正在走的这条道路。
且这条道路正在实现大同社会,正在带领着明国的百姓们走向大同社会!
作为大同社会的忠实追随者,他怎么能不加入进去,目睹并且参与这场伟大的社会实验呢?
他的思维闭环实现了之后,他就迫切的希望找到可以和他一同实现理想的人来商量一下该如何实现大同社会。
在南宋肯定是不行的,掌握权力的全都是虫豸,不是反动派就是糊涂蛋,根本靠不住。
那么唯有向明国寻求帮助才可以。
那么该怎么向明国寻求帮助呢?
张栻想出的办法很不一般。
他很直接,他直接让和自己有着相同看法的弟弟张杓带着自己的密信前往河南找明国在河南的高级官员秘密商议此事。
张杓找到的是明国河南行尚书省参知政事左明,身份是复兴会员。
在当时,因为张浚在朝中担任要职,且受到主和派的屡次攻讦,说他们父子专权。
为了避嫌,张浚让本来已经入仕的张栻辞官,正好此时张栻受到邀请前往岳麓书院游学讲学,张栻便遵照父命,前往岳麓书院游学、讲学,之后因为学术功底扎实,深受学生欢迎,他便开始主掌岳麓书院的教学工作,同时也在城南书院讲学。
因为有这样的身份背景,左明对张栻的密信十分重视,亲自秘密会见了张杓。
了解到了张栻、张杓兄弟两个对明国思想和意识形态的向往之后,也了解到了两兄弟不想让父亲张浚为难的事情。
于是,他将此事转移到了复兴会河南分部处理,河南分部了解到这个事情之后,又将此事通报给了正在南宋活动的复兴会、天网军双料负责人苏长生。
苏长生在南宋不仅负责第二行动组的情报工作,也是南宋的第一个复兴会分部——两浙西路分部的创始人。
之后他还协助创立了两浙西路分部。
后来,因为两个分部的协调统一工作困难,他上报复兴会总部之后,把两浙西路分部和两浙东路分部合并在一起变成复兴会两浙路分部,统一行动。
两浙路的分部创立成功之后,苏长生又在江南西路分部和福建路分部的创立中出了不少力气,对整个南宋的复兴会活动都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堪称南宋的革命教父。
正当他将触角进一步伸入南宋腹地,向湖广地区进军的时候,从河南方面得知了当时在南宋政府中权势极大炙手可热的张浚的两个儿子有投靠明国的意向。
他顿时大为惊喜,自己亲自出发前往长沙会见张栻,与张栻进行了深入交谈。
张栻对苏长生的到来也感到十分惊喜,秘密会见了苏长生。
两人一起谈论洪武政论,一起谈论明国的革命工作和革命改造,以及未来将要建成的“大同社会”的真正模样。
谈论明国的农会还有正在建设中的集体农场,遍布全国的手工工场和流水线式的生产方式,还有种种张栻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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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五十五 原来你也加入了复兴会啊.jpg
张栻对明国的了解不太多,且多从友人口中得知,但是友人也不了解明国社会,所以苏长生这个真正了解明国社会的人就成了他的窗口。
很多很多事情从苏长生嘴里说出来,张栻都觉得不可思议。
比如在明国境内,官府借钱打的白条被当做纸币流通起来的事情,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白条都能被当做钱币流通起来?还有这种事情?在大宋, 连真正的纸钞都很不受欢迎。”
“因为纸钞随时可能贬值,但是白条却不一样,说是多少就是多少,大明官府对白条的价值是非常重视的,说能抵税就能抵税,绝对不会出现任何不让抵税的情况, 价值十分坚挺。”
“当真有这种情况?”
“就好比当年季汉和东吴都铸造过直百钱、大泉当千等等货币, 但是在季汉国内, 这种大面额货币就能通行几十年,而大泉当千则遭到东吴国内的广泛抵制。
究其原因,无非是诸葛亮执政的季汉发行的直百钱是真的可以买到价值百钱的东西,季汉朝廷以国家的信誉为直百钱背书,这就使得直百钱成为一种信誉货币。
而东吴的大额货币就纯粹是敛财工具了,自然被抛弃,同理,在大明国内,咱们非常重视朝廷的信誉,把朝廷的信誉放在第一位。
而白条自然就是锤炼朝廷信誉最好的方式,只要白条的价值依然坚挺,民间对朝廷的信任度就始终维持不变,这不单单是钱的问题,也是政治问题。”
“原来如此,还有这层道理在里头……”
张栻不断点头,感觉自己从苏长生这边学到了不少东西, 听到了不少明国完全不同于南宋的政策,得知了很多明国为了减轻百姓负担、维护百姓利益而做的事情,深受触动。
他越听越着迷, 越听越激动,之后他们一有空就聚在一起谈论,一有空就一边吃饭一边谈。
谈着谈着,甚至忘记了吃饭的时间和睡觉的时间。
断断续续谈了十多天,张家两兄弟对明国的革命政策和意识形态以及明国发动革命的方法都有了很多的了解,对于复兴会的存在和复兴会在南宋的秘密发展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最后当苏长生表示要在长沙成立复兴会荆湖分部的时候,张栻和张杓欣然答应,并且表示他们一定要加入进去成为会员,一起为了大同社会的梦想而努力奋斗。
“那你们的父亲?”
苏长生觉得将来面对张浚的时候,这兄弟两人难免心里动摇,届时对整个革命事业来说可能会有影响。
但是张栻和张杓表示父亲是一回事,革命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爱父亲,但是更爱至高理想,当父亲和至高理想之间产生冲突的时候,他们的思想不会动摇。
父亲坚决维护南宋那群腐朽的统治阶级的利益的行为是他们不能接受的,过去就觉得父亲这样做很不值,现在更是感觉这样做是有问题的。
为了一群腐朽堕落的人而卖命,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面送吗?
不行,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但凡有机会, 他们一定会劝说他们的父亲不要继续坚持那遥不可及的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他们认为他们的父亲也是心怀建设大同社会的理想的,只是一时遭到了蒙蔽,只要让他看清楚现实,他一定会回心转意。
对此,苏长生表示了信任的态度。
对父亲的感情是人之常情,革命的理想又是人的最高理想,理想和感情出现冲突的时候,理智的人会做出理智的选择。
这兄弟两人眼中闪烁着的对理想的追求绝对不是虚假的,他们主动向明国进行求助的行为同样表示了他们的决心。
于是苏长生决定将目前身处荆湖大地上的同志们集合起来,秘密成立复兴会荆湖分部,使得复兴会在荆湖之地的行动有组织有纪律有目标有方向。
同时,复兴会荆湖分部接纳张栻张杓兄弟两人的加入。
直到那之后,张栻和张杓才发现原来岳麓书院和城南书院里面秘密加入复兴会的儒生不在少数。谷匢
加在一起,两个书院里已经有四十七人秘密加入复兴会了,只是暂时还没有成型的组织,目前仅仅是和上级单线联络罢了。
他们之间互相牵线搭桥,正在岳麓书院和城南书院的年轻读书人群体之中不断拉拢、发展新的会员加入他们。
这种势头已然有了星火燎原之势。
分部成立会议上,老师和学生之间面面相觑,然后一起露出了尴尬却不失礼貌的笑容。
原来你也加入了复兴会啊.jpg。
分部成立了之后,苏长生委托给了张栻和张杓一些重要的工作,并且希望他们可以利用他们的身份掩护作为他们学生的复兴会员,在南宋朝廷的高压状态之下保护他们的安全,并且尽可能不要让南宋官方发现他们的存在。
这不是一個简单的工作。
事实上,《洪武争论》传入南宋之后,已经在南宋读书人的群体中引发了极大的震撼,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不止一个张栻觉得明国和苏咏霖追求的是真正的大同社会,也不止张栻一个人感觉到南宋的统治阶级十分腐朽,正在玷污他们的共同理想。
所以追捧《洪武政论》和苏咏霖的人真的很多,绝非南宋官方所宣传的那样,什么读书人一起反对歪理邪说之类的。
在张栻传授学问的时候,学院内部就出现过身为复兴会员的学生与其他学生进行公开辩论的事情,双方的辩论十分激烈,并且为此出现了一些小摩擦。
正方认为大同社会正在明国建立起来,苏咏霖的思想实际上就是大同社会的理想,并且苏咏霖正走在成功建设大同社会的路上。
反方则认为苏咏霖是在离经叛道曲解圣人的意思,讲什么劳动什么平等什么消灭特权阶层,需知孔圣人也反对过弟子从事体力劳动的。
读书人天生就应该高高在上,而不是和泥腿子们一起吃糠咽菜!
正方很生气,认为反方才是曲解了圣人的意思。
不谈付出只看享受,眼睛只盯着大同社会,却从来也不会迈步前进,只是空谈,所作所为堪比虫豸,一群背叛理想的废物。
反方则认为正方有背叛大宋投靠明国的嫌疑,认为他们是国家叛徒,叫嚣着要上报这些言论给官府知道,把他们全家都抓起来处决掉。
正方大怒,指责反方血口喷人心思险恶,辩论不过就要污蔑同窗,简直不为人子!
双方最终大打出手,从口角之争变成了拳脚相加,你一拳我一脚,打的山花烂漫。
很多人牙齿被打掉,鼻青脸肿口鼻流血者不在少数。
之后岳麓书院内部的学子们就出现了分裂。
支持《洪武政论》和反对《洪武政论》的学子之间泾渭分明,互相诘难、争执,甚至时不时发生物理争斗。
双方学子的家庭也为此产生不少龃龉,甚至还波及到了官府内部。
学生们之间的小摩擦而引起的小动乱最终引起了长沙官府的注意。
这使得官方和正统“大儒”们对此感到重视和猜忌,甚至有当地官员隐晦的向张栻提出希望张栻整顿一下书院内部的想法。
书院是为南宋朝廷培养人才的地方,而不是培养叛徒的地方,要是书院反过来为明国培养人才了,大宋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必须要纠正这种不正当的思潮的出现,必须要维护大宋正统思想的地位,不能让《洪武政论》这种异端邪说大行其道,戕害读书人。
张栻应该努力做好这件事情。
张栻要是做不好,那就要由官府亲自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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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五十六 革命不是气氛友好的请客吃饭
一开始对于学生们的辩论,张栻是不打算介入进去的。
他觉得学生们可以自由辩论,可以自由讨论,因为真理是不怕辩论旳。
那些秉持着旧思想的学生们终究会发现自己是错误的,终究会意识到异变的儒学不能指导他们进入大同社会,他们终究会投入真理的怀抱之中。
然而他低估了一些顽固分子被屁股所影响的大脑的顽固程度,以至于没有在全武行和书院分裂之前站出来,最后引发了那场斗殴,以及书院学生之间的分裂。
斗殴之后,书院的学生们分成了亲明派和反明派两个泾渭分明的派系,互相看不顺眼,多次发生口角和小规模斗殴。
若非张栻及时介入其中,严厉禁止斗殴,之后书院里也还是会发生很多次的大型物理交流。
事实上,事情到了这个阶段,能接受《洪武政论》的学生们基本上都已经站在了亲明派这边,剩下的,都是不可教化的顽固死硬分子。
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儒教的虚伪和肮脏,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实现什么大同社会,但是他们很享受现在的享有的特权,很享受现在的地位,所以不可能接受明国的斗争理念,不可能先把自己的命给革了。
斗争形势已经发生了转变。
而张栻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直到官府来人之后,张栻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几个顽固学生的家长有些官面上的关系,对于儿子多次被打很是不满,于是商量了一下,将事情捅到了官府那里,还添油加醋说了一通什么书院里有明国细作什么的,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官府进入书院调查,并且带走了几个身为复兴会员的学生,要对他们进行审问。
这件事情极大的触动了张栻,张栻立刻发动自己的人脉关系,求爷爷告奶奶,总算将几个学生捞了出来——虽然他们已经遭到了一顿痛打,不过并未吐露任何消息给官府的人知道。
官府中张栻的友人就告诉张栻,这件事情虽然暂时可以揭过去,但是官府已经开始对书院上心了。
这种事情他们不希望再看到,更不希望看到心向明国的人出现,必须要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教导也好,训斥也好,开除学生也好,总而言之,书院里不能出现明国的拥趸。
否则下一次就不会那么简单过关了。
在荆湖南路复兴会分部内部会议上,张栻对这件事情做了自我检讨,说他低估了顽固分子的思想顽固性,错误估计了形势,以为靠着辩论和影响是可以带来持续性的良性转变的。
但是就算是年轻人,也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思想,为了利益,有些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双方之间的矛盾显然已经公开化,站队也已经完成,不复有调和的可能性了。
现在官府甚至都介入了进来,这明显意味着斗争形势的转变。
苏长生在之后的发言很有代表性,深深触动了荆湖南路复兴会分部里那些年轻会员们的内心。
“如果一切都可以用辩论的方式去解决,那么世界上还会有战争吗?大明需要用战争的形式暴力推翻金国政权而建立新的国家吗?直接和金国皇帝展开辩论,告诉他他是邪恶的,我们是正义的,他就直接退位了。
可是世上有这样的好事吗?不可能的,主席同志多次说过,革命不是气氛友好的请客吃饭,建设大同社会也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协商,是需要通过流血斗争才能实现的。
旧有的既得利益者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既得利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句话就充分体现出了人对利益是如何的看重,如诸位一般的人终究是少数,在整个南宋的读书人群体中,不会占据多数。
所以我们必须要认清楚一个现实,辩论和宣讲不可能真正改变局面,真正能改变局面的,能够一锤定音的,永远是斗争,是流血的斗争,是坚决而又果断的流血斗争!”
这次会议给了张栻一个十分深刻的教训,让张栻明白了不少事情,而正当他打算继续做点什么事情的时候,官府那边的友人却又突然给他传递了一个消息。
那些被打学子的家里持续闹事,不断给官府施加压力,想要把事情搞大,让书院里那些支持洪武政论的学生都滚出书院,官府对此感到很是为难,想听一听张栻的意见。
张栻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连忙和友人接洽,这才得知原来有些家伙对张栻把事情压下去的行为很不满意,把事情捅到了临安,临安那边有张浚的政敌打算通过这件事情作为攻击张浚的武器。
作为临安政治斗争的延续,张栻和岳麓书院的学子们很有可能成为这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张栻很惊讶,将这件事情告知了荆湖分部,荆湖分部紧急开会商讨之后,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政治斗争他们不关心,但是张栻和书院中的同志们必须要保护好。
荆湖复兴会分部建议张栻亲自上阵批判《洪武政论》,批评身为会员们的学生是糊涂蛋,严厉惩罚他们,并且开除几个领头的作出表态。
然后张栻可以利用自己的声望召开批判大会,将事情闹大,一转攻势,让自己成为封建理论的卫道士,以此提高自己的声望,巩固自己的地位,进而更好的保护书院里的同志们。
经过一番苦心经营之后,张栻成功将岳麓书院和城南书院包装为南宋的思想阵地,保护了身为复兴会员的学子们,使得南宋官方对岳麓书院和城南书院的猜忌消失。
这场危机算是解除了。
但是就在这次危机前后,张浚被杀了。
就算没有张栻和岳麓书院作为武器,讨伐江南西路之战的失败也使得张浚没能挺过这一轮政治进攻,作为政治斗争的失败者,张浚甚至没能捞到流放的待遇。
张栻和张杓两兄弟面对父亲的死,先是懵逼,之后是痛哭流涕,再往后便是咬牙切齿的痛恨临安朝廷,痛恨那些奸佞,进而对赵昚也产生了浓重的恨意。
根据主要在临安活动的苏长生为他们送来的消息,他们得知张浚原本并不需要死,虽然他犯有罪过,但是绝不置于被判处死刑,之所以被杀死,是因为朝廷内部激烈的政治斗争导致的。
主和派想要取代主战派获得政权,所以一力推动弹劾张浚的事情,原先张浚只是需要被判处流放,结果愣是被折腾成了死刑。
甚至于张栻和张杓等几人本来也要被处以连坐之法,一起流放雷州,遇赦不还,只是因为部分官员看不下去这种事情,激烈反对,赵昚于是将这个处置更改,只处罚张浚一人,不祸及家人。
尽管如此,张栻对南宋的态度还是急转直下。
一直到明军全面南下、长沙被明军占领之后,张栻决定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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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五十七 苏长生毫不怀疑
原先,张栻在苏长生的建议下是可以留在长沙接受明国对他的工作安排旳。
明国方面打算让张栻在即将成立的湖南行省中担任一个比较重要的职位,发挥他的从政经验来治理地方,快速恢复湖南行省的安定和生产。
但是张栻思考之后拒绝了苏长生的建议,反而向苏长生咨询了从长沙前往临安城从事地下工作、直接破坏临安朝廷的可能性。
按照张栻的说法,这是他对南宋的复仇,他要让这个腐朽堕落的政权付出代价。
“我父虽然糊涂,却一心为了宋国,忠心耿耿,数次被罢黜,数次重新出山为国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何要被杀死?作为复兴会员,我不认同他的行为,但是作为他的儿子,我必须要为他报仇!我现在理解了,斗争,是要流血的。”
苏长生感慨于张栻的决心,便给了张栻不少建议,也答应会动用临安城内的复兴会组织力量和天网军密探的力量对他进行帮助。
最后,张栻决定隐藏自己的目标,在明军抵达长沙之前和长沙的官方人员一起润临安,并且成功混了个职位,在临安安身立命。
然后他以内应的身份配合临安城的复兴会人员进行工作,收集对明国有利的情报,以达到最后覆灭、摧毁南宋朝廷的目标。
很显然,现在张栻已经把自己所希望办成的事情办成了很大一部分,至少他已经向自己的杀父仇人复仇了,而且南宋也确实没有了。
但是作为实际继承者,更加反动且变态的江南国朝廷还在,它全盘继承了南宋的腐败和堕落,还多出了一丝地主买办的气息,超级加速成为大清了属于是。
不把这个朝廷彻底摧毁,任务就还是没有完成。
于是张栻选择留下来,并且成为了江南国的高官,成为了江南国朝廷里的二号人物。
这就注定他暂时不能跳出这个火坑,而要继续在这个火坑里生存,和火坑里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们虚与委蛇,忍受着他们的侵蚀和试探,时时刻刻都要生活在紧张的情绪之中。
这对他而言是一件挺艰难的事情。
然而他没有别的办法,因为路,是他自己选的。
“敬夫,现在,你会后悔之前的选择吗?如果你选择留在长沙,你现在的职位应该不低,至少,也能做湖南行省当中的重要官员,没什么风险,比起现在在临安城内小心翼翼,要好多了吧?”
苏长生笑道:“你的事情,主席已经知道了,主席称赞你的勇气,但同时也为你感到担心,他他托我向你表达谢意。”
“主席知道我了?”
张栻有些惊讶。
苏长生点了点头。
“是的,主席还送来一封信,托我带给你,这是主席的亲笔信,之后你且看看,我现在在这里,就是想向你确认一下,你是否有充足的准备在接下来至少三年的时间内和这些上等人、反动分子虚与委蛇,并且为大明提供足够的情报。”
张栻接过了苏长生带来的信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了头。
“这是我做出的选择,我不会后悔,有罪的不单单是一个皇帝,而是整个体制,这个罪恶的朝廷,这种罪恶的治国方略,这才是让我父亲死无全尸的最重要的原因,也是我最大的敌人。”
张栻深吸一口气,握住了苏长生的手:“留下来继续战斗,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后悔,我会竭尽全力帮助大明更加轻松地覆灭江南国,一统天下,再立乾坤。”
苏长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若然如此,我尊重你的选择,当然,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也会安排足够的力量保护你离开临安前往大明控制区,那样的话,你会非常安全,绝不会面临危险。
当下的情况对你不利,沈该不是传播流言的人,现在他没有精力顾忌这件事情,但是迟早他会反应过来,会想要知道到底是谁传播了谣言并且让他陷入了困顿之中,然后他会想到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你。”
苏长生缓缓道:“你会面临危险的,沈该会怀疑你,试探你,甚至对你出手。”
“这不要紧,他虽然会怀疑我,但是却没有证据,不敢贸然揣测我,这一次安定临安,我立下大功,他一时不敢动莪,而且这一次大明驻军临安的可能性极大,我的安全有保证。”
张栻笑道:“作为一个曾经的旧官僚,我也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至少政治斗争这种事情,我耳濡目染的多了,我父为此而死,我将吸取足够的经验,尽全力保住自己。”
“嗯,那也好,我会安排复兴会的同志尽力掩护你、帮助你,绝对保证你的安全。”
苏长生低声道:“我听说宫廷禁卫长官卢永言是你的同乡?”
“对,他是我的同乡,但是……此人不适合进入复兴会。”
张栻瞬间读懂了苏长生的意思,无奈道:“此人虽然贪婪,但是胆小,更看准眼前的利益,且非常满足于眼下的生活,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可以吸纳进组织的人选,否则,我也很想吸纳他进入组织,但是在我看来,他更喜欢金钱,而不是天下大同。”
苏长生闻言,缓缓点头。
“既如此,那就不做他想了,可是你也要小心谨慎,喜欢金钱的人,随时可能被更多的金钱收买,如果有人想要对你不利,那么你很危险,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我知道,我从没相信过他。”
张栻点头道:“杀死杨万里夺取临安兵权的人是我,我在临安军队之中有一定的威望,身份也是枢密副使,我将利用这份威望尽可能争取更多的军队站在我这边,并且争取让咱们复兴会的指导员以教官的身份进到军队之中。”
“你还有这个想法?”
苏长生捏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子,笑道:“还真别说,这还真是一个不错的法子,如果咱们的指导员能够光明正大进入宋军之中,我敢说要不了多久,基层士兵将心向大明。”
“这样最好,他们想要利用大明军官训练军队的方法增强宋军的战斗力,但是增强战斗力的同时,他们也将不再是宋军。”
张栻感慨道:“大明的革命,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这个的确是可以去做的事情。”
苏长生笑道:“我们当初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发展壮大的,很多同志原先都是其他势力的人,后来都成为了我们坚定的同志,久经考验,如此一来,要不了几年,他们就撑不住了。。”
“如此,感觉我撑过这三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张栻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一定会好好的活着,我要活着看到大同社会的实现,否则,我死都不能瞑目。”
苏长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一定会看到那一天的。”
对于这一点,一直在暗处战斗的苏长生毫不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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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五十八 沈该“大封群臣”
洪武五年十月初九,苏咏霖从中都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消息抵达了临安城。
全权谈判使者辛弃疾在临安城手持大明皇帝诏书,正式册封赵惇为江南国主。
江南国全体代表官员在最高执政、平章军国事沈该的带领下向大明皇帝旳诏书行大礼参拜,并且代表卧病在床不能起身的江南国主赵惇殿下接过诏书,向大明皇帝表示由衷的感恩。
沈该表示从此以后,江南国将在赵惇殿下的带领之下全心全意为大明服务,全心全意为大明提供帮助,大明要什么,江南国就会提供什么,大明所要达成的目标,就是江南国的最高使命。
与此同时,沈该等人所希望听到的消息也终于听到了。
苏咏霖允许江南国主所提出的一支大明军队在临安城附近驻军的请求,批准一个军三万人的军队驻扎在临安城周边地区,作为震慑宵小之辈、为临安朝廷保驾护航之用。
驻扎时间暂定为两年,期间一切军事费用和给养费用都由临安朝廷拨付,一应标准完全按照明国军队来做。
而当江南国遇到关乎实际存续的危险的时候,大明军队也不会毫无反应,他们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江南国足够的帮助。
等于花钱买保险。
饶是如此,当他们看到军费清单的时候,也是纷纷瞪圆了眼睛,一方面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一方面又觉得明军之所以那么强大原来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一天三顿饭,好吃好喝的养着,定期有肉吃、有菜吃,甚至还有水果吃,有足够的军医和药材,有充足的一年四季军服提供,有相对而言比较优厚的军饷,逢年过节还有福利赏赐……
光是这些,就已经是宋军望尘莫及的了。
除了这些,明军还需要大批量的笔墨纸砚,需要大批量的桌椅板凳,因为他们需要读书习字增强文化学识。
夭寿了,大头兵要读书学习了!
这简直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但是这样一想,明军令行禁止军纪严明貌似也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不是吗?
被选择留下来的明军部队是周至所部游奕军,满编三万人。
他们的驻扎地点是临安以北的皋亭山一带,江南国方面需要尽快为大军建造符合标准的大规模军营,一切费用当然都要江南国方面出。
虽然有点肉疼,不过既然是为了安全,为了今后一段时间临安朝廷最脆弱的时候不会出现什么乱子,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趁着这个机会,沈该在张栻的建议下把临安朝廷现在能掌握的六万余人的军队精简到五万人,并且根据殿前司、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三个编制重建禁军。
分配方式是殿前司一万人,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各两万人。
这个建议被沈该接纳,于是沈该着手开始布置这个工作,最后将较为精锐的一万人编为殿前司,剩下四万人平均分配,成立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
其中殿前司统帅由沈该亲自提拔上来的亲信章简书担任。
此人一直都在禁军体系内兜兜转转,数次躲过禁军覆灭的浩劫,这一次被沈该看中,提拔为殿帅,负责殿前司的统领工作。
侍卫马军司由张栻推荐的卢永言担任指挥使,统领侍卫马军司。
侍卫步军司指挥使则由周麟之举荐的禁军军官丁舜担任,负责统领侍卫步军司。
沈该倒也懂得什么叫大封群臣。
发动政变的时候,他是领头人,所以政变之后理所当然成为平章军国事,执掌江南国的全部大权,国主赵惇不过是个吉祥物而已。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是最大的功臣,并不意味着他能决定所有的事情。
没有两个重要的帮手帮助,他成不了事。
这两个重要帮手其一就是张栻,其二就是周麟之。
张栻为他提供了卢永言掌控的军队,并且亲自带领军队执行了一些重要且危险的任务,夺取了城防军的兵权,立下汗马功劳。
周麟之利用自己的好人缘,将一些沈该没能说动的老官僚们说动了,带着一大批老官僚们支持沈该发动的政变,为他打配合,也算是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没有这两人,他的政变难以成功,也不可能有现在的政治地位,所以到了实际上“大封群臣”的时候,他就把至关重要的兵权当做奖励分给了这两人和他们背后的势力。
当然,沈该自己还是要拿走最好最重要的,以此保证自己首席执政的地位。
他拿走了体格最好身材最高大的一万人作为殿前司部队,负责整个临安城的防御和驻守。
之后更是在临安城内外布置了三个军营,将军队安置于其中,彻底掌握整个临安城的防务,将临安城和国主赵惇牢牢掌握在手。
而张栻和周麟之控制的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的军队虽然也顶着侍卫禁军的头衔,不过驻扎地点并不在临安城,侍卫马军司朱骏在余杭,侍卫步军司驻军在萧山,距离临安城还是有一点距离的。
对于这个安排,张栻和周麟之都没有在表面上表现出不满,不过私下里还是对自己身后的那些人表达了一些不满的情绪。
因为沈该这样搞明显是要让自己独霸临安,其余两人都不能染指临安。
虽然说这也没什么值得生气的,可不爽还是有的。
你沈该当然是最大的功臣,平章军国事,大家都听你的命令,但是你也要表现出一些气度来是不是?
结果直接一个在余杭一个在萧山,你自己“留守”临安,这里头是什么意思,大家难道不清楚吗?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事情。
当前来说大家外部环境还比较险恶,还远远没有到可以进行内斗的时候,所以张栻和周麟之都控制了自己的情绪,然后进行下一步准备。
下一步准备自然是邀请明军军官前来给三支军队进行训练指导。
对于这个建议,沈该和张栻是认同的,但是周麟之不认同。
周麟之厌恶明军,说自己也能训练出个样子来,不需要明军帮忙,于是沈该和张栻就提出请求,希望可以邀请一些精干的明军基层军官来禁军当教官,指导禁军训练。
对于这个邀请,明军内部进行了一些商议,然后上报给中都知道,回复临安方面,说等待中都的通知后就可以派人来帮忙。
这也不急。
沈该带着张栻和周麟之抽空拜见了一下赵惇,对着四肢瘫软无力只能靠在床铺上的赵惇传达了他们和明国商议之后的结果,告诉赵惇,南宋已经不存在了,宋这个国号也不存在了,剩下来的只有江南国。
然后恭喜赵惇就任江南国主之职。
赵惇对此只是铁青着脸,语带嘲讽。
“你们如何需要我?不如杀了我,自己做国主吧!沈该,这个国主,我让给你做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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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五十九 苏咏霖唾弃赵构
对于赵惇的气愤,沈该当然可以理解。
好歹是一国之主,换做是他,他也受不了。
但是当下这个局面,赵惇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翻盘的可能,除了接受,就是接受,老老实实合作还会比较好,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大家都不会讨到什么好。
群臣都是他旳共犯,大家一起葬送了赵家王朝,一起把赵宋皇室给卖了,到时候要是赵惇真正掌握了权力,肯定要大规模搞大清洗,谁都活不了。
所以他是真的一点点翻身的可能都没有。
“殿下何须说这种气话呢?”
沈该叹息道:“臣知道之前臣的所作所为有些不太好,但是那也是为了大宋的存续,现在虽然国号没有了,但是大宋实际上还是存在的,这难道不比被攻破临安城后大家一起死要好吗?”
“祖宗留下来的疆土和国号都守不住,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
赵惇冷笑道:“倒是你们,把整个大宋皇族给卖了个好价钱……我家先辈善待士大夫,与士大夫共天下,对尔等恩遇何其厚重?怎么就养出了你们这群白眼狼?”
沈该面色严肃了起来。
“若非大宋历代先皇与士大夫共天下,吾辈何须费尽心力保存大宋和殿下?早就一死以报君王了!现在之所以苟延残喘,正是因为顾念历代先皇的恩遇,无论如何都要保存大宋啊!”
赵惇被沈该这极度无耻的话语说的目瞪口呆。
少顷,他深吸一口气。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天天喂我吃那种药?让我四肢瘫软无力,如同一个废人!你不让我出宫门,不让我行动,不让我执政!
我是国主,我才是那个可以说话算话的人,可现在却被你软禁!以下犯上,你这难道不是叛逆之举吗?”
沈该对此内心毫无波澜。
“殿下身体羸弱,不堪风吹雨打,为了保全殿下,保全大宋皇室最后的血脉,臣等将不惜一切代价为殿下遮风挡雨,风风雨雨尽管朝着臣等打下来,不使殿下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殿下只需要躲在这里保全自身就可以了,臣等会拼着性命保护殿下的性命!”
“你……”
面对着沈该的厚颜无耻,赵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认了。
“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认了,我什么都不管了,你们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们让我喝什么,我就喝什么,但是……”
赵惇咽了口唾沫,眼神略有些动摇。
“别再让我这样瘫着了,软禁也好,拘禁也罢,别再让我这样瘫着了,让我站起来,让我能走动,让我动一动,好吗?”
看起来,赵惇似乎是放弃了与沈该等人的斗争,决定认命,换取自由。
但是沈该素来谨慎,觉得这还不够,赵惇还不够自暴自弃。
于是他决定继续让赵惇瘫着,直到他见到自己就涕泗横流苦苦哀求为止,直到他彻底放弃自己的尊严成为一条狗为止。
这样才能彻底驯服一个人,才能彻底确保这个人是无害的。
沈该必须要确保赵惇的绿色无公害,否则就不能放心。
沈该决定开始对赵惇的驯服训练之时,一个很让苏咏霖感到高兴的消息送到了中都。
赵构被威海水师主将周满城活捉。
要说苏咏霖最讨厌的人是谁,赵构说自己是第二,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就算是五代十国时期那个著名的儿皇帝石敬瑭都没有让苏咏霖感到如此厌恶过。
一个硬生生把可以挽回的局面折腾到无法挽回地步的皇帝,一个几乎找不到一件可以称赞的成就的皇帝,一个无法用任何褒义词形容的皇帝,赵构能做到这个份上,实在是了不得。
苏咏霖在评价历史人物的时候往往秉持着较为客观的态度,尽量不用现代人眼光站在现代人的角度上看问题。
可是他就算结合了当时的时代背景,充分考虑到了一切因素,竭尽全力剔除掉一些不客观的条件,设身处地为赵构着想,也终究没有找到可以为赵构开脱的借口。
他就是个纯粹的怂包软蛋废物外加心理变态,换一条狗坐在皇位上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差劲。
他将自己的懦弱无能自卑和心理变态强行加诸于南宋的国格之中,畏惧金人、放纵秦桧、打压主战不屈者,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和自己一起跪在地上,以至于膝盖生根,站都站不起来。
于是整个南宋朝廷从开始到结束,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懦弱的味道,从未振奋过。
都说开国者的性格将会影响一个家国王朝的国格,赵构是南宋的开国皇帝,他的执政、他的长期存在,让南宋成为了苏咏霖心中最厌恶的存在,而他对于赵构的厌恶更是无以复加。
得知威海水师生擒赵构的时候,苏咏霖兴奋极了,立刻下令让他们把赵构押送到中都,并且将南宋皇室俘虏也一并押到中都,他要搞一场世纪审判。
他要把赵构灌输到某些人心里生根发芽的奴性思想清除干净,让那些膝盖生根发芽的混蛋永世不得超生,他要让赵构率领一群奸佞永远的跪在岳飞的面前,让软弱的奴才们感受什么叫永恒的耻辱。
赵构被生擒并不是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相反,从周满城出兵奔袭温州的那一刻开始,赵构就注定是跑不掉的。
他以为他躲在温州就能获得生存下去的可能,所以从徐通奔袭临安之后就一直躲在温州,用意就是一旦明军南下、南宋兵败如山倒,那么他就果断乘船逃到海山。
当年他在金兀术手底下逃得一条命,就是靠的出海避难。
现在他觉得自己的传统技能还是可以使用一下的,所以抵达温州之后,就不断问赵昚要钱打造战船队伍,招募训练水兵,以确保自己的海上逃生之路。
这个事情在温州不是秘密,所以天网军的密探都不用打探消息,在大街上就能得知赵构打造船队随时准备跑路的消息。
而自从赵构得知明军大规模南下并且成功占领襄樊的消息之后,便吓得魂不附体,说什么都不要在继续住在温州城内的行宫之中,而是转移到了自己那特意打造的奢华龙船之上,以便于随时逃亡。
在他看来,襄樊都没了,那么南宋很快也会完蛋。
虽然南宋完蛋了让他很是伤感,但是伤感之前,最需要考虑的事情还是自己的后路。
徐通奔袭临安使得他润温州之后,他就觉得大陆不安全了,明军铁骑朝发夕至,一旦军队战败,他将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南宋相比与明国来说唯一劣势不大的就是水师,所以比起腐朽无能的陆军,他更信任南宋的水师,也把大海看作是自己的逃生福地。
一旦陆地上不可靠了,那么大海是唯一生存的可能,于是他多方派人打探消息,遂得知流求大岛的消息。
一千一百六十 还等什么?赶快润啊!
出于对明军席卷江南乃至于岭南的恐慌,赵构出于之前被金兀术追击而脱逃的成功经验,决定远离大陆,向海外转进。
得知流求大岛非常大,且素来和沿海地区有一些商业往来,也有一些汉人定居于流求大岛,他便很快派人乘船前往查看流求大岛旳状况。
之后他得知流求大岛有人烟,有经济活动,有汉人和原住民,但是暂时没有城池,没有强有力的政权存在,孤悬海外,可以作为避难之所而存在。
于是赵构决定把流求大岛作为自己最后的避难之地,将流求大岛正式纳入大宋的统治范围之内。
在温州避难的时期,他不断搜刮钱财派遣船队前往流求大岛进行建设,多番投资,修建城池,打算为自己打造一个避难王国。
这在温州也不是什么秘密,知道的人不少,其中就有天网军密探,而当周满城决定南下的时候,他也就知道了赵构躲在他自己打造的船队当中,并且时刻打算逃亡流求。
怎么能让他逃掉呢?
周满城于是开始谋划,派遣一支水师陆战队登陆,从温州西北方向向温州发起佯攻,大造声势,并且让温州内部的天网军密探大肆传播明军奔袭温州准备捉拿赵构的消息。
当时,赵构刚刚得知临安发生政变、沈该等人废掉了赵昚、改立赵惇的消息,甚至还得知明国准备让南宋放弃国号,成为一个不伦不类的江南国的消息。
大为震惊,怒斥沈该等人不为人臣,居然做出了叛逆才会做的事情,全都是叛徒,混账东西,应该被诛灭三族,把脑袋挂在临安城头昭告天下叛逆的下场。
杨存中作为侍卫大将,对这件事情感到十分恼火,当即建议赵构不承认临安政权,直接重新即皇帝位,以温州为中心,号召其他尚未沦陷的州郡勤王。
然后号召大家组织军队,并且让军队向温州靠拢,处于赵构的直接指挥之下,然后向临安发起进攻,推翻临安政权,光复大宋。
“太上皇称帝数十年,天下尊崇,如今大宋遭遇灭国之危,正是太上皇重登大宝、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勤王赴难之时,只要太上皇重新登基,一定会得到天下人的认同,一定能够集合大军攻占临安,重新建立大宋!”
还真别说,杨存中的建议还真的让赵构略有些意动。
别的不说,就说在此时此刻的温州,有数量很大的从临安逃出来的官僚、军兵,几乎可以组成一个小规模运转起来的朝廷了,军队数量也不算少,整合一下也能有个两三万人,自保有余。
现在重新登基称帝,宣布不承认临安政权,号召天下勤王,这并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但是还没等赵构将自己的心动和杨存中商量一下,看看能否付诸行动,明军奔袭温州的消息忽然间甚嚣尘上。
明军来了?
那么快?
那还等什么?
赶快润啊!
赵构顿时受到了惊吓,立刻下令准备启动避难流求大岛的计划。
陆上军队人数再多也打不过明军,这一点认识,赵构比临安城中的人更加明确,所以刚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赵构就立刻命令护驾船队的全员登船,准备润流求。
直到此时此刻,赵构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胆子和明军对抗,根本没有胆子重新登基为帝并且复国。
他早就认为南宋不可能是明国的对手,所以才退位,把皇位让给了赵昚,若非如此,他为什么要退位呢?做皇帝做到死不开心吗?
不过是他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把皇位丢给赵昚让他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可事实证明,赵昚口气不小,成就却小的很,很快就把本就一塌糊涂的局面折腾得更加一塌糊涂,现在更好,直接亡国了,自己都给抓住了成为阶下囚。
还复个锤子国?
现在逃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说起逃命,赵构可就有话说了。
比赛逃命的话,同时代也没有人比赵构更加专业。
他说自己是逃命大师赛的第二命,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自己是第一。
他一声令下,温州官府和他的护卫队搜刮而来的大量铜钱、粮食、鸡鸭鱼肉和蔬果、金银财宝和各类工匠、建材、矿物等等高速装船,训练已久的水兵和水手们也随之登船。
足以建立一个城邦小国的人口和物资全都上了船,成为了赵构的避难所用之物。
他几乎掏空了整个温州的财富和青壮人口,就为了自己的活命。
杨存中建议他多少打一仗试一试明军的虚实再确定要不要登船逃命,可是他完全不打算这样去做,按照他的说法就是,明知道会战败的战争没有必要打下去,直接逃跑就可以了。
那还能多一些士兵用以保护他的安全。
然而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周满城已经确定了他的位置,在他扬帆起航前往流求的一天一夜之后,周满城已经做好了全歼他的准备。
赵构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出生天。
虽然失去了大陆,但是逃到流求大岛之后还是可以做土皇帝并且获得一个愉快的舒适圈,可以继续过醉生梦死的生活。
当他看不到陆地之后,就确定自己已经安全了,所以在船只上他还是很愉快的对酒当歌,一边唱歌一边跳舞,一边和他十分想要宠幸却无能为力的美人们共舞。
他在船上跳舞,喝酒,钓鱼,然后把自己钓上来的鱼做成鱼生,学着沿海大户们的做法,用上等酱油蘸着晶莹剔透的鱼肉就那么生着吃,顿时感觉到了不一般的滋味。
他开始享受着新鲜海鱼的鲜美味道。
为了让船队更好的捕捞高品质的海鱼,他还下令船队放慢前进速度。
一直随行、忠心耿耿保护赵构的杨存中对赵构这种行为感到十分担忧。
他很担心明军会很快追上来,那样的话,赵构不就完蛋了吗?
于是他向赵构进谏,恳请赵构下令船队全速前进,尽快奔赴流求大岛布防,则一切都还有的说,若是在海上被明军追上了,那就坏了。
此时此刻忽然对海钓感兴趣并且喜欢把自己亲手钓上来的鱼做成鱼生吃掉的赵构对此感到十分不快。
“明军的船也是船,都是在海上,他们还能比我们更快不成?再者说这里可是茫茫大海,没有靠谱的向导,明国人会迷路到死!老将军多虑了,现在我们已经安全了,来,这条鱼赏给你,拿去吃吧!”
赵构笑呵呵的把自己亲自钓上来的一条鱼赏给了杨存中,杨存中无奈接过,然后谢恩。
他是没办法了,赵构实在是太狂了。
赵构认为自己觉得什么就是什么,谁的话也不听,精神异常亢奋,晚上又喝醉了酒,一阵狂欢,要不是下边还是无法抬头,他估计自己都能把海船给折腾到四分五裂。
然后他的避难船队就被提前准备好的明军威海水师包了饺子。
一千一百六十一 被生擒的赵构
威海水师的火炮轰鸣之时,赵构正举着酒杯在龙船的甲板上和美人们共舞。
他一边跳舞一边不死心旳剥开美人们的衣服,欣赏着美人们如玉一般的肌肤,奢望自己的下面能多少给点力。
多少年了,下面始终是不给力,多少医生竭尽全力也治不好赵构的阳痿,只能听之任之,赵构也最终绝望,把皇位传给了赵匡胤的后代,算是给自己积点阴德。
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有着很高统治地位的男人,抬不起头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
眼看着自己的臣子们亲属们花天酒地,一个又一个女人往床上抱,而他空有素质、技术极高的专业侍寝团队,却因为抬不起头而无法行使自己的权力。
这如何不让他感到愤恨和郁闷呢?
就算他已经把皇位让了出去,可心中依然怀着一丝小小的渴望。
可是他再一次失望了。
不管与他共舞的专业侍寝团队的高级技术人员如何展露自己的专业技能,赵构都始终无法找回二十一岁之前的感觉。
他无法找回当年那狂热的冲动。
所以他无法开炮。
但是明军的火炮却一炮惊醒梦中人,让他瞬间失去了继续开炮的想法。
明军火炮轰鸣之声如雷霆降世,声威极重,赵构顿时被吓得小便失禁,一边漏尿一边逃入船舱之中,瑟瑟发抖的躲了起来。
指挥作战的任务落在了了年逾古稀的老将杨存中身上。
杨存中心中一片冰凉,眼看着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明军战船,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圈套之中,明军或许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但这是为什么?
是有人告密吗?
为什么他们的行进路线会被明军知道呢?
他无可奈何,只得抖擞精神奋起余勇,用最后的精力指挥宋军战船迎击明军战船。
他老了,自己也感觉自己没有多少时日可以活着了,为了报答赵构对他的恩遇和宠幸,他觉得自己就算是死在这里也没什么所谓的。
所以他并不胆怯,正面迎击威海水师,怀着必死的决心与明军决一死战。
威海水师中装备了火炮的二十多艘主力战船一马当先,使用火炮轰击仓促迎击的宋军战船。
一阵轰鸣之后,明军炮舰强大的火力击沉、击伤宋军战船无数。
宋军训练精熟的水师本来在杨存中的指挥下打算和明军展开激烈的跳帮作战,杀出一条血路来,护着赵构拼死前往流求大岛。
奈何明军炮舰火力强大,宋军大量战船还没有来得及进行跳帮作战就被明军炮舰给击沉了。
杨存中听说过明军有一种新式火器,名为火炮,在襄樊会战中立下大功,但是他从未在水战中见识过火炮,没有应对的方略。
眼看着明军炮舰勇往直前、宋军战船节节败退甚至大有溃散的迹象,他急了,决定破釜沉舟,不再居中指挥,而是亲自上阵,号召还能战斗的船只和自己一起勇猛冲击,努力接近明军战船。
只要接近,就能和明军展开真正的战斗,就能避免他们大量使用火炮,就能充分发挥宋军在跳帮作战方面的优势。
他的旗舰发出号召,命令剩余还能冲击的宋军战船奋勇向前,和他一起向明军进行冲锋。
然而他的行为却让他的座舰遭到了明军的集火攻击。
明军炮舰大量击发火炮攻击杨存中的座舰,十几发炮弹击中他的座舰之后,将他的座舰打成重伤,并且最终击沉。
杨存中忠实的履行了他的使命——到死都要保护赵构。
他眼睁睁看着船体破裂四处漏水,眼睁睁看着士兵们惊恐的乱跑乱叫,或者是抱着木板跳船求生。
他的亲兵试图带着他逃跑到其他的船只上继续战斗,可是杨存中已经知道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他的宿命就是在这里战死,报答赵构对他的多年恩遇。
于是他就站在那里,和他的座舰一起沉入海底。
杨存中死了,赵构没救了。
为了彰显身份、奢侈享受,赵构的座舰是整个船队中最大最奢华的,一艘抵得上寻常战舰七八艘。
甲板上盖有四层船舱,他和他的美人们、内侍们住在顶层,可以俯瞰船只,眺望大海,美好景色尽收眼底,使人心旷神怡。
其他的服务人员和船上的士兵们就住在底下几层之中,宫廷里有的为他服务的部门在这里都要有,只是规模稍微小了一点,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就等于是个缩小版的皇宫。
有人为他做饭,有人为他做衣服,有人为他演奏音乐,有人为他调制香薰,有人为他医治身体,甚至还有人为他饲养宠物,等等等等。
就算是逃难,赵构也要保持自己的生活品质,绝对不做有损身份的事情。
明军战船将整个赵构船队包围之后,击沉数十艘战船,俘获数十艘战船,几乎全灭了宋军船队。
赵构的龙船是最后被明军包围的,明军战船包围龙船的时候,龙船上的宋军士兵还在奋力放箭抵抗,但是面对明军士兵们的四面夹击,这种抵抗是徒劳的。
周满城看中了这艘座舰,准备将这艘座舰俘获献给苏咏霖,更是为了赵构的安全,所以没用火炮轰击,而是派遣精锐水兵登船作战,击杀宋军护卫,将整艘船完好无损的夺取。
跳帮战不是明军水师的主流战法,但是并不代表明军水师不擅长跳帮作战,他们大批量冲上龙船,船上宋军尽力抵抗,但是面对凶悍的明军战斗军阵,没什么意义,很快就兵败如山倒,被明军杀入了船舱之中。
最后船上卫兵战死大半,剩下少部分则果断投降,跪在地上停止了抵抗。
船上的其他人员如内侍、宫女、文员、乐师等等没有反抗的力量,明军也不为难他们,他们都被大批量俘虏。
在船舱的最顶层,明军士兵没有发现赵构,周满城亲自登船之后都没在这里头发现赵构,于是一度有人怀疑赵构不在这里。
但是周满城坚持认为赵构就在这里,下令继续搜寻,终于在最底层船舱的肮脏茅房里发现了惊恐万分的赵构。
这家伙在危难之际急中生智,一路从船舱顶层跑到了底层的茅房里躲了起来,还换了粗布衣服,给脸上抹上脏污,佯装掏粪工,但是因为身形过于富态,还是被明军发现了不妥。
怎么会有长得那么富态还年老的掏粪工?
果然,这家伙就是赵构。
他使劲儿抵抗,发现抵抗不了的时候就跪在地上涕泗横流,恳求周满城不要杀他,给他一条活路,让他可以继续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都给周满城。
金银财宝,美食美酒,亦或者是美丽的女人,要什么给什么,只要让他活命。
看着他满脸仓惶惊恐的模样,周满城实在是难掩对他的厌恶。
“真是个昏庸到了极点的昏君,都到这个份上了,居然还要搞排场,那么大的船,如此奢靡,又要花多少钱?那么多钱又能养多少兵?把你奢侈花销的钱财拿来养兵,你会落到这个地步吗?”
赵构一边哭一边颤抖着回话。
“还请将军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要什么我都给!要什么我都给!!”
任凭周满城说什么,赵构只是求饶活命,别的什么也不说,那窝囊废的样子实在是让周满城难以忍受。
于是他挥挥手,下令士兵把赵构绑起来,又因为不想继续听他聒噪,就下令用布团把他的嘴堵住,不让他多说话。
一千一百六十二 赵宋宗室子弟,一个也不会放过
对于这场战争来说,周满城还是非常高兴的。
这一次作战不仅生擒了赵构,还获得了足以建立一个小城邦的人口和物资,收获极大,让他非常满足。
于是他很快将消息送了出去,紧赶慢赶着让苏咏霖得知了这个好消息。
赵构被生擒,对于现在旳江南国来说还是有一些影响的。
比如一些心里有鬼的家伙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反而放松了。
因为这就意味着没有人能够以赵构的名义掀起反抗临安的暴乱。
他们到底是一群叛逆之臣,短期内还无法抹掉心中的罪恶感。
赵构被明国抓走了,泉州和广州割让给明国了,南宋最后的象征也没了,国内再也没有什么势力可以名正言顺的反抗临安朝廷的统治了,谁也无法在正统性上超越临安朝廷了。
这一点非常重要。
可以说基本上整个南宋绝大部分的宗室成员都被这一套组合拳全部干掉,除了剩下极少数的在其他州府做地方官的宗室之外。
而这些零星的南宋宗室也难以形成什么威胁,一切都将归于平静。
他们付出了很多很多,才终于换回了平静,他们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份平静。
沈该等人唯有在这件事情上保持着一致的看法。
借明国之手除掉绝大部分南宋宗室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情。
然后,沈该又统计了一下其他地区生活着的南宋宗室的人数,列了一份名单,准备借用一下赵惇的名义,将他们全部赐死。
他们要是愿意体面,那就让他们自己做个体面人,他们要是不愿意体面,那就让过去传达任务的人帮他们体面。
任何不在掌控之中的赵家宗室子弟都是危险的,除非是女人,如果有男子,不管成年未成年,都是危险的,都有被当成枪来用的可能。
活着的总是只需要赵惇一家人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是江南国的态度。
而明国的态度则更加坚决。
赵宋宗室子弟,一个也不会放过。
赵构被抓住之后,威海水师按照最新命令,分兵前往泉州和广州。
他们奉命封锁了泉州港和广州港,派水师陆战队上岸抓捕生活在其中的南宋宗室。
广州的南宋宗室人不太多,但是泉州的南宋宗室人很多,且很大一部分都是又有权又有钱,地位很高,掌握着相当多的海商船队和海上贸易路线,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很有能量的一群人。
但是威海水师陆战队的士兵抵达之后,这一切都被改变了。
广州距离远,威海水师和割地消息一起抵达了,所以广州平定起来比较容易。
而泉州距离不太远,在威海水师抵达之前就有类似的消息在流传,泉州内生活着的南宋宗室们大为惊恐,纷纷准备为自己谋后路。
有人打算从陆路向南边逃跑,也有人打算从水路逃跑,为了掩人耳目,就打算跟着商队一起南逃,各个国家将要离开的商队都成了他们的选择,为此,他们真金白银掏了不少钱,以此换取这些商队的庇护。
商队都是武装商队,堪比小型军队,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威海水师还是冲得比较快,赶在泉州城内一片混乱的时候抵达了泉州港口,快速将港口封锁,不准任何一艘船离开。
陆战队火速上岸冲向泉州城,三下五除二拿下了泉州城,封闭全城,开始行动。
他们首先宣布了泉州已经被南宋割让给明国的消息,对所有人宣布泉州已经归属明国,不准任何人擅自离开,然后还颁布了约法三章,用以临时管控泉州的秩序。
违背秩序者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宽恕。
然后陆战队就要求泉州官员合作,带着他们搜捕南宋宗室,并且表示只抓宗室,不抓其他人,只要其他人老老实实配合,明军保证他们的安全,并且在之后将他们送走,不会为难他们。
南宋官僚们大体上还是配合的,他们知道明军的厉害,不敢公开和明军作对,便老老实实的配合明军的要求,提供他们需要的一切资料和帮助,还有人主动带路,给他们减少了不少麻烦。
之后,周满城亲自进驻泉州城居中指挥这场行动,誓要让南宋宗室子弟们无路可逃。
但是不得不说,还是有些胆子大的人敢于无视明军号令的。
比如一支外商船队,据说是来自黑衣大食国,七艘船的船队无视明军禁令强行起航,准备冲出港口,不知道想要做什么。
周满城闻言大怒。
这是摆明了不把他的禁令放在眼里,纯纯的找死。
于是他立刻下令围攻这七艘船,将其全部俘获,敢于抵抗者一律斩杀。
明军战船于是先用火炮轰击这支船队,将这支船队的气势打掉,击沉了两艘冲在最前面的护卫舰,然后接近展开跳帮作战。
明军水兵杀上船只与船上的持械船员战斗,很快将这些看起来剽悍但战斗力远不如正规军的船员击杀了一部分,每一只船都被明军占领了。
剩下的船员崩溃了,纷纷扔掉武器投降,不敢再抵抗。
明军搜查这七条商船,除了货物和钱财之外,果然发现了三十多个衣着考究的男男女女,一查之下就确定这些是准备逃跑的南宋宗室成员,这支商船队的船主是收了钱,所以协助他们逃跑。
除去被杀死的人之外,被活着抓到的船队负责人和船员约有二百多人,其中有黑衣大食人,也有被船队雇佣的泉州本地人。
因为违反禁令,所以周满城决定下狠手,将被俘获的人在港口斩杀一半,剩下的一半押送到泉州城内斩杀,以此震慑宵小之辈。
这一杀之后,港口和泉州城都安分了,那些不熟悉明国的人都对明国有了一个最初的印象——强悍善战,会使用喷火的大杀器,会杀人。
这就足够了。
接下来周满城颁布命令,任何试图协助南宋宗室离开的人,只要交出宗室,就可以免于惩罚,就当事情没有发生过。
若是被搜查出来,立刻处死,绝不宽恕!
在随后的数日之内,试图逃跑的南宋宗室成员们纷纷被恐惧的本地、外国商队交了出来。
当然也有头铁的不交出来,结果被人供了出来。
周满城说到做到,五个试图藏匿宗室成员的商队被全部拿下,一并斩首。
如此行动之下,居住在泉州城内的南宋宗室共计八百一十七人被全部拿下,明军根据当地宗室管理部门的花名册挨个找人,最终将他们全部找齐了,一个也没有落下。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广州,广州当地有两支商船队试图强行突破港口,被明军水师击败,之后被分批押到广州城和港口处全部处死。
雷霆手段之后,知道明军厉害的当地人和外国商人都不敢再对抗明军,纷纷认命,藏匿的南宋宗室被搜查了出来,最后一共查出来三百一十六名南宋宗室。
此时已经是洪武五年的十月下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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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六十三 不能放过赵构
身处于泉州和广州的赵宋宗室子弟在明军的雷霆手段之下被全部抓起来,抓了个一干二净。
而与此同时,临安朝廷也在给他们能统计到旳地方上的赵宋宗室官员进行临终关怀。
临安朝廷派遣专业人员带着一支人数比较少但有足够威慑力的军队前往赵宋宗室们居住的地方,宣布他们被赐死。
然后协助他们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若是被赐死的宗室老老实实就范,主动去世,那么你好我好大家好,家里的女眷还是可以活下来并且继续享有国家供养的。
但如果被赐死的宗室不愿意主动去世,那就没办法了。
不体面,那就帮他们体面,让他们被自动去世。
因为散布在地方上生活的不成群聚居的宗室子弟人数也不少,临安朝廷人手不足,所以不得不还委托刚刚南下的明军平海水师一部前往福州,帮忙处置掉群居在福州的赵宋宗室子弟们。
临安朝廷办不了那么多事情,所以希望大明爸爸可以多多帮忙,那些人和他们的财产可以交一部分给大明爸爸当做辛苦费,临安朝廷只要一部分就好。
明军自无不可,顺带着把福州的赵宋宗室子弟们也清理一空,一起抓起来装船拉到中都去。
该说不说,赵构南渡之后对赵宋宗室子弟的安排还是挺有效的,让他们居住在一些重点城市内作为临安的羽翼,掌控着相当一部分国家的经济命脉。
不过现在全都便宜了大明了。
整个抓捕行动持续到十一月才算是结束,而赵宋宗室子弟们则陆陆续续送到中都看管,基本上也到十一月底才全部到齐。
在此期间,人数超过三千的赵宋宗室人员被水陆并进送往中都,成为了明国的高级战俘。
还真别说,数量那么大的北宋宗室被金国人带走折磨死了一大半之后,南宋还是有数量颇为庞大的宗室成员,只能说赵匡胤的后代们还是有点本事的,至少在生育上不落下风。
苏咏霖对于其他人没什么兴趣,只对赵构和赵昚这两位新时代的【徽钦二帝】兴趣十足。
当年宋徽宗和宋钦宗被金人攻破国都抓了起来,带到北方作为高级战俘,而三十多年以后,赵构和赵昚这两位皇帝也一起被抓住,带到了北方作为高级战俘。
都说风水轮流转,偏偏老赵家的风水始终没怎么转过。
当年被抓了两个皇帝到北边喝风吃沙,现在记吃不记打,又给抓了两个皇帝到北边当战俘,可谓是传承稳固了。
当然了,明政权是个文明政权,讲究王道和劳动改造,和野蛮半开化的金国是不同的。
所以明国也没有让赵构和赵昚以及他的后妃们进行所谓的牵羊礼,苏咏霖也没有兴趣给赵构和赵昚戴绿帽子。
不,赵构的绿帽子已经是妥妥的了,几十年前就戴上了,绿油油的,甚是好看。
当然,他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甚至引以为荣。
牵羊礼当然是不用了,但是一定的场面还是要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为了仪式感,苏咏霖让张越景和辛弃疾那边主持一下,把赵昚和赵构一起送到中都来,不要一前一后。
并且在运送过程中还专门让他们绕道开封,让赵构回到自己的出生地来个故地重游。
然后再让他们沿着当年徽钦二帝的脚步缓缓北上。
走前辈的道路,跟随前辈的步伐,梅开二度。
可以说苏咏霖的恶趣味在这件事情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杀人诛心的邪恶念头也是暴露无遗。
当他听说赵构回到开封,并且对着残破的开封皇宫遗址痛哭流涕的时候,他只觉得无比爽快。
没什么比让一个民族罪人痛哭流涕更痛快的事情了。
苏咏霖对赵构不仅有着阶级仇恨,也有历史仇恨和民族仇恨,能让他这样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三仇加身,纵观整个中国历史,还真不多。
所以他一定要让赵构被彻底清算干净,让他彻底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
他绝不会简单的杀死赵构,那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外忍内残这种混账至极的政治恶质就是在赵构手上发扬光大的。
不把赵构彻底钉在耻辱柱上加以清算,这一页就揭不过去,这种阴魂不散的政治恶质就将不断地流传下去,继续坑害国家与民族。
两人北上的时候,苏咏霖就在想着要怎么样清算赵构,等两人追随先人的步伐抵达中都之后,苏咏霖就把他们喊到了自己的宫殿中,与他们见了一面。
陪同他一起接见赵构和赵昚的还有一些重臣。
比如押送他们回京的张越景和辛弃疾,还有孔茂捷、狄辽和沈格等重臣。
赵构当时已经是惊弓之鸟,见到苏咏霖,已经无暇顾及苏咏霖的年轻,转而使用非常卑微的姿态,跪在地上恳求苏咏霖的宽恕和谅解。
他哭着恳请苏咏霖饶他一命,哪怕只给他粗茶淡饭也好,让他活着就可以。
只要活着就可以。
赵昚在一旁冷眼观看着赵构的哀求,对此痛恨不已,以至于直接闭上眼睛。
他因为长时间拒绝饮食而变得身形消瘦,现在只能用特殊手段让他喝下参汤,以此吊住他的精神,让他不至于身体崩溃,但是这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自然,如果苏咏霖选择将他斩首,他也没什么必要救活就是了。
苏咏霖看这跪在地上哀求活命的赵构和闭着眼睛满脸厌恶之色的赵昚,感觉到了这名义上的父子两人之间的不同。
“赵构,这个时候,我真的希望你和你的儿子一样……不,哪怕你只有你这为儿子的一半的勇敢,说不定,我也就不天天想着北上造金国的反了,你的南宋说不定就能北伐中原成功了,真的,我不骗你。”
苏咏霖走到赵构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你太懦弱无能了,以至于我完全看不下去,从你身上看不到任何一点点的希望,所以我才决定自己来,你没用,那就我来,还好,我成功了。”
赵构抬起头,一双泪眼看着苏咏霖,满脸诧异。
赵昚闻言也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如果大宋能够北伐中原成功,你就不会北上吗?”
苏咏霖转过头看着赵昚。
“你们要是北上成功了,我还北上做什么?我最开始的梦想不过是做个富家翁逍遥奢侈一辈子,你们知道的,我祖父是官员,父亲是生员,也是贩私盐的海商,我家不缺权势,也不缺钱财。
若是你们争点气,搞点辉煌的大局面,我也就不会瞧不起你们,也就不会对你们绝望,从而想到了要北上造反,因为你们太无能了,我实在受不了,只能自己来了。”
赵昚顿时气急。
“你……你应该对我抱有期待!”
“你?得了吧,有他在,你以为你能摆脱他的牵扯成功北伐?别开玩笑了,只要他活着,他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成功北伐,不给你拖后腿就算是对得起你了,而且就算是你又如何?你就能成功?志大才疏,意志不坚定,根本不能成大事。”
苏咏霖瞥了赵昚一眼,不屑的说道:“别以为你很厉害,你只不过比他稍微强一点点而已,论及北伐,你又能做出什么?就靠着你手下那些志大才疏的蠢货们?
打仗要的是总体规划,要的是前军和后勤配合亲密无间,要的是武将不怕死文官不贪财,你们呢?你们哪一条是确定的?前边在打仗,后面在拖后腿。
大将在前面舍生忘死,后面就有人想着用他们的命来和谈,世上还有你们这种人,我真是想不通,指望你们能成事,我还不如指望一只狗能坐上皇帝的位置发号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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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六十四 认贼作父很有快感吗?
听到苏咏霖居然用狗来比对自己,赵昚非常生气。
他堂堂帝王,一辈子要强不服输,就算至今为止也不曾服输,并且永不服输,苏咏霖又怎么可以用狗来比对自己、侮辱自己呢?
“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你怎么就敢说不行?你要是不心生反叛之意,考科举进入朝堂,未必不能得到任用!你就是天生反骨,叛逆之贼!身为宋人,却反噬故国,你有何脸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赵昚这话没有激怒苏咏霖,却激怒了在场的明国重臣们。
“放肆!”
“亡国之君怎敢狺狺狂吠!”
“区区一个亡国之君还敢那么嚣张?”
“陛下!请允许我揍死他!”
重臣们群情激愤,眼看着就要上前围殴赵昚了。
苏咏霖抬手阻止了他们。
“我们不是堵人家嘴巴旳政权,堵人家嘴巴不让他们说话干什么?真理在我们这边,我们走上的道路是正确的,他们说就让他们说,自然会有事实反驳他们,咱们不要生气。”
重臣们恶狠狠地盯着赵昚,到底没有上前对赵昚施暴。
苏咏霖则上前一步。
“金国夺了你们半壁江山,你们不图谋收复,却反过来把希望为你们收复国土的大将给杀了,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只配做亡国奴。”
苏咏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构,又看着赵昚,冷笑道:“反噬故国?身为宋人?抱歉,我从没把自己当做宋人来看过,我也不是你赵家的奴仆。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做什么事情,要为什么事情奋斗至死,是我的自由,你,无权干涉,我的一切是我自己奋斗来的,与你何干?”
“你……你这个逆贼!!!”
赵昚很想做点什么,但是他被木枷枷了起来,什么也做不了。
张越景却忍不住了,暴怒不已,一个健步上前一脚踹在了赵昚身上,怒道:“忍不了了!不揍烂你这张嘴我就不姓张!”
然后他就骑在赵昚身上一拳一拳打下去,打的赵昚痛呼不已。
苏咏霖叹了口气,示意其他人上前把暴怒的张越景拉开。
其他人慢悠悠上前,等赵昚满口牙都被打掉之后再上前好言劝说张越景不要冲动,这到底是废帝,高级战俘,打坏了也不好收拾局面。
反正没有一个人真的上前拉住张越景的。
张越景看着赵昚满嘴都是血,牙齿也不剩下几颗,勉强满意,对着赵昚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停了手,然后向苏咏霖请罪。
苏咏霖摇了摇头。
“你是大将,统领十万精兵作战,不该那么冲动,你要是冲动了,十万大军怎么办?跟着你一起冲动?以后不能当众这样做了,听到没?”
“听到了。”
张越景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明白苏咏霖的意思。
但是苏咏霖觉得要是自己和张越景易位,赵昚现在应该已经去见赵匡胤和自己的老祖宗抱头痛哭了。
他可从来不是什么隐忍的性子,素来讲究立刻报仇绝不拖延,从小如此。
不过到底是皇帝,是主席,他要端正自己的姿态,不能当众打人,也不能让自己的部下觉得自己是一个粗鲁的人。
杀人要诛心。
“逆贼?我是大明皇帝,是从金国手里夺回中原之地的大明国的缔造者,你们的耻辱,我帮着洗雪了,你们救不回去的人,我帮着救回去了。
你们那一千多号宗室子弟和后裔,可是我帮着救下来的,于情于理,我对你们已经仁至义尽,所以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你管不着。”
赵昚眉头紧锁,怒视苏咏霖,可到底也没有再说出什么其他的话。
嗯,也说不出来了。
满口牙被打掉了,一嘴血沫子,啥都说不出来。
“当然了,对于你,我只是觉得你又是可怜又是可惜,却没有对赵构那么痛恨了。”
苏咏霖不再搭理赵昚,走到赵构面前俯视着赵构。
“我最恨的是你,赵构,有些时候莪是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姓赵还是姓完颜,你告诉我,你姓什么?”
赵构被刚才赵昚挨打的场面吓了一跳,现在略有些迷茫的抬起头看了看苏咏霖,然后赶快低下头。
“姓赵……”
“不对吧,姓赵的话,为什么对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被金人掳走惨遭凌虐的家仇国恨无动于衷,反而对金国毕恭毕敬,称臣纳贡,就好像金国皇帝是你亲爹一样,为什么?认贼作父很有快感吗?认真回答我,我饶你不死。”
苏咏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构,很想从他嘴里得知他这样做的原因。
赵构似乎在这一瞬间也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事情,但是很快,他意识到苏咏霖要饶他不死,于是他立刻就想到了原因。
“因为……因为国势艰难,不得不低头求和,以图后举,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是不明智的,所以我想学习当年汉朝的故事,先隐忍,后北伐……”
“你这话说的,赵构,我不说别人,你自己相信吗?”
苏咏霖连连摇头:“快别这样说了,文帝景帝武帝的棺材板我都快摁不住了,人家要是知道你居然用他们做遮羞布,他们真是要气的活过来揍你的!你自己不害臊啊?哦……我错了,你压根儿就没有羞耻心,我错了。”
赵构一阵心慌。
“陛下!罪人……罪人不敢妄言啊陛下!”
“那你就老老实实说出来,别用人家汉朝皇帝做遮羞布,人家才是真的先隐忍后爆发,你呢?忍了三十年,爆发呢?嗯?”
苏咏霖不屑道:“老老实实交代,你是不是当年在扬州的时候被金人吓得不举了?”
这话问出来,在场的明国重臣们都饶有兴趣的看向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构,眼中满是戏谑和嘲讽。
赵构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瞳孔一缩,梦魇般的回忆袭上心头,又是痛恨又是恐惧,差点没哭出声来。
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卑劣秘密被苏咏霖当众拿出来处刑,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爬满了蚂蚁,而这些蚂蚁又在不停的撕咬他的身体,让他浑身上下奇痒难捱,痛苦不堪。
他现在只想立刻挖个洞逃离这里,逃离这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但是他做不到。
赵昚显然对这个问题非常敏感,想说些什么,但是一张嘴就喷出了满嘴血沫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起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苏咏霖绕着跪在地上的赵构缓缓踱步,一本正经的为大家进行分析。
“赵构的这种行为,其实很好解释的,因为过度恐惧,对身体造成了严重的损伤,于是这种恐惧的感觉就借助身体上的损伤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他想要忘掉,想要让自己挣脱出来,却根本办不到。
那么多年了,他的不举还是治不好,心病治不好,身体上的病也就治不好,可身体上的病治不好,心病就如影随形,不停地刺激着他,不停地折磨着他,让他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年在扬州城内他是如何的惊恐万分。
他挣脱不出来,完全没办法把自己的恐惧打消掉,可以说,他得了畏惧金人到死都不能治好的病,这种病说好治也好治,说难治也难治,主要还是看个人,但是很显然,赵构没办法跨过那道坎。”
赵构紧紧闭着眼睛,双手不自觉地堵住耳朵,想让自己听不到苏咏霖的话。
可苏咏霖的话语宛如魔音灌耳一般,他拼了命的堵住耳朵,却还是听得到苏咏霖说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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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六十五 烂透了
赵构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自己成为一个悲哀的战败者,一个被胜利者活捉的凄惨的家伙,一个在胜利者眼前跪着乞求生存的倒霉蛋。
忍受着胜利者在言语上的肆意侮辱,只是为了活命,只是为了可以多一点点生存下去的希望。
因为自己的生命安全已经被拿捏了,所有的一切都被拿捏了,他没有了任何可以和胜利者谈生意的筹码。
他忽然想到, 数十年前,他那两位被金人掳掠而走的至亲前辈,是不是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苟且求生的呢?
他们到底是怎么样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耻辱而一直苟活下去的呢?
其实赵构自己也知道,地位越高权力越大,就越是不想死,享受过至高荣华富贵,再从一瞬间跌落深渊, 那种巨大的落差足以让一個正常人陷入疯狂。
疯狂的求活,疯狂的求取回到原先地位的可能性, 为此不惜一切。
而作为失败者,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也只剩下了尊严。
是舍弃尊严求活,还是坚持尊严求死,他们的选择面很窄。
他这样自顾自的想着,苏咏霖对他的公开处刑却还没有结束。
“他自身的原因固然是他认贼作父的缘由,但是我想,外部因素也少不了,他的哥哥赵桓那个时候还活着,他很担心他要是反抗金人,金人就会利用他哥哥来攻击他的皇位,以至于威胁他的地位。
顺着金国,哄着金国,让金国意识到他做皇帝比他哥哥做皇帝更能给金国人带去利益,那么金国人自然就不会放走赵恒,赵构也能为此坐稳皇位了。”
苏咏霖停下脚步,站在了赵构的面前, 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个可怜可恨又可耻的混蛋。
“时势让宋没有彻底灭亡,却让宋经受着比起以往还要残酷百倍的耻辱,摊上这样一个皇帝,怎么能把国家和政治搞好呢?说穿了,这就是一个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的实例,血淋淋的摆在咱们面前,我们要戒之慎之。”
群臣立刻表态。
“臣等谨记。”
赵构跪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剥开来了,一点点隐私都没有了。
藏了几十年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被苏咏霖当场毫无顾忌的说出来,他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
就和当年一样的无助,一样的遍寻不到任何帮助,没有任何一支可以依靠的军队。
茫茫天地之间,仿佛金兵总是在背后追击他,而他下一个瞬间就要被金人抓住,然后被杀掉。
这极端的痛苦折磨了他那么多年,折磨了他那么多那么多年,现在,却还要被苏咏霖拿出来公开处刑,作为对他的羞辱吗?
赵构再次抬起了头, 满是眼泪鼻涕的脸上, 死死盯着苏咏霖, 两只眼睛都红了。
“你懂我什么?”
苏咏霖转过头瞥了一眼赵构。
“嗯?”
赵构喘着粗气,张口就是一通咆哮。谷剆
“你懂我什么?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当时我是什么处境你就这样评价我?你知道当时我的处境有多难吗?!伱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你不知道我身边连一支能用的军队都没有!
金兵十多万大举南下,我身边的军队跑的比我还快!我让他们去抵抗,他们转头就跑,根本不听我的命令!我是皇帝啊!我是唯一的皇帝啊!他们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为什么跑的比我还快!
我还能怎么办?除了逃跑我还能怎么办?!难道这是我的错误吗?难道要我一个人拿着刀去和十万金兵战斗然后被砍成肉泥才算是有勇气吗?这样就是勇敢了吗?!
你口口声声说我怯懦,换做是你在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做?你能怎么做?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一支能相信的军队都没有,身后是金兵铁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晚跑一步就是他们的俘虏!就要被他们杀掉!你说啊!换做是你!你又能怎么样!?”
赵构涨红了脸,眼睛也红了,整个人像是受到刺激的刺猬一样,浑身的刺都硬了起来。
但是现在他的凶狠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不还是你们老赵家自己没用,自己作死吗?”
苏咏霖貌似完全没有被他的咆哮所影响,淡淡的开口道:“一个能用的大臣都没有,一支能信任的军队都没有,这难道不是你们老赵家自己无能昏庸又自卑敏感造成的吗?这不是正说明你们的统治非常失败吗?
金国只有十多万兵马,你们有一百万兵马,结果被人家打的半壁江山都没了,大半个皇族都被抢走了,这不正好说明你们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吗?你还有脸说我要是你我能怎么办?”
赵构顿时愣住,原先气势汹汹的模样消失了。
苏咏霖冷笑一阵。
“我要是你,在靖康年,我也没办法,因为你们的宋国是烂透了你知道吗?烂透了!从上到下醉生梦死文恬武嬉,文官只知道争权夺利,武将只知道贪污捞钱,烂透了。
这不就是你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没有一支军队能用的原因吗?你怪谁啊?怪我吗?怪你们自己啊,怪你们自己只顾享受不顾其他啊!不培养武将,不约束文官,不训练军队,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赵构哑口无言。
连瘫在地上的赵昚都不嚷嚷了,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苏咏霖蹲下身子,直视着赵构。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傻傻等着靖康年的事情发生,眼睁睁看着国家衰败文恬武嬉,就真的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吗?若是如此,我也无话可说,非要等着等到自己穷途末路了再哀嚎着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没有可以用的军队,早干什么去了?
你以为只有你是受害者对吗?你把自己当做一个受害者来看是吗?可是你算哪门子的受害者?你们赵家王朝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活该,我一点都不同情你们,只是可惜天下千万生灵,因为你们的腐朽无能而白白丧命!”
苏咏霖站起了身子,俯视着赵构,冷冷说道:“你根本就没有反思过为什么自己会落到这个境地,你只是怜惜你自己,一辈子都在想着自己,自私自利到了极点,你这样的人做皇帝,南宋也难怪要走到这个地步。”
说完,苏咏霖不再和赵构做什么交谈。
他已经没有交谈的价值了。
他剩下来的价值就是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反面教材,被彻底清算并且定论之后,带着永远的耻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赎罪。
不仅仅是赵构,连同赵昚在内的整个赵宋皇族都不会得到宽恕,他们会遭到最严厉的审判。
当然,他们也不会全部被杀。
在集体公审之后,这群宗室子弟之中,有罪大恶极草菅人命过的会被杀死,其他的将按照罪责轻重,被分配到不同的地方,以罪人的身份服苦役,一直到死为止。
一千一百六十六 让他们不要被遗忘
针对这场世纪公审,苏咏霖召开三司联席会议的时候,只提了一点要求。
“赵宋皇室对天下万民造成的伤害,绝不仅仅只是一代人就能赎罪结束的,把他们都杀了是便宜了他们,我的意见是从赵匡胤赵光义兄弟两个开始,一直到赵昚为止, 按照亲缘关系来看,他们一共传位八代人。
所以,眼下这群赵宋皇室子弟也要付出同等代价,从他们开始算起,往下数八代人,都要服苦役, 做最艰苦最劳累的苦役,为国为民服务, 若是他们还能传承八代人下去,那么到第九代的时候,就能恢复自由之身。”
三司官员们对苏咏霖的这个意见倒是没什么看法,因为按照明国的律法,对待官员犯罪和罪大恶极者的惩治是相当严苛的。
自己被严惩还不算,还要殃及子孙,两三代人遭受连坐都算是少的,而且就算有大赦,这个犯罪群体也绝对不在大赦范围之内,这条律法是铁律,无论如何都不准更改。
两三代人基本上都能带走一大波家族,让他们断绝传承,更别说是连续八代人的严格治罪。
这几乎能把整個赵宋皇族一波带走,让他们在事实上断绝传承。
不过没人觉得这样做是不对的。
否则被三易回河和黄河决口害死的千万生灵估计会在他们的睡梦中找他们麻烦的。
他们自己做的孽,需要自己来承担。
清算到底,绝不宽恕。
赵宋皇室子弟人数众多, 等十一月中旬他们基本上到齐之后,已经超过了三千人。
十一月二十五日, 中都城内召开了集体公审会议, 赵宋皇室子弟们按照官职、财产、从事工作种类和是否有犯罪记录等等进行判罚。
罪责较轻的被安排到内地的劳动改造工场参与劳动改造,用劳动为自己赎罪。
罪责较重的则被编入新设立的苦役编制当中,属于脏活累活危险活第一批次冲上去的罪犯编制,是苏咏霖新设置的一群人,全都是贪官污吏、重大犯罪者和他们的子孙后代。
他们将被分配到明国边境各州参与城墙建设、道路建设和水利维修等各项苦工,但凡哪里有苦工,他们都要第一时间被征调过去进行工作,然后才是雇佣的民工和征调的军队。
他们将从此远离富贵荣华,远离自己所谓的高贵血统,成为阶下之囚,他们的足迹将会走遍明国大地,为了明国的繁华和民众的幸福生活贡献自己的劳动力,至死方休。
罪责更重的,有虐待民众、草菅人命等罪恶行为的赵宋宗室子弟将被公开处刑,公开审判之后公开处死,且不是在中都处死,而是在当年的黄泛区, 在宋统治者犯下罪孽的地方进行公开审判, 然后当场吊死。
而作为首犯,赵昚因为图谋破坏黄河堤坝的罪行,和他的同谋者虞允文一起被判处死刑,两人被囚车锁着押赴黄河下游水势最为猛烈、情况最危险的滑州。
他们被安排在滑州进行公审,然后直接吊死。
吊死之后,两人的尸体被焚烧,之后挫骨扬灰,撒入黄河水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被吊死之前,赵昚看着台上台下群情激愤怒火冲天的中原百姓,看着把自己的脖子牢牢套住的绳子,崩溃了,然后哭了,哭得一塌糊涂,一直以来强行坚持的尊严在这一刻崩塌了。
虞允文从头到尾面色呆滞眼神呆滞,一言不发,唯有看着赵昚因为恐惧而崩溃最后痛哭失声之时,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被处刑之后,赵昚和虞允文图谋破坏黄河堤坝的事情在滑州黄河堤坝边被用碑文的方式立下,将宋统治者赵昚和虞允文作孽的前因后果讲述清楚,让所有人铭记,曾有一个皇帝因为什么样的罪行在这里被吊死。
所有集中处死赵宋宗室的地方都按照惯例立碑作传了,将他们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被处死的前因后果写下来,作为永恒的纪念。
冤死的千万生灵不能复生,后人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不要被遗忘。
帝王将相的家谱不纪念他们,人们就该用自己的方式纪念他们,这是人文主义的光辉。
整个审判过程中,只有一支赵宋皇族子弟得到了稍显宽宥的审判。
这是已故南宋宗正卿赵士??的家族支系。
之所以这群人得到了特别的待遇,是因为赵士??在岳飞冤案中站出来为岳飞鸣冤,以一家百口人的性命为岳飞担保,犯下了政治错误。
为此,赵士??一家子遭到了赵构和秦桧的政治打击,举族被迁移到福州居住,他自己本人最后郁郁而终,这一支宗室也遭到冷遇,生活比较困苦,没有作奸犯科。
因为这一则往事,三司对这一支皇族子弟网开一面,予以宽大处理。
苏咏霖令其全家代表赵宋皇室为岳飞守墓,并且在即将建成的岳将军纪念祠中担任工作人员,世世代代传承守墓、守护纪念祠的职责,作为赵宋皇族对岳飞微不足道的补偿。
大审判耗时一个多月才判处完毕,期间中都民众来了一波又一波,亲眼目睹这场针对赵宋皇室的世纪审判,并且为此津津乐道,连着一个月,对赵宋皇室的审判都是中都城内的头版头条。
而那些罪大恶极被带到黄泛区公开审判的宗室子弟也引起了当地民众的轰动围观。
围观他们被公审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一眼望去全是人。
当地复兴会组织趁机进行了一波政治历史宣讲,向民众宣传这些赵宋宗室子弟到底犯了什么错、到底做了什么恶,为什么要被公开审判并且当众吊死。
这一波宣传的效果非常好。
反正这些恶棍在被吊死之前都有幸享受臭鸡蛋、烂菜叶之类的投掷武器的洗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散发着让人难以忍受的臭气。
大审判结束之后,其他赵宋宗室子弟的命运都已经确定了,也没什么别的事情需要做了,等着受刑就可以了。
除了赵构。
作为最具备政治意义的政治首犯,苏咏霖对赵构的处置和对其他人的处置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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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六十七 赵构的精神胜利法
洪武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苏咏霖下诏给江南国,令江南国将岳飞墓葬迁回其相州汤阴县老家,与其子岳云、岳雷之墓葬一起回归祖坟。
当年岳飞冤死之后,他的尸体被一个狱卒冒着危险背走下葬,等赵昚继位为岳飞平反,狱卒之子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朝廷, 于是南宋朝廷将岳飞改葬在栖霞山下。
苏咏霖则认为落叶归根才是对英雄最好的抚慰。
另外,岳飞尚且还活着的家眷——妻李娃及其三子也当一并回归相州汤阴县生活安置,落叶归根。
诏令中还有要求江南国将奸臣秦桧、秦桧妻王氏、万俟卨、罗汝辑、张俊等五人之墓葬摧毁,开棺戮尸,挫骨扬灰。
秦氏、王氏、万氏、罗氏、张氏五大家族全部列为战犯,举族逮捕送往中都受审,族中罪大恶极之人将判处死刑,余者将被编入苦役编制, 往下三代人都要服苦役, 至第四代人才能恢复自由身。
汤阴县由财政部拨款监修筑造岳将军纪念祠,为纪念岳飞、弘扬正气、勇气之用。
江南国需要同时将全部关于岳飞和岳家军抗击金人的记录资料交给明国,由明国官方进行进一步整理,最后放置在岳将军纪念祠之中,公示天下,让天下人永远记住岳家军曾经的英勇顽强。
对与岳飞一同遇害的大将张宪的家人进行找寻、赏赐,将张宪的墓葬迁回原籍,勒令张宪原籍阆州官府为张宪修建墓碑、建立墓园,派人妥善看管。
对为岳飞冤案鸣不平的官员薛仁辅、李若朴、何彦猷、何铸等人进行嘉奖,若本人还活着就把嘉奖给予本人,若已过世就把嘉奖交给家人,由家人代为继承。
对没有权势却依然敢于为岳飞鸣不平的幕僚智浃和平民刘允升、范澄之三人予以嘉奖,令江南国寻找他们的尸体迁回故乡安葬,勒令故乡官府为他们修建墓碑、墓园,妥善看管,并且寻找他们的家人,将嘉奖给予他们的家人。
对已故赵宋宗室赵士?进行褒奖,而他的家人已经得到了宽大处理, 就不额外进行赏赐。
至此,整个岳飞冤狱算是基本了结了。
最后还剩下一点扫尾工作,便是赵构派上用场的时候。
苏咏霖决定在岳将军纪念祠中塑造一尊威风凛凛的岳飞戎装像,就建造在纪念祠正门入口前,而在这岳飞像周边,将铸造赵构、秦桧、王氏、万俟卨、罗汝辑、张俊等六个人的跪像。
这六个跪像将用钢铁铸造,涂漆,时时看护,也时时供人参观。
赵构作为六人当中唯一还活着的那个,也作为知晓已经死掉的五個人的相貌的唯一一人,需要将自己印象中这五人的容貌画出来。
苏咏霖知道赵构有不错的艺术水准,据说他就算是在被金兀术追击的东逃西窜的时候也不忘记刻苦练习书法,想必这方面的工作应该不是问题。
所以苏咏霖特意下令让他负责这个工作。
“听说你非常擅长书画,画出这五个奸佞的肖像,不难吧?”
赵构当时的脸色非常精彩,但是他不敢反抗,便接下了这个工作, 然后按照自己的记忆,把这五人的相貌画了出来。
最后, 明廷雇佣中都知名人像画师周长安为赵构现场作画,将赵构的容貌画了出来。
这六个人的跪像也将由知名塑像工匠进行制作,务求结实耐用、长久保持。
而赵构就在这之后得到了自己不同于任何赵宋宗室子弟的任命。
他接下来这辈子的工作就是在岳将军纪念祠中为保证这六个跪像不出现锈蚀而工作,他需要时时刻刻关注这六个跪像,负责让这六个跪像保持最好状态。
若是来访的人们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对这些跪像做点什么,他也需要在事后将这六个跪像恢复原样。
然后。
他余生的每天上午和每天下午,都要在固定的时间,在岳飞塑像前跪上半个时辰,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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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人往也好,无人前来也好,除非病的起不来床,否则每天都要跪足一个时辰,纪念祠里会有专门负责人监督、记录,赵构一天都别想逃过去。
这是苏咏霖最早的想法,不过后面苏咏霖又做了一番考虑,觉得赵构活着的时候就让赵构和五个塑像一起跪着,亲身参与进去,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达对岳飞的忏悔之意。
等他死了之后再把塑像搬出来代替他。
这样效果更好也说不定。
嗯,就这样做。
于是苏咏霖正式通知了赵构,让他知道自己晚年的安排。
听到苏咏霖对他的这个安排之后,赵构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痛哭流涕。
庆幸的是,他不用和其他皇室子弟一样被编入苦役编制,这一辈子都要在辛苦的体力劳动之中度过了。
痛哭流涕的是,他怎么也算是一个君王,是天子,岳飞是他的臣子,自古以来,哪里有天子向臣子下跪的道理呢?
他将自己的痛苦小心翼翼陈述给苏咏霖知道,希望苏咏霖可以在看在同为君王的份上,免去这样的折辱。
“我这里没有天子,只有做皇帝的人,臣子也是人,犯错的君王向冤屈的功臣下跪认错,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更何况你现在已经不是皇帝,是个罪人,而岳飞始终是大将军,你的地位尚且不如他,向他下跪,天经地义。”
苏咏霖给的回复让赵构感到绝望。
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他都要向岳飞下跪,甚至还要在人们的注视之下向岳飞下跪,听着人们对他的种种评价和嘲讽,一直到死。
这不比死了还要难受?
赵构很难受。
但是一想到死亡,他顿时觉得这又不是很难受了。
虽然很没有面子,但是至少可以活着,还相对轻松一些,不用承担更加痛苦的劳役,不用和赵昚那群人一起走南闯北做苦工,做他们曾经最厌恶最不可能去做的事情。
虽然每天要跪着一个时辰,但是其他时间都是可以坐着的,做点擦拭清洁的活计,一日三餐有保障,住宿有保障。
至于生理需求……
反正那里也没办法抬头,就一直低着头过活算了,总归也不是什么难熬的事情。
这样一想,赵构的心情稍微变好了一点点,觉得接下来安稳的活着或许也不是什么难受的事情,至少和那些已经死掉的人比起来,他实在是一个幸运的人。
赵昚死了,虞允文死了,很多他认识的人都死了。
他们有的被吊死,有的被斩首,有的受尽折磨之后惊惧而死,全都死了。
但是他还活着。
所以,我赢了。
我是失败者中的胜利者,我是一个赢了的输家,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在败中取胜。
赵构感到无比的快乐,感到无比的庆幸,并且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他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这种逆来顺受的变态阿q精神了。
一千一百六十八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洪武五年十二月到洪武六年二月,三个月的时间里,苏咏霖给江南国朝廷下达的命令被江南国朝廷办理的很好。
尤其是岳飞遗孀李娃和岳飞的三个还活着的儿子,更是被沈该下令客客气气好吃好喝的一路送过了长江。
他们是在岳飞被赵昚平反之后就离开了原先的流放地,返回了临安地区,之后一直生活在临安,等着赵昚的进一步安排。
但是赵昚刚刚平反岳飞之后就撞上了明宋战争之类的大事件, 接下来的生存环境更是急剧恶化,所以无暇关注岳飞遗孀李娃和她的三个儿子,这一家子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现在骤然被提起,江南国立刻把他们奉若上宾,生怕有一丝一毫的怠慢从而惹得大明爸爸不开心。
过了长江之后,他们就被当做烈士家属交给了明国官方, 明国方面派专员一路陪同将他们带到中都去见苏咏霖,等见到苏咏霖之后再前往相州居住。
等他们一家几口人抵达中都之后,苏咏霖亲切的接待了他们,向他们嘘寒问暖,将南宋方面交给明国的部分岳飞遗物交还给他们。
赵昚虽然给岳飞平反,但是因为内忧外患,平反工作一直都在搁置当中,现在全部被明国接受。
和岳飞家眷交谈的时候,苏咏霖向他们吐露了一些为岳飞平反的工作的难处。
“我很想为岳将军和岳家军的抗金事宜做一番总的记述和评论,将他们多年征战历程整理出来,一起放在岳将军纪念祠中供后人瞻仰学习,不过江南国方面告诉我,问题还挺大的。
岳将军冤死之后,秦桧等人掌控了国史部门,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消除岳将军的功绩,并且污名化岳将军,他们江岳家军征战的很多资料纪实都给摧毁了, 剩下来的也篡改了很多, 能够直接利用的非常少。
因为这个情况,我也挺无奈的,只能安排官员组成一支队伍前往江南鄂州地区找寻岳将军的旧部老卒,向他们询问岳家军的征战纪实,另外我也命令赵构把他知道的消息如实写下来,他正在奋笔疾书,想来应该会有一些成果。”
李娃和岳飞的三个儿子听到苏咏霖所说的内容,一开始还挺伤感的,之后听到苏咏霖说让赵构来写他所知道的事情。
嗯,有点奇怪好像……
让太上皇赵构负责进行这方面的工作,这……
“觉得让赵构做这個事情奇怪吗?”
苏咏霖笑了笑,摇头道:“冤枉你的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是被冤枉的,当初赵构为了自己的私心一力要求处死岳将军,现在让他亲自为岳将军平反,效果更好。”
母子四人这才有些理解苏咏霖的所作所为。
“你们想见见赵构吗?”
苏咏霖看出了这母子四人的所思所想,笑着询问他们。
母子四人互相看了看,最后母亲李娃摇了摇头。
“多谢陛下好意,只是先夫已逝,二十多年过去了, 再见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意义,他是加害者, 你们是受害者,二十多年含冤受苦,全是因为赵构的卑劣无耻,让他向你们谢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母子四人露出惶恐之色。
“陛下好意,我们母子心领了,但是他终究曾是君上,我们……我们……”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和身份无关,他做了错事,现在让他给你们道歉,天经地义。”
苏咏霖安抚他们,让他们不要担心,他会在一边看着。
然后他命人把赵构喊来。
赵构来到这里之后,见到一个苍老的妇人和三个面容沧桑的男子,不知道苏咏霖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岳飞的遗孀,李氏,这是他尚在人间的三个儿子,岳霖、岳震、岳霆。”
苏咏霖指着母子四人,将他们的身份告诉了赵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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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顿时面色大变。
“我……”
“做了错事,向受害者家属道歉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赵构,跪下,向他们道歉。”
“我……这……”
赵构的视线在苏咏霖和母子四人面前换来换去。
母子四人惶恐不安,忙向苏咏霖请求不必如此。
“他今天必须跪下向你们道歉,面对杀夫仇人、杀父仇人,你们应该挺直腰杆,理所当然的接受,不要怕!”
苏咏霖就盯着赵构。
赵构终于承受不住压力,怀着满满的惶恐和不安,向母子四人跪了下来,向母子四人表示歉意。
“当年的事情,是我的错,我……我向你们道歉……”
说老实话,一直到赵构灰溜溜的离开,母子四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或许赵构的下跪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具有冲击力了。
但同时也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
苏咏霖特意安排了一位正在进行华夏纪元研究工作的史官在这里将这一幕记录下来,作为宫廷档案存起来,让这个故事永远的流传下去。
赵构向岳飞的家人跪下认错的事情,将会被广泛宣传出去。
犯了错,就要道歉,就要赎罪,管你是谁。
稍晚些时候,苏咏霖请母子四人吃饭,并且和他们商量起了为岳飞立碑作传恢复声誉并且广泛称颂的计划,另外还询问了岳霖岳震和岳霆三人之后想要做些什么工作,以及是否有意从军之类的。
最后只有二十八岁的岳霆提出了愿意从军征战的想法,岳霖和岳震都因为年过三十而放弃从军,表示只要苏咏霖能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就可以。
他们并不想靠着父亲的遗泽获得什么,苏咏霖作为大明皇帝,也没有任何安排他们的责任,能为他们的父亲平反并且让他们回到家乡,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他们不敢再有任何奢求。
对此,李娃表示赞同。
看起来,这位坚强的母亲到底没有让这三个儿子坠了岳飞的名声。
苏咏霖对他们提出了表扬,并且称赞了岳霆愿意参军的想法。
“岳将军不仅是南宋的英雄和功臣,也是我们全体汉人的英雄和功臣,所以我将追封他为明国的烈士,岳氏将按照烈士的待遇在汤阴县获得土地,也能享受烈士家属所能享受的全部福利政策,你们若是愿意务农,愿意耕读传家,我全力支持。”
母子四人一起向苏咏霖行礼道谢。
“多谢陛下恩泽。”
母子四人三天之后便启程离开中都向汤阴县而去,返回他们从未回到过的家乡,去找寻他们的父亲幼时的印记。
他们离开之后,苏咏霖针对岳飞冤案的一系列布置也差不多结束了。
前前后后,苏咏霖为了这件事情也支出了不少钱,还要花费更多的人力物力去还原岳家军波澜壮阔的征战史。
这看起来是毫无收益的一件事情,但是在苏咏霖看来,这件事情的益处并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他希望英雄的血不要白流,也希望从此以后华夏的英雄不会流血又流泪。
一千一百六十九 林景春南下泉州
对于苏咏霖的历史情怀和人文主义情怀,作为财政负责人,林景春提出了一些属于财政人员的看法。
“岳飞固然英雄,但是也用不着咱们这么大动干戈的帮他操办后事吧?他到底也是个忠诚于封建帝王的将军,虽然品德真的不错,但是我并不觉得他可以被咱们这样大规模的宣传起来,说到底, 他也曾经镇压过农民起义,有污点。”
苏咏霖叹了口气,对着林景春笑了笑,解释了一下自己这样做的缘由。
“战士纵然有缺点,做过错事,终究是个战士,苍蝇再怎么完美, 也终究是一只苍蝇, 评价一个人,总不能脱离时代背景。
更何况,咱们表彰宣传的并不单单是岳飞这個人,而是他身上那种一往无前永不言败的对抗外敌的英雄气,这种英雄气就和我表彰咱们的人民英雄是一样的,但是岳飞身上的悲剧色彩使得我更要大张旗鼓。
咱们的英雄都是战死在战场上,被敌人杀死,而岳飞死在了自己人手上,死在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的手上,这是一种很让人觉得窝囊、憋屈的情绪。
这种情绪如果只是用简单的平反和追封,是不能宣泄掉的,不追究主谋, 只处罚从犯,也不能彻底将这件事情终结。
它所产生的遗毒将长久的毒害我们的后代,使得外忍内残这种恶质不能彻底根除。我这样做,我把赵构彻底批倒批臭, 是要彻底宣泄掉这种憋屈的情绪。
我要告诉所有人, 如果你背叛人民的意志, 管你是谁,天王老子也要给我跪下认罪,并且为此付出代价。”
苏咏霖捏紧拳头,沉声道:“必须要把岳飞高高捧起,并且把赵构一脚踩到泥土里让他声名狼藉遗臭万年,让他成为最耻辱最肮脏的代表,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如此,这场冤案才算是真正的清算完毕。”
林景春开始有些理解苏咏霖的做法了。
“这对于子孙后代很有意义吗?”
“非常有意义,我们必须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在前线为了百姓福祉流血牺牲的时候,我们绝不会让他们流一滴眼泪。”
苏咏霖的眼神变得无比寒冷:“谁敢在英雄背后捅刀子,我就让谁万劫不复,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我说的!”
这种恶质基因,永远不该留存于华夏的基因之中,必须要全部剔除,一点不剩。
赵构,他造成的因, 他结的果,所以,也必须要从他身上将这一切终结掉。
林景春认真的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似乎又没有太明白。
他还是更愿意搞钱,办什么事情都要钱,没钱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所以他只能摇了摇头,把这一切放在了脑袋后面。
“主席,接下来我要去一趟泉州,之后再去一趟广州,那边刚刚稳住,现在有不少事情需要我解决,我得直接过去,还要去临安找沈该……事情挺多的。”
“需要帮手吗?”
苏咏霖收起情绪,开口道:“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提前安排三司设置分部在泉州和广州,先把大明律贯彻下去。”
“很有必要,而且官府和复兴会分部组织也应该同步进驻,把这两个地方的行政和司法全面抓起来,立起来,管起来,这样才能把当地彻底管束起来。”
林景春开口道:“您说的没错,那些商人真的都是些无法无天刀口舔血的主,之前都出现过敢于对抗大明水师的人,现在被杀了一批人,暂时老实下来了,不过现在泉州和广州的状态都挺紧张的。”
“紧张是必须的,和和气气的对他们办事只会让他们蹬鼻子上脸,要让他们怕,才会老老实实做生意,给咱们缴税。”
苏咏霖冷笑道:“参谋部到时候会给你一道手令,泉州和广州的水师驻军会全力与你合作,过一阵子我再调一队火枪手派过去,要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记着,别担心他们会记恨咱们,商人的恨毫无意义,商人把持的国家的恨才有意义,不把他们打怕了,他们就永远也不会老老实实做生意。”
“我知道了。”
林景春笑了笑:“我虽然没上过战场,但是我发现过的贪官可不少,想从我这里捞好处,那就必须要老老实实按照咱们的规则来玩,之前咱们被南宋的市舶司整的很难受,这一次,我要连本带利,全都给收回来。”
出发之前,苏咏霖还给林景春安排了一个泉州、广州市舶司处置使的职务。
除了财政部之外,这两个至关重要的市舶司也全部都交给林景春处理,为了方便他办事,苏咏霖也把很关键的权力交给了他。
林景春这一走带走了差不多四分之一还要多的财政部官吏,堪称是一次上规模的经济进军。
林景春行动的同时,苏咏霖又安排朝廷吏部和复兴会组织部选派司法官员、行政官员和复兴会干部组织队伍,准备全面进驻泉州和广州行使权力。
他们会将明国的一切行政司法规则复制到泉州和广州,对泉州和广州进行一系列的改造,使得泉州和广州这个两个“国际大都会”染上明国的色彩。
工作要是搞得好,泉州和广州也会成为明国对外宣传乃至于输出价值观的重要口岸,成为向外开拓进取的排头兵。
此时是洪武六年的二月底,距离威海水师登陆、军管泉州和广州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
三个月间,苏咏霖也抽时间将明军在江南的驻军问题整理了一下。
除了游奕军三万人驻守在临安附近的皋亭山,另外还有五百名精锐明军士兵驻守在临安城内的明国办事处。
接着就是泉州和广州,因为这两地都是成熟的港口,所以苏咏霖安排威海水师和平海水师各分出一般的兵力驻守在当地。
泉州交给威海水师驻守,广州交给平海水师驻守,暂时将明军水师的两大驻地变成四大驻地。
且驻军同时,威海水师和平海水师的正规军也担负起了临时管控泉州和广州的任务,对两地实行军管,尤其是对港口实行封闭政策,暂时不开港口,等一切问题处理完了之后再开放。
在明军雪亮钢刀和黑洞洞的火炮的威慑之下,两个港口都没有什么异议,主城内的人也没什么异议。
有异议的都被处理掉了,没被处理掉的自然不敢有异议。
其州内各县县城都被明军接管防务,还在各交通要道设下路卡,对泉州和广州实现了全面管控。
这种严格的管控一直持续到了洪武六年的二月初。
因为越来越多的外国商人和江南商人请求明军方面网开一面,希望他们开放港口和路卡,恢复自由流通,所以实际控制泉州和广州的威海水师向中都提出了请示。
苏咏霖则抓紧时间料理明宋二次战争之后的诸多事宜,在料理的差不多之后,则着手开始应付泉州和广州的问题。
一千一百七十 《洪武政论》在泉州
因为封闭日久,不管是外国商人还是江南本地商人都损失严重。
其实货物本身还好,这年头的海贸商品本身就不是讲究保质期的存在,生活必要物资的转运也在明军的控制下逐渐恢复,主要是明军的封锁、有限通行政策让商人们因为时间原因损失惨重。
原本预定要在什么时间发船的货物因为明军封锁港口而不能按时发船,这就是惨重的损失,搞不好还要破产。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问题所在。
最关键的问题所在是这批外国商人和本地商人大部分都对明国怀有恐惧, 恐惧的原因也非常好解释。
《洪武政论》在南宋传的就和大水漫灌一样,自然也传播到了泉州港口。
而且很特别的是,因为这是明国皇帝苏咏霖亲自书写的作品,所以不单单是江南本地商人对这本书怀有浓厚的兴趣,连外国商人也因为那个日益影响力巨大的明国的存在而对这本书怀有兴趣。
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直接接触过明国,只是因为明国军力强大极为善战而知道明国的存在。
至于和明国的直接接触, 只有少数人经历过, 但是因为南宋市舶司官员的威胁,有意和明国达成商业合作的几个外商被迫放弃了合作的想法。
南宋当然不想让明国分他们的肉吃。
原本这些都是南宋朝廷和权贵们掌控的利益,明国硬是要插一脚进来,谁愿意呢?
狗大户就那么多,多一个人分一杯羹,其他人就要少吃不少,没谁是傻子。
市舶司和海贸规则掌握在手,南宋官方自然可以轻松排挤明国的那些皮毛制品、中草药成品、骨制品、保质期很长的奶制品、风干肉等十分具有中原、辽东、草原地域特色的商品。
这些是南宋拿不出来的,眼看着某些国家的商人对于这些商品也很感兴趣,似乎有达成合作的想法,立刻就不爽了。
就算他们拿不出来这些东西,他们也不愿意让明国赚取利益,直接通过市舶司渠道威胁那些外商,逼迫他们放弃了和明国做交易的想法。
还威胁他们说要是敢去和明国直接做生意,就会被南宋市舶司永久撤销准入许可,从此都不准和南宋做生意了, 丝绸瓷器茶叶一点也别想买到。
谁敢和被撤销许可的人做二道贩子生意,只要被查到, 一样会被撤销准入许可。
如此一来,就算对明国商品很有兴趣, 外商也不敢直接和明国人做生意了,生怕被市舶司查到他们的“不法”行为,从而被驱逐。
所以大部分外商几乎没有和明国正面接触过,也不太了解明国。
也因此,作为了解明国的窗口之作,《洪武政论》传播到泉州的时候,他们被激起了极大的兴趣。
泉州港内生活着数量比较大的会说汉话的外国商人。
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不仅会说汉话,还能写汉字,于是他们互相协作,为汉语水平不够的同胞们翻译《洪武政论》的内容,使他们也能读懂这本明国皇帝亲自写作的作品。
《洪武政论》没有晦涩难懂的词句,因为这是苏咏霖为了让更多人可以看懂而创作的,所以不仅中国人看起来轻松,外国商人翻译起来也不难,还能尽可能的翻译贴近原意。
时间一长,不仅仅是中国商人读完了《洪武政论》,外国商人也有相当一部分读了《洪武政论》。
然后大受震撼。
该说不说, 他们虽然感觉到中国物产丰富经济繁荣文化昌盛, 但是从根本上感受上, 他们没有感觉中国和他们的祖国有什么不同。
我有国王,你有皇帝。
我有地方实力派,你有边疆游牧民族。
我有贪官,你有污吏。
我有抽人两巴掌的小卒,你有抽人三巴掌的大兵。
我有我的东西分治,你有你的南北对峙。
大家实质上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烂。
但是这個时候,我们中间忽然出现了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这个喊着革命、清算、维护农民利益、为人民服务的明国政权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而他们的皇帝居然能写出这种要命的书籍!
无论在任何一个地方,写出这种书的都是要命的。
商人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且基本上都有一定的文化水准和政治眼光,看到这本书的内容后就知道这本书的思想绝对不会是他们的国王、皇帝们能够接受的。
一定是要命的。
可偏偏这种要命的玩意儿居然是一国皇帝写的,他居然光明正大明明白白把那么多要命的东西写在书上广而告之,要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要对他的子民公开权力的奥秘,公开政治的奥秘。
这样的话家天下还能持续下去吗?
你可以做皇帝,你的儿子呢?
为什么你如此与众不同?
当然了,这个问题还可以稍微缓一缓,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事情。
明国讲究一个清算和革命。
清算和革命的对象是谁呢?
所谓的通过压迫和剥削获取财富和地位的无恶不作的上等人。
压迫和剥削。
这两个词语大家一开始都不明白,所以南宋方面的理解是欺压百姓欺负弱小,外国商人们翻译的时候也就照着这个意思翻过来,感觉上反正差不多。
然后他们就慌了。
这个事情他们都是做过的,这是毫无疑问的,这年头想要发财,还要发大财,不欺负弱小怎么能行呢?
谁手上没有一点冤孽?
明国要把大家一起清算掉?
这……
除了恐慌还是恐慌。
因为他们都知道,南宋打不过明国,每次和明国交手都被打的惨兮兮,只不过明国从来没有攻击到泉州或者广州就是了,毕竟他们地处偏远,不在传统的核心统治区域之中。
他们觉得自己姑且还是安全的,而且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不是还能通过港口赶快润吗?
结果万万没想到的是,明军第一次抵达,就把港口给封锁了,然后各种设置路卡,防止人逃跑,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管的死死的,有人不信邪想要逃跑,结果被恐怖的名为火炮的火器打的七零八落惨兮兮。
整个船队所有人都死了,一个都没活下来,然后属于船队所有人的所有财产都被明军没收了。
现金也好,货物也好,船只本身也好,他们在泉州的不动产业也好,全被没收了,没收的光明正大底气十足,还专门发布了告示警告所有人,再有犯事的,一律严惩!
这样一搞,所有人,不管是江南本地商人还是外国商人,全都不敢动弹了。
同时生活在恐惧之中,瑟瑟发抖,生怕明军要清算他们、革了他们的命,把他们的财产全都拿去充公,老婆孩子也不会放过。
因为如此连明军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威慑力,以至于明军只是进行了简单的封锁之后,整个泉州的秩序就控制住了。
明军得以顺利清楚了整个泉州范围内所有赵宋宗室子弟,将他们的势力连根拔起,清理得干干净净。
在这个过程中,本地商人和外国商人们的恐惧确实是与日俱增的,时间越长,明军越是不对他们动手,他们就越是恐惧。
一开始他们慑于明军的军威还可以忍耐,但是时间越来越长,他们逐渐绷不住了,派出代表向明军交涉,希望他们可以开放封禁。
哪怕为此多出一点钱,或者给明军将领送礼物什么的,只要能开放封禁,什么都可以,哪怕只是开放个人,也可以。
但是明军不要钱,也不开放封禁,只说要等待命令。
等啊等啊,等的商人们都快要发疯了,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看着明军没有要动手的迹象,他们就主动派人去试探明军,想要看看明军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他们越发的恐惧,甚至准备干脆和明军拼一个鱼死网破算了,这样也好过日夜担心、一夜三惊。
在这个关键时刻,洪武六年三月初二,财政部尚书兼泉州广州市舶司处置使林景春抵达了泉州港,进入泉州城,召集城内主要江南商人、外国商人在城内市舶司衙门前头的大广场上开会,宣读朝廷政策。
一千一百七十一 他们没有第三种选择
林景春作为大明的财政部尚书,地位也好,话语权也好,都是很大的。
商人们也都明白高搞财务工作的负责人对于国家政策来说有多大的影响力,所以对于林景春的到来,他们抱着很大的期待。
乃至于对明国的恐惧也削减了几分,认为他们的确是想要搞好这里的工作, 而不是单纯用军事手段压服。
否则来的不会是财政负责人,而应该是个大名鼎鼎的将军。
林景春把泉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商人们都喊过来,向他们宣布朝廷的最新政策。
泉州港和广州港都将在不久之后正式开放,恢复正常化,这是既定策略,港口不会封闭, 商业贸易不会停止,这是明国对泉州港和广州港的承诺。
但是与此同时,居住在这里的全体商旅必须一清二楚, 泉州和广州已经是大明领土,他们的所作所为必须要遵照大明律法。
若是不遵守大明律法,一切责任就要他们自己来承担了。
完整的《明律》不日将会公布,在这里的所有人,不管是谁,不管来自何方,只要踏上这片土地,就必须要统一遵守大明的律法,否则严惩不贷。
林景春很忙,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置,不想和他们过多的废话,所以讲话内容比较精简, 没什么多余的废话, 也不打算和他们虚与委蛇。
“解封港口恢复商业那都是小事, 对于你们来说也是好事, 但是另外有一点我必须要和你们讲清楚。”
林景春严肃的看着会场上的本地商人,还有那些头发颜色奇奇怪怪、眼珠子颜色也奇奇怪怪的家伙们。
“我听说你们都看过《洪武政论》,是不是?”
林景春这样询问着, 一些商人纷纷举起了手里的《洪武政论》,仿佛这本书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可以代表什么似的。
林景春于是笑了笑。
“既然看过洪武政论,大明的某些政策你们应该也是一清二楚的,包括我接下来要说的土地改革政策,你们必须要清楚,大明国土地公有,所有土地属于大明国,不属于个人,个人可以使用,但土地所有权归属国家。”
林景春话音一落,一些在泉州本地广有田产的商人绷不住了。
“林部堂,这是什么意思?我家的土地会被没收吗?”
“大明难道要把我们的土地全都夺走吗?”
“这些土地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又不是抢来的,大明为何要夺走我的土地?就算是大明国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商人们叽叽喳喳各自喊冤,连一些外国商人都操着奇怪口音的汉话对着林景春喊冤,显然也是在泉州购置了不少田产的,甚至可以说他们掌握的土地数量不比本地商人少,若是明国一来就把这收归国有, 那……
林景春摆了摆手, 示意他们冷静下来,可是商人们似乎并不那么容易冷静,于是林景春看了看身边的军官。
军官点了点头,站起身子,唰的一下拔出腰刀握在手中,中气十足高喝一声。
“肃静!!”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静得连蚊子鸣叫都听得到。谷琰
嗯,批判的武器果然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主席所言不假。
林景春对此深有感触。
看着全场安静了,林景春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土地财产的人是不少的,但是大明的政策就是这样的政策,所有土地全部都是大明国有,私人可以使用,但不能拥有,所以伱们的土地也将全部收归国有。
但是,注意我接下来说的话,但是如果你们全力配合大明官府整顿土地,主动配合,不抵触,那么大明有一项赎买政策,按照大明规定的价格将你们的土地收走。
如果你们想保留一部分土地,可以,按照大明的土地法,按照一家一户的成年劳动力数量来分配土地,这是每家每户合法可以保留的土地,大明会直接发给地契,但是剩下来的多余的土地就必须要收走了。”
说完,林景春看着安静的会场。
“都听明白了吗?大明的土地政策,可以赎买,可以保留土地法规定的土地,但是多出来的,必须收归国有,之后若有扩大生产的需求,可以再向官府申请,到时候官府会有谨慎的考量。
如果诸位不抵触,主动和大明合作,那么之后将由我代表大明朝廷和诸位商讨赎买金额的问题,可要是诸位并不想和大明合作,那么与诸位商讨相关的问题就不是我,而是我身边这位。”
林景春指了指站在他身边的威海水师军官。
军官收刀入鞘,面无表情的环视着商人们,给商人带去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换做是谁都会有压力的,这一点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这是典型的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的政策,要么配合大明,有赎买金可以拿,要么反抗大明,有刀子可以吃。
没有第三种选择。
商人们赚那么多钱,拿下那么多土地,其实并不容易,而且很多人的土地还关乎他们的生意,生意的原料就是土地提供的,原先都是自家的,可以降低成本,现在变成了国家的,都要花钱买了。
平白无故多了那么多商业成本,换做是谁都不会觉得高兴。
然而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摆在面前,商人们似乎别无选择。
“大明这样做,未免太过分了吧?”
一個感到心理严重不平衡的商人开口道:“我家的土地关乎现在的生意,大明把土地收走,等于我今后就要为了购买原材料而花更多的钱,平白无故多了一大笔支出,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针对你的问题,大明也是有所考量的。”
林景春指了指这名商人,高声道:“因为之前在中原也出现过这样的问题,所以大明皇帝颁布了一道政令,政令内容是如你这般土地和生意联系比较紧密的人,可以向大明官府提出申请。
申请一部分足够支撑你生意规模的土地来生产原材料,大明官府审核你的申请之后会酌情批准,之后你就可以使用这部分土地用来生产,至于是你自家人生产还是你雇佣人来生产,都可以,但是需要在官府备案。
为你生产的人算作农工,不算是佃户,你们只是雇佣关系,佃户和主家这种关系将彻底废除,不复存在,你需要定时定量的发给他们工钱,工钱不得低于官府规定的标准。”
一千一百七十二 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明国的土地政策让泉州的商人们猝不及防,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们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情,第一次面对朝廷真正意义上维护底层民众的利益,以至于他们十分的不习惯。
过去的朝廷都是更加喜欢和他们合作,一起赚穷鬼的钱,偶尔遇到一两个所谓爱民如子的清官不想赚穷鬼的钱,也没过多久就会被调走。
因为这个朝廷的属性就是要和大户人家一起赚穷鬼的钱, 正是所谓与士大夫共天下。
然而中都朝廷却仿佛一个决然不同的异数,不要赚穷鬼的钱,偏要与他们这些大户为难。
这就让商人们感到十分难受。
此时此刻,他们大部分人的靠山已经完蛋了,那些赵宋宗室子弟是当中不少人的靠山,已经完蛋了,正是他们想着挣脱桎梏向上发展的时候, 结果明政府却来了这么一招。
发问的商人十分郁闷。
“部堂,这……”
“还有,土地不是一定可以申请到的,主要还是看当地的农业生产规模,如果当地有农民需要土地种植粮食,那么商人申请用地就要退避三舍,土地供应主要向农民提供,只有农民申请之后多余的土地才会交付商用。”
林景春咧嘴一笑,说出了商人们更加不太愿意听到的内容。
“林部堂,这难道是……”
“这是朝廷硬性规定,往后,所有商用土地都要重新评估,原先江南国的土地使用有太多不规范的地方,这一次都要全部理清楚。”
林景春摇头道:“土地的首要任务是种粮食, 种出足够所有人吃下去还有富裕能储存的粮食,而不是用作其他事情, 吃饭永远是第一位的,我希望诸位可以理解, 不要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商人们再次感到心头拔凉拔凉的。
而这個时候, 一些比较精明的外商也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一个棕色头发棕眼珠子的外商举起了手,向林景春发问。
“林部堂,您刚才说所有商用土地都要重新评估的意思是?”
他的汉话倒说的挺标准,林景春听明白了,并且表示肯定的点了点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所有但凡不是用作种植粮食、蔬果等可以食用的农业用地都要进行一番评估,判断是继续使用下去,还是收回用作农业用途。”
“那万一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给你的答案也是肯定的。”
林景春毫不犹豫的开口道:“就算是关乎到你们所需要购买的商品可能涉及到的商业用地,也必须进行评估,大明立国首要任务是保证没有人会饿死,达不成这个目的,大明宁愿不经商。
你们要买的东西可能会在之后出现数量不如现在那么多的情况,价格可能也会波动,我希望你们做好准备,因为大明维护国民吃饱肚子权利的决心是不可能动摇的。”
好家伙,这话都能说出来,看起来问题的确非常严重。
一时间不管是本地商人还是外国商人, 都露出了极为凝重的表情。
明国的确不会乱杀人,所有政策都有前提,但是所有政策也都是冲着他们来的。
且这些政策到底会不会执行、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也都是明摆着的。
他们不由得开始怀念起了之前南宋统治他们的时候。
南宋统治的时候,只要能搞到钱,农业算什么?粮食算什么?人命算什么?
那才是他们最喜欢的黄金时代。
可是眼下看起来,这一切都回不去了。谷沆
就像是阳光下的泡沫一样,如梦如幻,七彩斑斓,却转瞬即逝。
啪嗒一下,没了。
当然要没有,逆城市化和限制商业本来就是明政府的既定策略,将南宋过于虚假的商业繁荣所产生的金融泡沫拉回正轨,本就是这个时代该做的事情。
没有足够的生产力生产出足够的商品,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就那么喜欢通货膨胀?
千万别把重农抑商看做贬义词,古时候的重农抑商就等于现代政府通过操作把进入金融业的热钱逼回实体经济当中。
当下的大明并不需要太过于发达的商业。
发达的商业需要商品,需要足够的产能带来的足够的商品,没有那么多商品,钱只能变的不值钱。
南宋商人们所拥有的商业用地大量侵占农业用地,很多良田都被用作种植经济作物而非粮食,朝廷和权贵官僚们赚的盆满钵满,白手套们也获利匪浅,但是那些需要吃饭的平民就惨了。
南宋的海外贸易获利颇丰,会让统治阶级变得越来越富裕越来越奢侈,但是一文铜钱也落不到普通民众的口袋里。
且大量土地、劳动力用来应付海外商贸,从事烧制瓷器、纺织丝绸、种植茶叶等等,正常的粮食生产也面临威胁。
同时海外商贸换回来大量不能吃的货币进入流通领域,还间接推高了粮价,推高了平民的生活成本,平民们只能面对日益上涨的粮价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的价格而欲哭无泪。
这种情况在苏咏霖看来是不行的。
中华大地上多灾多难,平均每五年就会迎来一次上规模较长时间的气象灾害,就会引发农业问题,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不能大规模储备粮食以备灾年使用,灾年必然会饿死人。
引导人们务农是一点,无论何时都要保证足够的农业用地也是一点,两点都要抓,两点都不能放松。
这是苏咏霖在大明农部建立的会议上公开表示的。
这种政策当然不会受到商人的欢迎,商人需要的是无限自由,是只有政策保护而没有政策限制的世界,这个世界,大明不可能给他们。
所以商人们想要反抗,但是当他们看到林景春身边那位身姿雄壮的军官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想法了。
抵抗?
动刀子?
那可真是想得太多太多了。
这场吹风会议很快就结束了,林景春临走之前还特意嘱咐了商人们一句。
“你们注意着,千万不要触犯明律,一旦触犯明律,不管伱们是谁,来自何方,是什么出身,都要按照明律处置,绝不容忍,我不希望下一次见面会的时候诸位当中会有人再也来不了了。”
这些话说完,林景春意味深长的咧嘴笑了笑,转身就走。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时间在这里浪费。
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各异,然后怀着沉重的心情,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市舶司。
然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者去某人的家里,或者去某个酒馆饭店,或者去某个风景不错的地方散散心,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做什么。
而还有一些明智的知道事不可违的人,已经开始准备清点家产统计土地数量,做好了当大明顺民的准备了。
既然不能反抗,那就躺平接受。
一旦接受了自己的软弱,那么他就是无敌的。
明军的钢刀再锋利,也砍不断我这软绵绵的身体。
一千一百七十三 明国的清算行动
不过泉州虽然有这样一群看穿时局选择躺平的软蛋,数量更大的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自己费尽心血挣来的家产的商人们。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放弃利益选择苟且。
明军的确强大,明国的确强硬,但是,难道我们就真的只能躺平,接受这样的结局吗?
不,绝不!
不愿意接受这种局面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从身边人开始确定他们的心意,寻找愿意发起反抗的朋友们,然后再寻找更多的朋友们发起联盟,力求和明国财政部掰腕子。
要土地,找那些农村里的地主老财们,别来打我们的主意!
什么商业用地农业用地之类的,也休想让我们接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杀人父母就是不共戴天之仇,不共戴天之仇加诸我身, 难道还想让我妥协吗?
商人们暗中进行大串联的同时,苏咏霖勒令朝廷吏部和复兴会中央组织部选派的行政司法官员们也陆续抵达泉州、广州开始搭建官府部门、正式接替原先南宋泉州官府的权力。
泉州州府、各县县府先后到位,复兴会主导的乡村政权的搭建也同步进行。
相比于泉州州府和各县县府到位的波澜不惊,乡村政权的搭建就显得相当的“激情四射”了。
泉州不单单只是一个港口,也有好些个县,也有数量不小的地主老财们,他们有的参与了海贸,有的则没有参与,但是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有很多的土地,也有很多的佃户。
他们也不单单是地主老财。
除了一部分人因为手眼通天人脉广得以加入到海贸行业中分一杯羹,大部分地主老财地位不高,分不到这杯羹。
可是眼睁睁看着人家挣钱也不是他们的性格, 思来想去,地位低的地主老财们便另辟蹊径,通过供应生活物资、经营餐饮住宿行业来赚取泉州庞大的商业人口的钱财。
在平时, 地主老财们通过压迫剥削佃户们获得数量庞大的米粮、肉食和蔬果。
然后,通过向泉州数量极大的商业人口提供这部分物资以赚取钱财——再有钱也要恰饭不是吗?
因为泉州商业发达, 热钱流入多,所以物价不比临安便宜,地主老财们通过卖生活必需品提供后勤来赚钱,倒也跟在商业鬼才们身后喝了几口浓浓的肉汤,挺舒坦的。
他们同时也经营住宿行业,通过建设品质较高的商人旅店给商人居住,并且提供高附加值的优质服务,也是大把大把的赚钱。
当然了,针对高质量商业人口的高品质旅店不是谁都能建立起来的,要拥有一定的人脉的大地主才能做到。
中小地主缺少人脉关系,但是也有不少钱,也不想错过赚钱的机会,怎么办呢?
那就在港口城市非核心区的城区内外拿下的价格相对低廉的地块,然后建设起来品质一般的租赁房乃至于更低品质的草屋,通过租赁给数量更大的普通商业人口乃至于港口苦力,来赚取价格比较低廉的房屋租金。
人家吃肉,他们也要喝口汤咂咂嘴, 才算是与有荣焉, 否则又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呢?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也是蛋白质,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
外来商业人口在泉州创造大量财富,吃大肉。
本地大地主负责提供优质后勤,吃小肉。
本地中小地主负责提供一般后勤,喝肉汤。
他们都有美好而光明的未来。
然后明国入主泉州了。
复兴会员们带着军队散入广大乡村之中,通过暴力手段将地主老财们铲除掉,广泛占据乡村,然后宣布佃户们都被解放了,他们可以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土地,成为土地的使用者,不用再承受严苛的剥削和压迫。
他们被解放了。
泉州的地主老财们的确拥有比较强大的势力,也决不会轻易放弃属于自己的利益,但是在明军面前,一切都是徒劳的。
取得胜利的明国已经完全不需要这些地主老财们的合作了。谷姢
新到任的泉州官员们颁布土地改革与赎买政策之后等了一段时间,发现没有几个地主老财主动和官府合作,倒是多了一大批展开武备的地主老财们。
官员向他们发起最后通牒,等来的只有充满敌意的箭矢。
那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了。
还等什么?直接清算啊!
官员们南下时,还有一批火枪手跟着南下了,为了增强明国震慑地方的武力,展现明国的强势。
周满城对这些火枪手很感兴趣,便派他们执行打击暴力抗击土地改革的地主老财们。
火枪手们步步前进,手中火枪喷吐火舌,喷出浓烟,将一发发铅弹打入反叛者的身体里,对反叛者毫不留情。
面对防御较为坚固的农庄壁垒,火炮则闪亮登场。
轰隆隆的声音一直响着,明军的步伐稳稳推进。
在新时代的力量面前,旧时代的虫豸们无路可逃,也根本无法阻挡新时代步伐的前进。
泉州根深蒂固的本地地主老财势力在明军坚决的打击下土崩瓦解。
在此之后,复兴会员们扯着嗓子号召怒火喷发面黄肌瘦的农民们奋起反抗,将地主老财们残余的势力撕得粉碎。
在往日只有农民尸体的田野之间,一座又一座绞刑架被搭建起来,一具一具地主老财的尸体被吊在绞刑架上随风飘扬。
“谁说我们只能挨饿受冻?谁说我们生来卑贱?人人生而平等,谁敢高高在上?既然斗争已经开始,那么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胜利,或者失败!我们要用实际行动告诉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告诉他们!失败,不属于我们!”
激情洋溢经验丰富的复兴会员们振臂一呼,带动了所有围观农民们的情绪,并且引导着这股火热的情绪将整個旧秩序燃烧殆尽。
接下来所做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轻车熟路,复兴会组织部选拔南下人才的时候,选的都是起码有三年基层工作经验的久经考验的老复兴会员。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基层工作的行家里手。
全新的统治秩序在泉州建立起来了,一个又一个村农会和乡农会建立起来,和到位的县官府、州官府达成联系,并且立刻开始恢复了对城镇生活物资的供应。
只不过这一次供应主体不再是地主老财们,而是农民组织农民管理的村、乡农会组织。
由此,底层农民终于第一次真正吃到了他们本就可以吃到的时代红利、政策红利。
他们真的拿到了钱。
明军雷霆万钧一般的行动震慑了不止一个人,泉州城内的本地商人们和外国商人们眼睁睁看着明军和明国官员们用难以预料的快速把泉州平定了。
商人们知道的不是很全面,但是大概基本上也知道明军下乡了,把敢于反抗的真正的地主老财们全给干掉了。
明国的清算行动明明白白的展现在他们的面前,一点也不遮掩,显得光明正大。
本来商人们还试图联合他们熟悉的地主老财们发起合作,一起对抗明国入侵,却万万没想居然是这样的剧情展开。
他们还想做什么吗?
他们还敢做什么吗?
他们的想法,林景春不在乎,林景春直接奔赴临安,找到了沈该,让他签了一份条约。
关于江南国商人正常进入泉州、广州做外贸生意的时候需要缴纳关税的条约。
条约中规定了江南国商人进入泉州广州等地做外贸生意的时候,不同的商品需要缴纳的不同等级的关税的量。
每一个江南国商人都要遵守这个规矩,否则,大明有权力绕过江南国官府,直接处置不交关税的江南国商人。
一千一百七十四 长臂管辖听没听过?
简单来说,原先南宋商人们前往广州和泉州做外贸生意,只要向市舶司缴税就可以了。
没有关税那么一说。
背景硬的市舶司都不敢招惹,背景稍微弱一点的,最多给市舶司官员或者相关大佬塞点钱保一保平安,算是额外支出了。
但是现在泉州和广州属于明国国土,江南国商人想运输货物前来做外贸生意, 就必须要向明国控制下的广州和泉州海关缴纳关税。
不交关税?
可以啊,那你们的商品就不准进入泉州和广州,更别谈出口。
关税收着,商人们正式贸易的时候还要收一笔原先南宋市舶司就有的贸易税,货物才能离港出发,两笔税,两次收,明国血赚不亏。
然而这样的情况会给江南国带来一定的影响, 会给他们的商品出口带来影响, 也会直接影响到江南国的财政收入和各种权贵高官的私下里的收入。
那么能不能不从广州和泉州出货呢?
从其他地方出货是否可行呢?
答案是没那么容易。
一个得到世界范围内广泛承认的商业港口想要被替代是很难的,尤其泉州和广州已经具备了数量极大的外商基础,有很强的基础建设。
而且很多外商都在泉州和广州定居,也有大量生活配套设施,他们对这里非常熟悉,且有一定的归属感。
想要换一个地方重新组织生活和商业活动,没个三五年功夫绝对搞不起来。
三五年……
明国就能把江南国整个吞下肚子了。
更何况南宋水师已经基本覆灭,没有保护海上贸易的能力,沿海地区全是明军水师,就算他们想和外商在其他规模小一点的港口重搞一个市舶司进行贸易,但凡明国从中作梗,他们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当初南宋市舶司对明国商人的一顿折腾, 让明国商人铩羽而归,什么都没得到,而现在,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明国来报复他们了。
沈该对此无力反抗,也不敢反抗,只能接受。
对于明国提出的比较高的税率,他倒是试图劝说林景春削减一些。
“江南国刚刚经历战乱,国弱民疲,还望上国多多体恤,不要增加太高的关税,不然的话,恐怕会让很多人衣食艰难,商业也无法继续下去,这对于国民而言,太过于残忍了。”
但是林景春不客气的给他怼回去了。
“关税针对的是大商人,又不是普通老百姓,大商人会衣食艰难?沈相公你以为我傻吗?我做这行十多年了,很懂,那些大商人一顿少吃一些山珍海味人间珍馐,这关税钱就回来了!
而且大明因为战争的事情很缺钱,非常缺钱, 而这场战争又是你们挑起来的,不直接问你们要钱已经是皇帝陛下法外开恩, 你们还想什么样?你们最重要的盐税都没动你们的,你们还不满足?”
林景春对于任何让自己额外花钱的人都没有好感,所以对这沈该一顿呵斥,让沈该屁都不敢放一個。
军事上仰仗着明国,政治上也依靠着明国,经济上又哪得自主呢?
无奈之下,沈该老老实实签订了关税条约,规定江南国商人从此进入港口贸易又要多交一笔关税了。
窝囊是真的窝囊,但是无奈也是真的无奈,现在沈该是半点对抗明国的底气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国用各种手段敛财了。
这样做当然会引发一些商人的不满,但是没什么卵用。
谷遃
明国依旧是绝对强势方,且拥有一切政策行动的最终解释权。
明军水师【将时刻承担起打击走私犯罪的任务】,任何在大明近海交不出市舶司颁发的交易许可证的,都是大明海军的目标,都将被击沉或者俘虏,船员全部问罪,货物全部没收。
秩序写在白纸黑字上,但是若要真正实现,还是要看炮弹的射程和水师的凶悍程度。
正巧,这两点,大明水师在这个时代都是无敌的。
所以尽管福州、温州、台州、嘉兴府等等沿海地区没有割让给大明,但是大明的规矩,就是这片沿海地区的规矩。
长臂管辖听没听过?
什么?没听过?
那你现在亲眼见识到了。
苏咏霖还为此打算新设一支水师编制,增加水师的数量,并且打算将水师番号进和主要驻地都进行变更。
在他的计划中,新的水师将有陆军兵团的规模,但是暂时没有兵团编制,只是军级编制的水师增加一支,从两支变成三支。
将平海军水师变更番号为北海水师,驻地三分,分别是辽阳行省的复州港、中直辖新设的天津港和山东的宁海州港。
将威海军水师变更番号为东海水师,驻地三分,分别设立在灭宋之后的临安港、泉州港和流求大岛上的新设港口。
新设立的水师就命名为南海水师,驻地一样是三分,分别设立在广州港、钦州港和琼州港,足以威慑整个南海地区。
这是未来的新建的水师编制之后的安顿,有利于捍卫整个明国的海疆,并且控制海上航路,维护明国的海上经济利益。
就目前来说,明军的水师港口数量不大,复州一个,宁海州一个,泉州一个,广州一个,苏咏霖觉得这样规模的水师尚且不能很好地维护明国的海上经济利益。
也不利于筹建一支强大的可以维护明国海上商业利益的海军。
未来海上贸易真的做了起来,说不准也是需要将海上贸易航线的关键节点给拿在手里建设成为军港,用以维护明国的海上贸易利益的。
那就必然需要一支配备强悍火炮的强大水师在海面上纵横驰骋,劈波斩浪,陆权帝国的古老传统必须要开始向大洋之上转移了。
而现在,控制江南国对外贸易的港口、进而控制江南国的对外贸易命脉,再进一步掌控江南国经济的命脉,这就是明国现在要做的事情。
林景春出发之前,将财政部的精英们聚在一起和苏咏霖一起开了个会,商量如何全面控制江南国的经济。
苏咏霖便提出了一些看法,然后由财政部的精英们进行补全,最后整理出了一套大家认为行之有效的策略。
逼迫沈该签订关税条约当然不是仅仅为了那点关税。
那点关税算什么?
还不到明国每年贩卖私盐给江南国赚取的利润的零头。
但是关税的作用不止于此。
林景春是打算用各种限制打压江南国本国商人的利润空间,让他们陷入资金周转不开的困境,然后引入明国商业势力,也就是财政部下辖的明国商业国家队。
用明国国家队购买或者强行购买江南商人所掌握的商业资源,大批量吃进江南国的优质商业资源,以此达到逐渐控制江南国经济命脉的目的,从经济上完成对江南国的把控。
收取关税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行动计划绝不仅仅止步于收取关税。
一千一百七十五 公厕很伟大
明国走的是公有制为主体的经济路线,经济命脉如今都掌握在国家队手里。
民营商业当然不是没有,苏咏霖没有不允许个人经营商业,只是规模小,且普遍存在于餐饮住宿和小商品行业之中。
关键的领域和一些新兴领域现在都在国家队掌控之下,所以明国国营经济的规模确实很大。
很早以前,通过国家队把持的对江南国的私盐贸易就做的很不错。
现在国家队控制的各商业门类也经营的不错。
比如目前民间大批量所需的农具、农业用牲畜繁衍、肥料、织造等等行业, 都是明国国营状态。
农具行业的本质就是钢铁冶炼。
在过去钢铁冶炼效率、质量、数量都不足的情况下,盐铁官营的确坑苦了百姓,以至于他们吃不起昂贵的盐,冬天也因为缺乏农具而不敢随意翻土,不能冻死蝗虫卵,以至于酿成虫灾。
明国建立之后整理行业, 梳理钢铁冶炼, 重新整顿农具销售, 将质优价廉的铁农具引入民间,在全国各县设国营农具铺,直接面向农民们发售高质量的各类农具,大大提升了农民的生产效率。
另外在工匠们成功点亮炼焦技术之后,明国钢铁的质量进一步提升。
虽然目前炼焦技术还没有完全推广开,高质量钢铁的产能还不高,但是这也就是迟早的事情,未来不单单是军械,农业用具也能实现高质量钢铁化。
另外农业用牲畜的繁衍和肥料的制造也是明国国营状态。
耕牛、驴骡之类农业用牲畜的繁衍和销售是财政部下辖牲畜司在全面控制。
他们在全国各个行省都设立分部进行专业的耕牛、驴骡的配种和繁衍,将一切流程化、科学化,以提高产量,压低成本,让利于农民。
肥料更是农业生产的重中之重。
而在没有化肥的年代,堆肥是农民们比较普遍使用的肥料,牲畜的粪便和人粪便都是重要的原材料, 过去就有民间豪强通过粪便收集制造肥料发大财的, 甚至某些地方还有垄断势力——粪霸。
粪霸的存在让当地人连拉屎都拉的不自由。
而明国建立之后,重视农业生产的朝廷很快在苏咏霖的安排之下对全国堆肥的情况进行摸底, 然后提出了肥料国营计划。
这个计划很有意思。
因为这个计划还能牵扯到明国的卫生革命和军队的火器需求。
卫生革命是苏咏霖非常关注的一点, 中国古代也不是不讲卫生,大一点的城市都有很好的卫生条件,有公共厕所,有专门人士清理粪尿,且不允许随地大小便,发现了就要打屁股之类的。
但是这局限于一些大城市或者是历史文化名城,小城市、乡村地区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而大城市和历史文化名城终究比较少,大部分还是小城市和乡村,这些地方没什么卫生可说。
有个粪霸倒还好了,至少他能收集粪便,但是很多地方连粪霸都没有,所以人们生活的环境那叫一個干净又卫生啊!
出于多方面考虑,苏咏霖从中都总务局时期开始了全国性的公共厕所建设计划。
力求在每一个村农会指导下的行政村内至少要有一个足以让全村人都能方便解手的卫生环境过得去的公共厕所,然后要求全村人都去公共厕所内方便,不能随地大小便。
谷馅
发现一次通报批评公开处刑,发现两次就罚款, 发现三次就公开处刑加罚款,力度加倍,要让全村老少爷们儿都知道这个家伙随地大小便, 让他社死。
总而言之,务必要让全村人民都能在公共厕所内上厕所,上完厕所还要舀水洗手,公共厕所的清洁工作则交给全村农民轮流进行,将正确的卫生观念传到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村农会和集体农庄工作人员的重要任务,上级农会组织和复兴会组织要时不时下乡抽查,对于公厕位置和数量的合理性以及农民们的接受程度进行抽查,然后实时上报复兴会中央,方便中央随时调整政策。
在养成卫生习惯的同时,这个方法也有助于粪便的集中收集和堆肥的集中制作,而这个任务就交给乡农会。
乡农会要成立一个专门负责这个工作的堆肥大队,专门下到村子里的公厕收集动物粪便和人粪便,进行专门的堆肥发酵。
堆肥制作成功以后,以较为低廉的国家指导价格卖给村农会统一分发使用,以提高农业产量,实现粮食和经济作物的增产。
截止到洪武六年年初,复兴会中央统计的建造了至少一个公共厕所的行政村已经突破三万个。
随着资金的下发和督查的到位,这个数字还会不断增加,未来随着人口的增加,一个公共厕所肯定是不够的,数量必然会继续增加。
而公共厕所建立计划不仅可以作用于农业和卫生环境方面,也能作用于军事。
火药需要硝,而好的硝石矿十分难求,苏咏霖派遣的硝石矿勘探队目前正在整个中原到处跑,到处勘探硝石矿,但是收获很有限,只靠目前掌握的硝石矿是绝对不足以提供军队的火药需求的。
主管军队后勤事务的枢密院为此十分头疼,而公厕行动的顺利进行则极大的减轻了枢密院的火药压力。
硝石矿不能提供的硝,就由无数个公共厕所来补足。
为此,枢密院把硝石收集的工作看得非常重要。
大明的每个州、府都有枢密院派来的硝石专员为枢密院盯着硝的收集工作,乡农会和村农会会协助他们定期刮取各自公厕内的硝,由他们统一集中起来送到专门的制硝工场里熬煮,然后再送到火药工场中制作火药。
明军神机营耗费火药数量庞大,而他们所使用的火药里,就有相当一部分是从遍布各地的公厕里收集来的硝制成的。
说公厕为明军提供了战斗力,绝不过分。
公厕又能提高民众卫生水平,又能提供粪便发酵堆肥,又能提供硝来制作火药,可以说一个公共厕所串联起了三个对于明国来说都很重要的策略,一石三鸟了属于是。
公厕很伟大。
而明国的财政部商业国家队也在这繁重的工作与考验中变得越发成熟。
很显然,明国国内可以成功运行起来的政策必然会被放在江南运行起来,江南国方面能够在外贸上打出名望和销售量的拳头产品理所当然要被明政府掌握,成为公有制经济的一部分。
这部分外贸是不可能交给私人来运营的,而且就算是江南国的统治下,这些大宗外贸也是掌握在少数权贵手里的。
明面上的掌门人虽然都是商人,但是他们的属性也就是权贵豪族的白手套,脱离权贵的支持,那么大的利润,足以让他们瞬间被撕碎。
在南宋,还想要自己白手起家做外贸?
想得美。
一千一百七十六 打了胜仗就能为所欲为吗?
明国虽然在商业手段上尚且不如江南商人,但是国力强,背靠强大的国力,真要动手,江南商人是没有反抗的可能的。
茶叶,丝绸,瓷器, 铁锅等等外贸出口的拳头产品,林景春要全部吃进来。
他的计划就是在灭宋之前就让这些行业变成大明国营,如此,当灭宋进行时和灭宋之后,江南的经济也就不会出现什么难以忍受的波动了。
而且就目前来看,这个事情的进度已经是很好看的了。
因为居住在泉州和广州的赵宋宗室们就手握着相当一部分的南宋外贸资源。
当他们被明国全部抓住之后,情况就发生了改变。
泉州、广州的赵宋宗室们掌握的外贸资源是全部归属了明国。
福州的赵宋宗室是临安朝廷委托明军处置的,他们掌握的外贸资源则是大家对半开——本来明国打算三七开,明国自己拿三,客气一点,给临安朝廷留下七分利益。
结果临安朝廷主动要求对半开。
不对半开你就是看不起我,必须要对半开!
这感情好。
而临安城内的那些赵宋宗室们掌握的经济资源当然全部归属政变之后的临安朝廷所有。
除却这些宗室之外,明国要求的战犯家族所掌握的优质商业资产也被明国一口吞下肚。
所以目前来说,单单是外贸这一块,明国通过对赵宋宗室和战犯家族的清算,已经掌握了相当一部分资源。
很多内地生产外贸出口货物的商家和生产作坊的主人都从赵宋宗室、战法家族转变为了明国财政部。
而且因为这一次的割地行动,多占了江南国一大块土地的明国也通过军事手段拿走了相当一部分生产商家和作坊。
这些生产商家和手工作坊都是直接向港口供货搞外贸的,是江南国赚取外汇的重要输出力量。
而就目前的大致分析来判断,等到整个清算行动结束之后,明国财政部掌控的江南国经济资产的份额差不多就是整个江南国经济总额度的一半了。
这是绝对的战争红利,是正常商业手段所难以获取的。
放在寻常时候,临安朝廷一定不会轻易认栽,一定会拼死反抗。
但是战争过后的临安朝廷已经没有了丝毫反抗的可能。
这部分的利益被明国一口气吃了下去,财政部派出大量官吏跟随林景春南下就是要整理这部分经济资源, 然后前往该去的地方将这些经济实体收入囊中,再恢复生产。
恢复生产之后当然可以随即恢复海外贸易,而且明国资本控股的生产方完全可以不缴纳关税就前往港口做生意,比起江南国商人的商品来说,立刻就多出了关税的成本优势。
林景春还打算之后在长江上设置水卡,在泉州和广州的重要道路上设路卡。
明国或者是明国资本控股的江南生产商的商船、商队可以免费通过,江南国商人或是其他什么成分的商船、商队则需要缴纳过路费。
这个方面也给它卡住,强行提高它们的经营成本。
接着在进入港口缴纳关税的时候,还能让海关官员以各种理由卡住江南国商人的货物,各种阻碍他们,甚至可以使用各种理由把他们的货物没收掉。
同时放明国商品快速入关。
于是明国商品就又多出了一些成本上和时间上的优势。
多重优势叠加之后,明国商品就可以和港口内的江南国商品打价格战了。
除了那些暂时无法替代的商品之外,但凡是明国控股或者明国本身就能生产的一样的商品,全都能把江南国生产方挤出竞争,然后压价收购,实现产业垄断,把生产和销售渠道全部掌控在手。
没了竞争者,外国商人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该涨价涨价,该恢复原价恢复原价,该舍弃中间商就舍弃中间商。
我的产品,卖方市场, 我做主!
该吃下去的就要吃下去,该挣的钱就要挣到手里,虽然说大明的商业规模不需要那么大,但是多一些贵金属的财政储蓄也是很有意义的。
以铜钱作为主要货币的方式对中国这个缺铜国来说还是压力太大了,动不动就通货紧缩,不适合长期发展,所以苏咏霖也在筹划着未来搞货币改革的事情。
货币改革需要足够多的贵重金属储备做底气,所以搞这些出口商业贸易、推动贵重金属尤其是金银的流入,是很有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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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苏咏霖给林景春透的底。
多年主持财政工作的林景春对此也看得较为透彻,看得出来以铜钱作为主要货币的当前经济形势还是略显吃力的。
短时间还好,未来明国的生产恢复、商业规模一旦上来了,通货紧缩几乎不可避免,必须要在这個时候就想办法做出应对。
增加贵重金属储备和确保【白条】的价值坚挺是目前必须要坚持的两条主要道路。
所以林景春必须要全面拿下江南国的对外商贸渠道,他已经忍不住开始设想未来大明国家队在商业领域大杀四方而江南商人节节败退的场景了。
没办法,这才是真正的【商业竞争】,除非迫不得已,谁特么愿意和你在商言商啊?
泉州和临安的事情搞定了之后,林景春又赶着去了一趟广州。
在这个国家最南端的港口城市理,林景春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情。
他本以为广州应该是个闷热且脏乱差的地方,不过他真的抵达之后,便发现广州和他想的很不一样,至少在干净程度上是远超他的想象的,基础建设方面广州是真的有一手。
虽然其后是真的不一样就是了。
快十二月的天气,他在江南都要穿着厚实的冬衣,海上的恐怖海风吹在身上就和刀子在身上刮一样,难受的紧。
结果等到了广州海域时,他发现他只需要穿一件衣服就足够了,那意外的早晚凉爽中午温暖的天气,使得他一度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度假圣地。
不过先一步来到广州的水军军官告诉他,他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以为这里很凉爽,结果是惊人的热,水军士兵被迫光膀子并且跳到海里面游泳消暑,一直到十月底都是如此,十一月之后才渐渐变得凉爽,能穿上衣服。
根据本地人的说法,每年也就十一月底到一月底这段时间比较能穿的住衣服,其他时候都是挺热的,而且到了三月往后的一段时间还有一种当地人叫回南天的天气。
每到那个时候,很多人家储存的东西都有回潮的可能,家里面也会莫名其妙变得潮湿,天气会非常闷热,人会非常不舒服,有些时候甚至觉得喘气都比较难。
自幼生活在江南地的林景春觉得自己也算是比较耐热的,但是没想到广州的热超乎他的想象。
话虽如此。
“不过十一月底往后这段时间,北方是寒风瑟瑟,冷的要紧,这个时候在这里居住,说不定也会很舒服。”
水军军官呵呵一笑,不接话。
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但是自幼生活在北方的他,更喜欢那种秋高气爽的舒适天气,不喜欢这种热的要命的天气。
话又说回来,林景春是来公干的,不是来度假的,他很快将他在泉州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做了一遍,并且通知了他们关于关税的事情。
江南国商人从此需要对关税的事情有所自觉,所有江南货物要是想从广州出口,就必须要缴纳一定额度的关税才可以。
这个消息引起了商人们的怨声载道和强烈不满。
他们寻找林景春要个说法,试图向林景春施压,但是林景春随后表示这是临安朝廷答应的事情,你们不满去找临安朝廷说道去,别找我。
商人们心里明镜儿似的。
临安朝廷给你们打服了,当然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要什么条约就是什么条约,我们上哪里说理去?
告御状也没人搭理啊!
不问你们要说法能成吗?
外国商人还好,江南国商人心里也清楚,不管明国有没有接下来的组合拳,多了一笔海关税对他们来说都是负担,而且海关税税率还不低,比原来市舶司收的税要高出一倍,还是交两次,这未免太黑了。
打了胜仗就能为所欲为吗?
抱歉,还真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尤其是杀人立威之后,在明军的震慑之下,规矩还就真的这样定下来了,商人们屡次进言和林景春协商都没有结果,林景春打定主意要这样做,绝不和他们妥协。
然后转身回到泉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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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七十七 向江南发起经济进军
林景春的公告结束之后,没多久,明国设置在泉州、广州的州政府、县政府和村乡农会组织者们全面抵达。
他们抵达之后,就开始按照明国的方式重新架构泉州和广州的治理体系,对泉州和广州进行全面的变革,使得这两个州真正归属于明国。
时间一长,商人们心里也明白了, 明国是来真的,是要从他们身上割肉来吃。
临安朝廷是靠不住了,打又打不过,吵也吵不过,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利益被明国吞吃殆尽?
一群人聚在一起,有人提出要搞经济战争,把他们掌握的市面上的必须生活物资囤积起来,拉高价格,引发市面恐慌,给明国人找麻烦。
比如粮食,比如蔬果,比如食盐等等,都可以搞起来价格,搞经济战争,威胁明国人。
如此一来,明国人一定手忙脚乱,为了稳住局面,一定会向他们妥协。
这些人自信满满的提出建议。
然后就发现其他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以为明军手上的刀和火炮是干什么用的?”
“啊?”
“咱们有外援吗?咱们有大军吗?有人能和咱们里应外合吗?什么都没有,等会人家说他们的明律里头有相关律法,把咱们一网打尽,怎么办?能怎么办?嗯?你是能打过那些明军是吗?”
“这……”
“人家明明白白的驻军在这里,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别动小心思, 你要是稍微做点什么,他们立刻就能把军队派下来,你信不信?”
“啊这……”
提出建议的自大蠢货们沉默了。
反对这愚蠢建议的明智人也沉默了一阵子。
良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家伙长长叹了口气。
“老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现在这强龙, 强的是有点过了分了,让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连上头的靠山都给打服了,现在可以说是明国走狗了,我们这些商人,又怎么能反抗呢?”
一群大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露出了无奈而又郁闷的表情。
这一次,商人们因为畏惧明军的武力,所以没有达成共识,只是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要是明国只是冲着关税来的,那么大家也就忍一时风平浪静了,就当多出一点钱保个平安。
若他们不是冲着关税来的,商人们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南宋是靠不住了,那么只能靠自己。
实在不行,那就大家一起润南洋,润的远远的,让明军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当然, 逃跑的话, 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好事,能够留下来继续做生意发财,他们当然更加乐意,现在就是要看明国到底会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而事实证明,讲究社会革命和经济命脉公有制国营化的明国和他们这些私人到了极点的经济体是全然不可能相容的。
明国压根儿就没有打算和他们妥协、虚与委蛇。
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他们最大的依仗南宋也被废掉了,现在只是大明爸爸的一条狗。
举目四望,东亚我最强,天下我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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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商人在没有外部强权援助的情况下试图用自己的商业手段和国家强力机器对抗,这不是找死吗?
不趁这個机会把他们吞吃殆尽,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景春一声令下,大明财政部下辖各部门精锐齐出,一起向江南发起经济进军。
第一步,先把这次战争带来的战争红利吃干抹净,主要针对目标就是赵宋皇室子弟们所拥有的那些财产,要全部接替掌控。
这是一场火力战争之后的经济战争,主要出动“大军”展开进攻的是财政部麾下的“精兵猛将”们。
他们磨刀霍霍,早就对江南国的优质资产垂涎三尺了。
明国财政部经过这些年的发展,的确可以说是朝廷各大部门里面排行前几的巨无霸部门,官员吏员数量很多,管控范围很大,权力和影响也非常大,于是财政部掌门人林景春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公有制经济占据国家经济主要地位这一点是明国的立身之本,打从中都总务局时期开始,就是这样规定的。
所以这些年随着明国国力的增长,财政部的规模也在不断扩大,控制的国营产业也越来越多。
财政部下辖的国营商业机构都是司局级的部门编制,每一个编制部门都有自己对应的工作门类,专业化程度很高。
比如负责全国所有矿藏资源保管和负责勘探的矿产总局。
比如主管全国所有河流、山川及其木料、石料等等珍贵资源管理的山海池泽总局。
比如主要负责钢铁与其他合金冶炼生产、主管全大明所有地方设立的钢铁冶炼工场的钢铁总局。
还有主要负责农具方面的,负责全大明所有的农具制造工场以及发售店铺的农具司。
有主要负责全国盐场管理和食盐发售店铺管理,还有对南宋私盐贩售进行管理的盐司。
有主要负责粮食收集、储存和发售的米粮总局。
有主要负责农业用牲畜的饲养、培育和发售的牲畜司。
有负责对冰块、食糖相关工场进行管理,还有对相关产品负责制作和发售的水冰司。
有对全国所有的肥料工场进行生产管理,并且负责发售的肥料司。
也有对全国所有丝绸、绢布、棉布等等相关产品从原料到发售等一系列过程全盘把控的织造总局。
等等等等。
主要突出一个从原材料到最终成品发售向市场的一条龙。
他们与工部、农部等主抓生产的部门密切合作,数年时间内打造出了一个相当严密且运转严谨的明国国营经济体系,将明国的经济命脉牢牢抓在了手里。
而且还有进一步深化对国民经济进行全面把控的趋势。
这一点几乎成为了财政部默认的惯例。
不过公有制经济倒也不是非得全部抓在手里才好。
洪武四年、五年间,针对财政部控制的国营产业规模越发庞大的情况下,苏咏霖对财政部提出过一些意见。
他的想法就是和现在主要放给民营的餐饮行业一样,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行业并不需要国家亲自出手经营,国家只要设定一个标准管起来就好了,没必要做的那么到位。
而且就算想做到位,真的就能做到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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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七十八 全部消灭掉
现在大明刚刚立国六年,中原大地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的局面才刚刚有所改善,几乎所有行业都是国营的状态有助于为民众提供他们最基础的需求上的帮助。
这样的状态在国家处于恢复期的时候自然是很有好处的。
这个时期,民间力量薄弱,资本几乎没有,百废待兴,很多行业交给民间自主运营的话, 短时间内拉不起来,没有资本没有技术。
所以才需要由国家直接出手把这些行业扶起来,给民众提供最基础的需求保障。
这是很有必要的。
不过当国家进入快速发展期,民众手上的存款也开始多起来之后,就有必要将一些行业放归民间运营,以此刺激民营经济的发展,增强国家的经济活力,把蛋糕做大, 而不应该继续把这些行业抓在手里不放。
总是用国家政令手段来刺激商业生产和需求, 其实不太正常,也并不健康,有利于恢复国力,却并不完全利于持续发展。
苏咏霖当时在财政部开了一个会,建议财政部仔细研究一下哪些行业是大明必须要牢牢把控在手里的,哪些行业又是没必要死死抓在手里不放开的。
比如粮食产业、矿业、钢铁产业、军工产业、航运产业、建筑产业和土地山林河流等等必须由国家管控的,这些没得说,必须国家控制,相关产业必须国营。
否则春秋战国时代的乱象就要回来了,大明建立的初衷也就不保了。
还有目前来说比较重要的盐、肥料等等行业,也应该由国营占据一个主体地位,以保护目前尚且脆弱、还没有摆脱贫困的农民群体,为了让他们吃饱肚子,吃的上盐。
创外贸的最强拳头产品所属行业,比如丝绸, 茶叶, 瓷器等等,属于奢侈品,也应该由国营占据主体地位。
在利用这些奢侈品出口赚取真金白银的同时,也要控制其生产规模和产量,避免私人介入之后不顾后果的扩大产能,一方面拉低价格造成恶性竞争,一方面还会破坏粮食生产。
至于餐饮、个人服装、交通租赁等等行业,倒没有必要死死拽在手里,完全可以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开放给民营进入。
就好像宋朝那样,对餐饮住宿服装交通运输、租赁等等一些行业也是放给民间经营的,事实证明发展的还不错。
餐饮就不用说了,炒菜就是从宋朝开始兴起的。
服装行业也不用多说,的确没什么国营的必要。
住宿也无伤大雅,土地掌管在国家手里,保存足够的农业用地,剩下的就是可以用来搞商业和工业的。
交通租赁这一块倒是挺特殊,但是宋朝大城市中“滴滴打驴”行业的出现和后世租赁轿子、黄包车等等的情况也证明了这一块的实际商业需求和生命力。
洪武四年年底的时候,在国务会议上,苏咏霖听财政部报告,发现他们有很大的兴趣将几乎全部的产业都抓在手里进行国营,且列出了一系列的计划, 试图将全部产业国营化。
他们认为这样就能最大限度的为国家发展提供资金, 同时也能最大限度维护民众的利益,杜绝奸商恶贾囤积居奇、戕害民众。
甚至有一些官员提出了更加极端的意见,认为商业就该全部国营,杜绝奸商的出现,让商业彻底成为革命的辅助力量,为民众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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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朝代屡屡出现灾荒之年奸商囤积居奇的事情,害的百姓苦不堪言,正常时节便宜的米粮,到了那个时候能卖出天价,多少人为此家破人亡卖儿鬻女,多少人为此而死。
其中不少财政部的官员本身也就是经历过这样事情的苦出身,对此怀着深切的痛恨,他们认为民营商业作为旧社会的象征和组成部分,应该全部消灭掉,完成彻底的国营改造。
不以赚钱为目的才能真正建设好他们梦想中的理想社会。
这样的想法在财政部中有着相当广阔的市场,很多财政部官员都试图以此为目标,打造一個真正的地上天国。
这的确是真正的理想社会,是革命者和历朝历代的仁人志士所追求的最高等级的人类社会形态,只是……现在还办不到。
苏咏霖同样向往那样的高级社会形态,可是他也知道,他办不到。
现在所有人把全部的一切都集中在一起也办不到。
无限国营当然是不行的,所以苏咏霖在国务会议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就好比眼下就属于民营产业的酒楼饭店小吃摊子行业,十分兴盛,活力十足,能够创造出许许多多人们喜欢吃的东西,国营是大可不必的,没什么必要,他们搞的挺好,为什么要介入进去呢?
你们打算搞个国营酒楼,将来还要开遍全国,说什么打造大明的餐饮标准,提高民众对美食的鉴赏能力……这有那个必要吗?我觉得是没有那个必要的。
国家应该着眼于更高的层面,关乎到老百姓能不能吃饱肚子,会不会挨饿受冻的层面,确保过去王朝出现的情况不会再出现,这个是无论如何都要保证的。
至于能不能吃得更特别,如何换着花样吃,这就不是国家应该指手画脚的了,你们搞酒楼能干什么呢?无非挤占一下民营获益的空间,让一些以此为生的商家倒闭,有那个必要吗?”
与会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是没有人对苏咏霖的看法提出反对意见。
因为这玩意儿确实没什么必要一定要国营,不会因为不国营就过不下去了,也不会因为不国营就出现巨大的问题
只是财政部出于这些年不断推进的国营经济政策的发展惯性而习惯性的提出了这样的想法,也因为目前的经济政策给大明越发繁多的财政支出带来了巨大的助力,所以大家理所当然认为越是国营就越好。
但是经济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不是一头热的百分百国营就能搞好的。
说完餐饮,苏咏霖还提到了水冰司。
“冷饮现在是个比较奢侈的东西,不管是糖还是冰块都不是好搞到的东西,所以现在国营是可以的,但是等以后咱们日子过得好了,技术提升了,这也没有必要非得国营。
能不能吃冷饮,关乎到国家安全吗?没有吧?很早以前开始,贵族就有冷饮吃,百姓是吃不到的,而咱们只是希望这种原先只有贵族才能吃到的东西能让百姓也吃到。
也就是所谓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别总搞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变成王公贵族才能享受而普通百姓接触不到,那就叫脱离群众,那就是上等人化了。
所以咱们搞个水冰司也正是为了反对这种特权,能吃冷饮就是上等人,吃不到冷饮就是人民群众,这种事情咱们不要。
等将来技术提升了,糖和冰块都不稀奇了,那就开放民营,民间有谁想要经营这些,那就让他们去经营,我觉得挺好,你们说呢?”
一千一百七十九 无限国营
听完苏咏霖说的这些话,财政部整体来说是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对意见的。
因为这话说的确实有道理。
苏咏霖还看到了财政部的某些计划,就觉得啼笑皆非。
“别说民间开饭馆的开旅店的你们要全部国营,连人家摊贩主出来支个摊子卖点早饭夜宵什么的,你们都要国营。
支个摊子卖点茶水给过路人解渴消暑的,你们要国营,老太太或者家庭妇女出来摆摊子做点针线活缝缝补补, 你们也要国营。
国营就算了,还给人家扣个剥削压迫的帽子……他们很多人都是自己支个摊子,自己一个人或者自家人过来帮個忙,自己压迫自己啊?”
苏咏霖摇着头连连叹息。
“我了解过,这些小摊小贩基本上都是家里有足够的劳动力务农,所以出来摆个摊子做点小生意填补家用, 想着过好日子,突然不让他们这样搞,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就算这些都不考虑, 一定要消灭民营商业,那之后民众的实际需求我们能全部满足吗?就好比这些支个摊子卖早点宵夜或者大碗茶水的。
现在是遍地开花,到处都是,能满足民众的需求,等国营了之后,我们能够有足够的人手取代他们吗?民间需求太大而我们满足不了,又该怎么办?”
财政部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开口回答苏咏霖的问题。
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之前随着国营经济的扩大和经济局势的好转,他们一头热,对现状非常满意,并且觉得国营经济全面建成之日就是理想社会成就之时,为此,他们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推动这一切。
但是现在看来, 情况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们的本意是正确的, 但是落到实际执行上, 却难以推动。
人的实际需求摆在这边,限于生产力的问题,国营却未必能满足所有人的实际确切的需求,那必然在实际层面引发相当多的问题。
怎么解决?
无视吗?
沉浸在虚假的胜利之中吗?
那就自相矛盾了。
官员们低头不说话,可是林景春还有一些小小的怨怼。
林景春在无限国营这个问题上持开放态度,既不坚持,也不反对,他一直着眼于国家有足够的钱可以用,其他方面他是真的分身乏术。
所以看着苏咏霖和部下之间的辩论,他一直没说话。
只是到这个最后阶段,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要说。
“主席,咱们倒也不是什么都非得国营,还不是之前花钱太多而赚钱太少吗?什么部门都问我要钱,一开口就是我听都不敢听的数字,钱还非要给,国库给掏的空空,里头的耗子都要搬家了,我不想法子赚钱能行吗?”
林景春盯着苏咏霖,抱怨道:“我何尝不想做个真正的财政部尚书, 做一些国策上的事情,也省的东奔西跑, 这不也是给逼的不得不做个商人做买卖赚钱吗?”
嘛,这个问题倒也是实际问题。
说起这个问题,朝堂上每个部门的负责人都要心虚,对上林景春都没什么底气,包括苏咏霖在内都是如此。
当时要用钱的时候大家都恨不得林景春管理的铜钱有生育能力,能大钱生小钱,小钱还能继续长大再生小钱。
等现在危机过去了,财政日渐宽裕了,却又产生了这种问题,这样说起来的确是有点不太好意思。
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这是国家大事,关乎到未来的民生问题,不能因为一些个人的小问题而不去说。
苏咏霖也只能厚着脸皮对林景春指指点点,各种请他理解。
“财政部代表国家,可以指导,可以约束民间的商业,与司法部门联手设置相关律法规定,除了必要的产业必须把控住,其他的就没有必要介入进去与民争利了。
过去日子艰难,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日子渐渐好过了,过去的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是时候要做一些调整了。”
很显然,苏咏霖讲究内部民主,但是他的影响力还是极其强大的,在他的影响下,林景春对财政部的一些政策路线进行了调整。
之后,财政部还就真的撤销掉了十几个准备推动的国营计划,并且给几个规模不小的国营产业部门定下了将来逐渐推进民营化的展望计划。
算是提前做个准备,以免之后手忙脚乱。
这一次政策上的调整还给财政部内部的一种隐隐约约产生的【无限国营】的思潮踩了刹车,制止了这种倾向的过度蔓延,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未雨绸缪了。
未来的理想社会里连国家都不需要,全球一体,人类团结,哪里又需要国营呢?
只是当前这个时代,他们想要抵达那个终点,这就是必须要经历的道路,这是手段,是方法,而不是目的,更不是最终所需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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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还是生产的问题。
生产跟不上理想,总会产生许许多多的问题,这是苏咏霖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一点。
虽然目的达到了,但是之后一段时间,苏咏霖都绕着林景春走,非必要不和他私下里见面,以免被他幽怨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慌。
一直到第二次明宋战争结束之后,苏咏霖才终于有底气去见林景春和他商量事情了。
林景春也因为一大波优质经济资源的吃进而心花怒放,对苏咏霖的态度也好了很多,又有了一点当初亲密无间的样子。
随后他亲自南下,带走了不少人前往广州和泉州。
但是这件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在苏咏霖召开国务会议、对财政部的无限国营思路提出建议的时候,并非所有财政部官员都认同苏咏霖的想法。
苏咏霖长期鼓励民主集中制的态度使得他作为传统皇帝的一面在复兴会内部逐渐淡去。
洪武四年以来,有复兴会员身份的官员开始渐渐不怎么在乎他皇帝的身份,敢于在会议上提出很多不同的想法,甚至敢于和他辩论,坚持自己的意见。
而苏咏霖也非常愿意和会员们进行思想上的讨论或者是辩论。
当时的会议上就有财政部官员站起来反对苏咏霖的想法。
他表示苏咏霖亲自撰写的《洪武政论》和很多文章上都阐述过他想要建设的理想社会的模样。
那是一个充满了和平友爱公正平等且物质生活极大充裕的社会,人人向往,而财政部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尽早实现那样的社会。
自古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商人经营就是为了利润,为了赚钱,这必然损害民众的利益,所以唯有消灭掉民营商业,将一切收归国有,以国营经济的方式消灭奸商,才能维护民众的利益,这有什么不对?
苏咏霖当时的表态也非常坚决。
“这并非不对,但是同志,社会发展有其自然规律,自然规律不是我们可以用意志进行扭转的,我常说我们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去改造整个天下,建设成功我们的理想社会,但是人不是神。
有些事情我们做不到,我们必须承认,我们没有办法站在这里让白天立刻变成黑夜,我不能在这里指着我这杯凉掉的茶水,以我的意志让它立刻变热,我们要对它加热,它才能变热,对吗?”
苏咏霖指了指外面的天色,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茶杯。
结果这名财政部官员走了过来,往苏咏霖的茶杯里倒满了热水。
“您也说过,没人做过,不代表不能,从来如此,便对吗?”
“………………”
苏咏霖一时间被问的很是郁闷。
“就算是国营,也不可能完全不盈利,国营也不代表是在做善事,因为总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我们的意志而转变,就算是我们掌握了从生产原料到发售的全过程也是一样。
我们可以坚持价格不变,但是成本不可能不变,倾盆大雨带来的交通成本增大,操作失误带来的生产成本增大,任何一个流程出了问题,都会导致成本的提升。
这个过程是很难人为控制不出现纰漏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说了天气问题也不是人可以控制的,这种情况下,如果坚持你的看法,就会出现亏损。”
官员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只要坚持价格不变,国家承担损失,就不会损害民众的利益,不是吗?只要我们坚持朝廷出钱补贴,就能让国营的商铺、工场坚持下去,继续维护民众的利益。”
“可是国家的钱不也是从民众身上来的吗?民众缴纳税收,国家才有钱,羊毛出在羊身上,说是国家承担,实际上还是纳税的民众承担。
朝廷本身又不是什么能赚钱的商铺,本身是不赚钱的,所以我们将各个行当经营好,不也是在为缴纳赋税的民众负责吗?”
苏咏霖摊开双手,缓缓说道。
这下子,这名官员倒是低下了头,面色有些黯淡。
显然,这件事情他不是没想到,只是没想出逻辑自洽的方法。
少顷,他抬起头,询问道:“那么对外进行海贸赚钱就可以了,江南通过海贸赚取那么多钱,我们只要全部掌握了,就能获得足够的钱来填补这部分的损失。”
“谁知道这部分的损失会有多少?谁知道海贸是不是可以永久做下去?谁知道这笔钱能够赚多久?与我们经商的国家一旦出现了内乱战争,还会继续和我们做生意吗?
一旦这个生意不能持续下去,我们无法通过海贸赚到钱了,那么巨大的亏损谁来承担?承担多久?我们的财政可以坚持多久?这个时候还有其他要用钱的地方该怎么办?”
看着哑口无言的官员,苏咏霖摇了摇头,开口道:“你的本意是好的,我如此坚信,但是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不可控的事情,同时我们身上肩负着数千万人的性命,我们不能脑袋一热就要做什么事情,这太危险了。”
这名官员之后没有再说什么。
苏咏霖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否认同了自己的想法。
但是他忽然意识到,持有同样的想法的人既然在财政部里都有那么多,那么在全国范围内,恐怕一样不会少。
一千一百八十 三十年革命成功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社会建设都不能操之过急。
社会的改革需要理想,但也要尊重自然规律,人类终究是自然界的生物,没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违背自然规律、操之过急会付出巨大旳代价。
所以苏咏霖很清楚,不知道的人犯下错误还能理解,他这个知道的人还袖手旁观就不能原谅了。
明国进行的革命是一场前无古人的社会实验,作为掌舵者,苏咏霖必须为这场伟大的社会实验负责,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将它持续下去。
所以苏咏霖感觉自己有必要对朝廷和复兴会内部的这种思潮进行一番分析和论证,进行一波调整,将这种急躁冒进的势头打下去。
他决定写几篇文章发下去,阐述一下自己对这方面事务的看法,通过表达自己的意见来影响社会舆论。
他抽出一些时间,写了两篇文章,分别是《理想社会形态之展望》、《革命不仅需要热情,也需要冷静》。
在第一篇文章中,苏咏霖展望了一下他梦想中的地上天国。
那是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没有囤积居奇没有不法分子的高级社会,将一个高级社会所该拥有的一切和人们的日常生活、行为习惯等等全都描述出来。
然后在第二篇文章中,苏咏霖把明国目前的实际状态和大家理想中的高级社会形态之间的差距进行对比,列出了想要进入高级社会形态所需要的最基础的条件,然后看看大家还有多少需要达到。
在洪武政论当中,苏咏霖描述过他想要建设的社会形态,而在这几篇文章里,他着重从方方面面展开了描述,花费大量笔墨描述理想社会形态的一些细节上的内容。
从最基础的女子就业、个人收入和受教育程度开始,到物质的极大丰富和精神世界的极大丰富,从人人社会分工的不同与人人生而平等奉公守法的普遍觉悟,再到每个人对个人最高价值的自由追求和最终实现。
这些都是他们这些革命者最终会打造出来的世界。
但是通往这个世界的道路有多长呢?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抵达呢?是十几年几十年就能抵达的吗?是可以一阵狂奔就能进入的吗?
你可以狂奔,那么那个双腿残疾的人该怎么办呢?
苏咏霖在第二篇文章中批判了复兴会内部出现的一些急躁冒进的思想和当前明国面对的难题。
他认为,觉得只要通过一些简单粗暴的手段就能实现最终理想、觉得只要几年十几年就能成功建立理想社会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革命不仅仅是战争和改革,更是大规模的建设,是全然的焕然一新,是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向上的奋斗。
这条路不仅漫长,而且艰辛,不仅艰辛,还充满了诱惑与危险,革命者随时都有可能死亡、堕落,但是若要通往最后的理想社会,只有这条路可以走,没有捷径。
更关键的是,没有人知道这条路要怎么走才能抵达,也没人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抵达,作为领导者,他苏咏霖也是在不断的摸索,在不断的思考,小心翼翼,一步一个脚印。
这一阶段该做什么,下一阶段又该做什么,对每一件正确的事情进行坚持,对每一件错误的事情进行调整,才有可能达到理想的彼岸。
尽管如此,他有着绝对坚定的意志,他相信这一切终将到来,他相信理想社会终究会建设成功,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最高理想,哪怕这条路要走上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他看不到,就会将理想传递到下一代人手中,让下一代人接过理想的火炬,继续前进,直到理想来到人间。
而当前,他们的使命就是铺路。
怀着崇高的理想,为后人铺路,一步一步向前走,走的稳妥,走的坚定。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不必追求一时之虚假成就,正如明国要全力反对、纠正南宋的虚假经济繁荣。
这两篇文章通过印刷总局和树人书社的渠道进入到了官府、复兴会系统,并且很快进入了民间,在明国国内引发了很大的反响,在朝廷和复兴会系统内部产生的反响更大。
有人支持苏咏霖的看法,认为建设成理想社会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需要坚持,而不是一蹴而就,指望一蹴而就立竿见影就能达成目标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前人不是没有仁人志士,但是他们摸索奋斗数千年,也才走到了这一步,我们又怎么指望能够在几年十几年的时间内建成理想社会呢?
连生病吃药都讲究一个病去如抽丝,更何况是国家问题呢?
他们最起码的任务——压迫和剥削尚且没有完成,又怎么说能够快速进入理想社会呢?
一些人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当前的局面,认同苏咏霖的想法,觉得一个一个解决问题,然后寻求发展,是正确的道路。
但是也有不少复兴会员对此保留态度或者产生不满。
苏咏霖素来鼓励复兴会员们通过向中央写信发文表达自己对政策的看法或者寻求帮助,所以复兴会内部非常盛行将自己对时局政策的看法投递到中央,直接向中央充分表达自己的存在和思想。
支持也好,反对也好,夸赞也好,开骂也好,只要有理有据,所言内容真实有效。
这一次出了那么大的热点新闻,想要表达自己看法的人更是特别的多。
很多基层会员还有一些干部纷纷向复兴会总部写信发文表达自己对这件事情的不同看法,成千上万的信件大规模向中都飞去。
信件中,有很多人觉得苏咏霖的说法略显保守。
他们当然不是说苏咏霖说的是错的,但是他们认为,既然知道理想社会是什么模样,那就努力针对性的去实现。
有什么问题就去解决什么问题,集中全力,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这个上面,一鼓作气完成任务,而不是寄希望于时间。
苏咏霖描述的理想社会非常美好,是他们追求的目标,他们相信这个美好社会的存在,也愿意相信这个社会终会实现,但是他们等待不了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他们想看到这个社会的真正来到。
他们觉得时间太久,他们只争朝夕,他们想要抓紧一切时间去建设、去实现理想社会,让他们和他们的后代都在理想社会中生活、成长。
他们可以吃苦受罪,但是他们不希望他们的后代还生活在旧世界之中。
正如之前没有人相信苏咏霖可以在三年时间内覆灭强大的金国,但是苏咏霖偏偏办到了。
所以就算建成理想社会的难度比覆灭金国难十倍好了,他们也有信心在三十年内建成理想的社会,带领大家过上理想的生活。
有些人喊出了自己的想法,而这些想法大体上就能汇聚成一个口号,叫【三十年革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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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八十一 这路是要一步步走下去,还是跑起来呢?
对于数量空前大的信件和这些信件当中表达出来的强烈旳或是没那么强烈却依然很坚定的思想倾向,复兴会中央也出现了两种态度。
有人赞同这种思想,有人反对这种思想。
赞同的人认为这是宝贵的革命热情,不该扑灭,而应该予以支持。
支持他们的热情,让他们的热情燃烧起来,烧毁旧世界,加速新世界的到来。
大明不能长久停留在旧的社会形态,而应该尽快向新的形态转变,将所有的一切都进行变革,甩掉旧包袱,全力向前看。
否则就会出现类似于洪武三年、四年间那场巨大的腐败风波。
那场腐败风波给复兴会和明国带来的伤害至今依然让人心有余悸,很多人都在反思那是为什么,为什么曾经一起奋斗的同志们会堕落,会被金钱和奢靡的生活腐蚀。
现在看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那就是接受与旧势力共存的局面,从而给了旧势力接触、腐蚀革命者的机会,让心志不坚定的革命者发生了异变,从而引发了之后一系列的事件,然后才是那场规模庞大的大整顿行动。
那场风波之后,苏咏霖公开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且提出要革命到底的口号,遂将腐化者与旧势力一起彻底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明国吏治由此焕然一新,一直到如今,都没有再出现什么大的问题,至少复兴会内部没有再出现什么大的问题。
可见苏咏霖自己都承认与旧势力共存是一件错误的事情,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么能忍受继续和社会层面上的旧势力共存呢?
必须要将他们全面扫除,然后在它们的尸骸之上建立起崭新的理想社会,完成大家为之奋斗流血的革命理想。
革命者如果不能前进,不能持续战斗,就必然后退,就必然会把一切都给葬送掉。
这样做困难吗?
当然困难,但是既然当年苏咏霖能在三年内覆灭强大的金国,完成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情,那么就证明三十年完成革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要有苏咏霖带领他们前进,只要苏咏霖带领他们奋勇向前,那么一切就绝对不是不可能的。
持有这种观念的中央干部数量不大,但是声音非常响亮,他们希望在这件事情上继续复制苏咏霖三年覆灭金国的奇迹。
而不赞同的人认为这种情况并不正常。
他们搬出苏咏霖自己的建国总结作为论据,与支持派进行辩论。
他们认为苏咏霖自己都说自己能够三年覆灭金国是由极大地侥幸成分,主要原因是金国内部民族矛盾十分激烈,给了他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于是他举起民族主义大旗进行斗争,团结了所有非女真族群,短时间内就聚集了强大的力量。
且当时金国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突出,皇帝完颜亮要改革,内部保守派不愿意改革,竭尽全力妨碍完颜亮的政策。
完颜亮一面和起义者作战,一面又要和内部的离心势力作战,且自身能力有限,昏招连连,并且最终死于内乱。
完颜亮一死,金国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统一指挥,各自为战,苏咏霖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举推翻了金国政权。
这是十分侥幸、危险且不可复制的一件事情。
成功虽然是必然的,但是三年成功却有极大的偶然性,这是起义之前苏咏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以至于明国建国的仓促。
尽管苏咏霖用中都总务局进行了一段时间的酝酿,但时间上还是不够,不得以接纳了大量旧官员进入明政府,遂酿成了之后大整顿事件。
这一事件的起因就可以总结到灭金太快、干部队伍人数不足且对治国难度预料不足这几件事情上,苏咏霖为此做过公开的自我检讨。
所以苏咏霖才把自己的成功定义为【侥幸、危险且不可复制】。
对于如此定义,难道支持者还要强行推动这样危险的事情吗?
当前大明面对的主要问题是恢复与发展,是清算旧社会,是消灭旧的王朝一统华夏,是完成黄河改道任务恢复中原、两淮地区的农业生产,将农业生产恢复到最佳状态。
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任务。
建设理想社会是大家一致认定的终极理想,而不是阶段性的任务,应该先完成肉眼可见的需要完成的阶段性的任务,然后再谈终极理想,而不是把终极理想当做一个简单的任务去看待。
终极理想的实现需要太多太多的先决条件,没有先决条件,就无法实现终极理想。
支持者们太激进了。
支持者们对于反对者们的想法不以为然。
反而认为他们在思想上有保守、退化的迹象,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革命者应该永远保持热情,而不能停下脚步,一旦停下脚步对现状感到满意,就会失去进取之心。
一旦失去了进取之心,倦怠之心就会占据上风,从而腐蚀革命者的斗争意志,以至于斗争最后失败。
大整顿事件固然有原因,但是当时整个朝廷内部稳定发展作为主流的指导思想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这也是苏咏霖承认的错误之一,不可无视,并且绝不可以放任这一现象再次出现。
但是反对者还是不认同。
他们认为苏咏霖所说的【社会发展有其客观规律,客观规律是不应该以人力强行干预的】这一论断是十分正确的。
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这是自然规律,是不可能更改的。
让一块荒地变得可以正常种植粮食,视情况而定,需要两到三年时间,农业生产尚且如此艰难,更何况是建设理想社会呢?
革命者需要保持斗争的热情,但是也不能被热情烧昏了脑子,否则就要饿坏肚子。
肚子一旦饿坏了,脑子就不好使了,就要出大问题了,届时别说理想社会,现有的大明国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革命成功不是自己觉得成功就成功了,需要广大民众的一致认同,而民众的认同难道没有吃饱肚子作为前提吗?
物质难道就不重要吗?
支持者和反对者们互相指责对方【保守】、【激进】,互相指责对方的思想出了岔子,和对方展开激烈的辩论。
从复兴会中央到地方分部,这样的争论无处不在。
对于这样的大辩论,只有辛弃疾、孔茂捷等朝廷高官和复兴会高级干部没说话。
他们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和影响力,觉得自己要是公开表态,可能造成的复兴会内部分裂,所以他们没有作出公开回应。
但是他们纷纷上表给苏咏霖,希望苏咏霖说点什么平息争论。
于是,在明国赢取第二次明宋战争的胜利并且大踏步展开对江南国的经济战争的同时,在明国内部对自身先进性和道路正确性的认同感再一次大规模提升之际,明国内部也进行了一场思想争锋。
这路是要一步步走下去,还是跑起来呢?
面对这场日益激烈的思想争锋,苏咏霖并没有第一时间表态。
这引起了一直都在关注这件事情的赵惜蕊的注意。
“外面都吵翻天了,你这个皇帝怎么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这几天我去复兴会总部办事情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好多人聚在一起争论,我都担心他们做不好本职工作了。”
赵惜蕊在难得的休息日里一边检查儿子的功课,一边看着苏咏霖时而奋笔疾书时而苦思冥想的模样,好奇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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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八十二 心中枷锁尚在,谈何地上天国
赵惜蕊在妇女部成立之后就开始把大量精力投入到妇女部的建立和运转之中。
原先她还兼着苏咏霖的机要秘书之类旳职责,写文章搞校对,不亦乐乎,现在又分出精力帮助肖翠搞妇女部的工作,确实更忙碌了,但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相当不错。
经常跑里跑外的处理事情,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养成了一股子雷厉风行的气息,言谈举止中往往在不经意间就能体现出来干练的感觉。
苏咏霖对此还是挺高兴的。
妇女部还在草创阶段,能培养出来几个有实际工作能力的女干部的确不容易,而有了赵惜蕊打头,这件事情也就变得可以持续下去了。
妇女部的整个部门就在复兴会中央总部里头办公,所以赵惜蕊知道这场大辩论倒也不显得奇怪,她们对此产生兴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过赵惜蕊怀孕已经五个月了,苏咏霖觉得她还是安心养胎比较好。
“你还关注这个?话说你这肚子也有五个月了,小心点吧,最近就不要总去妇女部那边了,我看肖翠最近做事情沉稳多了,你可以休息一下,别累着自己了。”
苏咏霖抬起头看着赵惜蕊明显鼓起来的肚子,笑了笑。
“五个月了,胎已经稳固了,太医几次会诊都说没事情,我身体很好,你还担心什么?”
赵惜蕊笑着坐到了苏咏霖身边靠着:“小翠翠做事情的确是沉稳了不少,不过她到底还年轻,妇女部一开始就二十几个人,好管,现在已经有三百多号人了。
还有一百多人在干部培训班里进修,另外还有两百多号候选人在各地工场等着选拔,也要她分心顾着,小翠翠现在天天忙里忙外跑来跑去,人都累瘦了,我看不过去。”
“肖翠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姑娘,办事极其认真谨慎,这是我看中她的地方。”
苏咏霖点了点头:“你适当的给一些提议就可以,生孩子之前还是不要事必躬亲了,孕妇就要好好休养,一定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把姑娘们喊来宫里,就近处理也可以。”
“我考虑一下吧,现在事情正是多的时候,好些部门看小翠翠是个小姑娘都不怎么重视她,觉得妇女部就是玩笑,我不出面给她站台做后盾,好多事情她一个人办不好的。”
说到这里,赵惜蕊轻轻捶了一下苏咏霖的胸口:“说什么尊重女子,我看你们那些干部一个个的还是瞧不起咱们女子!要不是我有个皇后的名义,怕我在你耳朵边上吹风,他们估计也不会搭理我。
还有啊,我还听说最近外面有人说我抛头露面次数太多不是好事什么的,连什么后宫不得干政都说出来了,看起来是对我经常出面给小翠翠站台很不满意。”
苏咏霖不是没听过类似的传言,便满脸苦笑。
“大明建立才六年,传统倒是有几千年了,扭转过来的确是需要时间,这也是现实。”
“这方面倒是不在乎,怎么外头还有那么多人喊着要快速建成理想社会?我看他们都忘了理想社会还有一条是要男女平等吧?”
赵惜蕊满脸不快地嘟囔道:“这就是你说的什么选择性记忆!还有……双标!一群混蛋!”
“所以我才说道阻且长啊。”
苏咏霖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笔,把面前的纸张拿起来,指着写了一大半的文章的标题给赵惜蕊看。
“心中枷锁尚在,谈何地上天国?”
赵惜蕊接过了这张纸,稍稍看了看这张纸上的内容,发现这篇文章正是以妇女部和赵惜蕊的处境做开篇的,顿感兴趣盎然。
“你写的?”
“不然呢?”
“有意思。”
赵惜蕊笑了出来,说道:“看起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啊?从这个角度切入的确可以从最根本上打击那些双标的家伙。”
“我说了,咱们复兴会讲究一个民主集中,先民主,再集中,要让人说话,给人说话的自由,不然和封建帝王有什么区别?话要说出来,才能知道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才能针对性的作出处理。”
苏咏霖拿起了有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但是啊,说话的人是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的,旧王朝言官有个制度很不好,那就是言官可以不拿证据就风闻奏事,不负责任的胡乱开炮,搞得谣言满天飞。
这种传统就很不好,很多正直的人都倒在了谣言之下,古人才有三人成虎的感慨,而我们要让人说话,保卫人们自由说话的权利,却也要说话的人为自己的话负责,并且承担责任。”
“可是他们说的话并不好听啊。”
赵惜蕊看这苏咏霖。
苏咏霖点了点头。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心怀建立理想社会的崇高理想和热情,这不假,他们的愿望当然是好的,但是在具体实践上,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就出现了。
一边要建设地上天国人人平等,一边却也想要三妻四妾,态度全然不同,你是不知道,之前我在复兴会内部推行一夫一妻的时候,明里暗里有不少人抗议。
现在又有人对妇女部和你给肖翠做后盾的行为不满,拉出原先那套说辞来反对,可想而知,铲除封建思想任重而道远。”
苏咏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随后又伸手捏了捏赵惜蕊的脸蛋。
“消灭肉体容易,镇压一种声音也容易,但是这都属于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而不是解决问题,问题还在,不能得到处置,那么我死了以后,这些问题还会重新冒出来。
莪们要把问题解决掉,杀人诛心,才能真正推动社会的进步,否则一切都只不过是海市蜃楼而已,枷锁还在人们心中,封建思想的余毒还在腐蚀着人们的内心,这样的人们,能够建设好理想社会吗?”
赵惜蕊笑着拍掉了苏咏霖的手,然后拿着那张纸认真的读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读完了这篇还没写完的文章。
“好,写得好,我倒要看看那些成天嘴里喊着三十年建立理想社会的家伙看到这篇文章之后如何自处,不是要建设理想社会吗?不是要人人平等吗?女人不是人吗?还敢说我后宫干政,哼!老封建!”
赵惜蕊高兴极了,抱着苏咏霖就亲了一口。
“真是个好男人,我没选错人!”
“儿子在边上看着呢。”
苏咏霖伸出手指指了指六岁的儿子苏泽英。
赵惜蕊立刻回过头,如鹰隼一般严厉的视线锁定了儿子,儿子立刻将头转了回去,继续奋笔疾书完成功课,一副认认真真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
苏咏霖忙于政务,且经常外出处理事务,有时候在军营里一待就是两三天,确实没什么时间管教儿子。
为了不让儿子顽劣成性,赵惜蕊就承担起了严母的角色,哪怕处理妇女部的事情的时候也把苏泽英带在身边,时刻监督着他的学业,对待他较为严厉。
以至于当苏咏霖有时间回到家庭的时候,温和的态度和赵惜蕊的严厉态度形成鲜明反差,他骤然发现自己在家中的角色反而成了慈父。
两人的角色定位反过来了。
看到苏泽英继续认真写作业,赵惜蕊这才点了点头,满意的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的事情你想怎么做?”
赵惜蕊把写着字的纸张小心放回了书桌上。
苏咏霖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
“对于这种情况,其实我还是挺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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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八十三 双标患者
听到苏咏霖说他很担心,赵惜蕊心头一紧。
“怎么说?”
“革命是我发起的,咱们建国治国的一系列理论指导都是我创立旳,所以我一直以来可能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人们学了我的思想理论,会按照我的道路一直走,不会偏离,但是现在,我感觉我错了。”
苏咏霖摇了摇头,双手抱在胸前,叹息道:“古人说,人心难测,古人是不懂得很多东西的,但是他们有经验,大量的经历总结成了经验,总归是有道理的,学习同样知识的两个人,也会走上两条不同的道路。
有人选择为民请命,有人选择鱼肉百姓,有人选择殊死抗争,有人选择耻辱求生,人和人之间太不一样了,而我却认为凭借我的威望和权势就能够控制人心,我错了。”
“可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赵惜蕊握住了苏咏霖的手:“你已经变太多太多了。”
“能改回来的。”
苏咏霖苦笑着摇头:“如果我不能从根本上扭转历史惯性,我死了以后,会有人把我做的改回去的,这也是我不能允许之后再出现皇帝的原因,一个权力无限的皇帝可以做好事,也可以让我所做的一切付诸东流。”
“那怎么办?”
“怎么办?尽人事,听天命。”
苏咏霖长叹一声,无奈道:“我是不信天的,但有些事情,真的只有天知道,我知道这条道路艰险重重,所以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往前走,从来不敢大踏步向前进。
我费尽心血培养自己人,让他们学习我的理论和思想,想让他们成为我的同志,他们也的确成为了莪的同志,但是他们的思想未必与我一样,他们学成之后,在实际工作当中,会形成自己的看法。
他们会对同一个目标使用不同的方法,而他们都坚信使用自己的方法可以达成目标,于是他们就会出现分歧,产生争执,争执如果控制得好,还能算是良性的,若是控制的不好,就会出现党争。”
“党争……可不是个好东西。”
赵惜蕊低声道:“我看史书,发现历朝历代都会因为党争出现很多不该出现的事情,而且也没什么解决党争的好办法。”
“谁说不是呢?我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是也有一些东西还没有改变,我要加速了。”
苏咏霖叹息道:“他们想三十年建成理想社会,我何尝不想二十年、十年就建成?只是因为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才不会支持他们,然而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想问题。
尽管是我这样认为,可是他们并不认为我是绝对正确的,我犯过错误,承认过错误,我也不是什么神圣的存在,复兴会员们并不一定会认同我所说的,除非我所说的有彻底压倒性的说服力,才能说服他们。”
“所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吗?”
赵惜蕊有些心疼的看着不停揉太阳穴的苏咏霖,开口道:“做皇帝的好你是没捞到的,做皇帝的坏你倒是全部撞上了,这皇帝做的实在是没劲急了,不是吗?”
苏咏霖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不做皇帝,就不能快速稳定人心,就不能稳定大明,我们固然可以建立大明,但是说不定要往后再拖个三年四年时间,甚至更久,这样做固然对我们本身来说会好一些,但是数年战争中惨死的民众,数量可能就更多了。
现在我们虽然面临很多问题,但是我们让更多人活下来了,让他们提前过上了好日子,吃饱穿暖读书识字,这些都是我们的成绩,尽管问题多多,但是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走这条路。
在不可能之中寻找成功的可能,这就是革命者,所幸我还不到三十岁,我还有很多时间,改变一种观念其实不需要太久,我想我应该能看到改变人们观念的那一天,所有的一切,就从这篇文章开始。”
于是乎,就在中都城内的辩论越发激烈的时候,苏咏霖发表了这篇名为《心中枷锁尚在,谈何地上天国》的文章。
这篇文章从赵惜蕊和肖翠主持的妇女部的工作难处开始说起,继而讲到了目前中都城内某些人对赵惜蕊“后宫干政”的指责,由此开始谈论人人平等的理想社会与女人不平等政治地位的现状。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号称皇帝,可是实际上在复兴会内部和复兴会员占据绝对主流的朝廷中,他并没有皇帝那种让人感到恐惧的压迫力,他主动放弃了这种压迫力。
也因此,尽管他还是国家的掌舵者,但是在思想争锋上,就算是他亲自下场,也需要确切真实的道理,而不是权威。
所以,他的武器就是确切真实的道理。
人人平等的地上天国,怎么能容忍不平等的存在呢?
以这个至关重要的议题为支点,苏咏霖撬动了整个局势。
据他所知,不管是支持派还是反对派,都有对妇女部工作不配合、消极合作的情况出现,他们嘴上喊着要建立人人平等的地上天国,可就在苏咏霖眼前,不平等如此直观的出现了。
说好的人人平等呢?
女人不是人?
如果她们是人,为什么得不到尊重?
为什么肖翠去各部门办事的时候得到的是冷遇和消极合作?
为什么赵惜蕊前往支持肖翠工作之后却有“后宫干政”的言论传出来?
是谁一边喊着要快准狠的建设理想社会却又口出恶言,将矛头指向了肖翠和赵惜蕊?
她们不是人?
苏咏霖的这篇文章措辞极为严厉,将这种行为直接定义为【双重标准】,将持有这种观念且将这种观念带到实际工作当中的人,称作【双标患者】,有病,病的还不轻。
他认为这种人的做事方法就是【符合我的标准的标准就是标准,不符合我的标准的标准就不是标准】。
这种人最为无耻,最没有资格说要建设什么地上天国,就算建立起来了,那也是没用的,因为符合他心意的地上天国才是真正的地上天国,任何不符合他心中想法的地上天国就不是地上天国。
这种人觉得有平等资格的人才能平等,没有平等资格的人就不能平等,口口声声喊着建设人人平等的理想社会,落到实处,立刻就暴露心中丑陋的念头。
这样的人也能推动革命成功吗?
一千一百八十四 矛盾的显露
这篇措辞严厉的文章在官府系统、复兴会系统之中并没有引起巨大的反响。
或者说反响很大,但是都是在人们心中,并没有太多人宣之于口。
更直观一点来说旳话,就是很多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篇文章。
看着这篇文章当中所描述的【双标患者】,很多人不由自主的就把自己代入进去,然后发现自己就是那个【双标患者】。
一边喊着要建设地上天国,一面却又发现不平等就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正在蠢蠢欲动。
平时一切顺利的时候还好,显得自己伟光正如同圣人一般,可一旦稍微遇到一些不如意的事情,那种蠢蠢欲动的不平等思想就会冒出来,直接支配自己的思维。
所以,我根本还不是一个合格的革命者吗?
如此这般的自我质疑如地震一般震塌下了一些人日渐坚固的思维壁垒。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指望他们怎么反响呢?
直接公开表示他们自己就是双标患者?
也因此,这篇没有引发巨大反响的文章却直接成为了终结洪武六年大辩论的终极武器。
这篇文章一经发布,直接就把争论双方都给摁在地上摩擦,让他们面红耳赤的偃旗息鼓,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场争论继续下去。
这篇文章直接从最底层摧毁了双方争论的基础,把双方从天上扯了下来,让他们直面现实,从而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连后宫干政这种话都说得出来,难道还能厚着脸皮说自己心中已经没有旧时代的枷锁了吗?
苏咏霖只用这一篇文章就控制住了整个局势。
随后,辛弃疾、孔茂捷、沈格等一直没有发表言论的复兴会高层干部纷纷撰写文章发表,将自己对于这场争论的看法写了出来,基本上保持了和苏咏霖的同样立场。
其中辛弃疾对于这件事情的表态很有代表性,基本上可以代表整个高层的态度。
【骤然而起争执,骤然而达成共识,嘴上喊着人人平等,身体却十分诚实的坐在了不平等的坐席当中,嘴上喊着要破灭旧社会的一切,却连后宫干政这种观念都还存在。
这样的一群人却大言不惭的喊着要三十年建成理想社会,何其荒谬?要建设理想社会,先从言行一致开始,先从支持妇女部的工作开始,先从内心承认妇女也是人开始,这一点做不到,就永远也不可能建设成功理想社会!】
这场争论在洪武六年的二月开始出现,在数月之间偃旗息鼓。
与此同时开启的还有新一轮的整风行动以及思想教育强化行动。
苏咏霖接连通过复兴会中央下达文件,要求各级复兴会组织加强内部学习和自我批判,将心中残存的老旧思维和封建思想全都摘出来仔细看看!
自己到底是个革命者,还是一个披着外皮的四不像!
另外,苏咏霖还抓紧时间写了一篇文章,名为《建设理想社会之路》。
文章中,苏咏霖掏心掏肺的把自己比大家更加希望更早建立成功理想社会的事情说了一下,大家希望三十年,他恨不得十年五年就能成功,但是他的理智清楚的告诉他,这不可能。
理想社会是一个没有饥馑之忧的社会,就这一点就不知道要整个大明一起奋斗多少年,要粮食产量提高多少才能实现。
最直接最基础的条件大家都还没有达到,又要怎么建设理想社会呢?
急躁冒进是要不得的,为了达成目标而不顾现实、强行达成目标是要不得的,在尊重自然规律的前提下尽人事,这才是真正的革命者所应该去做的事情。
同样在这篇文章里,苏咏霖提出了五年计划和十年计划的概念。
他表示今后国家的发展需要提前制定科学严谨的框架,在框架内竭力实现定下的目标,不追求多大的突破,但要追求实现既定目标。
只要达到了既定目标,那就是阶段性的胜利,通过一个又一个阶段性的胜利,将它们作为台阶,一步一步登顶,最终成功建立理想社会。
革命者需要目标,需要成就,需要成就带来的满足感的激励。
所以,苏咏霖在这篇文章中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就要求朝廷各部门组成联席会议,将目前大明国内的发展情况做一番彻底的梳理。
在这个基础上,通过朝廷强大的数学计算能力,朝廷联席会议需要制定出未来五年之内朝廷需要达成的目标,并且颁布天下。
接下来五年,就朝着这样的目标前进。
一套组合拳打出去,洪武六年的这场大辩论危机算是成功渡过了。
各种意义上来说,这都可以算是一次胜利,但是其暴露出来的问题也同样不可小觑。
随着明国内部的和平局面日渐稳固,人们的思想正在发生蜕变,正在自主演化出多种可能性,但是思想却受限于生产力的制约而无法进一步的向上。
人民的思想进步与落后生产力之间的矛盾已经初步显露出来。
因此,苏咏霖主导着联席会议将未来五年计划的主要方向集中在各项技术的进步上。
也通过这件事情,苏咏霖成功将肖翠和赵惜蕊推倒台前,把妇女部推到了台前,一举扫除了横在妇女部面前的发展困境。
朝廷和复兴会各部门不说打心眼里认同妇女部的建立和工作的开展,至少,没人敢在明面上消极合作了。
肖翠作为妇女部主任、赵惜蕊作为妇女部副主任的格局也就此确立,风言风语一扫而空。
这一次的争论算是告一段落了,可苏咏霖总觉得下一次就在不远的地方等待着自己,自己必须要抓紧时间把理论完善,尽快将洪武政论第三卷和一些思想理论上的东西补全。
然后,将相当一部分的精力投入到技术发展的工作上去。
预感到下一阶段的工作依然非常难做的同时,苏咏霖感到了真切的疲劳。
但是没办法,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要走下去,没有停下来或者往回走的可能,他选择的路没有回头路,他也不准有回头路,谁要回头,就是他的敌人。
中都发生一系列大辩论的同时,江南也在进行着激烈的经济战争。
离开中都南下泉州之前,林景春主持财政部会议,对财政部下辖的国营产业部门进行了增设。
为了顺应苏咏霖的建议和未来局面的改变,林景春上表朝廷,将原先没有的茶叶司、漆瓷司增设了出来。
茶叶司负责茶叶相关的全部工作,包括茶树种植、茶叶收获和茶叶制造,以及最后的成品生产和发售,全国茶叶产地的茶叶工场也由茶叶司管理。
漆瓷司也很简单,负责全国所有品类、等级的瓷器、漆器的相关工作,包括原材料的管理、制作工场的管理和最终的销售。
织造总局原先就存在,对于出口的拳头产品——高档丝绸就不需要另外设置部门来负责了。
茶叶、丝绸、瓷器和漆器,这些古代中国对外贸易出口的拳头产品都是久经市场考验的老资格选手,深受海外市场的欢迎,只有来不及制作,没有卖不出去的。
原先明国没有设置茶叶司和漆瓷司的理由很简单,不是没有相关产业,而是朝廷没有余力支持瓷器产业,竞争不过南宋,搞不起来出口。
出产瓷器的窑场有官窑和民窑之分,一般来说官窑的生产产品是直接提供给皇族和其他权贵享受的,一般百姓享受不到,商业出口也基本上不搞,不怎么在乎成本之类的,所以技术特别高。
宋代的五大名窑之中,汝窑、官窑和钧窑就是官窑性质的窑场,其中汝窑和官窑是纯粹的官窑,产量不大,技艺高深,民间窑场不能相比,而钧窑则分为官钧窑和民钧窑,官钧窑则是专门向官方提供服务的。
除了这三者之外,其余大部分窑场都是民窑,导向是商业导向,主要为了赚取利润扩大规模并且生存下去,为此也发展除了极具特色的高超技艺,在某种程度上并不输给官窑的精美。
只是官窑不在乎成本,民谣在乎成本,多少有些差别就是了。
宋代的八大民窑系分别是磁州窑系、耀州窑系、钧窑系、定窑系、景德镇窑系、龙泉窑系、建窑系和吉州窑系。
位于北方的有四个,即定窑系、钧窑系、磁州窑系和耀州窑系。
位于南方的则是景德镇窑系、龙泉窑系、建窑系和吉州窑系。
虽然八大窑系里有四个位于北方,但是随着金宋战争和宋室南迁等一系列事件,大量北方陶瓷工匠南下,没有留在北方为金国统治者所用,比如定窑系就有大量工匠跟随宋室南迁。
他们的目的地是景德镇,他们带去了定窑的烧制技术,与景德镇的烧制技术合二为一,创造了很多珍品,使得景德镇瓷器进入到全盛时期,成为珍品级艺术。
没有离开家乡留在本地的工匠们也因为战乱或者各种原因消极怠工,不破坏就不错了,根本不可能帮助金国统治者把烧制瓷器的状况恢复到北宋的盛况。
且金国自从建国一直到完颜亮死在苏咏霖手中,一直处在政治动荡之中,且战乱不断,根本不存在发展烧制瓷器技术的土壤。
所以,明国无法在瓷器技术上和南宋对抗。
一千一百八十五 明国的经济进军
对于金国上层贵族们来说,如果需要瓷器来装点门面,直接从南宋进口就好了,没必要投入大笔资金恢复瓷器产业。
正是所谓【造不如买、买不如租】,反正南宋每年还要给他们那么多岁币,岁币都是提供给上层贵族享受的,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苏咏霖接手的北方瓷器产业就是一个烂摊子。
除了规模庞大旳磁州民窑依旧顽强的烧制着民间需要的粗瓷大碗等等物品之外,基本上没什么艺术上的成就。
明国建立之后,苏咏霖和明政府最大的任务是完成社会革命、恢复农业生产、推进科技创新等等,对于烧制瓷器这种艺术上的事情不是很上心,也觉得没什么必要。
只要能给民众提供足够的日用品就足够了,高品质瓷器对于民众来说没什么意义,是以烧制始终没有恢复。
而南宋则因为工匠们大量南逃,基本上继承了北宋的瓷器烧制技艺,他们有着广阔海洋市场和大量内外需求,所以对于烧制瓷器的艺术有十分强大的动力去研究。
于是浙江地区的陶瓷业也得到飞速发展,龙泉窑烧制的粉青和梅子青已经达到历史的最高水平。
景德镇窑因为定窑工匠的大量南下而革新了技术,烧制出了大量珍品。
修内司官窑的产品也因为政治需求和经济需求快速恢复,基本达到北宋的水平。
如此一来,此消彼长,明国瓷器产业全方位被南宋吊打,无法在正常的商业竞争中获胜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了。
之前明国虽然也有朝廷官员商议是否要设立大明官窑来烧制瓷器,但是被苏咏霖否决了,认为当前这是没有必要的。
民间没有需求,官方也不主动扶持,明国瓷器的竞争力那还真的不太够看的。
不仅瓷器,南宋出口创汇拳头产品之一的茶叶在明国也没什么发展前途。
一来好的茶园基本上都在南方,二来明国上上下下也没什么人有闲情逸致去品茶——有那个闲情逸致的基本上都在一次又一次的革命行动中被挂东南枝了。
革命不香吗?
公审不香吗?
清算不香吗?
把上等人挂在东南枝上做挂件不香吗?
为什么要品茶?
大明的复兴会员们和热心围观群众们满脸问号。
中高端丝绸产业在大明发展不起来的原因同上。
因为这样的原因,茶叶、瓷器、丝绸等南宋出口创汇拳头产品,大明是一样也打不过,三大件全面落败,完全抢不来市场。
没有市场的情况下设置部门也就显得没有必要。
苏咏霖为了保全【国家珍稀艺术】所做的唯一努力就是把民间散落的原先官窑内的瓷器工匠们和其他拥有技术的工匠们一起搜罗到工部备案,然后给他们一点资源让他们多少烧一些瓷器,维持技术的传承。
也算是为以后恢复瓷器烧制的盛况做一点微小的工作。
很显然,这点微小的工作的成果无法对商业大局产生什么影响,若要翻盘,果然还是要靠军队。
明宋战争中大明获胜,商业竞争已经被甩在一边,国力竞争才是主流。
于是乎茶叶司和漆瓷司应运而生,将为大明全盘吞下南宋发达的瓷器产业和茶叶产业,使之成为大明的国营产业。
而行动的重中之重在于吞下至关重要的海外销售渠道。
随着林景春的南下整顿市舶司和港口,这些部门的相关人员也要全面南下,对他们负责领域的原南宋拥有的产业进行接收和控制。
林景春的得力助手、财政部右侍郎于兴言负责带队前进,全面主持对南宋战败者们的不动产业进行清算和接收的工作,力求将战争红利一口气吃下肚子,以免夜长梦多。
于兴言在林景春南下之后十天左右就带领各部门人员组团南下了。
他们从襄樊之地进入江南大地,在襄阳稍作休息,开了个会,布置接下来的任务。
首先第一步,将处在被割让的土地上的相关海贸产业全部接收,确定为茶叶司、漆瓷司和织造总局控制下的产业。
财政部“悍将”、茶叶司郎中尹子真狂喜着奔赴原先的江南西路、现在的江西行省,将位于江西行省的双井茶、谢源茶和临江玉津茶生产地收入囊中。
虽然经过战火的摧残,但是三大名茶茶园中的茶树犹在,茶园大体保存完整,茶工被乱兵戕害不少,生产一度停滞,连茶树都被摧毁了一些。
但是等农民军控制住了局势之后,赵玉成和温安志意识到这些茶园对经济发展的意义,于是特别下令保护这些茶园,并且将其控制住。
随后,在农民军的接手管理之下,茶工们缓缓恢复了茶叶的生产。
所以茶叶司南下进入江南西路之后,看到的就是管理颇为良好的茶园。
他们立刻将生产这些名茶的茶园全部登记造册,纳入茶叶司的控制之中,每一颗茶树,每一个茶工,全都被登记造册,成为茶叶司珍宝一样的存在。
除了这些可以立马拿到手的茶园之外,还有不少处在江南国控制地区内的茶叶园属于赵宋宗室子弟们所有,等着他去交接。
一套交接程序下来,茶叶司能赚的盆满钵满。
同为财政部悍将的漆瓷司郎中吴浩的心情也差不多。
虽然他最大的目标之一所在地的景德镇如今还在江南国的控制范围之中,但是南宋庞大的民窑体系之中属于赵宋宗室子弟们所有的实在不在少数。
虽然漆瓷司目前能够直接掌握的著名窑场只有位于明国控制区内的吉州窑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眼下,他需要做的是把唯一处在掌控之中的吉州窑整合一下,再把散布在湖南湖北和江西的民窑窑场整合一下,技术人员整合一下,全部集中在吉州,恢复因为战乱而陷入生产停滞的吉州窑。
吉州窑原先也是很不错的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之一,但是因为江南西路革命战争的爆发,吉州窑遭到了最早的起义军和官军的掠夺与破坏,损失惨重。
农民军掌握局势之后,赵玉成和温安志一起,与保护茶园一样,将残余的吉州窑场保护起来,四处寻找幸免于难的吉州窑烧瓷工匠,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吉州窑的元气。
而如今,就是吉州窑复苏的时候。
吉州窑复苏将伴随着明国对景德镇窑、龙泉窑等著名出口创汇窑场的掌控,那些原先处在赵宋宗室子弟控制下的众多窑场现在将全部归属明国漆瓷司,漆瓷司也将赚得盘满钵满。
无独有偶,和吴浩一样,织造总局局长段建忠也很开心。
虽然因为没能一举拿下江南地,织造总局只能在南宋极为繁华的丝绸行业中扯下一块肉——镇江府织罗局。
镇江府的割让还不是为了这个织罗局,主要还是为了军事用途,所以织罗局虽然规模不错,但是经过战争摧残,织罗局破败不堪,想要重新恢复丝绸生产,难度不小。
不过赵宋宗室子弟们掌握着数量较大的纺织工场和生丝产地,其数量和质量虽然都暂时不能和江南国官办工场相比,但是和明国目前的产业规模来比较,则是毫无疑问的蛇吞象。
尹子真、吴浩和段建忠三人各自带着各自的团队将可以直接掌控的优质资源吃进肚子里,然后便进入江南国国境内,开始一个一个的把赵宋宗室子弟的财产收入囊中。
他们的足迹遍布江南国经济的精华地带,也就是临安周边地区,大肆收割优质资产,将明国国营经济的规模大大扩充起来。
一千一百八十六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在财政部南下经济进军的数月之间,收获十分丰厚。
茶叶司不仅控制了江西地区数量庞大的茶叶园,还在江浙、福建一带控制了数量不菲旳茶园,相当多的名贵茶叶种植园也成为了茶叶司的战利品。
织造总局控制了江南地不少纺织工场和生丝生产工场,掌控了相当一部分的原料生产和成品制造,完全可以形成规模,且只需要稍微的整顿之后就能立刻开始生产工作。
漆瓷司也大举进军景德镇和福建山区,将宗室子弟们掌控的民窑窑场的控制权收入囊中,将相当一部分的瓷器产能掌控在手里。
除了宗室子弟们的财产,属于明国点名要求惩处的【战犯】家族的财产也全部归属明国,这是和平条约里明确规定的。
于是财政部的手不仅仅伸到地方,临安城内都被财政部把手给伸了进来。
其他战犯家族就不说了,单说张俊家族和秦桧家族还有秦桧正妻王氏家族,那叫一个高门大户家财万贯,怎一个富贵了得?
也因为如此,当初抓他们去问罪的时候沈该甚至不敢亲自动手,请求明国自己动手,也好过让自己下手。
这两个家族虽然没什么政治权力,但是地位很高,影响力很大,他要是亲自动手了,难免会让同僚们产生畏惧的情绪。
所以他恳请明国亲自动手抓人。
做坏人就坏到底,是不是?
于是明军驻军进入临安城,同时前往三家宗族所在地,将张俊家族和秦桧家族还有王氏家族一网打尽。
为了解决这三大家的势力,明军前后动用超过一千人的兵力,还杀死了试图反抗的三家家丁二百多人、族人二十多个,这才将三大家连根拔起,收拾干净。
秦桧家族是最好对付的,张俊家族广有财富,财大气粗,但是底蕴不够,对付起来倒也轻松。
而王氏家族传承自北宋宰相王珪,累世豪门,政治世家,走过百年风雨,势力极大,被明国定义为战犯家族的时候全族暴走,百年人脉一朝发动,几乎把临安城给翻了个个。
沈该甚至要躲着他们,不敢和他们交谈,以免被他们缠住不能脱身,甚至于被逼的急了还躲进明国驻临安办事处,寻求明国的介入。
王氏家族也是反抗最为激烈的,还试图举族逃跑出海,结果在海上被明军战船俘获,全族被连根拔起,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一起抓到了明国受审听宣。
审判的时候,王氏家族也是各种意义上都犯法最多的家族,全族共有十一个男丁和三个女眷被判处死刑,余者全部被流放黑龙江行省服苦役。
财政部审核了王氏家族的财产之后才确定,虽然张俊家族在表面上是最有钱的,掌控的不动产和各种商业资源也很多,但是王氏家族不显山不露水,家产规模超过张俊家族两倍以上。
张俊家族和他们比起来就是一个暴发户,锋芒毕露却底蕴不足,就像是老纽约正星条旗old money和new money之间的区别。
而和这两家相比起来,秦桧家族简直能算是吃低保的贫困户,那点家财和产业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看。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赵宋宗室子弟们确实掌握了南宋优质商业资源的相当一部分,但是也别小看这些身居高位的权贵战犯家族。
这些战犯家族掌握的商业财富也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就拿张俊家族来说。
张俊家族在丝绸、茶叶和瓷器的商业出口方面做得很大,一共拥有二十多家私人织造院,十几座私人茶庄和三十多个私人窑口,产业遍布南宋东南、中部和四川地区。
大明织造总局垂涎三尺的蜀锦产业,张俊家族也有涉及,其他的土地、商铺、私盐、餐饮等等产业就更别说,压根儿就没有张俊家族没涉及到的产业。
可见他们的摊子铺设的有多开,富甲天下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有如此庞大的产业规模做根基,也就难怪张俊能够留下那张中国餐饮史上著名的食单了。
整个张俊家族的生活奢侈无度,对平民百姓的压迫甚至不能仅仅用残酷来形容,整个家族上下弥漫着纸醉金迷的气息。
张俊家族尚且如此,作为old money的王氏家族当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掌控的私人茶庄、瓷器窑场和纺织工场的数量都超过张俊家族。
而对他们的清算差不多结束的时候,茶叶司也好,漆瓷司也好,织造总局也好,整个规模都给催肥了何止一圈,他们甚至需要紧急从中都调来更多的专业经济官吏协助他们办理这些罪臣的产业,否则他们根本办理不过来。
产业太多了,场子太多了,涉及到的生产原料和工人以及生产工具也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这些生意大部分都是赵宋宗室子弟和各大权贵家族安排他们信得过的商人们在打理,算是这个时代的职业经理人,商人们都是这些权贵家族的白手套,大头利润都是权贵们的,商人们得不到多少。
而现在权贵们被一网打尽,商人们也没能获得自由,更不可能反噬其主,因为强大的明国介入进来了。
代为管理商业资产的商人们面对强大的明国,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老老实实交出了账册、仓库钥匙等等至关重要的东西,然后乖乖等待明国的进一步处理。
对明国来说,大口大口吃进这些优质商业资产当然是很爽的事情,但是这同时也意味着超多的工作量。
在这种情况下,明国官员们需要熟悉情况的职业经理人们协助他们办理这些事情。
整个办理的工作必须要加快,要加快整顿,加快统一协调,并且和被明国控制的泉州、广州市舶司统一协调好步伐,这样便能让已经中断停滞了一段时间的海上贸易尽快恢复。
海上贸易从大整顿开始已经暂停数月之久,对于原先的商人们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打击了,而对于明国的海贸政策来说,长期停滞也是没有好处的。
所以三个部门的官吏们普遍选择利用这些熟悉事物的职业经理人、白手套帮他们整顿这些分布广泛且经营分散的茶叶园、纺织工场和民窑窑场。
一方面是要统计、核算这些生产地的产能与运输条件,另一方面也是要对这些生产方进行改革。
他们将明国对工场进行整顿和经营的经验引入了这些茶叶园、纺织工场和民窑窑场,给这些生存环境极差、政治地位极其低下且收入也较为微薄的最早的产业工人们带去了曙光。
按照明国国营工场的经营制度,三个部门对这些地方引入了半计件工资制度和场长、指导员管理制度,还引入了生产队制度和明国工人的福利待遇政策。
明国的官员们让茶叶园、纺织工场和民窑窑场内的工人们自己推举德高望重可以服众的人担任园长、场长,然后派遣部门内懂得相关专业知识的复兴会员身份的官吏出任这些工场的指导员。
指导员负责给工人们传达明国对工人的待遇政策还有明国的政治动向,负责为工场制定科学的工作时间和休息时间,监督工场方面执行规定的程度。
然后就是负责组织工人们进行一些业余的文体活动,活泼氛围,拉近大家彼此之间的关系,为打破南宋时期僵化的生产模式创造条件。
这一系列行动下来,这些在南宋朝廷残酷的行政指令下艰难求生的产业工人们都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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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八十七 您又该怎么主持朝政呢?
毫无疑问的是,茶叶、丝绸和瓷器为南宋统治者带去了极为丰厚的利润。
除了海关税收极为丰厚之外,贸易本身也给南宋朝廷和南宋权贵们赚了很多钱。
但是生产者本身并没有获得很多旳利益,所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他们被剥削的很惨,收入微薄,果腹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茶叶园的茶工、纺织工场内的纺织工和民窑窑场里的烧瓷工匠都是如此,他们做着最苦最累的活,掌握着相当精湛的技术,但是却得不到符合工作量的收益和相对应的地位。
他们是工人,在统治阶级眼里的地位还不如农民,身份卑微,没有礼遇的必要。
虽然他们生产出了极为精美的手工制品,却连人身自由也不能得到,不仅要工作,还要忍受经营者的残酷剥削而偶尔到来的朝廷粗暴的行政指令。
有活儿的时候,他们白天黑夜没日没夜的劳动,休息时间非常短暂,没活儿的时候,又因为没有多少收入而不得不去打零工赚外快。
虽然说这一时期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以至于某些工商业发达的中心城市内出现了完全脱离农业生产的专业丝绸工人【机户】,但是这只是个别现象,能够通过自己的劳动让自己吃饱肚子依然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生存已然是个难题,更不用说其他。
明国官员的到来在他们看来原本只是换一个东家,生活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当改变真的到来的时候,工人们还是感觉到了巨大的不适应和怀疑,甚至于自我质疑。
工人的情绪引导是指导员的工作,经济工作人员不管这些,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尽快把这个体系拉起来,并且融入到现有的海外商贸体系当中,开始为明国赚取丰厚的海贸利润。
面对明国官吏风风火火的行动,临安的南宋朝廷也不是没有任何反应。
洪武六年的整个上半年和下半年的七八两个月,临安朝廷内部始终存在着一种声音。
即明国大规模介入江南的经济体系当中,通过战争红利掠夺走了大量优质商业资产,这对临安朝廷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临安朝廷为此损失了很多本来可以纳入他们管控制下的优质商业资产,损失惨重,明国以此介入了江南的日常生产活动当中,这如何不算是一种侵略行为呢?
以周麟之为首的政治势力看到了明国对皇室子弟还有战犯家族的清算之后心存恐惧,意识到明国还是那个明国,还是那个把革命和清算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恐怖政权。
不仅要杀人,杀人还要诛心,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给折腾的和他们明国一样,江南国迟早也是他们嘴里的一块肉。
就算眼下尚且看不到他们清算江南国的全面行动,可是明国大规模介入江南经济体系也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因为这本来应该是属于他们的利益,现在却被明国夺走了。
说白了,纯粹的商人也就做点小生意,开开小酒楼小旅馆什么的,想要介入到大宗生意里面是不可能的。
但凡是大宗生意利润优厚的,就算是个商人靠着一路开挂的奇迹白手起家办起来的,后面也肯定要在临安朝廷里面找靠山。
当年苏家贩卖私盐都要朝廷里面找靠山,更何况是其他利润巨大的生意呢?
皇室子弟既然可以插手,那么掌握权势的临安官僚们不可能不插手。
所以明国表面是在对付江南商人,吃进商人们的优质资产,可实际上是在挖江南国统治阶层的命根子,是在和他们抢蛋糕吃,而且在争抢中,江南国还面临着抢不过的危机处境。
于是在洪武六年年初、明国清算整理江南国优质商业资产的高峰期,周麟之还为此专门去找沈该谈论过这些事情。
“宗室子弟控制的产业,还有那些罪人控制的产业,大部分都落到了明国人手里,咱们只拿到了少部分,就算原先官办的那些产业全都能收回来,对咱们来说也有很大的隐患。
每年通过市舶司收到的税收就有好几百万贯,更别说直接出售商品给番邦获利之巨大,那是朝廷绝对不能失去的钱财之来源,失去了这些钱财,朝廷还能拿什么养兵办事?
相公,我知道朝廷现在仰仗明国办事,但是也不能把朝廷赖以为生的至关重要的东西也全都交给明国吧?那对于我们来说不就等于直接投降明国,把整个江南都拱手送给明国一样吗?”
对于周麟之的这种看法,沈该并没有感到奇怪,倒不如说他不这样说才更显奇怪。
因为这样的事情伴随着明国在江南的大举行动,已经不单单只是周麟之一个人有这样的看法了,好几个人都来找沈该谈这方面的事情。
明国一方面对江南国商品收关税,导致江南国商品不得不抬高价格,引起不少外商的不满。
另一方面明国自己大规模控制整顿江南国境内的产业,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恢复了生产,这一看就是想要来抢夺市场。
这险恶用心昭然若揭,很多官员都看不下去了。
周麟之家中已经算是比较干净的了,眼睛盯着土地田产,不涉及到这些商业的事情,但是朝廷中很多官员是切切实实靠这个赚钱的,很多掌握权势的官员都有商人的投靠。
然后得到的商业利润一般是官员拿得多,商人拿得少,四六开算是恩遇,三七开也正常,沈该还知道二八开和一九开的。
所以沈该对此看的比较清楚。
“说是为了国家,实际上还是自己家里经营的产业受到了明国的冲击,觉得不安全了,所以才有这样的行为,茂振,我说的没错吧?可是据我所知,你家中并没有类似的事情,你这样来对我说这件事情,莫不是有人请托?”
看着自己的目的被沈该一句话戳破了,周麟之也就不继续拐弯抹角了。
他点了点头。
“相公,说难听点,咱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朝廷内外有多少人指着海贸赚钱过日子,咱们心里都清楚,明国这一招釜底抽薪,叫多少人哀嚎不止,咱们心里没点数吗?”
“我当然清楚,但是这是明国的要求,我们又能怎么办?条约上白纸黑字写着,明明白白!而且别说那么严重,我就不信没了海贸赚钱,他们的日子就过不下去,就要饿死!这种鬼话谁相信?”
“这才是最关键的!”
周麟之低声道:“他们又不是平民,吃饱肚子就行了,这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明国这样搞,不仅对国库收入影响很大,官员个人的收入也会影响很大!
届时朝廷官员对您的做法感到不满,对您向明国妥协感到不满,对您离心离德,不听您的号令,您又该怎么主持朝政呢?又该怎么坐稳这个平章军国事的职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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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八十八 他的权力来源理所当然是明国
听完周麟之所说的话,沈该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事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然而现实就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摇了摇头。
“茂振,你必须要知道,这件事情不是我能做出最终决定的,所有涉外旳事情,尤其是针对明国的事情,我都不能最终拍板做主,我必须要充分考虑明国的意见,否则就不能做出决定。
关税也好,对宗室和战犯家族掌握的产业的收缴也好,这都是咱们为了换取明国支持而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没有这个代价,就没有明国的支持,没有明国的支持,你觉得这个位置我能做多久?”
周麟之面色一滞。
没错,沈该说的很有道理。
当前这个局势下,明国对沈该执政支持才是至关重要的。
沈该的确发动政变罢黜了赵昚,迎来了新时代。
但是毫无疑问的是,新时代的来临主要还是依靠明国,沈该再牛逼,也要靠明国的军力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这一事实是不能更改的。
而在赵昚被罢黜、南宋名义上覆灭的前提下,江南国主赵惇显然不能为沈该的执政提供权力合法性。
所以沈该执政的权力合法性这个重大命题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而唯一能够解决这一问题的就是明国。
整个江南国的建立是在明国的允许下才能建立的,江南国主的地位也是明国册封的,换言之,江南国政权存在的合法性,就是明国给予的,因为明国同意,江南国才能存在。
沈该作为江南国的实际掌权人,他的权力来源理所当然是明国。
明国以自己强大的军力为沈该执政提供权力合法性,明国但凡有什么事情都和沈该商量,通过沈该这个渠道遥控临安朝廷办事情,这就在无形之中推高了沈该的地位和实权。
也是承认了沈该的实际地位。
政变以后,沈该的实际地位远远没有他表面看上去的那么高、那么稳固,他的实际地位其实相当不稳,他甚至需要把除了自己直接掌控的军队之外的军队全部安排出临安才能暂时稳住他的地位。
当时明国要对战犯家族出手,一开始委托沈该帮忙,答应事后将利益分给他一部分,沈该很高兴,跃跃欲试,结果就遭遇了人生的政治滑铁卢,没能成功。
没人愿意配合他,连听他指挥的军队都不能对抗那些人,畏惧那些政治家族的权势。
后来他甚至在临安城内、在自己的大本营里被人家追到家门口骂,逼得他跑到明国办事处里面才算是解除了危机,阻止了事态进一步发酵。
事后他主动请明军入城解决了几个闹事的战犯家族,还为此增加了三天的临安城宵禁,算是挽回了自己的颜面。
自那之后沈该就比较看得清自己的定位了。
他终于全面意识到了没有明国的支持他的执政合法性就岌岌可危的事实。
他所谓的政治权威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政治权威,根本没什么人怕他沈该本身,因为大家都看的很清楚,他沈该就是明国的一条狗。
当时张栻对他的劝说就很有意义——
“当下情况,临安朝廷内的官员是否支持相公不是最重要的,明国是不是支持相公才是最重要的,相公之所以可以坐稳平章军国事的职位,是因为明国的支持,而不是临安朝廷的支持!
因为明国的支持,明国看中相公和相公合作,才会有之后的事情,现在朝廷也是看在相公和明国敲定了和平条约才承认相公的地位,相公怎么能因小失大呢?”
这属于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了。
沈该最开始还想着中兴江南国,还有着一点点不切实际的想法,想着建立强大的军队摆脱明国的控制,有限恢复江南国的独立地位。
可现在他知道了,他要做一个大明忠臣,而不是江南国忠臣,这样才能最好的保住地位。
一旦他想要做江南国忠臣了,差不多也就是他的政治生命和生理生命一起走到尽头的时候。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让他对明国的国家利益行动进行质疑并且阻止,可能吗?
这就好像挑事的坏蛋教唆五岁的儿子去打老子,能成功打倒自己的老子吗?
还要靠他吃饭的好不好?
周麟之也不是糊涂蛋,深知二次明宋战争之后明国对江南国的影响力和驻军的威慑力,知道临安朝廷不可能在大事上摆脱明国的影响。
但是这一次,明国确实把大家都给咬疼了。
这大口大口吞吃江南国优质资产的吃相,实在是不好看,这实在是让大家感到忧虑,感到不安,谁知道明国未来会不会有什么更加过分的举动?
周麟之家族虽然不涉及海外商贸,可是他也担心自己家里十几万亩土地成为明国口中的肥肉,也担心几代人的心血付诸东流,更担心一家子被流放到什么偏远地方做苦役,几代人不得翻身。
明国处置贪官污吏和他们口中的“上等人”是个什么策略,他们这些高官显贵都是听说过的,所以才如此恐惧。
所以他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
“明国从数年前开始就不断试图介入我朝和番邦之间的海贸,多次被我朝顶了回去,现在一朝得势,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相公,就算明国对咱们很重要,多少也要防一手吧?”
沈该眯起了眼睛看着周麟之。
“防?怎么防?用什么防?咱们的五万军队?茂振,你的心思是好的,但是你更要清楚,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这……”
周麟之说穿了只是一个传统官僚,读四书五经长大,做枢密院工作之前都是文书一类的工作,属于相当传统的儒家官僚,对经济的了解非常浅薄。
之所以现在过来和沈该谈论这些事情,也是因为觉得明国破坏了他的那些从事海外商贸的盟友的利益,也就等于破坏他的利益。
利益被触动了,他不能不做点什么,否则他背后那些人又怎么会继续为他效力呢?
但是实际上他对于怎么应对明国经济入侵是没有办法的,根本就是在口嗨。
沈该长期执政,对经济问题当然比周麟之了解的更多,认知也更加深刻一些,所以沈该比周麟之更清楚这件事情的后果。
“茂振,你信不信,要是咱们反对明国的这些做法,明国都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这边撤兵回去,咱们这儿立刻遍地反贼,压都压不下去,到时候反贼进攻临安,明国浑水摸鱼趁火打劫,咱们就完了。”
沈该把话说的十分明确。
临安朝廷的五万军队压不住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股烟尘的闪亮登场,只要明国撤兵北返并且表态不再管江南国的事情,三个月内绝对遍地狼烟,临安朝廷说寄就寄,绝对不会拖泥带水。
所以沈该的态度十分明确。
“当下的局势我比你更清楚!不要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忘记了真正重要的东西,对于我们而言,真正重要的是明国的支持和明国的驻军!只有当朝廷手握十万精兵的时候,才是可以和明国商量的时候,现在,务必隐忍!”
周麟之无话可说了。
他再怎么传统,再怎么口嗨,关乎性命的事情上也是比较老实的。
于是他不再谈论这个问题,转而谈论一个更加要紧的事情。
“就算明国的事情可以隐忍,川蜀那边难道也可以继续隐忍吗?现在若是川蜀不听号令,朝廷岂不是颜面尽失?”
请个假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心里就和缺了一块一样很不舒坦,思来想去才意识到原来差不多二十天没请假了,顿时恍然大悟、豁然开朗、垂死病中惊坐起,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嗯,今天就打一天游戏好了。
一千一百八十九 川蜀之变
周麟之把话说完,沈该闻言一愣,随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头疼,真的头疼。
川蜀之地现在这个局面,真的让他感到无比为难,甚至于这件事情在重要程度上比明国的经济吞噬还要靠前。
如果放任川蜀的局面这样下去,沈该甚至会怀疑川蜀这帮人会扶持一个赵宋宗室子弟做皇帝,在川蜀之地另立朝廷对抗他们。
这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十分要命的事情。
事情是这样的。
川蜀之地因为远离南宋政治核心临安,所以素来都不是那么好管制,南宋政府通过科举资源倾斜政策笼络川蜀人心,遂使川蜀心向朝廷,暂时没有倾覆之危。
金国灭亡之后,第一次明宋战争前后,广有威望的旧任四川制置使王刚中不幸病逝,继任者没什么太强的能力,不能压服骄纵的四川军兵,于是在第二次明宋战争前夕被朝廷撤职。
当时执政的赵昚打算任命虞允文推荐的枢密院官员范成大出任四川制置使兼成都知府,以填充空缺,却因为明宋战争的再次爆发而搁置。
二次明宋战争期间,宋军兵败如山倒,大军接连崩溃、全军覆没,连最精锐的川蜀军队都折损严重,八九万人的兵力折损达三分之二,只剩下吴璘麾下的三万多军队依旧镇守川北,其余军队全部折损在了川外战场上。
这一波折损不仅让南宋最精锐的川蜀军团损失惨重士气低迷,还让川蜀之地快速采取了对外封闭策略以图自保。
因为朝廷没有及时任命四川制置使,所以姚仲兵败秭归之后,整个四川军心震动、民心震动,都以为明军要杀入川蜀占据川蜀,川蜀将会有大的动荡,民众都大惊失色,各地乱作一团。
当时各地官员群龙无首,也无法有效压服各地动乱,在如此危机之下,他们不得不找到当时唯一有威望能服人且在职位上也有理有据的四川宣抚使吴璘,请他主持大事。
因为从名义上来说,吴璘才是四川地区职位最高的军政大员。
从资历和声望上来说,制置使一般比宣抚使的地位低一些,宣抚使需要有深厚资历和功劳的人才能出任,制置使倒没有硬性要求。
所以就算有四川制置使主持军政,吴璘这个主要负责镇守川北的四川宣抚使依然不会怵他。
只是吴璘是武将,虽然是名义上的四川最高官员,可是朝廷不可能把行政权也交给吴璘,那吴璘岂不就等于是四川的土皇帝吗?
所以朝廷一般安排文官大员出任四川制置使或安抚使,那么在实际权力上,文官是可以压制住武将一头的,一如当初的王刚中。
然而当时川人都认为朝廷危机,不可能派新的文官长官过来了,明军又近在咫尺,所以只能依靠吴璘这位武将了。
吴璘是武将不假,但是他镇守四川数十年,屡立战功,在川蜀各地广有威望,且此时此刻明军兵临川蜀,大敌当前,武将比文官更有说服力,更能让大家感到安心。
于是各地官员不约而同派人前去寻找吴璘,希望他可以来主持大事。
吴璘在得知姚仲兵败秭归之后也是大惊失色。
川蜀三帅府,虽然以他为主,但是姚仲和王彦也是他不可或缺的重要助手,两人带着三分之二的川蜀军队出川作战,却被明军打的全军覆没,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释怀。
他一方面意识到明军强悍,且以川蜀现在的军力根本无法从东方抵抗明军的进攻,就算在北方,面对十万明军的威胁,也要依靠川北地形,需要军队完美执行他的预定战术才能抵抗明军入侵。
眼下川蜀军队兵力捉襟见肘,他有心拯救时局,却感觉自己独力难支。
再三思考之下,他找来了吴拱,命令吴拱暂代他的职位,统领两万大军镇守川北要道,防范明军入侵,且慎重警告吴拱,让他务必执行自己的既定策略,不得做出任何更改。
“若是川北有失,吾辈都死无葬身之地,你亦然,戒之,慎之,再也不要犯任何错误了。”
吴璘慎重警告吴拱。
在京沪战场一败涂地之后回到吴璘身边听用的吴拱躬身行礼,表示自己已经全部知道了,必然遵照吴璘的安排办事。
吴璘点了点头,然后便紧赶慢赶点兵一万随他南下。
路上路过险要关卡就留下一些士兵协助镇守,遇到险要地势也要留下军队驻守,以防明军入侵、吴拱兵败,这些布置至少能为他争取一些时间,迟滞明军进攻的步伐。
吴璘一边南下,一边以四川宣抚使的名义传令川蜀各地官府选派精壮兵丁前往成都集合,他也将率领精兵前往成都,在成都集结之后,就能够集中主力保卫川蜀之地了。
大敌当前,各地官府官员不敢懈怠,纷纷派遣本地精壮兵丁前往成都,人数不够的话那就使出吃奶的力气抓壮丁往成都送,总之能出多少力气就出多少力气。
谁也不想被明軍乾掉不是?
等吴璘抵達成都,各地送来的壮丁数量已经超过两万,十数天之后,壮丁数量已经超过三万。
随着壮丁而来的还有大量钱财和粮食等军用物资,对吴璘练兵有很大的帮助。
吴璘把这些壮丁打散重编,让自己麾下精干的军官们率领他们进行紧急操练,然后不断派人向东打探明军和川蜀之地之外的消息,了解天下大势。
之后吴璘和川蜀地区的官员们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
好消息是明军击溃姚仲之后貌似没有进一步进军川蜀的打算,只是在秭归地区驻军,停步不前,川蜀之地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这当然是好事。
但是紧随其后他们便得知明军兵临临安,包围临安,之后临安朝廷发生宫廷政变,以尚书右丞沈該为首的政变团队成功发动政变,将皇帝赵昚罢黜,立新皇帝赵惇。
之后临安朝廷和明国签订和平条约,放弃国号,放弃皇帝地位,放弃年号,放弃独立自主的国格,正式沦落为明国的属国。
皇帝成为国主,赵惇从大宋皇帝变成江南国主,地位堪比当年的南唐后主李煜。
后面还有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约如割地赔款之类的,反正大宋已经没了,现在还活着的是沈该主导的江南国,而不是大宋。
这一特殊情况让吴璘和川蜀地区的主要官员们猝不及防,目瞪口呆,好一阵子都没回过神来,完全接受不了。
一千一百九十 吴璘想要统一号令
虽然大家对赵昚不那么满意是真的,虽然大家对赵昚打不过明国还屡屡丢面子的鄙视是真的,但是赵昚至少不是个投降派。
赵昚到底还是努力挣扎过的,而且也是受过大家承认的正统统治者,正儿八经的皇帝,能力虽然不怎么样,可是意志还是坚强。
你沈该又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过是个尚书右丞,居然背叛皇帝废黜皇帝还私自和明国媾和,以至于大宋连国号都没?
最开始知道这个消息时候,所有川蜀官员都出离的愤怒了,觉得沈该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他背叛大宋,背叛皇帝,窃夺临安朝廷的控制权和明国媾和,是不可饶恕的。
他们要【兴王师,讨临安】、【惩处国贼,中兴大宋】。
口号喊的很响,川蜀之地的官员意志也是沸腾的,一度大有兴兵出川讨伐临安的架势。
但是作为主要负责人,吴璘的脑袋始终是清醒的。
他知道这个时候谈论什么讨伐国贼之类的完全只是口嗨而已,没有实现的可能性,若要真的实现什么事情,必须要先统一内部声音。
当前这个局势,唯有统一内部声音才能实现真正的自保,否则连自保都做不到。
于是吴璘决定邀请利州东路、利州西路、夔州路、梓州路和成都府路五位安抚使还有各路下辖各州、各府、各军的一把手前来成都开会。
首先统一号令,然后再统一协调物资、兵员的事情,先把防务做好,然后再商讨如何应对眼下局面的事情。
目前还不清楚临安那边对川蜀是个什么想法,也不知道明国对川蜀有没有什么图谋的,反正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没人比吴璘更清楚当下局面的紧迫之所在了。
利州东路和利州西路原先的安抚使就是姚仲和王彦,现在这两人全部战死,而他们被调任的时候朝廷来不及任命新的安抚使,就让他们的部下暂代安抚使的职位。
眼下利州东路的代理安抚使是姚仲的部将姚志,利州西路的安抚使则是王彦的部将卢仕敏,夔州路安抚使是吴璘旧部李师颜,梓州路安抚使是朝廷进士文官出身的马永康。
而四川安抚使兼成都知府刚刚被朝廷调走,新的还没有调来,所以成都府路没有实际长官。
这不重要,底下的知府、知州和知军们顺利抵达是一样的,反正事情也需要他们去做,只要他们接受了这个危机局面,什么都可以谈。
等他们人全部到齐准备开会的时候,是洪武五年的十月底,吴璘已经在练兵三个月多,将一群新兵蛋子操练的稍微有点模样了,川蜀之地的军备防御也不再那么紧张了。
地方大员们抵达成都之后,在成都知府的府衙内以吴璘为首召开了一场会议,会议的主要内容是推举一个有足够威望的人作为目前川蜀的军政负责人,这是现实需求。
对于这一点,官员们心里也清楚这确实是现实需求,连皇帝都没了的情况下,大家确实需要一个统一的话事人整合力量做出决断,好让大家的安全和利益得到保障。
而且官员们也清楚,吴璘之所以邀请大家来,显然就是为了让大家推举自己,让自己号令川蜀命令顺理成章、畅通无阻。
事实上作为四川宣抚使,吴璘的确有那个资格号令川蜀。
只是传统意义上,作为武将,吴璘的号令资格只在川北军区有效,川北山地军区也主要是以武将充任文职,边地武将和内地武将在职权上和地位上确实不同。
不过进入成都平原殷富地区之后,主要还是文官出任的四川安抚使说话比较管用。
但是眼下这个特殊情况,四川安抚使没有,皇帝没有,朝廷沦为走狗,大家也不太想承认那个走狗朝廷和没什么威望却做了叛臣的沈该,没人愿意听从沈该的号令。
尽管沈该还没有送来什么号令给川蜀,可大家也不想听他说什么粗鄙之语。
于是吴璘的号召显得是那么的顺应人心,就算素来对吴璘、武将很有些看法的部分文官也不得不收其部分情绪,前来参加这场会议。
会议上吴璘的确没说什么,但是作为他的传声筒,利州东路代理安抚使姚志说了不少话,然后总结一下,就是推举四川宣抚使吴璘以正式的职位号令川蜀,总领军政大权。
而在座诸位虽然可能对此感到不满,但是危急时刻,能够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唯有吴璘,所以还请大家暂时搁置心中不满,听从吴璘的号令,集中全部的力量,保全川蜀。
姚志说的不错,在场众人,起码有三分之一对这样的情况感到不满,他们是进士,是文官,现在却要听吴璘一介武将的命令,心里很不爽。
但是局势就是这么个局势,他们虽然不爽,却不得不承认当下的情况只有吴璘能应付,他们或许可以排斥吴璘,却应付不了局面,唯有依靠吴璘的军事才能,他们才有可能度过危机。
唯一一个文人安抚使马永康面对这个局面,则成为了四川文官们的主心骨。
武将们自然没什麼好说的,支持吴璘就是了,文官们有不少還是打算看看馬永康的态度,然后再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
作为进士、朝廷高官,马永康素来自视甚高,对武将也是带着传统的优越感,不假辞色。
只是当此局面,他很清楚,比起吴璘,他更不爽沈该。
沈该是个什么东西?
虽然两人不是同一科考试的士子,但是科举考试排名不如他,只是靠着混资历混上位,结果不思报国,居然发动政变更换皇帝,做了国贼才会做的事情,这如何让他咽得下这口气?
他觉得沈该更讨厌,相比之下,吴璘倒显得率直可爱了。
但是话虽如此,身为进士,让他听一个武将的命令还是挺别扭的,可这个局面下若是文武纷争不断,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马永康思虑再三,想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吴相公本来就是四川宣抚使,號令川蜀军民人等名正言顺,没有谁能说个不是,值此危难之际,吴相公挺身而出,也没什么问题。”
马永康这样一说,吴璘很高兴,还以为马永康要接受这个局面了。
结果马永康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吴相公总领川蜀事是名正言顺的,但是眼下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虽然临安朝廷为沈该所掌握,基本上可以称作是明国走狗,赵惇固然是陛下的儿子,但始终就不得自主,眼下任何来自赵惇的命令都是明国的意思,我们万万不能遵从。
但是名义上,我等还是临安朝廷的臣子,并没有另立旗帜改弦更张,面对临安朝廷的命令,我等若强力反抗,不免落得一个心怀不轨的不好听的名声,对此,诸位难道没有什么疑虑吗?”
一千一百九十一 再立新帝
马永康的意思,吴璘立刻就明白了,其他也有一些人很快就明白了。
马永康想要另立新君,以川蜀之地为根基抗击明国和临安朝廷,而不是奉吴璘为军政负责人。
一些人反应慢,但是也慢慢反应过来,他们面面相觑,场面一时间较为尴尬。
一个想自己做话事人,一个想要立新君,这话题太过于敏感,稍有不慎,谁都讨不到好处,还有可能造成内部矛盾。
这个时候说这种事情,真的好吗?
马永康说这个事情倒也不是毫无把握的,在他看来,吴璘虽然性格骄傲,行事骄横,不爽文官,但是对于宋本身还是忠诚的,他没有异心。
一个没有异心的将军对于当下的宋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所以他想赌一把。
他赌对了。
吴璘沉思片刻,倒是觉得马永康所说的并非没有意义,或者说,他也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
虽然他很想高这些文官一头,但是他也知道这群科举出身的文官很不好高,没有真正的大义名分,是管不好他们的,之后还不知道要出多少问题。
现在马永康能够把这件事情摆上台面来说,吴璘忽然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而且,他还能坐地起价。
“马公所言,的确是不能忽视的问题……”
听吴璘这样说,马永康心下大定。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吴璘没有异心。
“此事绝对不能忽视,否则明贼很有可能利用大义名分来压制川蜀,川蜀若是不能反制,便会在大义名分上落入下风。
到时候若是出川作战,还有可能因此陷入大义名分的困境,被诬蔑为以臣讨君,而不能得到心向大宋之人的支持,这是万万不可以的。”
马永康意味深长的看着吴璘,开口道:“川蜀之地也有一些宗室子弟,吾等虽然没有才德,但是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大宋正统沦落,若能尊奉新君延续正统,再立大宋,岂不是吾等为臣之人所应该做事情?不知吴相公有何看法?”
这话就说很直白了。
吴璘沉默片刻,也回给马永康意味深长的眼神。
“马公所言,的确是老成持重之言,在下以为,吾等食君禄,受君恩,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宋正统沦落而无所作为。”
马永康心下大定。
与会众人也基本上明白了这两位说话管用的人是个什么想法。
他们貌似达成了一致。
不过吴璘显然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儿,他很快便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川蜀之地在当下是两面受敌的危机状态,北方是明国驻守关中的齐鲁兵团,拥兵十万,军力强悍,绝非易与之辈,东方则是刚刚取得大胜的明国河南兵团和刚成立的江西兵团,二十万大军对川蜀也有着极为强大的威慑力。
等于川蜀之地被明军三十万大军包围,处在一个孤立无缘的状态之下,而川蜀经历多次大战,正规官军只剩下三万,三万正规军,还有三万刚刚训练三个月的新兵蛋子,加在一起六万人,而需要面对是三十万明军。”
吴璘环视周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三十万战力强悍、战功赫赫的明军。”
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感到绝望的数字。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凝重者甚多,甚至有人面色发白,对此感到十分悲观。
不过吴璘也不单单是说川蜀的劣势。
“川蜀之地素来为天下险要之处,北面入川千难万险,需要过蜀道,东面入川则需要通过狭窄山路,道路十分有限,而我军主要处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态势。
只要军队训练有素,且严格按照规定作战,哪怕六万人,我也有信心抵挡明军进犯,但是如果只有六万人,那么只能防守,还十分被动,一次败仗都不能打,一旦战败一次就万事皆休,我想这不是诸位愿意看到的。”
吴璘的话在军事范围是很有权威性的,文官武将们也都愿意相信吴璘说的是真的。
所以这些事情的确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马永康对军事问题是无能为力,心下也知道了吴璘这个时候说这句话的意思,便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吴相公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当下这种情况,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吾等都是危如累卵,再不奋起自救,就等于是把自己的脑袋双手献给明人,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可以去做的。”
马永康这样一说,吴璘便知道此事有戏了。
“虽然很艰难,但是我还是希望诸位一同努力,再征召四万精壮兵丁,如此十万军队,配合川蜀地形,我便有把握在严密防守川蜀的情况下,还能分出兵力出川反击,而不总是被动挨打。”
很显然,这不仅仅是持国言论,也是吴璘自己的需求。
你不让我总领军政,要再立一个皇帝,可以,我支持你,但是,你必须要给我一点好处。
吴璘要军队,要军权。
马永康当然知道吴璘是什么意思,吴璘退了一步,但是他不是吃亏的主儿,他也要马永康退一步,如此才能达成合作。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总比让吴璘总领四川军政要好。
“我看我们还是直接一些吧,支持吴相公想法的举手,不支持的就不举手,人少服从人多,大家可以自由表态,但是一旦多数人同意了,大家就要群策群力,不能推诿,否则就要治罪。”
马永康率先举起了自己的手:“此事事关国家,吾辈责无旁贷,我支持吴相公。”
马永康带头举手,越来越多的人也一起举手表态同意,最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哪怕心里不赞同的现在也不敢违背大家的意愿。
于是这个命令就得到了通过,吴璘大喜,開始給各地分配安排招募兵员的份额和时限,要求他们在限期内完成募兵计划,将士兵送到成都集训,不得有误。
“虽然时间有限,但是军情不等人,明国人不会等我们慢悠悠的把事情處理完了再进攻川蜀,望诸位尽心竭力,共度时艰。”
吴璘做出了如此表态。
对此,所有人都表示他们会竭尽全力。
马永康同时对外宣布要尊奉正直有为能力出众的宗室子弟做皇帝,带领川蜀军民共同反抗明国和临安伪朝。
这场大型会议之后,暂时统一了号令的川蜀之地获得了较强的动员力。
川蜀之地的官员们也因为共同的目标和危险而暂时化身能吏,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征召壮丁上,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吴璘获取足够的兵员。
捞钱归捞钱,但是捞到了钱之后还能活着花掉才是最重要的。
川蜀之地因为特殊的处境所以每年财政有相当一部分留下来自用,而不用上缴临安,所以财政方面,川蜀地区州府远远好过其他内地州府,多少还像个样子。
其他内地州府那是不仅贪,而且穷,越贪越穷,越穷越贪,地方官府很大一部分职能都是失去的。
而川蜀多少还有点反抗的能力。
正如吴璘所说,给他六万精兵,他有信心能够阻挡明军进入川蜀,给他十万精兵,他不仅能阻挡明军,还能伺机反击。
川蜀之地正在紧张的自救之中,并且打算另立新君对抗临安朝廷。
而此时此刻,临安朝廷还不知道这件事情,他们正因为财政和宗室处置上的问题而想到了川蜀。
沈该一方面希望川蜀地区可以改變往日的规矩,将一部分留下来的财政收入转交给临安朝廷,帮助江南国渡过难关,一方面也希望川蜀可以遵照临安朝廷的命令,协助处理掉川蜀区域内全部的赵宋皇室子弟。
于是,沈该向川蜀之地派去了使者,传达临安朝廷的命令。
一千一百九十二 呼叫大明爸爸?
沈该的这一做法不仅是临安朝廷对川蜀的命令,也是一种试探。
沈该很想知道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川蜀是否还能听命于临安朝廷。
川蜀那种地形,要是向封闭自守话,现在临安朝廷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沈该还真有点担忧。
而且更重要的是,经过明国这一轮的割地,川蜀之地已经成为了江南国事实上的半壁江山,要是失去了川蜀之地的控制权,江南国干脆改称东南国算了。
或者叫东吴也勉强可以。
沈该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洪武五年十二月的时候,这种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川蜀传回来消息,以四川宣抚使吴璘的名义怒斥沈该祸国殃民,背叛大宋和皇室,堪称千古一国贼,区区国贼,还想号令川蜀?
川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屈服于明国和临安走狗,也根本不可能协助伤害皇室,保护皇室是忠臣的职责,沈该区区一国贼,居然还想戕害皇室,简直是痴心妄想!
吴璘在回复中直接称沈该和他的政府为临安走狗,直接开大嘲讽,说他现在是没有足够的力量,一旦有了足够力量,一定出川讨伐临安走狗,光复大宋国土。
不仅如此,他还说自己要另立新君对抗临安伪朝,维护大宋正统。
好家伙,事情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吴璘居然要另立新君对抗临安朝廷?
这件事情很快被最高决策圈子知道了。
周麟之和张栻等人聚在一起商议许久,得出来的结论是他们的确没有任何可以奈何川蜀之地的办法,除非明军出兵,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川蜀宋军全部歼灭,否则只靠临安朝廷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
光一个吴璘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吴璘本身就是后岳飞时代的南宋第一武将,随着时间的流逝,绍兴年间的抗金将领一个接一个战死,在李显忠战死之后,临安朝廷更是一位有名的武将都不剩了,又哪里是战功赫赫的吴璘的对手呢?
若是放任不管,任由吴璘立新君对抗临安朝廷,只会让临安朝廷的实际权势大大下降,自身利益受到严重损害。
思来想去,临安朝廷的办法都只有一个——呼叫大明爸爸。
但是在这种事情上,沈该反而不太愿意明国介入其中。
因为说白了,这是江南国自己的事情,要是自己解决,那么川蜀还能为临安朝廷所用,可要是借助明国的力量进行处理,那么处理完了以后川蜀的利益要被分走多少,尚且不好说。
蜀锦的利润非常之大,沈该希望将这笔利润掌握在朝廷手里,这样的话朝廷多少还能有点钱办事情,要是让明国把手伸到川蜀之地掌控了蜀锦,那江南国朝廷就翻身无望了。
于是沈该提出了怀柔战法。
即厚赏吴璘,给他很高的职位、爵位,给他大大尊荣,给他丰厚的赏赐,给他的家族丰厚的赏赐,然后以赵惇的名义让吴璘送来一些贡品,看看这样做的效果如何。
他希望吴璘可以感受到临安朝廷的“温暖”。
又一个回合的交手之后,沈该郁闷的意识到这个方法不太可行,吴璘根本不吃这一套。
临安朝廷以赵惇的名义进行的册封,吴璘一概不接受,赏赐也全部退回,还把赵惇送来的诏书烧掉了,表态说【此诏必为国贼矫诏,万万不可相信】。
然后吴璘再放出话来,说沈该背叛主上,背叛大宋,戕害皇室,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他吴璘要和川蜀忠臣另立新君,建立朝廷,然后就要做沈该的掘墓人。
这可算是激怒了沈该。
沈该怒不可遏,但是尚存的一丝理智还是没有让他把这件事情告诉明国,他还是怀抱着能够解决问题的最后一线希望,想要再做一次斡旋,让吴璘听命令。
他说只要吴璘回归临安朝廷,就可以做宰相,可以封王,可以做人臣之颠,想安排什么人做什么官尽管开口,临安朝廷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他完成这个目标。
然而吴璘还是全然不在乎,对于沈该的努力拉拢没有半分心动。
沈该终于破防了,遂多次以赵惇的名义怒斥吴璘的不忠不义,并且表示要罢黜吴璘四川宣抚使的职位,降罪於他,將他打入大牢,全家都要問罪,还要川蜀之民奋力反抗,铲除国贼。
然而洪武六年的三月份,情况升级了。
沈该得到确切消息,以四川宣抚使吴璘和梓州路安抚使马永康为首的川蜀官员认为临安朝廷已经是一个走狗朝廷,已经是一个完全不能信任的朝廷,大宋正统已经不复存在,爲了存续大宋正统,为皇室尽忠,吴璘和马永康决定拥立新君。
赵构统治后期开始允许皇室成员出任地方官职以减少皇室对政府的开支需求,希望他们自谋生路,靠着自己的本领赚钱,而不要总是靠着朝廷的俸禄吃饭。
尽管很大一部分宗室子弟还是希望可以躺着吃饭不起来动,但是依然有相当一部分自立自强的宗室子弟通过科举的途径成功做官。
这些宗室子弟被安排到各地做官,给沈该处置他们添了不少麻烦,尽管如此,沈该也将东南地区几乎全部做官的赵宋宗室子弟都给处理掉了,收获很大。
大部分地方官员选择就范,他们处在明国军力威慑之下,不能抵抗,只能协助临安朝廷处置宗室官员。
倒也有少部分良心未泯的试图偷偷帮助宗室逃跑,把他们藏起来之类的,但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去,宗室死了,良心未泯的官员也死了。
于是剩下的都是铁石心肠了。
而其他地方,广州泉州福州,还有京湖地区,那都由明国代为处理,剩下唯一无法处理的,只有川蜀之地,吴璘等人铁了心要保住在四川的宗室,沈该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川蜀之地做官的宗室子弟人数不多,做高官的也很少,主要是南宋宗室一般都很难做高官,外朝官员们总是发自本能的排斥他么,尽管他们也是通过科举道路做官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做到较高职位的,那就只能说是自身本领足够了。
比如吴璘和马永康看中的人选——夔州路转运判官、现年四十六岁的赵宋宗室子弟赵不息。
一千一百九十三 赵不息登基
赵不息是南宋宗室,大宋驴车漂移特级选手赵光义六世孙,是当前还存在于南宋的数量极为稀少的赵光义后裔。
该怎么说呢,庆幸他们这一支宗室混得不好,血缘关系较远,所以才躲过浩劫,否则稍微关系近一点,当年在开封城内他们就完蛋了。
赵不息算是个比较争气的宗室子弟,亲自下场和读书人们征战科考战场,并且成功于绍兴二十七年考中科举,得中进士,之后被授予开州知州的职位。
因为做的不错,所以任期满后升任夔州路转运判官,在盐务、财政方面是一把好手,做出不少政绩,为官清廉,官声不错。
考虑到国势艰难,需要一个有足够能力、胆识和阅历的皇帝为他们撑门面,所以吴璘和马永康的意见是一致的,决定拥立赵不息继任皇帝,再立大宋,对抗明国和临安走狗朝廷。
赵不息得知自己被邀请去成都做皇帝的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不好的。
当然,作为夔州路转运判官,赵不息也算是一个中高级官员,虽然没有轮到参加之前那场成都会议,但是该知道的消息也知道的差不多。
他知道第二次明宋战争中大宋再次惨败,大宋军队一败涂地,临安朝廷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皇帝都被政变推翻了,还被交给明国。
新时代靖康之耻出现。
赵不息悲愤不已,大哭不止,多次在友人面前泪崩,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极度痛苦。
但是没什么卵用,因为他没有兵权,什么都做不到。
但是现在他却得知自己被邀请去成都做皇帝。
赵不息冷静了一阵子,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自己的听力是正常的,前来迎接他的是马永康,目前整个四川地区官员联盟的二把手。
“为什么是我?”
尽管内心有一种冲动正在刺激着他,让他已经开始衰老的身体迸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可是他还是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个正常人。
“值此危局,臣等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您有足够的阅历和做官的资历,且官声极佳,正是可以凝聚人心,号召川蜀百姓奋起反抗明国入侵的绝佳人选,您若是答应,将是臣等与川蜀百姓之福,臣等必将尊奉您为皇帝,带领臣等中兴大宋。”
马永康的话语非常有诱惑性。
但是赵不息还是又扛一个回合。
“值此危难之际,国家大半沦丧,川蜀贫弱,而我却要做皇帝,恰如当年诸葛亮所面对的危急存亡之秋,这一去,殊不知是做皇帝去,还是踏上黄泉路呢?”
马永康听了,面露哀伤之色。
“国家危难,不幸出了国贼,背叛陛下,在临安屠戮忠贞之士,现在临安忠贞之士已经和皇族一起沦为明国囚徒,家国沦丧大半。
现在大宋只剩下川蜀之地可以作为国土,但是这并非是绝望之时,臣等虽然无能,却也愿意豁出性命保护您,保护川蜀宗室不受明国和国贼之戕害。”
赵不息深吸了一口气。
“我并不能确定我有成为皇帝并且成功对抗明国和国贼的能力,而且我年事已高,并不是可以带领尔等中兴大宋的人选,若尔等还有更好的人选,我可以退让,这种挽救大宋于危难之中的事情,应该选择一个有文韬武略的人来承担。”
马永康坚决摇头。
“您就是最佳人选,我们已经找不到更加有能力和气节的宗室了,一般宗室见到来人便痛哭流涕仿佛末日,这样的气节又怎么能做皇帝呢?
而您不同,您有气节,有胆识,这是国难当头之际成为皇帝最重要的品格,所以,只要您点头,臣等拼了性命也会保护您。”
赵不息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能确定你们会听从我的号令,而不是用我的名义去做一面旗帜。”
“您是皇帝,臣等自然遵从皇帝的命令,您需要臣等为大宋洗刷耻辱,臣等也需要您带领臣等洗刷耻辱。”
马永康再拜:“还请您看在大宋万民的份上,慷慨赴成都!”
赵不息没有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阵子,长叹一声,然后站了起来,向马永康点了点头。
“如果国家需要我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我便站出来好了,事已至此,我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但愿我不会让你们失望,你们,也不要让我失望。”
马永康大喜。
“臣,谨遵圣命!吾皇万岁!”
赵不息愣了一下下,然后摇头摆手。
“我还不是皇帝,还是臣子,现在不必如此。”
“明白。”
马永康点了点头,心下大定。
洪武六年二月二十六日,赵不息在马永康的护送下抵达成都,准备筹办登基典礼。
因为事情紧急,财政艰难,所以赵不息开口,要求一切从简,所有的排场都不需要,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可以了。
“国家危难之际,所有钱粮都应该用在该用的地方,而不是用在排场上,我从来不喜欢奢华,过去不会,未来也不会,一切从简即可。”
赵不息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圣明君主的模样,引得群臣连连赞叹,一起恭贺大宋得到了一位圣明君主。
他们一致认定大宋一定可以在这位圣明君主的带领下走向光复,走向强大,走向光明的未来。
经过简单的筹办之后,洪武六年三月初一,赵不息在川蜀群臣的拥戴之下于成都登基称帝,依旧使用宋作为国号。
新成立的宋国暂时以成都府路、利州东路、利州西路、梓州路、夔州路五路之地为国境。
赵不息拒绝承认明国的洪武年号,以大宋在五德始終说中爲火德,故自立年號为炎兴,蕴含大宋兴盛之寓意。
赵不息又宣称不承认赵惇所承继的临安朝廷是大宋的正统朝廷,宣布那是伪朝,真正的大宋正统在自己这里。
然后遥尊目前生死不明的赵昚为太上皇,遥尊目前生死不明的赵构为无上皇,表明傳承之意,更是为了表明自己这里才是大宋正统,而赵惇那个只是伪朝。
这番声明完成之后,不管旁人相信与否,反正成都朝廷自己是相信了。
接着,赵不息登基称帝之后,对家人和群臣进行了一番封赏。
他先是以自己的妻子姜氏为皇后,以自己的长子赵琼为皇太子,确立了正统与国本,稳定人心。
接着,他以原四川宣抚使吴璘为枢密使,兼任川蜀战区督视军马,总领整个川蜀地区的军权和军队行动。
又以原梓州路安抚使马永康为尚书左丞,为大宋首相,总领政务。
两人一个负责军务,一个负责政务,密切配合,共掌朝廷军政事务,协助赵不息整顿目前仅仅拥有川蜀之地的大宋的政局、军队,以增强自保的能力,并且在之后形成强大的军力。
不仅可以自保,还能出川用兵,讨伐伪朝、明国。
赵不息随后以皇帝的身份下诏书给临安朝廷,勒令临安朝廷的大小官员立刻抛弃沈该叛乱集团,立刻向成都朝廷表示臣服,成都朝廷才是大宋正统,临安朝廷只是一个走狗政权,伪朝。
这一诏令在临安引起了轩然大波,沈该、周麟之等人心虚之余那是怒不可遏,又摔又砸,怒喝赵不息、吴璘和马永康等人野心勃勃叛国背主,居然背叛赵惇,背叛临安朝廷。
他们是叛徒,是国贼,是恶棍。
整个临安城立刻开始筛查和成都方面有关系的人或组织,只要发现,不分青红皂白立刻抓起来审问,看看是不是和成都朝廷有关系。
一千一百九十四 蜀宋政权
面对着真切的危机,沈该、周麟之和张栻这临安朝廷三巨头聚在一起开了个会。
其中张栻强烈主张不要再管许多,立刻邀请明国介入其中,帮他们处理掉成都朝廷,需知仅凭临安朝廷自己,很难处理掉成都朝廷,光是军队方面就远远不足。
更何况成都朝廷那边还有一根定海神针——吴璘。
以吴璘的能力,除非明军主力出动,否则只靠江南国自己那五万人不齐心也不齐的军队,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这一回连周麟之都无话可说。
因为很明显的问题就在于他担心蜀中经济利益被明国攫取,可是现在他们自己都搞不到蜀中的经济利益,人家自己立国了,这还玩什么?
你还惦记着人家碗里的菜,结果人家一上手把桌子掀了。
沈该思来想去,又看了看周麟之和张栻,遂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大家都没有意见的话,就把这件事情和明国交流一下,询问一下中都明帝的意见吧,看看明国是否有余力帮助我们讨伐蜀中,若是可以的话,就能稍微谈一谈细节问题了。”
沈该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认了。
他认了之后,事情就好办多了。
张栻代表江南国朝廷向临安城中的明国办事处提出请求,希望他们将事情传递到中都让苏咏霖知道,并且请求苏咏霖的帮助。
最好是能出兵,因为这个新建立起来的朝廷明显是以明国作为敌人的,明国坐拥庞大兵力,拥有强大的实力,消灭一个割据政权难道是什么困难事情吗?
不过这个事情并不需要他们如何表示。
苏咏霖在中都一边忙着当时思想论战事情,一边就通过天网军和驻守关中齐鲁兵团的渠道得知了川蜀宋臣拥立新君对抗明国和临安朝廷的事情。
当时思想论战已经到了后期,苏咏霖发表文章对思想论战进行核爆式攻击,已经将思想论战的局面控制住了,没有让这场思想论战引起复兴会内部的分裂。
他再一次用共同矛盾弥合了分歧,顺带着打击了一波陈腐的封建思想,伴随着妇女部的站稳脚跟,复兴会的先进性和革命性进一步提升,这是苏咏霖愿意看到的事情。
与此同时,江南经济进军也在不断的推进之中,市舶司重开贸易也就在眼前,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稳妥的进行。
而就在这个档口,川蜀宋臣又在川蜀搞事情,重立宋国,搞了一个【蜀宋】政权,在成都建立朝廷,拥川蜀之地对抗明国、江南国。
他们以在蜀地做官的宗室官员赵不息作为皇帝,撑起了一个门面,自称是南宋的正统继承朝廷,让已经死掉的赵昚做太上皇,让跪在岳飞塑像前忏悔的赵构做无上皇。
架势十足。
“亏他们还能找到无上皇这个称呼,我记得好像过去的历史里面,唯有北齐后主高纬这一个无上皇,还是仅仅只做了四天的无上皇,这都能给他们找出来。”
苏咏霖翻阅了唐人所作的《北齐书》,找到了无上皇的称呼来源,对此感到很有趣。
他对前来参加会议的官员们笑道:“不知道赵构和地下的赵昚知道他们的身份地位得到了抬升,会不会很高兴,他们的身份地位又提高。”
“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滑稽戏罢了。”
孔茂捷对此感到十分不屑:“一群筹备丧礼的人不甘心,请来一群江湖骗子,妄图给尸体招魂,让尸体回魂,尽管如此又能怎么样呢?回来的不过是残缺的魂魄罢了,难道还能复生吗?”
辛弃疾详细看了看天网军和齐鲁兵团的报告之后,倒是感觉问题没那么简单。
“其他人暂且不说,吴璘堪称岳飞、吴玠等人过世之后南宋的第一名将,他善于统兵,能守能攻,当年就可以和尚未堕落的金军打的有来有回,经验丰富,绝非易与之辈。”
不久之前前往关中调研关中明军训练情况和川蜀宋军防御态势的参谋总部副长马维英支持辛弃疾的看法。
“吴璘统领宋军在川北镇守数十年,川北地区到处都是他们修缮的防御工事,这些防御工事依托山体,居高临下,非常难以应付,而且川北山路崎岖,蜀道难行,车骑将军炮尚且难以行动,更别说大将军炮了。
我军若要从川北进攻蜀地,大将军炮是派不上用场的,车骑将军炮或许能够使用,但是行进速度一定很缓慢,对于后勤的压力也一定会很大,这不利于我们的行动。
之前我前往川北实地考察,然后做了一番测算,若要出动齐鲁兵团主力从北往南进攻川蜀,正常情况下,三个月可以攻破川北防线抵达成都平原就算是进展顺利了,稍微有所阻碍,则要延迟一至两个月。
这段时间耗费的军费和物资绝对是巨大的数字,关中这些年的储备前后支援过河西兵团建成、黄河修缮和河南兵团南下,数量已经不多,若要再次用兵,就必须要调用其他地区的储备支援。”
马维英看向了苏咏霖:“之前的所有报告我已经交给了主席,主席都看过了。”
“嗯,我都看过了。”
苏咏霖点头道:“这些年大明用兵的次数不多,但是大工程特别多,很多物资都用在了工程上,尤其是米粮储备,更是大规模用在了工程上,只靠关中显然不能独自供给大军出动。”
另一名参谋副长周翀有些意外。
“主席难道真的准备这个时候就南下川蜀吗?河南兵团刚刚南下不久,江西兵团也才建立,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大明的战略储备不足,强行南下进攻川蜀,恐怕常规储备不足以支撑吧?”
周翀看向了枢密使孙子义。
军队后勤大管家孙子义点了点头。
“除非将目前辽东、河北、河东三地的军需储备調往關中,才能支撑關中大军半年所需,尽管如此,这三地的储备也不多,时间要是再长一些,就要动用非常规储备了,那就需要财政部提供帮助了。”
按照大明的规矩,枢密院作为后勤部门,是可以管控全国各地的军需仓库、掌握一批专门提供给军队使用的军需物资的。
这部分物资和财政部掌控的民用储备物资是分开来的,各自有各自的额度,军用或者民用,每笔账都算得很清楚。
早些的时候这一切还是混在一起的。
但是洪武四年以后,为了让军隊用钱更加便捷,也为了减轻林景春领衔的财政部的工作量,稍微缩减一下财政部的工作范围,苏咏霖开始设置军需仓库和军需资金。
军需仓库和军需资金都是枢密院在管着,一般来说若是军队行动,枢密院负责提供军队的后勤,动用的是军需仓库,和财政部控制的国库、民用仓库系统不在一起。
定下这个规矩之后,办事的规矩就变成了每年税季之后苏咏霖都召开军需会议,把枢密院和财政部的人拉过来开会,商讨今年的军需费用额度,互相签字认定。
然后财政部审核拨款,款项给到枢密院,之后就和财政部没什么关系了。
军队行军征战如归需要用到钱粮,主要就是从军需系统里面拨付,主要后勤工作也由枢密院承担,与正常民用系统分离开来。
所以眼下的事情就是枢密院的事情。
但是很显然,如果这场战争现在就发生,财政部必然要入场提供支援,动用特别经费。
一千一百九十五 孙子义对政治不感兴趣
在当前的规则下,枢密院拿到钱之后就开始安排枢密院控制下的军工系统对军队的需求进行回应,拨付军饷和军需物资等等。
军队的一切需求都向枢密院提出申请等待回应,与民用系统分割开来。
所以在军队领域之内,财政部是不参与的。
苏咏霖有这样的想法和做法也是因为考虑到之前数年间多有挪用民间款项向军用领域投放的事情,以至于财政部的工作想要开展起来难度颇大,财政部对此多有看法。
且让财政部过多涉及军队内务,与军方人士产生关联,甚至出现一些连结,那也不是苏咏霖愿意看到的局面。
军队就是军队,民政官就是民政官,二者还是不要过度联系在一起的好。
因为这个原因,苏咏霖设立了军需会议这一环节。
每年大家聚在一起开个会,确定这一年度的军队费用,然后财政部将这一年度的军需预算费用直接给到枢密院,接下来的事情枢密院去负责,财政部直接脱离这部分涉及到军队的工作,全面投向民用领域的工作。
林景春对此没什么看法。
孙子义倒是觉得压力山大,私下里找苏咏霖谈过这个问题,认为自己的才能恐怕不足以承担那么重大的使命。
但是苏咏霖则表示这个责任枢密院迟早要担负起来,孙子义迟早也要做这件事情。
身为枢密使,我信任的人,你可不能畏缩、推卸责任啊。
因为这方面的事情,孙子义安排了整个枢密院一百多名官员奔赴财政部,请林景春安排人给他们开了一个特别补习班,学习相关的财务管理知识,孙子义自己也跟着上了一阵子的课。
后续苏咏霖则是把军工系统在内的一系列国有经营部门划归枢密院掌控,除了武器锻造工场之外,还有位于草原上战马饲养部门。
大明三大养马场——燕山马场、辽东马场、河西马场,这三大马场也划归枢密院管辖,直接对接大明骑兵部队。
至此,军队体系和财政部体系剥离开来,互相之间不再负责,而是直接对国家负责。
因为责任陡然加重,孙子义劳心劳神,最忙的时候连着一个月没回家,留在枢密院里白天黑夜的学习,还号召枢密院内的官员一起向专业人员学习专业知识,不能懈怠,不能偷懒,办坏了事情就要受处分之类的。
反正他的态度的确非常端正。
之后的事实也证明,在整个明国朝廷高层内唯一一个非复兴会员的孙子义能够坐稳这个枢密使的职位,绝非偶然,或者是什么他当初和苏咏霖平起平坐的地位之类的。
对政治问题充耳不闻、对实际事物埋头苦干的为官态度也非常重要。
孙子义对政治不感兴趣。
不管是之前做燕云军队的一把手还是后来做枢密使,孙子义从来不曾发表过任何针对朝政的政治意见,对于朝廷的政治动向也从来不公开发表言论。
任何人问他他都闭口不言,或者打个哈哈带过去。
要是什么地方出现了政治争论,他会退避三舍,或者直接退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角落,直接发动自己的隐身技能,失去一切存在感,让激烈争论的人们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苏咏霖倒是问过他有没有想法加入复兴会,若是有的话,他可以做孙子义的推荐人。
孙子义想了想,摇头回绝了。
“或许这样对我有些好处,但是我从未接触过这方面的理论,对此也没什么兴趣,在我看来,做官就是做官,做事就是做事,做人就是做人,我对政治不感兴趣,我只想做好我该做的事情。”
孙子义说的倒也是实话。
明国建立之后,苏咏霖有意任用孙子义的家人做官,一开始孙子义接受了,后来随着风声渐紧,察觉到问题所在的孙子义便让族人全面退出官场、军队,全面回归老家务农,不要到中都来,也不允许他们在老家闹事。
后来孙子义做了枢密使,成为朝廷重臣,大权在握,苏咏霖再提议让孙子义挑选子弟进入朝中或者军队做官,也被孙子义回绝,依旧要求子弟在老家读书、务农,不得生事。
大清洗行动期间,感受到了莫名紧张氛围,为了配合苏咏霖的政策,孙子义果断交出了家中多余的土地和房屋,除了留下一支族人照看祖宅之外,把剩余族人全部接到中都安置。
孙子义严格约束他们,不允许他们参加任何政治活动,不允许谈论任何政治话题,用自己丰厚的俸禄给他们过日子,接着就安排族中子弟报考进入创办不久的中都理工大学。
他得知苏咏霖对科学技术发展极其重视的态度,便打算培养家族子弟向着科技领域发展,避开政治领域,有空的时候还亲自监督、考察族中子弟的学习成果。
这一点,倒是和苏咏霖的老丈人赵作良所做出的决定一样。
本来苏咏霖建议赵家子弟向法律方面发展,做律法官员。
但是赵作良经过一番思考之后,尤其是大清洗之后,赵作良便要求赵氏子弟全面退出政治领域,子弟全部进入中都理工大学学习研究科技。
不知道是不是参考了赵作良的行动方案,孙子义也让自己家族的年轻子弟进入中都理工大学学习理工科知识,将来走科技研究的道路,不让他们沾染和政治相关的问题。
苏咏霖尊重孙子义对政治的疏离态度,没有强求孙子义加入复兴会,也一如既往的信任他,将枢密院的职权托付给他,他也兢兢业业,没有任何做错的地方。
所以眼下孙子义做这个职位算是非常成功的。
洪武三年之后,孙子义成为朝廷高官中唯一一个非复兴会员,还执掌军队后勤大权,地位非常重要。
所以有人提出过对孙子义身份的担忧,建议苏咏霖把孙子义调任闲职,换一个政治上可靠的复兴会员执掌枢密院后勤大权。
但是苏咏霖表态支持孙子义,认为孙子义做枢密使做的很成功,没有犯错,为了政治身份而打压一个有功之人,不是革命者应有的态度。
事实上从洪武三年大清洗之后,复兴会从暗地里全面转移到明面上活动,全面占领朝中重要职位,已经成为事实上主导明国国政的主体政治力量。
不过朝中也并非只有复兴会员,也有通过科举做官的大量非复兴会员。
他们在大清洗之后对朝廷一度怀有担忧,怀疑朝廷在此之后会完全以是否为复兴会员来考察官员和提拔官员,因此对于加入复兴会甚至怀有一种焦虑感。
而苏咏霖全面收紧了进入复興會的名额,提高要求,使得加入復兴会具有了相当的难度。
在此时期,正是因为孙子义的存在和频频露面主持枢密院工作,才让这种焦虑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和。
孙子义还为此隐隐成为了朝中非复兴会员群体的精神支柱。
硬是要说朝中有些什么人和孙子义关系不好,也只能说是财政部的人。
因为枢密院是要钱的祖宗,财政部总是掏钱的那个。
掏钱的面对要钱的,总归是不太爽的。
“只能坚持半年吗?”
林景春南下之後,留守中都的财政部负责人是右侍郎柴元明。
此时他面露不满之色,开口道:“孙枢密,去年军需会议我记得已经给你们留足了战争所需了,就算南下战争耗费颇大,历年军需积蓄加在一起,怎么也不止军队半年所需吧?”
孙子义无奈的笑了笑,摊开双手,温和的回复。
“只是一场南下战争当然不至于,但是去年年中黄河险情的时候,财政部临时借调了山东、河北二行省的军需仓库,几乎搬空,那可是一笔很大的开支,柴侍郎忘记了吗?”
“……确有此事,不过此事非我经手,我不太清楚到底用了多少,居然搬空了吗?”
柴元明看向了苏咏霖,开口道:“主席,若是如此的话,我觉得此时此刻发起南下蜀中的作战并不妥善,黄河工程已经到了最紧张的时候,而且每年黄河险情都不小,耗费物资钱财远超想象。
更兼今年南下作战,新增加的兵团需要大量财政支出,新建立的几个行省也需要不少财政拨款恢复生产建设,正是用钱的时候,现在再次发起战争,实在不是正确的选择。”
一千一百九十六 禁止蜀锦贸易
柴元明的表态意味着财政部并不支持当下就发动入蜀作战,这是很重要的表态。
而对此,苏咏霖持一样的态度。
花钱的地方太多,川蜀一旦拿下花钱的地方会更多,会给明国的财政带来巨大的负担,苏咏霖并不想这样做。
而且现在南下,吴璘的抵抗会非常激烈,若是能用特殊手段削弱吴璘的抵抗力量或者干脆摧毁吴璘的抵抗力量,岂不更妙?
“这个我是知道的。”
苏咏霖点了点头:“现在进攻川蜀当然不明智,而且我们也没有必要现在动兵,川蜀是困龙之局,只要打不出来,他们会自己把自己困死,只需要断绝蜀地内外商路,效果不会比直接动兵差。”
“断绝商路?那……蜀锦呢?”
柴元明开口道:“蜀地最有名气的除了一些茶叶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蜀锦了,而且很多番邦客商所需要的也是蜀锦,如今正是我们掌控市舶司的时候,若是停止蜀锦供应,恐怕不太合适吧?”
这就是最重要的破局之点。
这就是苏咏霖的目的。
“要不然呢?这种情况下,财政部进入蜀地接收蜀锦织造庄子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继续和他们做生意,只是资敌而已。”
苏咏霖摇头:“番邦要蜀锦,就告诉他们现在没货,用别的顶替一阵子,等咱们腾出手来收拾掉川蜀之地,再给他们蜀锦,好货不怕晚,蜀锦他们做不出来,必须要买我们的。”
“明白。”
柴元明想想,又问道:“那么现在关中、河西和川蜀商人之间茶马贸易……”
“一时会有些损失,但是我们底子厚实,他们底子薄,坚持不了多久,这部分贸易损失终究是个小数字,牵扯到一些人的话,让他们打报告上交财政部,财政部派专员前往核实,而后由朝廷酌情弥补,前后时间不会很长。”
“明白了。”
柴元明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关中那种规模的商业贸易,对财政部来说确实只是一个小数字,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事情。
打一场全面战争当然要把财政部搞到元气大伤,但是只是一场小规模的经济战争,财政部扛得住。
打经济战看的就是谁的血条厚实,或者谁有更多的补血渠道,这一点大明有很多,还有极其广阔深厚的农业基本盘作为蓄水池。
而川蜀却没有什么。
他们有的只是虚假繁荣的商品经济,一旦被封锁经济通道,蜀地商品卖不出去了,蜀地民怨沸腾,能搞死他们。
对于江南伪商品经济的脆弱性,柴元明这个财政部二把手是非常了解的。
几年前为了戳破这种虚假繁荣给农业生产带来的问题,大明也经历过一次不大不小的经济危机。
好在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眼下大明已经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大明的经济基本盘已经稳固且十分厚实,任何国家想和大明搞经济作战,面对大明庞大的农业基本盘那都是有心无力。
就眼下川蜀之地的经济形势,就算是诸葛亮再世,如果蜀锦贸易被封锁,他也找不到破局之法。
当年面对着刘备死后季汉损失惨重元气大伤的局面,诸葛亮说了一句话——【今民困国虚,决敌之资,唯仰锦耳】。
蜀锦是三国之中的硬通货,不管是魏国还是吴国,他们的统治阶级对于蜀锦的渴求是非常庞大并且无法抑制的。
高官显贵们需要蜀锦装点门面彰显身份,需要用蜀锦来体现自己与他人的不同,需要蜀锦做衣服做被褥做披风做一切,甚至蜀锦也能当钱来用。
曹丕甚至为此专门下诏劝诫官员不要购买蜀锦,说这样做就是在资敌,就是在危害国家利益。
但是一点用也没有。
士族高门和地方豪强为了彰显身份、满足自己的欲望,对蜀锦这种高档硬通货该买还是买,曹丕越是劝阻,他们买的越快活。
反正死的也不是他们的人,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他们用蜀锦装逼。
靠着蜀锦,诸葛亮打了一场漂亮堪称奇迹般的经济仗。
他直接把季汉的直百钱和蜀锦挂钩,规定任何人和团体都只能用直百钱购买蜀锦,由此稳定了直百钱的面值,给了市场以庞大的信心。
直百钱在刘备去世之前是以刘备本人和季汉政府的信誉作为支撑的,否则一枚直百钱只有四五枚五铢钱的重量,无论如何也无法当做一百枚五铢钱来使用。
刘备死后,直百钱信誉大跌,几乎不能使用,季汉政府财政顿时陷入枯竭的境地,而在这危难时刻,诸葛亮这一手稳住了直百钱作为一种信用货币的存在,直接扭转了季汉濒危的财政局面。
蜀锦和直百钱挂钩,要买蜀锦必须要用直百钱。
吴魏两国怎么获得直百钱?
用一百枚足色五铢钱或者一百枚五铢钱等值的季汉政府认可的货物来换。
每交换一枚直百钱,季汉政府含泪血赚九十六枚五铢钱。
这不仅稳住了当时季汉政府岌岌可危的统治地位,还为之后南征孟获、北伐关中奠定了经济基础。
经济稳定了,诸葛亮手中有钱了,那么季汉这个政权就稳定了。
因为吴魏两国统治阶级对蜀锦的渴求而使得堪称战略物资的蜀锦不能被封锁贸易,所以曹魏没能成功打击季汉的经济,也无法困死季汉,反而还在連年征戰中不断爲季汉输血,可谓资敌界的表率。
季汉直百钱不仅在季汉国内流通使用,在曹魏和孙吴国内也是响当当的通行货币,三国之间因此实现了货币的流通,季汉噶韭菜噶的不要太快活。
诸葛亮凭什么能用一州之力抗衡曹魏甚至还能反攻五次?
因为他真的有钱。
他的钱哪里来的?
大部分都是曹魏给的。
等于曹魏花钱请诸葛亮来攻打自己。
我打我!
谁能做到?
苏咏霖举起双手投降,放弃这方面的竞争,退出这方面的赛道。
因为他是真的做不到。
他的政权对蜀锦无感。
之前有限度的做蜀锦生意主要还是想要在南宋和西夏、草原之间当二道贩子。
西夏和草原上的贵族们喜歡蜀锦,需要蜀锦来装点门面,在其他贵族面前给自己撑面子。
明国垄断了双方商路,当然也想进一步做中间商,赚个差价,所以才搞起了这个贸易。
而整个中都朝廷内部除了完颜亮时期积攒下来的蜀锦之外,整个六年都没有购进过哪怕一匹蜀锦来用。
苏咏霖本来想用蜀锦给赵惜蕊做几身衣裳,也被赵惜蕊用【大明刚刚建立需要勤俭节约】为理由拒绝了,那之后蜀锦就更没有什么卵用了,全被苏咏霖卖给草原部落换马匹去了。
明廷目前对蜀锦的定义是可以赚钱的东西,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的想法,朝廷的任何官方行动也没有使用到蜀锦的地方。
说到底,喜欢蜀锦的统治阶层被苏咏霖成规模的消灭掉了。
而苏咏霖猜测,川蜀官员之所以敢于拥立一个皇帝公开和明国还有江南国对着干,除了对临安朝廷背叛宋皇室的愤慨以及恐惧,接下来的依仗估计就是蜀锦的生产和拥有。
他们估计也是知道当年诸葛亮靠着蜀锦赚军费干曹魏的故事,所以觉得只要掌握了蜀锦的生产和销售,不怕不能拿捏明国和江南国。
蜀锦贸易只要继续做下去,他们必然不会担心没有钱用,而只要有钱用,他们就能继续为所欲为,可以继续练兵、征战。
但是如果蜀锦贸易被断绝呢?
如果整个川蜀的贸易都被断绝呢?
会有人代替苏咏霖收拾这个莫名其妙的蜀宋政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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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九十七 川蜀的经济危机
统一了共识之后,中都朝廷定下了一个基调。
即对江南国的请求予以否认,并且要求江南国配合明国实行对蜀锦的销售禁令,全面停止对蜀锦的采购,直到蜀宋政权倒台、川蜀之地重新恢复正常为止。
说实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沈该和临安朝廷一度认为这不太可能。
因为蜀锦这种东西别说外国人,自己人但凡有点身份,也没有不喜欢。
这东西有钱人还不一定能买到。
因为没有一定的身份,你都不好意思穿上来彰显自己的身份。
穿上蜀锦制作的衣服、使用蜀锦装点门面,不仅意味着家里有钱,更意味着权势和地位,这是在社交场合彰显身份满足虚荣心的最佳手段。
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多年积累出强大口碑力量的蜀锦不仅有外销的强大力量,也有内销的强大力量,属于内外通吃的绝对硬通货物,用它当财物当钱用都有很多人愿意使用。
忽然说要暂时断掉蜀锦贸易,这……这简直太好了!
沈该一早就想这样操作了,但是就担心明国不愿意,结果明国居然愿意!
其实这一波赵不息在成都登基,损失最大的就是明面上操控蜀锦生产的临安朝廷还有暗中操控部分蜀锦织造庄子的临安朝中高官。
临安朝廷在成都有成都锦院这个国营工场专门织造最高端的蜀锦,大部分是皇家享用,少部分流出宫廷,那价值完全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朝廷部分高官也掌控了一部分蜀锦织造,部分他们自己享受,部分直接售卖出去,内销或者出口,都有大把大把的人追着要。
那真是含泪血赚。
随着赵不息的登基,所有川蜀之地的蜀锦织造庄子院子全都被赵不息宣布收归成都朝廷所有,成为成都朝廷直接掌控的第一笔正式财政来源,将为成都朝廷源源不断的提供大量钱财。
临安朝廷和临安高官显贵们损失惨重,无不骂娘骂的面红耳赤,就差没有提刀杀向成都把赵不息挂上吊杆鞭尸一百万次了。
沈该和朝廷中人商量的时候就提到过要限制蜀锦贸易,打击成都朝廷的经济来源,但是他们担心江南国这边封锁了,明国那边不乐意。
结果明国居然也愿意封锁——难道他们对蜀锦也没什么需要吗?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对蜀锦的市场封锁就将获得通过,江南江北协力,把蜀锦封死。
就算不能完全封死,就算还有走私的家伙存在,但是只要官方渠道给它封死,绝对能重创蜀锦产业,重创成都朝廷的经济命脉。
不仅如此,苏咏霖还要求临安朝廷配合他,从现在开始对蜀中进行物资禁运,对成都朝廷进行最强的经济封锁。
具体行动方式就是从粮食到铁器到布匹到其他一切蜀地需要从外面购买的物资全面禁运,且封锁蜀地内外交通,陆路水路一同封锁,任何可以进出蜀地的通道全部封锁。
北面和东面大明就能进行封锁,绝不让川蜀之地的一个人通过。
而稍微南边一点的位置就要靠江南国了。
如此一来,成都朝廷会自己把自己给困死,内乱会比外敌更加可怕,蜀中民众会自发组织起来,反抗这个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的朝廷。
如果当年诸葛亮没能让蜀中百姓吃饱肚子,蜀中百姓也绝对不会愿意花费那么大的代价养一个土朝廷、土皇帝,甚至还要出人命去配合他们的北伐政策,他们会起义。
同理,如果成都朝廷不能让川蜀民众吃饱肚子,会有人揭竿而起和成都朝廷激情对线的。
正式的禁令就从洪武六年四月开始。
说老实话,明国和江南国可能会通过军队的物理手段实行物资禁运、蜀锦封锁以应对成都朝廷的建立这种事情,成都朝廷不是没人提过,但是没有得到重视。
因为首先长期形成的惯性让大家普遍认为蜀锦是全天下最硬实的硬通货,没人不喜欢,只有人得不到。
当有人提出明国可能针对蜀锦做点什么的时候,就有人拿出了当年诸葛亮的例子,认为蜀锦质量过硬,没事,就算他们的朝廷想要封锁,架不住有钱人想要。
三国之间打出狗脑子,可是统治阶级不还是照样买蜀锦?
只要贵族统治阶级想要,再怎么封锁都没用。
他们没料到的是,明国没正儿八经的有钱人,而真正有钱的,也是真的不需要蜀锦。
所以明国直接用军队把北面和东面的蜀道给封了,断绝蜀锦贸易,放弃全部订单。
江南国控制区也一起配合明国,放弃全部订单,禁止一匹蜀锦流出川蜀。
明军的军事进攻没来,经济进攻却已经悄然而至。
靠着蜀中的农业,一时间蜀中绝对不至于没饭吃,绝对不至于饿殍遍野。
但是蜀中上了规模的商业却会因此陷入巨大的危机却也是真的,上了规模的工商业人口会面临大规模失业也是真的。
洪武六年五月,赵不息登基之后两个月,成都十八家私人经营的织锦院宣布停工。
不做了,再做下去没有意义了。
继续做,就要给机户们开工资,但是卖不出去产品,就等于是在做慈善,私人商家没那么好的情操,直接关门歇业止损。
再过几天,成都朝廷掌控在手的成都锦院也宣布停产。
也不能继续做下去了,再做下去本钱都要赔光了。
接下去陸陸續续的公家或者私人经营的织锦院宣布停产,不再生产丝绸。
生产方还好,他们不会没饭吃,损失一笔,日子暂时还能过下去。
但是靠着制造丝绸赚钱过日子养家糊口的机户们就惨了,不开工就没收入,没收入就没饭吃。
成都的物价水平没有临安那么高,但也不低,機户们也就稍微比月光族好上一点儿,手中也没有太多的存款,眼瞅着坐吃山空不是个事儿,他们也被逼无奈着出去找事情做。
然而不仅仅是机户们面临危机,整个川蜀之地的工商业从业人员都面临等级不同的危机。
最早受到这一波经济封锁冲击的就是机户们,紧随其后就是做那些将川蜀之地的土特产送到川蜀之外做生意的商人们受到了冲击。
有的运气好,没有被封锁的明军抓起来,货物是没了,人还在。
有的则是连人带货物一起给带走了,人货两失,这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
这些商人一般都是有点实力的商人。
背靠大树做生意,下面也雇佣了不少店面活计、商队伙计、护卫、账房先生等等之类的职业从业人员。
现在生意做不下去了,这些人还等着开工资过日子,那多一天都算是赔的。
所以这些职业从业人员紧随着机户们之后就被开除、清退。
有点良心的主家还给点钱给他们当路费回家,没良心的直接扫地出门,啥都不给,让他们直接滚蛋,也不管他们身上有没有钱。
一时间,成都街头出现了数量较大的失业人群。
他们唉声叹气心情惶恐,不知道明天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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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九十八 起义是必然的
一支商队倒霉背后往往是一整个商业小团伙的倒台,一个商业小团伙倒台,意味着几十号人乃至上百号人的生计成了问题。
做不了商业了,那就只能回归农业混口饭吃。
家里有土地还算是幸运,还能回家做农活,有口饭吃,家人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自家血亲饿死,一人挤出一口粮食给他吃,人就活下来,问题就能延后解决了。
可事情往往没那么简单。
这年头安土重迁,能在家里做农活谁不愿意呢?
能到城里面做活儿谋生的,往往是家里没有土地了,家里土地给强势的地主用各种手段抢走了,无奈之下只能拖家带口到城市里做小工赚点吃饭的钱。
就这日子也是紧巴巴,一家人小心翼翼过日子,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能省一点是一点,扣扣索索的攒下一点点钱来,十分不容易。
市场稳定的时候,倒也不至于吃不上饭,偶尔效益好的时候遇到有点良心的主家,还能赏点钱,那就能开荤吃点好的。
然而市场一旦出现波动,问题就大了,没活做了,也就没了收入,吃饭也就有了问题。
家里人少还能扛一阵子,家里人要是多,那真是要命,家里要是再有几个长身体的孩子,那更是要了老命了。
这年头也没什么低保概念,也没什么失业金保险金国家兜底福利,说是有各种救济设施,官府也吹的天花乱坠,但要真是有用,还会有那么多人被饿死吗?
简单来说,那就是出了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着,上面人才不会管底下人死活。
随着时间推移,成都府的失业人口越来越多,上街找事情做的人越来越多,但是市面上能做的事情却越来越少,招人的商家、大户人家也越来越少。
越来越多的人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瘫在街道两旁,眼睛里全是浓的化不开的愁绪,完全不知道明天的路该怎么走,不知道下一顿饭在什么地方能搞到。
然而这第一批失业人口的出现只是开始而已。
随着明国与江南国对川蜀进行全面经济封锁的消息逐渐传播,川蜀内部市场受到了强烈冲击。
被经济封锁,也就预示着无法从外部获得收入,所有商业行为只能内部循环,只能从内部进行商业活动,而内部商业消化能力终究是有限的,商品生产出来是要消费。
失去了经济流通和外部市场,没有实际生产力和消费能力支撑的虚假经济繁荣瞬间就被打回了原形。
最先倒霉的也就是最繁荣和最依赖外部市场的丝织行业,一个经济封锁直接把丝织行业干死九成,大量从业人员失业或者即将失业,连一些经营规模不大的商家本家都面临破产危险。
然后是城市里那些做工商业人口生意的小商家,小饭馆、街边行脚摊子之类的。
他们做的就是城镇市民阶层的生意,而庞大的工商业人口失去了工作,没钱来照顾他们的生意了,他们的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
随着经济封锁的消息进一步传播,越来越多的商家恐惧于生意不能继续下去,为了不亏钱,只能主动辞退店员关闭店面,停止经营。
又一批失业人口出现了。
城镇失业人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没有生计,他们只能互相争抢少得可怜的工作机会,彼此之间拼命内卷,试图把其他人挤下去。
尽管如此,机会还是越来越少,吃不上饭的人越来越多。
于是,川蜀社会开始出现不稳定的迹象。
对于这种情况的出现,苏咏霖早就预料到了。
对川蜀商品经济的打击会让川蜀社会发生剧烈变动,短期来看会引发城市工商业劳动者也就是最早的无产阶级的反抗,长期来看必然会引起川蜀的农民起义。
商品经济破灭之后无法获得足够资金的成都朝廷必然把手伸到土地上,而打击豪强大户的能耐他们是没有的,只能欺负自耕农。
农民会躺平任由他们的剥削和压迫吗?
起义是必然的。
而这就是他要的成果,他要在川蜀重现当年赵玉成在江西的成功。
明国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是军队吗?
不是,是一套足以摧毁整个封建社会运转规则的全新思想理论体系,是可以埋葬这个陈腐世界的思想武器。
有了这套理论和这把思想武器,人在哪里,组织就在哪里,组织在哪里,斗争就在哪里。
就和当年江西的事情一样,虽然明国还不能直接派兵干预,但是他们可以做到成都朝廷意想不到的事情。
在对成都朝廷发起经济封锁的同时,苏咏霖着手开始组织复兴会川蜀分部,他亲自着手挑选人才,準備給这个分部安排一些政工干部、军事干部和经济干部,该有的都要有。
然后大家伙儿一起集中学习一下川蜀的具体情况,了解一下川蜀社会,等到了川蜀联系一下当地天网军密探,考察一下,就能快速形成战斗力,建立起战斗力量,建立根据地,开始发展壮大。
其他都好安排,复兴会内部成熟的政工干部和经济干部一抓一大把,都有好几年的工作经验。
不过在考察军事干部的时候,苏咏霖忽然想起来了一个人。
“江西分部军务部副主任徐通現在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具体工作?”
没错,苏咏霖想起了那个优秀且大胆的年轻人,徐通。
要说赵玉成在江南西路的行动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那么自然是一个江西行省外加一个江西兵团。
要说除此之外的第二个大收获是什么,那自然就是对人才的历练和提拔。
其中最优秀最耀眼的就是目前担任复兴会江西分部军务部副主任兼江西兵团下辖毅勇军正将的徐通。
江西兵团在江西行省确立之后也进行了改组整编行动,以原有的农民军为基础骨干,辅以重新征兵获得的优质兵员,改组为江西兵团。
江西兵团和其余各大兵团一样,满编十万人,以三个整编军和一个兵团直属骑兵队组成,其中骑兵由中都方面组建之后归入建制。
三个整编军由原先农民军四个师整编而来,分别是威远军、毅勇军和武卫军,其中徐通所在部队主要改编为毅勇军,他自己也因为出色的战绩被任命为毅勇军正将,同时担任江西分部的军务部副主任。
苏咏霖一想到要派人去川蜀搞事情,立刻就想到了徐通这个搞事小能手。
一千一百九十九 他宁死也不要那种智慧
在当时的江西,面对南宋军队的围攻,不仅能用劣势兵力打反攻,还能千里转战一路打到临安去,最后甚至全身而退。
十几万宋军围着他几千人束手无策,甚至不敢靠近,以至于他大大方方从临安城下成功脱身。
这份胆识这份果断这份大局观,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得知此事之后,苏咏霖非常欣赏徐通,从他身上看到了成为千古名将的潜力,于是在战后对他委以重任,悉心培养。
现在有如此艰巨的任务的时候,苏咏霖也想到了他。
稍微打听了一下徐通现在在做什么,苏咏霖惊喜的得知徐通现在就在中都。
貌似是感觉自己在文化理论方面有些欠缺,感觉到自己还有些不足,所以在军队完成整编工作步入正轨之后,他就打报告要求到中都复兴会总部的干部培训班深入学习,弥补自己的不足之处。
一个愿意强化学习本领的将军是一个有前途的将军。
组织部方面允许了徐通的请求,于是徐通带着自己也看好的几个毅勇军内的军事干部和政工干部前往中都干部培训班充电深造,至今已经三个多月了。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上枕头。
苏咏霖立刻派人把徐通喊到宫里,接见了徐通。
“来中都三个多月,感觉自己的学识有长进了吗?最近除了在培训班学习,还读了什么书?”
“除了培训班内的那些教辅资料之外,还读了一些历朝历代史书中的名将传记。”
徐通笑道:“总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名正儿八经的将军了,手底下三万人的士兵需要我承担责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带着大家一起玩命了,所以必须要多学一些东西,政治上的,军事上的,都要学一学。”
“这是应该的。”
苏咏霖满意的点头道:“自古名将若想要成功、守功、终功,不仅要善于用兵,更要懂政治,一个不懂政治但是却非常能打将军,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你读哪些名将传记?”
“我读王翦的传记,项羽的传记和韩信的传记。”
徐通笑道:“还在江西山里的时候,赵主任就和我说过,这三个人是很有代表性的三个人,这三个人的传记以后有机会让我一定要读,还要深读,精读,读通了这三个人的传记,就能在一定意义上明白为将之道。”
“这是我对玉成说的。”
苏咏霖笑了笑,开口道:“我是拿玉成当弟子看的,所以我把我读书的经验和感悟都传授给了玉成,告诉他该怎么读书,读哪些书,其中这三个人的传记我觉得很有意思,一定要读,还要读懂。
读懂了王翦,就知道了武将的生存之道,读懂了项羽,就读懂了武将的毁灭之道,读懂了韩信,就读懂了武将的选择之道,我最早读书,也觉得这三个人的传记是最应该读的。”
点了点头,苏咏霖看向了徐通。
“所以,你觉得这三个人里面哪一个最值得你欣赏?”
徐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咏霖。
“我哪一个都不欣赏,我佩服他们的功业和用兵能力,但是对他们的为人和选择,我哪一个都看不上。”
“哦?”
苏咏霖笑着问道:“为什么?常人来看,都会选择欣赏王翦。”
徐通摇了摇头。
“照常理来说,王翦是三人中唯一善终的,常人都会欣赏王翦,但是为了存活也好,为了个人欲望也好,将属于国家或者是民众的财产划归自己名下,以牺牲民众福祉代价为自己和子孙后代争取福祉。
在我看来,这终究是错误的,有人说王翦是聪明的,也是懂政治的,但是这种为了保全自己而牺牲百姓利益的政治智慧,我宁死也不愿意要。”
苏咏霖闻言顿了顿,才笑着问道:“那韩信和项羽呢?”
“他们两个都像是把全部的智慧都放在了打仗上,而在其他地方都有极其致命的缺点。”
徐通皱眉道:“项羽勇而无谋,刻薄寡恩,过度相信武力能够摧毁一切,忽视了人心的重要性,从而失去了人心,被刘邦孤立,最终兵败乌江之畔,成为后人的经验教训。
韩信用兵如神,在战场上十个刘邦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是轮到其他事情却极其优柔寡断,想做大事又不敢,安守富贵又不甘,模棱两可,不上不下,最后死于妇人之手,实乃是笑柄。”
“听起来,你对这三个人都很不喜欢。”
苏咏霖背靠椅子,看向了徐通,笑着问道:“这三个人已经是非常优秀的名将了,你对他们都很不喜欢,那么古往今来,又有谁能够满足你对于名将的要求呢?卫青?霍去病?刘裕?李靖?李绩?”
“苏咏霖。”
徐通盯着苏咏霖,开口道:“古今名将,唯一能让我心服口服甘拜下风的,就在我的面前。”
苏咏霖还真没想到徐通脱口而出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哑然失笑,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
“对。”
徐通点头:“古往今来,堪称名将,又在个人品行和政治操守上让我甘拜下风的,唯有您。”
苏咏霖顿感有趣。
“你的选择的确让我意想不到。”
“这并不奇怪,您难道不算是名将吗?”
徐通摊开双手笑道:“千人起兵,短短三年就把拥兵数十万的偌大金国推翻,期间未尝一败,屡次逆风获胜,创下堪称神迹的战绩,以至于天下人都把您看作是天上人下凡,您的战绩就算放到整个华夏历史之中,也是独一档的。”
“我有那么厉害吗?”
苏咏霖给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样说起来,我已经脱离一线战场很久了,很久都没有带兵了,我現在可不是一个將軍,只是一个处理政务的人。”
“不管您自己是怎么看的,我从来也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不认为您是个独一档的名将。”
徐通笑道:“而且更为特别的是,您没有用这份独一档的能力为自己谋取什么利益,而是竭尽全力为全民谋取福祉,您所有做法的出发点都是为百姓谋取福祉,并且成功了,只这一点,就足以让您超越所有古代名将。
他们或许是为了自己的千古名声而作战,或许是为了功名利禄而作战,或许是为了回报提拔自己的恩人而作战,但是没有谁是真正为了民众而作戰的,所以值得佩服的只有他们的用兵之术,从来也没有其他。”
苏咏霖沉默片刻。
当初他指导赵玉成读书的时候,赵玉成也对他说这几个人他都不是很欣赏,总觉得这几个人对于当今的局面都不是很合适。
于是苏咏霖告诉他,这三个人是革命者都不应该去学习的。
王翦是忍让和妥协,项羽是冲动和冒进,韩信是左右摇摆不定。
这三个人身上的缺点都是革命者的大忌讳,读懂这三个人,就能看到革命者失败的三种原因和结局。
当时苏咏霖还笑着告诉赵玉成,说他以后要是有什么欣赏的新人,也要把这三个人的传记介绍给他读,看看他能读出什么来。
唯有看穿这三条路线的彻底失败,才能看出一个革命者的操守和决心。
他们不再是封建将领了,他们不需要有什么愚昧的忠君之心,他们需要从中汲取的不单单是军事智慧,更有政治教训。
现在看起来,赵玉成看重的那个新人就是徐通,而徐通也没有辜负赵玉成的期待。
“原来你是这样看待这件事情的……所以,在你看来真正的名将不仅要在军事上有造诣,还要有足够的操守?”
一千二百 革命才是最大的公平
对于苏咏霖的疑问,徐通把话说得很透彻。
“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个人若是没有为国为民之心,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功业和子孙后代,就算再怎么能打,也不会让我感到敬佩。
古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若仅仅只是战场,那无可厚非,战争不可能不死人,但若是用无辜之人的性命铸就自己的功劳,那这种功劳我是绝不会要的。”
苏咏霖想了想他所知道的古今名将的征战经历。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总结的实在是太精辟了,但是话又说回来,若仅仅只是战场上的厮杀,那么阵亡就是不能避免的事情,再优秀的将军也不能避免自己的部下战死。
只是在其他层面上,对非战斗减员和战区平民死亡的事情若是控制不好,那么将军的功劳也就要好好的讨论一下了。
比如某些灭绝人性之辈用战区平民当做军粮,那这种人功勋再大战绩再辉煌,也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苏咏霖统兵征战以来最感慨的就是这两句诗。
所以他特别注重战地医疗保障系统,由此建立起来强大的明军后勤保障系统,不惜成本往里面砸钱。
他很高兴徐通能产生这样的感悟。
“所以,你也愿意用你的能力竭尽全力为民众谋取福祉吗?”
“我会尽我的全力。”
徐通毫不犹豫的点头。
“好,那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苏咏霖伸手指向了中都的西南方向,开口道:“川蜀的百姓需要你,在大明暂时没有多余的力量派兵进入川蜀作战的时候,我需要你成为第二个赵玉成,带着一支小分队进入川蜀,就地发展反抗武装,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战斗,你愿意吗?”
“川蜀?”
“对,川蜀。”
苏咏霖点了点头:“川蜀之地出现了一个朝廷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徐通点头。
“是的,我已经知道,川蜀宋人拥立一个新皇帝要对抗大明,简直是痴心妄想。”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小看他们,我已经决定对他们进行经济封锁,这必将造成川蜀内部动乱,会引发民众的抗议乃至于起义,这对于我们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苏咏霖开口道:“这个机会是我们发展壮大复兴会川蜀分部的重要机会,若是能够在川蜀内部发动民众抗击成都朝廷,效果可比我们直接派兵进入要好得多。
所以我决定选派一支精干的干部队伍进入川蜀,进入川蜀之后,会有当地天网军的组织协助这支队伍,他们需要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坚持斗争,并且一直坚持到大军南下。”
徐通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且露出了笑容。
“这似乎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主席应该没有忘记我就是做这个事情所以得到提拔的吧?这对于我来说,不过是再一次的行动罢了。”
“当然,不过江西没有吴璘,你现在去川蜀,要直接面对吴璘和他的军队。”
苏咏霖笑道:“倒是和江西一样,川蜀也有相当多的山地和山民,有足够的可以让你们藏匿躲避敌人兵锋的地方,也能给你充分发挥自己能力的机会。”
苏咏霖将一副川蜀地形图交给了徐通。
“怎么样,你愿意去吗?”
徐通接过这份测绘较为详细的川蜀地形图,看了看。
“我是一个复兴会员,复兴会交给我的任务,就是我的使命,我不会回绝我自己的使命。”
苏咏霖笑了。
“真的吗?你现在是江西分部的军务部副主任,以及一支军队的正将,地位很高,本来没有必要孤身犯险,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对你来说某种意义上并不公平。”
“革命才是最大的公平,我的一切都是革命给我的,所以哪里需要革命,我就到哪里去。”
徐通咧嘴笑道:“而且我相信我自己,就算现在暂时离职,将来我还能做到更高的职位,带领更多的军队!”
“好样的。”
苏咏霖拍了拍徐通的肩膀,笑道:“我会力所能及给你安排支持,但是除此之外,你就要靠自己了,如何发展军队,如何发展根据地,如何在尚且弱小的时候对抗吴璘,全靠你自己。
我会安排军队时刻威胁川蜀北部和东部,逼迫吴璘投入大量兵力防守,不能全力以赴对付你,你要抓住机会抓紧时间,竭尽一切可能在川蜀之地建立我们的根据地,这对大军南下之后的治理也有很大的意义。”
“我明白。”
徐通收起了地形图,站起了身子,向苏咏霖行了一个军礼。
“属下绝不辜负主席的期待!”
“务必小心。”
苏咏霖给他的嘱咐不多,因为苏咏霖觉得徐通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战士了。
对于一个成熟的战士而言,信任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放手让他操作,他一定会给苏咏霖带来巨大的收获。
选定人选之后,复兴会组织部以最快的速度给徐通配备了完善的基础队伍。
组织部给徐通安排了一批精干的政工干部、经济干部和军事干部,不仅如此,还从火器总局里面抽调了几个掌握相关技术的匠人纳入进去,准备让徐通等人入川之后自己找原材料打造火器部队。
洪武六年四月中旬,苏咏霖在中都组建了复兴会川蜀分部。
以徐通担任复兴会川蜀分部主任兼军务部负责人,以徐通的老搭档、毅勇军书记官周蔷担任复兴会川蜀分部副主任兼庶务部负责人。
川蜀分部成立之后,各成员进行了最初的磨合与了解,然后就一起前往开封,并且进一步前往襄樊之地做准备,然后他们将在河南兵团与天网军的帮助下从山区进入川蜀之地。
天网军会联络川蜀内的组织在另一头接应他们,带他们前往安全的地方,休整之后再进行活动的准备。
他们需要通过天网军了解一下川蜀地区的内部情况,然后再考虑该从什么地方下手发起行动。
可以明确的是川蜀之地虽然有革命土壤,但是限于地理环境的封闭和道路难行,除了成都府一带,这裡的人们似乎對明國革命都没什么了解,也不清楚明国的政治生态。
所以和当初江南西路的情况一样,需要本地发生一些反抗朝廷的自发行动之后,复兴会组织才能见缝插针介入进去。
而川蜀之地会發生针对成都朝廷的自发反抗行动吗?
毫无疑问。
这是当然的。
面对明国发起的经济制裁所引发的经济衰退,成都朝廷并没有应对的措施。
当初这样的情况一样出现在明国,商业金融泡沫破灭之后,明国一样有大量的城镇失业人口。
但是明国经历了完整的社会革命,朝廷手里有大量的土地和粮食还有资金,足以将城镇失业人口安排回他们的原籍务农。
庞大规模的国有农业土地成为了这场商业危机软着陆的最大依仗。
苏咏霖在刺破虚假金融泡沫的同时,着手安排基层组织大规模转移城镇市民阶层回归土地,成功保护明国经济和局势软着陆,稳定了明国的基本盘,有惊无险的度过了这场危机,重新开始发展。
如今明国农业生产总量连年攀升,商业金融破灭之后带来的影响已经被幅员辽阔的国土给充分的缓冲、消失了。
但是成都朝廷有这个本事吗?
没有的。
如果他们的领导者是诸葛亮,那么成都朝廷说不定还能挺一两个回合,但可惜的是,千古只有一个诸葛亮。
一千二百零一 米骚动
就当前川蜀地区的情况来看,川蜀本地的土地兼并情况也是相当的糟糕。
大地主占据了绝大部分良田,而大量失地无地农民被迫进入城镇谋生。
放在任何一个朝代这也是要出大事节奏,但是宋朝不一样,规模远超历朝历代的商品经济给了这群失地农民一个活命的机会。
放在川蜀当地,那就是规模庞大而繁荣丝织手工行业恰好也需要大量人口充当劳动力,所以失地农民多少还有个去处。
他们靠着做手工工作赚取工资,再从大地主们办设的粮铺中购买粮食养活自己,成为早期的无产者、工人。
他们的生存依赖于商业活动,而南宋商业的本身也非常脆弱,所以当这种极度依赖外部出口的经济模式遭到经济封锁的打击之后,被虚假繁荣压制住的坏影响就爆发了。
商业持续不下去了,没钱开工资了,失地农民在城镇里找不到事情做,又回不到土地上,没有收入,就要饿肚子,肚子饿了,什么坏事都能做出来。
小偷小摸都算是有良心的人才能做出来的,那些本来就比较野的,现在已经是半公开的强盗了。
从洪武六年五月到洪武六年七月,三个月间,仅仅是成都一地,就发生了盗窃案一百六十次,抢劫案七十八次,持刀伤人案九十三次,聚众喧闹劫掠案六十九次,共计造成人员死亡二十一人。
成都官府对此头疼不已,官差们连轴转,抓捕持刀伤人的家伙,而对于数量更大的小偷小摸和抢劫,那就无能为力了。
成都治安环境快速恶化起来,民怨沸腾。
而这还不算最严重的情况。
伴随着城镇工商业的大规模倒闭、关停和工商人口的大规模失业,至关重要的粮价开始悄悄上涨。
这候17章汜。乱世中最重要的不是钱,而是粮食。
局势一乱,人们就开始大规模屯粮,而粮商们也会迅速发现发财的契机,立刻开始提高粮食价格,炒作粮食危机,借机大规模敛财。
他们才不管什么国家财政危机,他们只要钱。
危机的时候不敛财,还要在什么时候敛财?
于是从洪武六年五月到洪武六年六月初,成都粮价上涨三分之一,民众怨声载道,失业的城镇市民阶层群情激愤,多次出现包围米店声讨粮商的情况,双方的对立情绪十分严重。
民众怒斥粮商没有良心,囤积居奇,就知道赚钱不知道人命。
粮商大怒,冷笑着说爱买不买,有本事进来抢,来一个他就报官抓一个,让这群刁民没好果子吃!
双方对立的情绪不断地累积,不断地增强。
而在此期间,并没有任何官方人物出来疏导,粮食价格连连攀升,到六月底,粮价较四月份的时候已经翻了一倍。
粮商们赚的盆满钵满,失业的平民们为了吃一口粮食几乎耗尽全部储蓄。
于是,洪武六年七月初三,在成都粮价再一次上涨之后,成都城内出现了第一个被饿死的人。
再到七月初六,已有二十多人被饿死。
七月初八,一家六口人因为绝望而集体上吊自杀。
七月初十,一百多快要饿死的人跪在成都最大粮铺面前求他们施舍一些粮食,被粮商喊来官府差役暴力驱赶,用木棍责打,当场打死十三人,场面一片混乱。
失业者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七月十一日,一场一千五百多人的集体冲击米店事件爆发了。
米骚动在成都出现了。
米骚动发生的当天,徐通和川蜀分部的同志们刚刚抵达成都城才一个星期,正在通过天网军的成都关系网络对成都朝廷内部关系进行梳理,研究成都朝廷的组成部分与行事风格。
而在此之前一个月,他们已经抵达了川蜀,和川蜀天网军的密探接上了头,位置是忠州临江县。
川蜀天网军的组织是天网军第七行动组,组长徐武。
他们在川蜀地区的发展还是不错的。
第七行动组是根据天网军总部指示从第二行动组分出一批骨干成员组织的。
根据苏长生给他们定下的策略,最开始依靠组织提供的雄厚资金招募人手做船运生意,后面人手扩大之后就开始给当地官府送钱送好处,用钱开道,利用官府的拉偏架逐渐垄断当地船运生意。
之后他们利用垄断生意赚来的钱在忠州购置大片领土,明里暗里收留了很多没有土地的流民来耕种土地。
如此一面获得粮食出售赚钱,一面养活这些没有土地的流民,并且挑选优秀有资质的,对他们进行情报人員的训练,以此扩大天网軍在川蜀的分支的力量。
徐通和川蜀分部进入川蜀的时候,第七行动组的组長徐武直接动用船运力量把他们一路运到到了临江县的安全地区,并且给他们提供相当重要的帮助。
强牺读牺。包括川蜀地区宋军驻军的地区、数量、统兵将领、军队素质、各地官员姓名、家底、个人素质等等等等。
基本上徐通想知道的消息,他都能知道,而且徐通还得知包括在成都朝廷之中,川蜀地区三分之二的州府、县府内,都有第七行动组的眼线定期给他们提供情报。
简单来说,徐通等人想要在川蜀地区展开行动,军事行动也好,政治行动也好,已经开了全图的三分之二地区,且都是川蜀精华地区。
徐通非常高兴,甚至都想要当场和徐武结拜兄弟了,反正两人都姓徐,还都是单字名,听上去就和亲兄弟一样。
和徐武进行了一番交谈之后,徐通大致了解了他抵达川蜀的这个阶段川蜀地区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后徐通决定到成都去一趟,看看成都是个什么情況,要是成都都因为这场经济危机混乱了起来,那么整个川蜀的大乱也就近在眼前。
制大制枭。一番休整和准备之后,徐通等人一起前往成都观察,一路上也在不断考察川蜀地方的一些社会情况,等他们抵达成都入住专门为商人准备的旅店之后七天,米骚动爆发了。
倒霉的成都朝廷还在那边想着要怎么富国强兵对抗明国和江南国的军事入侵,但是内部危机已经爆发了。
面对着成都朝廷内部人员基本上没有任何准备的内部危机,成都朝廷的应对也是相当失败的。
一千二百零二 必须要出重拳!
成都朝廷的高层普遍脱离群众,也不太乐意和群众有什么接触,居住在自己的高端圈子里,就像生活在一座象牙塔里一样开心愉快。
唯一让他们感到不愉快的就是蜀锦生意做不起来了,没钱赚了。
但是对于民众失业没收入没饭吃的事情,他们毫不在意,或者说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直接接触群众的都是低下的办事官员、小吏,只有他们知道实际情况。
小官小吏们报告什么,他们就认为是什么,指望他们亲自进入民间和百姓亲切交流搞清楚实际情况,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高官和民众之间的距离说是空间的距离,但更可以说是阶级的距离,说是无限小,但实际上无限大。
而底层办事官吏们更愿意讨好自己的上级,粉饰太平,歌舞升平。
面对成都街头出现失业人群的时候想到的不是解决,不是上报,而是隐瞒,只要隐瞒不让上级知道,那就岁月静好,万事大吉。
所以当街头开始出现失业人员的时候,他们觉得什么事情都没有,所以没有行动,也没有向朝廷报告街头发生了什么,脱离群众高官们也什么都不知道,后知后觉。
当街头失业人员开始因为饿肚子而小规模偷盗、抢掠时候,他们当中的极少数人觉得可以行动,但大部分人却十分消极,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横竖只是几个刁民闹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抓起来完事儿。
当街头失业人员结成团伙进行集团犯罪并且大有把事情直接闹大的趋势的时候,办事官吏们面对成群结队的刁民们感到恐惧,觉得他们或许可以做点什么,但是他们人手不足,很多事情已经做不到了。
等洪武六年七月成都爆发一千五百多人参与的米骚动的时候,当成都城内七家米店遭到民众暴力抢夺、多名粮商被愤怒的民众拳脚相加干死的时候,底层办事官吏们意识到他们当初或许可以做点什么,可是已经太迟了。
面对民众的怒火,他们束手无策。
成都城内发生的米骚动很快就强化爆发了。
原本是数个抢掠团队共一千五百多人对七家米店的抢掠行动,但是这些人抢到米粮之后,原本慑于官府威慑力不敢行动的其他成都居民也蠢蠢欲动,在黄昏时分加入了米骚动的队伍当中。
一千五百多人的骚动队伍很快扩充到五万多人,整个成都城内都遍布抢掠米粮的队伍,且一开始是抢掠米粮求生存,但是很快就演变成了对一切肉眼看得见的东西的抢夺。
这候1*M章汜。成都城内的多条商业街和多家店铺遭到毁灭性的冲击和抢掠,甚至还有人放火,骚动之中,也有不少民居遭到了冲击,一些民众被抢劫,被杀死,情况十分混乱。
而成都城内的最早的一批米骚动行动者在抢夺米粮之后害怕成都朝廷的报复,所以就逃出了成都,他们的出逃将成都发生米骚动的消息带到了周边城镇。
于是米骚动扩大化了。
米价翻倍上涨的地方绝对不仅仅只是成都而已,除了成都之外的很多城镇的米粮价格都连着涨了三个月,势头十分凶悍,而这些地方的失业工商业人员也被米粮价格折磨的痛不欲生。
成都米骚动的消息传来,打开了他们心中暴怒的阀门,怒火开始喷涌,人们开始向米粮店铺发起冲击。
那些大腹便便面容丑陋的粮商们很快就被暴怒的失业者们挂了东南枝,粮食被抢光,店铺被烧光。
洪武六年七月上旬,继成都发生米骚动之后,广都县、灵泉县、郫县、金堂县、晋源县、江原县、平泉县等县的县城纷纷爆发规模不等的米骚动,大量失业人员参与进来。
之前工商业越发达的地方,失业者就越多,失业者越多,米骚动的爆发强度就越大。
且一开始米骚动全部都是针对米粮店铺的行动,然后就开始发展成为对商业店铺的无差别攻击。
参与者从数百人到一千多人不等,也有个别县城出现两千多人的大规模骚动,他们将城中米粮店铺抢掠一空,将可恶的粮商杀掉,进而抢红了眼,失去了理智,对城镇进行大肆破坏,甚至出现零元购行为。
官府对此束手无策,一些胆小的官员甚至躲在官衙里不敢出来,除了派人向成都求救之外别无他法。
而到七月中旬、下旬的时候,米骚动的规模进一步扩大,由成都府向汉州、彭州、怀安军、简州、隆州、眉州蔓延,各地都因为米价的普遍上涨而导致民怨沸腾,最终引发米骚动。
强牺读牺。這一波大规模且持續蔓延的米骚动將川蜀政权的上层统治者吓得不轻。
尽管他们在心理上已经脱离群众很远很远了,但是民众的怒火一旦爆发,是可以用物理方式缩短上层和底层之间的距离的。
他们第一次面对如此大规模的群体性暴动, 心中充满了不解、担忧和恐惧。
赵不息刚刚登基不久,正忙着和高官们处理军队扩编的事情,视线都放在军国大事上,根本没空顾及这些小事,然而当小事骤然扩大变成大事的时候,赵不息也慌了。
成都城内民众的愤怒呼声甚至可以传到赵不息的耳朵里。
他连忙找来了满朝文武大臣进行商议,询问解决这件事情的方法,大家商讨来商讨去,直接把这件事情定性为了造反。
是别有用心的人在造大宋的反,造好不容易浴火重生的大宋朝廷的反,这是非常恶劣的一件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被接受的事情。
这绝不是简单的民变,这是一群米贼!
必须要出重拳!
于是吴璘提出的方法得到了普遍認同——出兵镇压。
倒不是没有其他解决问题的办法。
比如马永康的一名部下提到一点,说他最近听到不少风声,说这些在城池里面闹事的乱民都是些失去生计的原先的机户和商铺中的从业人员,因为纺织工厂和大量商铺的倒闭,让他们没了生计,不得已上街闹事。
制大制枭。他们原本只是想有口饭吃,朝廷给他们一口饭吃也就是了,另外可以用过去朝廷使用的老方法——一旦出现生活没有着落的流民群体,那就把他们全部招募入军队管起来,总好过打打杀杀。
“吴相公眼下正是需要扩充军队的时候,陛下下诏让这些乱民归顺朝廷,酌情编入军中,则万事大吉,何苦大开杀戒呢?”
一千二百零三 他们无法成功
赵不息想了想,觉得这名官员说的很有些道理,新朝刚刚建立就大开杀戒,有损民望,对成都朝廷的长久统治不太好,如果可以通过怀柔手段解决问题,他觉得也不错。
但是吴璘坚决反对。
“没有粮食吃,可以等待朝廷官府赈济,可以由大户开粥棚放粥,活命的方法多得是,然而这群刁民却成群结队冲击米店,还破坏商铺、劫掠财物,可见不是一般人,而是彻头彻尾的刁民、米贼,必须要坚决镇压。
不让他们见见血,他们就不知道朝廷的威势,只有让他们见了血,他们才知道朝廷的威势,朝廷施展过威势之后才能出面安抚,如此恩威并施,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赵不息想了想,觉得吴璘说的也有道理。
若是不进行惩处直接招入军队,只会让他们觉得朝廷软弱可欺,以后想做什么直接再来一次米骚动就好了,哪里需要其他的努力呢?
不行,绝对不行!
如此一番考量之后,赵不息确定了自己的针对性方针。
出动军队镇压,把领头的米贼杀光,剩下的乌合之众再酌情挑选充入军队,扩充军力。
之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一律招募加入军队管束起来,稍稍给些粮食养着,省得他们到处闹事。
马永康倒没有反对吴璘的镇压意见,但是他还是有所担忧。
“明国和伪朝断绝我内外交通商路,蜀锦不得出,以此为生计者损失惨重,此次发生如此事件,也并非吾等所愿意看到,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军队可以招募流民,但是军队招募流民终究有限,蜀锦不得出,我朝难以增加军费,朝廷开支困难,长此以往养兵费用不足,也不能继续扩军,明国和伪朝所作所为,无非是为了将吾等困死在川蜀。”
赵不息不懂军事,但是对财政还是挺熟悉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够断绝蜀锦商贸,且力度之大,居然真的让吾等束手无策,大量蜀锦堆积府库不得出,没了销路,蜀锦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群臣对此愁眉不展,对于未来的情况十分担忧。
最后还是马永康提出建议,说可以找大理国商量一下,若是可以话,他们可以通过大理国的渠道把蜀锦卖出去,价格低一点也可以,只要能卖出去那就是大胜利。
赵不息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同意,让吴璘和马永康分头行动。
吴璘使用军事手段,通过物理方式解决眼下的困境。
马永康就去搞经济,为成都朝廷突破明国的经济封锁出一点力气。
不得不说,吴璘在军事上还是很厉害的,他指挥的军队虽然大部分才训练数月,也不是乱民可以对抗的,驻守成都的军队一朝出动,很快就把局势控制住了。强牺读牺
他挥军进攻出现米骚动的城镇,逮捕、剿杀参与骚动的“暴民”,军队结成军阵,刀枪弓弩齐备,进攻有度,防守有方,面对只会乱打一气的失业者们,宋军的优势显露无疑。这候L章汜
他们对待失业者毫不留情,把他们当做练兵的耗材进行杀戮,一时间杀的人头滚滚尸积如山。
米骚动发起的当日,徐通等人就在徐武等人的保护下趁乱离开了成都,返回了临江县大本营。
那种混乱之下,他们无能为力。
尽管听说成都城内有人饿死的消息之后,徐通就认为成都会发生动乱,但是没想到这场动乱迅速扩大,并且很快变得恶劣起来。
为了自身安全的保证,他们顺利离开了成都,返回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召开了会议。
当时,根据天网军搜集到的消息,成都府周边七八个州、府接二连三爆发了米骚动,参与者越来越多,很多官员、粮商被愤怒的失业者打死,米骚动的规模迅速扩大。
所以有些人建议川蜀分部可以派人快速进入米骚动发起的城镇将这些失业者组织起来,引导他们掀起反抗浪潮,扩大组织影响力的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但是徐通在会议上作了发言,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成都朝廷很快会发起针对这群失业者的讨伐行动,他们会失败,他们不能实现他们的目标,究其根本,这是一场失业的城市工商业平民为主体发起的抗争行动。
城市工商业失业者数量少、力量弱、没有根基,没有固定根据地,且他们一旦发起行动,将直接面对统治者的根据地,面对统治者的最强武力,几乎没有缓冲。
成都朝廷军队固然不如大明军队善战,可是士兵和平民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他们没有成熟的领导者,更没有團結饱受压迫却并不至于眼下就没饭吃的的自耕农群体和佃户群体, 只靠自己進行流寇抢掠式的抗争。
没有纲领,没有明确长远的目标,没有纪律约束,就不能持续性的抗争,而与之相比,成都朝廷军队则有着明确的目标和纲领,还有强有力的统治和精细的指挥,谁能获胜,谁会失败,一目了然。”
徐通做出这个结论的时候还没有传出成都朝廷出兵作战的消息。
当时,米骚动正在不断的扩大规模,就算是临江县这种较远的地方都出现了米骚动的消息,并且听说也有人蠢蠢欲动。
所以一些人认为这是发起行动并且一举掀翻成都朝廷的好机会。
他们认为成都朝廷刚刚建立,统治力不足,根基不稳,米骚动出现会成为掀翻他们的最好时机,所以复兴会必须要在这个过程中闪亮登场,发挥领导作用,这样才能在混乱之后占据有利地位。制大制枭
徐通说得有道理,分析的也很到位,但是川蜀分部内的一些同志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他们认为米骚动将埋葬成都朝廷,就像当初的江南西路大起义摧毁了江南西路官府当局一样。
當初江南西路尚且还有临安朝廷予以干涉,调集兵马前来围攻,这才打败了当初的起义者们,而川蜀之地现在已经没有临安朝廷可以进行干涉了。
所以这个时候正是发起大革命,趁着成都朝廷立足未稳的时候掀翻他们的时候。
但是亲身参与了江南西路革命全过程的徐通对此予以了坚决的反对。
一千二百零四 米骚动的失败
对于现在就参与到这场米骚动当中的意见,作为川蜀分部主任,徐通表示反对。
副主任周蔷对自己的老搭档的判断感到些许疑惑,但是在长期的合作工作之中,他认可徐通的能力和眼光,所以他并未反对徐通的意见,没有支持川蜀分部内部的激进意见。
于是徐通的建议得到了通过。
当前不要莽撞出动,现在正是充分了解川蜀社会和民间的时候,通过这场动乱观察川蜀民间和官方,找到介入进去的突破口,那么要不了多久,真正的机会就会摆在他们前面。
什么是真正的机会?
徐通没有明说。
但是没过多久,他的判断就被证明是正确的。
吴璘真的很强悍,他统帅的军队也比川蜀分部一些同志想象中的要能干,宋军的确拉胯,但是其中精锐只有面对明军精锐的时候才会体现出拉胯的一面,面对起义,他们相当强悍。
而川蜀分部的成员们因为生活在明国,自然而然把明国军队和乡村的村民自卫队给带入到了川蜀社会之中,得出了错误的结论,误认为川蜀民间百姓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对抗军队。
任何一个时代,平民都难以和经过训练的军队对抗。
更别说是数量稀少的城镇工商业失业者们发起的运动。
这场抗争运动在吴璘的攻势下很快落入颓势,吴璘感到十分轻松,甚至还有闲心思把刚刚训练没多久的新兵蛋子们送上战场好好磨练了一下,见了血,杀了人,培养了杀气。
同时,吴璘也通过这场战斗把新兵蛋子们平时遭受压迫产生的怨气好好的释放了一下,给他们杀人放火劫掠当地的机会,使得军队内部的矛盾得到了缓和。
这场米骚动没有成功,反过来却让宋军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强化。
抗争者们虽然十分勇敢
,但是一盘散沙的他们也完全没有联合起来,每个州每个县的抗争者抢到米粮之后几乎都没有想要联合其他地方的反抗者,安于现状,大口吃饭,只想着做一个饱死鬼,没有更多想法。
宋军往往只用一个营数百人军队就能把一个县的【米贼】剿杀殆尽,顺便烧杀抢掠屠戮乡村,可谓是“威风凛凛”。
在吴璘的凶狠攻势之下,洪武六年八月中旬的时候,波及成都府周边七八个州府的米骚动算是基本上结束了。
这一波米骚动虽然人数不少,但是没有形成有效的军事力量和吴璘抗衡,所以很快就被镇压下去了。
这场米骚动带来的影响就是对成都府及其周边七八个州府的城镇造成了较大的破坏,也极大地影响了当地的正常发展,更让这些地区前前后后死了五万余人。
有死在骚动里头的大户人家,但是更多的还是平民。
一波杀戮之后,成都朝廷算是在整个川蜀地区亮相了。
只不过这初次的亮相给人的印象就是那么的别致,属实让人难以接受。
他们用血腥钢刀彰显了自己的存在,让不少地主大户们看到了成都朝廷的力量,意识到成都朝廷还是拥有强悍武力且可以维护统治的秩序,如此一来,他们对于成都朝廷的疑虑和轻视也被打消了不少。
至少他们对吴璘的畏惧是真实的。
威势已经彰显过了,成都朝廷就开始着手进行善后工作,把被军队破坏得一塌糊涂的地方稍微整顿一下,然后宣布募兵命令。
所有生活没有着落的壮丁都可以加入军队,进入军队可以吃粮食,虽然不至于吃的多么好,但至少不会被饿死。
保守破坏地区那些生活没了着落的民众也没有多余的选择,拖家带口加入了军队,成为了“大宋”军队的一份子。
尽管不久之前他们还遭受了“大宋”军队的进攻和杀戮,但是转眼之间,他们也就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
世间的事情真的是不好说,真的是很奇妙。
川蜀之地发生米骚动的消息以及徐通领导的川蜀分部对米骚动的看法很快被天网军密探送到了京湖之地,再从京湖之地送到中都。
这期间花费了一些时间,差不多二十多天以后,这件事情就被身处中都的苏咏霖知道了。
苏咏霖拿到手的消息是米骚动发展壮大,且扩展到成都府周边七八个州府,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
但是徐通的意见却是这场米骚动注定失败,不能成功,刚刚进入川蜀之地的川蜀分部不能过早介入进去,以免他们的存在被成都朝廷察觉,以至于影响了大局。
对此,在复兴会中央日常会议上,苏咏霖认为徐通的意见是对的。
“发起这场动乱的人群群体是城镇内原本从事手工业、商业的失业者,虽然江南地区的商业很繁荣,但是农民才是绝对主体,工商业从业人员相比之下只是九牛一毛。
我看报告,就算这场运动发展到了七八个州府,但是一来没有统一指挥和领导者,二来没有农民的参与,在华夏大地上想要反抗暴政获得成功,若是没有农民的参与,是不可能的。”
苏咏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手上的情报放了下来:“这场运动终究会被成都朝廷给镇压下去,会死不少人,会给成都朝廷带去一定的威胁,但是并不能动摇成都朝廷的统治。”
辛弃疾對此的看法和苏咏霖差不多。
“這場抗争虽然显示成都朝廷的腐败和无能,也显示了川蜀已经有了革命基础,但是这种基础尚且薄弱,川蜀分部刚刚成立,刚刚进入川蜀,还没有一个可靠的根据地和一支武装,贸然介入,并不正确。”
中央会议基本上达成了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即支持徐通的意见。
对于徐通在报告上提出的【更大规模的暴乱正在酝酿之中,届时才是复兴会介入的最佳时机】这一点,苏咏霖表示支持。
“工商业从业者是经济危機下最难以支撑的群体,农民尚且有土地,而他们没有,所以不存在退路,等于经济危机下他们是第一批被剥夺财富和生存权利的人群。
但是这场危机还远远没到尽头,他们的价值被剥夺干净了,那么接下来成都朝廷又要对什么群体下手呢?没能恢复蜀锦和正常的商业贸易,成都朝廷的财政危机就无法解决。
且这场抗争后续必然引起成都朝廷的军事镇压,残暴的军队一旦出动,会给这七八个州府带来更加巨大的破坏,后续需要成都朝廷投入更多成本恢复这些地方的生产和秩序。”
成都朝廷缺钱,很缺钱,非常缺钱,缺钱会缺到快要疯掉的地步。
城镇工商业从业者被榨干净了也没用,那么接下来又要从什么地方搞钱呢?
是从有钱人那边挣钱,还是从穷鬼身上榨出所剩不多油水呢?
成都朝廷会从有钱人身上挣钱吗?
当然不会。
所以,答案是很明确的。
一千二百零五 唯有农税可救时局
苏咏霖可以明确的推演出成都朝廷下一步的行动。
成都朝廷会对自耕农群体下手,加征税收,通过加强对农民的剥削获取足够的资源来应对经济危机,而这必将引起农民群体的强烈反抗。
随着他们残酷行为的持续和冬天的到来,会有大量农民失去生计,一旦农民们的忍耐达到了极限,失去了一切希望之后,揭竿而起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复兴会中央总部很快对这件事情给出自己建议,苏咏霖亲笔写信给川蜀分部,告知他们要有定力,要善于观察,不要盲目冲动,一定要找准机会再发起行动。
中央支持徐通看法。
事实也正如苏咏霖所预料的那样。
米骚动从发生到平定的时间很短,吴璘坚决贯彻执行了成都朝廷的命令。
他一边杀戮米骚动的积极分子和领头人,一边又将数万失业者拖家带口纳入军队,吴璘手底下军队的人数从六万余扩充到了九万余,眼看着就要达到十万之数了。
米骚动很快平息了,没有造成更大的破坏,也没能威胁到成都朝廷的统治,失败的速度之快超乎了很多川蜀分部会员的想象。
他们惊讶于徐通对于局势的准确判断。
这一次成功判断让徐通拥有了切实威望,一些加入复兴会比较早的资深会员也因此意识到徐通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善于军事征战的年轻人。
他有战略眼光。
这是一种很难得很稀有的能力,且基本靠个人领悟,学是学不会的,否则战略家这种存在也不会是一个国家重要且宝贵的资源了。
原本资历深厚的老人不太认可徐通作为川蜀分部的主任,认为他资历尚浅,且只善于军事不善于政治。
但事实证明,徐通不仅善于军事,也有政治能力,更具备战略眼光,徐通算是初步在川蜀分部之中建立了威信。
而与此同时,成都朝廷也陷入了全新的危机之中。
在军队人数将要达到吴璘所期待的数量的同时,成都朝廷的财政也陷入了巨大的危机。
吴璘不负责财政工作,对财政工作也并不太了解、不太热心,他只关注军队的强大和人员充实,他对此感到十分高兴,却并不了解军队人员的增加对成都朝廷的巨大压力。
不是每个人都像诸葛亮一样有强大的能力能够以川蜀之地养兵十万的。
仓促建立的成都朝廷在财政工作上做的比较差劲,以至于财政现金流很快出现了难以为继的情况,为此,管理财政的成都朝廷户部尚书陈永言向皇帝赵不息作了报告。
“原先臣等以为把所有蜀锦产业收归国有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财政收入,足以支撑朝廷运转和十万军队的军费,然而却没想到蜀锦贸易被明国和伪朝掐断。
若是仅仅只靠私下里售卖的方式,而不能正常经营,所获也根本不能和正常经营相提并论,朝廷连续几个月的亏空根本止不住,眼下将近十万军队的军费支出是一笔钱,成都周边七八个州府遭到破坏之后重建和安抚又是一笔钱。
还要算上之前为了防止明军进攻而修缮的各项军事工程的费用,朝廷前几个季度的赋税收入已经全部耗尽,收缴临安朝廷和叛臣产业得到的钱财也基本耗尽,国库眼下已经是捉襟见肘。”
赵不息看了看陈永言的报告,眉头紧锁,面色十分难看。
他是财政官员出身,有十年财政相关工作经验,这方面的问题绝对唬不住他,所以陈永言的报告都是真实的,没有丝毫作假。
“当真到了这个地步?”
赵不息难以置信地询问道:“朝廷才建立四个月,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我来成都之前对川蜀的财政也略有一些了解,绝不至于到了这个地步,怎么会忽然间恶化至此?”
“回陛下,确实如此。”
陈永言无奈道:“川蜀财政在之前的确留有余地,其他的原因陛下也都知道,但是还有一点,之前川蜀之地的群臣只是地方官员,品级不高,俸禄也不高,养官费用尚且低廉。
可是一朝建国,官员数量和官员品级大大提升,朝廷养官费用大增,高级官员的俸禄比起之前翻了好几番,还有为了安抚人心而做出的大量赏赐,于是……渐有入不敷出之忧患。”
赵不息一愣,少顷,面露苦涩之态。
“这么小个摊子,这么大个朝廷,冗官冗兵的大宋顽疾说到底还是解决不了,这却如何是好啊……”
看着赵不息苦恼的樣子,陳永言犹豫了一陣子,还是决定开口。
“陛下,当前这种情况,唯有农税可救时局。”
赵不息闻言叹息。
“农税?川蜀百姓身上的赋税担子已经很重了,如何还能继续加税呢?继续加税,恐怕要出大问題啊……”
陈永言低声道:“若百姓不能加税,那么唯一可以加税的目标只剩下川蜀高门大户了,他们掌握大量良田,缴纳税收却非常之少,乃至于偷税漏税根本不交,他们若是能把税交上来,则国用不足的问题立刻就能解决!”
这才是陈永言此番上奏赵不息的主要目的。
既然工商业已经赚不到钱,那么只能把目光投向农税。
平民百姓的农税已经加到了高位,继续加下去怕是要出事。
百姓成穷鬼了,没油水可榨了,那么成都朝廷的目标只剩下一个群体了——川蜀的豪强地主们。
有钱,有土地,有粮食,一旦收上税来那叫一个舒爽,成都朝廷的财政问题立刻就能被解决掉,实乃灵丹妙药。
然而陈永言进言之后,却发现赵不息的面色更难看了。
赵不息虽然不是亲民官,但是他也在一线做过办事官员,又做了那么多年财政工作,他比很多脱离群众已久的官员都明白这看似简单的问题到底是多么艰难。
问题真要是那么好解决的话,开封朝廷和临安朝廷还会那么为难吗?
现在轮到成都朝廷了,问题也丝毫没有改善。
农税真要收起来绝对是大头。
就和明国一样,农税是目前明国税收体系中的绝对大哥大,占比在九成以上,是明国庞大财政收入的主体来源。
但是川蜀之地这个土地兼并、地主豪强遍地走的情况就使得农业税的大头根本收不上来。
一千二百零六 不能向大户征税
宋朝属于是自己挖坑埋自己的典范。
虚假的商业繁荣就不说了,其不抑制土地兼并的策略使得好欺负的人没什么土地,有土地的人又不好欺负,地主大户和朝廷政策牢牢绑定,稍微动一下都疼痛难耐。
比起之前历朝历代打击土地兼并的难度,宋朝属于独一档,人家不说能不能办到,至少在政策上是反对土地兼并的,大义名分是有的。
但是宋朝连这个都没有。
成都朝廷可以轻松欺负工商业平民和自耕农,却很难欺负那些在地方有庞大势力大豪强地主。
尽管他们才是最有钱,可他们也是可以对抗朝廷,收他们的税需要成本,而判断这个成本和税收哪一个更贵,就成了对朝廷来说很有必要的过程。
收税也是需要成本的,如果收税的成本小于税收本身,那么朝廷就有动力贯彻税收。
如果收税的成本大于税收本身,还会带来其他各种不良影响,那么朝廷就要考量一下是否有坚持收税的必要了。
小单位的穷鬼特别好欺负。
温顺,逆来顺受,朝廷里也没他们的人,只要别一大团聚在一起直接造反就没有任何危险,若敢反抗直接铁拳砸下,没啥后果,还能震慑其他穷鬼,显得朝廷又高又硬,所以朝廷收他们的税便动力十足。
地主豪强不好欺负。
朝廷里有他们的人,还掌握人力资源和物质资源,里应外合起来能给朝廷带来很大的麻烦,收税成本搞不好还要大于税收本身,不好得罪,招安价值巨大。
所以收不收这笔税就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了。
而就目前来看,对豪强地主收税的成本绝对不会低。
成都朝廷建立之后,其上层官僚着重选择外地来川蜀的官员而不是川蜀本地官员,以避免朝廷本土化,以至于被本土派左右,影响出川作战恢复大宋的政策。
诸葛亮当年之所以可以五次北伐曹魏,除了有钱之外,有一支能够压制川蜀本土势力、动员川蜀民力发起对外进攻的外地官僚队伍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尽管如此,本地人还是不能过分得罪的,凡事都要有个度,真要把本地人搞得和外地人朝廷离心离德,双方的矛盾一旦爆发,就是动摇国本的事情。
眼下虽然成都朝廷高级官僚大多数都是外地人,但是赵不息登基称帝之后为了获得本地人的支持,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底下办事的中低级官吏们则基本上都是川蜀本地人。
川蜀本地人掌握着相当一部分权力。
能读书做官的本地人出身在什么家庭里那也是一目了然的,大宋的科举是为谁服务的也是一目了然的,所以中低级官吏们和这些大地主家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四舍五入,成都朝廷相当一部分权力就掌握在本地豪强地主家族手中,收税的工作人员绝大部分也是本地人。
用他们自己的人来收他们自己家里的税?
大水冲了龙王庙?
所以对于这个刚刚在成都建立、还没有在川蜀之地真正得到认同的割据朝廷来说,对本地大户人家下手收税纯粹是有点搞不清状况。
赵不息不是什么搞不清楚自身处境和社会状况的年轻的赵玉成,做不出那种富有理想而又十分幼稚的事情。
他很清楚,对于现在的成都朝廷来说,一场米骚动并不要紧,完全不是什么值得担忧的事情。
城镇工商业平民是无根浮萍,没有产业,没有根基,不掌握生产资料,除了人命之外什么都没有,且人数有限。
他们再怎么造反都很好对付,吴璘出动一支人马大杀四方就可以了,哪怕把他们杀光也无所谓。
无恒产者无恒心,就业的时候好歹还有一点剩余价值可以剥削,一旦失业,又不能产生价值又要张嘴吃饭,最是烦人。
这帮无产者只是朝廷统治的隐患、障碍物,此时此刻爆发造反反而给了成都朝廷一个清理垃圾的好机会,把他们全部除掉,反而能减少社会发生动荡的可能性。
所以赵不息暗中嘱咐吴璘多杀一点人,最好把这些无产者都给杀光。
吴璘按照他的命令,要求军队多杀人,他放纵军队杀了五万多人,又招募了一批人进入军队,前后凡十万余人,几乎扫清了成都府周边七八个州府的失业无产者,大大减轻了社会发生动荡的可能性。
他们可以造反,尽管造反,他赵不息要是眨眨眼,就算他输了。
朝廷对待农民的态度都要比对待这些无产者的态度要好一些,也要更加谨慎一些。
而这也是赵不息不敢得罪川蜀大户地主人家的原因,若是和这些人交恶,那可就是无穷无尽的噩梦了。
他们那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牵一发而动全身,又有钱又有米粮又有佃户可以充当打手,朝中还有数不清的内应为他们的利益做代言人,稍有不慎就能让这些人拉起一支队伍群起反抗成都朝廷。
不动他们,他们尚且还能拿出一点点汤汤水水接济一下成都朝廷,再不济也不会和成都朝廷为敌。
动了他们,他们就会拿出全部和成都朝廷为敌,成都朝廷将同时面对内外两个敌人,被颠覆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仅靠吴璘统帅的军队能否压得住,那还真是个问题。
所以尽管陈永言有向豪强地主征收农税的建议和行动方案,但是思来想去,赵不息还是没有答应这个建议。
反而在内心下定进一步剥削平民自耕农的决心,决定以此度过这场危机。
尽管他知道民生多艰,他知道蜀地百姓生活困苦,稍有不慎就會失去土地冻饿而死,可是他没有更多的辦法了。
爲了生存,赵不息不得不做出不符合自己心意的决定,为了活下去,就算吃自己的手脚也要坚持下去,撑到天下有变的时候。
“你所说的我知道,很有道理,但是目前来看,向大户征税是不合时宜的,失去了大户的支持,咱们整个朝廷会瘫痪的,所以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再说了吧。”
赵不息摇头,否决了陈永言的建议。
陈永言对此感到不满。
“陛下,不对大户征税的话,国库空虚,拿不出钱来,又该如何缓解危机呢?军队要用钱,民间要用钱,朝廷更要用钱,否则连官员的薪俸都发不出来啊。
就目前的国库储蓄来看,最多三个月,朝廷就会发不出来官员的薪俸,到那个时候,官员们会怨声载道,一些靠着薪俸过日子的官员更会饿肚子,官员饿肚子,朝廷颜面何存啊?”
赵不息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可是问题在于,这税收不收的上来也不知道,能收上来多少也不知道,为了收这笔税,让多少人与朝廷离心离德,甚至暗中反对朝廷,也不知道,岂不是标准的得不偿失。”
陈永言还想再劝,但是赵不息已经不想听他再说這些内容了。
陈永言无奈。
“既然如此,臣已经没有办法填补国库亏空了,还请陛下指示臣该如何才能填补国库亏空,否则最多三个月,臣便无颜继续做这个户部尚书了,让官员堵着户部大门问臣要俸禄,臣实在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你是在向我示威吗?一言不合就要辞职?这就是你的忠诚吗?既然对我那么不满意,何不联合群臣罢黜了我?”
赵不息看着陈永言,心中恼火。
一千二百零七 青天大老爷从来不会出现在顺民面前
因为刚做皇帝没多久,赵不息特别注重官员对自己的态度,多次斥责言行不端正的官员,以此建立起自己的威严。
说到底,他是一个大家推举的皇帝,没什么亲信,没什么亲兵,全靠大家的推举和局势坐上皇位,帝位其实不是那么稳固。
坐上皇位之前赵不息还没什么想法,坐上之后,他就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注重他人对自己的态度。
近两个月开始,已经有十几个官员因为态度不端正而遭到他的呵斥,并且遭到了惩处。
所以陈永言心中一慌,连忙跪下。
“臣不敢对陛下不敬,臣只是为国事烦扰,为国运担忧,值此危难时刻,国库空虚拿不出钱来,这对于任何一个国家而言,都是要命的的事情,要是连官员都离心离德,朝廷还怎么维系下去呢?”
赵不息看着陈永言看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叹了口气,收起心中愤懑。
“起来吧,你说的事情,我何尝又不知道呢?只是当下的局势实在由不得我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能如此,我又怎么会不愿意呢?世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谁又不明白呢?”
“那么……”
“可是人生在世,总是身不由己的。”
赵不息叹息道:“向川蜀大户征税,会让川蜀大户感到不满,暴力抗争,与朝廷为敌,朝廷内外交困,不能在有更多的敌人了,所以朝廷绝对不能向川蜀大户征税,如此……便只能向平民征税了。”
陈永言一愣,随后大惊。
“陛下,川蜀平民承担之赋税已经很重了,继续征收的话,他们连果腹的口粮都会没有的!当年川蜀有王小波李顺起事造反,现在如果逼迫平民太甚……那就不仅仅是城镇的机户闹事了。”
“可若不这样做,不等他们闹事,朝廷就没了。”
赵不息面色灰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若非没有办法,我也不愿意这样做,但是朝廷是最重要的,大宋是最重要的,咱们是最后一群还在坚持维护大宋正统的人了。”
“可是……”
“好了,不要再说了,按照我的命令办事,不要质疑。”
赵不息摆了摆手,不再听陈永言的劝说。
陈永言叹了口气,低着头走出了赵不息的“宫殿”。
“饮鸩止渴,就算一时能够活下来,最终也会中毒而死,王小波李顺故事不远,历朝君王都牢记不敢忘,不敢过度苛责蜀民,眼下一切回到原点,岂不是让蜀民离心离德?在这里建立一个朝廷真的有意义吗?”
他摇了摇头,走了。
第二天,陈永言递上辞呈,向成都朝廷请辞。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去办这件明知道会导致不可挽回后果的事情。
他心底的良知以及对未来的恐惧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只看眼前而不看未来。
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明国有一个【追索战犯】的清算政策。
如果自己做了这件事情,那么未来成都朝廷失败了,他会成为明国通缉的战犯,他会面临惨痛的后果,与其到那个时候再后悔,还不如现在就明明白白的辞职,脱离这火海。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混一个有良心的名声,总好过和成都朝廷这帮人一起殉葬不是?
陈永言的辞呈递上去之后,赵不息一开始很不高兴,不答应陈永言的辞呈,要求他继续工作。
陈永言再次上表请求辞职,赵不息再不准许,陈永言还是递辞呈,赵不息声色俱厉的要求陈永言开始工作。
陈永言始终不愿意奉诏。
如此反复三次之后,赵不息终于意识到陈永言是不会留下来为他办事的,就算杀了他也是一样的,而陈永言作为马永康的亲信之一,作为外地派文臣当中的重要一员,杀掉,无异于自毁长城。
面对这种情况,无奈之下,赵不息只能妥协。
他最终批复了陈永言的辞呈,放他回家了。
不过说是回家,但是陈永言是江浙人,现在出川道路被封锁,他根本也回不了家,只能说在成都或者成都周边县城找个房子住着,等着时局改变。
不是成都朝廷杀出川蜀,就是明军和江南国的军队一起杀入川蜀。
毫无疑问,后者发生的可能比前者发生的可能要高一千万倍。
陈永言不愿意做的事情,有人愿意做。
这个世上有聪明人,但是也有蠢人。
当然,更不缺少又蠢又坏的东西。
陈永言原先的副手蒋扶在这个时候接下了赵不息的诏令,决定帮助赵不息办事,赵不息很高兴,当即署理蒋扶担任户部尚书之职,接替陈永言的位置。
蒋扶不管那么多,他是个典型的儒门官僚。
为上级服务,为领导服务,为可以给他提供升迁道路和其他利益的人服务。
至于底层百姓……
呵呵。
不过是他向上爬、通往权力巅峰的垫脚石罢了。
所以对赵不息的命令,蒋扶一概接受,一概办理下去,不作任何修改,坚决贯彻到底,有人提出担忧,认为这样狠狠下手会给民间带来巨大的冲击,到时候可能会造成巨大的影响。
王小波李顺起义可从来没有被蜀人忘记啊!
但是蒋扶一句话就把他们给说服了,或者说压服了。
“是谁提拔你们做官的?是朝廷,是皇帝,还是那群刁民?”
户部官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一声长叹,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尽管如此,赵不息经过研究之后颁布的新政策还是让他们胆战心惊。
他的新政策其实就是将北宋南宋一直以来对四川地区的优待政策全部取消,然后动手加税,各种听过的没听过的税收课目全给加上,狠狠噶一波韭菜。
对的,特殊的优待政策。
实话实说,宋廷对四川的统治在全国层面来看是有特殊优待的。
而究其根本,这种特殊优待政策并不是他们大发慈悲转了性子,而是起源于对宋廷震慑极大的赵光义统治时期发生的王小波李顺起义。
王小波李顺起义军怀着朴素的均贫富的理想,在四川惩治豪强地主,劫富济贫,等于用武力手段干脆彻底在川蜀之地来了一波利益再分配。
这场起义不仅将五代十国时期遗留下来的高烈度土地兼并的情况打破,铲除大量地主豪强,同时也沉重打击了宋廷在四川的惩罚性掠夺主义政策。
北宋初期在四川的统治真的是除了人事不干其他的事都干,从军官到文官就没人做什么好事。
以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为统帅的伐蜀军队毫无军纪可言,宋军一入成都,王全斌等首领日夜饮宴,不管军务,纵容士兵掠夺成都百姓子女,抢掠成都百姓财物,甚至出现了宋兵将领【割民妻乳而杀之】的恶劣事件。
宋军灭后蜀仅仅只有六十六天,后蜀是投降的,未经坚决反抗,没有给宋军造成大量杀伤,宋军却能用接近屠城的手段对待蜀民。
说他们来自阴间都算是抬举他们,他们完全就是把四川当做殖民地看待,而不是把四川当做自己的国土看待。
军官用物理手段直接伤害蜀民,文官就用政策手段折磨蜀民。
赵匡胤、赵光义领先的开封朝廷对待四川极为严苛,他们不仅各种掠夺四川的财富前往开封,前后十余年几乎掏空四川,后来还设置了各种专卖政策。
盐、茶、丝绸等四川支柱经济产业全部纳入专卖,不允许私人经营,只有官方可以经营,使得大量工商业人士失业破产,走投无路,原先做的好好的生意全砸了。
恰逢当时天灾频发,农业生产遭受残酷打击,而宋廷对川蜀的农业税收也相当严苛。
等于是工商业人士和蜀地农民一起走到了绝路上,天时地利人和一起爆发,王小波李顺的起义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这场起义虽然最后失败了,但是对宋统治者的震慑相当之大,几乎颠覆了宋廷对四川的统治,摧毁了宋廷在四川的官僚系统。
大量宋廷官僚在起义中被杀,死状极为惨烈。
起义失败之后,因为四川的特殊地理位置和民间坚持不懈的浓烈反宋情绪,宋统治者在强大的压力下感到畏惧,不得不做出妥协。
他们无法继续把四川当做殖民地看待,只能不断派遣有清廉声望的官员到四川做官,打击不法官吏、士兵,以安抚四川民心,重新树立宋廷的形象。
比如赵光义就在王小波李顺起义爆发之后选派有廉洁美誉的张咏出任益州知州,张咏出发之前还特别与他谈话,对他说要稍微偏着点蜀民,做出一些维护他们利益的事情。
张咏到达成都后,降低盐价,使人民买得起盐,减免捐税,降低人民的负担,又对掠夺民财的官员、军官、士兵进行严厉的惩治。
这一波做法多少安抚了一些民心。
然而蜀人受到的伤害太大,依旧对宋廷严重不满,且宋政府作为封建政府的属性不可能发生根本改变,川蜀之地依然存在着诸多让民众感到不满的事情。
以至于王小波李顺起义失败后快六十年之际,蜀民还喊出了类似于当年黄巾起义口号的【岁在甲午,蜀且有变】。
这一口号不断让人回想起当年的王小波李顺起义,以至于传到开封之后,吓得宋仁宗夜不能寐,整个开封朝廷都担心后院起火。
于是在皇祐五年,离甲午年还有一年之时,忧心忡忡生怕川蜀有变的宋仁宗派出了在朝中口碑很好的程戡出任益州知州,随后又下诏整顿蜀地吏治,对贪滥苛刻、害民妨务者加以处理。
接下来的一年中,宋廷严打川蜀不法官员的同时,还陆续发布针对四川的惠民政策,比如降低税率、考察盐井、减免上供的绢帛等等。
通过一系列手段,宋廷将四川从北宋初年的高赋税地区和朝廷专卖最严重的地区变成了低赋税地区,等于给了一个经济特区的地位,食盐等等问题也得到了改善,以防止王小波李顺起义再现。
这一波行动总算是让四川没有再次乱起来,尽管侬智高起义时期依然传出了侬智高试图借助川蜀兵力发起逆袭的谣言,但是终究没有成真,那一年算是有惊无险的度过了。
自那以后,农税也好,商业税也好,甚至盐价也好,四川相较于其他地区来说都是较低的。
这一政策使得川蜀之地的经济条件远较其他地区要好一些,一直持续到南宋也是一样,四川的赋税可以留下来相当一部分自己使用,剩下的再交给朝廷。
不像其他地方的赋税几乎被朝廷拿光,以至于地方政府处在半失能状态,不仅不能抵抗外敌,连一些蟊贼都对付不了。
从这一点上来说,四川成为抵抗金国、蒙古入侵最激烈的地区也是最坚强的堡垒,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也因此,川蜀之地从宋仁宗往后几乎就没有出现过农民起义,在这里生活的人们的压力相较于其他地区的宋人来说是比较小的。
所以说斗争才能求得生存。
封建统治者绝不会轻易让出利益,他们是贪婪残暴且极度自私的,如果他们对什么地方采取了非高压政策,乃至于做出了让步,那么一定是当地人民英勇的斗争所致。
他们只会向让他们感到棘手且难以处理的群体让利。
青天大老爷从来不会出现在顺民面前,越是柔顺就越会招来贪官污吏。
青天大老爷只会出现在斗争和反抗最激烈的地区,放低姿态向愤怒的斗争者寻求和解,让斗争者误以为朝廷可以讲道理。
英勇的四川人民坚决斗争流血牺牲的成果让他们的后代享用了百年。
原本,若是没有明宋战争和成都朝廷建立这档子事儿,这份成果还将继续延续下去,延续到南宋末年,让四川成为了反抗蒙元入侵的坚强堡垒,斗争不止。
然而历史的变动使得这条路线走不下去了。
赵不息的成都朝廷失去了重要赋税来源,且朝廷用度激增,撑不住了,再不加征赋税,成都朝廷就要完蛋了。
虽然知道饮鸩止渴是要死人的,但是比起缓缓中毒而死,立刻就死的恐惧还是更大一点,为了活命,他们不择手段。
成都朝廷一声令下,南宋政府原先对川蜀之地的惠民政策全部取消,税率提升,盐价上涨,原先没有的赋税课目纷纷上马,并且立刻就安排税吏全面下乡征收赋税。
百年国恩你们也享受的差不多了,现在是时候报国了,快点,把你们全部的财产都献给朝廷!
这大抵便是赵不息心中真正的想法了。
当然,这只是针对四川平民自耕农阶层的。
对于这只看上去比较好欺负的软柿子,成都朝廷毫不犹豫的下手了。
而对待川蜀大户,成都不仅没有增加赋税,反而还推进减税政策,以安抚人心、弥补大户们的损失。
一千二百零八 只有自耕农受伤的世界诞生了
因为成都朝廷的建立引发了外界对川蜀的物资禁运和经济封锁,使得川蜀大户损失惨重,不满的情绪越发积累。
当这种损失变得让他们不能忍耐的时候,他们便通过在朝中的喉舌向高层统治者发出声音,让高层统治者知道他们的愤怒和不满。
以及威胁。
你们这个朝廷到底能不能让我们获利?
如果不能,还要损害我们的利益,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察觉到这种危机的赵不息深知自己不能和他们展开对抗,更不能在这个危机时刻失去他们的支持,所以决定进一步向大户们让利。
不仅要削减他们本就少的可怜的赋税,同时还要给予他们更多的利益。
经济利益说穿了也就那么多,大户们本来就是避税高手,本来也不交多少税,现在不过是把某些避税手段变得合法了而已。
所谓的惠而不费,并不能获取多少感激之心。
经济利益不足以收买人心的话,那就进一步从政治利益下手。
成都朝廷决定举办一场科举考试招募官员,给川蜀本地人分润政治利益,拉拢他们进一步向成都朝廷靠拢。
川蜀大户人家在米骚动之后不仅没有被征税,反而还被减税了,更是进一步得到了成都朝廷让出来的政治利益,眼瞅着就要进军成都朝廷的权力之巅了。
所以对于成都朝廷对平民自耕农阶层的重税打击,他们并没有什么意见。
反正朝廷越是打击,他们手里的土地就越多,不仅土地多,还能当更高的官掌握更多的权力,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们对成都朝廷也算是满意的。
少数还有些良心或者有些忧患意识的官员上表向成都朝廷表示这一政策可能造成川蜀农民的不安和困顿,乃至于引发新一轮民变,后果将十分严重。
一旦民变爆发,成都朝廷内忧外患,极有可能被明国和江南伪朝趁虚而入。
但是赵不息已经不能回头了。
大明洪武六年十月,金秋时节,川蜀自耕农群体遭受到了来自上层统治者的沉重一击。
原先有的赋税,其税率被成都朝廷提高了百分之六十。
原先没有的赋税课目被成都朝廷增加进入,比如骡马税,比如筑屋税等等等等,一口气增加了二十一個原先没有的课税种类,噶韭菜噶的丧心病狂。
原先还算是客气的盐价大幅上涨,从原先的二百三十文每斤直接升到了三百四十文每斤。
川蜀地区是铁钱区,使用铁钱而非铜钱,而此时此刻江南的官方汇率稳定在铜钱比铁钱一比二,也就是说川蜀盐价从一百一十五文铜钱上涨到了一百七十文铜钱。
一口气涨了五十五文钱每斤。
要知道川蜀之地有井盐生产,原先就不是什么缺盐的地方,北宋时期川蜀的盐价很低,到南宋,因为沉重的战争压力而大幅度提升了盐价,尽管如此,川蜀的盐价相较于南宋统治核心地区还是略低一些的。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农民们一觉醒来发现盐价已经腾空而起翱翔九天,并且他们多了二十一个需要缴纳的税种。
川蜀自耕农阶层顿时感到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了他们脑袋上,原先虽然困难但是还可以支撑下去的日子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官府税吏凶神恶煞的向着他们而来,手里拿着棍子、鞭子甚至是钢刀,凶恶的要求他们把家里所剩不多的钱财、粮食、布匹交出来,作为一介牛马理所应当奉献给主人的贡品。
种粮食的税就不说,丁税什么也就不说了,现在连挑水用牲畜建筑房屋什么的都要交税。
有些地方靠近山区,上山砍柴打猎需要交税,贩卖野味需要交税,屠宰牲畜需要交税,使用堆肥都要额外交一笔税。
原先尚且平静的日子骤然被打破,税这一个字重达千斤,压断了自耕农们的脊梁骨,把他们压的倒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其实赵不息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顾及到川蜀平民的日子。
他作为较为熟练的财政工作者,深知赋税到什么程度才会逼死人,所以他召集一批财政工作者联合制定了一些课税项目之后,也精细的制定了税率。
税目确实增多了,但是收的比较少,一个税目一个税目看起来的挺吓人,但是加在一起,一个农民其实也就需要多交个一百多不到两百文铁钱,赵不息觉得这个并不会把农民们逼到绝路上。
如此一来,在他的设想中,既可以最大限度的剥削平民自耕农,也不会让他们因为走投无路而奋起反抗,这种堪堪把他们逼到绝境边缘却又留下一线生机的税率,对统治者来说是最好。
然而作为上层精英官僚,长期脱离群众的生活经历让赵不息不能真正了解到这个社会的底层运行逻辑以及执行命令的底层官吏们到底是如何执行他们的政策的。
他听说过有人欺上瞒下,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个欺上瞒下的方法。
他只了解他这个层级的中高层官吏是怎么糊弄朝廷的,并不知道底下的办事官吏是怎么糊弄他的。
赵不息规定的增收税目严格执行的话,总共也就多收一百五六文铁钱的样子。
但是落到实际操作层面,底下的小官小吏们为了自己获取更多的利益,直接翻倍都算是有点良心的。
没良心的直接翻两番,然后再往上各种添加,以此满足层层剥削的办事官吏们的胃口。
办事官员们需要利润,更下头的小吏们也需要利润,他们层层加码,一个税目按照朝廷规定只需要缴纳七八个铁钱,经过办事官吏们的层层加码,到了农民面前就是二十五六个打底,有些地方直接飙到三十个铁钱。
一来二去,空手套白狼的成就就达成了。
官吏们含泪血赚百分之一百、二百,而平民自耕农则在极短的时間内被掠夺走了几乎全部的积蓄。
某些贪婪残酷到了极点的官吏甚至连该地区农民来年的种子粮都掠夺走了,完全不管人的死活,只顧自己的快活。
好不容易有直接開抢的机会,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
只要我赚钱了,任他洪水滔天,反正背锅的是朝廷,刁民们才不会知道到底是谁把他们逼上绝路的。
原先赵不息是想要在平民自耕农饿死与饿不死之间寻找一条灰色路线,在这條路线上反复横跳,把农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让他们想要造反却又心存一线希望而不敢反。
如此就能最大限度掠夺财富来满足成都朝廷的需求,也不会酿成惨痛的后果。
可是这种手段操作起来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对于朝廷和官员的要求太高。
别说封建政府,近代政府乃至于现代政府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玩好,所以一旦颁布实施,这一手直接就玩脱了。
大量农民在短短一个月内就面临着破产的局面,凶残的税吏们掐着他们的脖子让他们交税,可是他们已经拿不出任何钱来了。
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当地地主老财们笑呵呵的带着铁钱和地契过来了,笑眯眯的给农民们提供现场买卖土地的服务,告诉他们只要点头画押,立刻就能拿到足以缴纳赋税的铁钱。
当然,土地就要归地主老财们所有了。
你们要不要这项特殊服务呢?
要的话,就马上画押。
不要的话……
被官府抓起来严刑拷打可不管我的事儿哦!
官吏们和地主老财们配合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轻而易举就把农民们的命根子给掠夺走了。
支付原低于市场价格的贴钱给农民们,当场拿走土地,到手的贴钱还没焐热,又给税吏们抢走大半。
然后他们勾肩搭背扬长而去,一边唱着哥俩儿好,一边分赃。
农民们跪在黑黢黢的草屋里,捧着手上少得可怜的铁钱,欲哭无泪。
只有自耕农受伤的世界诞生了。
没了土地,没了房屋,没了立足之地,破产农民们被迫踏上了流亡之路。
以至于马永康带着大理国愿意和成都朝廷秘密进行蜀锦贸易的好消息回来的时候,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流民遍地哀嚎遍野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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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零九 先熬过这个寒冬再说
面对饿殍遍野流民遍地的惨状,马永康大惊失色。
他连忙询问随行官员们,随行官员们也一脸懵逼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感觉到大事不好,立刻赶往成都拜见赵不息。
“大理国愿意做蜀锦生意?”
赵不息对此感到十分惊喜,忙问道:“他们不担心别的什么问题?价格呢?他们有没有大肆压价?”
“大理国主段正兴表示只要私下里秘密进行就可以,他们那边人会管好自己的嘴,我们这边也只需要稍微注意一下就可以,明国和伪朝都不能奈何我们,毕竟距离远,他们鞭长莫及。”
马永康开口道:“至于价格,他们也没有太过压价,只是希望我们可以降低两成左右的售价就可以,因为他们也要承担风险,对于这一点来说,臣以为这并不过分,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赵不息缓缓点头。
“确实,只是降价两成的话,并非无法接受,只要他们需要的数量足够多,对于朝廷来说还是获利颇丰的。”
说着,赵不息沉闷依旧的脸上终于久违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燃眉之急总算是解决了,马卿,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朝廷有多难过,如此一来,朝廷终于不用担心没钱用了,军费,养官的费用,地方费用……终于能解决了!”
马永康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又想到了成都府周边所见所闻,不由得开口问道:“官家可知成都府周边流民骤起、不得安生之事?”
“流民骤起不得安生?”
赵不息皱起眉头:“当真有此事?为何?为何没有人将此事通报给我知道?要是当真如此,那我……”
说到这里,赵不息一愣,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马永康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很清楚,赵不息不久之前还是个官员,虽然脱离群众,但是官员之间的脏事他应该知道的不少,和自己一样,深知官员欺上瞒下手段乃至于他未必就没有操作过此类事件,更何况他还是个财政官员,负责过盐务工作。
盐务工作里头到底有多少弯弯绕,只有从事过的人才知道。
“臣一路返回成都,官道上都有大量流民。”
马永康叹息道:“虽然朝廷缺钱,但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吧?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万一流民大量冻饿而死,绝望之下他们会做什么,就真的不是朝廷能决定的了。”
“不,这不是我原先想要做的事情,我做了算术,若是底下人真的认真执行朝廷指令,是绝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的。”
赵不息连连摇头,然后面露怒色道:“除非有人试图以此牟利,欺上瞒下,在朝廷的规定税率之上另行摊派!”
“这样的事情从来也不会少,官家难道不知道吗?”
马永康摇头道:“底下官吏少有奉公者,多是为自己谋利小人,当前局势,外有明国虎视眈眈,若是内部再出现王小波李顺故事,那么朝廷会变成什么模样,官家当真做好准备了吗?”
赵不息沉默许久,深深叹了口气。
“若没有你带回来的好消息,我就算知道了这件事情,怕也是不能扭转局面,因为你带回来了这個好消息,我才有回转的余地,马卿,这都是伱的功劳。”
“全赖陛下洪福齐天。”
马永康低声道:“那么是否收回成命?”
赵不息再次沉默了许久,久到马永康站的腿都酸了,赵不息才开口。
“都放出去了,收回也就显得没有必要,而且与大理国的贸易眼下还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一旦出现变故,想要再次颁布此类政策,就真的要激怒蜀民了,所以……暂时收回一至两个加征课目,稍微缓解一下民间状况吧。”
马永康长长一叹。
“但是那些已经流亡的农民已经失去了土地,土地基本上也到了本地大户手中,那些农民又该如何生存呢?”
赵不息看了看马永康。
“你觉得呢?”
“吃进去的肉没有吐出来的道理,想让那些大户把土地吐出来还給农民,几乎不可能,唯有勒令他们不得继续掠夺土地,且需要在冬日搭建粥棚、施粥以确保失地农民不会冻饿而死,等开春朝廷财政宽裕,再想辦法。”
马永康给赵不息想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先熬过这个寒冬再说。
赵不息觉得眼下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所以只能听从马永康的建议。
随后朝廷颁布命令,取消几个税收科目,然後严厉禁止大小官吏在朝廷规定的税额之上另行摊派。
又斥责某些地方官员粗暴之举酿成流民遍地,严重影响民间稳定,遂勒令地方官员收拢流民使之归乡。
接着出台政令限制地主豪强巧取豪夺地主土地,不得再有类似事件发生,又要求大肆收割农民土地的地主大户搭建粥棚,在来年开春之前都要施粥以确保失地农民不会饿死。
朝廷会在政策颁布之后立刻派遣巡查御史四散而出,严厉监督各地官吏,使他们不得擅自摊派,也会监督大户,看看他们有没有搭建粥棚保障失地农民的性命。
若是没有, 一定要严惩。
这个命令颁布下去之后,赵不息觉得情况应该能得到控制,于是放下心来,之后,成都朝廷恢复了朝廷控制的成都锦院的工作与生产,重新开始了蜀锦的织造,准备搞一大笔钱来缓解一下朝廷的困局。
赵不息认为这些命令颁布下去之后就能在相当程度上遏制住流民情况的继续恶化,可以让局势趋于稳定,然而对于朝廷来说,放出官员吏员下乡抢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想要让嗜血的群狼收手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好不容易有机会吞吃民众血肉,这些嗜血狂徒又怎么会轻易收手呢?
反正朝廷在成都,皇帝在皇宫,又不会亲自来监督他们办理这些事情,办不办不还是他们说了算?
至于让大户们搭建粥棚施粥给失地农民们这件事情,基本上也挺搞笑的,如何操作完全是大户们说了算,朝廷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和措施,有太多的空子可以钻。
赵不息完全低估了官僚们的贪婪和大户们的奸诈,他依旧沉浸在度过危机之后朝廷财政充足、可以办很多事情的想象之中。
他不会知道自己还將面临什么,更不知道成都朝廷有限度恢复蜀锦贸易的情报很快就传到了中都,摆在了苏咏霖的书桌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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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一十 蜀锦走私案
洪武七年正月初二,大明国的新年假期还没有过完,苏咏霖接到了川蜀地区天网军传来的消息。
大理国正在和成都朝廷秘密展开蜀锦贸易,成都锦院已经秘密复工,正在大批量生产大理国需要的蜀锦,而之前堆积库房的一批蜀锦已经发了过去。
双方都很谨慎,类似的事情完全没有对外宣扬。
会发生这种事情并不会让苏咏霖觉得奇怪。
因为蜀锦贸易真的很赚钱,非常赚钱。
尤其是当下这个禁令生效期,正常的渠道被堵死,只能走不正常的渠道,若是能以较低的价格拿下一批蜀锦,然后转手一卖,那就是百分之好几百的利润,绝对能让任何人眼红。
大理国作为一个边陲小国,财政也不怎么宽裕,想要获得这部分收益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这对于苏咏霖来说就成为了一个非常好的借口,一個在成功击破川蜀宋军之后向大理国发起进攻好借口。
往小了说你这就是贪婪,往大了说就是对中原王朝怀有二心,是悖逆之行为。
打你没商量。
苏咏霖于是下令让天网军负责大理国方面情报收集的部门展开行动,与此同时也开始筹划组建复兴会大理分部。
赵匡胤要不起的这块土地,他要,宋统治者觉得入不敷出这块土地,他觉得很不错,大渡河拦不住他的步伐。
拿下大理国经营大理国,不仅可以获得当地的一些战略资源,还能直接把手伸入东南亚,对东南亚一带展开经营,便于之后进一步南下。
“大理国敢于无视大明禁令,直接和大明对着干,也不知道他们自己是否掂量了他们自己的斤两,是否做好了准备,若是没有做好准备还敢这样做,那就是纯粹的愚蠢!”
苏咏霖下诏,要求临安朝廷斥责大理国,勒令大理国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否则后果自负。
当然了,无论他们是否这个时候停手不再行动,也不会影响苏咏霖决定覆灭他们的决心。
他们已经上了小本本,下不来了。
本来苏咏霖觉得这件事情也就这样了,但是没过几天,苏咏霖便得知这件事情的后续。
还是川蜀地区的天网军密探,他们得知除了一批蜀锦向南前往大理国,还侦查到了一批蜀锦向北行动,前往川北地区。
他们不知道这些蜀锦去了什么地方,没追上,但是怀疑和关中行省有关系,所以暗地里联系了负责关中行省情报侦查的天网军第四行动组,请求他们的协助。
天网军第四行动组得知此事之后很是重视,组长许煊亲自跟进调查此事,经过一段缜密的行动,他们把这件事情给查出来了。
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在贸易禁令之后利用自己的职位和手中的权力私下里偷偷组织队伍和川蜀丝绸商人进行蜀锦贸易,然后通过渠道关系售卖到草原甚至是西辽赚钱。
草原商路早就被打通了,至于和西辽之间的商贸,主要是在关西之地民间存续着,官方并不涉及。
金国还曾经试图讨伐西辽覆灭西辽,但是终究没能得逞,当然也不会和西辽展开什么有建设性价值的商贸往来。
但是民间的商贸不好把控就是了。
最开始被发现的犯事者是秦州清水县县主簿马文轩,他被当地司法所提审之后,受不住拷问,陆续供出了一些同伙,比如县尉,比如驿丞,比如主要罪犯是清水县令韩明知。
这些人被司法所提审之后,陆续又供出了一些协助他们办事的同伙,比如平凉府化平县驿丞周畚,比如镇戎州东山县令贾庆,以及庆阳府合水县巡检于都等等人。
随着犯事官吏一个一个被揪出来,一个从洪武四年开始就存在于关中西部和北部的秘密蜀锦贩售团伙给揪了出来。
苏咏霖攻占关中之后留下了大量旧官僚统治地方,所以大清洗之前关中较为混乱,大清洗发动之后,大量关中旧官僚落马,复兴会员们纷纷登位,开始接管关中行政。
关中吏治焕然一新。
但是能够治理地方的复兴会员人数不足,所以少量没有犯错的旧官僚被保存下来,之后一些非复兴会员的科举出身新人也被派往关中从事行政工作。
在行政型复兴会员人数不多的情况下,朝廷吏部和复兴会组织部优先确保的就是清一色复兴会员组成的司法部门在地方上的贯彻落实。
关中地区被重点照顾,从洪武四年往后,关中地区基本上实现了每个县都有一个司法所建立起来,负责对行政机构进行监督。
相对应的,县府治理层面,还是有一批旧官僚和非复兴会员科举官僚存在的,只是数量上已经不是主体了。
复兴会员经过苏咏霖三番两次的强化整顿,作风问题得到了相当程度的纠正,这直接体现在了这场蜀锦走私案之中,犯罪者没有一个复兴会员。
这也是苏咏霖唯一感到欣慰的地方。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件事情还是出现了,在他层层加码的严防死守之下,还是有官员钻了空子从中渔利。
根据调查结果,这帮家伙在之前明国官方允许的与川蜀的蜀锦贸易时期就开始行动,因为和南宋进行蜀锦贸易并且销售給草原是需要明国官方的许可证的,官方需要通过许可证和交易来抽税。
所以他们利用自己的地位和权力搞交易,买通一些旧官僚和科举官僚,刻意避开复興会员身份的官员,打通一条商路,借助官方的力量做二道贩子,赚的盘满钵满。
而且还不缴税,获利全部大家均分,然后从川蜀之地购买各种南宋的奢侈品,过着私下里奢靡的生活。
如果這一次他们老老实实暂时蛰伏,或许还不会那么早被发现,但是因为贪婪,他们没有管住自己的贪念,所以还是在忍耐一两个月之后再也坚持不住,偷偷重开贸易。
据说因为明国和江南国官方的封锁,蜀锦无法正大光明出来川蜀,以至于原先地方上蜀锦存货价格骤然飙升。
江南国也好,草原上也好,因为统治阶级内部的需求,成品蜀锦的价格都开始飙升, 甚至有些人开始做起了蜀锦囤货生意,打算趁此机会发一笔横财。
蜀锦的确被封锁了交易,但是原先就交易完成的蜀锦还是存在的。
经过一顿炒作之后,这些存货蜀锦更是被炒上了天价,从市舶司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也显示一些外国商人正试图用两倍三倍的价格收购市面上的存货蜀锦。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不出现走私,反倒是奇怪的事情了。
只是限于这年头的交易模式比较原始,所以交易还是需要双方物理接触的,这物理接触的过程十分繁琐、危险,更加推高了蜀锦的价格。
并且在川蜀地区内部,因为蜀锦交易被封锁,大量存货积压,蜀锦在川蜀地区内部已经卖不出价格,甚至于很多成都朝廷内部人員都担心这些存货砸在手里血本无归,所以宁愿降价也要售卖。
一边是价格降低,一边是价格飙升,此消彼长,一匹走私蜀锦的价格直接上天,堪比黄金。
草原部落中的贵族们对蜀锦的需求也在这一时期出现了增长,臣服于明国的汪古部和塔塔儿部头人十分希望得到蜀锦,用来满足他们自己装逼的需求和女人们爱美的需求。
庞大利润刺激着这些官吏,他们终于忍耐不住心中的欲望,决定冒险重启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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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一十一 恶人就该交给更大的恶人来对付
有重启商路的机会,川蜀那边当然是高兴的不要不要的,他们立刻将货调出来,还愿意压价售卖。
于是关中走私团伙通过原先的关系购买在川蜀已经跌价跌的厉害的蜀锦,接着转手卖给草原贵族,那就是百分之几百的利润。
然而或许是太激动了,一个来回之后,他们就漏了马脚,被天网军捕捉到了蛛丝马迹,然后当地州府的司法分局出手,最后关中行省司法局亲自下场,将其一锅端,连根拔起。
这件事情性质恶劣,牵连官吏七八十人,关联平民四百多人,苏咏霖得知以后也是怒不可遏,直接下令彻查到底,把所有关联人等全部查出来,严肃问罪。
案件审核结束之后,司法三司对这件事情进行了会审,然后严格审理,将违背禁令的主使人全部处死,余者按照参与程度不同进行公判罚,最轻的也被判处六年监禁。
最后这件事情由法部尚书沈格向苏咏霖做了报告,使苏咏霖得知这起案件的涉案人等职位都不算太高,但是涉案金额非常庞大。
他们家中的不动产就不说了,只是流动资金便堆积如山,主要是铜钱和铁钱,还有南宋川蜀那边通行纸钞交子。
这起案件性质恶劣,惩处严肃,随后苏咏霖下令关中边防军加强各川蜀通道的巡逻,严查走私,断绝贸易。
各地活动的天网军密探需要全面活动起来,将相关消息通报出来,争取对走私团伙来一个全面打击。
这个命令颁布下去之后,各地天网军密探行动起来,确实做出了不少成绩。
关中、湖北、湖南等地,陆续发现七個走私蜀锦的团伙,他们被各地司法部门和军队一锅端,并且还设计引来与他们协作的川蜀商队,将这些商队也给一锅端了。
不仅收获颇丰,对于整个蜀锦走私的局面估计也是十分凶狠有效打击。
明国内部一些还在活动的私人商旅与不法官吏遭到了惩治,被连根拔起,顺带着对他们的社会关系网络也做了一番清理。
明国内部尚且如此,江南国就更不用说了,有天网军活动的地方,数月以来已经发现了十几个走私团伙从川蜀走私蜀锦到东南地区贩卖,赚取高额利润。
明国官方向江南国朝廷通报了好几次,江南国朝廷也派人处理了好几次,但是效率低下,惩处力度低下,让苏咏霖感觉到这帮家伙是出工不出力,刻意磨洋工。
看来除了沈该等人,江南国朝廷内部果然还是有那么一批人正在享受着蜀锦带来的高利润。
于是苏咏霖亲自下诏斥责江南国主赵惇和宰辅沈该等重要高官,责令他们限期处理掉已经被发现的走私商队,若是他们办不到,明国就要亲自介入进来,帮他们处理!
你们自己不体面,那就我来帮你们体面!
赵惇是个废人,这个诏书也就不是给赵惇的,而是给沈该的,沈该接到苏咏霖的诏书,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以为我不想?我比谁都想!可问题在于有些人我根本动不了啊,除非他自己亲自来,那可以办到,什么事情都逼着我去做,我又能怎么办?”
沈该找来了张栻,向他吐苦水,发牢骚,发泄心中对苏咏霖和明国的不满。
张栻任由他发牢骚,然后向他提出建议。
“很明显,有些事情明帝不愿意去做,希望您去做,而您又偏偏很难做,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把这个事情就让给明国去做好了,他不是说我们处理不好他就自己来吗?那就让他来啊。”
沈该愣了愣,然后满脸的担忧和犹豫。
“我倒不是担心他们处理不了这个事情,他们一旦介入进来,绝对能把这个事情连根拔起,可问题在于,虽然咱们是明国的属国,但是各项条约都没有说过明国可以介入朝廷直接处理咱们的事情吧?”
“说是没说过,但是明国真要这样做,咱们也根本拦不住,一纸条约现在虽然是白纸黑字,但民国真想做点什么,白纸黑字也拦不住他们,难道不是吗?”
张栻貌似无奈道:“而且现在很明显的,那群人就是把您放在火上烤,他们私底下走私蜀锦大把赚钱,却把不尊奉上国指令的罪名丢到您的头上,让您承担明帝的斥责,这又是何等的不公?您何必为他们承担风险呢?”
沈该想了想,觉得张栻说得有道理。
“那,这个事情还真应该让明国自己动手?”
“地方官员肚子里头那点弯弯绕咱们谁不知道?”
张栻一脸不爽道:“朝廷里和地方上那些人绝对是沆瀣一气,绝对是这边赚钱那边就分钱,这段时间绝对赚的盆满钵满,各个满嘴流油,却苦了咱们在这临安城内勉力支撑局面。
这也太不公平了,哪有咱们在这里累死累活,他们不仅不帮忙还要在背后捅咱们刀子的说法?又苦又累还不赚钱的事情都是咱们做,吃香喝辣的他们去享受,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张栻的说法不断触动着沈该的内心,让沈该对朝廷里那些把锅甩给他背起来的家伙越发不满意。
你们支起一口大锅吃肉喝汤,全都搞定之后也不把锅洗洗,直接就往我脑袋上扣,给我惹得一身腥,苏咏霖不找伱们麻烦,就找我的麻烦,有什么事情都是我的错……
天底下还有这样道理吗?
沈该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思来想去,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你说的很有道理,这个事情不能就这样算,恶人就该交给更大的恶人来对付,那帮家伙想让我承担责任,那是想都别想!”
沈该于是做出了决定,让张栻联络明国方面,把相关的事情传达给中都知晓。
这个贸易禁令是明国颁布的,江南国作为属国是跟进的,现在国内出现硕鼠,国主和宰相处理不当,这是罪过,国主和宰相要向大明皇帝道歉,表示诚挚的歉意。
但是眼下江南国国运艰难,很多事情都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做,封锁贸易这种事情需要特别多的人手,而江南国实在是拿不出人手,所以希望借調明国专业人士前来协助办案,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沈該觉得这个事情当然不能在名义上就承认交给明国来办理,那等于是放弃了一部分的司法权力,影响不好,所以沈该觉得就算实际上如此,但是在名义上还是要做点功课。
就以江南国办理案件人手不足作为理由, 邀请明国同行协助办理,然后以江南国方面作为主导,明国方面只是协力角色。
实际上当然是全盘交给明国,但至少在名义上要设置一个江南国的大领导办理这件案子。
谁来做呢?
张栻自告奋勇,愿意替沈该背锅。
这得罪自己人还要背上【谄媚明国】坏名声的事情沈该不想给扣上,于是张栻十分为難的表示自己愿意这样做,还十分高风亮节的表示这是他应该做的,沈该一点补偿都不用给他。
是一点都不用哦。
沈该想了想,感觉不能这样什么都不表示,就把一切都甩给张栻。
一方面是心里过意不去,觉得张栻把锅接了过去多少说不过去,显得自己不厚道。
一方面也是担心张栻背后那群颇具战斗力的部下们会觉得这件事情上是自己逼迫张栻去办的,对自己的名声是个不好的影响。
于是沈该思考片刻之后,决定任命张栻的弟弟张杓入朝出任御史中丞,将这件事情交给张杓去办,而讓张栻不要亲自出面办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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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一十二 朝廷若要继续存在,就必须要仰仗明国
任命张杓担任御史中丞,沈该的意思很明确了。
你弟弟帮我背锅,我让你弟弟做御史中丞,你从中摘出,虽然名声不太好,但实际上也没那么差。
伱们兄弟两个做坏人,再给你们的权力加点码,如此咱们两清,谁也不欠谁,之后你们的名声还有我的名声互不关联,外人怎么揣测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你觉得呢?
张栻强忍心中狂喜,表现的十分淡然。
“不知舍弟才疏学浅,能否担此大任?且这样做会不会让人说闲话,认为我兄弟二人以权谋私?”
“令弟学识渊博,之前就有很多人向我推荐令弟出任官职,眼下用人之际,就不要在意这些庸人的说法了,他们要是愿意出面和明国共同办理此案,我也可以任命他们当中的某人做御史中丞。”
沈该这句话说的很合张栻的心意,于是张栻不再说什么,而是开始办理此事。
张杓很快便正式出任御史中丞,然后将这件事情通报给中都,让中都派人前来协助办理此案。
中都方面,苏咏霖接到江南国朝廷的通报之后,颇感意外。
“张栻张杓兄弟二人不仅有文才,居然也有斗争之才能,身处敌营,不仅没有暴露身份,反而节节高升,兄长掌握兵权,弟弟掌握司法之权,这兄弟两人实在是大才,了不得。”
苏咏霖越发欣赏这兄弟两人,然后决定配合他们打好这场预设战场的走私战争。
这一次只要办理出一些成果,便算是有了先例,这口子一开,以后很多事情也就容不得江南国朝廷说什么愿意或者不愿意了。
中都司法三司立刻派遣精干官吏组成司法支援队前往临安,速度很快,不过八天就从中都抵达了临安城。
而此时此刻,临安城内还因为这件事情而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争论。
争论的原因很简单,无非是周麟之等人对沈该和张栻越过他们直接决定和明国展开合作的事情感到不满。
当前整个江南国的权力结构其实已经和赵昚还在的时候完全不同了,明国作为最高仲裁者而高高在上,而同一时刻,临安城内则大体是个沈该、张栻与周麟之三巨头共和执政的感觉。
虽然两票大于一票,但是周麟之显然对这件事情这两個人投票的时候都没和自己说一声感到不满。
我好歹该有个知情权吧?
结果你们两个啥都不说,不仅把明国拉入局中,还把御史中丞的职位给了张栻的弟弟,那张栻不就等于在军事和司法领域都有发言权了吗?这交易还能做得更加明显一点吗?
这种情况让周麟之很不愉快,立刻找沈该理论,沈该对此很不愿意多解释,反而诘问周麟之。
“有些人与你走得很近,和蜀锦走的也很近,如果是我们内部知道也就算了,可偏偏做事情不小心,被明国人知道了,这个事情已经不是我们内部的事情,而是外事,外事无小事,明国发来责难,你让我怎么应对?”
周麟之对这件事是没什么好说的。
他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情,后面得知明国介入进来,一些和他走得近的官员感到恐惧,前来向他寻求帮助,他才知道了这些事情。
因此,他感到不满。
“有些人利欲熏心,我同样很不满意,明国责难,您可以直接找我商量,我们一起处理,而不是现在这样直接把明国拉进来,这可是咱们的内部事务,和约里哪一条写了明国可以直接干涉我们的内部事务?”
“我们一起怎么处理?还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旦有人记吃不记打,继续走私蜀锦,再被明国人发现,我们怎么办?”
沈该不满道:“明国内部因为走私的事情已经处死了快一百人,处理了接近千人,他们自己尚且做得那么彻底,轮到咱们,他们会怎么做?被直接下诏责难的又不是你,那是我啊!茂振,你为我考虑考虑行吗?”
周麟之给这一说说的有点愣神,隐约感觉沈该做的或许是对的,但是他的面子实在是抹不开。
“我的相公,您要我为您考虑,那您能否也为我考虑考虑?您这二话不说就要对我的朋友出手,还是往死里出手,他们现在都在找我哭诉,一个比一个惨,我很难做啊!”
“我就不难做吗?”
沈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朝廷明令不得走私,他们偏偏和朝廷对着干,那就是朝廷的敌人,既然是朝廷的敌人,那就不容同情!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明国满意,是让明国不要把事情闹大,你懂不懂?”
这下周麟之也生气了。
“我不懂?我就是因为太懂了才直接来找你商量!我要是不懂,直接就使劲儿给你捣乱,让你被明国责骂,这是你想让我做的事情吗?自打战后,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对你不满?都是我压住的!现在你还让我怎么压住他们?!”
沈该深吸一口气,面色铁青。
“朝廷若要继续存在,就必须要仰仗明国。”
周麟之也铁青着一张脸。
“可是明国早晚要南下吞并江南。”
“那也好过我们自相残杀,自己人把自己人给弄死!”
沈该一拍桌子:“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接下来的交给明国人处理,有什么问题都算在明国人头上,和你我无关!”
“无关?”
周麟之大怒道:“他们现在就在我家里大哭大闹,你是要我把他们全部赶出府邸交给明国人吗?那我之后还有什么颜面继续做这个尚书右丞?!”
沈该面无表情的盯着周麟之。
“那是你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
周麟之一愣,然后被气笑了。
“沈守约,沈相公!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那么刚才那些话是你该说的吗?你为什么就不懂得体谅我的不容易?你怎么就不知道如今明国对于我国而言意味着什么?”
沈该怒道:“面对一间破屋子,我修修补补,使它勉强可以遮风挡雨,这是多么的不容易,你难道就不能理解我吗?!”
周麟之闭上眼睛,抿着嘴唇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似乎正在平复自己心中的怒火。
少顷,他睁开眼睛,看着沈该。
“沈守约,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记得牢牢的!”
沈该与之针锋相对,并不退缩。
周麟之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两人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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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一十三 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沈该与周麟之不欢而散的同时,新任江南国御史中丞张杓与大明驻临安城办事处总参赞何岩正在临安城北的官方驿站为刚刚抵达临安的明国司法官员们接风洗尘。
这一波苏咏霖派来了足足三十名专业司法官员,还有明国专业法卒七十人,一共一百人的蜀锦走私案处理团队,看上去气势非凡。
张杓见了,十分惊叹,顿时感觉明国多次反腐大案之所以可以成功,和这支精悍的专业团队一定有很大关系。
而张杓的部下们见了,心有惴惴。
他们想着明国这一波来者不善,也不知道是打算带走多少倒霉的走私犯,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这起走私案而完蛋。
会有很多大佬倒台吗?
估计是难以避免的。
说到底,明国在临安城北不远处还有足足三万驻军,司法团队如果办不到,那么驻军一定会出手相助,军队一旦出手,临安城里牛鬼蛇神们不管如何的“神通广大”,也是逃不过这一轮清算的。
军队才是天底下最强大的暴力机器,管你是谁,只要撞上军队,总归是没好果子吃的。
武力才是最强的力。
自身和蜀锦走私的事情没有牵扯的人当然不担心自己被牵连,但是某些心里有鬼的人就不一定有着同样的感觉了。
他们只觉得前来调查这件事情的明国司法团队就像是索命的瘟神一样。
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心知逃脱不了这一轮审判的某些人心中震撼,开始暗中谋划自己的逃跑计划。
于是,就在明国司法团队在临安城开始调查蜀锦走私案的第四天,临安朝廷内金部司郎中郑如浪带领阖家老小逃跑的事情发生了,引起了明国司法团队和张杓的注意。
这一家子也属实是倒霉鬼,他们准备从水路逃跑到广州,再逃到南洋或者占城国的某个地方躲起来,结果正好被明国的海上巡逻船队抓个正着,被押送回临安受到审讯。
郑如浪哭的稀里哗啦,果断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明国司法团队与张杓,希望张杓和明国司法团队不要杀了他,给他一条活路。
张杓等人以此为突破点,在临安城内展开了大规模搜捕。
不断有官员被明国法卒上门喊走“协助调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些职位低位的也就算了,可有些职位确实不低,比如临安朝廷的工部尚书王梁。
他被明国法卒们传讯的时候,还摆出一副自己是尚书的架子,结果明国法卒表示根本不关心。
“不管你是谁,你都要跟我们走。”
“我是工部尚书!尚书懂吗?尚书!”
王梁使劲咆哮着申明自己的身份,但是依旧被法卒强行带走,木枷铁索一条龙,十分专业。
王梁的儿子和家中的仆役眼看王梁被抓捕,试图阻拦,但是被明军内精锐军官、士兵出身的法卒们全部放倒。
这些仆役又怎么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法卒们的对手呢?
“妨碍执法,袭击法卒,罪加一等,全部带走!”
前来执行公务的法卒分队队长马兴大手一挥,王梁一家子给带走四分之三。
数十名明国法卒大手大脚把工部尚书从自己的府邸里抓走审讯的事情瞬间点爆了整个临安朝廷的舆论场。
之前都是些小鱼小虾,一些小官小吏,那还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可能这些官僚们心中还有着刑不上大夫或者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想法,觉得小鱼小虾不算士大夫,一定品级以上才是士大夫。
然而工部尚书品级够高吧?
还是给人家拿下了,一点颜面都不给,直接木枷铁索就上去了,一家子四分之三都给带走,直接关在了被他们临时接管的临安城某座监狱之中,堂堂工部尚书一大家子都给锁在里面,颜面全无不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官僚们开始慌了。
和蜀锦走私没有关系的还好,那些有关系的还没被查出来的赶快搞起了联合,他们要联合起来去找沈该商量这件事情,然后一起冲入皇宫找沈该理论,堵着沈该的门要说法。
明国的法卒怎么能在临安城内执法?
还把工部尚书都给抓起来了?
那岂不是说什么人包括他沈该自己都能被抓起来吗?
伱沈该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国法卒在临安城内肆无忌惮横行霸道,这样一来江南国还是個国家吗?
沈该心里清楚这些急的白了脸的家伙们基本上就是和蜀锦走私案有牵连的,生怕给抓起来但是又不敢逃跑,现在只能冲自己使劲儿,他心里很不屑,觉得这些是自讨苦吃,但是与此同时,他也觉得明国法卒有点太过分了。
二话不说就把工部尚书给拿下了,真把自己当人上人而他们這些人都是人下人了?
你这打狗还要看主人,现在这樣搞,是完全不把他沈该放在眼里了?这么搞下去,以后这临安城里到底谁说了算?这江南国到底是谁当家?
而且这么搞下去,到底要搞下去多少人才肯罢休?你是要让我成为光杆司令?
沈該虽然不打算为这些自讨苦吃的官僚们说什么话,但是也觉得这样搞下去不是个事儿,他的权威且不说,多少办事官员被拿下,這江南国的行政工作还要不要做了?
于是沈该决定找张杓和明国司法团队负责人、明国大理寺卿蒋成月商量一下这个事情。
他是笑眯眯过来的,提着一壶好酒,主要是邀请蒋成月吃饭,然后张杓在一边做陪,稍微喝点酒,想着探个底,问问明国到底要把这个事情做到什么程度。
如果这个事情真的是要彻查到底的话,沈该觉得临安城的官僚们至少要被拿下四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都有可能。
临安城内的官僚是个什么德行,他沈该最清楚不过了。
他亲自为蒋成月斟酒,笑眯眯的询问蒋成月来到临安打算待多久,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想玩的,想吃的想喝的,他都可以满足,好不容易南下一趟有什么想要带回去的江南特产,他也可以全部安排起来,尽管提。
蒋成月担任大理寺卿好几年了,在中都也是响当当的【中都阎王殿三大将】之一,与孔茂捷、沈格并列齐名,在洪武三年、四年间大清洗事件中砍下赫赫威名,深为苏咏霖所倚重。
他审过的贪官污吏实在是太多太多,对于官僚的了解也是非常深刻,基本上沈该一笑、脸上的褶子一开,他就知道沈该是什么意思。
“沈相公不用说的那么委婉动听,想要下逐客令就直接说出来,何须绕来绕去还要破费给我购买礼品呢?算了吧,我要是收了你的礼品,怕是要带着木枷铁索坐囚车回去了。”
蒋成月笑着喝完了杯中酒,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到嘴里咀嚼,而后笑道:“沈相公此来,怕是想要问我打算做到什么程度才会停手,对吧?是不是最近给沈相公压力的人太多,沈相公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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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一十四 既在江南,何来临安?
沈该很不喜欢这种把话说的那么透彻、感觉阴阳怪气的家伙。
但是却不得不承认,这蒋成月看上去最多三十岁的样子,可是一开口就给他一种极其不好对付的感觉,觉得至少在段位上两人相差不多。
明国高官都是那么精明强干人中龙凤吗?
难怪苏咏霖三年就能推翻金国。
可是苏咏霖的队伍起于草莽微末,他身边哪来那么多精明强干的官员?
难道都是泥腿子出身然后自己培养的?
沈该定了定心神,挤出一脸笑容。
“蒋正卿还真是快言快语,这……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么在下也就不兜圈子了,蒋正卿应该知道这些日子临安城内外的一些说法吧?这毕竟是工部尚书,说带走就带走,是不是有点……”
张杓不说话,只是看着蒋成月。
蒋成月听完沈该的话,笑了笑。
“沈相公可知我在中都曾经参与审判过金国皇帝、皇族的案子,后来还亲自带走过三名尚书级别官员,判处过六名尚书、侍郎级别官员的死刑,另外,战犯赵构、赵昚的案子也是我参与审判,二十多名皇族成员的案子是我主审的。”
沈该面色一僵。
好家伙,这履历,恐怕上下五千年也没几个人了。
“赵构、赵昚尚且如此,区区一个工部尚书,我还真不怎么觉得很重要。”
蒋成月反客为主般站起身子给沈该倒了一杯酒,笑道:“沈相公应该知道,成都伪朝与大明,还有临安朝廷都是死敌,是那种彻底对立的死敌,若是不将其彻底消灭、铲除,殊不知这江南是沈相公做主,还是他赵不息做主呢?”
沈该眼角一抽,哂笑出声。
“蒋正卿所言的确……的确振聋发聩……”
“我说的如何,沈相公心里自然有个判断,但是我想告诉沈相公的是,沈相公之所以是沈相公,城内大明办事处和城外大明驻军到底起多少作用,沈相公应该一清二楚。”
沈该当然一清二楚,这话,张栻对他说过。
只是他多少打心底里还不太愿意接受这個事实,总觉得自己还可以雄起一把。
现在蒋成月在他面前说起这个事情,他多少觉得有点恼怒,有点不爽。
“战犯之事,在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蒋正卿何以至此?江南国之局势,还是在下苦苦支撑,难道大明不明白吗?”
蒋成月听出了沈该话里的不满,所以他决定把沈该这微不足道的小小的抵抗意志给彻底碾碎。
“沈相公,我出发之前,陛下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江南本就是安稳祥和的鱼米之乡,任何人到了江南,都会有很舒适的感觉,正所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如此风水宝地,何来【临安】之说呢?”
你不是喜欢玩弯弯绕吗?
那我陪你玩到底。
高兴不?
听懂我要说什么了不?
蒋成月一语出口,张杓是听明白了,一阵惊讶之后,直接看向了沈该,便看到了沈该瞪着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般的看着蒋成月。
“这……”
“江南国江南国,既然都已经是江南的国了,再留一个【临安】做国都,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就感觉这江南国依旧不安分,不想仅仅只是做江南国……还想做江北国呢。”
蒋成月夹起一颗极富弹性的鱼丸送入口中,美美的咀嚼着,便咀嚼边看着沈该。
沈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犹豫再三也没说出口,又一阵子,他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
“蒋正卿,江南国对大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是吗?那为什么还要临时安顿在杭州之地呢?”
蒋成月放下筷子,冷笑道:“陛下对此可是关切得很,可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相公的解释。”
也不是个大热天,沈该却感觉自己的整个后背都被汗湿了。
他突然有点搞不清楚蒋成月这一波南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
明明是他主动请来的蒋成月,怎么感觉瞬间主动权就转移到了蒋成月的手里呢?
沈该汗流浃背,呼吸急促,情绪是相当不稳定。
他忽然感觉这场本来是他发起的宴会忽然间有了一种鸿门宴的既视感。
沈该汗流浃背心跳加速的同时,在中都,苏咏霖也多出了一个新的关注点。
货币。
事情的起因是苏咏霖从关中走私案的抄家所得中发现了大量川蜀铁钱和用来兑换铁钱的交子。
有宋一代钱币铸造和流通的状况是非常混乱的,不同时期不同地区都有不同的通行货币。
简单来说,当时的中原、华南、华北的大部分地区通行用铜钱,四川则使用铁钱,山西、陕西两地是铜、铁钱并用,岭南是兼用金银。
此外,全国各地皆有流通纸钞,或限于某一地区,或可通行全国,不同的是交子兑换的是铁钱,会子兑换的是铜钱。
四川地区早在北宋初期就因为经济掠夺和缺铜而开始流通铁钱,之后赵匡胤还曾下令不准四川铸造铜钱,所以四川使用铁钱是有传统的。
但是因为铁钱面值低、重量大,买一匹布就需要一百二十斤铁钱,商业流通实在太过于笨重,所以交子应运而生,交子最早出现在四川就是为了对标铁钱,让四川内部的商业贸易更加轻松一些。
整个北宋时期只有川蜀之地是铁钱专行区域,到了南宋则出现了更多的铁钱专行區域。
主要原因是为了防止铜钱北流、打击金国的經济,于是南宋政府又划定淮南之地、京湖之地与川蜀之地连成一片,成为铁钱专行地区,试图用经济隔离带组织铜钱北流。
这一措施有一定的效果, 但是效果不大。
金国覆灭明国建立之后,苏咏霖面对这道人造铁钱隔离带,并没有觉得很困难,很简单的就使用私盐贩售策略把它给破开了。
便宜的明国盐不要铁钱,只收铜钱,连会子都不要,只要实实在在的铜钱,拿铜錢过来就能买到便宜又高质量的盐。
于是南宋铜钱不可遏制的大规模北流,使得南宋通货紧缩现象越发严重,铸钱成本一再提升,经常出现铸钱比钱本身还要花钱的情况。
而明国的经济则因为铜钱大量北流而得到缓和,开始进入了高速发展期,然后又用更多的盐冲击南宋食盐市场,进一步获取大量铜钱。
南宋方面也因为这种经济攻势而十分头疼,又不敢明目张胆得罪明国,多次采用上不得台面小手段打击私盐现象,拿自己人开刀试图稳住铁钱隔离带。
但是终究扛不住明军的强悍和自身盐务的坑爹,铁钱隔离带很快就崩溃的不成样子了。
但是这一手法在川蜀之地则不太好用。
因为川蜀使用铁钱的历史太久遠了,与近十多年来才刚刚设立铁钱专行的地区不可同日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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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一十五 大明宝钞?
川蜀之地有使用铁钱的传统,好几百年了,他们内部是比较信赖铁钱和自己的交子的。
百姓也好,豪富之家也好,基本上都认同铁钱的使用和流通。
到底还是一种实物货币,很难说它会没有价值,铁就算不做成货币,那也是有价值的。
实物货币虽然也会出现纸币那种爆发式贬值的情况,但主要还是朝廷操作之下把分量做得太低。
实物货币的价值来自自身,主要就看自身成色和重量,其中最大的变数就是发行货币的朝廷的行事风格。
如董卓的丧心病狂和孙权的极度贪婪,搞出董卓小钱或者孙权那种大泉当千,没有任何保障就拿着一块钱硬逼着人家当一千块钱用,那就算是实物货币也会直接失去流通价值。
稍微讲点规则的朝廷只要搞得不过分,实物货币的价值还是坚挺的,比如宋铜钱,那就是响当当的世界货币,价值很坚挺,信用度很高,大家都乐意用。
被玩坏的是交子和会子,铜钱是价值满满。
铜钱如此,铁钱虽然没有那么广大的流通区域,但也是有价值的,因此明国关中行省地区与之交易也多有铁钱在其中。
与川蜀地区经济往来比较频繁的明国关中行省在北宋时期就出现了铜钱、铁钱并行的局面,后来金国统治时期也是如此,明国建立关中行省之后亦是如此,一直持续到如今也没有改变的趋势。
但是苏咏霖打心眼儿里不太喜欢铁钱。
铁钱价值太低,重量太大,太过于限制商业流通,川蜀自己都受不了这个重量,最后搞出了交子作为替代。
且铁比起铜、银和金子来说化学性质更加不稳定,更容易氧化锈蚀,放着不动就容易出现大规模锈蚀,保值效能低下,这就使得作为改良措施出现的交子也时常出现价值危机。
所以综合考虑之后,苏咏霖已经有了届时全免废除铁钱通行的打算,是以不允许中都国库收入铁钱,税收也不接受铁钱,不把铁钱作为国家储备,只用铜钱。
这种行为关中地区的商人带来一定的麻烦,让他们手中的铁钱一度出现价值和信用危机,引起过他们的抗议,认为朝廷这样搞是对他们的不公平。
但是苏咏霖坚决不改,明确告知关中商人,朝廷不可能接受铁钱作为税收储备,要么用铜钱,要么用白条,二选一。
但是朝廷姑且承认铁钱的价值。
胳膊扭不过挖掘机,朝廷如此认定之后,关中商人怎么可能是朝廷的对手呢?
尽管如此,在建国之初的相当一段时间内,苏咏霖忙于各项经济事务,没时间调整货币政策,对于长期形成的民间传统暂时表示支持。
除了因为经济紧张的情况下发行白条、有点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感觉,基本上没有触及到货币状况。
而且说到底,目前苏咏霖确实也没有什么好的改革货币的方案。
铁钱当然不行,铜钱也挺困难,金银等实物货币更是困难。
尽管苏咏霖大量收集金国贵族和被清洗之后的官僚、地主豪强之家的黄金白银储备,将这些贵重金属全部纳入国库储存起来,但是数量也就只能大概满足一个地区的金银本位流通。
比如燕云地区,或者辽东地区,或者关中地区等等等等,想要搞全国性变革,这种储存量那是根本不够的。
中国这个贵重金属匮乏的情况的确在相当程度上增加了货币改革的难度,西汉时期皇帝的大手大脚和当时盛行的贵重金属陪葬制度更让本就不多的黄金白银大量长眠于地下,不能流通。
长期使用铜钱这种南宋方面铸造的货币倒不是不行,反正很快南宋就会彻底覆灭,他们铸造的货币也会直接转变为大明的货币。
但是问题在于通货紧缩的问题始终会是一件让朝廷头疼的事情,会时时刻刻影响明国的经济发展,若要走出通货紧缩的阴影,就必须要另寻他路。
比如自己开启大航海去搞美洲白银,用数量庞大的美洲白银完成银本位货币改革。
但是目前看来不能说不现实,只是说难度很大,且需要很多时间,还需要自己搞大航海行动去美洲探险。
这绝不是不可以,当年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能做到的事情,苏咏霖不相信大明子民就做不到,只是这个风险和难度,确实大了一些。
日本白银倒是数量不少,距离也近,但是日本自己尚且都在用南宋铜钱搞流通,还经常采用白银兑换铜钱的策略铜钱回去,进一步加重了南宋铜钱外流的局面。
这一个小岛国的白银可以锦上添花,做不到雪中送炭,起不到决定性作用。
所以银本位和金本位的改革一直都在苏咏霖的计划之中,却没提出来。
财政部倒是对货币问题十分上心,对于大明一直使用南宋的铜钱和铁钱表示不满,想要改变现状,用大明的自己的货币发展经济。
在缺少贵重金属筑造实物货币的情况下,他们希望推动纸币化改革,使大明脱离对金属货币的依赖。
这一想法可谓十分之超前。
从洪武五年开始,林景春便领衔财政部提出让朝廷白条直接升级为大明宝钞,然后大明宝钞和主粮、食盐这两样维持生命的必需品挂钩,干脆让铜钱退出流通领域,以此解决掉困扰财政的巨大问题。
人不能离开主粮和食盐,要在大明国内购买主粮和食盐,不管是谁,只能用大明宝钞,只认大明宝钞。
而朝廷始终掌握足量的主粮和食盐储存,且在相当程度上控制主粮和食盐的生产,以此保证大明宝钞的价值始终坚挺。
国营农场、国营盐场要大范围建立,维持良好运转,要全面把持在朝廷手中不能动摇。
财政部会为此设立专门严谨的计划,死死把持住大明宝钞的发行和主粮、食盐的生产与销售。
大明宝钞就是粮食和食盐,所以具备坚挺的价值,朝廷可以放心发行一定数量的大明宝钞,并且定下严格的纸钞轮换期间。
这方面可以采取南宋朝廷的一些做法,是有先例的。
这个建议提出来之后,有一部分人表示支持,认为这是目前状态下最可行的策略。
因为是个人都知道主粮和食盐的意义,认字的不认字的都知道,所以这样做是可以的,可以解决掉目前经济对铜钱铁钱的依赖。
但也有人提出这样做是不行的。
粮食和食盐的确人人都需要人人离不开,是很好的价值锚定物,但是这两样东西想要长期储存都不是容易的事情,随时可能因为各种问题而腐败、受潮,储存成本极高。
而且储存总量很难稳定下来,但凡有什么三灾两难的,朝廷就需要大规模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或者有什么巨大的军事行动的时候,难免不会用到财政部仓储。
届时想要保证粮食和食盐的储存总量就会有难度,会面临很大的挑战,而这或许会在相当程度上影响大明宝钞的价值,引起市场恐慌之类的。
如此一来,大明宝钞的价值将面临频繁的波动。
尤其在灾荒频发和用兵频繁的年份,特别不利于朝廷长治久安。
你大明宝钞归根结底只是一张纸,就算是价值比较高的水纹纸好了,可是说破天也就是一张水纹纸的价格,还不是每个人都认,这要是失去了食盐和主粮,这张纸还有什么意义呢?
一千二百一十六 信用货币?
面对这个问题,林景春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因为这确实是真的。
设立仓库、挖地窖等等办法都提出来了,给储存量定下红线,决不能超过这个红线支取粮食和食盐,还要为此立法,不允许任何人与团体越线。
但是这样的操作也不能服众。
万一什么天灾人祸大爆发,常规仓储根本搞不定,眼看着就要饿死人了,你到底开不开仓库?
人命关天,你到底发不发赈灾粮?
死抱着仓储不开放,你信不信饿急了眼的灾民集体冲击你们?
到那个时候你让大明军队怎么办?
百姓子弟兵对百姓刀剑相向?
开什么玩笑!
这一策略被复兴会员们狠狠批判,拍桌子砸板凳,揪着林景春指着他的鼻子骂,林景春涨红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此,财政部提出了多种方案,在国务会议上和很多官员连着争论很多天,最终也不能解决争端,用全体与会官员举手投票的方式也不能得到多数支持,支持率最高也没超过三成,始终无法通过这个决议。
连着几次会议之后,林景春意识到这个改革方案不能得到认同,于是只好放弃。
他提议暂缓货币改革,等灭宋之后全盘掌控了蜀锦、茶叶和瓷器的生产以后,将这三样硬通货和大明宝钞挂钩,以此稳固大明宝钞的价值。
这三样不关乎国计民生,用来挂钩总归可以了吧?
这三样商品久经考验,价值相当坚挺且长期需求量极大。
总而言之铜钱铁钱之类的金属货币还是不要继续使用了,大明缺这东西,铸钱比钱本身还要花钱,这不是瞎胡闹吗?
可就算如此,他提出的这个建议依然遭到了不少官员的质疑。
这三样商品主要的需求者是社会上层与外国统治者,精美的工艺和这两块的强烈需求支撑起了这三样商品的价值。
然而工艺和需求本身也是不稳固的,人们的需求并非一成不变,哪一块需求少了一点,都会影响到它们的价值,进而影响到货币价值。
辛弃疾就提出一点。
如果某个国家因为战乱而无法持续购进蜀锦,从战乱开始到战乱平息期间,这三样货物都出现了需求量降低的情况,那么会不会影响到大明宝钞的价值呢?
金属货币终究有它自己的价值,只要面值重量稳定,它作为货币就非常稳定,缺少了货物,它本身的价值不变,依然有人认。
可是纸币,看看宋人曾经搞过的交子和会子不就知道了,币值很不稳定,买不到应有的东西,立刻就是一张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真要出了问题,让民间怀疑政府的能力,大明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局面就要崩溃掉了。
这个责任,你财政部担负的起?
辛弃疾和林景春素来没什么过硬的交情,但是彼此之间关系还算不错,只是在这个问题上两人针锋相对,吵了很多次,也引起了国务会议上金属货币派和纸币派的大争论。
金属货币派和纸币派为了这个问题争论不休,洪武五年连着两次国务会议上的货币改革提案都无法得到通过,很多人还是坚持铜钱策略,认为缺少铜就去找铜,国内没有就去国外找。
林景春则认为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找到了怎么开采又是一回事,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投入市场展开运营又是一回事。
说不准等你们要的铜找到了,大明已经因为通货紧缩而陷入萧条了!
双方争论不休,谁也不认同谁。
最后财政部左侍郎柴元明甚至跨时代的提出了信用货币概念。
他的意思就是为什么不能参照目前白条的实际情况,将大明宝钞变成一种政府信用货币呢?
他认为,因为提出政府保障白条的价值,确保白条可以抵税,由此发了民间信任白条甚至用白条当做货币来使用的现状,这或许是信用货币发行的一种先声。
根据他的实地考察,他发现现在在黄河工程区,在河南行省和山东行省的大量地区,大明财政部发行的白条实际上已经是货币了。
他亲眼看到市集上有人用白条购买米粮、肉食、鱼类,也亲眼看到有大商人用很多白条购买大宗货物,比如绢布之类的,当地人对于把白条当钱用这个事情已经没有任何顾虑了。
他们习以为常。
柴元明为了谨慎起见,乔装打扮深入民间,多次和农民、城镇工商业从业者还有商人做交谈,询问他们对于白条的实际看法和信赖程度。
从中,他得知民众普遍认为白条就是钱,和钱没有区别,上头写了能抵多少税,它就有多大的价值,完全可以用作日常商业交易。
最新的白条因为大明改收铜钱税,所以和铜钱数量是挂钩的,那就更简单明了。
民间弃用之前南宋政府滥发的会子,改用白条作为纸币来做商业交换,从普通农民到腰缠万贯的大商人,乃至于政府官吏都使用白条做日常的购物所用。
更关键的是,柴元明发现他们普遍甚至不关心白条能否真的能兑换到相同数量的铜钱。
他们只知道这个东西对于官府是有用的,官府认这个东西,缴纳税收的时候,他们把这个东西交给官府,官府就真的收下了,认了。
这样一来,它是否能兑换到相同数量的铜钱已经不重要了,也没几个人真的跑去钱庄询问这个白条能不能兑换到铜钱。
他们已经开始忽视白条的铜钱价值,而开始把白条本身看做一种实实在在的货币了。
柴元明以此作为依据,认为可以试着将白条作为彻底的货币进行发行。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大明官府的高信誉度,从货物交易到税收缴纳的全过程,已经没有铜钱的踪影了。
“农民,手工业者,商人,这些市场上进行商品交易的主要人群,他们甚至已经不关心白条能否在各地钱庄兑换相同数量的铜钱,他们已经不关心这个问题了。
他们相信,白条可以买到他们要用的东西,他们相信白条在缴纳赋税的时候交给官府,官府是认可的,整个过程中,我没有发现一枚铜钱的踪影。”
柴元明面色激动。
他站了起来,发表演说似的对参加会议的官员们发言。
“就我在山东诸州府所看到的情况,当地人已经基本上习惯了小额交易用铜钱,大额交易用白条的状态了,他们普遍认为铜钱沉重,稍微带一点就可以了,而白条轻便,更加轻松便携。
买一些小玩意儿,买米买盐的时候,他们会带个几文铜钱,轮到买肉,买油,买布匹等等物品的时候,他们普遍使用白条,商人交易更是大规模使用白条,我就没见到铜钱过,这还不能代表一些事情吗?”
参加国务会议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少人都在进行小规模的低声议论,仿佛对这件事情很认真、上心。
很多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移到了苏咏霖身上。
毫无疑问,能做出最终决定并且为此承担最终责任的,还是苏咏霖。
柴元明于是也把目光转移到了苏咏霖身上。
“主席,继续铜钱策略不是不可行,但是问题在于随着大明人口增加,从事商业人口的不断增多,铜钱必将陷入一个入不敷出的状态,届时大明铸造铜钱也会发生铸钱比钱本身还要贵的情况,这可不是小问题。”
柴元明力陈自己的意见,希望苏咏霖可以认可自己的建议。
一千二百一十七 黄金航线
柴元明说的很有道理,所以当时苏咏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要说的内容很简单,那就是他不支持信用货币的政策。
“使用纸钞的确是目前来说最简单的解决方案,但是就当前来说,我还是坚持用金银铜等贵重金属和货币挂钩的策略,而不是单纯的以官府信誉发行纸钞通行天下。”
柴元明愣了一下,而后一副很是不解的模样。
“为什么?主席,当前的这一状态难道不是最好的状态吗?白条建立了官府和民众之间不可动摇的信任,这种信任是古今未见的,这难道不正是以此发起纸钞改革的最好时机吗?”
是啊,这的确是最好的时机,但正是因此,苏咏霖才不能允许信誉纸币的改革成为现实。
因为。
他不相信明国朝廷能永久保持信誉。
即使到了现代这个纸币成为主流的时代,也依然有一些国家政府把自家纸币玩成厕纸,基本上主流通行的纸币说是信誉纸币,实际上也是有一些等价物与之挂钩来维持价值的。
完全靠政府信誉发行还能长期维持信誉度和币值坚挺的纸币,目前看来,似乎还没有。
说白了,信誉这个东西就是玄学,现代信息如此通畅的时代尚且会出现厕纸都不如的纸币,更何况是此时此刻的大明宫呢?
他苏咏霖还活着呢,强大的威望威压天下,尽管如此还是不断有不法之人借助手中权力地位行不法之事坑害民众和国家,有朝一日他死了,明国会变成什么模样?
继任者能否坚持他的理想?
就算坚持了他的理想,能否维持住他想要维持的这个局面?
他坚持信誉不动摇,让民众因为信任他而认同纸币,那么一旦某一天明国朝廷走弯了路,某些丧尽天良的混蛋瞬间就能把纸币变成掠夺民众财富的利器。
只要几道政令通行天下,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全体国民数十年如一日辛勤工作得到的财富据为己有。
这样的事情绝对有可能发生,苏咏霖绝不会把现实存在的担忧寄托在后人的德行和操守这种玄学问题上。
保留实物货币,或者让实物货币与纸钞挂钩,这样就算纸钞废了,民众手里也不至于一点实物货币都没有。
纸钞废了,实物货币还有其本身价值,民众不至于一夜之间一贫如洗走投无路。
尽管很愿意相信他的继任者会让这一切变得更好,可是万一呢?
他不得不为全体民众留下些什么对抗这种万一的安全阀门。
他一路走到现在虽然有很大的侥幸成分,可越是清楚这种侥幸,他就越是希望可以排除这种侥幸,让这种侥幸不再出现。
实物货币好就好在自身存在价值,而信用纸币一旦没了信用,就是废纸一张。
所以苏咏霖站了起来,坚决否定了发行脱离实物的信誉纸币的想法。
“以官府信誉发行纸钞,官府信誉还在尚且可以,官府信誉一朝失效,纸钞立刻就是废纸,民众何去何从?这种情况决不能发生!就算要发行纸钞,也必须和实物货币挂钩,这是不可动摇的铁律!”
苏咏霖看着柴元明,开口道:“你的想法很好,很有前瞻性,但是问题在于,我们不得不为民众留条后路,不至于让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这不是吾辈革命者该做的事情。”
随后苏咏霖对当前的货币局面发表自己的看法,认为当前局面可以暂时维持下去,等到彻底灭宋之后再行统筹变更。
信誉纸币的计划被他永久封存否认,不得重启。
他既然发话了,其他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洪武五年的国务会议上关于货币改革的问题就再也没有被提起。
对于货币,苏咏霖最渴望的其实还是贵重金属。
正所谓货币天然不是黄金,黄金天然是货币,黄金白银不仅具备人类都认可的价值,性质还十分稳定,维护成本极低,远非粮食、食盐之类的物资可以相提并论。
当前中国的土地上虽然只有岭南之地因为广州市舶司的存在而可以流通金银,但是若能建立起金银本位制度再发行纸币,或者干脆发行金银货币,那么对于整个国家的金融状态必然是极好的。
就算未来纸钞废了,黄金白银还是在的。
而真要做到这一点的话,不仅要拿下日本,掌握日本丰富的金银矿产,还要率先开辟美洲航道,和美洲土著们建立商贸关系。
通过彼此之间的商业贸易,用茶叶、瓷器和丝绸三大件从美洲土著们手上获取超量的黄金和白银,经过数年积累和准备,才能建立起金银本位。
而若要从中国本土直接前往美洲大陆,当前来看最安全的航线当然不是直线横渡,而是顺着海岸线从东北部走,过白令海峡进入美洲板块,然后再往东南方向顺着海岸线航行,就能抵达美洲大陆,登陆北美西海岸。
到时候估计要在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等地都建立一些航海中转站,搞出一条通往美洲的【黄金航线】。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需要很长时间的摸索,但是一旦摸索出来,至少也就有了一个走出困境的方向。
当前国境内复杂的货币状况对于发展经济绝非好事,尽快完成金银本位的改革对于明国经济的腾飞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所以思虑再三,苏咏霖在关中行省走私案了结了之后,下定决心立刻组建大明的远航探索船队。
为此,苏咏霖专门下令组建一个航海司,独立于朝廷各大部门,直接对他本人负责,直接听他本人的号令。
然后他又下令枢密院抽调最优秀精干的造船工匠,选用最适合远洋航行的木料,建设坚固强大的远洋海船。
接着从水师中选拔优秀的水师军官、经验丰富的水手,又从泉州、广州两个主要口岸招募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民间水手、深谙海上航行知识的航海者等等。
苏咏霖准备组建一支这个时代最强的探索航海队伍,展开对美洲大陆航道的探索和发现,最终目标是建立一条安全可靠的远航海上路线,为大明建立与美洲大陆稳定海贸路线进行先期探索。
这一支船队就被苏咏霖命名为北洋航线探险队。
与此同时,苏咏霖又想起了南洋菲律宾那一块好像有较为丰富的铜矿,大明虽然要在今后走金银本位制度,但是铜也算是贵重金属的一类,要是能多多的搞到,何乐而不为?
于是苏咏霖又要求建立一支南洋航线探险队。
比起北洋探险队的危险和为止,南洋探险队就安全许多了,任务也明确许多。
给我在南洋诸多大小岛屿上探索矿产,尤其是金银铜矿,若是发现矿产,不管有没有主人,都要立刻派人回来报告。
航海司的建立,是明国主动面向海洋跨出第一步的决心显示。
不过苏咏霖的这个决定在整个朝廷内部还是有不少阻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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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一十八 世界革命
就苏咏霖提出的海外寻找贵重金属和探索未知地区情况的计划,最开始,朝廷中大部分人对这个行动表示不太理解。
他们普遍觉得这样做会花费很多的钱财,很多的人力物力,会给朝廷财政增加很大的负担。
如果不能得到足够的收益,那么这样做就显得毫无意义,只是白白浪费国帑。
一次大远航需要花费的钱财真的是不少的,如果仅仅只是因为未知就要去探索,这个理由恐怕并不足以服众。
探索需要花费大量财富,而财富是百姓辛苦耕种缴纳的赋税所汇聚,每一文钱都应该用的有价值,开疆拓土也好,土木工程也好,兴修水利也好,开垦新的土地也好,这都是有收益不会浪费的。
但是航海远洋探索……
说难听点,万一遇上海上风暴,那可就真的是血本无归了,这样做真的有必要吗?
真的值得吗?
这样的看法在朝廷内部和复兴会组织内部都有比较大的支持人群。
说白了,欧洲人之所以会大航海,不仅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推动,更因为他们有马可波罗这一类的先驱者的行动以及他们所留下的著述的刺激。
他们的先行者已经来过中国,写下书籍让他们知道中国是【流着奶和蜜、黄金遍地】的国度,为了寻找中国,为了发财,他们才来的。
他们有着明确的目标。
且最早的探索并非政府组织,而是民间私人探索行为,政府并没有为此支付什么费用,不存在承担什么风险。
当私人行为的确发现了广阔的可能性之后,政府才参与进来大肆掠夺,把这一私人探索行为发展为全球性质的全面探索政策,为之后的掠夺打下基础。
而苏咏霖这个时候却不能说他知道从北美到南美的太平洋沿岸地区都有大量的贵重金属矿分部,尤其是白银。
他不能说美洲土著富得流油,把黄金白银当做日常用品制作成各种饰品戴在身上。
并且他们的生产力和社会组织形式以及文明形态都远逊于大明,大明就算不用战争殖民的形式,也能可以用生产力形成降维打击。
用各类手工商品和美洲没有的农产品实现市场的开拓,通过正当的商业模式从美洲土著手里得到超量黄金白银,还能顺带传播文化,传播革命,在美洲建立先遣队之类的,实现国土的开拓等等。
反正以美洲之宽阔,有的是无主之地,谁先发现就是谁的,根本没有道德上的负担。
而这样一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黄金白银流入大明,给大明增加足够的黄金白银储蓄,以此为推动货币改革打下基础。
这是只有苏咏霖知道而其他人不知道也不敢相信的事情。
尽管如此,苏咏霖还是利用自己的权力和威望强行推动了这件事情,还表示若是能有打破货币僵局的可能,别说一支探险船队,三支四支五支都能派出去。
国内无法满足需求的情况下,必须向外走,去寻找无限的可能,这是迟早要做的事情,既然现在我们有需求有能力,为什么不去做,而要困守这一亩三分地拼命内卷呢?
为什么不能对外寻找新的可能呢?
同志们,把你们的视野打开,把你们的格局打开,这很重要。
以此为核心点,苏咏霖在国务会议和复兴会会议上发表多次演讲,讲了商业扩张对经济的意义,讲了国土扩张对国家的意义,也讲了革命扩张对复兴会本身的意义。
也就是这个时候,苏咏霖第一次讲到了将革命尽量向外安排,讲到了不单单是大明实现革命成功才算是成功,而要整个世界都实现了革命成功,才是最终的成功。
但凡还有一个人在受压迫,那么复兴会的理想都不算是成功,不管是什么地方的人,只要是人,那就是复兴会要解放的目标。
难道只是解放了华夏子民就可以了吗?
革命就成功了吗?
不,没有,完全不是这样的,这样远远不够。
革命者要开放视野,打开格局,用全世界一盘棋的视野看待革命问题。
如此就能发现从全世界的角度来看,大明革命虽然成功,虽然在区域内形成了优势,但是论及区域和规模,在全世界来看,依然只是星星之火。
且随着我们与国外交流的次数增加,双方互相了解的程度加深,对方的上等人迟早会发现大明与他们的不同之处,迟早会对大明的革命产生恐惧。
那之后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封闭他们自己,与我们断绝往来。
他们也怕他们的子民与我们来往多了会产生把他们的王族、皇族挂上东南枝的想法,他们害怕大明发生的事情会发生在他们身上,所以他们要未雨绸缪,哪怕大明没有那个想法。
那就不单单是影响经济的问题了。
就算他们打不过我们,难道不会自我封闭,与我们断绝往来吗?
我们之间隔着千里万里,难道还能兴师问罪万里远征去要求他们打开国门吗?
那要花多少钱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我们不能让自己成为少数,不能让自己被孤立,不能让自己成为异类,我们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所以除了将革命带到他们的国土上大力发展之外,我们没有别的方法。
他们越是害怕,我们就越要主动!
我们只有解放全世界的人类,才能最终解放我们自己。
这是苏咏霖第一次阐述自己的世界革命理论,从经济角度初步阐述了全面革命的必要性,然后写成文章发行全国,由此在朝廷内部和地方复兴会上引发了一波激烈的讨论。
并且由此率先在视野最开阔的财政部内打开了缺口。
一系列高级官员和复兴会高级干部相继发表言论支持苏咏霖的看法,认为在与世界各国交往的过程中,哪怕只是做生意,当他们真切的接触到明国社会与明国的革命政策之后,也会影响到部分人的思想。
而这部分人的思想受到冲击发生改变之后,会给他们的母国带去意想不到的影响。
而当母国统治者意识到这种影响带来的改变的时候,将不可逆转的产生对大明的恶感与恐惧。
这种恶感与恐惧会促使他们断绝与大明的往来,从官府到民间全方位的禁止,以防止大明的革命思想传播的太深入,影响到统治阶级的利益,以至于在本土引发革命。
而如果他们的本土也发生了类似的革命行动,更将促使他们坚决断绝与大明的往来,哪怕这种革命不是大明主动指导发起的。
虽然短时间内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但是十年二十年后,这种情况极有可能成为事实。
一旦这种情况成为事实而大明没有相对应的准备,那么就会对大明的经济产生深远的影响。
大明休想独善其身。
一千二百一十九 我也是
苏咏霖在文章中写得很清楚,表达的观点也很明确。
一旦对方国家的统治者对大明进行封闭敌视的政策,将不可避免对大明的经济利益产生巨大的影响,将对大明即将繁荣起来的海贸产生毁灭性的打击,进而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会极大影响大明的经济发展和国计民生。
丝绸茶叶和瓷器的出口将成为巨大的问题,相关行业从业人员也将遭到严重威胁,会有大量技术人员失业,会有大量上下游从业者破产失业,整个行业预计要萎缩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规模。
为此,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对此进行一系列的预案,必须要把主动权掌握在手里。
他们害怕我们影响他们,我们就要真的主动把革命搞到他们的本土上去。
他们害怕我们的遥控指挥,我们就真的要遥控指挥。
我们要从现在开始就主动加大对海外各国的情况了解,培养各国语言人才,增强对海外各国社会状态和民间风俗的了解。
然后制定针对性的符合该国国情的方案,从而避免在行动中遭遇水土不服的情况。
而航海计划、对外探索计划就是一系列预案当中的一部分。
经济基础是一切的基础,我们要先搞钱,搞到足够的钱才能发起世界革命。
我们要通过强大的经济实力影响全世界,要通过经济影响力争取更多的支持者与合作者。
在当地发起行动的前提是要在当地有一些常驻机构,让当地人熟悉、不反感我们,并且借由这些常驻机构对当地人和社会风俗之类的进行研究和探讨,率先在当地安排天网军密探。
所以北洋探险和南阳探险计划势在必行。
演讲之前,这个计划想要强行推动就已经不是难事了,苏咏霖到底顶着个皇帝的头衔,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其实官员们并不能阻止。
只是他个人比较讲究以德服人。
多次演讲之后,苏咏霖在朝廷和复兴会内部都得到了超过一半的支持率,随着时间推移,支持率不断攀升,很快就达到了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并且还在向上攀升。
而少数反对者坚持的理由主要也是海外探索的实际难度和不确定性,以及对未知的担忧和恐惧。
但是苏咏霖针对这种现象展开了批判,认为这种悲观主义情绪和怕苦怕累的思想要不得,必须予以纠正,予以改变。
革命者怎么能怕苦怕累呢?
他在公开会议上做出发言,严格批判这种悲观主义思想和怕苦怕累的情绪,赢得满堂喝彩。
事情的结果已经非常明确了。
世界革命理论抛出来之后,很快对原先朝中的反对言论产生了降维打击的效果,支持者越来越多,反对者越来越少。
最终,在绝对多数的支持之下,洪武六年十月初,大明航海司正式挂牌成立。
航海司没有挂靠在政府部门之下,而是隶属于复兴会中央新组建的世界联络部,直接接受复兴会中央的指导,带着政治目标和经济目标一起前进。
未来,是要向全世界进发的。
十一月初,北洋航线探险队的第一艘远洋航海大船就在天津卫港口开始建造。
与此同时,人才选拔也在大明水师内部、泉州、广州两大口岸城市内部展开遴选。
这个时代最强的、最富有航海经验的专业探险队即将组建起来。
航海船队的政治工作人员也在复兴会中央总部内和地方工作人员当中展开遴选。
专业重要,政工一样重要。
苏咏霖在十一月末十二月初的时候还去了一趟天津港造船场,在这里亲自观看了远洋航海大船的建造。
“未来咱们大明最大的变革之一可能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从这里开始出发,走向全世界。”
他对跟随他来的一起视察的辛弃疾如此说道。
“可是海对岸的大陆上真的有咱们需要的黄金和白银吗?”
辛弃疾对航线探索没什么意见,但是对于苏咏霖私底下告诉他的去美洲大陆寻找黄金白银这件事情感到困惑。
“虽然说当下已经没有多少人还反对这个计划,但是若是找不到足够的黄金和白银来发展经济,估计还是会有不少人产生怨言的,因为这个事情真的很困难。”
那可是万里航线。
苏咏霖对此只是笑笑。
“探索是一件充满了挑战性和未知性的事情,而且一旦成功,就真的赚翻了,当初我起兵反抗金国,你们当中有谁能想到三年之后我就能拥有四十万大军并且推翻金国?”
这话说的实在,辛弃疾也不能反驳,因为当初真的没有人能相信苏咏霖一千多号人起兵,三年之后就做了皇帝。
然而现在这个事情……
“这两件事情不能混为一谈吧?”
辛弃疾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摇了摇头。
“幼安,如果我要是说我就是感觉那边有我们迫切需要的黄金和白银,我最初就是因为这个看似没有任何证据的理由而发起这次探索,你会怎么想?”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但是我能明确的是,您就算不是皇帝了,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您在大明国内做您想要做的事情。
世上最难做的事情就是做皇帝,但是比做皇帝更难的,是皇帝放弃做皇帝,您连皇帝都可以不做,还有什么事情是能够阻止您的呢?”
苏咏霖听后哈哈大笑。
“说得好,我连皇帝之位都不在乎,还有什么是可以阻止我的?我就要让我们的船队去大海对面,去那片富饶的大陆上寻找我们需要的黄金白银,完成我们的钱币变革。
但这只是整个计划当中的一部分,我们还要派出更多的船队到其他地方去,不能只是看着他们到我们这边来,我们要主动打通航线和商路,然后,就是我们的世界联络部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辛弃疾看了看苏咏霖一脸的笃定之色,恍惚间,似乎察觉到苏咏霖这样做是有着某种奇怪的依仗。
他是一个冷静睿智的人,从来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大明建国六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无不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如果苏咏霖说这样做是对的,那么辛弃疾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怀疑,但是很快就会说服自己相信。
这个男人给这个国家带来的实在是太多了,几乎实现了辛弃疾理想中的一切,然而他没有故步自封,他还在继续往前走,他还要继续往前走,为此奋斗不息。
甚至要把目光放到整个世界。
如此一来,他还有什么理由反对他呢?
辛弃疾是想不明白的。
只是他还有最后一个疑惑,这个疑惑放在心里有一段时间了。
“之前钱币改革的事情……您就如此不相信后人可以把咱们的事业进行得更加彻底吗?”
“这个嘛……”
苏咏霖转过身子看向了辛弃疾,笑道:“我很希望我可以相信,但是果然我不能太相信,不给民众留点东西,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他们,他们太温顺,太容易逆来顺受了。”
辛弃疾沉默了。
少顷,他微笑道:“我以为您会有足够的安排,让后人有个保驾护航的可能性。”
“开什么玩笑,我活着的时候尚且如此艰难,更何况是我死了之后?”
苏咏霖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幼安,我只能说,我绝对不会放弃我们的革命事业,可是我死了之后,就算我不愿意放手,我也不得不放手,我是人,不是神。”
辛弃疾心中一片黯然。
“但是这不就够了吗?从生到死,我所做的一切都已经明明白白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了,我会毫不犹豫的前进,直到我死。”
辛弃疾在这短短的一瞬之间仿佛看到了很多东西,也想到了很多东西,更有很多话想要说。
可话到嘴边,似乎经过了一番深深地提炼,最后只出来三个字。
“我也是。”
一千二百二十 终战时刻
力排众议定下航海探索计划之后,苏咏霖便准备南下开封视察黄河工程。
根据田珪子的黄河工程简报,今年是黄河改道工程的关键年份。
今年的攻关任务若是完成,整个改道工程就有极大可能在洪武八年正式结束,届时虽然说不至于一劳永逸,但是年年有决口风险的事情是不会再有了。
当然了,这次工程就算成功了,也不可能达成东汉时期的成就,让黄河可以八百多年不改道。
因为地上河的形成增加了太多的不确定性,目前明国的技术实力还不能对地上河进行完全的解决。
对黄河上游生态环境的改善需要时间,那是一个长时间的工程。
而且就算大力恢复,每年也还是会有相当数量的泥沙随着河水进入黄河中下游地区,非人力所能扭转。
对于这个问题,田珪子的方案就是一边改善环境,一边实现束水攻沙,用工程技术人为增加水的冲击力,让泥沙可以更加顺畅的通过黄河中下游地上水面,尽可能的东流入海,而不是停留在水道之中。
田珪子还说如果增加泥沙入海的数量,说不定还能把国土陆地向海里面延伸,未来国土面积还会增长,这说不定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那确实。
苏咏霖在洪武七年正月十五赶到了开封,和整个黄河工程总部的工作人员还有民工们一起庆贺了元宵节,并且于第二天的开工日亲自参与了工作,作为开工典礼。
之后苏咏霖和田珪子进行了一番谈话。
对话中,田珪子对黄河工程的完工远没有他在众人面前表现的那么乐观。
“黄河工程有很大的把握在明年完工,可就算是完工了,每年需要的保养费用和清理泥沙的费用也是很大的,为了确保黄河不再泛滥成灾,需要朝廷接连不断的投入,并且对束水攻沙的策略进行升级。
与此同时,上流水土流失的情况也必须要持续改善,不能有任何懈怠,否则短则数十年,长则一百年,黄河还会再度泛滥成灾,如今这几百亿钱的投入和六年苦工将付诸东流。
很多情况和当年不一样了,很难回到过去,甚至我认为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了,有些东西的发展是无法逆转的,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我们都无法逆转,所以我建议我们需要专门成立一个应对黄河问题的部门。”
苏咏霖站在开封城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很多事情已经回不去了,我也没指望一次工程就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但是我知道这个问题如果放任不管,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最后酿成全国性的悲剧。”
“很有可能,若是我们不对上游地区进行退耕还林,那么每年进入黄河水道的泥沙数量将是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的,且很多泥沙深深淤积在水道底端,水流湍急,我们根本无法驾船清理,只能靠水流自身来办到。
黄河之宽阔广大,相对于我们个人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而我们个人的力量未免太过渺小,越是治水,我就越意识到我们的无力,主席,您说得对,我们必须要发展更厉害的技术才可以。”
田珪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就比如若是有朝一日我们可以制造一种非常厉害的船只,可以在水面上清理泥沙,可以把淤积在河道最底下的泥沙捞出来处理掉,那样的话就能相当程度上减轻黄河问题了。”
“那的要多大的船只和多少这样的船只才行?你知道每年流入黄河水道的泥沙是多少吗?”
苏咏霖无奈苦笑道:“老祖宗一早就知道人是无法对抗天的,所以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堵是堵不住的,若要生存,只能疏导,现在咱们没有更好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持一个相对好的现状,等后人有了更强的技术,再来解决这个问题。”
田珪子随之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站在开封城头,一同沉默了一阵子,好一会儿之后,田珪子才开口。
“黄河工程完工之后,就是对南宋的彻底解决吧?”
“嗯,我会亲自统兵南下,彻底解决掉江南问题。”
“亲自统兵?”
田珪子略有些吃惊道:“您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带兵了吧?”
苏咏霖笑着点了点头。
“从中都总务局开始就没带过兵打仗了,前后大约有七八年的时间了,本来也没想着亲自动手,但是最近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感觉还是想重回战场,感受一下当年的感觉。”
苏咏霖响起了徐通在他面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田珪子对此当然没什么太多的想法。
苏咏霖本来就是最强的将领,现在大明所有威名赫赫的将领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旧部,当年都是在他麾下听用的先锋将、斗将,一身本领都是和他学的,他要亲自带兵,没人敢不服。
“南宋已经没有抵抗的力量了,很快就会被彻底消灭,那么接下来是……大理?”
“嗯,覆灭南宋之后接着就覆灭大理,反正距离很近,一起覆灭掉最好。”
苏咏霖点了点头:“收拾完大理之后,南方就能整合了,整合一段时间,等南方安稳了,我们继续向南,把李氏南越之地拿下。”
“李氏南越之地?”
田珪子好奇道:“那可是蛮荒之地。”
“不算蛮荒了,汉时就有日南郡,只是之前被宋廷给放弃了,说来也是搞笑,偌大一个宋国,连南越小国都不能彻底降服,还先让人家屠城才肯做出反击,这一回,就是和他们算总账的时候,是我们的,终究要拿回来。”
苏咏霖缓缓道:“而且拿回来对于之后在广州一带开始的海贸也有很大的好处,往南的一大片海域将来都会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大国不仅要有陆疆,也要有海疆。”
“那西边的辽国呢?”
田珪子询问道:“您不是说也要重回西域吗?”
“那是自然的,岭南往南已经没什么强有力的对手了,往西却有不少对手,西辽之地关乎到西疆的安全,我们必须要拿下,所以我才会设立河西兵团。”
“这样看来,将来要打的仗还有很多啊。”
田珪子低下头笑了笑:“我们会成为一个好战之国吗?”
“只要我们坚持革命理想,我们要做的就不是入侵之战,而是解放之战,我们要做的不是侵略当地人民,而是解放他们,和他们一起打击当地那些压迫他们的统治者,把自由还给他们。”
苏咏霖伸手指向了南方:“革命者也是解放者,我们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是为了心中的理念,我们所到之地,有上等人的血,也有民众的欢欣鼓舞。
如果我们所进行的战争都是解放之战,那么我们越是好战,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支持我们,就有越来越多的人跟随我们,当全世界所有的被压迫者都被解放的时候,才是我们的终战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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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二十一 某个神秘而又仁慈的存在
对于苏咏霖宏大的理想,田珪子想到了苏咏霖挂在宫殿里的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
对于那幅地图,田珪子一直都觉得很惊奇。
他是最早跟随苏咏霖的亲信之一,是苏咏霖那位早逝的父亲还在的时候就跟随苏咏霖的最早班底之一,所以关于世界的概念,他是最早知道的一批人当中的一个。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只是一群私盐贩子,苏咏霖就在给他们上的培训课中阐述了世界的概念。
苏咏霖还手绘粗浅的世界地图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里是什么地方,那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有什么,那里有什么。
世界之大,不知其几十万里也。
世界上有多少族群多少国家多少文明多少脍炙人口的故事之类的,这些都非常吸引人。
当时他们就觉得很惊奇,一方面惊讶于世界如此广大,一方面也惊讶于苏咏霖为什么会知道。
苏咏霖给出的解释是他很小的时候,还没有他们加入的时候,他从一位已经过世的他爷爷的老部下口中知道的,据说那位老部下去过遥远的欧罗巴之地。
田珪子当时和几个关系比较亲近的人都在私底下商议过这件事情,觉得苏咏霖没理由骗他们,而且这幅地图和一些消息未免太过于详实,不像是现编的。
但是那位老部下所说的这些苏咏霖居然全都相信了而且还记得那么清晰,这……
后来他们忙着搞大革命,忙着生存,各有各的难题,也就渐渐忽视了这方面的事情,直到立国之后,这件事情才重新被苏咏霖提起,几个老伙计也重新开始考虑这件事情的意义。
世界真的有那么大,而且有那么多神奇的存在和那么多其他国家文明的存在吗?
可是这些事情知道也就算了,地图这种东西也是那么容易能画出来的吗?
据说苏咏霖挂在书房里的世界地图是他找专门绘制地图的好手协助,他自己口述,然后画师作画,虽然大部分都只是大陆块的轮廓,但还是有某些地方甚至对山川河流都做了一部分标记。
老部下们对这件事情有一个共识。
要么苏咏霖爷爷的那位老部下是个神奇的牛逼人物,曾经周游世界,并且记录下来当地地形,然后谁都没告诉,连家人都没告诉,私下里却传授给了苏咏霖。
要么苏咏霖真的有一些大家意想不到的神奇本领,能够知晓常人所不知道的事情。
综合他起事之前和起事以来的一系列决策、行动,他们普遍倾向于后面一种看法。
虽然苏咏霖常常强调他是人,不是神,他也在洪武政论中明确强调世上没有怪力乱神,只有伟大的人,他更要求大家相信一切都是自然之理,自然是无限庞大的存在,人类存在于自然之中,遵循自然法规而存在。
没有谁可以超脱自然法则。
但是他的所作所为还有达成的巨大成就实在难以让人认定他是一个人。
大家都愿意退一步。
他说他不是神,那么他可能真的不是神。
可他没说自己不是神的什么部下啊学生啊或者是儿子什么的。
他或者是领受神谕前来拯救人世间的什么传道使者之类伟大的存在,但是他唯独不可能是一个正常的人。
一个正常人怎么会做到他这个地步呢?
推翻金国,创建明国,引领革命,解放民众,强调人权,一手主导火器这种强大存在的创造,现在又要开辟伟大航线为大明寻找足够的黄金白银。
只能说苏咏霖越是如此,就越来越难以让人相信他是个普通人,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相信他不是个普通人。
如果船队真的可以找到数量庞大的金银铜,那么就更加印证了他们心底的小小猜测——苏咏霖是某个神秘而又仁慈的存在,是来带领他们渡过难关脱离苦海的。
如果证实了,他们的疑惑也就解除了,那么未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跟着他走,毫不疑惑,反正只要跟着他走,就绝对不会有问题,大家一定可以在他的带领下走向最终的理想世界。
哪怕他说自己不当皇帝了,也无所谓,因为他当不当皇帝,都不妨碍他想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他们相信大明皇帝,跟随大明皇帝,是因为大明皇帝是苏咏霖,而不是因为苏咏霖是大明皇帝。
就算他不再是大明皇帝,也无所谓,真的,完全无所谓。
至少在田珪子这里是真的无所谓。
苏咏霖显然不曾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深深影响了跟随他的每一个人的内心,他只是遵照自己的目标和本心,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而此时此刻,田珪子已经趋向于相信苏咏霖是无所不能的仁慈存在,并且是严重趋向,只剩下最后一点点的摇摆了。
他在等待结果。
“您在中都发表的演说我已经知道了,我倒不是说反对,只是感觉真要实现世界革命,那范围得多大?要多长时间才能办到?”
“不知道,或需要一百年两百年,或许要一千年两千年。”
苏咏霖大笑道:“我们反正是看不到了,但是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不会放弃这个理想,我要一直战斗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那么远的地方,要过去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吧?”
田珪子看着苏咏霖:“比如欧罗巴之地,要从咱们这儿派兵过去,怎么也需要一年半载吧?还是说有什么近道吗?”
苏咏霖摇头。
“所以我说啊,人不一定要都过去,思想却一定要过去,当年咱们能够让赵玉成带着一百零八个人去江南西路,然后换回了一个江西行省,这不就是成功案例吗?”
田珪子低头沉吟片刻。
“可是那边的人听不懂咱们说的话,也未必会相信咱们,江南西路好歹与咱们同文同种,真要换了别的地方,彼此之间的互相信任也是个很大的问题吧?”
苏咏霖还是摇头。
“所以我才没有现在就开始发起行动,而是从现在开始在泉州、广州之地广泛培养会说各国语言、精通各国文字的通译,让他们懂得当地的语言文字,了解当地的乡土文化,然后再制定针对性的政策。
我相信,无论语言文字如何不同,无论乡土文化如何不同,压迫和被压迫都是永恒的主题,不论方式如何,上等人和牛马都是泾渭分明的,只要有这个基础,就没有我们办不成的事情,就没有我们拉不起来的队伍!”
田珪子无话可说了。
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把他的所有疑惑都考虑到了,所有的前提都已经安排下去了,那么他还有什么可以感到担忧的呢?
他只剩下支持这唯一的一个选项。
甚至于他感觉从此以后自己的选项可能也只剩下一个了。
“幸亏您是皇帝,是主席,否则一定会被别人当做疯子处理掉。”
一千二百二十二 我希望你比我活得长久
被当做疯子处理掉吗?
苏咏霖忽然想到了那句话。
领先时代半步是天才,领先时代一步是疯子。
他领先这个时代何止一步?
这样说起来还多亏了他作为一个皇帝有着无上的威望,这但凡是个其他什么人,恐怕都不可能引领这一波变革的风潮。
甚至还会被当做疯子处理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咏霖大笑不止:“我说的不对吗?难道不可能吗?我们难道不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吗?”
田珪子哑然失笑。
“所以说,对此感到十分心动的我说不准也是个疯子,支持这个行动的那么多人估计也是疯子,大家都是疯子。”
“畅想未来的时候不疯狂,还要在什么时候疯狂?我可不想在不该疯狂的地方疯狂起来。”
苏咏霖笑着拍了拍田珪子的肩膀,拉着他的手走到了开封城墙边上,指着南方。
“更何况这是疯狂吗?不,这是一个革命者的热情,是一个革命者对未来的美好畅想,是他终究要为之付出一切的命运,珪子,跟着我,别落下了队伍,否则,我会很难过的。”
田珪子望着苏咏霖的眼睛。
“您所指引的方向,就是我前进的方向,除非您让我停下,我才会停下,否则,我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我死。”
“倒也不必那么沉重,我希望你比我活得长久。”
苏咏霖拍了拍田珪子的胳膊,笑道:“只要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还好,我就可以认定我的一生是有价值的了。
之后发生的事情其实并不重要了,因为我死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了,但是我希望你们这些跟随我的人可以活的长久一些,你们活的长久一些,这样的局面还能维持的更长久一些。”
田珪子嘴角含笑,看着苏咏霖笑而不语。
田珪子感觉如果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那么,苏咏霖的肉体或许会死,但是死掉的只是他在人间的这副躯壳而已。
躯壳有没有无所谓,重要的,是苏咏霖其实一直都还在。
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个他亲手缔造的地上天国。
所以,田珪子直到自己死掉才会停止前进,他不可能停止前进。
之后一段时间,苏咏霖从开封出发,一直往山东的预定出海口视察,一路视察过去,然后预计从山东的黄河出海口北返中都。
一路上苏咏霖视察各个工地的工人住宿情况、伙食情况,询问他们的生活状况,又检查各工地的工作设施和工具,以及存放物资的仓库。
基本上一切都是按照预定计划来做的,所有的事情按部就班,被处理得非常妥当,苏咏霖找不到什么毛病。
官方层面做的已经十分到位,技术问题也处理得很妥当,于是苏咏霖就和各地区轮番前来参加工作的民工们坐在一起亲切交谈,听他们讲述他们最近的生活,还有生活中难以解决的烦心事儿。
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平易近人,苏咏霖换上了民夫普遍穿着的粗布短打,以复兴会主席的名义与他们交流。
一开始,民工们有些拘束,但是很快就被苏咏霖主动说起的农民话题吸引住了。
再一阵子就和苏咏霖有说有笑,完全没有了隔阂,让人无法想象这是一位帝国的皇帝正在和他自己的子民们进行再日常不过的交流。
然而这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甚至于苏咏霖身边的工作人员与虎贲军卫士们也不觉得发生这样的事情很奇怪。
每一次外出考察,苏咏霖总要深入农村基层,随心所欲的进入他随意选择的乡村,然后突然袭击式的和当地老农们做一番彻底的交谈,撇开地方官员,自己去了解当地老农的生活。
苏咏霖身体强健,善于骑马,带着一批和他一样善于骑术的虎贲军禁卫与内阁工作人员纵马狂奔,所以一旦离开城镇就找不到人影,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除了经常进入乡村考察,苏咏霖还特别喜欢沿着黄河河道进入工地,和工地上做工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民工们交谈,听取他们的想法和烦恼,从中推断一些他想知道的消息。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完全看不到属于上位者的架子,所以当他抱着饭碗和民工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很多事情自然而然的就进入了他们的谈论范围。
谈的还都是一些农民们和民工们很有发言权的事情。
“饭当然是吃得起,就是吃不太起猪肉,自己买猪肉和工地上吃不一样,不便宜,逢年过节才能买一些,每次买肉家里的小子就眼巴巴的看着,俺当然也好想吃肉啊,但是小子看着,也不好意思自己吃,只能给他们吃,馋死了都。”
“酱油不便宜,平时舍不得买,偶尔买一点酱油和肉一起炖了,香的要命,然后就有鼻子灵的家伙不要脸的凑过来,东家一块西家一块,本来没多少,不给还不好意思……那帮人怎么就鼻子那么灵?房门关得死死的都能闻到!”
“就有那种不要脸的,说甚家里缺钱急用,借给他了,结果转过头就当没这回事,拐着弯的跟他说他就装傻充愣,明说吧又实在是不好意思,现在就后悔,不该借钱给那不要脸的。”
“前些天才给家里小子扯了块布做身新衣裳,结果跑出去玩一天回来就破了两个大洞,说是和邻居家孩子玩的时候扯坏的,关键两家处的挺好,现在找人家也不是,不找人家心里又不快活,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村里蒙学堂教认字,就让家里孩子去认字,结果邻居家孩子一天回来就能认三五个字,我家的三五天都不认得一个字,现在邻居天天拿着个事情笑话我,我真是恨不得抽他一嘴巴子!”
中午休息时分,苏咏霖端着饭碗和民工们一起坐在工地上吃蒸麦饭和腌菜炒肉丝,大口大口扒饭,觉得挺香。
民工们的烦心事儿他都听着,听的很认真,然后发现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情,他便很开心。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成了他们的烦恼,便说明大环境好了,他们没了饥馑之忧,有心思关心这些小事了。
这对于他自己和明国来说,便是最好的事情。
所以他也乐得和民工们谈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升到国家层面,那就是国家政策范围内的大事了。
所以他非常乐于从自己的角度给这些人们一些处理问题的方法和建议。
虽然不一定有用就是了,但是他该做到的事情他必须要做到。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个事情我小时候也听人说起过,吃肉这个事情吧现在确实也不太好弄,饲料问题还挺大的,但是我正在想办法扩大养猪场的数量,再过个五六年吧,猪肉的价格会有一个明显的下降。”
“酱油好啊,我平时在宫里吃饭也喜欢搁酱油烧,这东西吧要豆子酿制,不便宜的原因就是大部分土地都用来种粮食了,能用来种豆子的就不多,不过我现在正在安排辽东那一块新开垦的土地种豆子,大概也要个三五年,价格会有个明显的下降。”
“借钱不还这种性质就很恶劣了,跟你说啊,千万别不好意思去要,你是债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有那么不要脸的?明说,说了还不行,就去找农会指导员,大明律法里有对付欠债不还钱的,可不能惯着这种人。”
“这孩子的纠纷确实不好搞,先去和人家家里说说吧,关系好,一定会顾及你们,事情很好解决,要是解决不好,就得想想以后还要不要和这家人处了,一件衣服是小事,但是小事见人心。”
“认字这个事情倒也不能图快,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学得快,但是记不住,有些人学得慢,但是记得牢,对于那些喜欢嘚瑟的家伙,别睬他,让他自己嘚瑟去,没人睬他,他很快自己也就觉得没啥意思了。”
一千二百二十三 集体农庄
苏咏霖端着饭碗,一边扒饭一边和民工们就他们感到烦恼的小事进行交谈。
这边说说,那边说说,不断转换关系到他们切身利益的话题上,一会儿就和一伙民工打的火热。
民工们完全不木讷,他们很开朗,很有的说,有些甚至可以算作话痨,叽里呱啦讲个不停,但是讲的内容还真是有些东西。
苏咏霖和他们谈起了农业生产的事情,谈起了国家税收政策的事情,谈起了农会组织和农会干部的事情,还有集体农庄的事情。
乍一听上去这都是小事,只和他们个人产生一些联系的小事情,可真要搞起来,那绝对是大事。
就比如集体农庄的事情。
集体农庄目前还不是一个全国性质的政策。
最开始,集体农庄只在燕云地区的中都周边划定试验区,搞集体农庄的试验,规定试验期是三年,看看结果如何。
后来因为黄河工程区出现了农业用劳动力和工程用劳动力之间的矛盾,且农会组织无法解决,苏咏霖就决定在黄河工程用工地区也实行集体农庄政策。
大家的土地一盘棋,一帮人外出做工,一帮人下地,改变原先的小农生产模式为集体生产模式,农庄会组织劳动力按计划统一耕种每一户人家的土地。
轮到分配的时候,就根据一套比较复杂的计算方式,大家按照所得工分分配农业生产所得,公开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一开始对于这个计划,燕云地区的农户们是一样的感觉。
他们不太理解,感到疑惑,怀疑朝廷是不是要把给他们的土地收回去,变成朝廷的而不是他们自己的土地,对此有较强的抵触情绪。
苏咏霖要求地方各级农会组织和复兴会分部成员全面下乡,对农民们好言好语苦口婆心的劝说,讲述集体农庄的优点和分散生产的小农经济的缺点。
把该说的都说了,说明白说透彻,至于农民是否愿意加入集体农庄,则完全按照自愿原则来,不准强迫,不设定kpi,完全遵从农民个人的意愿。
因为这套体制设计出来的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解决国家建设初期的工程与农业生产之间的矛盾,至于改变农业生产属性还有以集体力量抵抗自然灾害的准备,这些都是之后的目标。
最直接的摆在台面上的矛盾就是地方用工和农业生产之间的矛盾,农民想要兼顾工程和土地的难以调和的矛盾。
为了解决这个矛盾,所以搞出了集体农庄,具有针对性意义。
为了让农庄内留下来的劳动力全心全意耕种大家的土地,就不能使用简单的分配制度,而要创造一套全新的工分制度来分配所得。
这样可以避免他们对自己的土地精耕细作,而对他人的土地草草了事。
一旦发生这种事情,集体农庄可以说是基本告吹了。
苏咏霖不打算使用强制手段要求农民全部支持加入集体农庄,因为他很清楚这对于农民来说本来就是一种未知的挑战,有极大的风险。
最开始胜捷军打土豪分配土地的时候,苏咏霖还没有规定土地国有制度,烧毁原有地契发给土地所有凭证之后,在实际操作之中允许农民自由买卖土地。
这一点也是苏咏霖的实际体验。
他在南宋的时候家中广有土地,他和农民接触过,知道农民的普遍想法。
直接告诉他们土地公有,你们只有土地使用权、但是国家会保障你们的土地使用权这种话在他们听来就等于【土地不是我的,而是你的】。
在农民看来,给他们使用完全不算什么,他们现在也有土地的使用权,只是没有所有权。
而所有权最大的象征是什么?
可以自由买卖。
允许他们自由买卖土地才能让他们真切的感觉到土地是自己的,要是不准自由买卖土地,那么土地就不能算是他们自己的。
这和过去的那帮地主老爷们和官老爷们的做法没什么不同。
土地依然不是我自己的。
说不定今天你一句话这个土地是我的,我傻傻的努力耕种,那明天再一句话,这土地连带土地上的收成就都不是我的了。
那我还要费心费力伺候土地?
直接摆烂才是最好的。
要不要支持你们也就成了一个很值得商榷的问题,尽管你们的所作所为很友善。
但是土地不是我的啊!
我要土地啊!
古代农民群体普遍有短视的特性,看得到且只看得到眼前的好处,土地如果不是他们的,那么他们就没有生产积极性,也就不会支持苏咏霖和胜捷军了。
所以在胜捷军后期和光复军时期,苏咏霖已经在纸面上设定了土地国有制度,但是在实际操作层面依旧是允许农民自由买卖土地且官方不进行干预。
这一点一直到明国建立之后的如今也是如此,实际上农民依然可以自由买卖土地,以此维持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以实现明国庞大的恢复发展需求与军事需求。
只有加入集体农庄之后,农民个人的土地才变成集体所有,才不能任由私人随意买卖。
在这样的前提下,让农民感受到土地属于他们,农民为了保护自己得到的土地财产,才会拼了命的生产、拼了命的支持胜捷军和光复军。
在这样的基础上进行革命教育,砸碎他们心里的枷锁,让他们发自内心的认同胜捷军和光复军,才真的让胜捷军和光复军与农民绑定在一起,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农民子弟兵。
农民们也始终维持着对苏咏霖的高强度支持,有极高的生产积极性与活跃性。
有这样的前提,苏咏霖和胜捷军才能在最初的革命行动中度过最危难的一段时间,获得足够的粮食和兵员支撑,成功站稳了脚跟。
而为了始终保证这一政策的积极性,抑制其负面作用,革命宣传和把地主挂上东南枝的实际操作就有着非常重大的作用。
复兴会的基层组织也在这一时期对土地买卖进行了十分严格的监视,对各地区土地买卖的趋势进行统计分析。
若是发现某个地区的土地交易频率超乎寻常的高,他们就会去看看这一地区是怎么回事,是谁导致的土地交易频率如此上升。
不过好在大部分地区的地主阶级被铲除的比较彻底,农民们又刚刚翻身,普遍没什么钱,土地买卖情况比较简单好控制。
尤其是在洪武三年四年大清洗运动之后,地主阶级被成建制的彻底消灭,大明国内各地方土地交易几乎停滞。
在这样的情况下,苏咏霖开始试推集体农庄政策,打算试试水,看看农民在实际困难面前会不会想要做出改变。
一旦他们接受了,集体农庄政策确立了,那么实际上也就完成了从土地私有到土地公有的转变,土地公有制也就不再是纸面条款了。
农民们熟悉这个和徭役一个种类的工程制度,不觉得奇怪,甚至觉得做工是天经地义的。
只是明国治下这个工作不仅管饱饭,还给工钱,算是雇佣,比之前连饭都管不好的徭役要好的太多太多,所以农民们很难割舍这个不仅吃得饱也吃得好还有钱拿的工作。
有肉吃,有钱拿,切切实实的好处非常吸引人。
但是同时他们也不能割舍土地上的工作,不能不种地,种地才是他们的主业,不种地就没有粮食吃,就没有安全感。
两难的问题摆在面前,他们很难选择。
而恰如其时的,大明国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集体农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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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二十四 进来,欢迎,退出,好走
在宣传集体农庄的时候,官府和复兴会都是紧扣着为农民解决难题的角度进行宣传的。
农民所面临的问题就是上工和种地在很多时候成为了一个二选一的难题。
家里有足够劳动力还好,主要在种地,剩下来的去工地,家里劳动力要是不够的话,这个问题就非常严重,而且农会还解决不了,村子里经常闹纠纷,搞得大家都很不开心。
终于,在长期的纠结和无奈之中,朝廷想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叫做集体农庄。
顾名思义,集体的农庄。
面对两难的问题的时候,想解决问题,那么就带着土地加入集体农庄吧。
轮到你上工的时候你就去上工,你的土地农庄会安排人帮你耕种,确保土地收成。
轮到其他人上工的时候,你就要在集体农庄的组织下为大家耕种土地,努力投入,像伺候自己的土地一样伺候大家的土地,不分土地是你的还是他的。
最后土地收成的时候,不从原先土地上的收成来分配,不根据土地原先是谁家的就归谁家来收获,而是按照一种叫做工分的东西来分配。
工分通过劳动力进行农业生产、工地做工和为集体农庄的成员们进行后勤杂务服务等多个方面进行获取和累积。
大家一起将土地收成全部汇聚在一起,公开称重,公开记录,然后根据个人工分进行公开分配。
公平公正公开,任何人有疑惑都可以找农会询问这个事情,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谁也不骗谁。
总之加入集体农庄,你就是咱们自己人,遇到丰收年大家一起吃饱饱,遇到灾荒年大家一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绝对不会饿着谁,绝对不会不管谁,不抛弃不放弃,只要辛勤耕种、上工不偷懒,那么有大家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而且集体农庄不设门槛,也不会有什么奇怪的限制,自愿加入,你要是什么时候觉得不好了,你也可以退出。
进来,欢迎。
退出,好走。
当然了,集体农庄不能一点规矩都没有,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一点相信大家都没什么疑惑。
集体农庄最大的规矩就是进入之后,在享受集体的服务的同时,也要为集体服务。
并且进入之后,土地就成为集体所有而不是你个人所有,不能像从前那样自由买卖了。
想要回土地并且自由买卖,可以,直接打报告退出集体农庄,退出了,土地还是你的,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但是在集体农庄期间,土地属于集体所有,你是集体的一份子,土地私有关系暂时冻结。
而且犯罪、偷懒耍滑屡教不改者,就算加入了集体农庄也会被清退出去,集体农庄是大家辛勤劳作之后共享成果的生产机构,不是养懒汉的慈善机构。
把这个事情和农民们讲清楚,不欺瞒,不隐藏。
愿意接受的就进来,不愿意接受的朝廷也不强迫。
这一套制度最开始在中都附近进行试验,中央直接监控管理,小心翼翼的运营,小心翼翼的询问农民的感觉。
每个季度都要搞调查,每年都要弄一次总评选,原先设计的制度也在这一次次的调查和评选中进行调整,不断更新迭代。
和预想的一样,最开始很多农民都因为不能接受土地变成集体的、不是自己的而拒绝加入集体农庄,觉得朝廷这是在乱搞。
还有人觉得这是朝廷的阴谋,是朝廷反悔了,不想把那么多土地交给农民,要把土地从大家手上夺回去,这是一个阴谋。
别看他们现在说得好听,现在加入进去容易,到时候退出来一定特别难!
所以相当一部分农民对此有着较强的戒备意识。
为了发动更多农民加入,各级农会组织成员的土地反正是带头加入集体农庄,他们也竭尽全力劝说农民们加入集体农庄。
但是真要不加入,他们也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
第一年度集体农庄的加入数据很难看,加入集体农庄的农民其实并不多,在大部分农村内,加入农庄的农户比例还不到四成。
第二年开春之前,还有一部分农民觉得加入不加入区别不是很大,对生活来说没什么改善,所以决定退出。
朝廷遵守诺言,不阻拦。
还有一些人抱着偷奸耍滑的想法加入集体农庄想要薅羊毛,结果发现羊毛根本薅不动,所以要么主动退出,要么被集体农庄主动清退。
于是这一数据变得更难看。
但是第二年,集体农庄的优越性逐渐开始体现出来了。
集体的力量终究大于个人的力量,尤其在这个生产力落后而自然灾害威力强大的年代,只需要一次稍微不那么风调雨顺的经历,就足以改变很多农民的看法。
推行集体农庄政策的第二年,燕云地区较之前一年少雨,略干旱。
官府修建的水利工程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所以灾害不严重,粮食减产量比较有限,大局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放在一个区域内,个人和集体之间的差别还是十分清晰的体现了出来。
一边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一起挑水一起用,轮班轮流挑水、休息,生产规划科学有效,效率很高,大家集体克服困难,保证了集体土地的生产规模和成果。
一边则是步履艰难,土地减收难以避免。
秋收时节,集体农庄内部工分分配之后,农庄成员的收入普遍高于个人农户,对比十分清晰,幸福指数大幅度攀升。
局面逆转了。
随着宣传力量的加强,秋收之后,大量感受到个人力量渺小而集体力量强大的农民要求加入集体农庄,直接形成一股加入集体农庄的风潮。
最后经过统计,整个试验区内直接有百分之九十三的农民加入了集体农庄。
还剩百分之七就是不要加入,可能死要面子也是其中重要的原因。
苏咏霖都听说了,之前最早一批农民选择加入集体农庄的时候,有不少人对他们冷嘲热讽,觉得他们加入农庄就是着了官府的道,官府就是要借这个集体农庄把他们的土地拿回去。
绝对不加入,说什么都不加入。
那也没关系,不强迫。
倒是试验区之外的农户们听说了集体农庄使用集体的力量挑战缺水困境的消息之后,纷纷表示对集体农庄很是心动,询问当地农会他们这边什么时候也能搞个集体农庄试试水。
看得着的好处摆在眼前,那还有谁真的傻吗?
于是在第三年,洪武六年年初的时候,中都地区的集体农庄数量较洪武五年直接增加了三倍,集体农庄成员规模也大幅度攀升,集体农庄政策初步受到民间的承认。
这一点让苏咏霖很高兴。
而在河南、山东之地,因为黄河工程的存在和长期的灾害经历,农民们普遍对集体农庄存在着更大的需求度和接受度。
且因为地理因素,他们长期与官府合作,该地区加入军队的人数很多,支持军队进行征战的次数很多,白条流通程度最高,属于绝对的革命老区。
这些地区的民众普遍更加信任明国官府,对明国官府也缺少燕云地区农民的那种戒备感。
加上复兴会组织对燕云地区集体农庄推行的故事的宣讲,洪武六年山东与河南地区的集体农庄一经推行就迅速占据了整个农户规模的五成以上,然后快速突破七成。
到三月份,这一数字稳定在了八成八左右,暂时不到九成。
一千二百二十五 集体的力量
八成八这个进度是燕云地区推行两年到第三年的试验区内数据。
燕云的试验区能够达到那个百分之九十三的进度,还要算上第二年发生的小规模自然灾害的推进。
而山东与河南地区第一批推行集体农庄试验的地区直接就是百分之八十八的加入率,集体农庄迅速在山东、河南之地风行起来。
很多地区的农民因为集体农庄没有推行到他们那里,甚至还有一些情绪,试图说动农会也在他们这边推行集体农庄。
这不是苏咏霖不愿意,而是集体农庄操作起来的难度很大,远大于个体户小农生产,需要一定的知识储备,能执行这一政策的干部人数不够,需要培养。
因为人才缺口太大,以至于对这一政策不太熟悉的当地农会干部需要接受朝廷农部和复兴会庶务部的火线培训。
那一段时间,山东、河南各级农会成员和复兴会庶务部成员那是白天工作,晚上挑灯夜战火线补课,个个都是肝帝,头发一抓掉一把。
算术知识的培训,统计知识的培训,管理知识的培训,针对性专业技能的培训等等。
要学的东西非常多,都是燕云地区的实践中出现的、然后被大家总结出来予以解决的技能问题。
还好,虽然忙碌紧张,但是没出什么大乱子,集体农庄政策很好的在山东、河南之地普及开来,极大地缓解了当地农民的生产生活压力。
在集体的安顿之下,很多农民表示他们有了极强的安全感,心里非常踏实,外出上工或者帮朝廷军队运送军粮的时候也不担心家里土地没人耕种,不担心收获季节没有收成。
上工的时候一心一意的工作,回到家里就按照农庄的任务分配耕种土地,过着规律的生活。
用手上的工分进行结算,最后分配的时候谁都不吃亏。
这种安全感和踏实感是他们支持并且加入集体农会的重要原因。
而通过这一系列的改变,这一地区的农业生产关系也就随之发生了改变,以较为温和的方式完成了从土地私有制到公有制的变革。
而这一制度的优越感体现出来之后,必将进一步引向周边地区,促使周边地区的农民对集体农庄的接受程度大大增加,抵触情绪大大减少,最终将会以一个较为温和的方式完成该地区农业生产关系的变革。
这是苏咏霖所估计的。
农业问题关乎国家生死存亡,他非常的谨慎小心,不敢大步迈开向前进,也不敢小瞧农民阶层的普遍属性,没有觉得这些年的革命教育就真的可以让农民瞬间转性,变得十分理智。
事实上涉及到个人利益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变得不那么理智,而这种情况是剧烈还是相对温和,主要来自个人对自身生存难度的估算。
当人对周遭大环境感到安全感充足的时候,他就会相对理智、温和,而周遭大环境让人的安全感并不那么充足的时候,人普遍就会变得狭隘、自私、暴躁。
这并不是普通人的问题,是统治者和大环境的问题。
作为统治者,营造一个相对安全的大环境是很有必要的,也是统治者的使命,达不成这个使命,统治者就是失败的,失败的统治者没有资格怪罪普通人的狭隘、自私和暴躁。
农民的确短视,但是在封建时代的大环境之中,短视反倒是底层民众必备的素养,只有足够短视,才能不被饿死。
当一个人竭尽全力才能勉强果腹的时候,要求他把眼光放长远就是一种暴政。
希望他人拥有长远眼光的同时,首先要考虑生存环境和生存状态到底能否允许他人拥有长远眼光,否则就是空手画大饼,是要死人的。
所以苏咏霖从来不曾考虑过用更加直接的手段快速完成他的社会改造,他有足够的时间,有足够宽松的国内外环境,历史站在他这边。
集体农庄的成功推行和民众对集体农庄的低抵触情绪证明了苏咏霖对大环境的改良成功了,也证明了明政权运转的成功。
这是大方向。
而小方向上,农民们更多开始在意身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不是生存危机,本身也是社会进步的一种体现,这是农民开始具备长远眼光的预兆。
苏咏霖对此感到非常高兴。
说到底,农业集体化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实现工农业剪刀差,通过这种剪刀差来为工业发展进行原始的资本积累,以帮助国家实现工业化。
后发国家因为失去了早期地理大发现和殖民时代的红利,无法通过吃别人来进行原始积累,想要后发制人成为一个现代化国家,只有通过工农业剪刀差的方式来进行。
集体农庄比农民个体户好就好在使得政府的税收对象从数千万的农民个体转变为了十数万的集体农庄,大大增强了政府的税收效率,降低了税收成本,且可以最大限度的实现工农业的剪刀差,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这对于国家发展工业有极大的推动作用,而代价就是农民的生活水平只能长期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准上。
然而在苏咏霖这里,对这种原始积累的需求其实并没有那么大。
一来技术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想要进行全面工业化其实并不可能,目前还处在一个技术摸索阶段,所以并不需要那么多钱。
二来通过土地革命,他已经从旧统治者、旧官僚和就地主豪强阶级手中获得了巨量财富,目前来说,明国并不缺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个时代世界上且没有成为西方主导的世界,地理大发现也好殖民也好,都没有开始。
世界尚且处在联通之前的混沌期,大家都没有开启战争迷雾,大家眼中的世界都只有自己立足的那一小块。
所以苏咏霖最该做的并不是通过集体农庄实现工农业的剪刀差来发展工业,而是进行大航海,引领时代风潮,通过地理大发现的红利来为大明实现资本的原始积累。
他完全不需要通过农民的辛勤劳动来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他想要推动集体农庄的理由,真的就是提高粮食产量,增加国家粮食储备,然后帮助农民们抵御单个农户难以抵御的自然灾害。
他想让农民们拥有一个集体组织,通过集体的力量对抗自然灾害,实现高生存率。
通过这个集体农庄的存在,实现大明国家土地制度的转变,实现从个人私有到集体公有的转变,以此消灭土地兼并,消灭地主,让地主再也不能出现。
同时通过集体农庄的组织教化改造农民阶级,让他们真正具备集体意识,具备组织意识。
他希望农民遇事知道找集体找组织,遇到不平事的时候,有一个组织可以依靠,遇到强权暴政的时候,可以通过组织抱团进行对抗。
单个农户面对强权暴力是极为脆弱的。
而苏咏霖从古代宗族抱团的行为当中了解到了古代宗族抱团在地方形成势力的最原初的目的就是对抗统治者的暴政。
古代民众通过血泪教训知道了对抗统治者的时候个人的力量是很小的,是难以反抗的,可要是抱团,就不一样了。
后来的封建时代中,皇权面对地方士绅家族抱团的时候所采取的就不是对抗策略,而是怀柔拉拢策略,甚至某些时代皇权还要退避三舍。
这充分证明了集体的力量。
一千二百二十六 他的诺言
苏咏霖消灭了地主乡绅阶级之后,面对的是数千万个体化的农户。
数千万的个体增加了统治难度,却也降低了反抗的危险程度,让他们变的好欺负,好压榨,缺少抵抗力,容易分而治之。
这种情况也具有极大的两面性,走向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将直接取决于官府的行动。
苏咏霖活着,他不担心自己,但是他担心自己死了以后的大明。
正如他不允许朝廷发行信誉纸币一样,于是他决定通过集体农庄赋予农民们一种全新的组织形式,一种不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全新的组织。
通过这个组织,将很多小个体重新熔炼为一个大集体,对这个大集体进行革命教育,进行公有制改造,使之成为一个小型的公有制集体,践行他的理想。
他想要以公有制经济为基础,重塑这个社会,彻底改变千百年来这个国家的底层运行逻辑。
这样一个集体社会一旦形成,那么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农民也绝对不会毫无抵抗能力。
面对暴政的时候,他们不会软弱无力,他们不会举手投降,他们能抵抗,懂抵抗,会抵抗,并且有人可以组织他们,集中集体的力量进行抵抗。
他们会成为维护这个公有制集体社会的坚强防线,坚强的面对着来自任何方向的攻击。
这是他在革命之初对所有人许下的诺言,他要兑现这个诺言,他要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他不能决定自己死了以后会发生的事情,他不能主导未来的世界,但是他可以多多少少给未来想要走回头路的家伙们带来一些麻烦。
就算我死了,你们也休想那么轻而易举的走上回头路。
想要做皇帝?
想要走回封建老路?
想要奴役农民们让他们重新变成牛马?
没那么容易的。
他死后的世界他干预不了,但是借助他留下的一些东西,以后要是有人想做真正的皇帝,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顿和民工们在一起吃的饭,苏咏霖吃了两碗麦饭,还灌了一碗菜汤下肚,吃的很舒服。
麦饭的口感虽然没有他爱吃的江南稻米饭那么好,但现在都不是那种不脱壳的麦饭了,而是脱了壳之后的麦饭,口感相较于未脱壳的麦饭有了很大的改善。
当年胜捷军时代和光复军时代的早期,苏咏霖和士兵们一起吃的军粮不是各类饼食就是未脱壳的蒸煮麦饭,量管饱,但是那口感,让自小吃着江南稻米饭和精致菜式长大的苏咏霖一度很难受,甚至还出现过便秘的症状。
后来在血火中征战,根本顾不上个人感受,一天到晚就是打仗谋划练兵加日夜奔波,有口热乎的吃吃就算不错了,他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明国建立之后,资源丰富了,条件变好了,苏咏霖才规定军队伙食中的麦饭应该要脱壳再蒸,并且引入了部分江稻米给军队改善伙食。
轮到现在的工地上,吃的也就是各类饼食和脱壳麦饭,口感还是说得过去的。
至于作为下饭菜的腌菜炒肉丝那是真的挺咸,属于很下饭的下饭菜,一勺子腌菜炒肉丝就能下一大碗饭,非常大的一大碗,在某些地方可以称之为海碗了。
苏咏霖特别注意了,这是腌菜炒肉丝,不是腌菜找肉丝,肉量还是可以的,说得过去,绝对不会让人产生怨言。
苏咏霖问了一圈,发现民工们都喜欢腌菜炒肉丝,还说工地菜谱每七天才能轮到一次腌菜炒肉丝,他们都希望这个菜能多做几次,他们都喜欢这菜那十足的盐味和肉味。
苏咏霖又问他们最喜欢哪几道菜,得知他们最喜欢红焖猪肉和腌菜炒肉丝,可惜都一样,七天才能轮到一次,平日里不吃肉的时候就是腌菜和其他各类菜叶子为主去炒,或者和米粮混在一起煮成稠菜粥,加上蒸饼,倒也管饱扛饿。
苏咏霖又去询问工地负责人,然后亲自视察了工地厨房和伙食供应系统,对于整个系统的运转还是比较满意的。
紧接着他又了解到其实工地的肉食供应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能算是特供,民工们吃肉的频率赶得上军队,远超普通百姓。
这主要来自于苏咏霖最早吩咐下来的用民工们吃剩下来的泔水饲养猪和其余家禽的策略。
工地做饭不说多好,总要管饱,经常有剩下来的饭菜吃不完,放着又怕坏,所以就在工地里圈养肉猪、鸡鸭之类的牲畜,用吃剩下的泔水饲养,养成之后杀了吃肉,专供工地,每季度财政核算都可以省下不少钱。
而这些猪圈子甚至还能给专门负责收取硝的枢密院提供一些便利。
从开工的第二年开始,在黄河工程工地中工作的民工吃肉的次数和频率就开始超过了全民平均值,第三年第四年的时候甚至开始接近军队的平均值,花费的钱财还比较少,属于又能吃好还能省钱的良性循环。
苏咏霖视察了好几个工地的内部牲畜饲养场,对此感到满意。
工地民工的工作是纯粹的体力活,每天工作时间虽然有严格规定,但是工作量很大,工作强度也高。
苏咏霖抽出半天时间和民工们一起上工,做了些简单的搬运工作,以他常年练武的强健身体,一个上午下来也确实累的够呛,中午吃饭都多吃了一碗。
这种情况下确实要保证食盐和饭食的供给,要不然的话的确是会闹出大面积伤病乃至于死人,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古代王朝发起大型工程的时候有很大危险要闹出大面积起义。
那么重的体力活,不把盐和粮食给够了,以古时候的农民体质来看,那是真的要累死人的。
大面积大面积的死人,还要强制做那么沉重的工作,不爆发起义才怪了。
还好,经过洪武三年四年的大清洗之后,黄河工地非常干净,一路走来所看到的情况也都让苏咏霖感到满意。
他可以放慢脚步视察工地,走来走去,从工地中走到工地外面,走到工地附近的村庄,和正在准备春耕工作的老农们交谈,询问他们对附近工程的看法。
根据他的了解,老农们对黄河工程基本上没什么负面看法,感觉上是平常心,相当一部分甚至还有正面看法。
原因是做民工的时候虽然顾不上家里的土地,活儿也重,可是有好多肉可以吃,油水足,每天吃饭都吃的老开心了。
民工期过了之后回到家里,就没有那么多肉和油水可以吃了,一年到头挣的钱也不多,也不舍得买太多肉,买了也不舍得大口大口吃。
所以就常常还会想着在工地上大口吃饭大口吃肉的日子,期待着下一次轮换到他们再去工地上吃肉,大口大口的埋头猛吃。
他们若是有这样的想法,那里还有其他值得朝廷忧虑的事情存在呢?
历朝历代让人服徭役的时候都是不给工钱的,但是哪怕能把伙食管饱了,就算没肉吃,民工们也不会聚众闹事。
可是历朝历代都特别防范大工程时期的人口聚集,每次大工程都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可想而知,他们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不管砸进去多少伙食费,民工们绝对不可能吃饱,绝对要饿肚子,绝对会出现闹事的情况,所以,要提前做好镇压的准备。
在他们眼里,大工程就是他们赚钱的时候,又想赚钱,又害怕闹出大规模民变,所以就要在管理上下大功夫。
何其恶劣的一群人。
洪武七年的二月份,苏咏霖走在黄河工地边上,瞧着这动用百万次人力和数百亿钱资金的大工程也要走到最后了。
这是北宋和金国强行塞给他的天残之局,是不能破解就无法解锁自身全部力量还要成为一个残疾人的半死之局。
而现在,靠着强大的动员能力和万众一心的执行能力,这个天残之局、半死之局也将迎来它的终焉,这个陈腐的旧世界也将迎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终结。
而此时,旧世界的主人们似乎对此还不是太了解。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终结正在主动走向他们,他们还在一如既往的做着他们必然会去做的事情。
比如刚刚建立不久的成都朝廷,还在进行着自己饮鸩止渴的行动,丝毫不曾关心一下明国黄河工程的进度以及黄河工程结束时候明国可能会爆发出来的强大力量。
他们还在进行着欺上瞒下的传统官僚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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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个假
五一假期最后一天叠个青年节,今儿个得正儿八经的请个假,好好休息一下,好好玩一玩原神之前没玩过的一些剧情。
虽然我是开服玩家,但是一度因为手机性能跟不上又不想在电脑上玩所以退坑,后来才回坑,错过了蒙德后期和璃月前期的一部分主线剧情,打算好好补一下,就这样吧。
一千二百二十七 无边的绝望
成都朝廷初立,很多机构办事人员都没有齐全,很多权力都还没来得及收归中央,是地方代为执掌,所以这一时期,成都朝廷地方官员权力很大。
很多事情都是他们自己解决掉,而不是上报给成都朝廷等待朝廷的解决,包括财政和司法等很多事情都是地方自己解决,成都朝廷不过问。
感受到了自由的快感之后,地方官员们觉得他们的自由之心开始腾飞了,所以他们得到朝廷命令要求收手的时候,心下感到不满,觉得朝廷阻碍了他们的自由。
平民的死活他们不在乎,他们只想把这群穷鬼下辈子和下下辈子的油水都给榨干净以满足他们的欲望。
自古以来哪有不让官老爷刮穷鬼的钱的道理?
朝廷颁布加征命令是十月,官员们闻风而动,立刻开抢,效率惊人,快速制造大量流民,让人感叹官僚系统唯有在这一层面上才能展现出超高的效率。
然而收手命令在十一月中旬颁布的时候,官员们却是一拖再拖,一边加快速度逼迫农民交税,一边封锁消息,不让农民知道朝廷的命令,以免耽误他们挣钱,充分体现了官僚阶层的执行力。
如此就拖到了十二月中旬。
苏咏霖给明国定下了驶向星辰大海的未来展望之时,蜀宋政权的官僚们还在捞钱。
从洪武六年十月初到洪武六年十二月中旬,川蜀官员们以超乎寻常的速度逼迫大量自耕农破产。
他们不仅抢农民的存款,还主动和当地豪强地主合作,双方配合默契,操持起了传统艺能,一边逼迫农民交税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一边出面压低价格购买土地。
农民们走投无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反抗,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大批量大批量的贱卖土地。
官吏们抢走农民家里的财产和存粮,豪强地主们抢走农民的土地,然后再给官府一笔回扣,双方配合默契,你好我好,实现了双赢。
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川蜀官员们成功在川蜀五路十数个州府之中制造了数以十万计的流民,且随着时间流逝,流民的数量越来越多。
但是官僚们并不在意。
对于官僚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抓紧时间捞一笔,其他的都不重要,谁敢拦着他们赚钱发财,他们就把谁当做敌人。
至于朝廷要求地方大户停止掠夺农民土地和必须要建造粥棚施粥给农民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笑话,听着一笑而过,然后就当没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地方官员和他们串通一气,压根儿就不会允许流民回乡,这还在地方官府之间引起了一阵小摩擦。
很显然的,流民们从自己家乡出来,往别的地方去,在这个过程中,就有些地方属于人口“净流出”,而有些地方则是人口“净流入”。
净流入地方负担太大,当地地方官得知朝廷命令之后很高兴,立刻派人统计本地滞留流民的户籍,准备喊那些地方的官府来接人。
但是净流出地方官员满口答应说着好好好,就是不见行动。
净流入地方官员三番五次派人来问,他们都说好好好,明天就派人准备来接,但是过了好几個明天,也没见什么动静。
正是所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反复次数多了,净流入地方官员也琢磨出了一些道道,意识到那些该死的净流出地方的同僚们是不会派人来接了。
他们最希望的就是这些流民死在外地,再也别回去给他们添麻烦,他们才不会出钱盖粥棚施粥来养活这帮流民。
到时候对朝廷也有的说。
不是他们不接,而是那群流民已经死了,没人可以接回来了,所以虽然他们非常难过,却也不得不忍受。
这是绝对不能被净流入地官僚们接受的。
死人多了,倒霉的是净流入地,属于给他人背锅的行为,在这种事情上,善于甩锅精于甩锅也把甩锅视作官途正事的官僚们是绝对不会含糊的。
于是他们一边上表成都朝廷控诉那些净流出地官僚,控诉他们逃避责任不来接人,一边打算自己组织人手把流民给他们送回去。
护送什么的当然不可能,调遣人手发给兵器,用暴力手段将他们驱逐出自己的辖境内就算是最好的“送人”手段了。
而这件事情也被成都朝廷得知。
赵不息大怒,下诏要求净流出地官员必须要把人都接回去,并且立刻派出御史前往监督,谁敢不接人,当场免职。
净流出地官员无奈,一边痛骂净流入地官员不做人事,一边上表争辩,然后准备花钱贿赂御史。
贿赂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总比安顿几千人上万人要便宜得多。
朝廷那边随意糊弄一下就过去了,真要把流民全部接回来,几千几万张嘴巴可糊弄不过去,那是要真金白银往里砸的。
这笔經济账他们还是会算的。
官僚们你来我往斗的开心,各种针對成都朝廷做决策干预,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这件事情上,算盘打的震天响,却丝毫不曾在意过被他们踢皮球似对待的失地农民们。
农民们无法留在避难地,被暴力驱赶离开之后,绝望的发现任何一个县都不接纳他们,到处都有凶残的武装队伍驱赶他们,把他们赶来赶去,连牲口都不如。
有些停留在荒野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有些被迫回到原籍,却发现原籍对他们的防备更凶残,看到了就上来殴打、驱赶,决不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家乡。
这天下虽大,却好像什麼地方都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他们仿佛不属于这片天地、这个时代。
于是乎,在洪武六年的寒冬与洪武七年初春这最寒冷时节,在这寒风瑟瑟之际,流落在外的川蜀失地农民成批成批的饿死、冻死。
一列流民队伍从一个县走到另外一个县讨饭吃的过程中,就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冻饿而死,距离再长一点,就有三分之二的人冻饿而死了。
队伍走着走着就有人一头栽倒,再也没有爬起来过,有亲人还活着的多少还有人围着尸体嚎几声,没亲人的,尸体直接就被推到路边。
也没人看,也没人管,就这样等着开春,尸体会慢慢腐烂,做一只孤魂野鬼。
川蜀之地虽然说素来有着湿熱的气候,但是入冬和初春时节,该冷还是冷,锥心刺骨的冷。
身着单衣、没有粮食可以吃的流民们大量大量的冻死,根本看不到任何一点点希望,任何一个地方等待着他们的都不是温暖的房屋和浓浓的菜粥,而是凶狠的武装人员和坚硬的棍棒。
他们终究还是陷入了无边的绝望之中。
但是如此对待他们的武装人员和官僚们或许忘记了,人在绝望的时候不仅非常凄惨、可怜,也非常危险。
物理意义上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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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二十八 王顺出离的愤怒了
对于快要饿死的人来说,往往只需要一个不甘心被这样冻饿而死的人振臂一呼,给他们指一个方向,为了活命,人们就会瞬间激起最后的求生欲,去做他们该做的事情。
过去的数千年里,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每一次发生之后统治者都表示他们记住了教训,要调整政策,但是很快又一切照旧。
只能说统治者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或者说有些人记住了,有些人记不住,记住的人远少于记不住的人,所以这样的事情总是重复发生。
成都府流民王顺跟着队伍流落到了资州龙水县,被拒绝进入县府,也不得粮食,反而被县官组织弓手在城上放了几箭,射死了好几个人。
之后这支流民队伍又走了一阵子,然后终于再也走不动了,王顺眼睁睁看着父母冻死,看着儿子和妻子饿死,失去全部亲人的他绝望之下决定做点什么。
他不想死的那么憋屈,死得那么顺遂人意。
他想起了川蜀之地流传非常久远的王小波和李顺的故事,忽然意识到自己姓王名顺,于是他就宣称自己是王小波和李顺两人的合体转世,所以才叫王顺。
他之所以转世,就是为了带着大家向那群狗官讨個公道,他要带着大家杀回龙水县城吃粮食吃到饱。
这一群五百多人的流民也是走投无路了,想着横竖都是死,不如碰碰运气,与其等死,不如自己拼一把。
他们看着王顺一副激愤的样子,顿时觉得他们还是有点希望,便把王顺当做救命稻草,一把抓住。
然后王顺和大家伙儿约定,入城之后只杀官员和富人,不抢掠穷人。
他要做英雄,不做混蛋,他要劫富济贫,让大家有口饭吃,却不能伤害穷人。
这也是当年王小波和李顺所秉持的观念。
龙水县令也是自信过度,完全不曾把一群衣衫褴褛奄奄一息的流民当做一回事,放了几箭把他们赶走之后就觉得已经万事大吉,日子照常过,酒肉照常吃。
结果被潜行回来的王顺一伙人冲入了县城里。
王顺一伙人手上没什么武器,只有木棍之类,照理来说是不可能对县城产生什么威胁的,但是县城没有防备就另当别论了。
王顺一伙人冲入县城,把数量稀少的武装保卫人员群殴打死,然后冲入县府把县府里面的狗官打死,接着就冲到城内粮仓中,获得了大量粮食,大吃特吃了一顿。
吃饱肚子之后,王顺抹了抹嘴巴,想起自己说的话,就对大家宣布要把城里头的富人全部干掉,还要把这些粮食分给城里面吃不上饭的苦命人和城外面吃不上饭的苦命人。
大家一起吃。
王顺的做法很得人心。
跟着他的人拖着粮食袋子把粮食送给城里面住在破房子里的穷人,穷人感激他们,对他们产生了改观,原本以为他们是土匪,不曾想居然是好人。
接下来对城里面富人的处置也是顺理成章的,把他们的家门撞开,把里面凶恶的护院家丁围殴打死,把富人也打死,把他们家里的粮食和钱拿出来,大家伙儿一起分了。
没几天,龙水县城周边的穷人和恰好流浪到这里的穷人队伍也都知道了龙水县有人发粮食吃,纷纷赶过来求口饭吃。
王顺大方的给他们粮食吃,让他们吃饱肚子活下来。
但是几天之后王顺就发现来人越来越多,但是粮食却越来越少,眼看着大家要坐吃山空了,一个识字的失业账房先生来到王顺面前,向他建议可以组织一群青壮向其他县发起进攻,夺取当地的粮食来吃。
“现在咱们这样做已经是死罪了,继续打下去也是死,不打也是死,与其在这里饿死,不如做个饱死鬼,官老爷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不让官老爷好过,您说呢?”
失业账房周奇祥向王顺提出了这个建议。
王顺顿时感觉他说的很对。
官老爷们让他家破人亡,他也要让官老爷们家破人亡,于是他将从官府和县里的仓库中得到的少量钢刀、长枪、弓矢拿了出来,从流民们群体中挑选身体相对好一些的人,把这些武器发给了他们,组成了一支队伍。
然后王顺带着这支队伍向北面的资阳县进攻。
王顺带着小股队伍先行北上,周奇祥则留下来号召大家伙儿跟着一起走。
王顺在前面冲锋,他们在后面跟着,等他们抵达资阳县的时候,资阳县城已经被攻克了。
王顺运气好,带着五百多人的队伍抵达县城的时候,正好遇上一群流民正在想要进入城池,而县官很头铁的带着一群武装人员站在县城门口威慑流民们,不准他们进入。
“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谁敢进来!”
这个县官手持一把刀,脚下踩着一个男人的尸体,看起来非常凶狠,还真的震慑住了这群流民。
但是王顺不吃這一套。
他杀过县官,不怕县官,于是大喊一声【我敢】,挤过人群衝上去,一刀把这个县官砍死了。
然后带着他的队伍就冲进了县城,把县府武装人员和县府官员全给杀了,然后照着龙水县又来了一遍。
县城里的大户都被他杀掉了,流民和城内穷人是他的自己人,他把所有的粮食和钱财都分给了他们,等着原先跟着他的龙水县穷人来了之后,大家一起吃粮食吃到饱。
过了没几天,粮食又不够吃了,王顺找来周奇祥,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顺流而下去盘石吧,沿着水流走不会迷路,路上没有粮食了還能捕鱼虾煮了吃充饥,不会饿死,要是沿途能遇到一些地主的农庄,那就攻打下来,县城里的粮食不是最多的,农庄里的粮食才是最多的。”
周奇祥出了一个好主意。
王顺点了点头,拾掇了一下资阳县内的武器装备,整理了一下全部能吃的东西,就带着人们继续出发。
资阳县城里的穷人看着王顺要走,便也跟着王顺一起走。
王顺从这群人里挑选了几百个身体还算不错的青壮男子,给他们发武器,然后带着他们走在前头。
他们一路吃粮食吃鱼,顺着水流向盘石县前进,路上还真的遇到了几个地主的农庄。
这些农庄都有自己的防备力量,甚至感觉起来比县城防备力量还要强一些,王顺攻打第一座农庄的时候损失了七八十人才拿下来,之后他气不过,把这户地主人家全给杀光了。
然后他就发现了这地主庄子里不仅有超多的粮食和肉食,还有比县城更多的武器储藏。
好家伙,原来最好的东西不仅仅在县城里,县城周邊的庄子里也有那么多?
看来家乡那些地主老爷天天喊着【地主家里也没余粮】是骗人的?
我说怎么一个赛一个胖!
有那么多粮食还要涨租子?
王顺出离的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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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二十九 此时不造反,更待何时?
他一把火把这个庄子烧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地契也全给烧了,庄子里的佃户愿意走那就走,不愿意走那就留在这里,他不强求。
王顺一路往盘石县前进,一路攻打遇到的地主庄子,从里头获取了数量很大的粮食钱财和武器,跟着他的人们也不用费劲捕鱼了,可以天天吃粮食吃到饱。
之后,在在攻打一个很大的地主庄子的时候,付出五十多条人命之后,王顺还缴获了八架弩机和十五副盔甲。
周奇祥看到盔甲的时候很是惊讶。
“这可都是绝对的违禁品,朝廷严令民间不可以有弩箭和盔甲,结果这里居然有,这家人到底想干什么?”
“管他要干什么,现在都是死人了,咱们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说来说去也都是要死的人,临死前不如狠狠地干他一票!”
王顺笑了笑,自己挑了一副盔甲,然后又把另外一副给了周奇祥,接下来十三副盔甲给了他身边最喜欢的十三个猛人。
一支看起来有点模样的队伍初步建立起来了。
之后,王顺带领的流民队伍进入了盘石县境内,在盘石县境内遇到了数量不小的其他流民队伍,他把粮食分给这些快要饿死的人吃,救了他们一条命,然后这些流民都感谢王顺的救命之恩。
周奇祥建议王顺收拢他们,王顺就宣称自己是王小波和李顺的合体转世,要来带领穷人们收拾狗官、吃饱肚子的。
流民们哪里晓得别的,就知道王顺这里有粮食,就立刻跪下来拜他,表示愿意听他的号令,王顺很高兴,就号召他们和自己一起攻打盘石县城,让县城里的狗官们见鬼去。
然后县城里的资州刺史还就真的见鬼去了。
主要王顺也学聪明了,派自己手下的猛人们推着装着粮食的车子靠近县城,对城门兵说是给县城里的粮食铺子送粮食来的,趁他们检查车子的时候抽出藏在里面的刀把守城门的宋兵全给砍死了。
然后王顺立刻带人冲了过去,把人数不多的城门卫队全歼了,就那么杀入了城中。
资州首府就这样被王顺拿下来。
资州刺史和盘石县令一起被王顺绞死,城内富户有一個算一个全给杀光了,家产全部充公,然后分给跟着他的人们。
他自己只拿了自己应该得到的那部分,别的一分没多拿。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王顺和周奇祥商量一下自己的想法。
“总是到处跑不是个事儿,我想着咱们干脆就把这县城当成一个长久住处好了,天气冷,到处跑也容易冻死人,你说呢?”
“倒是可以,那么粮食……”
“我带人出去找农庄吧,找到一个干掉一个,找到一个干掉一个,运气好,足够咱们过冬,熬到开春,就能在周围土地上耕种粮食,再撑到秋收,就什么都不怕了。”
王顺高兴地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周奇祥。
周奇祥觉得撑到来年秋收问题不小,麻烦太多,但是眼下是要熬过这个冬天,所以他没什么别的看法,就点头认同了王顺的计划。
他们把跟来的流民安置在县城里,把大户人家的房子分给他们居住,到底是给所有人都安排了能居住的屋子,遮风挡雨不是什么问题了。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资州的地主老财们算是遭了秧,王顺带着一群嗷嗷叫的大老爷们儿席卷几乎整个资州,把所有能看到的农庄都给打了下来,把地主老财们全给砍死,所有粮食和财物都分给了跟着他一起战斗的穷人。
于是穷人们越发拥护王顺。
最后周奇祥干脆建议王顺搞一个像模像样的称号,这样也显得有气势,也能更好的号令所有人,把他们凝聚在一起组成一个强大的求活团队,这样大家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大。
或者干脆和这个吃的朝廷决裂算了,反正大家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朝廷知道咱们杀官,一定会派兵来围剿,投降也是死,还不如就那么明明白白的造反算了,也好让那些官老爷知道咱们这些乞活之人绝对不是好欺负的。”
王顺觉得这话说的很对,于是决定自称乞活帅,率领部众自称乞活军,正式举起反旗,与成都朝廷决裂。
洪武六年十一月开始,一直到洪武七年的三月间,川蜀各地涌现出了十几支造反的义军,主要参与者都是活不下去的农民们。
资州王顺的乞活军还不是规模最大的一支,王顺麾下只有两千多士兵跟着他一起作战,规模最大的那一支是潼川府铜山县出身铜矿矿工的霸蜀大将军刘壮。
他那边直接号召了铜矿矿工一起造反起事,铜矿工人、家眷和周边农民被他号召起来,短短月餘时间,大约十多万人跟着他一起造了成都朝廷的反,麾下有士兵快一万的样子,规模庞大。
杀光了铜山县的官員和地主老财之后,刘壮向潼川府首府進军,威慑力极大。
潼川府尹面对如此恐怖的局面,再看看自己身边的三瓜俩枣,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于是直接失去了抵抗的勇气,丢弃城池,带着亲信和家眷就逃跑,不打了。
他的行为绝非个例。
而面对如此这般的局面,川蜀地方官府的软弱性暴露无遗。
民众不敢反抗的时候,他们凶残无比,看上去就像是张牙舞爪的食人野兽,可是一旦民众联合起来暴力反抗的时候,他们才暴露了软弱无力的真身,原来张牙舞爪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原来都是假货,一捶就烂。
那还怕什么?
洪武七年二月、三月间,大量起义部队席卷川蜀各地方。
各地方官府虽然也有召集武装队伍进行抵抗的行动, 奈何人少,而各地蜂起的农民起义军一拉就是几千上万人的队伍,一鼓作气冲击县城,县城根本守不住。
县官被杀,大户豪强被揪出来打死,然后点了天灯。
川蜀大地之上,十数个州府接二连三爆发了农民起义,农民们的怒火终于遏制不住的爆发了。
与此同时,洪武七年三月十一日,收集到了各地情报的徐通召开了川蜀分部会议,在会议上明确宣布起义的时机已经到了。
这一次不是简单的失业者的反抗,而是占据整个川蜀之地人群主体的农民们的反抗,是一次有着广泛社会基础的反抗。
成都朝廷已经成功逼反了农民们,此时不造反,更待何时?
“据准确情报,川蜀大地上已有十三个州府出现规模不等的农民起义军队,小的有万余人,大的有十余万人,不管是失地流民还是惨遭剥削压迫有地农民,都已经站起来展开了反抗。
这一次是真正的农民起义,是拥有广泛社会基础的农民起义,正是我们顺势而起的大好时機,我建议,即刻在临江县组织我们自己的起义军,汇入到这场川蜀农民大起义之中!”
徐通的建议得到了与会众人的一致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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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三十 川蜀农民大起义
事实上,徐通等人自米骚动爆发回到临江县之后,就一直在收集外界情报,并且也在进行起义准备。
有了设在此处的天网军总部的先期准备,徐通等人得到了数量较多的武器装备的支援。
制式钢刀、长枪、盔甲、盾牌、弓箭、弩箭等野战部队的常规装备,天网军都进行了一定数量的储存。
人手上,天网军除了在己方招募的流民中挑选有资质成为密探的人进行专业训练之外,也对其他的流民进行了军事化管理和训练。
这一方面是强化管理,增加安全性,一方面也是准备一旦有什么暴露危机,他们也绝对不可能坐以待毙,一定会展开战斗。
可惜成都朝廷情报能力属于离离原上谱那一类。
别说反侦察和逆向追击,连天网军的存在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内部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觉得川蜀的地形就是最好防御。
天网军缜密的准备就在此时此刻成为了复兴会川蜀分部领导大起义的先期准备。
天网军第七行动组脱胎自苏长生领导的第二行动组,而苏长生不仅仅是第二行动组的组长,也是江南复兴会最早的领导人和创建者之一,他麾下的天网军密探本身也都是复兴会员。
甚至可以说天网军本身就是复兴会管辖之下的一个情报专业的组织,接受的也是复兴会中央的领导,而非朝廷领导。
所以,天网军密探们在军事化管理农庄和流民们的同时,也会将复兴会的思想进行传播,对农庄里的流民们进行一定程度的革命教育和文化教育,抽空教他们认字之类的。
当徐通准备以农庄内的流民作为第一批战士进行教育的时候,才惊喜地发现天网军已经为他们做好了先期准备工作,他们只需要进行一些正规式的军事改组,就能拉起一支具有一定战斗力的部队。
徐通为此第二次想要和徐武拜把子做兄弟,徐武笑而不语,委婉回绝了他的提议。
徐通也不恼,拿人家那么大的好处,这个人情他记住了。
然后他就全身心投入到了军队的组建当中,向农庄内的农民们展开宣讲,号召大家从军,号召大家一起推翻剥削和压迫,并且许以优厚的军兵待遇与军属待遇。
跟着我们干,可以获得自由,砸碎枷锁,夺回尊严,夺回你们应该得到的东西。
跟着我们干,可以吃饱穿暖,军队管你一切。
跟着我们干,家人就是军属,军属拥有从工作到税收以及后代教育等一系列优厚政策的照顾。
跟着我们干,万一战死,除了丰厚的抚恤,我们负责给家里人安排生计,并且把你们的孩子养到十八岁,我们自己挨饿受冻都不会让伱们的家人、孩子挨饿受冻。
跟着我们干,从此与上等人决裂,打败他们,杀死他们,把他们挂上东南枝,实现彻底之革命!
徐通在农庄里展开连翻宣传,登台演讲,在他的号召之下,八百一十七名勇敢者选择应征,加入革命军的序列之中,成为一名光荣的革命战士。
八百多人虽然不算多,但是就一支先期队伍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徐通听说当年苏咏霖起义的时候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千人的队伍,后来才慢慢扩大队伍人数,最后成就了最强大的明军。
这八百多人未必就不是未来一支名震天下的强军的雏形。
徐通对此怀着满满的期待。
于是他将这支八百多人的队伍分成四个战斗营,一個营二百人,多出来的部分做他的亲卫兵。
川蜀分部军务部的同志们一起进入革命军当中分任各级军事干部,政工干部进入革命军担任各级指导员。
另外又招募了辅兵员额,将火头军、运输队、医疗卫生队等等编制也跟着一起组建起来。
反正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没条件就算了,但是既然有条件,那么明军有的,实际上就是明军的川蜀革命军也要有。
而在当时,整个临江县其实都被天网军渗透的和筛子一样,除了县令、县丞这些品级官员之外,整个下面办事吏员群体和官府自己招募的编外人员内,全都充斥着天网军密探和被天网军买通的人。
整个军事筹备过程中,临江县府一无所知、一点反应都没有。
等徐通命令下达,八百勇士冲击县城、县府乃至于将临江县官吏们全部拿下的时候,临江县令还一脸懵逼,不知道自己的辖境内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一支精干的武装力量。
他没有抵抗,或者说根本没有办法抵抗,遍地二五仔,竟无一人是忠贞,他自己都是被身邊最信任的仆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出门投降的。
然后他才知道這个跟了他好几年的仆人居然一直都是个二五仔。
这还怎么反抗呢?
临江县城只用半天就被徐通拿下,素来贪婪、破家灭门无数的临江县令被抓起来在县城里游街示众,最后被吊死在了处刑架上,随风飘扬。
徐通以此为根据地开始行动。
第一步,将整个临江县变成川蜀大革命的根据地,展开土地革命,发动农民们参与到革命队伍当中,進行第一轮扩军,然后再向整个忠州扩散。
农民们只要願意支持革命军,支持这场革命,那么就能享受到土地革命的好处,得到属于自己的土地,还有极低的税率。
来吧,加入我们吧!
最开始招揽追随者用的就该是这种简单粗暴直接的好处。
肚子都吃不饱,人都要饿死,谁能静下心来了解什么是革命?
吃饱肚子先,站稳脚跟先,然后再慢慢的交代什么是革命,什么是纪律,什么是理想。
跟着革命军闹革命能吃饱肚子,能有属于自己的土地,那就是针对农民阶级的大杀器。
他们无法抵抗,他们必然受到招揽,革命军的发展壮大是不可避免的。
发展壮大了之后再说其他。
革命军开始了迅速发展壮大且席卷忠州的征程。
徐通行动的同时,其余各大农民起义军也没有闲着。
他们就比较直来直往了,也没什么土地革命之类的精细化操作,更没有什么革命意识,只有暴烈的反抗行动,就是非常朴素的一波均贫富操作。
他们的领导人就号召他们——大家打击官员、军队和狗大户,杀了他们点天等,然后再分了他们的钱财、土地、房屋和女人。
朝廷和那些狗官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争取活路。
朝廷要我们死,我们就让朝廷比我们先死!
反正我们两个必须要死一个!而且死的绝不可能是我们!必须是他们!
打狗官!
抢钱抢粮抢女人!
把属于我们的抢回来!
再把属于他们的也抢过来!
只准他们抢我们不准我们抢他们?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抢他娘的!
轰轰烈烈的川蜀农民大起义至此彻底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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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三十一 赵不息是个体面人
农民不造反的时候是很温顺的,但是一旦造起反来,他们的暴动尤为暴烈,对待官僚、地主大户等压迫者的清算特别猛烈,一旦抓到手就是灭门。
就好比当年的王小波李顺起义,川人被宋廷欺负的太惨了,一朝爆发几乎颠覆了宋廷的统治,摧毁整个官僚体系,逼得宋廷对他们妥协。
这一次也一样。
成都朝廷的官员们惨遭灭绝性打击,大部分起义军都和他们没有任何的妥协可以进行,一旦遇到就是不死不休。
反正他们素来没有什么好名声。
于是大量地方官员惨遭灭门,自己死,家人死,族人死,就没活下来,死状十分凄惨。
甚至还有些民怨极大的破家灭门官员直接被下锅活活煮熟,然后被众人分了把他吃掉。
也不知道被下锅煮那一瞬间,这些破家灭门的官僚们是否对自己之前不留余地的行为产生过哪怕一丝丝的后悔情绪。
成都朝廷的统治基础被极大地动摇了,而这一切是成都朝廷没有预料到的。
赵不息也没有预料到自己这一波噶韭菜的政策居然把韭菜们都给逼反了,还一口气逼反了那么多。
明明他都调整政策了,怎么还会出现那么多人群起造反呢?
难道是他的调整政策也被人阳奉阴违了?
赵不息来不及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农民起义已经火烧眉毛了。
“就目前得到的消息,潼川府、重庆府、隆州、眉州、嘉定府、资州、蓬州、忠州、阆州、遂宁府等地全部出现了造反的贼人,少则数千,多则聚众十万余!”
朝廷的首脑、尚书左丞马永康忧心忡忡的看着脸黑的快要滴水的赵不息,低声道:“陛下,如今川蜀各地烽烟四起,到处都是造反的人,且规模还在不断扩大之中……大事不好了!”
“为什么会这样?”
赵不息一阵惊慌、狂怒,最后怒道:“到底有多少人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朝廷命令到底有多少人在违抗?这群蠢货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把农民逼到绝境上吗?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真就贪心到了要死的地步吗?!”
还不是你要噶韭菜噶的吗?
底下官吏都是一群什么豺狼虎豹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下令收一分税,他们能给伱收十倍上来然后贪掉绝大部分,再给你一分。
马永康深知这一切的缘由是什么,但是他也不可能把话说的太明白。
赵不息还是个体面人,要面子的。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些造反的人一旦数量多起来,将极其棘手,他们会带动更多人一同反抗朝廷,朝廷会面临四面楚歌的困境,难以收场!”
马永康急切道:“陛下,现在已经不是追究官员责任的时候,而是要平叛了,不平叛不行了!再不平叛,明国和临安伪朝一旦知道,一定也会趁机派兵进攻川蜀的!”
这样说着,马永康看向了吴璘,赵不息也看向了吴璘。
关键时刻,他们的救火队员、专业擦屁股操作手吴璘还是唯一的指望,暴力还是这個朝廷维护统治的唯一可能性。
这个时候,吴璘正在低头看地图。
“吴相公,能解决这些反贼吗?”
赵不息小声询问。
吴璘闻言,收起了地图,朝着赵不息拱了拱手。
“贼人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和之前的米贼一样,都是乌合之众,并不能真正威胁朝廷,眼下北边和东边的重要防线上都有臣布置的军队在守卫,就算明国和临安伪朝的军队想要入侵,也没那么容易。
且臣麾下有精兵一万多尚在成都,还有其余训练中的军队,虽然没有训练完成,但是对付一群乌合之众,不需要训练完成也可以,足以将他们全部平定。”
听到吴璘这样说,赵不息心下稍安。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但是马永康的面色依然很差。
“一旦用兵,又要花费大量军费和粮秣,需要大量后勤支持,朝廷财政捉襟见肘,售卖蜀锦所得并不是那么快就能到位的,之前镇压米贼的时候,国库已经捉襟见肘,现在又要出动更多兵力平叛,恐怕国库已经……”
听了马永康的话,赵不息脸色发白。
他立刻把视线投向了站在一边的户部尚书蒋扶。
“蒋卿,国库现在还能拿出多少钱粮提供给军队?”
蒋扶咽了口唾沫,面色并不好看。
“陛下,之前加征赋税的确给朝廷增加了一大笔收入,如今国库尚且还能支撑军队征战,但是问题在于加征赋税和这一波叛乱严重影响春耕,眼下国库里的钱粮恐怕不能全部投入进去……”
“这……”
赵不息一愣,随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加征赋税的时候就是在传统收获季节,为的就是一口气掠夺来足够朝廷度过危机的财富,事实证明他的确掠夺到了大量财富可以让朝廷度过眼前的危机,但是这一波噶韭菜明显太狠了。
现在春耕时节,正是一年生产最重要的时候,可是整个川蜀没有多少地方在老老實实的生产,反而有全员反贼,都在造反,都在破坏和掠夺,加上之前那一波官員的掠夺……
赵不息顿时意识到,当前的川蜀已经几乎是一个空架子了,一个被掏的七七八八不剩下多少东西的空架子。
他国库里的那些东西可能是这两年最后一批可以大规模得到的财物,这要是用完了……
坏了。
赵不息眉头紧锁,细密的汗珠渗出额头的皮肤。
他焦躁不安。
“能投入多少?能提供军队多久的钱粮?”
吴璘也意识到了问題所在,立刻询问蒋扶:“你给我一个准话,我才能安排行动。”
蒋扶抹了一把额头。
“若是出动三万军队,大约可以供给军队粮饷三个月……”
“这么少?”
吴璘大吃一惊:“贼军蜂起,起码有七八万人的兵员规模,若不能快速平定,数量必然更大,三万人,三个月?你以为打仗是儿戏吗?”
面对吴璘的呵斥,蒋扶也是十分郁闷。
“吴相公,国库就是那么个情况,我知道军国大事不容易,可是您冲我发火也没用啊,我不能凭空给您变出粮饷来吧?粮饷就只有那么多,国库里只能掏出来这么些给军队用,其他的都有用处啊!”
“之前你们闹出那麼大的动静,逼出那么多的流民,就弄来这么些东西?各级官员层层贪污,到底贪了多少?还是说你这个户部尚书无能,暗中贪污?”
“吴相公!天地良心!我忠于陛下,只为陛下办事,怎么可能为自己谋取私利呢?你尽管查我!我若贪污一分,尽管斩了我!”
蒋扶顿时就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十分恼火。
但是这话的意思也很明确。
吴璘眼瞅着就把一口黑锅扣到了蒋扶身上,蒋扶大为不满,直接告诉吴璘这黑锅不属于他,而属于皇帝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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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三十二 我要把精力都放在军事上
眼看着锅被甩到了赵不息脑袋上,吴璘也相当郁闷。
他当然不可能对赵不息直接出手,赵不息到底是皇帝,臣子怎么能问罪皇帝呢?
但是他也不能当场认怂,他是个要面子的。
于是他只能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盯着蒋扶,最后怒道:“看来出兵之前,需要把这些贪官污吏一个个的都给揪出来,抄家,看看从他们身上能不能弄出我要的粮饷!”
眼看着吴璘再没有台阶下就要爆炸了,马永康赶快站出来打圆场。
这时候和官员作对不就是在自己给自己刨坟吗?
“吴相公,事已至此,说这样的话是没有意义的,户部已经竭尽全力了,至于粮饷所需,朝廷会再想办法,您只要告诉朝廷,平定叛乱至少需要多少军队、多长时间。”
吴璘看了看马永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长叹了一声,顺着台阶下场。
“三万人太少,最少五万人,三個月时间太紧,至少需要五个月。”
马永康点了点头,知道这就是吴璘的底线了。
“朝廷会竭尽全力为吴相公提供五万军队五个月粮饷,还请相公谨慎用兵。”
“当真?”
吴璘看着马永康:“军国大事,不容懈怠,若有丝毫妄言,马相公,虽然你对我有帮助,但是我也不能容你。”
马永康点头。
“军国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若有差池,我自己都不能容忍我自己,吴相公但请放心。”
“如此,便拜托了。”
吴璘朝着马永康拱了拱手,又向赵不息行了礼,然后瞪了蒋扶一眼,转身离开。
吴璘离开之后,赵不息看向了马永康。
“马卿,你当真能保证五万军队五个月的用度?”
“陛下,想来这已经是吴璘的底线了,我想在这种问题上,他不会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马永康苦涩笑道:“我们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贼军是一定要剿灭的,以此为前提,勉为其难吧。”
“相公,这不是勉为其难的说法呀。”
蒋扶苦笑道:“国库是真的难以为继,若是不想来年大量饿死人,这仗必须要控制住,不能大打出手,否则仗还没打完,朝廷就要断炊了,这日子也就过不下去了,钱啊,真的是缺钱啊!”
赵不息长叹一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大宋国运,难道真的就到这里为止了吗?”
“陛下,臣曾经发誓,就算到了最后一息,也会坚持下去,不仅要保护陛下,更要保护大宋正统。”
马永康坚决道:“臣请停发臣之官俸,以补国用,臣可以和家人一起耕种土地度日,不需要官俸也能生存,以臣之官俸,虽然不算太多,但也能让吴相公的军队稍微宽裕一些。”
赵不息听了马永康的表态,十分感叹。
“假使朝廷官员都和马相公一样忠君体国,朝廷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有怎么会落得连军队的粮饷都拿不出来的地步呢?”
赵不息这样说着,又不断用眼神示意蒋扶。
马永康都高风亮节了,伱这个户部尚书是不是也应该立刻跟上做个表率?你不能就那么傻站着什么也不表示吧?快点表示表示!
蒋扶心里难受。
我好不容易谄媚皇帝做个官容易吗?
办个事得罪一大帮人不说,最后还落得个没有俸禄的下场。
虽然说我完全不用靠俸禄过日子,但是本该属于我的你现在二话不说就要拿走,还逼着我自己说出口,这不是杀人诛心吗?
话虽如此,蒋扶也不能说个不字,现在说个不字,怕是过不了几天自己的户部尚书就没了。
无奈之下,蒋扶只好“主动”开口向赵不息表示自己愿意把俸禄辞让交给朝廷,由朝廷使用来渡过难关,自己的一切都是朝廷给的,现在当然应该为了朝廷付出一切云云……
“蒋卿高风亮节,实乃大宋之幸事。”
赵不息敷衍的说了一句,完全没有之前夸赞马永康那么真心实意,然后就让蒋扶离开去处理军队后勤的事情了,接着又表示要把朝政托付给马永康,让马永康承担起责任来。
“接下来的战事乃是大宋生死存亡之战,至关重要,所以我决定要把精力都放在军事上,不能分心,所以接下来朝政之事还需要马相公多多操持了。”
马永康再拜。
“臣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赵不息点了点头,之后让蒋扶先走,把马永康留了下来,嘱咐马永康在必要时候要把蒋扶当做一张牌打出去。
“吴璘责问他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维护我,只知道维护他自己,把我抛出来,让我和吴璘都感到难堪,这样的人是不能长期处在高位上,等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他发挥最后的价值。”
马永康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赵不息的意思。
“臣遵旨。”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只知道这件事情上自己需要完全遵照赵不息的意思来,否则这一个是蒋扶,下一个又是谁呢?
但是话又说回来,這个蒋扶还真的是色厉内荏的草包。
原先看他雷厉风行推動加税政策的时候,马永康还以为他至少是个敢办事的人,结果现在居然直接把锅往皇帝头上甩,做出这种事情还指望继续掌握权力?
为官之道就是接锅甩锅之道,怎么接锅怎么甩锅怎么保全自己怎么火中取栗,这都是做官要明白的事情。
尤其当這个锅牵扯到上级的时候,就更要懂得操作接锅甩锅之术。
只是懂得操作的人太少,错误操作的人太多,所以自古以来登上高位的人想要善终,总归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蒋扶不会是第一个因为接锅甩锅本领不到家而失去地位乃至于生命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顶黑锅数百年。
马永康长叹一声,頓时感觉自己只是一介风雨裱糊匠,虽然自己竭尽全力周旋上下,左右腾挪,可是这残破到了极点的大宋江山,真的还能在风风雨雨之中保存下来吗?
马永康不知道,但是赵不息却是一定要保存这祖宗江山的。
现在全天下只有他一个正统大宋皇帝了,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十分沉重,无论如何,他都要肩负住这个担子,不能让祖宗江山毁在自己手里。
于是他决定把枢密院迁移到他住所的旁边来,然后在两套大宅之间打一道门出来,方便他这边处理好必要政务,那边过一道门就能进入枢密院和吴璘等人商议军事。
赵不息说到做到,说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他就把精力放在军事上,政治问题只处理一些必要的,其他的全部放权给马永康领衔的成都朝廷,自己主要待在枢密院和枢密院的武臣们商议军机。
商议的什么,还不和朝廷里的文官通报,时间一长,文官们自然有很多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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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三十三 赵不息不懂军事
赵不息不和文官商量军事问题的事情搞那么几天还行,可是时间一长,一些文官还对此颇有微词。
他们说当太宗皇帝赵光义也曾经这样做过,甩开文官政府只和枢密院商量军事,结果惨败。
事实证明就算是军事,他们这些文官也是可以发挥一些作用的,不和文官商量的结果就是惨败,很没有面子,赵不息难道想步太宗皇帝的后尘?
但是他们再怎么说也没用,赵不息压根不理睬他们,或许是因为被这帮家伙乱搞税收问题搞得很难过很伤心,对他们怀着怨恨,所以想要提拔武官打压文官。
不过他这样重视枢密院重视武臣,武臣们一开始还挺高兴的。
武臣们素来在文官面前没什么底气,可现在皇帝亲近他们,他们觉得天天和皇帝待在一起可以提高他们的地位。
并且赵不息也给他们找了一个不错的援军——川蜀本地的地主老财们。
起义军是农民起义军,自打开始造反就和地主老财们是死敌,他们打击官府之后紧接着就打击地主老财,把地方上的地主老财们揪出来挂上东南枝,或者点了天灯,斗争搞得轰轰烈烈。
所以地方上的地主老财们是成都朝廷的天然盟友。
发现这一点之后,赵不息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地主老财们对成都朝廷的价值所在,于是赵不息下令加封各地愿意奋起和起义军交战的地主老财们做假指挥使。
他们可以自行招募兵员,自行筹备武器装备,奋起反抗,为朝廷分忧,还宣布将在平定起义之后大封有功之臣,给他们加官进爵什么的。
有人说这是强枝弱干的昏庸之策,但是赵不息却认为这是双刃剑,用的好了,这把剑能救国,所以就要看他的操作如何了。
毫无疑问,这一手的确是帮成都朝廷稳定住了局势,也为军方减轻了压力。
地主老财们得到了朝廷的允许之后不再缩手缩脚生怕被打击,立刻爆发出了自己隐藏多年的力量,和起义军展开殊死搏斗。
这对军方来说当然是大好事。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赵不息总是待在枢密院似乎并不是什么很有正面意义的事情。
因为赵不息并不懂军事。
就比如吴璘最早拟定的对付各地起义军的策略是先近后远,先易后难,先礼后兵。
因为吴璘觉得起义军太多,分部范围太广,他能动用的军队只有五万,且粮饷有限,实际上难度很大,所以要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方案,按照这个方案走,好尽快平定各地起义军。
先打近的,然后对付距离稍微远一点的,距离最远的,应该派出朝廷官员许以很优厚的条件,招安他们。
只要愿意接受招安,那就收下他们,允许他们做官,然后让他们带兵去打其他的起义军,为朝廷效力。
说白了,起义军要么是给逼的活不下去了,要么是跟风起义,本身所诉求的就是食物、钱、女人和地位。
给他们,都给他们,只要愿意招安,一切都好说,这样决定能让一部分起义军转过头来成为朝廷军队。
然而面对这个策略,赵不息却感到很不愉快。
招安?
这个时候了还要招安?
他们都不知道杀了多少官员了,这要是招安了,朝廷颜面何在?铁拳威慑何在?
“贼军不过是一群一群的乌合之众,最多的也才十余万人,老弱病残还是多数,能打仗的贼人从数百到数千人数不等,朝廷大军装备精良,训练多时,为什么不分兵击而破之?
招安这种事情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需要去做的,有损朝廷威严,容易让人觉得朝廷无法平定叛乱,所以才不得不招安他们,更会让觉得只要造反就能招安做高官,这种事情怎么能做呢?”
吴璘连忙解释。
“并非如此,这只是缓兵之计,让他们思考到底是改接受招安还是继续作乱,使他们停止继续作乱的同时,还能在他们内部造成矛盾,使之互相争论不休,运气好一点,还能引发他们的内斗。
如此一来,朝廷就能集中兵力消灭距离更近的贼军,稳定成都周边地区之后就能分兵出击,消灭更多贼军,等那些被招安的贼人作出决定的时候,朝廷已经占据绝对优势,不需要招安了。”
赵不息闻言缓缓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是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这样做岂不是毫无信誉?说了要招安却又突然改口,这对于朝廷来说是非常损害信誉的事情,一旦让人觉得朝廷言而无信,之后朝廷真的想做些什么的时候,不就没有人愿意相信朝廷了吗?”
吴璘很郁闷。
“陛下,这兵法说,兵不厌诈,行军征战,谈信誉是没什么必要的,只要能取胜就可以了。”
“不对吧,人无信不立,朝廷也不能没有信誉。”
赵不息皱眉道:“不讲信誉,耍一些阴谋诡计,一时可以获得成功,长久来看,却是得不偿失的事情,做人也好,做官也好,行军征战也好,没有信誉,又怎么能成功呢?”
吴璘差点眼前一黑就要晕倒。
“陛下,话不是这么说的,兵法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场上尔虞我诈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如此,贼人也是如此,更何况我们是王师,他们是贼人,不需要讲那么多道理。”
吴璘费尽心思想要说一些能够说服赵不息的理由。
“正因为是王师所以才要正大光明,以正御兵,朝廷军力比贼人要强,既然如此,无需搞这些阴谋诡计。”
赵不息一挥手:“吴相公善于用兵,何不让我亲眼看看吴相公的用兵之能?就好比吴相公当年对抗金兵的时候那般的风姿,我可是相当的敬仰与向往。”
吴璘给赵不息说的有点血压飙升的感觉。
“陛下,这……”
“不行吗?”
“不,陛下要看,是臣的荣幸。”
吴璘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将帅的威严,开始排兵布阵,分配任务,为彻底打击川蜀各大起义军做安排。
最先安排的是简州和隆州的平叛方案,吴璘认为应该集中兵力重点打击这些距离最近的地方的起义军,将他们全部消灭,使得成都彻底安全,然后以此为基础,向外出兵。
然而吴璘安排部下展开军事行动的时候,赵不息坐不住了。
“吴相公,这样做是否不太妥当?”
“啊?”
吴璘一愣,回头看向了赵不息:“陛下的意思是?”
“川蜀已有十三个州府都出现了贼军,现在只攻两个?那剩下来十一个呢?怎么办?”
赵不息皱眉问道:“先打两个,要是进攻不畅耽误时间,以至于其他各州府的贼军做大怎么办?现在这些贼军嚣张得很,多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就能占领一个州甚至两个州,这可是很危险的。”
吴璘眨了眨眼睛,满脑袋问号。
?
您是什么意思?
一千二百三十四 赵不息的神仙战术
当吴璘有一些疑惑的时候,赵不息的疑惑只会比他更多。
吴璘很不理解的看着赵不息,赵不息也同样有些奇怪的看着吴璘。
不懂我的意思吗?
赵不息打算开口解释一下自己的神仙战术,吴璘则是终于明白了皇帝这样询问的想法,于是果断给出了回答。
“陛下,我军人数有限,应当集中兵力率先消灭最接近地方的贼军,以图尽快恢复这两个州的安定,而后按照进军路线继续进攻就可以了。
被平定的地方只要快速解决战斗就能快速恢复生产,如此说不定还能减轻一些粮饷压力,为之后可能到来的明军、临安伪朝军队的无耻偷袭做准备。”
赵不息听了吴璘的解释,感觉不符合自己心里的想法,于是他果断说出了自己心中刚刚谋划没有多久的一定可以彻底平定川蜀农民大起义的神仙战术。
“贼军有多少人?我军有多少人?吴相公,户部说了,五万军队,五个月,你还需要担心什么?你大可以把五万军队分成十支,甚至二十支!
就算是二十支,平分一下,一支军队也能有二千五百人,这也算是是一支很强的力量了,贼军虽然声势浩大,但是可以作乱的贼兵,有二千五百人吗?
把这些军队分派到各地分别平叛,贼军才刚刚造反起事,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可言,我军只要前往那个,必然取胜,则最多两个月,就能平定叛乱!”
赵不息说完了自己的神仙战术,吴璘张张嘴巴,有些想说的,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感觉现在和赵不息讨论他的神仙战术意义不是很大,这个神仙战术怕是需要兵仙韩信或者兵圣孙武来指挥才能成功。
但是他又感觉要是韩信和孙武遇到这样的战事,怕是要首先把赵不息打出翔来让他不要瞎指挥,然后再从容安排兵务。
可惜,先人作古,吃苦受难只有后人了。
吴璘叹息一声,缓缓开口。
“陛下,行军征战最忌讳的就是多线征战,若非贼军蜂起,臣甚至只想大军往一路去,现在两路作战已经是比较冒险的安排了,各路大军人员配置都是有限的,粮饷运输人员也是有限的,分得太多,进军会非常麻烦。”
赵不息连连摇头,觉得不可以。
“粮饷运输我可以派人帮忙,你要多少人多少车我帮你安排,五万军队你只兵分两路怎么够?不说十路,至少也要五路吧?五路大军一起出动,一次性就能平定五个州,再来就是十个州,再来就全部平定完毕了,整个过程需要两个月吗?”
看起来赵不息虽然没有打过仗,但是赵不息显然已经点满了纸上谈兵的技巧,并且已经在脑海中勾画出了整场战役胜利的画面。
众将官面面相觑,很想说些什么,但是面对着皇帝,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集体看向了吴璘。
他们希望吴璘可以说点什么制止一下这位并不太了解军事的皇帝。
于是吴璘试图和赵不息说明一下多线作战的难度以及为什么兵法上有句话叫【自古两线用兵乃兵家大忌】。
打仗打的是后勤,多线分兵是没什么问题,但是你考虑过后勤的压力和后勤是否会骂娘吗?
可是赵不息似乎理解为“两线”用兵是兵家大忌,那么三线四线五线操作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那么多军队,那么多将帅,那么多人力物力,明明可以三头六臂式的战斗,却偏偏要一只拳头一只拳头的打,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快点打吧,再不打,咱们成都朝廷就完蛋啦!
“可是陛下……”
“吴相公!国运艰难,能者多劳,你这种善于用兵的能者,现在是整个朝廷的众望所归,若不能尽快平定叛乱,你让整个朝廷怎么看你?你让整个朝廷怎么看我?”
赵不息一脸语重心长的走近了吴璘,低声道:“我现在天天待在枢密院和你商量军事,是为了支持你,不让你因为武将的身份遭到朝臣的非议,让你自如用兵。
而我的这种行为已经让朝中大臣颇有微词,他们都觉得我过于宠幸你,对朝政没有好处,你要是不能打一些漂亮的仗来让那些人不能继续嚼舌根,我的压力也会很大。”
吴璘彻底无语。
他妈的军国大事需要考虑一帮嚼舌根子的无耻官僚?
老子打仗那么多年,什么时候靠过那群只会嚼舌根子的混蛋?
那群只知道吃饭却不知道饭从何而来的混蛋,那群从小读书却只学会了怎么用筷子吃饭的弱智低能儿,靠他们,大宋早就灭亡八百次了!
吴璘捂住了额头,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赵不息直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相公,国运艰难,一切,就在你的手中了,我把国运还有我的命运都交给你了,你不能让我失望啊。”
一句话,堵死了吴璘的退路,吴璘顿时感觉自己成了一头被架在火上烤的猪。
他完全不想分兵作战,分兵作战、尤其是两线以上用兵需要考虑和安排的事情,完全不是简单的一加一加一,有些时候那难度是指数上升的,尤其是后勤方面,难度直接指数爆炸。
真要三线作战,前线还没怎么打,后勤就要崩溃了。
他这次安排两线作战已经是小心翼翼、小心小心再小心了,做了很多安排,自己居中策应保障后勤工作,然后才能放心使用两线作战策略,可现在皇帝居然直接要他翻倍。
他想拒绝,但是赵不息就那么看着他,眼神真挚而又充满期待。
没办法了。
吴璘只能按照赵不息的要求,规划了四路进兵,结果赵不息还是觉得不妥,应该五路齐出,争取一个月内将叛军全部平定。
这样就算明国和临安伪朝想要出兵干预,也根本来不及。
吴璘急了,差点当场倒在枢密院,赵不息一看这六十多的老人家撑不住了,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罢休。
慢一点就慢一点吧,四路进兵虽然很难接受,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怕了你了!
四路进兵已成定局,吴璘费尽心力规划进兵路线和后勤路线,然后给多出来的两路人马安排各自的任务,为此工作量暴涨,整整忙了五天五夜,觉都没怎么睡好,整个人都累瘦了。
赵不息倒也算是有点良心,把照顾自己的御医调来照顾吴璘,各种名贵药材制成的药膳优先供应给吴璘,给他一顿好补。
补了之后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反正看着吴璘的精神是好了一点,但也没有好上太多,不过赵不息也不怎么希望吴璘亲自带兵出击,更希望他留在成都做定海神针。
洪武七年二月中旬,也就是成都朝廷的炎兴二年,成都朝廷的军队出击了——
原本吴璘是打算把进攻推迟到三月的,认为这样的话四路出击的准备会更妥当一点,但是当隆州起义军向广都方向发起进攻的消息传到成都之后,赵不息忍不住了,表示必须要出重拳打击起义军。
现在就敢进攻成都了,以后还敢做什么那真是想都不敢想,现在不打击,将来岂不是要被挂在东南枝上做挂件?
于是赵不息不顾吴璘的劝阻,听不进去吴璘关于【贼军并不能突破广都防线】判断,强烈要求吴璘出兵讨伐起义军。
吴璘无法忽视赵不息的意见,数次劝阻不成之后,只能无奈下令出兵。
洪武七年二月十六日,宋军兵分四路出击怀安军、简州、眉州、隆州。
一千二百三十五 隆州的失败
第一批出兵的四个地区都出现了起义军,且距离成都府很近。
根据哨探回报,四支起义军的规模大小不一。
少一点的怀安军起义军大约三万多人聚集,战斗兵员两千多不到三千人的样子。
最多的则是隆州起义军,聚众八万余人,战斗兵员七千多人,规模算是比较庞大。
这支起义军从洪武六年十二月起事开始,花了两个多月的功夫把隆州官府的反抗彻底打败,杀掉了隆州七成以上的官吏,占据了隆州所有县城。
他们的首领自号兴蜀大将军,扬言要【管尽天下不平事】,办事除了公平还是公平,因此得到了隆州百姓的强烈拥护,势力越发强大,等于在赵不息眼皮子底下搞破坏。
他一边和当地地主老财干仗,一边还能分出兵力进攻广都,可见其势力之庞大。
该说不说,赵不息加封地主老财们成为指挥使这一手还是不错的。
地主老财们面对起义军可不会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财产,他们也不想被做成东南枝上的挂件,总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所以他们集中护院家丁和不明觉厉的佃户们拼了老命和起义军战斗,十分顽强,战斗意志爆棚,不亚于起义军。
不少地区的起义军战斗快三个月还没有走出本地就是因为当地地主老财势力庞大,战斗力比较强,持久力比较坚挺。
他们之间互相对立的战斗使得不少起义军陷入了较为惨烈的攻防拉锯战,地主老财们据守自家农庄,依托地形建立军寨堡垒之类的防御设施,和起义军打持久战。
起义军刚刚起事,对于军事问题不甚了解,往往缺少进攻的策略,只知道堆人命,进攻效率不高,迟迟不能剿灭这些有战斗力的地主武装,打不出所属州府。
这一现状给吴璘调兵遣将安排战术争取了时间,也是赵不息做的为数不多的好事。
政治能力他还是有的,只是军事上连赵括见了都要甘拜下风奉为上宾。
于是当宋军主力出动的时候,面对两线作战的起义军,宋军取得了开门红。
首先就是在隆州起义军主动发起进攻的广都一带。
广都宋军据城死守,没有给隆州起义军攻破广都的机会,隆州起义军保持进攻态势,四面围攻广都城,耗费了不少力量。
向隆州方向发起支援的宋军有一万人,统兵作战的是吴璘部下作战比较勇猛的统制官陆?,他率领军队抵达广都附近之后用小股部队挑战起义军,佯装战败,诱导一部分起义军向他发起进攻。
然后这支起义军中了他的埋伏,被他亲自指挥精锐包围,经过苦战之后,这支起义军被他全部歼灭。
宋军首战得胜,士气大振,他立刻率军主动出击,将包围广都的隆州起义军一部击破。
城内宋军守军士气大振,打开城门出击,与他里应外合,将这支起义军全部歼灭。
陆?取胜之后让军队休整两天,然后率军继续南下向隆州发起进攻。
隆州起义军被这一波宋军的突然进攻打得有点措手不及。
当宋军突入隆州攻城略地并且用很快的速度突进到仁寿县将仁寿县团团包围的时候,隆州起义军的主力正在【兴蜀大将军】马隆的带领下于贵平一带大战地主老财联军。
当地地主老财赵氏、刘氏、姜氏、王氏等一十三家原本听说隆州起义军势头威猛,很多人为此而死,很害怕,于是派人和马隆接洽,想要和他搞一个互不侵犯约定。
你不来打我们,我们也不反抗你,给你送礼,缴纳赋税,只求个平安。
但是马隆是一介被压迫的农民出身,最痛恨的就是地主,断然拒绝他们的提议,果断率领军队前往讨伐他们,誓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都造反了,还和你们玩什么互不侵犯?
开什么玩笑!
十三家地主因为恐惧被起义军挂上东南枝的下场,为了求活,于是空前的摒弃了前嫌,一致决定结成联盟,推举他们当中最有战斗力的姜氏家主姜蒙做盟主,动员全部力量和隆州起义军作战。
他们出人的出人出钱的出钱,锻造兵器的锻造兵器,在较短的时间内集结了一支可以作战的力量,然后用各家储蓄的粮食作为军粮,力求保住十三家的家业,誓要和马隆死战到底。
马隆最开始起事那是风头无两,所向披靡,主要原因不是他和他的农民战士们多能打,而是事出突然,很多人没有防备,被打个猝不及防,加上没勇气战斗,所以被马隆一波流带走很多人。
官员也好,地主老财也好,在他不要命的攻击模式之下,乱拳打死老师傅,死得很惨。
而这十三家地主老财有了充分的准备,也有保护家产的勇气,占据地利的优势,严守不出,马隆多次进攻受挫,一时半会儿也是拿他们没有办法。
原本以为这也就是一波流的事情,但是没想到这十三家地主老财意外的坚韧,马隆没能一波带走他们,反而被他们拖住了脚步。
因为手上兵力不够,他不断增调人马,最后聚集在贵平县的起义军达到了四千多人,主力基本上被牵制在了贵平县。
在这样的情况下,马隆在部下的建议下分兵进攻成都府,因为他觉得自己必须一往无前才能号召更多人跟他一起战斗,虽然在贵平这边进攻受阻,但是不意味着他就不能继续打下去了。
起义军起事的时候,需要接连不断的胜利来稳定人心,马隆虽然不是专业出身,但是被时代浪潮推到了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他也本能地意识到了胜利对自己的重要性。
所以他选择扩大进攻面。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正确的选择。
于是在宋军大规模进攻隆州的时候,他显得手足无措,得知仁寿县大本营被宋军包围,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进攻贵平县的这些地主老财们,还是立刻回师救援。
部下们你一言我一语,又说要继续进攻老财们,免除后顾之忧,也有的说要立刻回师救援仁寿大本营,因为我们的家人都在那里。
双方争论激烈,迟迟拿不出一个方案来,马隆左思右想也不能决断,最后干脆决定留一支人马继续进攻十三家,自己带着主力赶回去救援仁寿县。
毫无疑问这是个错误的决断,但是马隆并不知道。
他也很担心自己的家人,带人紧赶慢赶向仁寿县一路狂奔,却没料到狡猾的陆?已经亲自带兵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伏击他了。
最后,在仁寿县以东三十多里的地方,他所部人马精疲力尽正准备休息的时候,宋军伏兵四起,四面围攻他的部队。
他的部队骤然遭到这样的进攻,快速崩溃,很快就被宋军分割包围全部歼灭了。
马隆带着自己的亲兵血战到了最后一刻。
他身边的亲兵全部战死,他被宋军团团包围,依旧奋战不已,最后和一个宋兵同归于尽,英勇战死。
————————
ps:最后一天双倍月票了,再求一波。
一千二百三十六 打仗,果然是一笔生意
马隆和他的三千主力覆灭之后,仁寿县很快被宋军攻破,县中起义军家属、支持者遭到了宋军的血屠。
陆?要把这座县城当做给宋军士兵们的奖励。
他允许他们肆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以此作为舒缓身心压力、赢得军心的手段,宋军士兵们兴奋的高呼感谢他们的将军,然后冲入城中大肆劫掠烧杀,一座县城很快沦为炼狱。
这不仅是宋军士兵们的奖励,同时也是震慑其余起义军的手段。
通过屠城告诉他们,如果敢于反抗朝廷,这就是下场。
乖乖跪着任打任骂不还手不还口,老老实实进行农业生产,并且顺从的把自己积累的财富交出来给上等人老爷们享受,这才是你们这群牛马活着的意义。
牛马没有其他的价值,唯一的价值就是被剥削压迫的价值,通过被剥削和压迫,塑造上等人老爷们高贵的生活品质。
反抗?
这就是下场!
陆?看着燃烧的仁寿县城,心中满是扭曲的快感。
作为将军,他当然有享受的特权,一些部下为了讨好他,挑选了一些姿色还可以的女子献给他,让他享用。
于是宋军士兵们在城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同时,他也在军帐里享用这些献给他的女子。
一万宋军连着三天三夜暴行不止,城中八万余起义军家眷和追随者被屠杀殆尽,最后只剩下一千多人还活着。
活着的原因不是因为宋军仁慈,而是宋军烧杀抢掠的太累了,需要有人帮他们挖坑掩埋堆积如山的破碎尸体,以免尸体腐败、瘟疫流行。
仁寿县屠城的同时,贵平县战事也到了最后时刻。
失去了马隆主力的弹压,十三家地主老财的武装力量占了上风,很快发起了反击,把留下来继续作战的一千多起义军打败了。
六百多人被杀,五百多人被俘获,然后被这些地主老财们残忍的虐杀。
吊死的,分尸的,不一而足。
那些出身本地的受到鼓动而试图配合起义军的农民也被揪出来当众杀死,以儆效尤。
至此,隆州起义军全军覆没,起义宣告失败。
之后数日,陆?接连收复了被起义军占据的县城,将残存的起义军全部剿灭,彻底平定了隆州之地。
而此时此刻的隆州经过前后摧残,已经损失了十万以上的人口,原本算是不错的人口稠密地区,被这一场战争一波摧残,直接成了人间炼狱。
常住人口逃的逃,死的死,大有十室九空的风范。
但是也因此,整个隆州空出来大量的无主土地,有些土地还非常不错,属于上等田。
本来按照惯例,为了安抚百姓,这些土地都会来一波再分配,分给当地的平民百姓让他们恢复生产,好让他们安心继续做牛马,不过现在情况比较特殊。
因为大部分地主老财都被马隆起义军杀死了,贵平十三家地主老财成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他们拿出财物献给陆?,贿赂他,希望陆?可以帮帮他们。
贵平十三家看中了隆州的那些无主土地,希望可以通过获得这些土地来弥补家族在战争中的损失,也算是微不足道的补偿。
大量钱货的贿赂使得陆?很高兴,于是陆?决定帮这十三家操作一番。
隆州官僚们被起义军基本上杀光,目前隆州完全是陆?在管事,于是一通操作之后,大部分空缺出来的肥美良田被陆?交给贵平十三家瓜分。
这十三家地主老财也算是有点想法,意识到了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发现了从危险之中获取财富的路子,一鼓作气从县级土豪升级为州级豪强,还搭上了陆?这条线。
陆?的直属上级就是吴璘,就是大宋目前的擎天柱吴璘,他们搭上了这条线,来日的富贵难道还需要怀疑吗?
当然了,作为回报,他们不单单是之前一次性给了陆?一大笔财物,还献给他好几个姿色上佳的美女作陪,让陆?满足。
不仅如此,往后这些土地上的收成陆?可以不插手,可是逢年过节的孝敬、遇到问题时的供奉等等,那是不能少的。
豪强们可以吃肉,但是保护伞们也不能什么都没有,不然这把伞是举不动的,也是挡不住风风雨雨的。
所以说他们需要持续性的给陆?提供更多的利益,甚至是固定分成,把经营所得财富献给陆?,好维护这条来之不易的上层路线。
贵平十三家借着乱世大发其财,扩展家业,在这个过程中,陆?得到的明显更多一点。
在和女人奋力征战之后的贤者时间里,陆?借着短暂的清明也思考过接下来的事情。
既然可以通过战争在隆州操作那么多的好处,岂不是说明接下来还可以继续操作更多如此这般的事情?
那等战争结束叛乱平定之后,自己岂不就是这一地区的无冕之王,也是家财万贯的超级富豪?
那些文官进士天天瞧不起他,但是这不要紧,只要他自己瞧得起自己,他终有翻身之日。
而且……
果然,打仗,是一笔生意啊。
陆?哈哈大笑,感觉到自己居然挺有生意头脑,以后可以多朝着这个方向好好操作一下。
朝廷要我卖命,总要给我点好处,不然我总是带着军队冲锋陷阵却一点好处都没有,这也太不公平了。
这是朝廷欠我的,这是我应得的。
确定了这两个关键点之后,陆?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开始行动了。
平定隆州之后,陆?上表朝廷请求嘉奖,然后按照预定计划向眉州发起进攻。
眉州起义军最开始的人数不算太多,大约三千多人,聚众三万余,但是人数上涨的速度很快,等陆?准备向眉州发起进攻的时候,眉州起义军的人数已经突破五千,聚众六万余,声势浩大。
眉州起义军首脑严飞是富农出身,因为家里得罪了当地的一家大户,所以在朝廷收税最凶猛的那段时间成了牺牲品。
严家家产被大户串通官府几乎全部夺走,他的父亲被气死,母亲自杀,弟弟一家因为气不过官府暴行提出抗议,然后被全家打死,妻子惊吓过度而亡,只剩下一个三岁儿子嗷嗷待哺。
一个和谐美满也没有饥馑之忧的家庭转瞬之间七零八落,严飞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他把嗷嗷待哺的儿子送给一户农家抚养,自己散尽最后的家财,号召了三十多个死士,在一个夜晚把那个大户人家满门杀光。
然后他逃入乡野之中举起反旗,聚集被收税收的妻离子散的农民们一起反抗,只花了五天就反攻回了县城,把那位著名的破家县令抓起来吊死,然后挫骨扬灰。
整个县府里的大小官吏人等也被严飞带着起义军收拾了个干干净净,没一个活着的,因为全员混蛋。
报仇结束之后,严飞也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没有退路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他啥都放下了,决定造反造到底,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的待遇拼一个说法。
官老爷不给他说法,他就自己给自己说法,靠谁,也不能靠官老爷!
一千二百三十七 你小子,一肚子坏水
严飞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复仇之后,便带着部下们顺流而下,接连攻克了眉山县、青神县,掌控了三个县的领地。
然后决定将所有大户都杀干净。
他个人的确已经复仇完毕,但是他认为天下大户都是混蛋,都是应该被千刀万剐的混蛋,不杀光天下大户,天下就不能恢复和平。
所以接下来,他的任务就是杀尽天下大户。
和隆州发生的情况差不多,被杀的心惊胆寒的大户们求和不成,被迫联合在一起与他对抗,一股较为强大的力量联合起来与他进行战斗。
不过严飞的战斗力比较强,也更会使用器械,带着从官府那边得到的重型攻城器械对大户们的防御进行攻击,成功摧毁了大户们的防御,将大户们杀死大半,抵抗力量也被他剿灭大半。
大户们哭爹喊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陆?杀到了。
陆?带着军队及时杀到了眉山县,攻克了防备松懈的眉山县,把聚集在青神县的起义军主力孤立了,断绝了粮道,然后率军南下进攻起义军主力,将正在凶狠打击大户势力的起义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转瞬之间遭遇了前后夹击的困局,严飞颇有些猝不及防,严飞的部下也颇为慌乱。
严飞数次主动与陆?作战试图稳住局面,结果都失败了。
陆?像是猫戏老鼠一样轻松自在的戏耍严飞,等发现严飞后继乏力之后便全军压上进攻,严飞抵抗不住,不得不一边战斗一边撤退,甚至退到了嘉定府境内。
宋军穷追不舍,在嘉定府境内追上了严飞起义军,将最后的一千多名起义军全歼。
严飞力战而亡。
眉州起义军也就此覆灭。
起义军覆灭之后,宋军对起义军家属和追随者进行了如同隆州一样的血洗,残杀六万余人,杀的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军队再次满足了,陆?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挑选了十一家大户瓜分土地,让他们从县级土豪升级为州级豪强,一跃而起打破自身发展天花板,成就了大业。
这十一家当然对陆?感恩戴德,给他送礼送人送粮食,就差没把自己送过去了。
陆?本来很满意,但是他的一个部下对他说的话让他有了全新的想法。
“这些地方豪强各个都是本地人,现在局势紧张,他们姑且还会听从您的调遣,有朝一日他们坐稳了位置,成了当地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一个一个的都靠着这些好处攀附上了更加高位的人,届时他们还会听从您的要求吗?
您把土地分配给他们,这是他们的福气,也是您的恩赐,他们应该对您感恩戴德,给您所有的一切,可要是他们以后有了不服从的心思,这不就等于是给他人做嫁衣吗?
而且就当下的局势,朝廷岌岌可危,叛乱蜂起,外有明国和临安伪朝的危险,咱们实际上是危如累卵,不趁现在给自己找个退路,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部下的说法让陆?觉得很有道理。
自己累死累活冒着生命危险打下这偌大的成果,自己现在是不能直接享受的,只能让人代为管理,他心底里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打下来的,是属于自己的。
可要是以后出现什么变故,这个事情也不好说。
这些被挑选的地方大户都是本地人,在本地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真要成了气候,怕是把自己这个新秩序的缔造者给赶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就目前的局势来看,成都朝廷确实很危险,不说这场平叛战争打成什么样子,就算打赢了,那也是元气大伤。
明国和临安伪朝在外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打进来,自己要是不提前准备足以自保的后路,这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吴璘虽然善战,但是明国太强,成都朝廷太弱,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往内里看,成都朝廷也是毫无优势,武将同僚都是豺狼,文官同僚都是虫豸,此时此刻若是不能提前为自己谋划,怕是大难临头的时候,自己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必须要未雨绸缪,到时候就算是投降,也要有投降的资本,也要让明国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采取相对柔和的方式对待自己。
那么该怎么做呢?
陆?询问部下。
部下阴险一笑。
“不如让他们每一家都派遣预定家主继承人前来军中从军,作为将军的亲兵与将军征战,这样既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又能让他们得到将军的耳提面命,对将军更加忠诚,何乐而不为?”
陆?听闻大喜过望,狠狠拍了拍部下的肩膀。
“你小子,一肚子坏水!哈哈哈哈哈!”
陆?决定趁着自己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一定要这样做。
在他的要求和威胁下,隆州十三家和眉州十一家大户被迫妥协。
每一家都要派遣预定继承人到他的军中从军,做他身边的亲兵,跟着他行军征战,而他则给出承诺,一定保证这二十四个人的安全,也会用自己的权势和地位保证二十四家人对隆州和眉州的掌控。
有了这一层关系之后,陆?开心极了,立刻收拾兵马,准备向下一个目的地发起进攻。
下一个目的地,嘉定府。
陆?这一路军队高歌猛进的同时,其余三路军队打得也不错。
向简州、怀安军和汉州三地发起进攻的三支人马都进展不错,三地的起义军虽然发起了强有力的抵抗,与他们进行了较为坚决和勇敢的战斗,但是效果并不好。
吴璘训练的军队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到底也有了初步的正规军的样子。
令行禁止算不上,将军的命令倒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将军传令的时候反应速度明显更快一点。
结阵,开阵,变阵,那都是比较有章法的,士兵也能及时跟上将军的指令,跟上大部队的速度,不至于拖累大部队。
跟着吴璘很久的军官们不说个人德行如何,专业水准还是具备的,年轻的年老的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经验还是有的。
所以在战场上,他们的优势十分明显。
而起义军这边明显就差了一个质量级别。
前进的时候后面踩前面,后退的时候前面撞后面,变阵不会变,开阵直接散,结阵直接挤成了一堆,人挤人,最里头的差点给挤死。
很多起义军将领干脆直接摆烂,面对宋军的军阵直接无脑冲锋,混成一团,就和拍电视剧一样的冲锋,这样冲且不说效果多大,人一多,自己人先给自己人弄死不少。
稍微歪一下撞一下就能带乱一团人的步伐,要是在冲锋的过程中摔倒了,那更是要命,只要摔倒,那就别想站起来,不被跺成肉泥还能留个全尸,那就算是运气不错的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宋军和起义军到底谁能获胜,那就是非常明确的了。
起义军面对地方原本就有的武装力量的时候,可以发挥人数上的优势和气势上的优势,可以把地方官员地方武装打的屁滚尿流大获全胜,但是面对专业军队,他们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那些凶悍的起义领导者们在对付地方武装的时候无往而不利,经常大手一挥,起义农民们一拥而上,地方官员和地方武装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就大获全胜了。
但是同样的方式对付那些前来讨伐他们的宋军却不管用了,不少起义将领还对此感到十分困惑,怎么那些地方官和地方武装看到他们气势汹汹的冲过来调头就跑,而这支宋军却不跑。
胆子很大啊!
那就直接来吧!
结果就和用豆腐撞石头一样,直接被宋军拍成一滩烂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一千二百三十八 缺钱,缺钱,缺钱!
简州、怀安军、汉州三支起义军都有数千人的兵力,加在一块人数破万。
讨伐他们的宋军人数更多一些,装备训练各方面也都更强一些,所以直接大获全胜,只用半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就平定了三个州。
然后三支宋军的统兵将领做了和陆?一样的事情。
屠城,屠杀起义军家属和起义军的追随者,杀的这些地方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三地原本都是成都府周围的人口稠密地带,起义军一波混乱带走一批人,宋军来了又带走一批人,直接损失大量人口。
当然,这对于宋军将领和宋军士兵来说并没有什么所谓的,这些都属于他们的战利品,人也好,财物也好,都是他们的战利品,他们通过杀戮和抢掠宣泄了心中积累的对长官的怨恨。
长官对他们任意打骂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钱拿,有人杀,有女人可以肆意妄为,想做什么都可以。
如此一来,原本凶恶如猛兽一般的长官在他们眼中居然变得慈眉善目了起来。
他们已经完全被宋军的压迫体制pua成功了。
他们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杀人机器了。
他们甚至感觉军官们和他们是一起的,与他们是一样的人,他们是可以并肩战斗的同伴了。
于是在战场上他们越发令行禁止,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战斗力和战斗意志都在提升。
而在战场之外,他们就是一群没有人性的野兽,见人就杀,见财物就抢,见房屋就焚毁,见田地就摧毁,活脱脱一支天灾军团。
他们的确战功卓著,也的确丧尽天良。
洪武七年二月中旬开始的宋讨伐起义军的战争,到三月中旬,宋军大部队已经接连平定了隆州、眉州、简州、汉州、怀安军、彭州,另外在嘉定府和潼川府也取得了比较不错的战果,战绩斐然,形势一片大好。
战事获胜的军报像雪花一样源源不断的飞入成都“皇宫”和枢密院,赵不息眼看着一封又一封大捷军报,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隆州大捷、眉州大捷、汉州大捷、怀安军大捷。
一场又一场大捷不断地刺激着他的情绪,让他变得越来越情绪高涨,越来越高兴,越来越渴望更大的胜利。
这样下去,整个战争需要持续三个月吗?
说不定正如他所估计的,两个月就能搞定了。
他的四路出兵计划果然是对的,吴璘老了,太谨慎了,已经有点跟不上时代了。
而将士们的请赏在他看来也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连吴璘都在为连连获胜的将士们请赏。
“将士长途跋涉,连日转战,苦战得胜,立下很大战功,朝廷应当厚赏有功将士,以免伤了将士为朝廷立功、为陛下尽忠之心。”
这个道理赵不息当然是明白的,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才是树立上位者威严的最好方法。
士兵打了胜仗,自己的缴获是一回事,朝廷的赏赐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他就和文官朝廷商量着要如何嘉奖有功的将士。
提升职位的事情是理所当然需要的,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不过提升职位完全可以等整场战争结束之后再做考量,等战争结束之后一口气提升职位,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在阶段性获得战果的时候,对军队进行阶段性赏赐也是加强军队主观能动性、提升军队士气的好手段,且在军队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当年宋军作战甚至有着临阵发矢三次然后等着赏赐、没有赏赐就不发矢的情况,现在宋军取得了那么大的战果,要是没有足够的赏赐,恐怕将士们会感到不愉快,从而消极避战也说不定。
赵不息可不能看着这样的情况发生在他的面前,所以他提出一定要给将士们足够的赏赐。
但是这个时候,负责户部工作的蒋扶一脸难看之色的向赵不息表示,朝廷可能拿不出什么钱来给将士们赏赐了。
“怎么会呢?你之前不是说可以供给五万军队五个月的粮饷吗?按照现在的平叛速度,何须五个月?既然不需要五个月,剩下来的粮饷难道不能拿出来用吗?”
赵不息很不满意,怒道:“你这个户部尚书是干什么吃的?”
蒋扶郁闷的摇了摇头。
“陛下,之前这样说,是因为算着军队打到夏季,夏粮就该收获了,到时候收一下夏粮的税,说不定还能多支撑两个月,但是现在的确是捉襟见肘,拿不出钱来了。”
赵不息沉默片刻,下令群臣退避,只留下蒋扶一人。
“朝廷不可能一点钱都没有了吧?”
赵不息恼火的看着蒋扶:“你这个户部尚书是怎么当的?不会当我让别人来当!”
“陛下,的确还有一些钱粮,但是这都是留着提供给军队讨伐贼军所用的。”
蒋扶苦涩道:“而且原先的计划是两路进军,现在却变成了四路进军,粮饷消耗的比想象中要快,能够支撑到现在已经是勉为其难。
若是能拖到夏季,到还能用夏粮对付一下,可要是现在赏赐军队,剩下来的钱财就难以撑到夏季了,除非现在继续加征赋税……”
“难道这还是我的错吗?是我要求四路进兵的!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都是我的错?”
赵不息生气了,指着蒋扶骂道:“让你做户部尚书是来为我为朝廷解决问题,而不是找问题,若你不能解决问题,只知道找问题,那我要你何用?朝廷要你何用?!”
蒋扶被吓的心里一哆嗦,赶快跪下,悲怆道:“臣尽心竭力为朝廷办事,为陛下办事,不敢有一日疏忽,不敢有一日懈怠,小心翼翼维持局面,实在已经尽到了最大之努力,还请陛下明察!”
赵不息回想过去的日子,意识到蒋扶虽然甩锅给他,但是在国家大事上倒也的确是小心翼翼勉力维持局面。
不说个人德行怎么样,专业水平还是具备的,国家财政目前还在步履蹒跚的走着,没躺下,这不得不说是蒋扶的功劳。
于是赵不息冷哼一声。
“话虽如此,既然你能解决之前的问题,为什么眼下的问题就解决不了呢?户部尚书就是为国际解决问题而存在的,若是不能解决问题,我要你何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臣已尽最大之努力,实在是没有更多的办法了。”
蒋扶苦着脸说道:“国库里的钱不会平白无故的变出来,还请陛下明察,若仅仅只是激励士气的赏钱也就算了,关键还有很多士兵斩获赏赐,这些赏赐数额都比较大,且立下斩获功劳的士兵很多,国库是真的拿不出这笔钱了。”
赵不息心里一阵烦闷。
缺钱,缺钱,缺钱,什么时候都在缺钱,自打自己做了皇帝之后,就没有一刻是不缺钱的。
他顿时感觉皇帝说是富有四海,说是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帝的,但是实际操作中,皇帝哪有什么四海?
这里也缺钱,那里也缺钱,搞得都能和叫花子诉苦。
作为曾经的财政工作者,赵不息当然知道搞钱不容易,也知道官员贪腐,所以才借着马永康的主动逼迫一批高官辞让俸禄,以此作为缓和财政的手段。
但是要花钱的地方还是太多了。
思来想去,赵不息觉得军队必须要赏,国库也是真的没钱,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
他让其他所有官员都回去,只留下了蒋扶一人。
“既然国库没有钱了,那么,就开印交子,先用交子应付军队,应付过这一阵子之后再说别的问题吧。”
一千二百三十九 最少也要五十万贯才够吧
开印交子?
听到赵不息这样说,蒋扶愣住了。
诚然,开印交子确实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只要开印交子就能得到大量交子,交子只不过是一张纸,朝廷缺什么也不会缺印钞的纸。
印交子之后就能得到大量代表钱币的交子,发出去,就能缓解危机。
然而这是一时的,甚至可以说是饮鸩止渴。
问题不在于交子本身,而在于交子对应着同等数量的铁钱。
经济若要平稳运行,有多少铁钱就只能发行多少交子,或者稍微超发一些些也不是太大的问题,适当的通货膨胀并不会导致经济局面的崩盘,还会给人一种经济繁荣的感觉。
可是如果朝廷本身财政困难、没有那么多的铁钱却还要印刷更多的交子,以至于这些交子不能兑换交子面值那么多的铁钱,那么问题就出现了。
兑换不了铁钱的交子只是一张废纸,一张废纸是没有意义的,超发交子太过只会造成交子崩溃、朝廷信誉崩溃,民间拒绝接受交子,只认同实实在在的铁钱。
那么交子就废了。
过去的历史中,因为朝廷的乱操作,交子包括会子在内的纸币都贬值、崩溃过好多次,以至于民间对于纸币的看法从来就不是太好,觉得纸币拿在手里不稳当,只有实实在在的货币才是最稳当的。
但是如果只是少数的话……
或许可以。
所以蒋扶稍微愣了一下之后便觉得自己知道了赵不息的想法,便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几万贯钱,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朝廷只要稍微收着点,缓缓控制这批交子,不要一口气全部用掉的话,还是可以维持局面的,到那个时候……”
“几万贯怎么够?最少也要五十万贯吧?”
赵不息打断了蒋扶的话,立刻开口道:“数量少了怎么够?几万贯有什么用?没有五十万贯,朝廷能有足够的钱来渡过难关吗?”
“啊?”
蒋扶愣住了。
五十万贯?
是我听错了还是赵不息说错了?
他不知道过去每年川蜀铸造铁钱不过十万贯左右吗?
五十万贯?
蒋扶试探着开口道:“陛下,从前每年川蜀之地所铸造之铁钱不过十万贯上下,交子也是配套印制发行,五十万贯钱的交子?这……陛下说的是五万贯吗?”
“五十万贯!我说了!五十万!你没听错!”
赵不息皱眉道:“五万贯只够应付军队一次,多来几次呢?朝廷不还是没钱?就当下这个局势,朝廷唯一的依靠只剩下了军队,要是军队为此感到不满,我们还怎么办?
我倒是感觉连五十万贯交子都不够,说不准之后还要多印几十万贯才够用,照现在这种官员贪污严重的状态,也不知道放下去十万贯,能有几万贯落到实处。”
蒋扶被惊呆了。
每年只铸造十万贯左右铁钱流入市场的川蜀之地,忽然要挤进去五十万贯左右的交子……
这……
交子要废掉的吧?
大家都不是傻子,刚开始这些交子或许还有用,但是时间稍微拉长一些,让市场反应一下,市场会很敏锐的发现交子超发而铁钱数量没有增长,如此一来,交子的价值就会下降。
再等一阵子,交子就崩了,对交子素来不怎么信赖的人们会立刻用交子去兑换铁钱在手,直接抛弃交子,这种恐慌行动将进一步将交子的价值击穿。
交子成了废纸,市场上人人都在收集钱币,人人自危,不接受钱币之外的任何交易方式。
届时,整个川蜀的经济都要爆发危机,直接进入通货紧缩状态。
一边是军事危机,一边是经济危机,那么政治危机的爆发也就是时间问题罢了,作为搞经济工作出身的官员,蒋扶不认为赵不息对此毫无预见。
“陛下,开印交子赏赐士兵并非不可以,五万贯也就算了,可要是五十万贯的话,这样做的后果……陛下想必十分清楚,这是仅此一次的手段,而且一旦使用,万一遭受反噬,朝廷会非常被动,后续将毫无还手之力。”
赵不息阴沉着脸,沉思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我当然知道,所以打算用这最后一次的机会,赌一把,来个大的,只要赌赢了,咱们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大的?”
蒋扶愣住了,开口道:“陛下的意思难道是……”
一阵疑惑之后,蒋扶忽然张大嘴巴,倒吸一口冷气。
蒋扶明白赵不息这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交子作为纸币最早是北宋时期川蜀十三家富商联合起来发行的私人通行票据,仅仅只是为了他们这个系统之中的商业贸易而诞生,只是后来交子的优势太过于明显,愿意接纳的人越来越多了。
北宋政府一看纸币很有搞头,于是就立法把交子收归官方发行,交子也就完成了从私交子到官交子的转变历程。
不过交子的发行权虽然被官方收取了,但是兑换业务并没有完全归属于官方,虽然两宋官方都设置过一些官办机构来经营储蓄、纸币兑换业务,不过只靠官府设置的那些机构显然不足以满足民间所需。
所以在地方上一些很有名望和信誉的人也会开办解库、兑便铺之类的私人金融机构。
解库和兑便铺子带有一些私人银行的性质,算得上是早期银行,从事的也是吸收储蓄、放贷出去之类的金融业务,用以满足民间所需。
蒋扶自己就是这些民间储蓄机构的受益者之一。
蒋扶早早丧父,家里全靠母亲支撑,母亲又苦又累也赚不到足够的钱,眼看着没钱供他读书了,蒋扶要放弃读书外出谋生了。
当时他的母亲向宗族求助,蒋扶的一个经营商业颇有家资的远房叔父欣赏蒋扶的才能,于是在蒋扶家乡的一间解库中存了一笔钱作为资助蒋扶读书的费用。
后来,蒋扶的母亲每个月从解库中支取一笔钱出来作为蒋扶读书的费用,蒋扶家里的日子顿时宽裕了许多,母亲也不用那么辛苦劳累。
靠着这笔资助,蒋扶考取了功名,做了官,之后还给那位资助他读书的远方叔父丰厚的回报。
所以这些民间金融机构还是很有一些意义的,平日里也能用利息吸引不少储户进行储蓄,能够办成不少事情。
在蒋扶看来,赵不息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将金融风险转嫁给民间解库、兑便铺子,朝廷则可以通过这个方式获取数量庞大的钱币,重新充实国库。
印交子的权力在朝廷手中,朝廷只要开印交子,然后把交子扔出去,利用民间兑换业务的繁盛和官方兑换业务的繁琐,以此作为优势,将交子兑换钱币业务大幅度挤压到民间,掏空民间钱币储蓄,为朝廷转移风险。
操作的好,朝廷一时间可以解决用钱的问题,
但是对于民间……
那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一千二百四十 川蜀穷鬼已经山穷水尽了
同为经济工作者,蒋扶觉得赵不息不会不明白他所要做的事情会造成什么后果。
可是赵不息还是决定这样做了。
所以作为户部尚书,蒋扶觉得有些话他必须要说出来。
“陛下,如此固然可以渡过难关,但是民间解库和兑便铺等恐怕会出一些问题,交子也很有可能大规模贬值,届时……这交子可能还不如废纸,而且民间解库、兑便铺子损失过于惨重的话,可能真的……”
要出事的。
会出大事的。
蒋扶说的绝对是真话。
而面对蒋扶说的真话,赵不息却一脸不快。
“我当然知道会出什么问题,可现在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吗?解库和兑便铺子出了问题,那是民间的问题,国库空了,朝廷就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国库!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赵不息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思虑片刻,咬了咬牙,下了一个非常狠的决心。
蒋扶不解。
“一不做二不休?陛下何意?”
赵不息看了蒋扶一会儿,低声道:“加印的交子可以多一些,然后尽快派一些人佯装平民,持这部分交子前往民间各地解库和兑便铺少量多次的兑换钱币,亦或者用各种理由借款,所得钱币全部送入国库储存起来。”
蒋扶听后愣了一会儿,随后大惊失色。
赵不息不会打算自己主动引爆民间埋下的雷吧?
这一手弃车保帅未免太狠了一点吧?
不仅要赚有钱人的钱,还要亲手把有钱人送入地狱?
“陛下,这……”
“保国库还是保解库,保朝廷还是保民间,这种问题,不需要我告诉你该怎么选择吧?蒋部堂,有朝廷,才有一切,没有朝廷,万事皆休!”
赵不息面色不善的看着蒋扶,对他进行了最为严厉的警告和威胁。
蒋扶咽了口唾沫,一颗心脏砰砰作响。
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搞经济工作的人难道还不清楚吗?
这些解库和兑便铺子背后都是些什么人在做靠山,他们不知道吗?
这年头随随便便一个毫无背景的人就能搞金融?
赵不息这样搞,显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显然在成都朝廷和官僚们的连番操作之下,川蜀穷鬼已经山穷水尽了,没有油水可榨了。
他们现在就是一群骷髅外面罩着一张人皮,强行撑起一个人样子,连骨髓都没有了,敲骨吸髓都办不到,敲一下立马碎成一地的粉末,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赵不息别无选择,为了自己的生存,要开始对有钱人下手了。
可是……
有钱人才是大宋的根基啊,对自己的根基出手,和自己用刀砍自己的脚有什么不同?
这些解库、兑便铺子背后到底是哪些人在做东家,和朝廷官员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可都不好说啊!
他感觉以那些人的智商,不会那么简单就被骗过去。
一开始可能还好,时间稍微长一点,外头那些解库和兑便铺子的掌柜们一定能发现端倪,发现有人正在收集民间钱币。
虽然这个时间还是需要一些的,而在这段时间内,只要操作得当,朝廷可以从民间获取大量的钱币存于国库,国库的用钱荒或许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弥补。
但是这样一来,民间的整个商业环境估计距离彻底崩坏也就不远了。
之前明国和临安伪朝的经济封锁已经重创了川蜀经济,很多解库和兑便铺子因为一些商业性质的投资血本无归而破产,连带着一大批储户也因为这件事情而破产。
只是当时的成都朝廷尚且知道要稳定经济稳定局面,所以做了一些工作,比如抓了一批无力偿还储户款项的解库、兑便铺子的主人,以此缓和民间舆论。
虽然不可能还钱就是了。
紧随其后的米骚动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因为这一波经济封锁而破产的民间人士基本上都参加了米骚动,并且在之后的镇压行动中作为反抗者被杀掉了。
没了闹事的苦主,所以这一波金融危机算是有惊无险的度过去了。
幸存下来的解库和兑便铺子也因为这一波冲击而感到时局不妙,主动关停者不在少数,剩下来还在开办的不是资本雄厚的就是胆子大的。
或者说,是后台硬的。
蒋扶还没当户部尚书的时候就听说有私人解库用高的离谱的利息吸引储户存款,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勇气。
但还就真的有一些贪婪的脑子都不太对劲的家伙们拿出钱来存进去,指着获取高额的利息。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是按照赵不息的方法来那么一家伙,估计整个民间解库、兑便铺子体系都要全部爆炸崩溃,成为废墟,他们背后的靠山也会因此损失惨重。
他们的怨气……
赵不息能受得了吗?
“陛下,朝廷用钱固然重要,但是朝廷内部的团结一样很重要,所以臣以为……”
蒋扶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很到位了,他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怎么,你家里也有涉及到这些事情吗?”
赵不息神色不善的看着蒋扶。
蒋扶连连摇头。
“没有,臣的家人都在务农,耕读传家,没有涉及这些事情。”
“那就去做吧,平定叛乱才是最重要的,挺过一阵是一阵,只要坚持到战事结束,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赵不息摆了摆手,满脸疲惫的说道:“既然决定印交子了,那就多印一些,让士兵有更大的激励可以更加勇猛的作战,这样就能更加快速的获取胜利,咱们的后患也就越小。
对了,还有一点,这个消息要严格封锁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让市面上的人知道这个消息,这批交子也不要一鼓作气全部投出去,慢慢来,但凡有一丁点消息透露出去,蒋部堂,你知道后果的。”
蒋扶当然知道后果。
是要死人的,还会死很多人。
搞不好,赵不息自己都要殉葬。
这话他没说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了,赵不息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否则就不是官位不保的问题了。
小命有没有都值得商榷。
回到户部衙门之后,蒋扶也慢慢想清楚了赵不息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下来不择手段是其一,但是细细一想,朝廷维持统治最根本的力量是武力。
只要成都国库有钱,能给军队发钱,那么成都朝廷就能维持,赵不息的皇帝地位就能维持。
至于代价,无外乎是把民间最后一批还有点油水的家伙们身上的油水刮一刮,同时对他们背后的肥硕靠山下手榨油。
也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了。
反正不管什么时候,这帮家伙都是最有钱的,最多的铜钱铁钱金银珠玉等等都在他们手上,利用交子对他们下手一次,未必能让他们真的损失太多,未必会让他们破产。
但是一定能让他们吃个不小的亏。
对于这帮人来说,从来都只有他们掠夺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掠夺他们的份?
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蒋扶甚至能想象事发之后这帮家伙会是怎么个歇斯底里的模样了。
一千二百四十一 这些交子当真能兑换到铁钱吗?
这件事情一旦操作起来,蒋扶自己便会处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
但是蒋扶觉得只要这个消息不透露出去,只要死死把住这个秘密,另外搞一套班子来负责这个事情,那么谁也不知道暗箱操作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身份那么明,说不定也是做深水狼的绝佳机会,说不定也能活到最后。
一切的前提都是——保密。
事关自己的小命,蒋扶非常谨慎。
不久之后,在他的命令下,隐藏于户部之中的一个秘密部门印钞司诞生了,蒋扶亲自担任司郎中,自己选拔最信任的手下进入其中负责办事。
成都朝廷的“印钞机器”开始秘密运转,对内对外都严格封锁消息,决不让任何人知道这批交子是加印出来的,不让任何人知道这批交子到底有什么用途,会被送到什么地方。
做这件事情的人都要被严格控制人身自由,绝不准私自离开规定的区域,否则一律抓起来坐牢。
每个参与到项目当中的人都被赋予高薪,除此之外直系亲属都被朝廷看管住作为人质,避免他们产生异心以毁坏朝廷的计划。
一系列周全的准备之后,这个阴谋开始运行。
搞实物货币难度很大,但是用纸张印交子几乎没有难度。
印制相关的技术在他们手中掌握着,蒋扶一声令下,千百万张不同面值的交子随随便便就印制出来了。
只有蒋扶的配合还不行,枢密院也必须予以配合。
他们需要在前期稳住军队,想方设法让士兵收下交子,不要闹事,所以这个事情被赵不息亲自秘密的告知了吴璘。
当然吴璘知道的并非全部内容,并不知道赵不息打算用交子赚一波有钱人的钱,他只是知道赵不息要用加印的交子赏赐士兵。
吴璘感觉问题不小,想要劝说赵不息谨慎对待此事。
他倒不是觉得什么经济上有问题,他只是非常直接的认为士兵发现自己的赏赐是交子的时候或多或少会有些郁闷,谁都知道铁钱比交子坚挺,交子是否值钱牵扯面比较大,是个人都会更喜欢铁钱而不是交子。
所以他的建议也非常坚挺朴实。
“用钱币赏赐军队,军队才会感到愉快和振奋,用交子赏赐军队,军队恐怕会军心不振,臣请陛下明察!”
赵不息听了吴璘的话,只是微微叹息,摇了摇头。
“我当然知道这样做问题不小,但是国库实在拿不出钱来了,当下只能通过印交子来赏赐军队,吴相公,为了让军队士气振奋,我有个想法,不知你以为如何。”
吴璘眨了眨眼睛,开口道:“陛下请说。”
“让枢密院通知军中军官,让他们为交子说些好话,就说这是朝廷顾虑到行军艰难,所以特意准备的特供交子,和一般市场上流通的交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市场上的交子大家都不喜欢,但是这个军中特供交子是可以完全兑换到足量铁钱的,只是为了让士兵方便携带,如此一来,想必军队就会安分一些了,你说呢?”
赵不息颇为期待的看着吴璘。
吴璘倒也不好说这个做法就一定没用。
因为军中特供交子这个概念确实还没有统治者使用过,所以士兵们一时半会儿估计也分不清这些交子和一般的交子有什么区别。
但是士兵们绝对不是傻子,他们和农民一样,都非常看重眼前的利益,对眼前的利益非常执着,上了战场的他们比农民更加危险,随时可能丧命,所以也比农民更看重实实在在的钱财赏赐。
要是让他们感到不满意,他们随时可能闹出哗变。
说到底,还是以前的统治者太不当人了,做的事情都是看不过去的阴间事,连士兵卖命的血泪钱都要贪污剥削,以至于士兵为了自己的利益,不得不采取极端手段对抗统治者。
临阵要挟军官,不给赏钱就不听命令不打仗,任由战争失败,大家一起玩命,反正烂命一条,我看你给不给。
能把士兵逼到这个份上,可想而知封建军队内部到底是个什么生态,也能想象当年西军内部的那些将军们是如何坑害麾下士兵的。
不把士兵们骗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位居食物链最底层的士兵也不敢奋起反抗。
这种情况只能说他们彼此之间全无信任,全无荣耀、牵绊,只有冷冰冰的利益。
吴璘驾驭士兵十分严厉,军法严苛,但是唯独在利益分配上不敢和士兵玩小心思。
该给就给,有什么给什么,经济方面绝不犯错。
所以他的士兵普遍对他怀有一定的信任,在金宋战争中也不曾掉链子,跟着他爬冰卧雪血战金兵,这很难得。
出身北宋西军这个大团体的吴璘非常清楚信誉在军队里是个多么宝贵的东西,而他拥有信誉又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情——
而现在赵不息的做法就是让吴璘用他一生征战换来的信誉给成都朝廷撑场子。
士兵们不一定信任成都朝廷,但是吴璘如果发话了,那么士兵会给他一个面子,信他一次。
这就可以让这批没什么不同的军中特供交子起到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代价就是一旦不能兑现承诺,吴璘数十年征战换来的信誉一朝崩塌,再想建立起来就基本上不可能了。
这如何不是一场豪赌呢?
所以吴璘的面色非常难看。
“陛下,这些交子当真能兑换到铁钱吗?”
赵不息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沉下脸来看着吴璘。
“当然能兑换到,怎么,吴相公觉得这个计策不好用?”
吴璘连忙否认。
“臣不敢,但是陛下,士卒对将军的信任是军队能够打胜仗的重要原因,一旦失去这种信任,军队还能否听令死战,就真的不好说了。”
赵不息听出了吴璘话里的意思,长长叹了口气。
“军队行军征战期间也没有什么用交子换钱的机会,等平叛胜利之后,朝廷财政宽裕了,自然会有钱兑换这批交子,吴相公多多为朝廷考虑一下,这件事情不能再拖了。”
吴璘心中哀叹,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了。
尽管如此,他也不能回绝赵不息的请求。
“臣……遵旨。”
自己选的皇帝,自己哭着也要认,自己选的道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可赵不息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他还在输出。
“还有,这件事情是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吴相公最好也不要把我告诉你的这件事情告知给其他人知道,如何?”
“臣……遵旨。”
吴璘无可奈何地点头认可了赵不息的命令。
于是吴璘按照赵不息的要求,吴璘以自己的名义给前线征战部队的军官们下达了一道只有军官才可以知道的命令。
朝廷吩咐下来,因为财政艰难,暂时搞不到足够的铁钱赏赐军队,所以印了一批军中特供交子给士兵,希望起到一个望梅止渴的效果。
诸军军官需要配合朝廷,宣扬交子之优点,打压军中抗拒交子之风气,体量朝廷之苦心。
当然了,中高级军官们的赏赐也是特供的。
铁钱铜钱都有,甚至还有一些金银珠玉,而且之前那些不好卖出去的蜀锦、茶叶还有瓷器就拿出来赏赐给军官们,妥善保存,总有能卖出去的那一天。
这一手就是团结中高级军官,暂时压制一下基层军官和士兵的怨念,好让战争持续下去。
只要中高级军官们保持和朝廷的高度一致,那么就能压迫军队跟着朝廷一起走。
暂时,暂时没有问题。
一千二百四十二 交子?狗都不要!
通过金钱和利益的拉拢,中高级军官们满意了,感受到了朝廷对他们的优待,于是很愿意配合朝廷。
可是尽管有了他们的配合,这一手也算是兵行险招了。
因为当立下大功的基层军官和士兵们兴致满满的等待赏赐却眼看着一箱一箱交子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那脸色立刻就变了,很不好看。
“怎么是交子?”
“不是钱吗?”
“不是钱币的话能用吗?”
“我怎么听说现在认交子的人不多啊?”
“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家伙儿兴致勃勃的等着拿钱,准备好好感受一下沉甸甸的钱币的感觉,哪怕那是价值比较低下的铁钱,但是终究还是钱,虽然很重,但是这种沉重并不会让人觉得疲累。
越重,越开心,就越有力量。
这交子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心里也就没个底。
交子?
狗都不要!
但是给他们分发交子的中高级军官就说话了。
“这是朝廷考虑到你们行军征战赶路辛苦,带着太多的铁钱肯定行动不方便,所以才用交子给你们,怎么,朝廷还能骗你们不给你们发赏钱不成?”
大家伙儿心里不痛快,但是不敢明目张胆和上峰对着干,只能小声的嘟囔。
“又不是第一次被骗了……”
“你说什么?”
一名指挥使瞪着眼睛走到那个声音不那么低的士兵面前,一巴掌拍下去,给他脑袋打的生疼,他立刻就龇牙咧嘴的蹲下去捂着脑袋了。
“少废话!朝廷的体谅你们还不懂?非要拿着沉的要死的钱?那到时候跑不动路我一鞭子抽死你们信不信?不知好歹的东西!”
指挥使说着,还觉得不解气,于是又朝着那个士兵踹了一脚,给他踹翻在了地上。
“朝廷的体谅!皇帝陛下的体谅!你们都要知道!都要了解!朝廷爱护你们的心思,你们不能误解!不能好心当成驴肝肺!一群蠢货!真那么想要钱?想要可以啊,来我这里拿!我给你一箱!你给我一个人抬回去,抬不回去我就打死你!谁来?”
他凶神恶煞的看着手下的基层军官和士兵们,但见这群人一个个就跟受惊了的鸵鸟一样,恨不得把脑袋缩到脖子里面,谁也不敢出声。
到此为止,指挥使才算是满意了。
“这才对!一个两个的都跟没见过钱似的,这胜仗打的多了,你们捞的还少了?烧杀抢掠你们哪样没做过?一个个的包袱里都是些什么我都不说你们,还贪这笔小便宜?
再者说了,这是枢密院吴相公下发的,旁人你们不信,难道吴相公还不信?你们要是连吴相公都不相信,那天底下还有人值得相信吗?”
他这话说的倒也算是实在。
士兵们不相信朝廷和文官,但是对吴璘,多少有些信任感。
吴璘带兵虽然军规严明,但是该给的一分不少给,长期遵守这个规矩,在过去的西军和现在的军队体系当中都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很受人信赖。
至于其他的……
打了胜仗之后烧杀抢掠那是大家的传统艺能,是大家应该得到的福利,所以每个人基本上都小赚一笔,有少数人运气不错,甚至是大赚了一笔。
当然,赚的最多的还是军官们,尤其是中高级军官们。
军官们按照地位高低,可以得到城中最值钱的东西,就算是士兵们抢到了,等过几天军官就能搞到自己手里,大头兵也不敢不给。
中高级军官搞大钱,基层军官就搞小钱,自己搞到手的还嫌不够,就盯上了手下士兵手里的东西。
战后休整期间,大量基层军官用自己的职权明里暗里要求麾下士兵交一部分战利品给他,否则就各种穿小鞋折磨,恨不得把人给折磨死,然后把所有的战利品据为己有。
深谙个中道理的大头兵们知道如何规避这种合理的【非战斗减员】,所以非常老实的交出了不少本该属于他们的战利品。
如此一来,底层大头兵们的战利品规模就发生了萎缩。
所以朝廷赏赐对他们来说确实不能算是一笔小钱,这笔本该属于他们的钱现在却不能真正拿到手里,心里不爽快是肯定的。
一张一张新印出来的交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看着上头那些看不懂的花纹,士兵们心里总是不太踏实,琢磨着如何把这些纸变成真正的钱。
而在全体宋军当中,有一个群体对交子赏钱尤为不满。
立功士兵群体。
宋军出动四万人平叛,第一波全体基础赏钱每个大头兵起码赏了一百个铁钱,而有些大头兵比较特殊,他们手上有斩获战功,还有额外赏赐,基于斩获战功的额外赏赐数字就比较大了。
那可不是一百个钱能了事的,那是几贯钱十几贯钱甚至几十贯钱。
大数目。
那可是真正的拿命拼出来的,本来就指望着拿一波钱激励一下自己,然后托人给送回去到家里,让家里人改善一下生活,结果倒好,拿到手里的是几十张刚印出来的交子。
因为起义军战斗力不足,所以手上有斩获战功的宋军人数并不少,这一个群体本该得到的基于斩获战功的赏钱才是大头,结果大头瞬间成了空头。
满腹期待和荣誉感瞬间化作胆固醇,一个两个别提多郁闷了。
但是上峰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也不能说什么,再说下去估计就要执行军法,就要死人了。
嘴上不敢说,但是心里的生气和不满是不可能消失的。
这波赏赐之后,中高级军官们明显发现军队的作战热情和士气大大下滑了。
本来因为取胜而士气高昂的宋军一下子变得有些颓废,行军赶路不积极,上阵打仗磨磨蹭蹭,拒绝冒雨赶路冒雪赶路,情绪相当消极。
而面对这种集体情绪,大部分中高级军官也的确不敢多做些什么。
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情是朝廷不地道,尤其是针对那些立功士兵。
一般大头兵也就算了,一百个铁钱聊胜于无,但是立功士兵应该得到的可是几贯钱、十几贯钱甚至几十贯钱,那可是拼命换来的大钱。
换做他们自己估计也是满腹怨念。
所以从交子下发之后,宋军的进攻效率和进攻频率大大下滑,很多之前立下战功的士兵都开始消极避战,用各种手段推脱上战场,各种和上峰斗智斗勇玩摸鱼战术。
不单单是士兵,利益一样受损的基层军官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手底下大头兵搞事情,等上峰来问了再装模作样训斥他们一通,要求他们老老实实,不准乱来。
但是等上峰一走,一切照旧,甚至私下里还偷偷暗示部下们继续偷懒摸鱼,绝不让朝廷好过。
于是平叛战争的进度推进骤然放缓,这对于赵不息的平叛战争期待是个很大的打击。
然而这还不是这件事情的全部负面影响,更加严重的负面影响正在悄然发生。
一千二百四十三 立赚百分百
赵不息比谁都更加急切的想要搞钱,想要搞到非常非常非常多的钱。
所以那边运输队伍刚刚出发去给士兵们运送交子,他这边就迫不及待的开始了换钱大业。
具体操作者是蒋扶和他秘密成立的印钞司。
蒋扶直接就地取材,把因为印钞而被看管住的相关人员直系亲属们拉出来培训一下,让他们学会用交子去各地解库、兑便铺子换钱,接着又派遣自己信得过的手下带领他们分头前往各地搞钱。
行动计划制定的非常缜密,搞得就和一场金融战争一样。
前线军队和起义造反的军队打的山花烂漫,快速平定了多个州府的起义军,后面蒋扶领衔的金融军队也进军迅猛,一点一点的从各地民间金融机构里面扣钱出来。
前一段时间因为川外经济封锁的原因,川蜀经济受到重创,但是朝廷并没有推行多印交子的政策,加上之后蜀锦贸易有限度恢复的消息传播开来,市场信心甚至一度回调。
所以当前虽然是战争时刻,可是交子和铁钱之间的兑换比例尚且平稳,贬值也是二者一起贬值。
当前的情况就是粮食价格和食盐价格稳步上升,奢侈品价格下跌,交子和铁钱的购买力一起下跌,然而其价值并未遭到实质性打击。
因为交子暂时还没有失去信用,数量也好质量也好都还过得去,和铁钱也有较为固定的兑换比例,所以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的民间解库、兑便铺子对那些不那么大量的兑换业务是愿意接受的。
他们拿过没什么卵用的交子,把有用的铁钱换给了蒋扶的金融大军,实现了成都朝廷的阴谋。
成都朝廷开始大批量吃进铁钱,吐出交子,开始将自己掌握的一切兑现成为具有价值的钱币,以此换取朝廷的生机重现。
这个朝廷决定将民间的财富吃干抹净,换取自己的生存。
只要他们自己活下来了,别的都不重要。
当然了,被成都朝廷视作目标和达成目的利用对象的民间解库和兑便铺子的掌柜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肯定的。
他们绝对不想吃亏,开解库和兑便铺子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他们自己赚大钱,不是做慈善,更不是便民利民。
他们赚钱的方式要么是吸收储蓄之后放贷,要么就是坑蒙拐骗。
这一次也一样。
他们比谁都清楚交子的实质,并且对发行交子的成都朝廷的信誉表示怀疑,而之所以愿意收下交子,也有着多重因素的叠加。
前台富有经验的工作人员眼看着那些拿着交子前来换钱的家伙们穿的不怎么样,一脸土老帽的样子,估计是乡下来的,一看就不懂金融行情,看起来很好骗,就尝试蒙骗他们。
比如一张一贯钱面值的交子原本可以在当地兑换七百枚铁钱,他们就说现在行情变了,交子贬值了,只能兑换五百枚铁钱,甚至四百枚、三百枚,尽量往少了说。
一开始他们还有些小心翼翼,不敢说的太过,然而蒋扶的金融大军不懂这些,只知道要带着铁钱回去,才能得到赏赐,并且换取家人的安全存活,甚至为家人争取立功。
铁钱或多或少都无所谓,关键是要有。
所以他们直接点头,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了钱就走。
解库和兑便铺子还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七八百枚铁钱才能拿下的交子被他们三下五除二就打压到了那么低的价格,血赚了简直。
之后他们发现这样拿交子来换钱的蠢货变多了,每一天都有,比起日常要多的多,完全不正常。
尽管如此,面对赚大钱的可能,他们从上倒下也不太能收住手,行为越发恶劣,压价也压得越来越狠。
仅仅数日之后,金融大军的人带着交子来换钱的时候只能换到面值十分之一左右的铁钱。
有些较为恶劣的解库和兑便铺子甚至拿着刚印制出来不久的交子说这些都是假货,让金融大军的“士兵们”赶快滚蛋,不然就要报官。
领队的都是蒋扶的部下,他们当然明白这里头是什么道道,但是蒋扶说了,本来也就是废纸,能换多少换多少,只要能换到钱就可以,而且关键是要速度快,不要纠缠,不要觉得吃了亏。
真正吃亏的永远不是蠢货,而是贪心不足的人。
所以领队们看破不说破,看着那些前台的家伙们脸上那嚣张得意的表情,心中暗暗嘲讽,期待着看到交子崩溃的那一日他们脸上的表情。
到那时,你们还能如此嚣张得意吗?
反正他们现在是嚣张得意的很。
他们觉得他们空手套白狼,赚的是真不少。
乡下人人傻钱多,这正儿八经真真儿的交子有多少价值居然都不知道,换钱之前也不知道打听一下目前的兑换比例,任凭他们上下嘴皮子一碰,一贯钱才能拿下的东西瞬间变成一百钱就能拿下。
嘿,血赚!
当然了,赚来了这些交子他们当然不会放在手里烂掉,他们也不喜欢这些交子,他们也知道交子就是一张纸,铁钱、铜钱或者金银等实物才是实实在在的财富。
所以他们把这些交子存起来,打算之后让人拿到别的地区的解库或者兑便铺子里去换十足十的钱币再带回来。
而且不知道哪个解库的哪个大聪明率先想出来的法子,觉得当下风声紧,整体经济环境不好,大家都愿意要铁钱,不愿意要交子,想要最快把交子花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对方感觉自己赚了。
还是大赚特赚。
这些乡下土老帽儿还真给了他们启发。
他们决定也装成土老帽去换钱,假装乡下来的,一副傻里傻气的样子来找精明的金融从业者们换钱,还要多加一句【急着用钱,还是快点兑换的比较好】。
这不就是典型的把肉做熟了送到食客嘴边上吗?
这要是不占便宜,那还是商人吗?
第一批收到超发交子的解库、兑便铺子的庄家们属实是天才,很快就找到了赚钱的法门。
他们找到了第二批解库、兑便铺子,如法炮制,佯装土老帽不懂交子在当地的兑换比例,任由这些解库和兑便铺子把他们狠宰一通。
一百钱甚至七八十钱就能拿下的一贯钱面值的交子被他们卖出了二百钱以上的价格。
出铁钱的人还以为自己赚大发了,十分高兴。
当然了,想白嫖那是不认的,要是遇到白嫖的直接走人,等着他们追出来好言好语说些什么,然后再用一笔小钱把手上的交子换走。
一来二去,第一批解库和兑便铺子的庄家们用超低成本换来的交子兑换来了远超付出的铁钱。
一百钱不到,转手一买,起码二百钱,还有讨价还价到二百五十钱二百六十钱的,立赚百分百还要多。
风险没了,钱还赚了两次,赢麻了都。
一千二百四十四 交子热
只能说人的贪念真是无穷无尽,因为贪念,再聪明的人也会瞬间失去自己的智商。
第一批聪明人脱手了交子,换到了真真切切的钱币,大赚一笔。
第二批接受交子的人也觉得自己赚了,然后开始寻找财富变现的方法。
他们也意识到了交子放在手里只是一堆纸,放在别人手里之后才能变成财富。
于是同样聪明、贪婪且愚蠢的他们,也想到了同样的方式。
将这些交子卖出去,哪怕用比较低的价格呢?
只要比买来花的钱要多,就是血赚不亏!
击鼓传花的游戏开始了。
这样的事情永远不缺下一次,当蒋扶得知地方上的状况并且上报给赵不息知道之后,赵不息心中便有了更加大胆的想法。
“尔等如此贪婪,果然无商不奸,之前我尚且有所疑虑,如今他们如此作态,倒真叫我半分疑虑也没有了。”
赵不息冷笑着对蒋扶说道:“蒋卿,什么也不用说了,继续加印交子吧,还是一样的,私下里做,不要告知任何人。”
蒋扶知道赵不息觉得这样赚大钱是好事,甚至有点快感,但是他总觉得赵不息这样主动把交子玩废掉不是什么好事,虽然交子也不是第一次被玩废掉了。
但是这个局势下,主动把尚且可以平稳运转的交子玩废掉,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呢?
就算缺钱到了一定的地步,也不用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吧?
真要做到这个地步的话,蒋扶甚至感觉赵不息颇有点丧心病狂的趋势了,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赵不息要做什么,他就答应什么,反正这样做肯定不会有事。
赵不息利用那些解库、兑便铺子的贪婪,决心再次投入一批交子进入市场换钱,还是老套路,所谓一招鲜吃遍天,他觉得这样的一招应该是百试百灵的。
事实也是如此,如此一招百试百灵,很短的时间里,大量铁钱就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成都国库之中,成都国库在用一种非常快的速度吸收着市面上的流通铁钱。
如此的快速,是很多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包括赵不息自己。
只能说人的贪念真的很恐怖。
明明知道那么多的交子收进来会有一些问题,但是眼看那些乡下土老帽用大面值的交子只能换走十分之一还要少的铁钱,精明的商人们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明知道这件事情看上去有点诡异,但他们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而且这些交子都是真的,无一假货,这是得到了所有交子专家的认可的,每一张交子都是真货,都是朝廷印刷的,没有假货混在里面。
如此一来,他们就更加肆无忌惮的收取交子,然后转手给下家,一下子就是百分之好几百的利润。
下家未必是解库和兑便铺子。
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好骗,一个一个的蠢人才比较好骗。
解库和兑便铺子的掌柜们集思广益,头脑风暴,想到了对外散布交子值钱的消息,然后派人到民间收购一些人手上的交子,伪造出一副交子繁荣的景象,让城市里的普通人感觉交子很值钱。
能赚钱的消息一旦传开,再有那么几个人真的赚了钱,总有很多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相信。
于是很多家里有一定储蓄的个体户就开始把交子捂在手里不卖,转而开始找人收购交子,试图在这波交子繁荣之中赚一笔。
下家再去找下家的下家,下家的下家再去找下家的下家的下家,如此循环往复,一级一级往距离成都更远的地方波及。
成都平原上,这样的事情不断的发生,屡见不鲜。
甚至有些地方战乱刚刚平息,或者距离不远的地方就有军队驻扎,这样的事情却还在上演着。
总有人觉得自己赚了,总有人觉得自己用极少的铁钱换取大面额交子,就一定能够找到下家,且下家一定会愿意用更高的价格换取他手中的交子,哪怕只有一点点微薄的利润。
可是只要有利润,谁不愿意要呢?
这个击鼓传花的游戏不断的进行着。
成都朝廷在三月、四月这两个月间悄悄的投放了六十万贯左右的交子进入市场,换回了十七万贯铁钱进入朝廷国库,收益率翻破天。
赵不息这下子是真的有点丧心病狂了,感觉到了民间储蓄依然有可以刮下去的潜力,再次下令加印交子进入市场,还是老办法老套路,从解库、兑便铺子手里换取铁钱。
解库和兑便铺子的掌柜们差不多已经意识到了有人在背后操作这个事情,有人试图利用交子换取铁钱,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总有傻子愿意接手他们手上的交子。
于是他们十分默契的纵容这个游戏继续下去,看着越来越多的铁钱储蓄,他们乐在其中,非常愿意配合那只幕后黑手把这个游戏继续玩下去,赚取更多的铁钱。
渐渐的,在这段时间之中,一场莫名其妙的“交子热”出现了。
最开始是蒋扶谋划的行动,可是渐渐的,很多人都开始不由自主的玩起了【囤交子、换铁钱】的游戏。
只要谁手上有交子,那就想方设法收过来收到自己手上,然后转手卖给想要交子的人。
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加价,不断套现,运气好的一把就能赚一倍以上的利润,要是运气不好,赚个百分之二十三十都算是低收益,是要被朋友们耻笑的。
于是受不了耻笑的人不甘心,再次把手中铁钱投入到囤积交子的热潮之中,更大批量的囤积交子准备发更大的财。
渐渐的,除了金融从业者们,市面上家有余财的其他群体也加入到了这个游戏当中,成为游戏玩家。
一时间,市场上交子存量大大降低,很多人都开始不由自主的囤积交子,想搞到一份交子渐渐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中,本来被压制到面值只有原先十分之一甚至更少的交子开始升值。
从十分之一的价值升值到十分之二,十分之三,十分之四,然后继续攀升,在某些地区交子的价值已经升到了原有面额的十分之七甚至十分之八。
再想要用十分之一、五分之一的价钱搞到一张交子,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最容易让专业人士感到恐惧的事情出现了,但是这个游戏一旦开始了,想要结束就不是人力可以轻易决定的。
市场自有其运行规律,看不见的手可以调控,但想要做到万无一失的操控,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至少赵不息自己也不会觉得自己能够操控世间万物。
而且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眼看着也走到尽头了。
川蜀之地就那么大,没有全国市场托底,川蜀的经济潜力很快就见底了。
击鼓传花的游戏已经尽可能的蔓延到了它可以蔓延到的全部地方,手持这一批交子的人也从解库、兑便铺子的掌柜们转变为了受限于信息差的一般小地主、富农、中农、小商人、小市民。
当然,也不绝对。
一些贪心的大地主、自以为是的官僚和渴望赚大钱的小解库、兑便铺子的掌柜们也手持不少交子,做着发财的美梦。
他们有雄厚的资金作为支撑,比一般的新鲜韭菜更有生命力,所以也觉得他们可以搭上这最后一班车,赚上最后一笔钱。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准确意识到交子的危险,也不是每一个人面对炽热的赚钱的可能与欲望还能保持冷静,并且及时放弃交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今中外,不外如是。
于是,当这一批最新韭菜接手炽热的全新交子的时候,愕然发现他们好像找不到合适的下家了。
一千二百四十四 他们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其实,川蜀的经济体量也是这场击鼓传花游戏的死局之所在。
这要是和平时期倒还好说,川蜀还有一阵子可以扛,甚至民间搞不好都有还没有被榨干的穷鬼愿意接盘。
但是经历了经济封锁和米骚动、川蜀大起义之后的川蜀之地的经济潜力已经严重受损。
百姓成穷鬼了,穷鬼都被榨干了,或者物理上被消灭了,不存在了,于是这场游戏不过进行了三个多月,就快要走到终结之时了。
市面上的铁钱几乎完成了集中,还在市面上流通的铁钱已经大大减少。
有些囤积交子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那么多愿意还有能力接盘的人了。
刚刚花出去了很多铁钱换回来这一批真真的交子,囤在手里是等着发财呢,想要找人推销出去,却发现没什么人愿意接手,就算有愿意接手的也是很小规模的接手,根本没有他们的上一批经手者嘴里说的那种【马上发大财】的迹象。
最新的韭菜们有点慌。
而更慌的还不是这群韭菜,而是和军队相关的一批人。
因为深谙交子价值不可靠、随时可能变成废纸的真相,所以拿到朝廷赏赐的交子的大头兵们很有危机意识,他们一批一批的托人把自己拿到手的交子和部分战利品送回家。
一方面担心自己的战利品被上官夺取,一方面也确实希望家人落袋为安,尽管把交子脱手,换成钱币,这才算是安全的。
他们特意嘱咐家人,朝廷官方的钱庄如果距离太远赶不及的花,那就尽快去周边县城内距离最近的解库和兑便铺子把手里的交子兑换成铁钱,然后把铁钱储存起来,千万不要乱花。
士兵们的确不能在行军征战途中消费交子,但是也没有人规定他们不能把钱托人送回家,士兵们经过长期被坑的经验累积,也算是久病成良医,知道如何最大程度的规避风险保证自己的利益。
士兵们的家眷久闻军队坑爹事迹,当然也非常清楚交子是个什么东西,没什风闻还好,一旦有什么风言风语,交子的价值应声下跌,比他娘的更夫报时还准。
所以他们也不含糊,立刻选择前往县城里的解库和兑便铺子,试图用手里的交子兑换铁钱带回家里存起来。
但是当他们拿着交子进入解库和兑便铺子试图换钱的时候,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已经进行到了末期。
从上游第一批解库、兑便铺子开始,所有从中获取利润的人纷纷感觉到有点心里没底了。
再怎么贪婪的人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当他们发现交子在自己手里过了实在是太多太多的时候,也意识到这个事情有点没法儿收场了。
流入市场的交子实在是太多了,多的有点离谱,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东西就要爆雷。
他们之前做了有意识的帮凶,而现在,连他们都对这源源不断投入市场的大量交子感到恐惧,觉得继续接受交子给出钱币是一件蠢事,继续这个游戏的话,说不准啥时候这东西就得砸在手里。
毕竟现在交子的价值已经快要接近其面额价值的百分之九十,甚至已经突破百分之九十了,继续炒交子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利润空间已经被榨取殆尽了。
这个时候继续收交子给钱币,纯粹是脑残行为。
手里有钱的人根本不会给自己放血。
这些有钱的家伙往往都有一定的人脉关系在官场上,所以自从这场莫名的交子热开始之后没多久,他们就到处找人试图打探这件事情的内情,希望得到一些内幕消息。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的官场人脉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很多聪明人就觉得这件事情水很深,深不可测,甚至关系到最顶层的那群权力者,是他们刻意搞出来的事情。
但是就他们打探到的消息显示,顶层权力者们,包括尚书左丞马永康都在私底下安排家人秘密购买交子然后卖出,以此赚取高额利润,据说马永康的家人收购的交子数量还很大。
不仅马永康,户部尚书蒋扶等高官家中也有人帮着他们操作交子,也收购了不少交子准备赚钱。
以他们为代表,相当一部分中高级官员都在私底下安排家人族人吃进交子,然后转手卖出,据说赚了不少钱。
现在他们大多数都是手持交子待价而沽的状态。
这些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一度让他们感到心安,于是放下心来继续吃进交子吐出铁钱,再循环往复来那么一家伙。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市场风向还是发生了一些不可逆转的变化,敏锐察觉到这些变化的某些资深金融从业者开始有点心里没底了。
于是从洪武七年的五月初开始,当那些手持大量交子却找不到合适接盘人的最后的韭菜们试图找回解库、兑便铺子换取铁钱的时候,他们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部分危机意识比较强烈的解库、兑便铺子的掌柜们面对一群接一群来兑换铁钱的韭菜,开始严格限制交子兑换铁钱的业务了。
最早做出限定规则的就是成都府本地的解库和兑便铺子,他们基本上都是这场游戏的第一波经手者,是除了成都朝廷之外的最大获利者,也是消息最灵通的一批人。
他们倒也不敢一开始就把这个业务全部砍掉,而是看人下药,并且限定数目。
比如一天兑换几十个人,每个人都有最高兑换额度,超过这个数目就等明天再来排队。
说到底,在这个情况不明了的状况下,他们也不敢确定这笔钱就真的没法儿再赚了,他们做出了限制条款来规避风险,同时观望局势,看看这波交子热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要是能继续下去,他们不介意再最后噶一波韭菜,有钱不赚王八蛋。
然而他们没有意识到,正是他们的这种行为,吹响了交子走向彻底崩溃的号角之声。
一千二百四十五 他要是苏咏霖的话,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在一通操作之下,各大有实力的解库和兑便铺子之间达成了协议,将民间的交子兑换铁钱相关业务限制了人数和额度。
每人每天定量兑换,超过数量就要等到明天,同时限定人数,以一百人为上限。
这个消息一经发出,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说巧也是巧,此时此刻正好是军中士兵的家眷们拿着交子前来兑换铁钱的时候,解库和兑便铺子出了这个规定,家眷们来到城里面一打听,顿时慌了神,赶快来排队。
但是要排队的不仅仅是他们,也有那些之前在交子热的时候入手交子的其他人,甚至还有一些规模比较小的新开设不久的解库、兑便铺子的负责人们。
包括城外的小地主,城里的小商户,乃至于一般颇有存款的城内居民们,他们是击鼓传花游戏的末端。
这群人忽然得知城内一批老资格解库、兑便铺子做出了铁钱兑换业务的限制,顿时也慌了,感觉手上拿了那么多的交子是很不妙的事情,交子的行情可能要出现变故。
于是他们赶快派伙计前往排队兑换交子,争取尽快把铁钱全都拿回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士兵家属们、城内韭菜们和新金融从业者们全都来排队兑换铁钱了,如此一来,排队的人数就大大超过了老资格解库和兑便铺子掌柜们的估计。
他们原本觉得交子前段时间那么热,现在这样搞也不一定会有很多人来排队。
可没想到消息发布出去之后的第二天,来排队的人就挤破头了,排队的人群中一个两个推推攘攘争吵不休,纷纷抢占前面的位置要用手里的交子兑换铁钱。
门外熙熙攘攘一阵喧哗,门里头的掌柜们一看这个趋势,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这交子怕是撑不住了,要崩了。
因为之前多次朝廷乱搞以至于交子贬值的事情,蜀人对交子的不信任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有些经验丰富资历深厚的老掌柜经历过不止一次的交子崩盘,也听说过川蜀之外兑换铜钱的会子的崩盘,对于这些事情他们并不陌生。
甚至有些经验丰富的还总结出了挤兑就是崩盘的开始这个规律。
一旦发生挤兑现象,那么纸币的崩盘将难以避免,朝廷几乎都没有那个能耐稳定局面,甚至有能耐的朝廷也不愿意拿出大量朝廷储币来给交子、会子背书,维持纸币的价值。
救市是不存在的,他们只会抛弃交子、会子,甚至有些贪官污吏还要带头做空交子、会子,从中牟取暴利,把百姓多年储蓄席卷一空,赚得盆满钵满。
然后管你洪水滔天。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民间始终不怎么相信交子和会子。
但是限于实物钱币交易的困难,他们又不得不依仗交子和会子的便利,不然真的要用牛或者驴子骡子驮着几百上千斤重的铜钱、铁钱去搞大额交易吗?
实际上也是没得选,所以他们总会再一次的恢复使用交子、会子。
尽管如此,当纸币崩盘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会怜惜它曾经做出的贡献。
大量交子持有者排成长队,在解库和兑便铺子门口争夺那少得可怜的兑换名额,为此争吵打闹,以至于官府不得不派人出来维持秩序。
官府的人在之前的交子热中也出了不少钱买交子,眼看局势如此,他们也慌了,解库和兑便铺子看出了官府的焦虑,于是优先为官差兑换铁钱,安抚他们的不安,让他们全心全意为解库和兑便铺子服务。
你好我好大家好了这不是?
官差们开心了,于是全心全意为解库和兑便铺子服务。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新的混乱又出现了。
有人利用自己和官差有关系,明目张胆的插队。
有人利用自己的官面人脉,直接开后门。
还有些人当场收买官差,把自己的竞争对手给挤走。
本来只是为了回报解库和兑便铺子为他们解除忧虑的官差们骤然发现这还是个赚外快的好机会,于是愉快的开始操控起了局面,小赚一笔外快。
只收铁钱,不要交子,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商业鬼才了属于是。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局面尚且可以维持,交子持有者们之间的内斗还能转移部分矛盾,这是好事,交子还不会那么快就崩溃掉。
但是没几天之后,这个局面就维持不住了。
一个成都户部小官是蒋扶就任之后提拔起来的,所以是蒋扶的亲信,在印钞司工作。
他在整个交子热时期眼看着不少人真的赚了钱还没什么风险,十分眼红,觉得自己不该错过这一波行情,于是私下里告诉家人大量购入交子然后换取铁钱,这样可以大赚一笔。
家人照他说的做了,赚了很多,一家人都很开心。
但是小官只打算赚一笔就停手,告诫家人不要沉迷其中,交子迟早完蛋,赚到一笔就可以停手了,否则会被套住,血本无归。
结果家人却因为贪婪而没有听他的。
眼看着交子热不断升温,家人眼红其他人赚钱赚得手抽筋,再次出手抢购大量交子,然后再卖出,再抢购,在这个过程中赚翻了。
赚钱赚到全家都丧失理智丧心病狂,只觉得交子会让他们彻底的财富自由,成为永远的富豪,到最后几乎全家的流动资金都被换成交子,还有不少之前的东西都被送去典当换成钱来购买交子。
他们准备最后梭哈一把赚个够。
结果交子危机开始显现之时,大笔交子攥在他们手里,出不去了。
而小官一直都在户部加班,直到快要爆雷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事情,大惊失色之下顾不上斥责呆若木鸡的家人们,立刻想办法给自己家里解除危机。
他私下里找到了一个相熟的大兑便铺子掌柜商量这件事情,但是掌柜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接手这批数量庞大的交子,他再三恳求、各种打折也不行。
无奈之下,他最后咬着牙说出了这件事情的真相以换取足够的铁钱。
这一切都是朝廷的阴谋,是大宋最高统治者的阴谋。
因为缺钱,他想到了这个阴损的招数,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换取大量的铁钱。
通过整个户部前后数次买进卖出交子的操作,三个多月的功夫,户部给成都朝廷赚了数十万贯铁钱,朝廷赚得盆满钵满,国库不再空虚,已经有了相当的存款了。
但是与此同时,民间通行的铁钱被搜刮一空,除了被朝廷收走的那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被各大解库和兑便铺子赚走。
市面上几乎已经没有多少流通的铁钱了,交子已经完了。
掌柜听的目瞪口呆。
“交子万一崩溃会产生的影响,朝廷不在乎吗?多少人会为此血本无归彻底破产,朝廷不在乎吗?过去也只是贬值,没有闹到要彻底崩溃的地步吧?”
小官摇头,一脸无奈。
“事实上,朝廷打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交子是否崩溃,反正不过一张纸,能用纸赚到真正的钱,难道不值吗?”
“可是这样一来,整个川蜀之地怕是要大动乱啊!现在已经是遍地烽烟了,朝廷……”
“朝廷没钱了!连军队立下战功都要用交子赏钱,真的没钱了!”
小官忽然绷不住了,双手捂脸,惨嚎道:“所有的钱都被贪了,我知道的上官一个赛一个有钱,全都是家财万贯还要在官家面前哭穷,官家又不可能找他们要钱!
他又不是苏咏霖!他要是苏咏霖的话,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苏咏霖杀贪官那是真的杀啊,几千几万的杀啊,杀的明国当官的根本不敢贪污!
所以明国的钱多的要死,六十多万军队啊!六十多万军队都能养下来,反观咱们呢?才四万军队打仗就已经没钱了啊!”
一千二百四十六 钱都到哪里去了?
交子要崩溃了。
交子完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成都朝廷的最高统治者。
这消息听的掌柜十分震惊。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是唯独没有想到赵不息主动想出办法主动操作,要把交子彻底玩崩盘。
真就丧心病狂呗?
“但是……但是我听说很多高官也在操作交子赚钱啊!”
“具体的我不清楚,我们内部对这件事情也是讳莫如深,从来不允许多说一句,多嘴的人被杀了好几个,但是可能这些高官也有自己的想法,乃至于他们也有可能被骗了。”
小官发泄了一通,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可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满脸苦涩。
“我现在反倒希望苏咏霖快点打过来算了,死就死吧,还有什么比家里破产妻离子散更可怕的?成都城里头的这个朝廷到底是是个什么鬼东西哟!
自己印交子骗自己人,根本不管所有人的死活!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逃到北边或者东边投靠明国,耕田种地就耕田种地,总好过给朝廷骗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我算是看透了,什么狗屁大宋正统,都他娘的是骗人的!全是骗人的!这帮高官显贵一个一个心里全是赚钱赚钱赚钱,就没有想过其他!
跟他们比起来,苏咏霖就是个圣人!他才是真正的圣人!他说到做到,说清算就清算,我就算放弃全部财产在明国耕田种地吃粗粮,都好过被这帮混蛋骗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啊!”
小官的惨嚎不断刺激着掌柜的心。
掌柜的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了一阵子,大脑飞速转动。
最终,小官的诉求得到了满足。
这位掌柜抽调一笔钱给他,买下了他的全部交子,就当作是付给他的情报费用了。
小官表示回去之后立刻辞官,然后立刻带着家人回乡下老家避风头,要是不走的话,一定会被揪出来满门诛灭。
他还劝掌柜的赶快收拾细软跑路,逃到安全的地方,最好是大山里,小心的躲起来,不要留在成都,否则必死无疑。
掌柜的没管他,立刻转头去做生意。
他先是把自家兑便铺子用【掌柜生病】和【重新装修】的理由暂停营业,没有对外透露消息,然后找到自己熟悉的一些业内“好友”,把自己之前买下来的没有卖出去的交子摆在他们面前。
“你们一起商量着帮我把这些交子换成钱币,我告诉你们一个能救你们全家性命的消息,是我刚刚从户部的朋友那里得知的消息,关于交子的真相,绝对能救你们的命。”
他如此说道。
看着他一脸严肃的表情,他的“业内好友”们没有回绝他的要求,最后七个人默契的将这笔数额不小的交子分着认购了,然后集体等着他的真相。
在自己的书房里,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得知的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
关于赵不息的,关于成都朝廷的,关于户部的,关于蒋扶的。
接着,他表示自己将会带着所有财产和家里人逃回老家山里躲起来,等局势安稳之后再出来。
“川蜀要乱了,还是大乱特乱,翻天覆地那种乱,反正我是要躲起来的,你们最好也能躲起来,等大乱过去之后,明国入主川蜀之时,说不定我们还能再一次聚在一起喝酒吃饭。
我现在感觉成都朝廷才是要我们命的,明国反而非常讲道理,我认了,苏咏霖就是个圣人,我决定等明国入主川蜀之后再出来,要什么我给什么,就指望过安稳日子了。”
说完,他伸手送客,然后转头就和家里人开始紧急行动。
搬运钱财和一切细软,切割业务关停兑便铺子,提前派人回老家安排,并且选择合适的深山老林隐居地,屯粮屯布,再选购几条好狗看家护院之类的,准备在山里面认真的躲着。
全程封锁一切消息,对相关人等只是交代要回家创业,开辟新业务和人生的新阶段,成都虽好但是容易思乡什么的。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一次的大乱是要人命的大乱,是要很多人命的大乱,很多人都会死,他要是留在成都府,说不定也会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到深山老林里躲起来,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同样的事情一并发生在他的七个好友身上,这七个好友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大惊失色,然后如法炮制找到自己的朋友圈子,把自己存下来的交子拿出来,让“业内好友”们帮忙止损。
然后就把这些要命的讯息告诉了他们,说完之后立刻火急火燎的安排跑路,纷纷准备逃回老家的山里躲起来,避免在日后的大乱中遇害。
消息就这样在一个小圈子里面传播了起来,随着时间推移,传播的范围越来越广。
在某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上,这个消息流传到了圈子之外。
而此时,也正是大量解库、兑便铺子停止交子铁钱互换业务的时候。
好家伙,这么一搞,舆论直接爆炸,群众恐慌直接爆炸,很多人先是懵逼,然后不管不顾的冲入解库、兑便铺子就要换钱,有的干脆直接打砸抢,试图直接把钱抢回家。
但是他们没有发现这些地方有钱。
几乎同一时间,大量解库、兑便铺子宣布关门停业,停止交子兑换铁钱,市场恐慌情绪直接被引爆。
交子只是一个上午的时间就从价值不菲变得一文不值,擦屁股还嫌硬,几乎所有商铺但凡还开业的,全都立刻宣布只收铁钱,不收交子。
不仅民间商铺如此,官办商铺也是如此,比如卖盐的地方,一样只要铁钱,不要交子,不管是谁,只要拿交子的,一概不收。
交子什么都买不到了。
这只是最开始出现的问题,紧随其后,就是一大波中小规模的解库、兑便铺子也倒下了。
因为这些中小规模的解库和兑便铺子有官面上的关系,但是层次不高,自身层次也不够,够不到最顶层的核心圈子,所以也是各种花钱买交子准备赚大钱,结果吃了信息差的亏,连带自己和储户在内的所有人都倒霉了。
有些储户是真的倒霉蛋,原本并不打算购买交子,却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血本无归。
很多人承受不了这种心理冲击,直接冲到了这些解库、兑便铺子兴师问罪,可是这些层次较低的掌柜们不是跑路了就是上吊自杀了。
他们也没钱了。
钱呢?
之前还热情涌动的钱呢?
钱都到哪里去了?
有人当场晕倒,有人大声哭嚎,有人发泄似的对着店铺一通乱砸,但是什么意义都没有,被搜刮的血本无归的人们是不会知道自己的钱在什么地方的。
他们绝望了。
这一波灾害不仅仅把城市居民们的存款搞了个七七八八,农村也受到了波及。
一批中小地主和富农中农都受到了波及,甚至一些大地主也因为想要赚钱而购置大批交子,结果因为讯息不够发达,以至于血本无归。
信息差的威力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有土地的人到底还算是有东西可以托底,只要不借钱,一切都好说。
但是问题在于有些人借钱了,借钱买交子,或者用自己的房屋土地作抵押弄来钱,那这一爆雷,一切都完了。
一批用自己的土地作为抵抵押换钱购入交子的中农、富农傻眼了,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天崩地裂,全完了。
钱没了,土地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们心中的绝望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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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四十七 你们是要钱还是要命?
贪婪是人类的本性之一,赵不息这一波噶韭菜的目标是人性的贪婪,不管他是什么阶级的,所以交子爆雷之后倒霉的不仅仅是民间,连官方也一样。
这一次,在赵不息的指导下,蒋扶的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到位。
赵不息最初打算对全体官员开地图炮,但是后来想到开地图炮危险太大,而且万一事发,没什么人为自己说话,自己地位不稳,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他决定把官员分成两个群体。
外地派系官员,和川蜀本地派系官员。
最早对于他做皇帝就不怎么感冒、不怎么愿意和成都朝廷合作的就是川蜀本地人,他们更想保护他们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大宋的利益。
所以支持赵不息做皇帝的基本盘是外地派系官员,领头的就是主导行政的马永康和主导军事的吴璘,这两人一文一武撑起了成都朝廷和他的皇位。
而整个成都朝廷存在期间,赵不息也看得很清楚,损害他和成都朝廷的利益最凶狠的就是本地派系官员,本地派系官员更在意他们自己的利益。
而目前总体来说,外地派系的力量不够强,本土派系的力量相对很大,尤其在地方上,这样的情况更是十分严峻。
这是之前成都朝廷推出的政策失控的主要原因。
所以自己若要掌控更多的权力和利益,就要让外地派系的实力更强一些,让支持自己的基本盘更强一些。
于是这一波交子热也成为了收割本土派系官员、增加外地派系官员力量的行动。
赵不息亲自出面,用各种方式将这个消息告知了一些外地派系的核心官员,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对于同属外地派系的一些低级官员稍微照顾一下,话不要说明白,只要让他们知道不要参与到这场交子热当中就可以。
外地派系的官员手里有交子的可以脱手,不脱手也没关系,朝廷赚钱了之后,会用铁钱秘密补偿他们。
总而言之,跟着我赵不息干,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
同时,管好自己的嘴,消息一旦泄漏,必死无疑,到时候我绝不会保他们。
作为朝臣之首的马永康当时对赵不息的这个操作非常担忧,担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情一旦曝光,赵不息会面临巨大的反噬。
本土派系官员在地方上有庞大的势力,他们万一离心离德,那……
但是马永康没想到赵不息早就有了想法。
“那就让他们废了我投靠苏咏霖啊,看看苏咏霖会不会接纳他们,还是将他们清算到底,把他们祖宗八代的坟墓都给他们砸了!哼,但凡苏咏霖不写那劳什子的洪武政论,我都不敢这样做,但是现在,我敢。”
马永康默然无语。
也是,苏咏霖和明国那个清算政策的确挺吓人,当初南宋权贵们都打算废了赵宋皇室把南宋卖给明国了,结果洪武政论横空出世。
之后,南宋群臣空前团结了一段时间,全力抵抗明军……当然最后还是被打废掉了。
可是之所以那满朝的投降派分化出了一批死硬保皇派,还是因为苏咏霖清算到底的政策。
投降从一个可以牟利的策略成为了高风险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投降之后到底会不会被清算会不会被杀,所以没人敢贸然投降。
于是当然到处都是死战而死的“忠贞之士”了。
另外,为了来一个双保险,赵不息还和马永康商量着让马永康等高官也吃点亏,带头炒交子,把交子热炒的更热一点。
这样就算事发之后,损失惨重的马永康也能在愤怒的本土派官员面前说上话。
借马永康的口,把赵不息想说的话告诉本土派官员们,让他们自己掂量利益得失,如此,不仅能团结外地派系官员,稳固基本盘,还能争取一批打落牙往肚里咽的本土派,增强基本盘的力量。
赵不息只是要钱,苏咏霖是要命,你们要钱还是要命?
赵不息十分得意,觉得就算事发,自己的地位也不会受到实质性的冲击,最多,抛出一头替罪羊让大家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然后,利益受损的家伙们还是要让尊奉自己做皇帝。
于是赵不息的阴谋就从个人行为上升到了派系行为,他把一整个派系给裹挟进来,自身安全性大大增加,本土派官员上受骗的人数也大大增加了。
所以在民间出现交子热的时候,一大批不知道内情的本土派官员经过先期的观望之后,眼看着那些同僚们一个一个的拿钱下海购买交子,他们终于忍不住了,也开始花钱买交子。
至于那些暗中掌握着资本较为雄厚的大解库、兑便铺子之类私人金融机构的真正的大佬们,眼看着马永康之类的高官也出手下海了,于是也终于大量出手吃进交子,打算进入这场金融风暴之中狠狠赚一笔。
赵不息听说本土派官员大批量花钱购买交子准备赚钱的时候,十分快意。
之前这些该死的贪官污吏各种操作破坏他的政策,他很生气,却不得不妥协,而这一次,他就要用一场交子热来教训一下这批贪赃枉法的混蛋,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厉害。
也算是一次作为皇帝的报复。
用权力进行报复,针对的是他们的贪婪。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太过于贪婪。
洪武七年五月末六月初,交子热结束,交子陷入崩盘的局面,整个川蜀大地上的交子顿时人憎狗嫌,还存活的所有商家只接受铁钱、铜钱或者其他贵金属货币,纸币一律不接受。
因为这场交子热而血本无归的人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之中。
平民百姓,中农富农和地主,城市工商业从业者以及金融工业者等等,不管有没有卷入这场行动之中,只要手持交子而不是钱币的,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失。
有人小亏一笔,有人血本无归,而综合判断一下,大亏特亏的人占据了绝大多数。
赢家当然也有。
比如那些早早收手的解库、兑便铺子的掌柜们,他们就赚得盆满钵满。
还有那些收下值钱物件、土地作为抵押物件的借钱的人,他们虽然没了钱,但是有实物,有土地,不亏。
成都朝廷则是最大的赢家,赵不息是最大的赢家。
一波韭菜噶完,成都国库充实,又有钱可以办事情了。
赵不息深深为自己的金融手腕感到自豪,觉得自己出其不意一波操作猛如虎,挽救了行将就木的成都朝廷和大宋帝国,功劳很大。
但是正如马永康之前所说的,这件事情风险很大,且很容易遭受反噬。
他搜刮这笔钱主要是为了军事,但是军事很花钱,所以只有穷鬼的钱是不够的,还需要有钱人的钱。
可有钱人不会心甘情愿被挣钱,所以除了第一波冲击之下因为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而自杀的破产有钱人,剩下来的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紧随其后,成都朝廷一手炮制这场阴谋的消息不胫而走。
赵不息要求严守秘密,然而这个秘密守了几个月之后,还是泄露出去了,那些破产者的矛头一下子就指向了赵不息和成都朝廷。
他们不痛恨自己的贪婪,却十分痛恨成都朝廷和赵不息的卑鄙无耻。
一个土皇帝建立起来的土朝廷,本不应该存在,现在却还在吸他们的血,让他们血本无归一败涂地,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从心底里厌恶这个朝廷,厌恶这个皇帝,厌恶这群该死的官僚。
于是乎,他们决定反抗。
他们绝不会轻易地死去,他们发誓要给这个朝廷这个皇帝一个凶狠的教训。
一千二百四十八 这就是明国的革命
这一波交子热当中,受到严重损失乃至于破产的这批人当中不乏有受过良好教育的社会精英。
他们读书习字懂道理,甚至打算参加接下来要举办的科举考试。
只不过现在……不用了。
各种意义上都不用了,就算他们不打算反抗成都朝廷,他们也失去了继续读书进学的资本,大宋的科举是有钱人的游戏,是宋廷笼络地主豪强阶层的工具,不是穷人能参与进来的。
这批受过良好教育的聪明人大感悲愤,眼看着自己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心中的落差感几乎要把他们折磨疯掉,他们难受到了极点。
他们别无选择,于是正式与成都朝廷决裂。
有的直接揭竿而起,就在成都府闹事。
有的则前往参加正在反抗成都朝廷的农民起义军,打算依靠现成的反抗军,给成都朝廷一个深刻的教训。
原本他们是有产者,对于是否反抗还会有所顾忌,但是现在他们成了无产者,那么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革命性一下子就上来了。
尽管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革命。
成都府各地是最早受到交子崩盘影响的地区,所以这里的人们也最愤怒,最先展开反抗,很多破产地主、商人揭竿而起,拉拢一大批赔得很惨的富农、中农、手工业者一起起来造反。
他们冲击县城,杀死官员,打开仓库想要夺回自己失去的东西,行动力非常强,行动强度非常的大,俨然有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
然而这种反抗行动有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眼下,成都朝廷又有钱了。
成都朝廷虽然岌岌可危,但是钱实实在在的,满仓库都是,国库里堆满了搜刮来的铁钱,相比于交子来说俨然是大家眼里的宝物。
有钱的朝廷办事情不再畏首畏尾了,面对风起云涌的反抗者,赵不息一声令下,大把大把的铁钱洒向驻守成都的正规军,每人都有赏,赏赐规模极大。
吴璘训练的一万多正规军拿到了赏赐的铁钱,正规军士兵本身还有他们的家庭都为此得到了活下去的可能。
吴璘还宣布杀死造反的贼人可以获得额外赏赐,这更加刺激了宋军士兵们的战斗意志。
于是成都驻军听从朝廷的命令,对揭竿而起的反抗者展开了血腥的屠戮。
赵不息就好像充值成功的恶臭氪金游戏主人公,一挥手,军队出动,开始讨伐成都府的反抗者们。
反抗者们刚刚起事,队伍人数不多,军事能力近乎为零,根本不是正规军的对手,面对正规军的碾压,大量破产反抗者被屠杀。
他们虽然足够勇敢,足够愤怒,奈何时机不对,面对的敌人也不对。
吴璘亲自指挥军队对这些人发起进攻,进行镇压,那么在成都府的范围内,这批由原先的有产者为主力进行的起义反抗行动是很难有所作为的。
在赵不息看来,他们都是苦主,是成都朝廷这一波行为的受害者,和朝廷犯冲,但只是要他们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解决不了问题,但是我能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这年头任何讯息传播都需要不少时间,没有更快的传播手段,所以交子崩盘的局势从成都府蔓延到其他地方也需要一些时间。
以至于周边地区出现破产者揭竿而起反抗成都朝廷、表示要武装讨债的时候,成都朝廷的军队也基本上把成都府地区的武装讨债者杀得干干净净,开始磨刀霍霍向周边地区了。
赵不息打开国库,用大撒币战术收买成都驻防军队,让大头兵们拿到充足的铁钱,还采纳了吴璘的建议,向军队士兵发【盐包】,直接赏盐,从而获得军心,稳住军队。
军队支持成都朝廷,那么民间的抗议就很危险。
至少在交子崩盘的局势蔓延开来的同时,宋军的镇压行动也同步展开,且不断取得胜利,自发的武装讨债者死伤惨重,全面失败。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且不说自发的武装讨债者只是破产者当中的一部分,还有相当一部分选择了和之前的农民起义军合流,就说朝廷本土派官僚,也有相当一部分因为被蒙在鼓里而损失惨重。
这些本土派官员有的是以个人身份购买交子,有的是以家人族人帮忙的方式购买交子,有的则是背后操纵自己办设的私人金融机构吃进交子,当然,都一样亏得彻底。
交子闪电般崩溃,他们也闪电般亏的娘都不认。
虽然他们有着官员的身份,也有丰厚的家底,不至于输得一塌糊涂一无所有,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未及时收手的他们损失大量的现金流,这种情况一样让他们十分恼火。
赵不息主导这场交子阴谋的消息泄露之后,朝中局势风起云涌,大量官员恼火到了极点,怒火上涌,怒斥赵不息不为人君,居然对朝臣出手,连朝臣都骗。
世上有这样的皇帝吗?!
他们是很想把矛头直接指向赵不息,上表询问赵不息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还决定集体上表抗议,甚至为此做出逼宫的事情也在所不惜,绝不退缩。
眼看着官员们要集体造反了,心中有数的外地派系官员领头羊马永康站了出来。
作为在交子崩盘事件中损失一半身家的大家眼中的大冤种,浑身上下绿油油的马永康所说的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连本土派系官员都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马永康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作为赵不息的后手牌站了出来,为文武百官们讲解了一下明国的【革命】理论还有【土地改革】政策以及【清算】政策,还有专门针对敌国的【战犯惩处】政策。
他读过苏咏霖的洪武争论,大受震撼之余,也意识到苏咏霖和他的政府到底是怀着着怎么样的一种态度对待江南的一系列势力。
且原本不少人都以为苏咏霖只是嘴强王者,嘴上喊得响,根本不会这样做,但是当初明国数百豪强地主的幸存者们翻山越岭南下南宋的事情极大的刺激了所有心怀幻想的人,让他们意识到明国不玩虚的。
苏咏霖是真的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从那之后,很多原本想着等明国南下直接城头变换大王旗的人也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转而坚定的和江南的朝廷站在一起,为了抵抗明军“入侵”而付出了很多。
只是明军太强了,他们打不过,所以被迫接受现实,但凡有那么一点点的机会,他们都不愿意接受那个事实。
现在川蜀也是一样的。
马永康把话讲的很明白。
“按照明国的阶级理论,我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属于地主阶级,且家财万贯,佃户极多,是典型的靠着所谓【压迫】和【剥削】生活的罪恶的上等人,是必须要被铲除掉的。
我们要被吊起来绞死,我们的家人有过犯罪的也要被绞死,没有犯罪的要被流放边远之地服苦役,还不知道要服役几代人才能获得自由,而那些佃户,那些农民,将可以获得我们的土地和财产。
他们会在我们的土地上繁衍生息,生育子女,过上和平安稳的生活,而我们和我们的后代呢?基本上就是永世不得翻身了,我们会死,我们的后代会吃尽人间苦头再死。
诸位,我知道你们多数都有一些想法,但是这些想法在明国看来是非常可笑且无知的,你们想要亲近明国,明国却根本不会接纳你们,你们以为明国只是要统治的权力,但是明国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这就是明国的革命。”
一千二百四十九 是你跳下去,还是我跳下去?
马永康了解的明国的理论其实已经算是比较正确的了,基本上没什么过于美化或者妖魔化的地方,苏咏霖就是那么明明白白写下来的。
占据绝对优势的他,已经不需要隐瞒什么了,革命的目标也完全不需要隐瞒,向往的会自发向往,抗拒的无论怎么说也会继续抗拒,这不仅仅是头脑的问题,也是屁股的问题。
成都朝廷的文武百官没看过《洪武政论》的也是少数,他们心中对于这件事情也有自己的判断。
当面对一个强大的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对手的时候,官僚们本能所想就是投降,以现有的统治地位和权力换取对方的接纳,重复着过去的故事,继续做人上人。
可是现在这个强大到不可能战胜的对手却不接受这个传统的游戏规则。
他把一切都敞开了说。
钱对我来说不重要,你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我要把你们碾碎,碾成渣子。
马永康的话说完,文武百官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认同马永康所说的一切。
他们试图让赵不息付出代价,逼宫,让他给大家一个交代,但是后果也同样十分严重。
没了赵不息,临时拥立一个皇帝,真的可行吗?
且不说现在遍地烽火,临阵换帅尚且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是换皇帝?
投降明国换好处?
对不起,明国只想要你的命。
赵不息虽然不是什么正面角色,但是赵不息不要你的命,只要你的钱。
只要朝廷还在,大家以后赚钱的日子还多着,没必要为了一时的气把大家搞钱的根基给砍了,那就得不偿失了,对吧?
马永康的话说的很有道理,很得人心,官僚们虽然满心不爽,却也不得不承认在明国的威慑之下,赵不息简直算是仁君典范。
就是贪了点,坏了点。
可苏咏霖呢?
这一对比,简直是个混世魔王,要钱又要命,他全都要,他要赢两次。
所以……
官员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又传来了枢密使吴璘亲自率领两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进入朝廷所在地区全面接手布防的消息。
吴璘宣布整个成都城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一切由军队负责管理,尤其是官方行政区域,所有守卫都被吴璘手下的军队接管了。
利益受损的官员们浑身一抖,立刻明白了过来。
赵不息用他们的这笔钱收买了军队,再用军队的强制力控制朝廷,做了两手准备。
说到底,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就是武力,武力可以决定很多事情,哪怕只是暂时的,但是只要有绝对的武力,就能决定一切。
面对军队血淋淋的威胁,利益受损的川蜀本土派官员们终究不敢明目张胆把矛头指向赵不息。
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就要吃下这个哑巴亏。
深谙赵不息后手的马永康于是带领群臣,直接把矛头指向了交子阴谋明面上的操作者——蒋扶。
疾风骤雨一般的弹劾奏表砸在了赵不息的桌案上,让赵不息一边感到愉快,一边也感受到了丝丝威胁。
马永康已经力挽狂澜为他稳住了局面,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需要他要来操作配合马永康了。
他作为交子阴谋的秘密操纵者已经不是秘密,但是碍于皇帝身份,群臣不敢明目张胆对他出手,心中怨气却无处释放,于是只能把户部尚书蒋扶当作那个发泄的对象。
诚然,这些奏折表面上都在骂蒋扶,但是不管怎么看,赵不息都觉得他们也是在骂自己。
本土派官僚集团在表达对自己的极度不满,在指桑骂槐,在咒骂他全家祖宗十八代。
这让他很不满意。
这帮混蛋借着他的政策大赚特赚的时候没有任何问题,轮到自己亏钱了就开始嚷嚷,一副绝对不肯吃亏的模样。
混蛋透顶。
话虽如此,他也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
比如,献祭掉蒋扶。
他找来蒋扶一顿痛骂,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他的身上。
“让你保密,让你严守秘密,为什么这件事情还是被人知道了?你到底干什么吃的?你看看这些奏表,表面上是在骂你,实际上都是在骂我!在骂我!”
赵不息把桌上的奏表抽出几本狠狠的砸向了蒋扶。
蒋扶何尝不惊恐呢?
照理来说,他的惊恐远胜于赵不息,因为赵不息好歹是个皇帝,暂时无可替代,而他随时可以被替换掉。
消息若是不泄漏,他还可以争辩,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一波操作只是下意识的操作,死不认账,人家也不能说什么。
可现在消息泄露出去,他和赵不息作为主导者,一下子成为了全体官僚的眼中钉。
准确的说,他,蒋扶,成为了官僚群体的眼中钉。
不知道多少人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蒋扶惊恐万分的跪在赵不息面前叩首,请求他的原谅和保护。
“臣查了很多人,发现有一个官员在事前辞职归乡,臣已经派人去找他,所以目前暂时没有收获,臣失职,臣有罪,可臣一心一意忠于陛下,还请陛下垂怜啊!”
蒋扶不断在赵不息面前磕头,希望得到赵不息的庇护,从而脱罪。
至少,保住性命吧?
但是赵不息显然不会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和生理生命开玩笑。
“你忠于我,我知道,所以现在正是你为我效忠的时候,蒋卿,当前的局面,就像是一叶扁舟行驶在汪洋大海之中,大海狂暴的想要掀翻这艘船,而这艘船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想要让船不被掀翻的唯一可能就是有一个人跳下去作祭品,以此平息大海的怒火,让大海至少在面子上过得去,大海才会恢复平静,蒋卿,你觉得是我跳下去好呢,还是你跳下去好呢?”
赵不息盯着蒋扶看,蒋扶则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赵不息。
“陛下,臣……臣……”
“蒋卿,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不会忘记的,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赵不息长叹一声,开口道:“来人,把他拖出去,下狱,论死。”
蒋扶愣住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都快要被卫士拖到最外面了才反应过来,凄厉的大声哭喊着,求着赵不息放过他,饶他一条命,他不想死。
他忠于赵不息,他在为赵不息办事,怎么能就这样白白死掉呢?
他如此大声地哭喊着,希望以一条狗的身份获得赵不息的垂怜。
可是人又怎么会垂怜一条乱叫的狗呢?
赵不息很生气,让人把他的嘴巴堵住,不让他说话,又让卫士殴打他,把他打得缩成一团。
于是蒋扶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其实如果蒋扶真的是一条好狗的话,赵不息不介意用点手段保住他,乃至于让他假死,倒也算是对他一直以来付出的一种回报。
可是蒋扶是一条好用的蠢狗。
三句话不离【为陛下办事】。
有这种意识是好的,但是你为什么要说出来?说给所有人听?
啥意思?
让我背锅呗?
让我承担责任呗?
我是皇帝啊,是你的顶头上司啊,你不想办法为我背锅为我顶罪,居然还要把锅甩给我?
这样的狗就算办事能力再强也不会得到上司的青睐。
须知保全了上司,上司才能想办法保全为他顶罪的人,实在不行还能保全他的家人,避免祸及全家。
而你蒋扶直接把我甩出来,是想和我同归于尽?
那对不起,你必须要死。
赵不息毫不垂怜这条愚蠢的狗。
一千二百五十 没有人比我更懂瞒天过海
蒋扶被拖走的时候,正好马永康与吴璘一起来拜见赵不息。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满脸是血晕过去的蒋扶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走,心下不住的叹息。
蒋扶的下场可以说是毫不让人感到意外,尤其是马永康,赵不息甚至明明白白对他说过会把蒋扶当作消耗品来看待,而这件事情本身也是马永康主导操作的。
他和赵不息唱了一出双簧,瞒天过海,通过献祭蒋扶,换来了暂时的安稳。
但是蒋扶至少也是为赵不息鞠躬尽瘁了,多少脏活累活都是他去做的,现在赵不息遇到事情就把蒋扶抛出去了事,让蒋扶顶罪去死,多多少少,他们心里还是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的。
今后,还会有人全心全意为赵不息办事吗?
或许赵不息不是不明白,只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马永康和吴璘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复杂的神色,两人很有默契的齐声叹息,然后继续前往拜见赵不息。
他们拜见赵不息的原因很简单。
说一下目前这个交子崩盘的情况下成都朝廷所面临的危机。
马永康讲了一下社会危机。
大量商铺倒闭,很多人自杀,还开设的店铺拒绝交子,交子已经成为废纸,但是很多人都没有铁钱,只有交子,交子花不出去,他们迟早是个死。
这样的人遍布整个社会。
地主也好,商人也好,手工业者也好,农民也好,大批量大批量的破产,陷入死地,朝廷再不出手做点什么,他们只能是死路一条,或者说,他们都要揭竿而起了。
大军能镇压整个川蜀之地的叛军吗?
这不好吧?
马永康询问朝廷是否做些什么来救市,比如下令官营的盐铺接受且只接受交子付款购买食盐,这样的话就可以在相当程度上缓解交子危机,给那些绝境中的人一点点希望。
反正对于朝廷来说,食盐目前不存在危机,完全可以拿出来缓解时局。
食盐贸易上,朝廷是稳赚不赔的,成本几文钱的食盐能卖出一百多钱来,利润空间极大,所以可操作性也极强。
稍微操作一下,把信誉交子变成食盐交子,如此一来一定可以对冲掉交子崩溃带来的金融危机,就算不能全部对冲掉,也能多少稳定一下局面,不要让通货紧缩摧毁川蜀经济。
这可是成都朝廷的制胜法宝啊!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马永康的建议非常好,很有可行性,然而赵不息却不这样看待问题。
“交子既然已经是废纸,已经失去民间信用,那盐铺接受交子,只会让朝廷在短时间内失去大量盐,而收回来大量没有价值的交子,朝廷虽然不缺盐,但是采盐制盐难道不需要钱吗?这些钱不还是需要用铁钱来支付?”
刚刚献祭掉蒋扶来度过危机,赵不息很不开心,说话的语气就很不好。
“交子已经废掉了,那就是废掉了,朝廷再怎么给交子增加价值,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人敢于使用交子,再多的盐也改变不了这个局面,只会让朝廷陷入两难的境地!
成为废纸的交子放在朝廷手里有什么用?反而会被买走大量大量的盐!盐政现在依然是朝廷的财政支柱,失去了这根支柱,你让我拿什么运转这个朝廷?
朝廷只要有钱,再多的反贼也能杀掉,没钱了,只能坐以待毙!马相公,你是朝廷重臣,在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怎么就那么糊涂?你怎么就那么不明白我的苦心呢?我对你很失望!”
赵不息拍着自己的桌案,对马永康一顿狂喷。
马永康只是这么一说。
他感受到这一波本土派系的怒火真的很猛烈,就想着多少安抚一下躁动不安的本土派系,赵不息要是真的不愿意,也没人可以强迫他。
他马永康和吴璘都是要声誉要面子要身后名的人,且一个五十多一个六十多,都在人生暮年,追求什么权力名位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用盐政给交子兜底来缓解社会危机的事情当然不会得到赵不息的认可。
当然了,赵不息也不是完全没有后手考虑。
民间造反就算了,但是,整个官方的统治阶层不能造反,他们造反,自己就特别危险了。
所以他打算再来一次分化瓦解,对于这一次没有上表攻击蒋扶的川蜀本土派官员,他会用各种理由赏赐一批财物予以赔偿,以此拉拢那些本土派官员中的温和派。
由此将本土派内部也给搅乱一下,让他们不能聚在一起反抗自己接下来的政令。
他觉得自己这一招算是瞒天过海的成功典范了。
一波操作下来,他没损失什么,成都朝廷国库充实,军队听话,还能清剿一批提出问题的人,多好?
马永康眼看赵不息一副【没有人比我更懂瞒天过海】的模样,顿感无话可说,便闭口不言,什么都不说了。
马永康不说话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吴璘了。
马永康所说的是政务上的话题,那么吴璘说的自然是军务上的问题。
赵不息也知道吴璘要说的是什么。
“交子崩溃,等同废纸,军心不稳,士气大跌,以至于出现资州、遂宁府之败,十分不利于朝廷平定群贼,还请陛下体谅军心,体谅士卒,多加安抚,否则军情不利,臣心实难安。”
吴璘话说完,赵不息皱起了眉头。
如果只是民间的问题,赵不息还能用强大的军队来维系统治,毕竟他的政权就建立在官僚、地主士绅阶级的支持和军队的保驾护航之下,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军队是维系一切的最后可能。
所以赵不息可以承受很多事情的打击,唯一不能承受的就是军队的不支持和失败。
他这一波经济阴谋本来也不是针对军队的,甚至有点刻意避开军队、想让军队独善其身的感觉,给军队发交子也是因为考虑到军队转战在外,暂时不能使用交子,等他们能用了,一切也尘埃落定了。
他的国库里那么多铁钱,总能拿出一些来稳定军心。
结果没想到局面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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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五十一 朕不给,你不能抢
士兵得知交子崩溃之后,军心大乱,士气大衰,对朝廷多有怨言。
此后消极避战、拒不出战者甚多,军官不能控制,面对起义军的攻击只能退避三舍,甚至遭到惨败。
遂宁府之败就是因为士兵消极避战而不得不撤退,面对起义军漏洞百出的进攻,宋军将领却只能退避三舍,不能与之接战。
而资州之败就更加严峻,弓弩手集体抗议作战,临阵发矢一次之后表示必须要得到铁钱赏赐,否则就不发第二次,前线军官目瞪口呆,应对失当,以至于宋军对资阳城的进攻遭到失败。
之后资州乞活军主动进攻宋军,宋军弓弩手直接抗议不出战,非要铁钱赏赐才出战,还有士兵把没有来得及送走的交子烧掉以示抗议。
军官眼见士兵情绪极差,也不敢强行弹压,只能退避三舍,撤出资州,暂停攻势,以至于之前的战果毁于一旦。
士兵的怨念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怨念,而是集团的怨念,就算是没有拿到交子的士兵也一样感到怨念深重,拒绝出战,以至于军官们都不敢肆意弹压,反而强烈要求朝廷给一个说法。
别说士兵了,部分军官都接到家中来信说家里面有一些交子成了废纸,家中现金流损失惨重,希望他可以搞一些钱送回来解一下燃眉之急,避免家里面出事。
军官尚且如此,士兵们怎能不慌乱呢?
所以这场军队的抗议与其说是士兵的自发抗议,倒不如说连一些军官都参与其中,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支持士兵们闹一闹,给朝廷施压,要求朝廷给钱。
为此,他们不惜放弃之前的一些战果主动撤退,让被压得很难受的起义军得到了喘息之机。
吴璘多年积攒的声望算是毁了一大半,对军队的影响力受到冲击,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果断来见赵不息,希望赵不息可以考虑到大局,立刻给钱安抚军队。
赵不息当然会给钱。
之前为了应对燃眉之急,他给了留守成都的军队一笔钱,很好的安抚了成都军队的军心,让他们尽力干活。
成都府的军队安抚好了,外出征战的四支军队当然也要安抚。
然而外出军队的这个威胁、勒索朝廷的态度让他很不满意。
“为国征战之余,他们烧杀抢掠,讨了多少好处走?难道不满足吗?非要朝廷给钱,为此居然用战事相威胁,现在就敢这样做,以后还不知道要做到什么地步,是不是要集体哗变,再来一次黄袍加身?!”
好家伙,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吴璘和马永康震惊地看着赵不息。
不带这样编排你家老祖宗的吧?
话一出口,赵不息自己也感觉到这样说不太妥当,于是轻咳一声缓解尴尬,开口道:“此事我知道了,给军队的赏钱是一定的,但是此风不可长,给钱的同时,必须要严惩一批带头闹事的混帐东西。”
给赏钱可以。
但是只能我主动,不能你们主动。
总而言之一句话。
朕不给,你不能抢。
吴璘出身西军,知道临阵威胁将军的传统是怎么回事,但是赵不息不理解,没见过,显然也对此不认同,还非常生气,打算秋后算账。
对此,吴璘试图劝说。
他告知赵不息过去北宋西军内部的一些事情,并且把士兵临阵威胁将帅的传统后隐藏的悲情往事告诉赵不息,试图让赵不息理解一下悲催的士兵们,体谅一下他们。
但是作为高高在上的宗室、进士,妥妥的社会精英,长期脱离群众的成长环境让赵不息缺少对来自底层民众之中的士兵们的理解与共情。
他不能理解士兵用命和尊严换钱的无奈与拿不到钱养不活家人的悲剧,他也不知道军饷和赏钱对士兵的重要意义,缺少这些共情的赵不息对于士兵的行为只有强烈的不满和愤怒。
朕不给,你们主动来抢,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造反!
“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大宋的士卒,听命令征战是最基础的!他们用命争战,难道我还会短缺他们什么吗?我会不给他们饭吃不给他们发军饷吗?他们完全不知道体谅朝廷!我费尽心力弄钱是为了什么?不还是为了给他们发钱?”
赵不息越说越是生气,甚至一度打算派人斥责军队,要军队自我反省,重新审视一下对朝廷和皇帝的忠诚,然后再说赏赐的事情。
吴璘大惊失色,赶快劝说赵不息不要做这样的事情,用人之际,就算是假装也要忍耐,等事情过去之后,秋后算账不迟。
可要是现在就开始算帐的话,大宋就没有秋后了。
吴璘这话说的就很恳切,赵不息也不是傻子,思来想去,只能无奈的决定妥协,并且发府库七万贯铁钱用于犒赏三军。
“暂且先赏赐军队安抚军心吧,我想做什么事情反正也不是现在……我这皇帝做的实在太窝囊了!”
看着赵不息一脸不愉快的表情,吴璘和马永康对视一眼,心中情绪十分复杂。
但是不管怎么说,赵不息还是给钱了,在川蜀社会运转发生重大变故的时候,他给钱给到军队,让军队实实在在的拿到了钱。
这笔钱经过吴璘的强制要求,还是有大部分真的发到了士兵手里,尤其是那些立功士兵,他们真的得到了钱币的赏赐,心中的愤懑和不满得到了抚慰,渐渐消失。
军队稳定下来了,那么成都朝廷就还有最后的强制力作为维系统治的依仗。
随后赵不息下诏,将此次交子热的全部问题一股脑的全部推给蒋扶,说这是蒋扶一个人的决断,他欺上瞒下,欺骗皇帝、同僚,为了自己个人的私欲而做出了如此危险的事情。
赵不息深感痛恨、震惊,为自己驭下不严感到深深的遗憾,他宣布将蒋扶处死,男丁发配南疆充军,女眷发卖为奴,家产全部充公。
不仅如此,为蒋扶办事的一系列户部印钞司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问罪,全部下狱,参与程度深的处死,参与程度浅的革职,贬为庶人,发配南部边疆,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可以说赵不息把整个亲自操作交子热的一群人全部抛出去作为罪人,一个都没留下来,连那些负责印刷交子的工匠都因为参与这件事情没有通风报信而被判处充军。
之后赵不息找了一些借口,给一些立场比较软的本土派官员一些赏钱,用来弥补他们的损失,得到了这部分本土派官员的拥护和支持。
于是朝廷渐渐安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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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五十二 外部介入的力量是存在的
蒋扶作为户部尚书,他的地位足以担当这个替罪羊的角色。
虽然受到损失的朝臣和没有受到损失的朝臣心里都很明白这是皇帝一手操作的事情,但是事到如今,大家难道还能撕破脸皮吗?
很显然,不能。
倒霉的蒋扶,就这样成为了成都朝廷重新凝聚共识的祭品,大家在表面上重归于好团结一致,一同应对日益复杂的国内、国际局面。
但是内里,这个朝廷之中,群臣和皇帝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深不可测的恐怖沟壑了。
而且同在此时此刻,赵不息尚未意识到,他的统治根基已经被严重动摇,几乎只剩下官僚阶层当中的一部分还能接受他的统治,统治阶级之外的重要协作者——地主士绅阶级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被他逼反。
至于剩下的那部分到底是不是因为受到成都朝廷的军队的影响,那也真是不好说。
洪武七年的六月末七月初,交子热的余波还在深刻影响川蜀社会的时候,宋军的行动到还是比较给力的。
得到铁钱赏赐的宋军确定了朝廷依然有钱且愿意发钱,那么他们就愿意继续打仗。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之前消极避战不愿出力的宋军再次变得生龙活虎,战力十足。
从洪武七年七月初三到七月十六这段时间里,宋军接连在遂宁府、普州和资州打了三场胜仗,作为对这一波赏赐的回应。
农民起义军的战斗力和战斗素养本来就不如宋军,在宋军消极避战的时候尚且可以获得胜利,可一旦宋军为了赏赐奋勇直前的时候,双方素质的差距就暴露无遗。
除非守城或者据险而守,起义军尚且还能支撑,可若要是正面对抗的野战,起义军不是宋军的对手。
偏偏早期起义军无往而不利的乱打模式给了他们很大的信心,让他们以为宋军都是那种欺软怕硬的软柿子,很好捏,结果却不曾想撞上了石头,输得很惨。
在这阶段的作战之中,包括之前规模最大的潼川府霸蜀大将军刘壮都吃了大亏,打了大败仗。
刘壮起义军可是整个川蜀农民起义军之中规模最大的一支,仅仅一个月就发展到了十多万人跟随一万多人为他战斗的地步,宋军讨伐之前,他甚至攻破了潼川府首府,然后四面出击攻击潼川府的其他县城。
到宋军讨伐过来的时候,除了射洪县因为县令死守而未曾攻破之外,其他所有县城都被里应外合攻破了,然后他的战斗队伍扩充到了一万五千多人,规模更大。
接着他就开始和本地地主豪强展开大规模互相攻杀,他要把地主挂上东南枝,夺取他们的土地财产和女人,而地主们也不愿意就那么轻易的去死,所以也集合自己的武装力量和刘壮血战。
当然了,面对一群地主老财,刘壮的人海战术很有用,到宋军进攻铜山县打响铜山战役之前,刘壮已经基本上废掉了潼川府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地主老财,获得了大量财富和粮食。
他把这些财富和粮食拿出相当一部分赏赐给为自己作战的人们,剩下来的就变成他自己的,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始享乐,宋军就杀了过来,与他打响了铜山战役。
铜山战役之中,宋军主将巧妙利用刘壮起义军的轻敌之心,下令宋军假装败退,吸引起义军一路猛追。
等起义军因为追击不成队列的时候,他再让埋伏的军队骤然杀出,把起义军杀得措手不及损失惨重,相当一部分起义军被宋军分割包围,被全部歼灭。
刘壮本人甚至也在这场战斗中被宋军包围,眼看着就要被宋军击杀,刘壮的弟弟刘实急中生智,下令部下把随军携带的准备赏赐给获胜之后的士兵们的财物全部往战场上丢。
整箱整箱的铁钱、铜钱、白银黄金还有蜀锦,都被刘实往战场上扔,宋军士兵一看这架势,顿时忘记了围歼起义军是最重要的事情,立刻开始不顾一切的哄抢财物。
将军怎么勒令士兵不准哄抢也不管用,因为很多军官都加入了哄抢的行列。
如此,宋军错过了一鼓作气杀死刘壮的机会,刘壮趁机带着参与的起义军逃跑,回防铜山县城。
大怒的宋军将领在战后非常恼火,处死了四十多个带头哄抢财物的士兵和军官作为惩戒,然后带兵围攻铜山县,和刘壮打起了攻防战。
虽然宋军没能杀死刘壮,但也是取得了一场胜利,并且将起义军压制在了铜山县围攻,起义军正面战败之后也不敢贸然出击,只能据城死守,锐气尽失。
而与此同时,被起义军打的头破血流的地主武装抓住机会雄起了,展开一波反攻,击败了不少起义军小部队,潼川府的局势急转直下。
宋军重新开始发威之后,的确给川蜀地区的农民起义军带来了很大的压力,若是没有其他力量的介入和改变,恐怕这波川蜀农民起义会很快陷入低谷,然后遭到镇压。
成都朝廷虽然不做人事,但只要持续提供赏钱给军队,拿钱办事的宋军就能维持他们的统治到他们耗尽所有财富为止。
当然了,外部介入的力量是存在的。
徐通统领的革命军在忠州临江县起事,聚集八百多人的力量攻克临江县,一波土地革命之后获得了当地农民的支持,扩军到一千人,变四个营为五个营,继续作战。
宋军出动镇压起义军之前,因为距离较远,徐通等人没有受到任何来自宋军正规军的压制,所以发展的非常迅猛,四月中旬,整个忠州的县城都被革命军拿下了。
随后便是轰轰烈烈的忠州土地改革,一大群地主老财被发动起来的农民们和佃户们挂上了东南枝,充分发动人民力量的革命军自身损失很小,通过土地革命又获得了大量支持者。
于是到了五月份的时候,革命军建立起了五个县级组织和八十多个乡村级组织,将攻克区域的所有农民都发动了起来,干翻地主老财,建立各级农会,让各级农会建立起拥有一定战斗力的村民自卫队等等。
各级组织蓬勃发展的同时,革命军也拥有了两千人的战斗主力,初步拥有了一个可靠的根据地可以作为依仗,持续发展起来。
紧随其后,革命军一边协助忠州当地进行农业生产稳住生产局面,一边在四周地区打探各地起义军和宋军镇压部队的消息。
除了这一部分消息之外,四月中旬的时候,徐通通过天网军在成都的关系网得知了交子阴谋正在整个川蜀发生,并且进一步得知了一些很重要的内部消息,他立刻召开复兴会会议进行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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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五十三 狠狠赚他一笔
天网军潜伏在成都城内的眼线还是很有一些能耐的,给出的情报往往都非常有效,这让徐通多次猜测这些眼线有什么身份。
不过天网军不仅对外严格保密,对内也是严格保密的,身份十分模糊,除了直属上级,谁都不知道他们是谁,以徐通的身份,也不应该对此产生什么好奇的情绪。
所以徐通也很聪明的没有做任何的探究。
他把天网军密探送来的情报在内部会议上公开了一下。
“根据我们潜伏在成都朝廷内部的眼线的通报,成都朝廷因为极端缺钱,已经决定要对交子下手,他们打算通过加印交子从民间解库、兑便铺子中换取铁钱,以此充实国库。”
会内负责经济工作的一些会员对此感到十分吃惊。
周蔷是最感到意外的。
“交子一旦崩盘,整个川蜀的经济可就危险了,不知多少人手中的交子都要化作废纸,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储蓄都是可能的,必然引起巨大混乱,赵不息难道真的是不惜一切了?”
徐通摇了摇头。
“赵不息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们不知道,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成都朝廷已经山穷水尽,饮鸩止渴也要活下来,更重要的是,交子眼看着就要崩溃了,咱们也需要做一些准备啊。”
革命军通过对忠州地区的土地改革行动,获得了不少地主老财和奸商的财富,其中就有数量比较大的交子,这要是等着交子崩盘了,他们也会吃个哑巴亏。
徐通从来不做吃亏的事情。
对此,他经验丰富的老搭档周蔷想到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如果赵不息操纵交子,试图用交子来掠夺财富的话,为什么我们不能凑个热闹,也去跟他斗一场呢?咱们收拾地主老财,弄到了不少交子,如果眼看着交子成了废纸,咱们也会吃亏,这可不好。”
周蔷笑道:“虽然主席那边给了我们不少启动资金,咱们暂时也不缺钱,但是队伍迟早要扩大,咱们能自力更生就要自力更生,能自己赚钱就要自己赚钱,这不挺好的吗?我申请使用这批交子去做点什么。”
对周蔷的这个想法,徐通表示支持。
“之前你小子就很会搞钱,这方面我不如你,既然有人想让交子变成废纸,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手里的交子成了废纸,那么就这样吧,我支持周副主任的意见。”
徐通表态支持之后,会上很多会员也表示支持,于是这个建议得到了通过。
川蜀分部授权给副主任周蔷,允许周蔷动用川蜀分部的全部交子储备去做点什么,保证革命军不会因此吃亏。
周蔷当然不会让自己人吃亏。
既然有那么好的内部消息的支撑,周蔷的胆子就很大。
一番情报收集之后,他亲自带队前往当时距离忠州最近的交子热繁盛地区泸州进行操作。
周蔷等人乔装打扮成商人抵达泸州的时候,正好赶上泸州交子热十分繁盛的时候。
那时候不仅是城市金融从业者,连乡村地主老财都开始出钱大量收购交子试图赚一笔,大街上到处都是找人收购交子或者兜售交子的人。
你要是有交子,他们就问你要不要卖,你要是有铁钱,他们就问你要不要买。
周蔷赶上了好时候。
他经过一番市场调研之后,找到了出价最高的一群来自纳溪寨的地主老财,一鼓作气把手中的交子全给脱了手。
事后一统计,这一波出手足足赚了三万多贯铁钱。
这还不算,周蔷根据当时交易的价格判断交子还没有到崩溃的时候,于是力排众议,用手中的铁钱继续购进了一大批交子,手中交子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倍还要多。
此时,正是交子热在泸州最顶峰的时候,也是交子价值相对最高的时候,周蔷收集了一些消息,做了一番分析之后,认为交子热已经走到了死胡同,现在是最后的时机。
他决定一把梭哈掉全部的交子,然后这一次出手之后不再购进交子,转而套现,走人。
得知周蔷手里有大量交子,很多后知后觉的地主老财红着眼睛来问他买交子。
一时间他处在了绝对的卖方市场上,想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只有他嫌人家开价不够高,没有人家嫌他手里的交子太多。
因为铁钱运输困难且价值低、重量大,这一次周蔷干脆没有向购买方的地主老财们要钱,而是选择用实物兑付,也算是给革命军提供最直接的帮助。
粮食、食盐、布匹、农业生产工具以及牲畜,都可以用来换取交子,等价的换取交子。
粮食和食盐可以吃,做衣服的布匹不仅好运输,到时候给革命军做军装也好用,农业生产工具和牲畜则可以带回忠州帮助当地农会组织发展农业生产。
好处多多。
地主老财们眼睛红了,脑袋僵了,什么都不管不顾,只要有交子,他们就要,卖交子的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就等着大量兑换周蔷手里的交子去大赚一笔。
他们之前得到消息不够及时,眼睁睁看着人家赚钱而他们赚不到,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太难受了真的。
所以周蔷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要是粮食食盐等等还不够兑换的,那么他们手里还有不少暂时无法脱手的蜀锦、瓷器等等,就问周蔷要不要。
要,为什么不要?
这些东西也被周蔷压低价格用以折价,大量拿下。
别人不知道蜀锦瓷器什么的啥时候能恢复正常价格,周蔷还是知道的,短时间内不顶用,长远看来绝对是一大笔财富。
周蔷花了一个月的功夫在泸州上窜下跳折腾交子,给革命军弄来了很多急缺紧俏的物资。
他在地主老财们的根据地里扫货,把交子全部出手,把他们的储物仓库搜罗的七七八八,顺带着给忠州的农民们搞到了一大波利好,增强了忠州的农业生产力,农民欢欣鼓舞。
一波狂热操作之后,六月上旬,周蔷满载而归,从泸州返回忠州,得到了徐通的热烈欢迎。
回来之后,周蔷就在会议上说交子热要结束了,川蜀社会即将发生强烈动荡,交子要崩溃了,很多川蜀的有产民众都会面临破产,成都朝廷的丧钟已经敲响。
当时徐通问他要不要做点什么。
周蔷则摇头,表示什么都不用做,静观其变就可以。
“统治者居然要对地主阶级下手骗钱,只能说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已经缺钱缺的丧心病狂不顾一切,到了就算是吃自己的手脚也要求着活下去的地步。
成都朝廷不会长远了,不久的未来它一定会被覆灭,这一波交子狂潮一旦结束,原本一些不会成为起义军的朋友的人也会成为起义军的朋友,成都朝廷自断臂膀自掘坟墓,我看整个川蜀社会的斗争形势也会发生改变了。”
一千二百五十四 我是进士,我不懂打仗啊
周蔷的分析在复兴会内部得到了初步认可。
不少人认同他的看法,觉得成都朝廷这么搞就是在引鸩止渴。
一波流把交子玩到死,已经说明他们除了这样做没有别的续命的办法了,成都朝廷远比大家想象的要弱小、无能。
但还是有一些同志认为成都朝廷除非真的失了智,否则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场交子热是否还会有其他的解读方式呢?
周蔷认为也可以从其他角度解读,但是他觉得他的解读角度是真的,成都朝廷或许真的是失了智,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农民起义加上经济封锁,我相信成都朝廷真的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农民会舍弃自己的怯懦,走上反抗的道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朝廷也会丧心病狂,吃自己的手脚也要想方设法地活下去。”
周蔷的态度非常坚决,而这个态度也得到了徐通的认可。
而且徐通进一步认为成都朝廷虽然丧心病狂,但也有最基础的理智,这一波对地主老财下手,估计是为了稳住军队,维持军队的威慑力。
“说到底,军队是政权统治的根基,没有军队的支持,一个政权不可能长久,成都朝廷这样做的目的,估计就是给军队足够的军费。”
这个想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所以徐通的分析和周蔷的分析合二为一,复兴会川蜀分部对接下来的斗争形势有了一个大体的判断。
成都朝廷还会维持短期的强势,它和它的军队会在短期内维持强势地位,对内镇压方面会有一些成果,看上去还挺强悍的。
但是它的统治根基经过经济封锁和米骚动之后本就遭到了严重削弱,现在在川蜀大起义期间还被交子热狠狠冲击一波,直接造成致命伤,已经是人憎狗嫌的地步。
短则三个月,长不过半年,成都朝廷会在疯狂中走向自己的终末。
不说那些主张建立起成都朝廷的外地人,川蜀本地人绝对不愿意损害自己的利益去供养一个毫无前途的土皇帝和一个莫名其妙的追求大一统的朝廷。
于是在忠州根据地已经建立起来一个较为平稳的秩序之后,徐通决定向万州发展,并且顺着岷江一路向奉节、巴东地区运动,将这一地区全部解放的同时,联系驻守在那一地区的河南兵团。
通过河南兵团,革命军得到武器装备和军事援助,由此打通外援路线,拥有进一步进取川蜀之地的资本。
这一战略得到了川蜀分部的认同,于是徐通整顿两千人的革命军主力,向万州发起进军。
洪武七年六月底,交子热结束、交子崩盘、成都平原大乱的时刻,徐通在万州取得了决定性胜利,通过水道,他火速将武宁县拿下,又用最快的速度奔袭南浦县。
南浦县令猝不及防,被徐通击败身死,万州县政、水道交通被徐通控制。
吴璘设置在川东地区抵抗明军进犯的前线就是夔州地区,这一地区吴璘布置了两万左右的正规军,其后勤主要是万州、开州、云安军、大宁监等地提供。
等于万州是防备明军前线的宋军的大后方,而现在大后方被攻击了,夔州前线的宋军不可能没有反应。
然而正当他们想要做些反应的时候,洪武七年七月初,明军河南兵团司令长官张越景根据中都参谋总部事前授权和复兴会川蜀分布主任徐通的请求,下令军队从驻地秭归出兵,强袭巴东县。
河南兵团破敌军正将陈乔山根据命令,亲自率军溯江而上强袭巴东县,以水军吸引巴东县宋军守军的注意力,又派遣山地精锐翻山越岭从山路奔袭宋军守军后方,重复之前的战术。
事实证明,兵不厌诈。
山地广阔,宋军无法防守,被明军从后方偷袭,前后夹击,巴东县宋军守军首先全军覆没,之后水军被明军水师击破,也全军覆没。
宋军自明军上一次撤退之后苦心经营的巴东防线在他们的领导层的眼里是坚不可摧的,然后一战之下就被明军轻松攻破,瞧那架势,不比捅穿一层窗户纸要难。
明军打扫战场整顿兵马,虎视眈眈,大有进一步进取巫山县的趋势。
夔州防御使、前线各路宋军统制官茅志文大惊失色。
考虑到之前得到成都通报,得知成都平原叛乱蜂起,明军若在此时发动进攻则大事不妙,需万分小心,茅志文思来想去没办法,便咬牙把正准备开赴万州剿灭“顽贼”的宋军一部五千人叫停,立马让他们调头前往支援巫山县。
这支宋军需要在巫山县布置防线防止明军进一步进攻。
同时,茅志文将剩余兵力布置在奉节一带防范明军,做好与明军决战奉节的准备。
如此一来,他手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应付进攻万州的革命军,为此,他只能告知云安军知军相关消息,并且要求云安军知军自行招募兵马前往讨伐万州贼军。
得到通报的云安军知军范心水一脸懵。
打仗?讨伐贼军?
我是进士,我不懂打仗啊!
我负责治理地方给你们提供后勤,你们负责打仗,这是咱们商量好的分工,咋现在又要我的粮食又要我亲自带兵打仗?
我都去打仗了要你干什么?
话虽如此,范心水也很无奈,知道局面不能逆转,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临时弄了几本兵书学一学,顺便花钱招募壮丁参加军队,加快组织一支讨伐军。
当其时,夔州前线地区因为距离成都平原比较远,交通不便,所以没有被交子热波及,交子热向东最远只波及到了重庆府,并没有波及到更东边的地区。
所以夔州地区虽然地处山区,农业生产比较困难,但也算是吃了这方面的优势,没被交子热波及到,没那么多人因为交子而崩溃,社会经济总体平稳。
至于农民起义也稍好一些,因为这里原本就有驻军,当地人已经加税负担了军费,所以成都朝廷决定加税的时候,没有波及川东和川北的军区,当地人也算是因祸得福。
是以川北军区和川东军区因为种种原因,大体保持了元气,具备一定的作战能力和物资储备。
徐通偷袭万州得手更多是因为万州没有防备,若是万州有了防备,以刚刚起步没多久的革命军的实力,想要拿下万州并不容易。
现在徐通也正是因为听说云安军有了防备,所以才没有贸然进攻云安军,而是将攻占万州得到的战利品全部整合一下,大量打造适合内河作战的船只,组织内河水军,增强革命军的机动性。
另一边,为了策应徐通的行动,河南兵团也发起了更加强大的军事进攻,在巫山县一带和宋军水师展开激烈搏杀,动用大量火炮轰击宋军船只,几乎将宋军水师全部打败。
以至于巫山县宋军使用了铁锁连江战术以阻挡明军水师继续进犯。
但是这也拦不住明军精锐的行动。
一千二百五十五 川东之战
水战不是河南兵团擅长的战法,他们是陆战王者。
面对宋军的水上封锁,他们继续翻山越岭绕小路,从后方奇袭宋军驻地,出其不意进攻宋军,使得宋军崩溃。
宋军其实也是冤枉,因为他们实在缺乏翻山越岭穿插偷袭的能力,受限于军队体制,宋军要是搞穿插战术,除非是那种非常精锐类似于主将亲兵的军队,否则绝大部分宋军都办不到这点。
不仅有士兵长期营养不良的因素在里面,也有宋军训练度不足的问题在里面,对于大多数宋军来说,进入山区就等于有机会开小差。
钻进山区是几千人的大部队,出来之后估计就是几百人衣衫褴褛精神恍惚的叫花子了,其他人全跑了。
对于明军频繁在山林耸立之地进行穿插战术的事情,宋军从军官到士兵都很难理解。
为什么他们能像神一样翻山越岭,从不可思议的地方杀出来,如猛虎下山一样冲过来,给他们巨大的杀伤。
很多宋军不是不能打不愿打,而是被明军神出鬼没的穿插战术搞得有点神经衰弱了,明明看到明军从正前方袭来,打着打着忽然后院失火老家被烧,退路都没了。
这还怎么打?
所以巫山县之战中,宋军防线再次被明军轻易撕破,还是从后面撕破的,菊花不保的情况下,宋军集体失去战斗意志,只想着尽快逃到安全的地方。
前线指挥官向茅志文传递军情,大骂明军不讲武德,打仗专门冲着咱们的后庭,后庭不保,这仗打不下去。
于是宋军有理有据的迅猛转进。
这一回,明军追之不及,只能看着宋军转进如风,一点办法都没有。
唯一的战果就是把宋军打崩溃了,得以再次把战线往前推,宋军铁索连江的战术失效了。
茅志文顿时感觉压力山大,甚至面对明军的攻击有点惊恐,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巫山县之战后,宋军主力只剩下一万两千多人,前面是凶神恶煞的明军,后头是不知道什么情况的革命军,成都朝廷那边又因为通信渠道受到阻碍而无法顺畅联络,连求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更要命的是他甚至不敢确定成都朝廷能不能扛过这一次的危机。
听说成都朝廷的情况很糟糕,交子都崩了,自身一塌糊涂,派兵的可能性都不大了。
茅志文身边只剩下一万多人也完全不能给他任何安全感,面对明军进攻连吃两次败仗更让他对未来产生浓烈的绝望感。
能扛住吗?
如果扛不住的话会死吗?
会死得很惨吗?
茅志文陷入了剧烈的动摇。
而此时此刻,他的亲弟弟茅志武对他的劝说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说破天,成都朝廷也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朝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人做了皇帝,还要咱们效忠于他,他算什么?临安城里的那个才是货真价实的,咱们这叫造反。
抛开一切不说,就连造反都弄得一塌糊涂,搞得现在整个川蜀都乱了,我完全看不到那群人什么复兴大宋的可能性,分明是要拉着咱们一起死,都到这个地步了,咱们还有必要为他们而死吗?
趁着咱们手上还有军队,还有明军想要的要塞,咱们投降过去,还算是有点价值,有功劳,不说大富大贵,求个安稳不难吧?明国不会那么不讲道理吧?”
剧烈的动摇之中,茅志文觉得弟弟说的话很有道理。
明国说是说搞什么清算政策和战犯政策,但是对于主动投降的,好像也没什么过分举措。
他们兄弟现在手握军队和防御要塞,还算是有不小的军事价值,趁此机会投降,说不定还能捞到不错的条件。
于是在重重压力和威慑之下,夔州防御使兼前线宋军统制官的原吴璘部将茅志文做出了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
他主动率兵向明军投降。
不打了,打不下去了,我投降,只求活命,别杀我,别清算我,行吗?
当然可以,我们欢迎投降,对于主动放弃抵抗的人,我们是有优待政策的。
只要你愿意接受我们的革命改造,重新做人还是可以的。
陈乔山倒是没想到茅志文那么干脆的就投降了,但是既然对方投降了,当然要接受。
他很高兴的接受了茅志文的投降,率军进驻奉节,将宋军解除武装,收缴兵器,进驻军事要塞进行占领,然后与茅志文谈了一下目前整个川东军区的状况。
作为川东军区的主要负责人,茅志文交代的都是些很有价值的情报,比如大宁监的知监王龙为是个胆小怕事的庸碌之人,只要稍微威胁一下一定投降。
但是云安军的知军范心水不一样,虽然是个书呆子,但是认死理,性格非常耿直,日常就很难打交道,现在更别说了,所以还是要做好军事打击云安军的准备。
至于其他方面,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他已经投降,放弃了最重要的防线,那么整个川东军区完蛋也就是时间问题,川东完蛋了,明军进入川东地区,那么整个川蜀距离完蛋也就差不多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茅志文所说的差不多,大宁监知监王龙为得到茅志文的亲笔信之后就宣布投降,交出自己能交出的一切,选择投降了明军,而明军则保证他和他的家族的生命安全。
而云安军知军范心水也和茅志文说的一样不投降,反而写信痛斥茅志文,说他是个叛徒,背叛朝廷背叛皇帝,人人得而诛之,等死吧你个可恶的叛徒!
然后范心水就死了。
死因是徐通的奇袭。
徐通率军翻山越岭奇袭云安县,打了范心水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来不及调动军队就被徐通杀入了云安县,在他的住所内被徐通团团包围起来,最后在绝望之中横刀自刎。
县城被偷袭、范心水身死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招募的那支已经聚集了一千多人的队伍顿时作鸟兽散,没了。
徐通也不算是兵行险招,通过快人一步的讯息传递速度得知河南兵团已经按照他的请求发起进攻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
宋军主力忙于应付明军主力而无力顾及他,只能让云安军方面自己募集兵马对付他,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于是他就果断出击,将云安军尚未成形的军事力量一击击溃,获得了大量的粮秣军械物资。
本来徐通还准备一旦宋军决定不顾一切攻击他的话他就率军撤退,所以奇袭得手之后就让麾下士兵把物资装船准备带走,却不成想茅志文直接投降了,不打了。
这的确让他没想到,但是细细想想,却也不觉得很意外。
如此一来,也不过一个月多一点的功夫,川东之战就结束了,明军大获全胜,宋军惨败,川东军区全军覆没,入川通道豁然洞开。
虽然说战略意义很大,但是这场战争甚至不能被称为战役,因为双方投入总兵力加在一起甚至没有超过五万。
明军投入两个师的兵力,加上革命军两千人,宋军也只有两万人的正规军加上不到两千人的编外武装,可以说是一场规模很小的战斗了。
所以陈乔山很没有成就感,见到徐通的时候也不断地吐槽。
“我好几次跟司令部商量要和你一起入川作战,但是司令部都拒绝了我,说打通这条线路就是河南兵团的军事任务,其他的就不是我们的任务了,我想主动参战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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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五十六 徐通不讲武德
徐通和陈乔山虽然都是山东老乡,但是因为起步不一样,从前是没有打过交道的。
倒是之前襄樊战役的时候徐通和河南兵团打过交道,并且得到了张越景的赏识,由此和陈乔山也见过几次面,算是熟人。
眼见陈乔山如此沮丧,徐通便笑了笑。
“河南兵团任务繁重,我听说湖南和湖北两个行省的一些重建任务都落在你们身上了,人手非常紧张,能为我的事情留下两个师的预备队,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怎么好意思让你们提供更多的帮助呢?”
“确实,重建任务确实很艰巨,好些地方都要用到军队来维持秩序,我这个协助任务还是参谋总部亲自批准的,连司令部都没有这个准备,而且眼下想要凑集几万军队入川作战的粮饷也很不容易。”
陈乔山苦笑道:“湖南行省还好,湖北和江西两个行省的部分地区基本上是打烂了,很多居民流离失所,需要我们安顿,需要重建不少东西,还有不少流窜的宋军败兵钻到山里面落草为寇了,搅的地方不得安生,需要军队去剿灭。”
“所以说,我这边也不好意思寻求你们的帮助了。”
徐通笑道:“目前来说整个川蜀的局势不算太好,我们的力量还很弱,但是最终结局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成都朝廷自己找死,想要覆灭他们并不困难,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最终覆灭成都朝廷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你们目前只有两千兵马吧?”
“所以啊,我们目前还是很需要河南兵团帮忙的。”
徐通眨了眨眼,笑道:“素来听闻河南兵团新兵训练做的最好,最精细,借我一些经验丰富的练兵军官,我这里人手不够,很多人又要带兵又要练兵,分身乏术。”
“这倒是小事,能练兵的人我这里多得很,不过,只要这些就够了?”
“当然不够,钢刀长枪,盾牌盔甲,还有火枪火炮,我都要,既然短时间内军队素质很难上去,就只能用装备优势做一下代替了,对了,我之前听说神机营还有一支人马留在你们这里随时备战,对吧?”
徐通期待的看着陈乔山。
陈乔山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
“神机营……你想干嘛?”
“河南兵团够强了,眼下也没有战争任务,所以之前我特意向中央军务部还有枢密院打了个报告,希望把这支神机营的队伍暂时借给我用用,接下来我肯定溯江而上,先去重庆府,再去成都府,神机营对我有大用。”
徐通话音刚落,陈乔山顿时瞪圆了眼睛。
“你怎么如此不讲武德?这支神机营可是划归我们兵团指挥的,这个事情我怎么都没听说过?玩偷袭啊你小子!”
“都是同志,分什么你我他?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走,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徐通满脸都是得意之色:“现在川蜀分部和革命军最需要神机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们想要借用一下神机营都没有问题吧?”
陈乔山嘴巴张了好一阵子都没说出话来。
好容易咽下这口气,陈乔山上下打量着徐通,满脸不爽。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小子能从玉成那边独立出来了,可以啊,专挑咱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搞偷袭,太不讲武德了。
张司令还总是跟我念叨着说想要把你调到河南兵团来,我看你还是别来了,你一来,整个兵团的好东西迟早都是你的。”
“战场上最重要的可不是武德,而是胜利,早一点胜利,川蜀民众就能少吃点苦头。”
徐通稍稍抬起头,笑道:“放心吧,我会好好使用神机营的,至于河南兵团……我大概是没那个机会加入了,等将来等川蜀兵团建立起来,我觉得川蜀兵团也要有个神机营的编制才好。”
说完,徐通朝着陈乔山眨了眨眼睛。
陈乔山顿时无话可说。
好家伙,川蜀兵团。
看着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徐通,陈乔山顿时感觉长江后浪推前浪,把前浪推翻在沙滩上。
徐通要是之前也参加了山东起义,和苏咏霖同一批次造金国的反,今时今日大明国的五虎上将怎么着也该有这小子一个名额。
可就算没有这个经历,这小子现在也是足够耀眼了,在江西打了好几次大胆的神仙仗,军中一些将领对他的大胆和眼光的精准十分推崇。
之前他听说徐通受到过苏咏霖的亲自接见,这个在川蜀搞事情的任务还是苏咏霖亲自安排的,可谓是简在帝心。
这波要是能在川蜀打出成绩,徐通将来的成就绝对不可限量,以后成就更高的话,调回中央也不是不可能,就算现在不是五虎大将之一,未来倒也难说。
算了,就当是结个善缘吧。
陈乔山认了。
不久之后,徐通在川东军区这一块儿忙活了一阵子,周蔷就来替回了徐通,代替徐通在这里主持川东四州的改造任务和土地革命。
河南兵团安排了一部分人手在这里压阵,帮忙处理一些军务上的问题,并且协助革命军扩编人手。
比如把投降的一万两千多宋军和之前被俘获的五千多宋军来了一拨甄别,甄别出来一些人渣废料进行了处理,然后派出军中的政工干部帮助革命军政工干部一起做俘虏的思想工作。
徐通回到忠州继续处理前线的事情,做一些打造船只的工作,准备下一个阶段顺流而下攻打涪州。
他不知道,在后方,革命军的政工干部和河南兵团的政工干部联起手来搞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事情的起因是大家齐心协力想要为革命军尽快的扩充兵力,而最好最快的兵源就是这些宋军俘虏,但是传统方法需要较长的时间才能将俘虏们改造完毕,编入军队,而现在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政工干部们集思广益,聚在一起头脑风暴,终于由一个河南兵团的旅指导员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旧时,皇帝用科举拉拢地主士绅,选拔出名为进士的地主士绅阶级当中的精英为王朝服务,而我听说读书人考中科举之后,有一项夸官的礼仪是必须要过一遍的。
具体内容大概就是让新科状元领着进士们走在只有皇帝才能走在的御街上,享受道路两旁兵士、百姓的恭贺与羡慕,最后让他们走入皇城,正式成为统治阶级当中的一员。
我认为这是一种很有仪式感的礼仪,这个礼仪之所以被统治者利用起来,无非是因为这样可以给新科进士带来极大的荣耀感,并且使其产生归属感,从此认识到他们是统治阶级的自己人,和过去完全不同了。
所以我想着,他们能用这种仪式感让社会精英认同自己脱离了原先的阶级属性,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统治者,那么我们也可以利用这种仪式感来让俘虏们对我们产生认同感和归属感。”
一千二百五十七 一个奴隶死了,一个人站了起来
这位指导员的建议参考了旧王朝统治者们在笼络地主阶级的时候所采取的一系列手段,对其进行了合理的分析。
于是这个建议在众多建议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大家热议的话题。
很多人都在议论这个建议,觉得这个建议很有可行性,应该可以来一家伙试试水。
既然统治者可以通过仪式感让原先的被统治者脱离自己原先的属性从而认同自己是一个统治者,那么反过来,这个道理也是一样的。
其中,承认与被承认应该是一个关键点,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
于是,在这名指导员的建议下,政工干部们用手中的材料搭建了一个简单的门,上面写上【解放门】三个大字,然后大家进行排练。
他们站在门后面排成两排,让出中间一条路。
等有人从解放门中过来的时候,他们集体微笑鼓掌,嘴里喊着【欢迎】之类的喜庆的话语,时不时蹦出来一个人与之拥抱,做亲密的身体接触,一直到那个人走完这条路。
试验效果非常好,但凡是走过这条长路的人都觉得自己挺激动的,就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有功于人民的大事一样。
实验效果既然非常好,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马上用起来。
改造俘虏的一些前置步骤不能改变,比如惩戒作威作福的军官和丧尽天良的混蛋,当着他们的面斩首处决的环节不能少。
夜晚围着火堆互诉衷肠的阶段也不能少,革命军的政策宣讲也不能少,彰显他们背后明国的强大力量也不能缺少。
解放门的环节实际上已经属于最后一击的必杀技了。
等到了解放门环节的时候,政工干部们特意找来很多士兵与他们一起,排成一列长队站在解放门后面,等俘虏们疑惑的排着队走过来的时候,他们立刻欢呼鼓掌了起来。
整个气氛非常热烈。
他们的笑容非常灿烂,他们的眼神非常真挚,他们口中的【欢迎】不需要鉴定就知道绝对是真的,真到不能再真。
俘虏兵们一步一步向前走,迎接他们的是那么真诚的欢迎,那么真诚的接纳,那么真诚的笑容。
明军的政工干部们在欢迎他们,在认可他们,在肯定他们。
这让他们尤为震撼、感动。
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人生中,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被旁人肯定、接纳过,以他们的出身和成长经历来看,他们不可能被统治者被认为有什么值得被肯定的价值。
因为他们的出身,他们所付出的一切都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是农民,所以他们生来就要做牛做马为老爷们服务。
任打任骂,还要双手奉上自己财富的一大部分乃至于全部交给老爷们,只能保留微小的一点点用来自己苟延残喘,再接着为老爷们积累财富。
一切都是他们生来就该做的。
就算当兵吃粮了,以为自己就是统治者的一员了吗?
想得美,臭丘八还相当统治者?
就算是军官也是咱们进士老爷们的门下走狗,更别说是你们这群臭丘八!
他们不过是换了一群老爷伺候,还要是吃苦受罪,甚至地位比农民还要低,处在社会鄙视链的底层,人憎狗嫌。
他们不是自然人,他们是生产工具,是工具人,没有人格尊严,不配接受祝福、感谢与肯定。
他们也不配谈什么尊严、自我认可什么的高级情感需求,能活着有口饭吃就是老爷们最大的恩赐了。
受限于此,他们从未感受到人是一种什么的存在。
他们从未体会过被人认可的感觉。
而现在,有人肯定了他们。
那么真诚那么用力的肯定他们,接纳他们,为他们欢呼、鼓掌,欢迎他们成为这个全新群体当中的一员。
一种从心底里油然而生的自豪、满足的感觉瞬间填满了他们全部的心房。
他们的精神世界仿佛浴火重生,焕然一新,成为了一个与过去彻底割裂的全新的自己。
他们不再是那个不被承认做牛做马的工具人了。
他们是有着完整的健全的人格尊严的自然人。
他们值得被尊重,值得被鼓励,值得被接纳。
在全新的群体内,他们将会成为全然不同的自己。
一个奴隶死了,一个人站了起来。
走到了解放门欢庆队伍的最后,每一个俘虏兵都哭成了泪人。
有的哭得直不起腰,有的哭得跪倒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比起篝火晚会互诉衷肠的时候哭得更有深度,加深了一个层次。
毫无疑问的,他们成为了全新的人,他们成为了一个被解放的人,成为了一个解放战士。
灵魂获得重生之后,解放战士们身上的一些旧毛病就可以通过常规教育、军规军纪和时间来解决干净,大病已去,病灶已除,剩下来的,就看时间吧。
越来越多的俘虏兵在解放门的攻势下快速成为了解放战士,解放门进攻角度之准、效率之高让革命军和河南兵团的政工干部们瞠目结舌。
虽然早有预料,却也没想到效率会那么高,那么有效,针对旧军人居然有那么强大的感化能力。
他们立刻将这件事情进行总结、归纳、记录,然后上报到上级机构,一直上报到复兴会中央总部,让苏咏霖知道。
远在中都的苏咏霖得知此事之后,立刻召开复兴会中央会议,要求负责这方面工作的政工干部在诸多工作场合融会贯通解放门的原理,对此加大运用。
明军团体可以确保一个士兵吃饱穿暖,而当他们吃饱穿暖之后,便会出现精神层面的需求。
旧军队用金银财宝笼络人为他们卖命。
明军就要用精神层面的攻势让一个旧时代的人完成与过去的切割,面向全新的人生。
对俘虏,对罪犯,对一切在自尊感情上饱受打压、折磨和贬低的人,都可以使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们发自内心的改变,发自内心的接受自己已经走向了新生。
这一政治工作方式毫无疑问是开创性的创举。
这一创举被复兴会中央得知并且研究之后,以较快的速度向全国各地复兴会组织传播,各级复兴会组织的政工干部都被要求学习这个方法,并且在需要使用的场合进行实践。
河西行省和河西兵团的干部们得知此事,如获至宝。
河西行省在西夏故地上建立起来,时间尚端,西夏政权的影响力尚未从民间消失殆尽。
虽然明国对西夏政权的上层阶级展开了大清洗,但是这并不绝对。
还是有一些人逃离了明国的审判,在河西行省的一些偏远地方展开【复国运动】,希望推翻明国在河西的统治,重建西夏。
参与到这些复国运动当中的人要么是为了钱财,要么是出于对明国施政的不满,亦或是自认为自己是【西夏遗民】的。
而其中人数最多的还是秉持较为模糊的民族观念的一群人。
一千二百五十八 都是解放门的功劳啊
模糊的民族概念是绝大部分反抗者反抗明国统治的主要原因。
只靠财产上的诱惑并不能号召更多的人反抗,反抗者的头头们才是最喜欢钱的,他们才不愿意花太多钱来招募反抗者。
所以搞点他们自己也不甚理解的民族概念作为依仗,用仇恨作为招募反抗者的主要武器。
他们认为明国是汉人的政权,汉人征伐各地的主要目的是要灭亡所有异族人。
明国在河西的施政目标就是要杀掉他们的男人,夺取他们的钱财、土地和女人,让党项人走向灭亡,让汉人占领这里,花天酒地,奢侈享受。
而党项人就要在这里当牛做马,直到全族灭绝为止。
为此,他们还拿出了东汉时期东汉政府军在这一地区对羌人的军事行动作为佐证,把党项人和羌人强行联系在一起,以此证明党项人和汉人从一千多年前就有血海深仇。
再然后就宣扬被他们添油加醋改编之后的李继迁、李元昊等人和北宋政府的对抗历史来证明汉人和党项人之间无法化解的血海深仇,以此激发那些较为偏远地区的普通的党项人对明政府的抗拒意识。
他们认为从一千多年以前开始汉人就开始入侵他们的家园,杀死他们的先人,先人惨遭杀戮却顽强抵抗一直到如今也不曾屈服。
现在,抵抗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明国空前强大,西夏却已经灭亡。
为了争取设生存空间,他们必须要拼死奋斗,推翻明国的官府,夺回他们的家园,也顺便夺回他们的土地、钱财和女人。
这一类人往往在针对明国官府、官员和军队的行动失败之后表现较为强硬,乃至于死硬。
要么战斗到死,要么自杀,表现出了一种近乎被洗脑的状态。
旧有的应对政策对这些人来说见效慢,效果也不是很大,就算被俘虏了之后,也时常出现一些突发状况,且语言交流不通畅,让当地复兴会组织比较为难。
就整体来说,河西行省因为执行了较为彻底的土地改革、畜牧改革政策,在河套平原、宁夏平原上的人口精华地区已经基本上瓦解掉了西夏复国的土壤。
但是在较为偏远的地区,复兴会组织因为人手不足,失了先机,被迫和部分死硬分子的长期对抗,互相攻杀。
在当地地广人稀的环境之下,死硬分子们若想遁逃,明军追捕起来难度也很大。
因此若没有确切的方向指引和精准打击,想要彻底消灭这群死硬分子,是很困难的事情。
解放门这一实操工作方法传到这里之后,河西的政工干部们意识到这是针对长期受到压迫的人内心深处所追求的被承认、被接纳的渴望感而出现的策略。
他们立刻组织起了相关的行动,安排了一批党项人农牧民出身的干部对一批受到教育之后态度已经出现软化状况的俘虏使用这个策略,最后的效果非常之好。
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还有笑容击溃了他们心中最后的防线,在他们目瞪口呆的时候,政工干部们甚至上前与他们拥抱,欢迎他们走向新生,走向全新的未来。
安稳祥和的生活正在不远的未来等待着他们,他们可以得到土地、房屋和农具,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
他们从此就是大明子民,和政工干部们一样,都是自己人,没有汉人、党项人之分别。
这一批西夏复国组织的成员们最终土崩瓦解,再也没有进行反抗,其中一些担任职位的成员甚至还主动告知了他们所知道的一些组织的藏身地点。
这些重要情报立刻被通知给河西兵团司令官姜良平,姜良平立刻组织精锐铁骑奔袭前往,数月之中连续捣毁十数个西夏复国组织。
战斗中,明军精锐们击杀死硬分子数百人,俘获数千人,最大的一条鱼是曾经的西夏沙州通判。
这些好消息被河西行省的复兴会组织通报给了中央,苏咏霖为此感到十分高兴。
有如此的工作方法,针对党项人、渤海人、奚人、契丹人等等族群的同化任务也能更有效率的展开了。
这些年,明政府虽然在治安工作上做出了很多成绩,在国家北疆的安稳团结工作上有了很大的成就,不过对明政权持有警惕看法的一群人始终存在着。
这些人要么是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信徒,要么是暴力破坏行动的进行者,对燕云、辽东和大同等地区民众的安稳生活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因为北宋、辽国、金国政权在民族工作上的陈旧观念,使得燕云地区、辽东地区和大同地区的民族情况非常复杂,各族群之间的矛盾相当严峻。
有的矛盾还很尖锐,明国建国之后还出现过大规模械斗。
在当时的燕云地区,汉人和女真人,女真人和党项人,女真人和契丹人,汉人和契丹人等等等等族群的矛盾非常复杂。
北宋和辽、金政府对于处理这类问题是相当野蛮粗暴的,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还会激化问题的存在。
为了弥合这一部分的矛盾,进取燕云之后,明政府和复兴会组织付出过很多努力,试图用革命思想打击民族观念。
但是事实证明,想让一群人支持革命军不是难事,只要给他们土地就可以。
但是想要让他们接受革命思想,难度还是很大的。
在当地百姓普遍胎教肄业的文化水平的加持下,在互相之间语言交流比较困难的前提下,推开革命理念确实很不好搞。
所以那么多年来,这三个地区的稳定工作也很不好做,苏咏霖尤为在意在这些地方配备更加完善的复兴会组织,选派的干部也是相当精干的干部,不过见效并不快。
但是苏咏霖并不担心这里会闹出什么大乱子,因为只要经济繁荣的基本面保持住,人口素质的上升就是迟早的事情。
没有哪个生活稳定安康的人愿意去搞事情,除非脑袋有问题,而脑袋有问题的终究只是少数。
解放门是一种优秀的方法,绕过了诸如语言之类的阻碍,用更加直观的形式和情感冲击对立者,对于普遍缺乏认可、信任与人格尊严的敌方对立者来说非常有效。
不过包括解放门在内的革命理念,都是一种以明国强大国力、政府优秀的信誉和繁荣经济为支撑的存在。
解放门的出现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善很多问题,但是论及根本,还是要靠国家的发展,发展永远都是硬道理。
发展加上工作方法,才是真正的王炸。
于是当时间进入到洪武七年八月份的时候,徐通准备的差不多了,各方面情报也都到位了,他准备发起对涪州的进攻。
然后他就打算问问周蔷那边给他安排好了多少后备兵力。
结果周蔷那边直接给他送来了八千初步具备军事战斗能力的解放战士。
军事素养暂且不论,那精神面貌完完全全就是明军等级,往那儿一站,站有站样,眼神有光,直视前方,毫不动摇。
好家伙,这才多久?
八千人,怎么办到的?
徐通询问跟着他们来的政工干部,政工干部们感慨——都是解放门的功劳啊。
徐通一头雾水,细细询问之下才知道政工干部们新搞出来的仪式感化进攻之术。
了不得,了不得。
对于一个刚刚被解放的人来说,承认、接纳、肯定、鼓励对他们的精神有着极为强大的触动能力,会让他们有内而外的产生对明军的认可,以及对过去的强烈厌恶。
他们会迫不及待地和过去割裂、告别,全身心拥抱新生,拥抱明军这个大团体。
一千二百五十九 想养寇自重?
在解放门的工作方法出现之前,政工干部们感化俘虏们所采用的也是同样的原理。
他们通过这种触及灵魂的感化方式将各路农民起义军、金军、西夏军、宋军全都变成了明军。
而在民间层面上,明政府也通过这一系列的改造手段将汉人、女真人、契丹人、草原人、奚人、渤海人等各个族群全都变成了明国人。
他们着力于淡化族群意识,强化明国国家意识,在这个民族认同尚未深入人心的时代,着力于发展国家认同,打破互相族群之间的认知壁垒。
而现在,方法升级了,仪式感更强了,感化效率成倍增长。
这一手解放门直接给徐通把兵力增加到了一万人,革命军直接有了一万兵力,有了明军一个师的编制,属实让徐通意想不到。
不过细细想想,这就是属于复兴会的战斗力。
没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复兴会怎么能在这遍地豺狼虎豹的世界里站稳脚跟并且最终取得胜利呢?
徐通笑了笑,越发认定自己信对了道理,并且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这条路的尽头,必然是那个理想中的地上天国。
“虽然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块砖瓦,但是砖瓦多了,总能建成地上天国,我很庆幸在自己走上了正确的道路,这条路要是没走对,我这一生估计已经结束了,是这条路给了我全新的生命啊。”
徐通对身边人笑了笑,然后投入了军队的整编工作。
他正式将革命军改编为明军师级编制,下设五个旅,每个旅两千人,每旅下设四个营,每个营五百人,以此为标准配备军事指挥官和政工干部队伍,以期尽快让全新的队伍形成战斗力。
整个复兴会川蜀分部团队为此日以继夜,废寝忘食,竭尽全力让全新的革命军快速成型。
革命军竭尽全力向前迈进的同时,成都朝廷和成都平原上的农民起义军之间的冲突也越发的激烈,成都朝廷和内部离心势力之间的冲突也越发的激烈。
赵不息通过交子热刮取了大量钱财为己用,充实了成都朝廷的国库,有充分的钱可以赏赐给军队,让军队给他卖命。
军队在交子崩溃的大环境之下没有别的谋生手段,而成都朝廷可以稳定提供给他们足够的钱币,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着成都朝廷这个看上去很铁的铁饭碗,混口饭吃,顺便杀人。
有钱财的激励,别无选择的朝廷军队便爆发出了极为强大的力量。
各地起义军面对军事素质明显高出一截的宋军正规军非常吃亏,野战单挑基本没赢过,死了一地,最后从失败中总结经验,决定放弃野战争锋,专打防御战。
据城而守,据险而守,反正川蜀别的不多,险地特别多,城池规模也不错。
我就据险而守,我就不出战,你能拿我怎样?
宋军还真没办法拿他们怎么样。
但是还真别说,宋军士兵经过多年成长,那也不是完全听命令的单纯的工具人。
经过了交子热事件,宋军也对成都朝廷产生了相当的不信任感,觉得成都朝廷信不过,不能全按照他们说的来弄,大家必须要有自己的想法。
何谓自己的想法?
当下这个经济环境,谁敢保证成都朝廷一定会一直给他们足够的钱财养家糊口?
必须要增加储蓄的习惯,大量储蓄铁钱以备不时之需,然后,想让成都朝廷一直养着他们给他们一只铁饭碗捧着,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战争。
战争时期,朝廷指着他们打胜仗,不敢随意克扣军饷,不敢不给实实在在的赏钱,否则朝廷就要完蛋。
而一旦没了战争,天下太平了,朝廷甚至会出手裁军。
那大家不久都没有饭碗了吗?
所以对军队来说,让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最好方式莫过于养寇自重。
各路宋军本来都是打着尽快完结战争的想法,但是交子热之后,各路宋军从高层到基层普遍产生了为自己谋利的想法,不约而同的产生了养寇自重的想法。
于是宋军和起义军的战线从七月份之后就基本上维持在了嘉定府、资州、遂宁府、阆州一线,和当地起义军反复“拉锯”,多有“斩获”,但就是基本上没有再向前推进过。
一直到八月份都是如此。
战线稳定,多有斩获、小胜,就是战线不往前推进。
时间短点还好说,时间一长,成都朝廷、尤其是枢密使吴璘都察觉出了一些门道。
这些家伙不是想养寇自重吧?
吴璘察觉的比较早。
他到底是从底层成长起来的将军,对军队里的一些小九九比谁都要清楚,而且外派的将军基本上都是他的部下,他太熟悉这些家伙的行事作风了。
他经过缜密的观察,意识到军队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这些变化并不符合朝廷的利益,作为朝廷的代表,吴璘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
于是还没等赵不息责问,他就先派人措辞激烈的批评了四路军队的主将们,让他们收起心里面的小九九,老老实实打仗办事,否则不用皇帝下命令,他就能手撕了养寇自重的混蛋!
敢养寇自重?
敢有异心?
你们问过我了没有?
我还没死!
作为吴玠、岳飞死后的南宋第一名将,也是目前整个江南地区硕果仅存的唯一名将,吴璘的威望是不可动摇的。
尤其在他一手缔造的蜀宋政权的军队体系之中,他一句话,比什么都好用。
他在宋军当中的威望就相当于苏咏霖在明军当中的威望。
他一声令下,四路军队的主将不敢怠慢,收起心里的小九九,郁闷的指挥军队对起义军展开猛攻。
再怎么郁闷无奈,他们也不敢违抗吴璘的命令。
于是数日之间,宋军战线大大向前推进。
南路陆?所部军队一鼓作气突进到了嘉定府犍为县附近,把嘉定府起义军直接往蛮荒之地驱赶,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损失惨重,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
北路阆州方向上,吴璘旧部齐修伟所率领的军队原先一直停在新井县附近,吴璘斥责过之后,齐修伟所部一口气突进到了阆中县附近,大有包围阆中县全歼阆州起义军的架势。
遂宁府方向,吴璘旧部谢庆生所率领的军队终于攻克了遂宁县,将遂宁府起义军基本上全部歼灭,战线一下子推到了合州一带。
资州方向,吴璘旧部杜刃所率领的军队在资阳、龙水两地击破了王顺统领的乞活军,把乞活军压制到了盘石县一带,王顺不得已放弃了盘石县,向富顺监方向转移。
宋军四路军队全都取得了胜利,眼看着就要把各地起义军赶尽杀绝了。
但是就在这个档口,八月十五中秋节刚过,吴璘生病了。
八月十五那天,赵不息宴请吴璘,留他到很晚才派人把他送回家休息,结果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吴璘第二天就感冒了,身子不爽。
一千二百六十 吴璘病逝(第五更,求月票)
若是放在往常,这种小病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休息一下,吃点药,也就过去了。
尤其以吴璘的身份地位,他能享受到的医疗水准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什么药材都能给他用上,他绝对是有安全保障的。
但是军情紧急,吴璘责任心也强,所以只是让家人去药房抓了几副药回来,稍微吃了些药,就继续投入了工作当中。
他虽然身体素来强健,到底也已经六十七岁了,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能抗。
年轻的时候爬冰卧雪、大冬天穿着单衣和金军肉搏厮杀等等的事情,吴璘没少干过,可是他已经六十七岁了,六十七岁的他面对病魔的侵袭,明显力不从心了。
于是他的病情毫无疑问的加重了。
感冒之后第三天,他开始咳嗽,第四天,开始大量咳痰,第五天,开始觉得咳嗽的时候胸口处疼痛不舒服。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在家人和部下的强烈建议下找来大夫诊治,被大夫灌了不少药下去,但是病情不见好转。
大夫要求吴璘多休息,不要总是工作,要放下工作静心养病,结果被吴璘痛斥。
“军国大事就在眼前,我怎能静心养病?速速治好我的病,不要耽误了国事!若是耽误了国事,我一定狠狠治你的罪!”
吴璘如此训斥大夫。
大夫唯唯诺诺,不敢违背,使劲浑身解数,细心熬药给吴璘服用,却始终不能控制吴璘的病情。
第六天开始,吴璘咳嗽吐痰里会发现痰里面有血丝,且随着时间推移,到第九天的时候,咳痰都变成了血痰。
家人惊慌不已,赵不息也惊慌不已,马上叫御医前来为吴璘治病,还在整个成都遍寻名医为吴璘治病。
赵不息在这件事情上绝对尽心尽力绝不含糊。
开玩笑,吴璘可是定海神针擎天柱一样的存在,吴璘要是没了,他的朝廷和他的皇帝宝座就真的危险了。
他听御医说治病的药引子需要用到人血,就立刻命令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当朝太子割腕取血给吴璘熬药。
他听说吴璘的病需要名贵的药材,比如他之前得到的那个珍贵的何首乌,本来打算留着给自己补身体,但是既然吴璘要用,那他就拿出来给吴璘用。
他又听说成都城内有一个对治咳嗽很有办法的名医,赵不息立刻让人去找。
结果这个名医在交子热当中赔光了一辈子的积蓄和一家药铺,妻离子散,于数日前上吊自杀了。
赵不息十分无语。
但是好在成都是朝廷的中心,医生也是川蜀之地里最多的,不缺医生。
被朝廷叫去给吴璘看病的医生越来越多,吴璘喝的药也越来越多,药材的价值也越来越高,但是病情也越来越重。
生病的第十三天,吴璘在一阵阵剧烈咳嗽之中出现了咳嗽之后短时间内无法呼吸的症状,嘴唇乌紫,整个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极为痛苦,眼看着不行了,关键时刻却又恢复了呼吸的能力。
赵不息给吓得坐立不安,他的家人也被吓得要死要活。
赵不息干脆下了死命令,这些医生要是治不好吴璘的病,全都处死,他直接调来了一支宫廷禁卫把吴璘的府邸围住,进出都要他亲自允许,医生们只准进不准出。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成都的医生们不管是专精什么科目的,只要还没被找到,连夜润外地,躲着不敢回来。
医生们不想死,竭尽全力给吴璘医治,但是吴璘的病情还是一天比一天沉重,一天内数次出现猛烈咳嗽之后无法呼吸的症状。
他自己估计也料到了自己大限将至,趁着还有精神,他摒退家人,单独和赵不息谈了谈。
“老臣自知命不久矣,一生没有立下大的功劳,不能为大宋收复故地、洗刷耻辱,腆居高位而没有建树,心中常常有强烈的不安,为此夙兴夜寐,不敢求功劳,只敢建苦劳,如今病入膏肓,已然来不及为陛下建功立业、荡平群贼,现朝廷外有强敌,内有顽贼,实在是危急存亡之秋……”
说着,吴璘就咳嗽起来。
赵不息生怕吴璘就那么咳过去了,赶快给他顺气。
好在这一次吴璘还能喘的过气。
“相公是国之柱石,我离不开相公啊!”
那这绝对是实话,大实话,赵不息绝对没有说谎。
他是真的离不开吴璘。
然而吴璘却要离开他了。
深深叹了口气,吴璘虚弱的抬起头,看着把自己抱住的赵不息,知道赵不息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
他不兜圈子了。
“老臣自知大限将至,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帮助陛下,唯有一子吴挺,常常跟随老臣征战,在那些骄兵悍将面前尚能说的几句话,还有兄长之子吴拱,虽然没有大的功劳,但是在那些骄兵悍将面前也有几分面子。
老臣留下遗嘱,要他们尽忠陛下,他们不敢不遵从,愿陛下妥善任用吴拱、吴挺,则军队或许可以稳住,另外,军中四大将都是勇猛善战的,但是其中陆?狡猾、齐修伟莽撞、谢庆生心思多、杜刃人云亦云,需有人驾驭他们才可以。”
赵不息一一记下。
陆?狡猾,所以要多多斥责,让他收起自己的狡猾,好好听命令。
齐修伟莽撞,不可大用,找个机会拿掉兵权,做个冲锋陷阵的斗将就可以了。
谢庆生心思多,就是容易生二心,要警惕,或许也应该拿掉兵权,不能让这样的人继续呆在军队里。
杜刃人云亦云,没什么主见,或许可以驾驭,但要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狗。
唉……
军队最重要的是忠诚,可是现在这些人里真的都是些豺狼虎豹,没几个好用的。
“听懂”了吴璘的交代之后,赵不息心中感慨,十分哀伤。
“相公为我,为朝廷实在是付出太多了……”
“为陛下,为朝廷,为大宋,臣不惜一切。”
吴璘言辞恳切,眼神真挚,一直到死,心里都在担忧着他死后的川蜀局势,但是大宋真的就挺不住了,还想亲自带兵出击,为大宋延续国祚,以全自己的千古名声。
洪武七年九月初三,吴璘病死于成都,享年六十七岁。
三十多个医生合力都没能治好吴璘,为了表达自己的悲痛和对大臣的重视,赵不息不顾吴璘家人的劝阻,把这三十多个医生全给杀了,给吴璘殉葬。
然后他下令太子给吴璘披麻戴孝,自己亲自抚棺痛哭,给吴璘追赠太师,追封信王,亲自为他拟定谥号【武顺】,接着赏赐吴璘的家人铁钱铜钱金银珠玉无数,给他的前四个儿子提高官爵。
说巧不巧,吴璘的丧礼刚刚举办起来,因为各种原因迟迟未能送到的明军进攻川东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成都,算是姗姗来迟。
这一家伙给赵不息还没有来不及调整情绪的满朝文武一记重击。
明军开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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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加更结束,500粉丝值以上的读者明天别忘了抽奖哈。
请假
这一波我请假应该毫无悬念吧?毕竟昨天才万更,今天请假请的应该是理直气壮气壮山河山河壮丽,所以,就这样吧,肝一天原神给夜兰攒攒材料,等池子开了立马抽,抽到之后直接拉满,美滋滋。
一千二百六十一 就不知道大宋的太祖皇帝究竟在谁的心里活着
自从川蜀内乱发起之后,成都朝廷的文官武将们一直都在担心明军会不会趁机干涉他们。
他们一面往北打探消息,一面往东打探消息。
川北军区有吴璘留下的两万精锐,还有吴玠的儿子吴拱在那边镇守,加上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所以大臣们还不是很担心,觉得就算明军从川北发起进攻,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他们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对汉中地区发起增援。
但是川东那一块的防线是吴璘上任枢密使之后才安置的,兵马也好,主官能力也好,都不能和川北相提并论。
且川东地区还有水道可以加以利用,真要打起来,对进攻方来说未必很艰难,所以成都朝廷对川东战区的投入并不算少。
吴璘派了自己欣赏的部将茅志文前往镇守,统兵两万余,沿着水道搭建防线,定下了层层防御、节节抵抗、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战术。
但是不得不说,吴璘的安排很有道理,很有军事素养,可问题在于,吴璘从始至终都没有和明军正面交手过。
他对明军的全部了解都是来自于军事情报,来自于他人之口,来自于他人的描述,他并不曾直接面对明军那强大的军事威慑力。
所以尽管他认同明军的强大与精锐,可是在战略部署上,他理所应当的将明军放在了他所认为的精锐巅峰——岳家军的水准上,以应对岳家军的水准对明军进行布置。
他觉得他已经对明军有着足够的了解和估量,认为他已经足够重视明军了,都用岳家军的等级应对明军了。
可是他高估了茅志文的战斗意志,高估了宋军的战斗意志,也低估了明军的战斗素养。
结果川东战区被明军一战打废掉,四个州府转瞬之间就沦陷了,还有很多人直接投降,压根儿就没有打起来。
忠州那块儿本来就有贼军起事,现在大宁监、夔州、云安军、万州和忠州贼军连成一片,沿着岷江水道的一条运输线路已经被明军打通,川蜀本地贼人已经和明军合流,明军即将进一步深入川蜀。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涪州,再下一步就是重庆府,紧随其后,就是泸州,然后,成都平原直接就在明军面前,成都门户洞开。
这是当年刘备入蜀的路线,也是建立在蜀地的政权多次被覆灭时敌军进攻的路线。
成都还能怎么办?
吴璘的追悼会上,满朝文武神色怪异的看着目瞪口呆的赵不息,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赵不息算是彻底傻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连之前抚棺痛哭收买人心的法子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使用了。
而在这个极为敏感且诡异的档口,还是马永康站了出来给赵不息解除了暂时的危机。
方法还是和之前一样,拿明国的革命政策和清算政策说事儿。
投降?
明国要的是你的命。
有的官员觉得压力太大,大声的嚎哭,一边骂明国残暴,一边骂苏咏霖残暴,一边骂宋军无能,不能保护他,白白浪费他的付出。
他明明不想抵抗,明明想要投降之后继续过好日子,继续做人上人,可为什么该死的明国和苏咏霖就是不答应?
为什么一定要我死?凭什么一定要我死?
哪里来的狗屁道理这是?我做人上人哪里碍着你了?
他们疯狂的宣泄,疯狂的怒骂,把苏咏霖从祖宗十八代骂到了孙子那一代。
因为他们觉得苏咏霖会断子绝孙。
马永康听着他们的咒骂怒斥之后,冷冷地笑了笑。
“诸君日日夜夜咒骂苏咏霖,难道能把苏咏霖骂死吗?骂不死他,他就还能统兵前来要了诸位的命!”
骂当然骂不死苏咏霖,这只是他们的愿望罢了,可要是愿望能那么轻易地实现,明国就根本不该存在。
所以最后他们还是要认清现实,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虽然他们对赵不息非常不满意,但是在巨大的压力下,他们没有想着推翻赵不息主动求和,而是继续尊奉赵不息做他们的皇帝,维持着成都朝廷这个摇摇欲坠的透风漏雨的破屋子的存在。
先把破屋子支撑起来,不然破屋子都没了,他们就要面对疾风了。
赵不息面临的最直接的麻烦算是解决了,可是更多的麻烦还在。
比如明军,还有宋军本身。
当务之急是要抵抗明军,不能让明军真的攻破重庆府和泸州,真的就深入川蜀平原直面成都,必须要阻挡他们。
但是这样一来,问题就出现了。
吴璘活着的时候,军队尚且会因为吴璘的一句话而听命令,然而吴璘现在已经不在了,他死了,军队是否还会听命呢?
赵不息产生了严重的不安情绪。
出于这种情绪的考量,赵不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把陆?、齐修伟、谢庆生和杜刃四人换掉,换上自己信任的人来做将军统兵,这样才能安心。
可他们现在他们都统兵在外,稍有不慎,不就是个黄桥兵变的现实版吗?
就不知道大宋的太祖皇帝究竟在谁的心里活着。
所以,该怎么办呢?
赵不息最擅长的是经济工作,搞经济他还是有一手的,比如搞出个交子崩溃敛财。
政治工作上虽然比较菜,但也不是完全不行。
只有在军事上,他是真正的完全不行且没有任何经验,所以之前都是委托吴璘进行,可是现在吴璘没了,他失去了一个可以信任的统兵者。
既然没有信任的统兵者,他就只能自己来,不说打仗,至少要把兵权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自己来的前提是要获得彻底的兵权,让军队彻底成为天子之兵,统兵者都是自己信赖的人,而不是动不动就问自己要钱的人。
怎么获得彻底的兵权呢?
要说吴璘在去世前可能也是想到了这个关节,所以给赵不息提了个醒儿,主要是为了让他能够针对性的驾驭四大将,如此就能驾驭军队。
但是吴璘或许是病重了,还是没有抑制住那么多年来南宋高层说话喜欢拐弯抹角的惯性,给赵不息的建议在赵不息看来就有点问罪的意思。
本来赵不息就打算把几个他觉得不太能信任的家伙一勺烩了,现在这种状态下,赵不息的思想愈发的激进。
赵不息想到了一个针对兵权的很好的操作方法。
他决定以祭奠吴璘为理由,让四支军队的主将带着他们的亲信回来,然后将他们的兵权拿掉,再派自己信任的人去接管驻守在外地的军队,然后调动这些可以信任的军队去抵御明军入侵,一气呵成。
就跟把大象放进冰箱里一样,只要打开冰箱门把大象推进去,就解决了,整个过程需要什么精细的谋划吗?
并不需要。
他们来了,被控制住了,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宣布解除兵权,然后再派人去接掌兵权。
整个过程用得着三五天吗?
完美!
一千二百六十二 吴相公会说这种话?
因为吴璘没了,所以赵不息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这个计划他也不想找其他人商量,直接就让枢密院颁布命令给四大将,让他们带着亲信回来祭奠吴璘。
战事没那么重要,可以先放一放,主要是祭奠吴璘比较重要,你们快点回来,别耽搁了。
九月十日前后,四大将分别得知了吴璘的死讯,并且得到了朝廷要让他们赶快回去祭奠吴璘、送吴璘最后一程的命令。
四大将里面,齐修伟脑子相对简单,对吴璘的感情也最深,得知吴璘去世之后,大为哀伤,也没怎么细细思考,直接就下令副将暂时统兵驻守当地不要动弹,自己带着亲信返回了成都。
杜刃为人比较优柔寡断,虽然有用兵的能力,但是在决断方面需要有人帮助,所以吴璘给他搭配的副手就是性格果断坚毅的偏将冯果。
面对这道命令,杜刃有点犹豫不决,于是询问冯果该怎么办。
“眼下正是剿灭贼军的关键时刻,朝廷却命令我们回去奔丧,这不太妥当吧?”
冯果也觉得不太正常,但是也有别的想法。
“吴相公是提拔吾等的恩人,若是不回去祭奠他,恐旁人有所非议,而且也会引起朝廷猜忌,如今吴相公去世,朝中知兵之人寥寥无几,对于吾等而言,能为吾等说话的人也没有了,问题还是很严重的。”
“那……”
“若我所料不差,这一次让吾等回去祭奠吴相公,恐怕就是朝中某些人在试探吾等是否忠诚,若是不回去,问题会很大。”
“那回去?”
杜刃皱眉道:“可是之前……”
“之前军中出现威胁朝廷给钱的人,吾等未能压制,以至于朝廷对吾等产生不信任感的可能也是很大的,你是想这样说,对吧?”
冯果看着杜刃,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回去吧,我回去,不管出了什么事情,你都能为我说话,保我一命,不是吗?”
杜刃一听,顿时有些担忧。
“话虽如此,可是……”
“别可是了,这可是至关重要的问题,不能不回去,也不能全回去,我回去是最好的,理由也很充足,你留下吧。”
冯果做出了决定,而素来听从他的意见的杜刃也没有阻拦他。
谢庆生没有杜刃那么优柔寡断,还需要有人来帮他,他一直心思细腻,遇事喜欢思考,这一次也思考了。
思考的结果就是这可能是朝廷对他们的试探,回去了就算通过试探,不回去就会有危险。
但是吴璘已经不在了,也有一种可能是朝廷不信任他们,想要收回他们的兵权,不让他们继续统兵。
谢庆生思来想去,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一点,因为此前因为钱的事情,军队闹过事,他心里也不痛快,所以消极怠工了一阵子,吴璘骂过他他才出兵作战,拿下了遂宁府。
难道是要秋后算账?
谢庆生仔细思考,细思极恐,于是决定派自己的副将回去吊唁吴璘,自己继续留在这里统兵,观望局势。
最后轮到了陆?。
陆?的想法就更多了,而且一直在成都留有眼线,对于成都局势一直保持着高度关注,觉得这对于自己来说很重要。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的,通过对成都局势的观察和消息的收集,在得到朝廷诏令之后,陆?感觉问题有点严重,感觉朝廷对他们这些人全面的召回是有问题的。
如果没问题的话,为什么川北军区那位吴玠的侄子吴拱没有被召回呢?
驻守明国关中的齐鲁兵团根本没有南下的趋势,一直都在保持日常训练模式,边境整体很安稳,吴拱稍微回去吊唁一下是没问题的。
可朝廷没有召回他,只召回了四大将。
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
看起来,似乎是之前的一系列事件加上吴璘去世的事情让朝廷对他们产生了不信任感,想要拿下他们的兵权,换上值得信任的人。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陆?就觉得很不愉快,觉得自己为朝廷血战那么长时间,到头来朝廷却没有说给他什么,反而要收了他的兵权。
在这个情况下失去兵权,和成为他人案板上的鱼肉又有什么区别呢?
内有起义,外有明国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失去兵权,和自己找死没有什么区别。
陆?仔细思考了一下回绝这个命令的后果。
自己有两个州的基本盘,嘉定府这边也在找人做代理,这里完全是自己的地盘,有人有粮,相反成都朝廷才是危如累卵,他倒是想看看这帮人到底有没有胆量让自己付出些什么。
于是他决定以激战正酣不能脱身为理由,派一个亲信回去代替他吊唁吴璘,以此看看朝廷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四大将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最后,只有齐修伟一个人哭着喊着回到了成都吊唁吴璘,而杜刃那边派来了重要副手冯果回来,谢庆生和陆?都只派来身边的亲信,在军中职位也不能算高。
三个没回来的人理由都很简单,说是战事紧张,贼军嚣张,回不来,希望朝廷可以原谅,老上司在天之灵也可以原谅。
赵不息大怒,马永康却大惊失色。
“陛下为何要召回四将?”
马永康觉得赵不息的行为很有些不可思议,这个关键的敏感时刻,大家的精神都很脆弱,神经紧绷,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有什么局势上的变动,尤其是军事上的事情。
结果你居然做了这种事情还不让我知道?
马永康只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控制不住了。
可赵不息完全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问题。
“吴相公去世前曾告诉我,这四个人都不可信任,需要全部撤换掉才可以,之前他们不听命令,威胁朝廷,现在我要把他们都撤换掉,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马永康愣住了。
“吴相公会说这种话?四大将可都是跟随吴相公征战已久的大将,若非信任,怎么可能推荐他们出征呢?”
“吴相公自信能够驾驭他们,但是吴相公已去世,还有谁能镇住他们?若不换人,我怎么能确保他们继续听从朝廷的命令呢?”
赵不息皱眉道:“明国已经打进来了,我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收回兵权,平定内乱,然后准备和明国决战,现在,我绝不容忍有人不听命令!更何况还是领兵大将!”
马永康觉得自己的血压真的要突破防线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轻易动大将的兵权啊!临阵换帅本就是兵家大忌,更何况还是一口气四个!陛下,此四人虽然有些骄纵,可他们应该也不是会违背朝廷命令的那种将领啊。
吴相公虽然去世了,但是吴相公的儿子,吴挺,不是还在吗?吴挺已经三十岁了,和这些将领多有交情,就算有什么事情,让他出面,也好过直接夺了大将的兵权啊!”
一千二百六十三 大家互不侵犯
赵不息细细一想,感觉马永康说的还真的有点道理。
但是他还是不愿意改变自己的既定方针。
“大敌近在眼前,我必须要掌握全部的兵权,而且现在四大将里面有三个推脱不回来,这就是典型的有异心!我怎么能忍受?”
马永康顿感大事不妙。
“陛下,您……”
“我要斥责剩下三将,让他们立刻回来,否则,就当作叛乱处理!”
马永康眼前一黑,极力阻止赵不息这样乱来,可是还是没用,赵不息坚持要这样做,不停任何人的劝告,连吴璘的儿子吴挺前来劝告都不管用。
马永康无奈之下默默将自己的家人送到成都乡下的大山里让他们躲起来,告诉他们川蜀局势平定之前千万不要随便离开安全的地方,接下来,川蜀会有大乱的。
虽然齐修伟回来吊唁吴璘了,但是赵不息因为恼火,还是把他革职看管起来了。
然后赵不息挑选了自己的堂侄赵信前往接管齐修伟所部的军队,然后立刻把那里的叛军解决掉,再把军队带回来。
然后他下令斥责其余三将,命令他们立刻返回成都述职,如果不回来,那就立刻停止军饷和粮草的供给,并且把他们当作叛逆处理,他们留在成都的家人也会面临危险。
三人派回来吊唁的使者也被赵不息判刑关押起来,不让他们返回。
这个命令传达出去之后,引发了陆?、杜刃和谢庆生的极大不安与恐慌,然后就是强烈的愤慨。
他们为了成都朝廷拼死拼活的,一点反意也没有,不过是因为担心所以本人没有回去,结果居然成了叛逆?
回去是什么下场?
齐修伟已经生动的演示给他们看了。
至于家人?
不回去可能朝廷还会投鼠忌器,回去了,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所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陆?、杜刃和谢庆生再次拒绝了返回,并且上表给成都朝廷,表达自己并没有任何背叛朝廷的想法,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皇帝突然间如此不信任他们并且要认为他们是叛逆。
他们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局面。
至于停止供给军饷和粮草的威胁……
陆?并不担心,因为他有一大群地主跟随,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就会有人给他送来粮草和军饷。
此时此刻,陆?十分庆幸自己有这样的准备。
而杜刃和谢庆生就没有这样的准备,所以产生了更加强烈的愤怒,然而有军队有武器装备在手,粮饷?很难得到吗?
于是赵不息成功把三名将领逼得和他离心离德。
此时此刻的川蜀内有顽贼兴风作浪,外有明军步步紧逼,交子崩溃,社会经济遭受重创,人心浮动,军心不稳,短短一年左右的时间,赵不息和成都朝廷成功的把原本安稳的川蜀之地变成了一副人间地狱的模样。
从农民到地主,从手工业者和小商人到金融从业者与大商人,乃至于官僚阶层,就没有一个阶层是安稳的,就没有一个阶层没有遭到赵不息和他的朝廷的坑害。
赵不息和他的朝廷成功脱离了所有人的支持,成功成为了不代表任何人利益的朝廷,整个川蜀稳定了一百多年的体制在赵不息的操作下,仅仅一年多,就四分五裂濒临崩溃,川蜀社会面临着全方位的重组。
而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赵不息依然不认为自己正在遭遇灭顶之灾,他依然觉得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转变。
得知三将再次拒绝了他的要求之后,他非常生气,一怒之下下令把三将的家人全都抓起来,扔进牢狱里,以此威胁三将,再敢有什么异动,他就会杀人。
吴挺大惊失色,连忙劝阻,并且用性命担保三将并无逆反之心,赵不息却不理睬他,只是下令让吴挺担任成都驻防军队的将领,统领这支军队,随时做好准备。
吴挺就十分不理解赵不息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是怎么来的。
他不知道三大将已经快要给他逼得造反了吗?
其实这个时候赵不息已经慌了。
他强撑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只是在做伪装,不让人看出来他的慌乱,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好像把本来没有反心的三人逼到了墙角里,但是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这个时候要是改变做法向三大将服软,他的面子他的声望就完蛋了,他作为皇帝的生涯大概就要结束了。
显然,他现在还是认为自己有声望。
他却不知道三大将已经互相写信串联起来,打算互相协作,以对抗成都朝廷对他们造成的威胁。
在这个过程中,陆?把自己控制隆州眉州和嘉定府的办法告诉了谢庆生与杜刃,让这两人惊讶于陆?的所作所为,暗地里吐槽赵不息可能唯一没有冤枉的就是陆?。
但是事已至此,他们也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了,只能选择向陆?学习,打造自己的势力范围,就地从朝廷军队转变为军阀,完成自己的军阀化,以获得生存的基础。
另外,三大将开始尝试获得与周边起义军的联系,向他们讲明互不侵犯的意愿。
过去的一切就当做没发生过好了,之后咱们互不侵犯,你们要打击朝廷,我们不管,只要你们不来侵犯我们的领地,你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成都,随你们怎么搞。
甚至借道也不是不可以。
朝廷不信任我们,要搞我们,那我们也不能傻愣愣等着朝廷过来搞我们,我们互不侵犯,携手共进,怎么样?
这个提议倒是让起义军领袖们十分心动。
三大将和成都朝廷闹得快要分手的时候,起义军这边其实也有一些新的变化。
经过成都朝廷一系列的打击和分化,最初的一大堆起义军到现在还存在的还可以和朝廷军队抗衡的也只剩下三支了。
占领富顺监的王顺统领的乞活军。
退守合州的刘壮刘实两兄弟统领的霸蜀军。
退守叙州的自称威武大将军的朱良统领的威武军。
三支军队的处境不能算不好,但也算不上好。
主要是之前被宋军一波流打得有点狠,有点反应不过来,等宋军因为交子崩溃而放缓攻势之后,他们才勉强站稳脚跟。
之后,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难过,内部充满了悲观主义甚至打算分家的时候,居然意外的不断得到一些人的投靠。
这些投靠农民起义军的人们虽然没钱,但是普遍都是有点能耐的。
他们普遍认字,能读写,会算数,还有很多天文地理知识方面的储备,有经济方面的知识储备,甚至还有一些具备军事常识。
这些识字人群的成百上千的加入给农民起义军注入了一阵强心剂,他们各种为农民起义军构建根据地,打基础,联系其他小规模起义军之类的,还真是帮了危难之中的三支大规模起义军很大的忙。
因为他们的帮助,三支起义军终于知道了军阵、军号、军旗等等军事常识,知道了要怎么样和正规军作战,要怎么样避开自身不利的因素,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起义军开始有了像模像样的趋势。
与此同时,根据这些人的建议,起义军领袖们开始有了一些和过去完全不同的政治想法。
就比如刘壮刘实两兄弟,投靠他们的破产地主士绅们给他们提了一些建议,在他们听来还是很有意义的,引起了他们的思考。
过去他们为什么失败?
因为他们没有得到地主豪强的支持。
一千二百六十四 成为下一个朝廷
我们之前及及可危濒临失败的原因是没有和地主豪强合作?
刘氏兄弟听了这话,顿时陷入了沉思。
这话听上去和他们起义的初衷有点冲突。
但是经过那些破产者的循循善诱,他们发现情况的确如此。
破产者告诉刘氏兄弟,想要成大事,只靠泥腿子是不行的。
一味的和地方上那些地主豪强作对,与他们对抗,只会让起义军陷入空前的孤立。
泥腿子人多势众不假,但是他们一盘散沙,没有资本,也没有文化知识军事知识等等,是一群文盲,除了他们自己,什么都不能给起义军带来,这是非常致命的问题。
在乱世,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死个人就和死一条狗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无论什么时候,最值钱的都是文化和资源。
泥腿子有人命,却没有资源,没有文化,文化和资源都掌握在地主豪强手里。
所以,要想成就大事,怎么只能依靠泥腿子呢?
可以招募泥腿子来送死当炮灰,而真正值得依靠的,还是地主豪强。
朝廷的军队有各种专业人员帮助,专业素养明显超过起义军,知道他们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知道这一步要做什么,下一步有要做什么。
而起义军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打完了这边就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打哪边,到处流窜,和山上的土匪差不多。
土匪有什么前途?
只能被剿灭罢了。
起义军要想发展壮大、要想站稳脚跟、要想对抗朝廷,就要成为下一个朝廷。
只有成为下一个朝廷,起义军才能真正摆脱这尴尬的局面,走向成功。
修改政策,积极向地主豪强阶层靠拢,维护他们的利益,获得他们的帮助,吸引他们的投靠,如此,就能得到他们的支持。
一旦得到了他们的支持,得到了他们的文化知识与资源的加持,就等于对成都朝廷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成都朝廷的文化和资源减少了,起义军的文化和资源增加了,那么,就能彻底动摇成都朝廷的根基,撼动成都朝廷,让他们走向衰败。
刘壮和刘实两兄弟第一次接触到这种战略层面的计策,听到之后感觉十分惊讶。
他们之前不曾考虑过,也不知道这种计策是否可行。
而投靠他们的破产者们会为他们进行简单通俗易懂的解释,帮助他们理解。
当前,随着米骚动和交子阴谋的出现,成都朝廷已经彻底得罪了川蜀的地主豪强阶层,川蜀的地主豪强们都有大批人因为成都朝廷而破产,对他们充满了刻骨仇恨。
所以,只要起义军稍微转变一下政策,接纳地主豪强,完成自身属性的转变,维护他们的利益,那么,就能立地成佛,白日飞升!
成都朝廷太烂了,大家都不想支持成都朝廷了,只要起义军转变政策,保障地主豪强们的利益,那么大家齐心协力,未尝不能把刘壮刘实两兄弟送入成都坐上鸟位。
所以,只要改变政策,接纳地主豪强们的投效,就能走上全新的道路,前途一片光明!
还等什么?
快点投入我们的怀抱修改政策啊!
刘壮刘实两兄弟对于这些建议,在一开始还是有些犹豫的。
他们可不是什么好出身。
吃够了地主豪强们的苦,为此家破人亡,他们自己对地主豪强也有着非常强的怨恨,之前的起义过程中他们带领破产农民们展开了非常激烈的复仇行动,杀了很多地主豪强。
打土豪分田地是他们起义的口号,也是起义军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
可现在却要接纳地主豪强们的投靠、停止打土豪分田地的战斗纲领?
这……这不就等于背离了他们的初衷吗?
如此一来,起义军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呢?
两兄弟思来想去觉得不安,觉得对不起那么多已经死掉的老兄弟们,心里还是有些疙瘩,认为地主豪强是真的可恶,他们从情感上很难接受和这群家伙一起合作。
而对于两兄弟的犹豫,投靠他们的人们也有很多方法。
他们已经破产,没钱了,不错。
但是他们还有广阔的见识、聪明的脑袋和漂亮的女儿。
他们是知晓人性的男讲师,三句话,就能让年轻的农民起义者迷失自我,走向堕落。
第一句——只靠泥腿子不能成事。
第二句——为了成为下一个朝廷而战。
第三句——我把女儿送给你。
于是他们把漂亮的、读过书的、气质非凡的、富养起来的女儿送给两兄弟做妻子和妾室。
这一手,起到了奇效,甚至可以说是一锤定音的效果。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刘壮刘实两兄弟若非风云突变起义兵反抗朝廷,终其一生都不可能碰到这种等级的美女。
肌肤细腻白皙,白齿红唇,眼眸明亮,巧笑嫣然,一颦一笑间尽显女人的柔媚……
他们只见过大手大脚又黄又黑的村妇。
这简直就不能做任何对比。
人比人,要被气死。
之前还在犹豫的两兄弟随着十几个美女的投怀送抱,还有之后那堪称飓风级别的枕边风的洗礼,很快就完成了从农民起义军领袖到“争霸天下”军事集团领袖的转变。
前后不过七八天的功夫,两兄弟就达成了一致。
他们决定调整政策,不打土豪了,不打地主了,而要转变思路,打开格局。
农民起义军要和地主士绅阶级和解,合作,全面接纳他们,维护他们的利益,接受他们的存在。
只有接受他们的存在,并且与他们合作,才能得到他们掌握的文化与资源,才能得到他们培养出来的漂亮的女儿。
这才是人间极乐,这才是该为之奋斗的目标。
什么打土豪分田地,什么均贫富,什么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统统都是假的。
到手的美娇娘才是真的。
刘氏兄弟坚定地贯彻落实了对起义军的改造,并且开始安排那些出身地主豪强的破产者们进入起义军高层。
给他们送女儿的破产者靠着这一层关系轻而易举的跻身起义军高层,重新获得了身份地位和权力,甚至还能挤掉某些“不明事理”的起义军将领,取代他们的位置,直接掌握一部分兵权。
起义军内部面对如此巨大的变动也不是没有出现什么风波,也不是没有人提出质疑和反对。
但是对付刘壮刘实两兄弟的方法既然是有用的,那么对付其他人也应该可以奏效,试一试就可以。
事实证明,英雄难过美人关是真的。
整个起义军高层三十多个将领,基本上见到漂亮女人投怀送抱就都绷不住了。
只有两个人明确拒绝这种贿赂行径,并且怒斥其他接受这种贿赂的人忘记了他们起义的目的。
我们为什么揭竿而起?
还不是被他们欺负的活不下去了?
那么高的租子,对咱们又打又骂,活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啊!
流血牺牲那么久,死了那么多兄弟,结果现在居然要和他们合作?维护他们的利益?
开什么玩笑!
当然,当多数人都做出了选择的时候,少数人正义的指责听上去就十分刺耳,很不舒服,总觉得这两个人是站在道德高地上辱骂大家。
这能忍?
刘壮刘实两兄弟不愿意听这样的话,就把这两个人赶走了,把他们的军队交给他们的“老丈人”或者“大舅子”统领。
然后宣布起义军再也不要打土豪分田地了,而要和他们和谐相处,要维护他们的利益,保护他们的财产。
于是,阖家欢乐。
一千二百六十五 糖衣舔了炮弹扔回来?
阖家欢乐的计策成功之后,霸蜀军也完成了自己的身份性质转变。
他们从农民起义军正式开始向地方军阀转变。
并且也有了主人翁意识,也有了上下尊卑分别的意识,也有了争霸天下推翻朝廷的意识。
接下来,进入起义军领导层的破产者们积极为刘壮刘实两兄弟出谋划策,表示为他们联络原先与起义军敌对的地主豪强们。
两兄弟点头认同这种外交战略,于是派遣他们前往与那些地主豪强联络。
起义军向他们传达了和解的意思,并且表示愿意维护他们的利益,于是这一次刘壮刘实两兄弟从合州南部巴川发起的进军就再也没有遇到地主豪强的坚决抵抗。
当然,这场胜利进军其中也有宋军在配合的原因。
随着成都朝廷的作死行为,陆?、杜刃和谢庆生三大将分别决定和起义军讲和,互不侵犯。
作为诚意的表态,杜刃率军从富顺监前线撤回了资州,谢庆生率军从合州前线撤回了潼川府,陆?则率军从叙州前线撤回了嘉定府,全面停止和起义军的作战。
他们要去经营自己的基本盘了,不想再和起义军浪费时间了。
而与此相对的,面对谢庆生的刘壮、刘实两兄弟的霸蜀军则十分顺利的进占合州,并且“收复”了遂宁府。
这一次回来,两兄弟就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过去生死拼杀的起义军与团练武装之间就像没有发生过战斗一样,亲如兄弟。
他们大宴“群雄”,每到一地就宴请当地还活着的地主豪强,与他们握手言和,畅谈合作,表态维护他们的利益,从此再不打土豪。
而且他们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还把战争之后出现的一些无主土地赠送给当地地主豪强,换取他们的信任。
地主豪强们也非常识趣,意识到两兄弟的霸蜀军已经完全不一样的同时,也决定率领自己的队伍加入其中,并且提供一部分粮饷赠送给两兄弟,表达他们的诚意。
交子阴谋让他们也损失严重,他们对成都朝廷恨之入骨,所以在这一点上与霸蜀军是一样的。
虽然大家过去有些误会,但是所有人都相信,随着他们的加入,霸蜀军一定会变得和过去不太一样。
大家可以合作,可以谈未来该怎么行动,可以谈谈怎么把两兄弟送入成都夺了鸟位,更可以畅想他们坐上鸟位之后又可以如何快乐的为所欲为。
在如此吹捧和畅想之中,刘氏兄弟越发的自信起来,看向周边那些面黄肌瘦的老兄弟们的时候也越发感觉到了自己的高贵,感受到了自己与他们的不同。
刘壮刘实两兄弟这边发生了如此变化,同样的事情一样发生在了王顺所部乞活军和朱良所部的威武军军中。
大量破产者的加入不仅给起义军带去了巨大的力量增幅,也给起义军带去了全新的灵活的思路建设方略。
朱良的转变和刘壮刘实连兄弟一样快,在美女的进攻之下很快就接受了全新的建议。
原先他的队伍在叙州打土豪分田地,现在不一样了,政策要转变一下了。
所有没有分完的土地全部收回来,不能平白无故分给泥腿子。
原主没死的话就还给原主,向他道歉。
原主死了那就把这些土地收归朱良本人所有,或者以他的名义赠送、赏赐给投靠他的地主豪强们,作为双方建立互信的见证。
至于那些眼巴巴渴望得到土地的泥腿子士兵们……
时代变了!还敢要土地?有口饭吃就可以了!
有些人对这种转变表示不理解,不能接受,于是质问朱良为什么要这样做。
朱良脑子里全是女人白花花的肉体和美丽的容貌,面对这种责问,则显得十分得不耐烦。
“我们要存活,要壮大,与他们合作是最好的方式,打什么呢?打来打去什么也得不到,还不如合作,这样得到的更多!”
部下表示不满。
“之前咱们被他们欺负的活不下去,现在居然要和他们合作?为什么?兄弟们拼死拼活打仗,怎么就得不到土地了?”
朱良很生气,但是他知道这是当时军中的普遍看法,于是朱良就开始给部下大撒币,试图用利益收买他们。
大撒币战术是卓有成效的。
一波收买之后,只有不到百分之五的起义军领导层还坚持着原先的看法。
但是他们实力不济,面对大量之前的战友们堕入花天酒地的陷阱之中,朴素的他们想不到任何解决办法,他们深感悲愤,一怒之下带着追随者们离开了队伍。
他们离开之后,叙州威武军也完成了自己的灵活性转变,并且本身实力也开始增强。
地主豪强们为威武军提供兵源、粮饷,资助他们一些武器装备,朱良大喜过望,作为回报,则将更多的土地赏赐给这些地主豪强们。
你好我好大家好。
出来混,讲究的就是一个——双赢!
三支幸存的起义军之中,唯有乞活帅王顺面对诸多建议的时候保持了清醒,觉得这样做不好。
他起义的初衷是为了公平,可现在这样做不就是要失去公平吗?
那他的起义和战斗还有什么意义?
美女都不能动摇他的意志。
五个破产地主联手把漂亮女儿送给他做妻妾,试图软化他的立场,结果王顺收下了美女,却没有改变想法,依然表态要坚持乞活军的属性,坚持打土豪分田地,然后把土地分给穷苦的农民和佃户。
最多在战略上与宋军合作,不再和他们打仗,只对成都朝廷发起进攻。
其他的不能改变。
然后王顺就抓紧时间把那五个漂亮女人全给睡了。
五个女人想方设法给他吹枕边风,完成父亲交给她们的任务,奈何王顺完事儿之后光速睡着,呼声震天,不和她们有任何交流,以至于这五个女人完全没办法进行任务。
好家伙,糖衣舔了炮弹扔回来?
王顺这种白嫖行为极大的伤害了破产地主豪强们的感情,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然后他们决定做点什么。
不是每个人在面对糖衣炮弹的时候都能把糖衣舔掉再把炮弹扔回去的,还是有很多人吞掉了糖衣炮弹然后被炸毁了初心,糖衣炮弹爆炸之后弥漫的黑烟汇聚在一起结成了一颗黑心。
王顺身边不少立下战功的追随者,以及他前期最重要的谋士周奇祥在内,都是糖衣炮弹的受害者。
他们没有白嫖的习惯,也没能白嫖成功,被炸毁了初心,只剩下一颗黑心。
于是在五个女人无法完成任务的情况下,他们受到了他们的“岳父”们的建议,轮番上阵建议王顺接受这个在他们看来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建议,希望王顺可以看清时势。
别再打土豪分田地了,这样下去没有好处的。
周奇祥如此苦口婆心的劝说王顺。
但是王顺依然表示反对。
“我是为了不再继续让大家伙吃苦才造反的,所以才要干掉这些地主,分了这些土地给穷人,要是从现在开始不这样做了,那么这段时间的苦战到底是为了什么?”
已经转变思想的周奇祥对此很不屑一顾。
“所以我们被逼的只剩下富顺监这么一小块地盘,还到处都是反抗我们的人,我们是那么的孤立,几乎被全部剿灭。
现在局势已经变了,我们必须要做出改变,不然的话,覆灭就在眼前,我们不仅没有办法享福,还要全部死掉,这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吗?”
一千二百六十六 连你也不相信我?
全部死掉当然不是王顺想要看到的结局。
但是改变整支军队的目标,同样不是王顺想要看到的结局。
王顺还是摇头。
“如果说改变了咱们的目标就能活下来,就能获胜,那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周先生,你错了,我可以肯定。”
“错的是你啊大帅。”
周奇祥叹了口气:“现在全军上下,估计只有你还会这样想了,大家都已经认清楚了现在的局势,知道只靠我们自己是不可能成事的。”
王顺闻言顿时有些惊讶。
“你们都被说服了吗?”
“只是看清了光凭我们自己是不能成事这个事实罢了,否则也不会被打得节节败退,算不上被说服,大帅,你总要为兄弟们的未来考虑一下。
大家拖家带口的跟着你造反闹事,是为了过好日子吃饱饭的,你总不能让他们一无所有吧?总不能让他们全都没了命吧?”
王顺犹豫良久,还是摇头。
“他们会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这是我向他们许诺的,但是不该奢求的,就不要去奢求了,我总觉得跟那帮人混在一起很不好,跟他们混久了,我们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这我可不愿意。”
周奇祥冷笑。
“那你还要了那五个女人?”
“女人和这件事情有关系吗?给我了就是我的,跟其他事情有什么关系?扯上关系的话,不就等于他们卖女儿给我换土地吗?
我再三询问过他们,他们只是说这只是他们的女儿仰慕我,想和我结婚,所以我才接受的,与如果不是这样,这些女人我就不要了,还给他们,反正我也睡过了,也就那么回事。”
周奇祥睁大了眼睛盯着王顺,满脸惊讶,说不出话来。
好家伙,白嫖到了这种境界,你小子也是人才啊。
“这不好吧?”
“为什么不好?他们要的我给不了,那我就把他们给我的还回去,没什么不可以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叫无……无……无功不受禄!”
“可是那些女人以后怕是不好过吧?”
“改嫁不就行了?又没少块肉,活得好好的,没受伤没生病,怕什么?”
“可是……”
“别可是了,就这样说定了,他们要是不愿意或者另有所图,这场婚事就当没有过。”
王顺坚持自己的行动目标,继续推行打土豪分田地的政策,坚持要把万恶的地主老财挂上东南枝,让他们随风飘扬。
周奇祥看着说服不了王顺,也无法理解白嫖怪的思维模式,无奈之下只能放弃说服他的想法。
但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王顺可以厚着脸皮白嫖,他们要脸,不能白嫖。
于是周奇祥转而和支持者们一起商量了一阵,然后搞了一个决议大会,在会议上大家一致决定采取全新的思路进行以后的战斗,而要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
事实证明,王顺这种白嫖怪是彻头彻尾的少数派,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真的变成了唯一的反对者。
这场决议之后,乞活军的实际主导权转移到了以周奇祥为首的一群人手里,而广大基层的大头兵们因为缺少主人翁意识而顺从他们那些要脸面的上级的领导,被自愿的脱离了王顺的领导。
王顺渐渐被边缘化,话语权越来越轻,在周奇祥等人主张把乞活军之前夺下来的土地还给幸存地主们的时候,王顺极力反对,却还是不能改变整个局面。
他对此感到十分伤心,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心灰意冷之下,他决定离开他一手缔造的乞活军,还把那五个女人还给了他们的父亲,以示自己什么都不带走的决心,然后要去寻找自己为什么会失败、成为少数派的原因。
王顺走后,乞活军也不再为了乞活而战斗了。
他们不再需要乞活了,他们已经准备当老爷了。
整个洪武七年的十月,川蜀局势发生了非常巨大的转变。
一方面是成都朝廷的彻底失去人心,一方面是外部军队和起义军的全面敌对化、军阀化。
赵不息唯一有机会争取到的是齐修伟所部军队。
但是因为他的堂侄赵信颐指气使的态度,成功激怒了齐修伟的部下们,最后他的部下们推举齐修伟部下勐将侯浦在阆州带领大家。
侯浦暴打了赵信一顿,把他赶出了阆州,赵信屁滚尿流鼻青脸肿的逃回了成都,宣告唯一的机会破灭了。
于是四支在外征讨的军队彻底和成都朝廷展开对立。
三支起义军虽然发生内部属性变化,可是他们反对成都朝廷的根本目的没有改变。
此时此刻的局势对成都朝廷来说就彻底崩坏了。
陆?盘踞隆州、眉州、嘉定府。
侯浦盘踞在阆州。
杜刃盘踞在资州。
谢庆生盘踞在潼川府。
刘壮刘实的霸蜀军占领了合州、遂宁府。
周奇祥统领下的新乞活军占领了富顺监。
朱良控制的威武军占领了叙州。
七支军队的反抗势力分别处在川蜀大地的各个地区,对成都朝廷虎视眈眈,居心不轨,赵不息算是彻底把局面给玩脱了。
可是直到这个时候,赵不息依然嘴硬不承认自己把局面给玩坏了,继续使用大撒币战术,一边稳住成都军队,一边要求吴挺继续在成都周边募兵,要扩充朝廷控制的军队的数量。
然后,他召开国务会议,要求对不听命令的叛军和起事造反的贼军展开全面进攻,成都方面军算一部分,川北吴拱统领的两万多军队算一部分。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还能反攻。
而且不知道是出于泄愤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决定把已经被抓住的陆?、谢庆生和杜刃的家人全部杀掉,另外齐修伟虽然已经被软禁,但是他的部下不遵守命令,强行反抗朝廷,所以齐修伟一家也要杀掉。
全都给我杀掉!
赵不息红着眼睛下达这样的命令。
吴挺和马永康大惊失色,很多官员也为此感到震惊,连连上表劝阻赵不息不要这样做,说一旦这样做了,成都朝廷和四支军队之间的关系就彻底破灭了。
现在四支军队虽然暂时不听命令,但是并未公开造反,用这种对待造反之人的方式对待他们,只会让他们真的造反!
可赵不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这都不算是造反?那什么才是造反?你告诉我!什么才是造反?!如你一般把家人全部送走的才叫造反?!”
赵不息红着眼睛看着马永康,怒道:“马相公,我可是听说你把家人都给送走了啊!送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连你也担心朝廷过不了这一关?连你也不相信我?”
马永康童孔一缩,浑身一抖,不可置信地看着赵不息。
少卿,他深深地低下了头,然后跪在了地上。
“臣唯一担心的,就是家人,家人不在,臣才能全心全意为朝廷效力!为陛下效死!”
赵不息深吸一口气。
“最好如此!”
痛斥马永康等人之后,赵不息坚持杀掉了齐修伟全家和其余三将的家人,宣布讨伐他们的命令,要求吴挺整顿军队,又要求吴拱做好准备带兵南下协助他的讨伐行动。
他颇有些歇斯底里不管不顾的架势了。
之前一连串的决策失误和失误造成的后果剧烈的冲击了他的心理防线,已然将他的心理防线击穿,他的心理出现了一些问题。
但是作为皇帝,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自己犯下了错误,只能将错就错,一错到底,不管不顾的展开最后的行动。
一千二百六十七 向明国投降
随着赵不息的神级命令的颁布,朝廷文武官员们的心里一片冰凉。
他们纷纷开始认真的思考起了接下来的局势和他们个人的未来安危问题。
事情到了这地步,别说川蜀本土派官员了,外地派官员们现在也不得不考虑起来个人的生存问题。
赵不息明显的有点状态不对,这要是继续跟着他一路向前,也不知道是走向光明的未来呢,还是走向悲催的深渊呢?
答案很明确。
没过几日,隆州方面传来了陆?所部厉兵秣马准备北上讨伐成都朝廷的消息,据说陆?集中了超过两万人的兵力,准备为自己的家人报仇,要血屠成都,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再之后,杜刃、谢庆生和侯浦所部所处在的方向也传来了进军的军事消息,这几名将领也非常恼火,怒气冲天,纷纷表示要提兵到成都来和赵不息商讨一下关于该把他火葬还是土葬的问题。
再然后,原本被打得快要全军覆没的起义军再次雄起,再次举起了反旗,旗帜鲜明的要把成都朝廷整个埋葬掉,建立一个全新的属于川蜀人的朝廷。
朝廷里的官员们、尤其是外地派官员们全都疯了。
这他娘的反贼没有剿灭,自己人还全都变成了反贼,反贼反手一个超级加倍,这他娘的还怎么过日子?
你这个皇帝要不要这么火上浇油的?
真就一脚油门踩到底,打算带着我们大家一起死呗?
过于紧迫的局势促使着每个人都思考着自己的未来和安全,于是在得知混乱消息之后的某日深夜,一群外地派高官偷偷聚在了马永康的府邸中。
他们需要抱团取暖,抱团求生。
“相公,官家现在的诸多决断已经完全不合常理了,吾等若是再无所作为,怕是性命不保啊!”
“他杀了诸将家人,诸将必然怒火冲天,立刻回师进攻成都都是很有可能的,届时,吾等难道能保全自身吗?”
“怎么劝都不听,官家现在越来越独断专行,十分暴躁,喜怒无常,听说昨天才鞭笞打死了一个内侍,如此作为,吾等难道也可以无动于衷吗?”
“相公,不为别人考虑,您也要为自己考虑,灭顶之灾就在眼前,相公真的打算什么也不做吗?”
“相公……”
马永康沉默着坐在上首,听着一群高官对他的劝说,静静的听着,一句话也不说。
等高官们说的差不多了,都看着他等着他说句话的时候,他才终于缓缓开口。
“你们说完了?”
一群人连连点头。
“他是君,吾等是臣子,臣子这样私下里议论君主实在不是什么忠贞之士应该去做的事情,吾等都是忠贞之士,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马永康这话说出来,众人面色一变,纷纷向要说些什么来表示自己的“忠贞”。
但是马永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说。
“但是他这个君主是吾等臣子联合选举推荐的,他的所作所为,不应该完全脱离吾等臣子,而只遵循他个人的意愿,他应该多加考虑吾等臣子的想法和安危,而不仅仅只是考虑他个人的想法。
如此这般只考虑自身的皇帝,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帝,而是一个独夫,臣子需要忠诚的是一位圣明君主,而不是独夫,既然他是独夫,那么臣子也就没有必要那么忠贞不二了。”
众官员再一愣,顿时感觉马永康这话说的有点问题,有点不太对劲,有点不那么政治正确。
迷之安静并没有维持多久,马永康再次开口了。
“身为君主,应该治国安邦,统领群臣开创符合群臣期待的治世,而不是只看个人的意愿,将个人的想法凌驾于所有人之上,这样的独夫并不能得到人心,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道理。
我大宋,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就更说明了这个道理,天子固然尊贵,却也不能不顾及士大夫的想法而擅自妄为,这种事情连太祖皇帝都不曾做过,更何况是今上呢?”
话说到这里,众官员算是明白了马永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看起来,之前赵不息对他说的那一番关于他家人的话对他的触动很深刻啊。
某些聪明人对此看得比较透彻,但是没有说出口。
“您愿意这样看待这件事情,是我们所有人的福气,所以事到如今,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事情来挽回局面呢?”
一名官员顺着马永康的话往下问。
马永康缓缓道:“无论我们要做什么,都不能脱离一个前提。”
“您的意思是?”
“今上,已经不再适合作为皇帝统领大宋子民实现大宋之中兴了。”
马永康沉默片刻,说出了所有人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众官员心里面一松,每个人都露出了释然、放松的表情。
原来你这老小子早就不安分了啊!
那感情好。
“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一名官员笑了笑,随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询问道:“但是做这样的事情,没有军队配合是不太可能的,当今成都的军队……马相公可有什么把握能够掌握一支可靠的军队?”
马永康闻言,稍稍把视线向自己的侧后方转移。
“听了那么久了,也该出来和诸位见一见了吧?”
众官员一惊,一起看向了马永康背后的屏风。
只见一个身体壮硕的男子从屏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吴挺。
“并非在下刻意隐藏存在,只是诸位高谈阔论太过于吸引人,在下一时间被吸引住了,所以没有及时走出来,还请诸位见谅。”
吴挺微笑着向众人行礼,众人忙还礼。
如今,吴挺虽然不是枢密使的职位,但却担任着成都城防使和成都驻防军都指挥使的职位,简单来说,就是成都城内外军队,除了赵不息的宫廷卫队之外,都是他在掌控。
这也是当初吴璘的工作。
不过与之不同的是,吴璘甚至掌控着赵不息的宫廷卫队,吴挺却没能掌握宫廷卫队。
如今赵不息的宫廷卫队交给赵不息自己提拔的原来的一名吴璘旧部担任,可能赵不息觉得这样比较好,比较安全。
话虽如此,吴挺依然是最大的兵权掌握者。
而吴挺既然出现在了这里,就足以证明马永康与他之间至少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者说达成了某种共识。
“吴指挥使既然站在这里,那么也就说明……”
一名官员看向了马永康。
马永康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吴指挥使同样不认可今上的某些行为,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所以经过一番交流之后,我二人打算做点什么,以挽回时局。”
马永康看向了吴挺。
吴挺点了点头。
“我和马相公都认为今上的状况已经不再适合做皇帝了,乃至于川蜀地狭民疲,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皇帝存在,川蜀之地出现皇帝实在是一种莫大的错误,所以我二人决定废帝,并且主动向明国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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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六十八 吴将军,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
吴挺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众人听这还觉得挺正常的。
但是越到后面,这话里面的意思就越不政治正确,乃至于那后面几句话有点过于惊悚,以至于众人听着听着感到情况不对,遂面色大变,大为震撼。
“相公!这……”
“相公,您这是什么意思?”
“相公,向明国投降?这是什么情况?”
“相公,您之前不是说不能向明国投降吗?明国不是要我们的……”
马永康举起手,打断众人的发言,缓缓站起身子,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知道在诸位听来,这个说法有点耸人听闻了,但是诸位,这个方法,是目前唯一可以保全我们所有人性命的方法。”
众人闻之愕然。
马永康见众人安静下来,便缓缓解释起了自己的看法。
“归根结底,我意识到从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拥立皇帝对抗明国就是个错误,川蜀地狭民疲,本就是困局,以明国席卷天下之威势,在川蜀之地立国,根本没有存活下来的可能性。
我之前之所以和以故的吴相公一起拥立皇帝,一来是对明国政策的恐惧,二来,也是心中尚有大宋,并且奢望着大宋还能继续存续。
可是这一年多来,我算是看透了,这天下的未来,是明国的,不是大宋的,明国皇帝何等强悍?挥手间扫平天下,大宋呢?大宋有谁能与之抗衡?
这是大局,而就当前局势来看,整个川蜀有七支军队与我们为敌,其中四支兵力都在一万人以上,随时可能对我们发起进攻,而成都呢?
就算全力扩军,至今兵力还不到三万人,其中还有一半都是新兵。诸位觉得我们能够打赢那七支人马吗?如果就那么下去任由局势发展,我们是死无葬身之地,还是重获新生?诸位不妨大胆的猜测一下。”
这……
还有什么好猜测的呢?
如此这般继续下去,除了死,还是死,根本没有第二种可能。
被杀了家人的陆?等人绝不会放过赵不息,顺带着也会恨极了他们这些“助纣为虐”者,一定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成都城破之日,就是他们全族覆灭之时,他自己都这样说了,所以这一点没有任何的疑问。
于是众人低头不语。
眼见众人低头不说话,马永康便叹了口气。
“所以,既然这样走是一条死路,而我等又不愿意就这么死了,那么我们只能选择其他的路去走,思来想去,我发现,只剩下投降明国这一条路可以走,可以保全我们的性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名官员忍不住的询问道:“之前可是您说过的明国要命不要钱,极力反对投降明国,说投降明国一定会被清算掉,可现在为什么改变了想法呢?”
“因为我之前没说过我们有活命的依仗。”
马永康伸手指向了北边,开口道:“川北防线还在我们手里,吴拱还在坚守川北,川北防线被吴相公经营的如铁桶一般严密坚实,各种防御设施非常完善。
就算是明军,想要拿下川北,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而只要他们答应我们投降并且允许我们保留私人财产……也不用太多,维持我们较为富裕的生活就可以,我们可以交出去一部分,换取我们阖家平安。
诸君觉得,如果以这个作为投降的交换和请求,明国是答应的可能性更大一点,还是不答应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或者说,明国想不想不废一兵一卒就拿下难行之蜀道?”
马永康勾起嘴角,脸上的神情非常笃定。
众人略一思考,顿时感觉马永康说的很有道理。
吴璘留下的最大遗产——川北防线,可不就是他们和明国讨价还价并且有极大可能求生成功的最大依仗吗?
两万多精兵固守的川北防线,加上吴拱坚守,就算明军极为强大,要想顺利通过,不付出一定的代价也是不可能的。
而现在,成都朝廷手握着让明军无伤通过川北防线的筹码,有了这个筹码,明国真的很有可能放弃彻底清算他们,以此换取无伤通过蜀道。
明国搞清算和战犯追责,主要还是对于那些抵抗到最后的,要是连主动投降的人都被明国解决掉了,那明国方面未免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
“停。”
有人十分兴奋地向马永康询问,结果立刻被马永康打断了发言。
“不要想的太多,活命是最重要的,指望明国答应我们太多,是不可能的,明国只要不有所行动,我们必死无疑。
事实上,我们依然是绝对弱势,对于明国,是恳求,是乞求,而不是要求,有求于人,姿态必须放低,不能有任何奢望。”
马永康的表情十分严肃。
有些花花肠子的众人闻言,脸上的兴奋表情很快便失去了。
他们怏怏地低下头,什么也不说了。
但是说到底,马永康到底给他们提供了一种活命的思路。
比起和赵不息一起【为大宋而死】,他们更想为自己而活,他们已经不想继续争取某种为大宋服务的可能性了,这一年多来的一切证明了大宋就是一滩扶不起来的烂泥。
所以,他们的选择十分明确,并没有任何动摇。
然后,他们还剩下最后一个难以解决的点。
成都城内的本土派官员们,以及成都城外的属于他们的诸多地方性势力。
这些势力有的自成一系,暂时没什么动静。
有的已经和外部的七个军事势力进行了某些联系,有些事情甚至在成都城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
这些人会愿意那么简单的投降明国吗?
外地派系的官员归根结底,利益并不在川蜀本身,虽然决定跳反的时候就已经在川蜀置办产业,基本上放弃家乡了,但是既然家乡都能放弃,那么换在另一个地方生活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要人还在,在什么地方过日子还是很简单的。
川蜀本土派官员在川蜀之地则是相当的根深蒂固,且家族多少代人都在这里繁衍生息,人口流动性比江南的其他地区都要差很多,想让他们接受明国的入主,难度更大。
且他们可能更多的已经厌烦了这个外地人主导的朝廷,双方的利益根本不能达成一致。
所以马永康的意思很明确。
搞兵变,用武力为他们的未来争取一线生机。
“当下,吾等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国库里的钱,还有军队,没有这些,吾等就什么也不是,所以若想要活命,必须要果断,不能有任何迟疑,诸君,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明白,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
一群人面色严肃的缓缓点头。
马永康于是看向了吴挺。
“吴将军,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
吴挺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都挺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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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六十九 一家子人就该整整齐齐
吴挺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没什么特别的。
第一件事,是派人秘密联络镇守川北的吴拱,以家族利益和生死存亡作为道理劝服吴拱,让他主动联络明国关中驻军的负责人,商讨投降事宜,务必要快,要稳准狠,不能迟疑。
第二件事,就是组织可靠的军队全面掌控成都内外,拿下赵不息全家,并且将全部本土派官员也全部拿下,控制起来,然后打造成都城内外防线,做好防御那七支军队进攻成都的工作。
这惊险的求生行动不仅要看明国那边是否答应,更要看他们能否在明国展开行动、救兵抵达成都之前守住成都,不被其他势力攻破成都。
攘外必先安内,先把内部问题解决掉,然后全力抵抗即将到来的外敌。
外敌也很强大,将近十万人的军队很快就会在成都城下把成都城围的水泄不通,稍微有一点点差池,被他们攻入成都,对于城内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这是一场死中求活的惊险行动,但凡有一丁点儿差池,他们这群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们必须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事实证明,一群尝试死中求活的人,往往能发挥出超乎想象的力量。
吴挺的密信送出去之后,陆?等四支在外军队愤怒的向朝廷发起逆袭的消息就传来了。
成都朝廷大乱,赵不息大为震惊,来不及怒骂这四支军队的背叛,就连忙命令吴挺收拢军队、收集粮秣,做好防御成都的准备。
真是想睡觉就人送上枕头,虽然危险同样存在,但是机遇也同样存在,吴挺正想着用什么理由集中军队到成都附近,最好的理由就来了。
吴挺立刻行动起来,将目前可以掌控的军队两万三千多人全部集中到成都附近布防,建设军寨、临时堡垒等等,封锁各水陆通道,加宽加固成都城墙,加快建设瓮城、铺设守城兵器、拓宽护城河等等。
他们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
然后,兵变同时间进行。
洪武七年十月二十九日入夜,因为担心陆?等人的逆袭而心情躁动不安的赵不息服用了太医开下的安神药好不容易入睡之后,马永康和吴挺展开了行动。
吴挺完全掌控的成都城防军立刻行动起来,在成都的大街小巷中不断穿梭,将所有列入名单的川蜀本土派官员全部拿下。
他们动作迅猛,踹开或者砸开官员们的家门,然后猛地冲进去,见到下人就杀,见到衣着不凡的上去就是一脚踹翻在地,然后五花大绑起来。
这些人包括他们的家眷在内,都将是马永康和吴挺等人献给明国的礼物,是川蜀本土派的代表,是他们用来提高功劳的道具。
这些人越多,他们的功劳越大,明国不杀他们并且给他们优越生活的可能就越大。
而用处最大的,象征意义最强的,无非是赵不息一家子。
马永康亲自带领军队奔赴赵不息那用旧王府临时翻修起来的“皇宫”,在宫廷卫队主要负责人、吴璘旧部蒋庆的接应下,顺利进入了“皇宫”,迅速控制了“皇宫”内外。
所有内侍、宫女敢于发出声音的全部杀死,生活在“皇宫”里面的赵不息的亲眷们被全部拿下,尤其是那个试图逃跑的“皇太子”,被士兵们抓起来一顿暴揍,才变得老实。
赵不息原本的睡眠很浅,服用安神药之后才能睡得稍微好一点,但是心神不宁的他就算服用安神药也不能深入睡眠,这几日总是在下半夜惊醒。
今天外头那么大的动静,他连下半夜都睡不到。
外边的喧闹让他十分恼火,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推开了房门,然后就被一片火把汇聚而成的火海发出火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臣马永康,见过陛下。”
熟悉的声音在赵不息耳边响起,赵不息略有些诧异,用手挡着火光,好让自己的眼睛稍微好受一些。
马永康一个人站在火海之前,微笑着看着他。
而直到这个时候,赵不息才发现那片火海是一群举着火把的士兵汇聚而成的,而士兵们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的,是明晃晃的钢刀。
兵变。
这个词语突兀地出现在了赵不息的脑海里,让他颇为错愕。
这是兵变吗?
为什么兵变会在我的眼前呢?
这些兵变者到底想要做什么?
赵不息把自己的目光汇聚到了满脸微笑的马永康的身上。
“马相公,你……你们是要做什么?”
“陛下,川蜀局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臣等也是无可奈何,如此危急时刻,臣等别无选择,只能恭请陛下退位,去帝号,结束大宋在川蜀的治理,如此才能挽回时局了。”
马永康长身一拜,十分恭敬的说出了让赵不息大脑宕机的话语。
说真的,那一瞬间,赵不息是真的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一年多以前马永康找到自己恭请自己来成都做皇帝的画面浮现在了眼前。
当时的马永康也是微笑着的,表情和现在并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大概就是当时的马永康没有带那么多持刀士兵站在自己面前逼迫自己做皇帝。
同样的一个人,不同的场景和目标,一度让赵不息觉得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当初……是你请我来成都做皇帝的,可现在……你……”
赵不息的嘴唇颤抖着。
“是。”
马永康点头。
“当初,我说过我认为我不一定能扛起重担,是你说没有其他的选择,我是最好的选择,并且你会竭尽全力辅佐我,延续大宋江山的。”
赵不息的手也颤抖起来。
“是,臣是这样说过。”
马永康点头道:“不过现在看来,臣错了,这很正常,臣不是圣人,一定会犯错,而选择陛下做皇帝,是臣一生所犯下的无数错误当中的一个,只是这个错误太大,以至于臣等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臣以为臣可以辅佐陛下延续大宋江山,可是陛下似乎并没有在意大宋江山的延续,陛下更在意的是陛下自己,以至于不知道群臣对陛下寄予厚望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陛下登基一年多以来,川蜀从安稳祥和之地变得流民遍地、尸横遍野,百姓流离失所,连地主士绅都不能免于遭灾,家家破产,户户妻离子散,民不聊生,这实在不能说不是陛下的错误。”
“你……”
“当然,这也是臣犯下的错误,臣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选择陛下来做这个皇帝。”
马永康笑道:“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臣既然犯了错,那么就要勇于改正,让川蜀重新回归安稳祥和,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所以,臣与朝廷文武百官,恭请陛下退位。”
说着,马永康一挥手,几个身强体壮的士兵果断上前,其中一人手持卷起来的布巾一把塞到了赵不息的嘴里,让他连说一句话都办不到。
然后身强力壮的士兵强行压制了试图反抗的赵不息,将他五花大绑,像个粽子一样捆起了起来,然后扛着离开了他的“寝宫”。
赵不息只是一个文弱之人,没有了身份加持,他什么都做不到,大头兵也能对他予取予求。
赵不息的妻子闻声走了出来,眼前如此一幕,顿时吓得浑身僵硬。
马永康笑了笑,再一挥手,赵不息的妻子也被五花大绑,扛走了。
算上那个已经被五花大绑起来的“皇太子”,赵不息一家子也算是整整齐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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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七十 团结一致的老爷们
这场兵变其实没什么难度,基本上和当初马永康去邀请赵不息来做皇帝的时候差不多。
怎么请来的,就加一支军队,赶走就行了。
赵不息没什么个人势力,只靠着大义名分和群臣对他的期待,现在期待落空,希望都要破灭了,他的下场也是可想而知。
不过马永康也是突然才发现,原来搞下台一个赵不息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他们长久生存在皇权社会里,对于皇权的敬畏刻在了脑袋里,形成了思维定式,所以不管是谁,只要顶着一个皇帝的名号,就足以让人忌惮。
这不是赵不息的能耐,是皇帝这个身份的能耐,是无数优秀的人精辛辛苦苦打造起来的金字招牌的能耐。
有了这金字招牌,一条狗都能让人俯首。
随着赵不息一家子整整齐齐的落网,这场兵变胜利结束,成都城内的川蜀本土派官员们也被军队全面控制住,成都朝廷彻底被外地派官员们和军队把控住。
接下来的事情,马永康等人就要依靠吴挺和吴拱这这两位【吴璘的遗产】的表现了。
守住成都城,等待明军来援,这是他们接下来唯一要坚持住的事情,否则,他们今日的努力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罢了。
川蜀局势发生深刻改变的同时,徐通那边也没有闲着。
徐通那边也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势。
政工干部队伍的强大与高效以及河南兵团为他提供的一部分军事后勤支援让他用最快的速度整顿出了一万名士兵的强大力量,一万名士兵足以让他在敌人主力没有抵达的地方展开【万兵驱驰】的战术。
于是乎,徐通于洪武七年的九月二十三日正式展开了对涪州的攻略。
大军顺着岷江水道前进,直接抵达了涪州首府涪陵,涪陵县令和涪州刺史面对这支传说中和明军有关系的革命军表达了坚决的抵抗态度,或许也是知道自己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
他们拉起了一支两千多人的抵抗队伍,在涪陵县城内外构筑了防御工事,并且抓紧时间建造船只组织水军,试图抵抗革命军的进攻。
他们认为他们的防御是很有效果的,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是错的。
中都六百里加急命令允许原本归属河南兵团指挥的神机营一部进入革命军序列,听从革命军总指挥徐通的指挥。
四十多门车骑将军炮和五门大将军炮通过水运的方式抵达了徐通军中,随之抵达的还有五百人的火枪队。
徐通很高兴,带着他们溯江而上,进入涪州,在涪陵县城以东的水域遇到了守军的水师,差不多四十多艘船,船上有水兵,看上去挺像个样子的。
徐通早就想看看火炮的实战效用,于是下令装备了车骑将军炮的炮船冲锋在前,发炮攻击宋军船只。
然后他就看到了在火炮的轰击下,宋军水师全军覆没的场面。
四十多艘宋军的战船以为自己顺流而下拥有优势,便一起发起进攻,试图用跳帮作战和撞击作战的方式打败革命军的船只。
然后被火炮击沉十多艘,俘获三十多艘,水兵不是被淹死就是被炮打死,或者被跳水求生结果被水流卷走的。
宋军水师覆灭之后,制水权就被革命军控制住了,革命军驾船到涪陵县城外轰击城墙,威慑城内守军,然后切断城内外水路、陆路交通,威逼城内守军投降。
涪州刺史和涪陵县令坚决不投降,号召城内军士人等一起为大宋而死。
但是城内的大头兵们并不想为大宋而死,加上经历了交子热之后更是对成都朝廷恨得不行,所以他们发动了兵变。
涪州刺史被抓了起来,涪陵县令躲避追捕的时候失足摔死。
洪武七年十月初一,涪陵县城开城投降,涪州的抵抗宣告失败。
徐通还是一样把涪州的工作交给了周蔷为主导的政工干部们,自己立刻开始筹备攻打重庆府的战斗。
攻下重庆府,基本上一路往西就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险峻地形了,宋军想要据险而守也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成都朝廷就等于失去了汉中的季汉朝廷,距离覆灭也就差一点点了。
所以攻克重庆府在徐通看来意义重大。
目前来看,虽然重庆府素来都是川中重镇,但是宋军并没有在重庆府设置成建制的正规军戍守,所以徐通认为拿下重庆府并不困难,只要敢于出击就可以。
其实吴璘并非不想在这里设置军队,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打算调遣一支万人军队前往戍守重庆府的时候,米骚动爆发了。
好不容易平息了米骚动,刚准备派兵镇守重庆府,紧随其后川蜀农民大起义爆发了,他分身乏术。
以至于徐通占据涪州、威胁重庆府的时候,重庆府只有区区两千多刚刚集合起来的地方武装和刚刚招募的街溜子团队聚集在巴县准备据险而守,防止革命军进攻。
重庆府知府方谦信深深的感到这样下去重庆府肯定守不住,所以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另寻他路。
怎么另寻他路呢?
当然是向当地豪强地主们求助。
很显然,川蜀农民大起义极大的震动了老爷们,老爷们意识到如果再不能团结一致,就会被牛马们挂上东南枝随风飘扬,所以他们快速搁置了互相之间的矛盾,决定团结一致。
在这种问题上,老爷们的反应速度总是超乎寻常的快。
方谦信的请求迅速得到了响应,豪强地主们纷纷带领团练武装前来援助知府,短时间内就为他聚集了差不多六千人的防御队伍,且还在不断的有地主武装前往巴县齐聚。
可以说重庆府的防守力量空前庞大。
当然,能达成这样的局面,方谦信自己的努力成果也是不可或缺的。
交子热之后,重庆府一些地主豪强和官面人物受到了冲击,损失惨重,对朝廷十分不满,一起到重庆府衙闹事,声势很大。
他们和一般没什么权势的人不一样,他们闹事了,是很危险的讯号,会动摇朝廷统治根基的。
知府方谦信出于种种考虑,虽然没有得到朝廷的允许,但是他利用自己的关系,让自己在涪州白马盐场当盐官的侄子发了一批食盐到重庆府用来补偿那些地主豪强和官面上的人物。
这个举动为他之后收拾局面起到了非常重大的作用。
一千二百七十一 “好官”
食盐对于懂行的官方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
他们知道食盐这东西很好搞,敞开了供应也不会担心有用完的时候,可以说是无穷无尽,每个人拿食盐当饭吃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所以明国那边一斤盐只有几文铜钱的事情也能出现。
之所以贵,主要是税。
上等人们知道这东西是人所必需的,所以就人为的垄断了食盐资源,限制供应,人为制造稀缺性,以此抬高价格,方便剥削百姓,获得更多的钱方便自己的享受。
几文钱的东西他们能一口气卖到一百文钱乃至于两百文钱,可谓是超级暴利。
所以在民间,因为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税收加成,食盐就是绝对的硬通货了。
用食盐这种人造奢侈品来补偿受损失的地主大户和官面人物,倒也算是惠而不费的妙招。官府不会为此支付什么成本,懂行的地主豪强们也不会全都拿来自己吃,主要还是通过各种渠道卖出去,赚穷鬼的钱,弥补自己的损失。
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成都朝廷其实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盐政这个大杀器还没有使用出来。
只要他们愿意用食盐兑换交子,大不了提高一些盐价,只要愿意打开这个兑换渠道,还是可以挽回交子的价值的。
可惜的是,在同一时间,马永康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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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盐对于懂行的官方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
他们知道食盐这东西很好搞,敞开了供应也不会担心有用完的时候,可以说是无穷无尽,每个人拿食盐当饭吃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所以明国那边一斤盐只有几文铜钱的事情也能出现。
之所以贵,主要是税。
上等人们知道这东西是人所必需的,所以就人为的垄断了食盐资源,限制供应,人为制造稀缺性,以此抬高价格,方便剥削百姓,获得更多的钱方便自己的享受。
几文钱的东西他们能一口气卖到一百文钱乃至于两百文钱,可谓是超级暴利。
所以在民间,因为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税收加成,食盐就是绝对的硬通货了。
用食盐这种人造奢侈品来补偿受损失的地主大户和官面人物,倒也算是惠而不费的妙招。官府不会为此支付什么成本,懂行的地主豪强们也不会全都拿来自己吃,主要还是通过各种渠道卖出去,赚穷鬼的钱,弥补自己的损失。
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成都朝廷其实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盐政这个大杀器还没有使用出来。
只要他们愿意用食盐兑换交子,大不了提高一些盐价,只要愿意打开这个兑换渠道,还是可以挽回交子的价值的
可惜的是,在同一时间,马永康向食盐对于懂行的官方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
他们知道食盐这东西很好搞,敞开了供应也不会担心有用完的时候,可以说是无穷无尽,每个人拿食盐当饭吃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所以明国那边一斤盐只有几文铜钱的事情也能出现。
之所以贵,主要是税。
上等人们知道这东西是人所必需的,所以就人为的垄断了食盐资源,限制供应,人为制造稀缺性,以此抬高价格,方便剥削百姓,获得更多的钱方便自己的享受。
几文钱的东西他们能一口气卖到一百文钱乃至于两百文钱,可谓是超级暴利。
所以在民间,因为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税收加成,食盐就是绝对的硬通货了。
用食盐这种人造奢侈品来补偿受损失的地主大户和官面人物,倒也算是惠而不费的妙招。官府不会为此支付什么成本,懂行的地主豪强们也不会全都拿来自己吃,主要还是通过各种渠道卖出去,赚穷鬼的钱,弥补自己的损失。
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成都朝廷其实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盐政这个大杀器还没有使用出来。
只要他们愿意用食盐兑换交子,大不了提高一些盐价,只要愿意打开这个兑换渠道,还是可以挽回交子的价值的
可惜的是,在同一时间,马永康向食盐对于懂行的官方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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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贵,主要是税。
上等人们知道这东西是人所必需的,所以就人为的垄断了食盐资源,限制供应,人为制造稀缺性,以此抬高价格,方便剥削百姓,获得更多的钱方便自己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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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七十二 徐通不结婚
徐通一声令下,革命军调动两个旅的军队以营为单位开始向巴县周围展开进攻,目标是周边乡村,军事胜利之后立刻展开土地改革,对当地地主进行彻底消灭的行动。
而且在行动之前,徐通还非常“贴心”的把自己的行动预告写成传单,让部下们往巴县城里面投射进去。
不出来是吧?
那我就去革你们的命了。
反正巴县城内城防部队的识字率现在应该是比较高的,那么传单只要给他们看到了,他们一定看得懂,而且一定非常开心。
果不其然,革命军开始在周边地区展开土地改革、打击地主豪强的时候,巴县城内的地主豪强们就有点小压力了。
这边打仗呢,那边老巢都要被革命军给扬了,这谁受得了?
他们发泄压力的方式也很简单。
比如有些比较顾家的直接就要求方谦信打开城门,他们要回去救他们的家人。
但是方谦信不可能允许打开城门,打开城门和直接投降有什么区别?
他拼命阻挡好说歹说告诉他们不能打开城门,否则一定被革命军全歼。
“若家人受害,我还不如死了!”
显然这些顾家的地主豪强们已经失去了理智,方谦信阻挡未果,眼看着他们就要冲击城门了,不得已下令攻杀之。
城内发生了第一起内斗。
顾家到了失去理智的人不算太多,方谦信带着自己的本部人马杀了他们,算是勉强平定了这场内乱,然而城内的气氛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并非每个人都能沉得住气。
尤其在革命军每天都派人往城里面投射传单,“汇报”今日战况的时候,城内的氛围就更加糟糕了。
终于,在洪武七年的十月十一日,巴县城内爆发针对方谦信的行动。
豪强们再也不能忍受方谦信的行为。
他们怒骂方谦信,说方谦信的家人不在城外,而他们的家人和几代家业都在城外,方谦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们却是要家破人亡!
方谦信当然不会为这些豪强地主们考虑,他们死家人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要确保城池不丢就可以,其他他不在乎。
这是他和本地豪强们不可调和的矛盾。
双方展开终极对决,他实力不济,本部被豪强联军打败,眼看着无法阻挡豪强们出城救人,方谦信本人在绝望中自杀。
他自杀之后,豪强联军打开城门就要冲回去救家人,直面革命军的封锁线。
他们当然无法攻破来自革命军的坚实的封锁线。
徐通把火枪队安排到了一线军队之中,让火枪手们展露峥嵘。
一阵一阵的白烟在阵前腾起,一声一声炸裂的声响在耳畔响起。
火枪手们人数不多,但是战果颇丰,密集冲锋一团乱麻的豪强联军在如此这般的打击之下大量伤亡,革命军肉搏部队上前与之肉搏的时候,豪强联军已经被打得晕头转向。
很快,这场战斗就结束了,革命军大获全胜,轻取巴县县城,豪强联军全军覆没,随后被革命军彻底清算。
重庆府的地主豪强之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来参加这场战斗了,他们被明军全部处决掉之后,大大推进了重庆府土地改革的进度。
巴县县城被攻破意味着重庆府的防守也就此告终,革命军在徐通的指挥下迅速席卷巴县城周边诸多战略要要地进行防守,准备进一步进取泸州。
事实上到了这一步,徐通已经打开了进入成都平原的道路。
然而当他驻防在重庆府整顿军队准备发起新的攻势的时候,却得知成都平原上也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通过对最新情报的分析,他发现成都平原上已经多出了七个和成都朝廷不对付的势力,每一个都有一定的实力,而他们之所以成为这个局势的原因更是让徐通感到十分惊讶。
“我本以为这个赵不息再怎么有问题也不至于把自己的军队给逼反,结果他居然真的把自己的军队给逼反了,做皇帝居然做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是万万没想到。”
而对于几支农民起义军内部的变故,徐通则表示相当的不满。
“本以为他们多少还能坚持一些原则,结果那么快就变了,主席说的没错,单纯的农民起义真的只是为了反抗而反抗,没有长远规划和自己的战略,很容易就被他人篡夺了领导权,这才多久,那些首脑一个个的也是吃过苦受过罪的,怎么就那么不长记性呢?”
赶到重庆和他会合的周蔷对此则不觉得奇怪。
“别说他们了,咱们内部不也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吗?有了漂亮女人就不要理想了,一个两个都想抱着美娇娘享福,完全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反抗的。
当时主席杀了多少人才把这股子歪风邪气给压下去?有那件事情,现在才能顺势规定复兴会员的一夫一妻制,不准纳妾,可见男女问题从来都是非常严肃的问题,古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真是没错。”
“被美人三两句话就给迷惑了,称得上是英雄吗?那只是枭雄,才不是英雄,英雄从来不会为美色所迷惑,甚至会主动拒绝美色诱惑,比如咱们主席,就赵夫人一个妻子,那才是真英雄!”
徐通不屑道:“为了正义而奋起抵抗,结果被女人吹了一阵枕边风就把原先的正义和勇气忘掉了,历经鲜血洗礼还是如此,那只能说明他们到此为止了!一群虫豸!怎么敢妄自称英雄?”
周蔷顿时对徐通高看一眼。
“说的好,那……你小子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娶妻吧?”
“娶妻只会影响我进兵的速度!”
徐通大笑道:“我的目标和主席是一样的,复兴会的组织遍布全世界的那一日,才是徐通娶妻生子之时,在此之前,我不打算结婚。”
现年二十八岁、已经娶妻生子的周蔷对此感到有点无语。
不过他看着徐通认真的表情,貌似感觉到徐通是真的这样打算的。
不过,他仔细想想,觉得这倒也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
徐通十六岁就跟着苏咏霖闹革命了,今年刚刚二十四岁,放眼全国,那也是军正将级军官、复兴会行省级别主任当中最年轻的一人。
那么年轻,今后改变婚恋想法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倒不如说他是没遇到自己喜欢的那个女人,真要遇到了,他才不会相信徐通真能忍住自己的冲动。
就好比周蔷和自己的妻子在襄樊战役之后的难民潮中相遇之前,他也觉得自己会全心全意为革命事业而奋斗终生,绝对不会因为其他的事情而产生任何的动摇。
然后就真香了。
从打报告到入洞房,整个过程还不到半个月。
所以,这都是小事,很小很小的事情。
于是周蔷笑了笑。
“看起来,成都朝廷命不久矣,川蜀要出现战国七雄了。”
“那还是别了吧。”
徐通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建议我们还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中都,让主席做个决定,要不要让齐鲁兵团整顿一下入蜀,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想要攻克川蜀还是有些难度的,需要不少时间。
而有了这些时间,这七个势力到底会把川蜀折腾到什么地步也未可知,咱们应该是不曾估算到赵不息居然能把好好的局面弄成这个四分五裂的状态吧?”
周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确实没有想到,赵不息居然能把自己的军队也给逼反了,我原先以为川蜀再乱也就是朝廷军队和起义军之间的较量,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战国争霸的局面,川蜀果然还是不能再乱下去了。”
一千二百七十三 吴璘最后的遗产
在这一点上,徐通和周蔷的意见是一致的。
经济被破坏了不要紧,还有盐可以救市,还有大明白条和农产品可以救市,以一国之力救一个川蜀还是很简单的事情。
明国有很多种手段挽回川蜀的经济,但要是真让这群虫豸把川蜀打烂了,把人都给打没了,那明国在川蜀要付出的代价就很大了。
徐通和周蔷感觉不能这样下去,必须要做出一些应变,不能坐视川蜀变成小号战国。
于是徐通询问周蔷。
“那你的意见是?”
“我建议中都方面下个决心,提前让齐鲁兵团入蜀,我们这边打我们的,按照我们自己的步骤来,齐鲁兵团那边可以先对川北进行攻占,然后南下配合我们,一起解决掉川蜀的这些割据势力。”
周蔷的意见,徐通表示认同。
能尽快解决掉那些虫豸的办法,也唯有让早就准备好要南下的齐鲁兵团南下了。
齐鲁兵团大军的南下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可以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这是目前的革命军所无法做到的。
“我支持这个看法,那我立刻去联系中都。”
“好,尽快。”
洪武七年十月中下旬,复兴会川蜀分部向中都总部传达了他们的建议,希望中都朝廷可以稍微考虑一下这个建议,以便于尽快拿下川蜀。
虽然这样一来朝廷财政可能会有些困难,但是比起坐观成败,坐视川蜀变成小号战国,现在展开军事行动的成本应该是最小的。
时不我待。
不过早在他们这边向中都传达消息之前,中都那边已经得到了由齐鲁兵团传达而来的重要消息。
关于川蜀内部部分人员希望向他们投降的事情。
吴拱没有和明国直接交过手,主要是和赵玉成还有徐通等人领导的农民军交手,打了败仗之后就被调回了川蜀,沉寂了几年之后,才又一次被吴璘赋予重任,坚守川北防线。
他小心翼翼,一点也不敢懈怠,为川北防线的巩固做了不少工作,也为之后对付北面明军进攻做了不少军事预案。
结果明军没有打过来,他却在短时间内接连得到了吴璘病死和成都朝廷有意向明国投降的消息。
他读了堂兄弟吴挺送来的信件,对吴挺所说的内容进行了慎重的思考,最后得出的结论和吴挺得出的结论差不多。
在当下这个混沌局势之中,吴氏并没有确保存续的绝对把握,随时有可能覆灭在川蜀暴躁的各路人马的铁蹄之下。
为了保证家族的延续和个人的生命,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用手上的筹码和明国谈判,要明国许诺保留他们的性命,不对他们进行清算,以此达成双方都愿意见到的结果。
明国可以无伤通过蜀道,并且可以获得快速前往成都并且得到成都守军接应的帮助,以确保明军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定川蜀,明国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川蜀。
这是他们可以拿出来的筹码。
吴挺和马永康都相信这个筹码是明国不会拒绝的。
吴璘苦心进行数十年的川北防线,那一座一座军寨,一道一道封锁线,一仓库一仓库的粮食、军械,一座又一座具有抵抗能力的城池……
分量十足的筹码。
这个筹码,是吴璘留给他们的最后遗产,价值坚挺,十分昂贵,妥善利用这笔遗产,能为大家找到活路。
吴拱拿着吴挺给他写的满满的说着【为了家族考虑】的信件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长叹一声,放弃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于是他派人带着自己亲笔写的信前往和明国对峙的前线,将这封信交给明国前线指挥官,然后转交给最高指挥官苏海生,再通过苏海生的转交传到中都去,看看苏咏霖是个什么想法。
当然,速度要快,因为成都朝廷即将遭遇好几支军队的攻打,危在旦夕,明国的行动一定要快,必须要快,否则大家就完了。
明军这边效率是很高的,苏海生很快就拿到了信件,阅读之后很是惊讶,然后立刻派人用六百里加急将这封信送到中都,与此同时,开始下令军队做一级战备部署。
他觉得这个战略机遇苏咏霖是不会错过的,若能无伤通过蜀道,将极大降低明军的战争损耗,给明国的财政以巨大的帮助。
如此一来,就算是最抠门的林景春都不会对这场行动有什么看法。
至于此事的真实性,苏海生通过天网军传递的情报略作分析,也感觉可信性极高。
川蜀都他娘的乱成一锅粥了,把局面彻底搞崩掉的一群人想要求活,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一锤定音的力量直接介入。
明军。
六百里加急用了七天功夫就把这个消息从关中送到了中都,交给苏咏霖。
当时已经入夜,苏咏霖没有怠慢,立刻读了这封信,然后召开了临时军务会议,把已经躺在床上睡觉的重要官员们全部喊起来,加夜班。
没有加班费的那种。
官员们不敢怠慢,怀着福报的感恩之心紧赶慢赶着进了皇宫,来到了苏咏霖的会议室,一看这封信,意识到这事情还真是一件大事。
大的不得了的那种。
辛弃疾最为激动。
“如果此事属实,那么我军将不受任何阻碍直接通过蜀道,将极大的降低士兵的伤亡和后勤物资的损耗,一旦进入蜀中,则大局可定,这场仗,将是一场损耗极低而所获极大的战争!”
辛弃疾摆明姿态支持这场军事行动。
参谋副长马维英到没有那么激动,表态也比较中肯。
“如果此事是真的,那么确如幼安同志所说,这对于大明和我军来说,都是绝对的好事,这仗打的绝对是不亏的,可关键问题就在于,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对方是不是真的决定投降。”
苏咏霖拿出了之前紧急翻阅的这段时间天网军川蜀分部送回来的情报给众人传阅。
“就我个人角度来看,我倾向于认为这件事情是真的,因为从目前的态势来分析,成都朝廷的确已经山穷水尽,尤其他们还决定发动兵变,那么就更加的将自己孤立了,他们别无选择。”
众人翻阅了苏咏霖交给他们的情报,大约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千二百七十四 这仗,要打
把相关的情报都给看过之后,辛弃疾表态支持苏咏霖的看法。
“从情报上来看,情况的确如此,成都朝廷之所以可以建立起来,主要的功劳就要算在以马永康为首的外地官员和以吴璘为首的外地军人主导的军事力量身上。
没有这两股势力的支持,赵不息绝对做不成皇帝,川蜀也不可能自成一系成立一个朝廷,川蜀本土官员更倾向于保全他们自己的利益,而不是为一个土皇帝提供对抗大明和江南国的资源。
这两股势力从一开始就是很难合作的,面和心不和,川蜀本土势力主要是慑于吴璘的威望和他的军力,以及成都朝廷对政治权力和地位的出让,才选择支持成都朝廷。
然而川蜀农民大起义和交子崩溃这两件事情的发生,可以说是彻底摧毁了外地人和本地人之间的合作基础,加上赵不息这些让我感到匪夷所思的做法,可能是彻底激化了这种矛盾。”
苏咏霖点了点头。
“幼安同志说得很对,我还要补充一点,就是当下,以陆超等四人为首脑的四支军队而形成的军事势力,很有可能已经出现了本土化、军阀化的迹象。
虽然情报并不清晰,但是我认为马永康和吴挺既然决定发起兵变,显然也是有这些原因在里面,推翻赵不息是他们受不了赵不息的疯狂,而清算本土派,显然是因为他们承受不了这方面的威胁。
赵不息的疯狂导致陆超等四人决定与成都朝廷决裂,而失去了成都朝廷的粮饷支持,军阀化的军队若要生存,若要粮草维持,则必须选择本土化,必须选择和本土势力合作。”
苏咏霖的看法和辛弃疾的看法汇总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逻辑缜密的推断,这个推断符合大多数人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所以很快,这场发生在下半夜的深夜会议就为这件事情定下了一个基调。
那就是以马永康和吴挺为首的川蜀外地势力是真的想要投降明国,利用明国强大的军力求得生存。
否则,他们必死无疑。
于是,苏咏霖得出了一个结论。
时不我待,这场仗,要打。
“关中本地仓储若是不够,那就从河东还有大同两个行省调运,其他的不说,苏海生应当立刻与吴拱商量投降的事情,尽快确定对川北地区所有交通要道、军事要塞的占领,这是一切的前提!”
于是参谋总部下达了指令,苏咏霖亲自署名盖章,向苏海生传达了重要的指令,赋予他临机专断的权力。
怎么跟吴拱合作,如何确定吴拱的诚意等等,这些,都要交给苏海生来判断,来处理。
川蜀攻略计划很早就在参谋总部的沙盘上推演过很多次,而这一次,是意料之外的实操。
意外总是比明天来得更快,机会如果就在眼前,必须要大力地把握住它!
这则命令快速传递出去之后仅仅一天,川蜀分部的消息也送到了中都,苏咏霖看过之后颇为感慨。
原来徐通通过他那边的情报分析,认为川蜀局势已经发生了重大转变,如果继续执行之前的既定策略,那么会多出许多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是徐通十分不建议的。
所以徐通希望苏咏霖下一个决断,让齐鲁兵团提前下场,提前行动,在川蜀进入战国时代之前,一锤定音。
“徐通这小子还是看得通透,很有战略眼光,他说得很对啊,幼安,我看再过不要多少年,他甚至可以从一线军队里推出来,能到参谋总部里面来工作了。”
“有战略眼光的人的确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做更长远的事情。”
站在苏咏霖身边的辛弃疾对此感到很有趣,笑道:“这样的人才可遇而不可求,培养是很难培养出来的,主要还是靠先天,其实打仗打得越多,我越来越意识到很多事情真的要看天分。”
苏咏霖叹了口气。
“是啊,勤能补拙,却补不了天分,有些事情真的不能不信天分这两个字,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句话基本上就已经断绝没有天分的人成为名将的可能了。”
“有天分的人固然重要,但是放到国家层面来看,优秀的执行体系才是最重要的决胜之所在,比起单个的天才,我以为还是千百个受过严格教育和训练的可以严格执行朝廷命令的执行者更加重要。”
辛弃疾笑道:“而这,对于我们的教育又有很高的要求,需要我么为此投入大量的钱财和精力,当然了,就算是天才,也要接受教育,否则又怎么能发现自己的天才之所在呢?”
“说的在理。”
苏咏霖笑了笑:“所以说,教育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啊。”
辛弃疾闻言,略微思考了一会儿,权衡一番,才缓缓开口。
“教育既然十分重要,那为什么之前我听说您把学部提出的教育普及计划给否决了呢?这是个很好的计划,且完全按照之前会议上您提议的大家都认定的方法作为基础来设定。”
苏咏霖扭头看向了辛弃疾。
“你也知道了?”
“朝廷内外都传遍了,不少人不理解您的想法,明明您一直都是把教育看得很重要的,朝廷再怎么困难,也要搞识字班,也要让民众都能读写识字。
但是这个计划明明利国利民,可以培养大量优秀的人才,能够让人们发挥聪明才智,让大明不缺人才,为什么您又要否决呢?”
“恩,我是打算下一次会议的时候解释一下的,不理解的人确实很多,但是我认为我是对的。”
苏咏霖缓缓道:“很多人都只看到了普及教化的好处,却没看到坏处,长期来看普及教育是必然的,可是学部的计划是十年之内完成普及。
还是我所最终设定的三级普及计划,这种行动过于激进了,我必须要予以阻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仅对国家不利,对于被培养出来的孩子们也非常不利。”
“这……我不理解。”
辛弃疾低声道:“您是怎么想的?让年轻人和学龄幼童读书习字,怎么也不能算是坏事吧?您常说教育之国之根本,这难道不是您所希望的吗?”
“本身并不是坏事,但是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联系在一起的,和国家相关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应当联系在一起考虑,幼安,我应该对你说过西夏高官张元和宋军好水川之败的事情,你还记得的吧?”
“记得。”
“张元身为宋人,还是科举士子,为什么要背叛宋国转而投靠李元昊?”
“当然是科举失意,报国无门,又自持才华,所以……所以……”
辛弃疾愣住了,话没说完,便略有些惊愕的看向了苏咏霖。
十年普及,教化普及,苏咏霖叫停,张元投敌……
辛弃疾的大脑快速转动,将这些事情联系到了一起,得出了一个让他感到十分吃惊的结论。
一千二百七十五 明国的需求还不够
辛弃疾是个聪明人,稍微点拨一下,他就明白了苏咏霖的意思,苏咏霖对此是毫不怀疑的。
“您的意思是……”
苏咏霖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什么功课都没做过就直接否定了这个计划,我找来了民政部给出的人口增长数据,让内阁给我做了一个人口增长预计和受教育人数的增长预计。
最后内阁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做了详细的计算,按照学部提出的普及方案,结合民政部估计的大明人口增长速度来分析,我看到了很有价值的推算。
学部的这个计划是按照我之前设定的计划作为基础来执行的,朝廷投入大量资金,耗费大量心血,在县、州、行省分别设立三个等级的学府。
学龄幼童大约五六岁入学开蒙,在每一级别的学府经过至少三年的学习,然后接受层层学府的选拔和考核,最终从行省学府脱颖而出。
这是我设定的未来计划,也是他们这个计划的基础,如果完全按照这个计划来执行的话,那么大约在十年之后,平均每年就会有差不多二十万以上的高级人才从行省级别的学校结业。
而十五年左右,这个数字会上升到三十万,二十年以后,这个数字会达到五十万,再往后,这个数字就要超越七十万,八十万,最后超过一百万。
幼安,我问你,每年,一百万掌握丰富学识的高级人才会从学校里面结业,朝廷打算让他们做什么呢?成为官员?参军?经商?做工?
这些行当加在一起,每年,能承担一百万人的工作需求吗?如果不能,这些人就要回家耕田种地了,除了耕田种地这个行当,没有哪个行当能够承担每年一百万人的工作需求。
我们耗费那么多心血和钱财,传授那么多重要的专精的知识,终于把人培养出来了,结果没事情做,只能让他们回家务农,这种极大的落差感,你能稍微感受一下吗?”
面对苏咏霖的问题,辛弃疾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苏咏霖所说的很有道理。
一个人从五六岁开始学习,经过至少九年的教育之后,掌握了十分丰富的学识,整个人的思维也全然不同于幼时,已经可以开眼看世界,并且知道了世界之广阔和自己的渺小。
然后官府告诉他,好了,你们已经学有所成,回家务农去吧。
这感觉……
只能说不是很愉快。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辛弃疾要是自己这样掌握丰富学识的人只能回家种田,就算是没有这些年的经历,他大概也会产生壮志难酬、报国无门的想法吧?
“如此说来,张元他……”
苏咏霖点头。
“他考不上宋国的科举,没有其他的门路可以谋生,又不愿意认命,转身便投靠了西夏,然后给宋国带来了好水川之败,宋君臣集体震惊,最后开创了一个殿试不黜落考生的规矩,避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之后就发生了宋廷从始至终都没有解决掉的冗官,耗费宋大量钱财,导致朝廷增设了太多太多毫无意义的职位和流程。
宋国根本不需要培养那么多的后备官员,它消耗不掉,用不掉,只能让他们毫无意义的皓首穷经,熬到白头,所以这些情况,我在建立大明的时候都有考虑在里头。”
辛弃疾已经理解了苏咏霖所说的,并且认为他说的是对的,所以无话可说。
苏咏霖却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笑了出来。
“就眼下来说,培养出来那么多有丰富学识的学子,他们能做什么呢?有愿意做什么呢?就拿宋的科举来说,多少学子寒窗苦读,可是朝廷所需要的人始终就那么多。
几十万人竞争三年一度的几百个名额,多少人为了一个名额皓首穷经,有用吗?说到这里,我反倒真的觉得封建统治者很有些前瞻性。
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要得了那么多官员,知道自己养不活那么多人上人,所以不发展教育,搞愚民政策,这样才能让他们统治的更长久。
人付出那么大的努力和心血学习知识和本领,到头来却要去做文盲都能做好的事情,大方向上暂且不论,我们就从个人角度出发设身处地为一个人来想想,这个人会怎么面对这种现实?有人会认命,不假,但是也有人不会认命,比如张元。”
看着苏咏霖的眼睛,辛弃疾意识到自己想问题想的实在是有点太简单了。
“如此说来,旧王朝不发展全民教育,反而是正确的决策了?”
“对他们来说是的。”
苏咏霖开口道:“反正他们只想着更好的剥削享受,不发展教育,牛马更多,上等人更少,享受的时间就越多,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必须要从根本的角度上看问题。
张元的事情,宋国的冗官,其根本原因在什么地方?就在于朝廷,乃至于整个国家,并不能给那么多的掌握丰富知识的读书人以充分的发挥他们才能的岗位,朝廷和国家要不了那么多的读书人,养不起!”
“………………”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点头认可:“您说的的确是这样,朝廷要不了那么多的官员,养不起。”
“所以说,朝廷真的是缺少人才吗?不缺的,一个落第士子投靠西夏,都能把宋军打成那样,足以说明人才对于一个旧王朝来说是绝对够用的,甚至溢出的,他们的发展状况和科举制度,是完全匹配的。
你让他们普及教化,养出那么多的读书人,却不给他们出路,让他们怨天尤人,最后,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把这个王朝送走,换一个新的,上等人从来不傻,他们知道他们要什么。”
苏咏霖顿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而我们更要知道我们要什么,我从来不否认普及教化的重要性,但是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要给人才准备足够的岗位让他们可以发挥才能,否则,就是为李元昊们做了嫁衣,害人害己。”
辛弃疾面色沉重的点头。
“您的苦心,我已经完全了解了。”
“我们不能愚民,我们要让每一个人都掌握学识,发挥出自己的价值,然而在当前阶段,我们培养出来的人才已经够用了,更大规模的普及教化维持在消除文盲这一阶段,已经足以应付大明目前的需求。
若要持续发展教育,就要求大明国可以提供足够人才们发挥才能的岗位,而岗位不是平白无故诞生了,需要发展来提供,这就是我常说的,发展才是硬道理。”
“可是这样的情况并不正常吧?大明不能止步于此吧?”
辛弃疾开口道:“普及教化是迟早的事情,不是吗?”
“当然是,只是根据当下的情况来判断,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十年内就能为那么多受教育的人才提供足够的岗位。”
苏咏霖苦笑道:“发展是硬道理,却也是特别困难的一件事情,我竭尽全力在推动,可眼下,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能给后人埋坑。”
说着,苏咏霖又向前走了几步。
“我是有明确的计划的,我投入那么多钱搞火器,火器研究出来了,很多新东西就出来了,比如焦炭,还有质量更好的钢铁。
制造火器、炼焦、练出优质的钢铁,这些都需要匠人,需要很多很多的匠人,这就提供了需求,有了需求,我们才可以放心的培养人才。
比如工科学子就有了用武之地,他们结业之后,就不会担心没有事情做从而不得不回乡耕种田地,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以至于最后怨恨大明。”
辛弃疾闻言,思考一阵,明白了个中原委,遂长叹一声。
“看来有些同志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
苏咏霖苦笑。
“他们的本意是不坏的,甚至是为人们着想的,立足于千年万年的事情,教育和农业一样,都是国之根本,只是国家要做的不单单是普及发展教育。
发展教育对于大明来说并不难,我们可以做到,但是与此同时,我们不能不给他们提供岗位,我们不能让他们寒窗苦读那么多年之后,发现自己的所学毫无用武之地。
那不仅仅是对他们生命的辜负,也是对朝廷投入大量资金资源、花费大量时间构建起来的这样一个教育的现状的辜负,更是对累死累活耕田种地给朝廷缴纳赋税的农民的辜负。”
一千二百七十六 老子赌爆他!
对于苏咏霖的看法,辛弃疾沉默良久,最后选择了认同。
苏咏霖则对这样的状态表示无奈,并且认为这是无奈之下的举措,发展真的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就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那么多年来我不断给工部砸钱,就是希望他们可以弄出一些朝廷所需要的东西,同时带来岗位上的需求,可是七八年过去了,进展相当有限。
目前能够拿得出手的成果,也就是炼焦,炼钢铁和制造火器,这三样是真的和过去有了质的不同,其他方面我也投入了很多钱财,只是目前还看不到什么成果。”
辛弃疾主要着眼于军事发展,并未考虑到国家基础发展的这一系列难题和苏咏霖所着眼的方向,对于科技发展方面的问题不甚关心,所以也没有想到这一系列的问题。
苏咏霖那么一说,辛弃疾才意识到国家发展的方方面面都是联系在一起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看来专门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门人才去做,我这样的人,还是搞搞军事算了。”
他有些惭愧地摸了摸脑袋。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
“有心就是好的,国家应该欢迎任何人的建言献策,不管是什么方面的,你能关注这些事情,我很高兴,之后你也可以适当的多关注关注,别一头扎在军队里什么都不管了,军队想要打仗打得好,还要看后勤够不够好。”
辛弃疾点头。
“我知道了……之前未曾想到这一类问题,也未曾意识到发展的困难,以及发展带来的成果。”
“发展是硬道理,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关乎治国理政的要道。”
苏咏霖严肃道:“虽然目前大明的发展程度不高,但是光是炼焦冶铁和制造火器这三方面,就已经给大明带来了很大的需求,大明需要更多的掌握技术的匠人去制造,这就是需求。
之后要是再出现一些什么更多的成果,需求就会更大更大,同时,大明开疆拓土了,更多的土地和民众需要治理,那么就需要更多的官员和吏员,需要复兴会会员。
大明通商到了海外了,商业繁荣了,就需要更多的聪明商人和掌握算数的帐房先生,还需要更多的船只,需要更多的水手,需要更多的造船工匠,需要更多的伐木工,需要更多的运输工。
等这方面的需求继续提升,就会要求我们对相关的行业做出进一步的提升,提高运输物资的效率,这个技术得到了突破,就会带来更多的全新的岗位需求。”
辛弃疾边听,边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这里头还有这些道理……看起来,若是能持续发展,何愁大明不兴盛?”
“倘能如此,兴盛便是最基础的,持续兴盛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们必须把钱用到该用到的地方,而不是用错了地方。”
苏咏霖伸手指向了西南方向:“我始终认为,能为一个国家创造出足够的需求,这才是一个朝廷该做的事情,任何想要阻碍这个目标的人或者组织,我都会把他们全部铲除掉!”
苏咏霖的决定不会更改,而他的决心也很快的交给苏海生负责执行。
苏海生那边通过六百里加急很快就得到了苏咏霖的回复,得到了参谋总部的文件许可,得到了临机专断之权。
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军事行动中,该怎么做,做到什么地步,已经完全交给了苏海生来决断,他将获得全部的权力,并且承担一系列的责任。
苏海生大喜过望,摩拳擦掌,准备将齐鲁兵团多年战斗和精心训练积累下来的军事水准应用在接下来的战事上。
当然目前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要断定川蜀方面给出的投降意向到底是不是真的,到底有没有可行性。
反正中央分析是真的,中央认为川蜀那帮准备投降的人已经山穷水尽,要是大明不出兵就会死,所以姿态很低,几乎是请求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怀疑他们在逢场作戏拉大明下水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太低了,低于一成。
九成的概率是真的,一成的概率是假的,赌不赌?
老子赌爆他!
苏海生立刻派人联系吴拱,向他咨询宋军的投降意愿和投降方式,双方开始进行讨论,并且提醒他们——你们最好也快一点,不然担心成都那边坚持不住。
吴拱倒是惊讶于明国的高效率,整个过程刚刚走过半个月,明国那边就给回复了。
这效率……
大宋要是有这样的办事效率,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吧。
吴拱无奈的看完了苏海生的信件,然后苦笑着把信件扔到了一边。
该急的不是明国,该着急的是我,是成都,是我们这群热锅上的蚂蚁才是。
吴拱犹豫片刻,提笔写信给苏海生,将他设想中的宋军投降和明军接管川北防区的整个过程写下来,让苏海生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或者双方直接派人近距离接触谈判,把事情尽快解决掉。
成都估计是真的扛不住了。
成都确实过得很不容易,面对数万大军的围攻,吴挺使劲浑身解数也就是勉强维持局面而已。
陆?为首的四支原朝廷正规军,加上霸蜀军、威武军和乞活军三支原先的起义军,加在一块总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万人。
别说陆?等人的军队正在快速军阀化,就算是三支起义军,因为地主阶级为代表的社会精英的加入,也褪去了农民起义军的属性,现在个个都出现了军阀化的迹象。
十多万大军已经没有谁还冲着均贫富的理念而战斗了,他们聚集在成都城下,只为了一个理由——杀了狗皇帝,推翻成都朝廷,给自己报个仇。
至于之后要做什么事情,大家会有什么想法,那都是不一定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反正抵达成都城后,七支军队的首脑举行了会盟,约定大家轮番进攻成都城,而在攻克成都城之前,谁都不能对谁下黑手,就算要敌对,也要等整个战事结束之后再说。
至于成都城被攻破之后功劳怎么分、战利品怎么算,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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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七十七 老爷果然在意我
能在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其实还真是多亏了那些投靠各支部队的川蜀社会精英们。
他们并不希望川蜀就真的进入了战国时代,尤其是这个内忧外患的时期,搞出战国时代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被明国摘了桃子。
明国一来,他们这些地主豪强不就完蛋了吗?
所以无论怎么说也不能让明国入主川蜀,只要能够弥合各方面的需求,那么能够把大家伙儿组成一个联盟其实是最好不过的。
联合起来,一起对付敌人,再一起瓜分利益,所有的分歧都在一个统一的框架内运行,确保矛盾不会爆发,不会引起互相之间的火并。
在这样的基础共识之下,川蜀精英们劝说各自的军阀首脑们,通过好言相劝加美女枕头风的联合出击,总算勉强让他们达成了共识。
谁最先攻入成都城,谁就最有优势,谁就可以杀掉狗皇帝夺了鸟位,大家一起尊奉这个人做新皇帝,听他的号令。
新皇帝可以主导战利品的分配,但是也不能太过分,自己可以多分一些,可是也不能完全不给大家伙儿。
而且新皇帝登基之后,大家承认他的地位,听他的号令,那么他也要保证大家的利益,该给的地盘不能少,该给的地位和官职不能没有。
这是一切的前提。
当前对大家来说最大的威胁不是成都朝廷,而是虎视眈眈的明国和临安伪朝,为了维护大家的利益,维护川蜀精英们的利益,大家必须要在摧毁成都朝廷之后达成共识,集合全部的力量抵抗明国和临安伪朝。
而在此之前,先把成都城拿下再说。
成都城拿不下来,谈什么都是假的。
确实,想要拿下成都城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光看那个护城河和成都城墙的高度、厚实程度,就知道这很不容易。
成都城外围的军事据点已经被他们全部扫平了,没有什么危险,但是成都城本体之坚韧,依然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从十月下旬陆?率领军队率先抵达成都城展开进攻之后,他就意识到这将是一场艰苦的持久战。
成都城的坚韧超乎想象,城墙整体被改造的相当不错,他多次进攻,都是连护城河都过不去就被打了回来。
意识到自己一支军队根本不可能打下成都城,意识到只靠自己的军事力量根本不可能独霸川蜀,所以陆?才继续等待其余军队的到来,否则他早就打进成都城杀了狗皇帝夺了鸟位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这场史无前例的成都会盟之所以可以顺利进行,主要也是因为七大军阀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无法单独解决掉成都城,大家一样菜,一样都处于川蜀大区的优秀匹配机制之下。
如此一来,讨论谁可以独霸川蜀就是个笑话,如何分配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而他们所达成的协议,也就是大家都能接受的唯一一个协议,在这个协议的框架之下,大家可以保持最大的能动性以及秩序。
于是对成都城的围攻就那么在秩序的安排之下展开了。
各支军队轮流攻打成都城,基本上不给成都城什么喘息之机,轮到自己上了就勇猛攻城,谁都想第一个打进去杀了狗皇帝夺了鸟位。
然而吴挺指挥下的成都城的城防军队也不是吃素的,也是吴璘一手训练出来的。
当初决定留下一支军队驻防成都的时候,留下的也是受训时间最久、老兵比例最高的一支军队。
所以说吴璘真的给成都朝廷留下了很多东西,不仅是成都的城防军队,还有川北防线,还有一系列的粮食储备物资储备等等等等。
要是没有吴璘的遗产,这仗成都朝廷是真的打不下去。
而这支军队也因为吴挺的身份而选择听从吴挺的命令,拿到成都朝廷大撒币给的钱之后,他们把沉甸甸的铁钱揣起来,开始了英勇顽强的战斗。
这一次,为了活命,成都朝廷彻底放开了一切资源,马永康将成都全部的资源集中在一起,给军队提供了最好的伙食和装备。
吴璘主导城防时期,他出于忧患意识给成都城积蓄了大量的粮秣,省着点用,足够成都城使用三年。
不仅如此,因为事前对成都城内的川蜀本土势力进行了一番清洗,成都城内的反对势力已经被外地派系彻底打败,所以资源内耗程度大大下降,得以提供更多的资源给到军队,让军队发挥出更好的水平。
于是在这个天气渐渐变冷的时期,成都城内的城防军比城外围攻的军队更早的穿上了厚实的衣服,也获得了一天两顿干饭的优厚待遇。
不仅如此,守夜军队还有额外的一顿夜宵可以吃,基本上不会饿肚子了。
城内官僚们面对巨大的压力,也是小心翼翼,不敢压榨士兵引起内乱,所以主动收敛了自己的行为。
不说城外军队,纵向对比过去的他们自己,他们都觉得这是参军乃至于出生以来在生活方面最舒服的一段日子。
不用受冻,不用挨饿,还有钱拿。
过去啥时候过上这样的日子过?
要是能一直维持这样的日子就好了,哪怕朝不保夕,哪怕随时可能会死掉,但是这吃饱穿暖的日子真的好愉快啊。
而与之相比,成都城外七大军阀的军队就没有那么好的日子过了。
缺吃少穿是最基础的。
因为七大军阀的根据地距离成都城的位置远近不一,而他们互相之间为了不产生什么龃龉也并不对军队物资搞什么互通有无,互相之间都是独立结算,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不搞串联。
这样一来,距离较近基础较好的军阀的军队就能吃得更好、穿得更厚实。
而距离远、基础薄弱的军阀的军队就惨了,日子过得或许还不如乞丐。
陆?的军队因为距离成都近,且最早完成军阀化,最早形成体系,其主导三州之地的各大家族承担起了军队的后勤任务,为他的军队提供了相对而言最完善的保障,使得陆?的军队没有吃不上饭的风险。
只不过因为一些贪污腐败的现象的存在,军队里的后勤官僚们倒腾来倒腾去,让本来能吃到士兵肚子里的粮食变少了。
当然,绝对不是没得吃。
与之相比,老巢在富顺监的周奇祥统领的乞活军和老巢在阆州的侯浦统领的军队则比较困难,后勤运输十分艰难,有的还要借道其他军阀的地盘,日子过得紧巴巴。
上层军官和领导者们花天酒地大鱼大肉自然不在话下,无论什么时候都饿不到他们。
但是基层小兵的日子可就惨了。
不打仗的时候,小兵们一天能混到一顿稀的都算是运气好,只有打仗的时候才能临阵混到一顿干的,就这样还未必能吃饱肚子,嘴都没擦干净的就要被逼着上战场打仗,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两说。
其他方面也是陆?所部表现最好,周奇祥和侯浦所部表现的最差。
武器装备,军装,军队宿营地的一些生活物资等等,陆?所部是受人羡慕的,而周奇祥和侯浦所部就是让人看笑话的。
所谓人有悲欢离合,牛马点缀生活,对于上等人统治的旧世界来说,牛马们的悲惨生活就是被他们当作对比来看的。
有牛马,才能提升他们的优越感,才能让他们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高贵,而且从客观上来看,要是牛马们都能吃饱穿暖了,他们的生活水平也一定会下跌。
只有残酷的剥削才能让他们的生活奢华起来,剥削的越残酷,他们的生活就越是奢华。
而与之相对的,牛马们的好日子也不是自己争取来的,也是对比来的。
只要看着别人家的牛马过得比自己差,自己有口饭吃而别人家牛马没有饭吃,那么日子稍微好过一点的牛马就会骄傲地抬起头来——
他们望着在奢华舒适的房屋里烤火吃火锅的上等人老爷们,眼中充满了感激,心中充满了感恩,仿佛自己也和老爷们一起吃香喝辣了。
那幸福感一下子就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于是牛马们根本不需要老爷们给他们修房子、盖学校,根本不需要增长工钱带薪休假,甚至于老爷甩在他们脸上的巴掌也有讲究了。
今儿个老爷甩巴掌的力度比昨儿个要轻一些,昨天把嘴角打破出血了,今天只是打肿了脸。
老爷果然在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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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七十八 比烂大赛
大抵也是注意到了互相之间的对比可以在无形中降低军队的怨气,甚至于减少自己部队的内耗还不用担心哗变,所以军阀老爷们有了想法。
除了陆?、周奇祥和侯浦之外的四个军阀都要求各自的部下要教育大头兵们——不要盯着陆?所部看,看多了有什么意思?
而要多看看周奇祥和侯浦所部,看看他们的日子过得那么烂,是不是觉得你们吃的猪见了都摇头不吃的烂糊糊也变得香甜可口了起来?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幸福?
幸福就对了,敢不幸福吗?
敢不幸福的都被干掉了。
要多看看比自己烂的,看看周奇祥和侯浦所部混得那么惨,甚至能饿死不少人,再看看我们这里,饿死的人明显更少一点。
这就是优势,这就是幸福,这就是我们必然赢过周奇祥和侯浦的原因。
通过这一系列的话术,这四个军阀的部下大头兵们还就真的比较少闹事了,甚至连打仗的时候都稍微积极了一点,这让四个军阀惊喜莫名。
果然,人比人,气死人,世间的一切真理,其实就在【对比】二字之中。
而对于四大军阀把自己当笑话看这件事情,正在舒适的房子里吃香喝辣玩女人的周奇祥和侯浦也感到了莫大的耻辱和危机感。
随着自己的军队缺吃少穿还不断闹出饿死人的事情,加上其与各队【友军】的推波助澜,他们意识到继续这样下去很有可能在攻破成都之前就引发军队哗变。
一旦出现哗变,运气好点还能镇压下去,运气差点,自己说不准就要奔地府见阎罗,还杀什么狗皇帝、夺什么鸟位呢?
不行,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必须要想个办法改变这个局面。
正常人都知道给士兵穿好衣服吃饱肚子是最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是军阀们怎么可能是正常人呢?
所以给牛马们提高伙食待遇什么的是不可能的。
倒不是没那个钱,主要是他们不舍得也不认为自己应该把属于自己的钱用来提高牛马们的待遇。
牛马们生来就是要吃苦受罪的,怎么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呢?
这不正常。
所以为了不让他们觉得吃苦受罪本身就是错的,为了不让他们觉得吃饱穿暖是人应该得到的,就要另辟蹊径。
要使用精神胜利法。
他们召集中高级军官们,传授他们精神胜利法的法门,就是要找到对方稀烂的地方,对比自己好的地方,只要能找到一处,就可以算作是胜利,只要有一处优秀,就能拿出来以偏概全。
反正话语权在我手上,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他们开始比烂,开始寻找对方不如自己的地方。
这当然是很容易的。
侯浦的军队到底是正规军转变过来的,武器装备什么的比较好,于是侯浦的军队就开始宣传自己比周奇祥的军队要好,因为他们的武器装备更加优秀,有很多很好的钢刀。
而周奇祥的军队有不少人甚至还在用削尖了头部的木棒。
好笑吧?
这样一对比,侯浦所部的大头兵们立刻油然而生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顿时感觉因为吃不饱肚子而产生的怨气少了一些。
至少我们有钢刀,我们有武器,我们杀敌的时候可以更好的保护自己。
而他们,居然是木棒,哈哈哈哈哈哈!
周奇祥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气的嘴都歪了,连连痛骂侯浦这个王八蛋不干人事,专门找自己的痛处,于是也卯足了劲儿找侯浦的痛处。
通过仔细的调研,周奇祥发现侯浦的军队里饿死的人数比自己军队里的要多。
自己的军队一天也就饿死七八个人,而侯浦的军队里连饿带病,一天非战斗减员超过二十人。
这不就是巨大的胜利吗?
于是他抓住侯浦的这个痛点在自己的军队里大肆宣扬,抨击侯浦的残暴不仁,宣扬自己的仁义,让自己军队里的牛马们也感到自豪与幸福,从而增加自己的安全系数。
侯浦当然更加生气了。
于是双方就开始更加激烈的比烂作战。
于是城外的军队就出现了陆?所部鄙视四大军阀、四大军阀鄙视周奇祥和侯浦、周奇祥和侯浦互相鄙视的鄙视链。
而在这条主要鄙视链之外,各个军阀的部队也会有一些辅助鄙视链。
反正军阀的部队一样烂,该有的烂点只要想找总能找到,并不存在无懈可击的存在。
比如陆?手下一个地位比较高的统制官有龙阳之好,经常胁迫自己的部下为自己提供服务,服务越好职位越高。
然后在围城战时期,这一情况被其他军阀来串门的时候撞上了,成为一时笑谈。
其他各大军阀们立刻嘲笑陆?是龙阳君,还说他干脆把自己的军队改军号叫龙阳军算了,反正军官都是靠这一手技能提拔上来的,整支军队全是内部解决需求的,简直是圣人级别的军队。
打仗不为女人的军队,圣人啊!
其余六个军阀大肆嘲笑陆?。
陆?为此丢了老大的脸面,全军士气大衰,在其他军队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恼怒之下,陆?直接把那个统制官给剁了。
城外比烂成风,但是该说不说,这七支军队只有陆?这一支能勉强算得上军队,士兵基本上能吃到东西,能穿上衣服,所以打起仗来也比较勇猛,攻城的时候给成都城的压力最大。
其他六支军队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笑点,这边缺一点什么,那边缺一点什么,打着打着物资就都跟不上了。
真要大批大批的饿死人,这仗也就不用打了,于是在幕僚们的建议下,军阀们被逼着拿出钱来跟物资充裕的军队买。
军队官方出面买,士兵们私底下拿了钱也会买,或者互相交换,搞来搞去,成都城外面的军营休息区简直成了菜市场。
还有些军队的军需官靠这一手生意赚了不少钱,引来很多人效仿,以至于认真做生意的人比认真打仗的人还要多。
仗打成这样,进度可想而知。
从洪武七年十月底打到洪武七年十二月初,十多万军阀联军才堪堪把护城河填平,开始推着攻城器械准备直接攻城了,准备蚁附登城展开肉搏作战了。
但是成都守军也不是吃素的,护城河的优势没了,那就用城墙优势,各种守城器械满满当当,城内物资极大充盈,金汁这种老农见了狂喜的战略物资都当作热水一样不要钱的往下倒。
一时间,寒风瑟瑟的成都城外弥漫着一股让人感动到流泪的浓郁气息。
这股浓郁气息带来了城外军队的极高伤亡率,所以每当这股熟悉的味道飘出来的时候,城外攻城军队总会慌慌张张地夺路而逃。
在成都守军的坚持守卫之下,这仗打了一个多月也没什么进展,根据七大军阀们麾下的社会精英们的预估,这仗没有一年打不完。
当然这本身不是什么问题,围绕一座城池干仗干好几年是正常的事情,只是在此时此刻的成都城下,这样搞有点小问题。
因为明军的威胁还在。
尤其是明军已经攻克了重庆府的消息传来,成都城外一片慌乱。
泸州危在旦夕,老巢距离泸州很近的周奇祥所部和朱良所部坐不住了,生怕明军打过来直接把他们的老巢给掀了。
虽然明军暂时还没有出动征战的消息传来,但是十二月初的时候,担忧的周奇祥和朱良还是在无奈之下退出了川蜀皇帝争霸赛的决赛圈,主动选择成为群雄之一,而不是皇帝。
他们必须要回到老巢保护自己的根基。
他们的退出让其余五人还是很高兴的,因为他们觉得有周奇祥和朱良挡着,他们可以更加轻松的夺取皇帝的鸟位,成为皇帝的概率一下子从七分之一变成了五分之一。
美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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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七十九 大明功勋
要是搁平常时代,没有明国这个时代的bug,他们美滋滋的状态是可以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的。
奈何时代发生了变化,明国这个bug级别的存在就顶在他们脑袋上面,他们居然还敢美滋滋,那纯粹就是自己找死。
当一个王者出现在青铜局的时候,青铜们不想着改变自己提升段位,居然还在互相比烂,还想互相把对方给拖下水,这种事情……历史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出现过。
比如金国和南宋面对崛起的蒙古的时候那一系列让人感到智熄般的操作。
时代好像发生了变化,但是又好像变得不是那么彻底,自以为是的蠢货们还在不断的刷新人类的下限,终于,洪武七年十二月初七日,一则惊人的消息传到了成都城下。
阆州被明军占领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围攻成都的五大军阀的感官其实是差不多的,并没有因为侯浦是那个失去老巢的人所以他就最懵逼,而其他人就不懵了,不是的,大家都很懵。
明军怎么来了?
为什么我们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
川北不是有人在守着吗?
他们完蛋了?
那特别难走的比上青天还要难的蜀道这才一个多月就被明军走完了?
阆州在汉中之南,已经进入了蜀中的范围之内,其南部地势平坦,已经处在一个无险可守的状态之中,或者说整个蜀中平原都会因为失去川北防线而处在一个无险可守的状态之中。
一旦被明军突入了蜀中平原,其优势骑兵将发挥出巨大的战斗力和机动力,川蜀军队几乎连逃跑都做不到,将面临极大的全军覆没的风险,而明军极有可能一波流带走他们所有人。
所以基本上,他们不具备与明军在蜀中决战的能力。
这种战斗一旦发生,那么他们将有极大的可能全军覆没,失去一切。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切转瞬之间就要失去?
川北防线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拱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两万军队到底做了什么?
在他们的印象里,吴拱和两万多川北守军是能扛住明军攻势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
军阀们当然不会知道川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聊胜于无的情报水平注定他们不可能知道明军是在吴拱的带领下用最快的速度占领了川北各地,并且进一步越过汉中南下的。
所谓的川北战役根本就没有进行,他们想象中苦战之后全军覆没的吴拱也是不存在的,这一切,都在双方的谈判桌上走完了流程。
川北宋军愿意回家的,当场发给遣散费用,可以回家,不愿意回家的想要继续参军的,可以前往关中军营居住,并且接受明军惯例的新兵入伍前训练——
别以为自己是多年老兵就可以免掉这个过程哦?
对于明军来说,只要不是从我们的新兵训练营里面结业出来的,甭管是老兵还是军官,甭管是基层军官还是中层军官,全都是新兵,全都要接受新兵训练营的重新训练,完成结业考核之后,才能正式入伍。
明国都建立了,明军的新兵训练与考核也越发的严格、正规化,一切都有自己的规则和流程。
当然了,一旦成功入伍,就可以得到一系列的军队士兵待遇,这是实打实的待遇,绝对不克扣。
而一旦成功参军入伍服役,那么家人也会成为军属,在地方上将享受一系列的税收、优待政策。
政工干部们对着宋军降兵们宣扬了一波明国的士兵待遇。
最后的结果是大头兵们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而选择拿钱走人。
他们大部分都被明军士兵优厚的待遇给吸引住了,自己也想得到这个待遇,于是决定接受明军的要求,前往关中新兵训练营接受新兵训练,并且接受考核。
至于中低级军官们,则是大部分都对于明军的规矩很不满意。
明军中低级军官也有自己的待遇,不过总体来说只是在个人军饷和福利收入等待遇上有所不同,家庭在军属层面和士兵一样,没有区别,更没有其他一系列的特权,且有着更为严格的规章制度要求。
宋军军官普遍都是老油子暴力狂,吃拿卡要喝兵血都是家常便饭,靠着这一手吃香喝辣不亦乐乎,充分享受着军队内部的人上人生活,十分愉悦。
结果加入明军之后,啥都不能做了。
他们觉得自己当了那么多年的军官结果还要接受新兵训练和考核纯粹是侮辱,还要守那么多他娘的规矩,简直不是人能干的。
于是绝大部分中低级军官都选择拿钱走人,回老家去。
老子不伺候了。
士兵们大部分选择加入,军官们大部分选择润。
吴拱等中高级军官对于这一切比较无奈。
他们没有自由离开的资格,他们被要求在战后前往中都,和成都城内的投降者们一起面见苏咏霖,然后接受他的安排。
明军轻松解决掉了这支两万多人的宋军的问题,然后在吴拱等人的指导下对各军事要地进行重点占领,对行政地区进行象征性占领,接着军队主力就跟着吴拱等人一路南下。
被军队占领的地区在短暂的军管之后,自然会由朝廷吏部与复兴会组织部对这一地区进行人事安排,很快,官员组织和复兴会组织就会前来此地进行基础的政权搭建,并且开始行使权力。
这些都不是军队需要担心的事情,军队不管这些,只需要建功立业就可以了。
受益于吴璘在川北地区的苦心经营与多年积累,明军得到了几乎全部的储备粮、军用物资。
这可以说是最让苏海生感到兴奋的一件事情。
原先苏咏霖甚至已经批复了调动大同、河东两个行省的物资到关中,用三个行省的军用物资储备支撑这场战事,大量辅兵和民夫已经被动员起来用小推车给军队运输粮草。
结果开打之后,明军获得了数量极为庞大的宋军储备粮食,而且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仓库储存得好好的,就跟等着明军来取用一样,取用之后可以立刻前往下一个存储点,连路程和时间都被提前计算好了。
这些堆满了粮食的仓库在吴璘前往成都之后,都是吴拱负责处理的。
为了备战,他曾经亲自走过每一个仓储地,严格检查各地存粮情况,杀了七八个贪腐的管理官员,勒令当地补足缺少的粮食,兢兢业业。
他为了啥?
为的就是在明军南下的时候宋军可以在战局不利的前提下节节抵抗,就算节节败退,也能快速在下一个防守地站稳脚跟,取用粮食来吃,然后再次进行抵抗。
结果现在这些东西都送给了明军,成为了明军快速行军的最大助力,帮助明军用极低的代价将七万军队从关中运动到了汉中,几乎没有损失,齐装满员,很快就能对蜀中平原展开灭顶式的攻击。
一笔账算下来,省了明国不知道多少钱。
大明功勋了属于是。
高兴的苏海生拍了拍吴拱的肩膀。
“别的不说,军人的基本职责你履行的很好,是个称职的军人,也有不错的统兵经验和战斗经验,之后如果有机会,你可以主动申请来齐鲁兵团任职。”
最初的设想和现实差了十万八千里,力主抵抗的成了带路党,又莫名其妙得到了明国五虎大将之一的欣赏……
一时间,吴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只能说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在苏海生面前,吴拱笑的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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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八十 早点结束吧,累了
虽然吴拱笑的比哭还难看,但是他带路的步伐并未停止。
只能说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他一路带着明军主力南下,过蜀道,越汉中,抵达剑门关,进入隆庆府,然后建议明军兵分三路开始正式进攻失去天险阻挡的蜀中平原之地。
这可都是蜀中的膏腴之地,天府之国,只要拿下了,川蜀即等于是拿下了,蜀宋政权也算是彻底灭亡了。
苏海生很高兴,立刻安排了三路进兵计划。
进攻阆州的就是苏海生亲自率领的中军,因为听说这里被吴璘曾经的部将占据,有点军阀化的趋势,所以他亲自带兵来攻打,没遇到什么抵抗,轻轻松松占领当地。
然后就是一波清洗。
投靠侯浦帮助侯浦组织军队建立军阀化治理体系的地主豪强们被明军全部抓起来,一扫而空,将他们的势力连根拔起。
投靠军头和军头一起组建军阀势力的地主豪强已经不是一般的地主豪强了,这些试图染指政治权力的家伙们有着十足的野心,必须要出重拳对付才可以!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吴拱亲眼见识到了明军是怎么搞大清洗的,又是怎么杀人诛心的。
看着那些地主老财被吊在东南枝上随风飘扬,他心中甚至有了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庆幸。
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和明军为敌,否则真不知道下场是什么样的。
正规明军的精锐他看在眼里。
明军辅兵队伍和民夫队伍的待遇与干劲他看在眼里。
明军军队里政工干部的行动力和演说能力他也看在眼里。
那些农民们被激起来山呼海啸一般冲向地主老财们的家里对他们进行大复仇的场景,他也看在眼里。
他觉得这些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比如他很难想象军队休息的时候,他亲眼目睹一名士兵正在和另外一名士兵就一座建立在山腰上的军事要塞该如何攻打进行辩论,一人主守,一人主攻,两人争论的不亦乐乎。
他也很难想象他最初看到的明军后勤队伍并没有持械士兵的随从,没有持械士兵的监视,而那些辅兵和民夫看上去干劲十足,面色上也看不到什么受到虐待的样子,井然有序,似乎也并不打算趁机逃跑。
他更难想象的是那些任打任骂低声下气的面黄肌瘦的老农居然会在明军政工干部们的带领下勇猛的冲击地主老财们的家门。
他从未想象过这些天生奴隶一般的人居然也会露出自己的獠牙。
跟着明军行动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看到一切都在刷新自己的世界观,世界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动,甚至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种种不曾看到也不可能想象到的事情都在真实的发生着。
他读过《洪武政论》,是吴璘推荐他读的,他当时认为苏咏霖是嘴强王者,打嘴炮非常凶狠,真的落到实处未必可能。
可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苏咏霖不仅嘴炮犀利,手上功夫更是天下一流。
以明国强大的国力为支撑,以强悍的军队作为行动依仗,辅以如此强大的动员民众的能力,吴拱初次感知到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敌人。
或许,就算没有他的带路,明军也可以顺利通过川北防区,这一波流军政攻势打下来,吴拱想不到任何可以应对的办法与可能。
他只觉得自己面对这样的攻势除了战死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但是自己要是死了,吴氏家族恐怕也讨不到好。
这种被全方位碾压找不到任何一丝反抗成功的可能的感觉,真的很让人感到窒息、绝望。
结束吧,这一切都早点结束吧,真的,累了。
吴拱深深的叹了口气。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襄阳知府已经不复存在了。
甚至那个打算在汉中和明军展开一场声势浩大的决战的将军也不存在了。
认清楚了现实的吴拱已经可以接受这一切了。
随着他的放弃抵抗,明军迅速越过汉中,进入蜀中,于十二月初开始对蜀中进行军事占领。
蜀中绝大部分兵力现在都集中在成都周边打内战,除了成都周边武德爆棚之外,大部分地区都处在无政府状态或者封闭自保状态,面对明军的进攻,毫无抵抗力。
明军基本上等于是在横扫千军,一招横扫千军就能轻而易举地消灭掉抵抗势力。
隆庆府、阆州、蓬州、渠州、绵州、潼川府、果州、广安军……
这些地方基本上没什么像样的抵抗势力,但是小型割据势力数量还真不少,一个两个扯虎皮做大旗,搞的遍地是大王短暂又辉煌。
结果明军杀过去,城池城门洞开,小型割据势力的首脑们举着明字旗帜出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就没遇到过闭门死守的。
想来,这些人也是被米骚动和交子热折腾的要死要活了,没有大势力过来的时候做个大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大势力来了,他们还是很明智的选择了投诚。
苏海生亲自领兵进攻潼川府的时候,也大体上没遇到过什么抵抗,倒是进攻到铜山县的时候,遇到了慌慌张张领兵回防的谢庆生和他的两万人不到的军队,双方展开的是一场遭遇战。
面对这场战争,苏海生指挥的明军给一旁观战的吴拱展现了一下什么叫《碾压》。
步兵面对面的碾压,骑兵迂回包抄的碾压,一场平地上的遭遇战,硬是被明军打成了歼灭战。
明军士气爆棚,几乎从一开始就打得谢庆生所部毫无反抗能力,一直都被压着打。
不过半个多时辰,明军就完成了对谢庆生所部的分割包围,再半个时辰,谢庆生的中军被明军悍将韩蒙率领精锐骑兵冲垮,谢庆生都没来得及抵抗,被韩蒙一枪刺穿了喉咙,阵斩。
吴拱咽了口唾沫,暗自盘算了一下自己面对这支精锐明军的话能打到什么地步。
嗯,他唯一感觉能比谢庆生更好的就是自己的亲兵队伍更善战,应该能护着他逃离战场,保一条命,除此之外,他也就是个谢庆生第二了。
不是他们不会带兵,不是他们不够努力,而是……
明军真的太强了。
很久没打仗的齐鲁兵团养精蓄锐已久,真的非常非常的渴望一场战斗来证明自己的实力,过去都眼睁睁看着河南兵团建功立业打胜仗,自己却捞不到什么仗打,就挺难受的。
而现在这场胜仗打得酣畅淋漓。
兵团士气大振,遂一发不可收拾。
以此为开端,十二月中旬,苏海生在潼川府整兵,然后兵发怀安军,轻取金水县,而后锋锐的枪尖直指成都。
与此同时,右路之天兴军下绵州,破汉州,过彭州,轻取九陇县,兵锋直指成都。
左路之神锐军破广安军,入合州,荡平合州群贼,再兵分两路,一路南下昌州接应徐通之革命军,一路兵锋直指遂宁府,兵进遂宁府,于十二月二十三日破遂宁首府小溪县,兵发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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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八十一 大明爸爸来了
明军的攻势极为凶狠、凌厉,而川蜀众军阀根本来不及反应。
十二月初,他们得知明军行动,除了侯浦大惊之下不管不顾的带兵北返救援老巢,其余四个军阀赶快召开了一场紧急应对的会盟。
陆?、杜刃、刘壮刘实兄弟和谢庆生四人的势力暂时还没有在明军的威慑之下,所以他们尚且还能维持冷静,聚在一起开了一个紧急应对会议,商讨着该怎么应对眼下的局势。
有的说要联合起来组成联军反击明军,有的说应该分头防御明军,也有的说应该赶快拿下成都再反击明军,还有的说大家干脆投降算了。
投降当然不可能,这些人一个两个都觉得自己和明国八字不合,尤其是他们麾下那些地主豪强出身的幕僚们,更觉得投降明国就等于自杀,他们才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赶快否决投降的议案。
那么接下来就是怎么打的事情。
陆?建议组成联军,由联军负责对抗明军,因为明军很强,单独一支人马只会被他们各个击破,眼下他们七大军阀只剩下四个还在成都,还能团结抵抗,要是连他们都分裂了,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大家各自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明国来收拾他们吧。
陆?的建议当然是有道理的,绝大部分人都认为分头抵抗明军是错误的,应当集合全部的军队一起抵抗明军,这样才有胜利的可能。
但是话又说回来,联合归联合,这个仗怎么打,怎么确定大家的指挥和任务,谁主要负责指挥,谁主要负责执行,这些都是问题。
于是一群人就开始明争暗斗了。
陆?觉得自己的实力最强,应该自己负责全盘指挥,做盟主。
杜刃觉得自己跟随吴璘战功最高,应该自己负责指挥。
谢庆生觉得自己跟随吴璘时间最长,资历最深厚,战前的军职也最高,应该由自己来负责指挥。
刘实直接推荐自己的哥哥刘壮做盟主,理由是他是唯一一个不属于宋军体系的领导人,他来负责指挥可以没有私心。
四方面都认为自己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也都不打算接受各自的议案,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僵局,他们连成都都不打了,就在城外面商量吵架,拍桌子砸板凳,吵得不亦乐乎。
一直到侯浦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潼川府老巢受到威胁的谢庆生大惊失色之下不管不顾带兵返回潼川府之后,最后剩下的三支军队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不认为和明军正面对抗是明智的选择,奈何谢庆生部下一大堆人的老巢就在潼川府,地主豪强们思念家人,担忧家人,必须要回去。
谢庆生无奈,只能带兵会去,其余三人无论怎么阻拦都拦不住谢庆生。
别的事情他们不敢说,但是他们敢说再怎么搞下去,他们真的要被各个击破了。
三方面十分紧张,也不敢吵了,纷纷把自己的底线摆出来,一通妥协之后,终于答应让陆?做盟主,全面指挥他们三支军队。
但是在大家的老巢受到威胁的时候,陆?必须要统一为他们提供粮秣,且军事行动的时候大家各自的军队必须各自占三分之一的数额,指挥层也必须由三支军队的首脑参与进去,但凡遇到大事,大家必须要统一商量。
三方面都不满意,但是这也是三方面都能接受这样的局面。
然后,三方面开始商量接下来是先打成都还是先抵抗明军。
就又吵起来了。
有说攘外必先安内的,有说击退了明军什么都能得到的,反正争吵不休,而在他们还没有吵出一个结果的时候,谢庆生被打到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了。
潼川府完了。
这下三方面势力彻底傻眼了,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恍然意识到一个很大的问题——明军是不是有点太强了?而且明军是不是已经快要打到成都了?
三方面势力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陆?问了一句——谁愿意去守怀安军?
当然没人愿意去。
甚至于接下来该怎么打都没有人能够说出来了。
之后的事情毫不意外。
三方面势力对于凶悍的明军已经没有了任何在成都城打赢一场仗的信心,而且杜刃和刘壮刘实兄弟的老巢大概率是回不去了,所以他们很快达成了新的协议。
杜刃率军进驻隆州,刘壮刘实兄弟率军进驻眉州,陆?躲在更南边的嘉定府。
杜刃和刘氏兄弟通过答应听从陆?的命令、帮助陆?顶在北边防御明军作为代价,换取了驻军隆州、眉州的资格。
然后他们立刻派人回去把军中高层的家人们快速接过来避难。
至于其他小人物……
死就死吧,他们也不在乎。
陆?也很愿意答应这个要求,因为他觉得这样一来,就算被打败,也有人能在前面帮自己顶着,见势不妙,自己多少还有逃跑的机会。
明军的势头有点太凶狠了,以至于他们这边还在争权夺利呢,刚反应过来,就得知明军已经打到面前了。
这还搞什么?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一群本地地主豪强拥护起来的军阀能有什么格局呢?
他们的格局甚至不如死守成都的马永康和吴挺。
马永康和吴挺好歹是提前做了布局,投降了明国,在知晓未来的前提下利用坚韧的城防,尽最大的努力在十多万军队山呼海啸般的攻势下撑了两个月左右,终于坚持到了明军来援。
而这帮军阀满脑子都是做大王夺鸟位,除了陆?稍微注意了些成都方面的消息,其他的都等于是睁眼瞎,只看着眼前,从不看四周和未来。
十二月中下旬,随着围城军队的相继撤退,被切断内外联络的成都城内实际上已经有了关于明军抵达蜀中的推断,而随着围城军队的全部撤退,这种推断最终被证实。
只是他们依旧不敢贸然出城,还是担心会有问题。
一直到十二月二十六日,明军先锋骑兵冲到成都城外挥舞着明军战旗向城内高声呼喊着明军胜利的口号的时候,马永康和吴挺等人站在城头上,终于忍不住的热泪盈眶了。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大明爸爸,我……我等你等的好苦啊!
封闭两个多月的成都城门再次打开,一度岌岌可危的成都城终于得到了保全。
明军先锋大将、齐鲁兵团直属骑兵队正将陈启先率领明军先锋军进入城内,会见了热泪盈眶的马永康、吴挺等人,与他们正式见面。
十二月二十九日,明军南下大军主将苏海生抵达成都,进入已经被明军接管城防的成都城,会见了马永康、吴挺等人,并且正式接受了他们的投降。
明军入川战役,至此可以算是成功了。
虽然还有一些小鱼小虾没有解决掉,但是既然明军已经抵达了蜀中平原,他们就断然没有生存下去的可能。
这一战,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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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八十二 这问题有点直接啊
苏海生抵达成都成的时候,陈启先已经先一步对成都城做了一些安排。
比如将全体原本的宋军送到成都城外面,搭建营垒容纳他们,并且让他们交出全部的武器装备,成为正式的降卒,并且派兵监管他们。
又比如将军官和士兵分开监管,军官居住在一边,士兵居住在另外一边,双方各自不接触。
原先被马永康等人发动兵变捉拿的全体成都朝廷的本土派文武官员都安置在成都城东南角落的大院子里面,男主人和其余家眷分开来居住,彼此不得互相见面。
马永康等人也被实际上软禁起来,但是作为投降者,他们可以得到优待。
他们可以居住在自己原先的住所内,和家人住在一起,一日三餐有专门保障,只是无故不得外出,且家门口需要安排明军士兵看管。
与此同时,陈启先开放了成都城,允许城内普通百姓恢复樵采等日常生活行动等等,又派兵扫荡成都城内外不安分的团伙,使得成都城正在缓缓恢复正常。
苏海生在卫兵的陪同下前往会见马永康、吴挺等此番投降的主要决策者,向他们表示感谢,并且认可他们的行动是正确的,也给明国带来了非常巨大的成功,他们是有功劳的。
至于是什么功劳,未来的生活安排等等,苏海生不能妄自决定,但是他们可以前往中都会见苏咏霖,苏咏霖会综合考虑他们的所作所为,给他们一个合理的战后处置方案。
“当然了,你们尽管放心,这一次你们的投降对于大明来说意义非凡,所以中都方面对于你们的安排也会进行充分的考量,你们会得到妥善的安置,不用担心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苏海生委婉地表达了明国不会过河拆桥把他们全部干掉。
这种表态让马永康等人非常高兴。
不过接下来苏海生的一些问题就让他们有点为难了。
“这一次你们的确是立下了不少功劳,不过我听说拥立赵不息做皇帝来对抗大明也是你们作为主要的推动者,当时的拥立者,和现在的投降,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苏海生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
作为群臣之首,马永康当然要硬着头皮站出来代替大家伙儿回答苏海生的问题。
“司令官有所不知,之前吾等之所以拥立新君,其实也是对大明有诸多的误解,加上确实存在的恐慌,以及一些川蜀本地人的请求,每逢大乱,人总是想要保全自身,吾等在那个时候拥立新君,是完全顺应川蜀民心的。”
苏海生稍稍饮了口茶水,笑了。
“川蜀民心啊,也就是说,川蜀之地的地主老财们都很希望你们拥立新君来维护他们的利益了?”
地主老财?
维护他们的利益?
这……有点直接啊。
马永康委婉的措辞在苏海生嘴里就十分的直接了,苏海生也的确没有陪他拐弯抹角的想法。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知道你们担忧什么,无非是担忧大明会对你们进行清算,包括那些地主老财,想必他们也不愿意失去他们的土地财富,这一点大明是一清二楚的,包括这一次你们的投降,大明也非常清楚原因。
正是如此,我才要告诉你们,大明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清算掉的,立下功劳和纯粹的反动之人在大明这边是有不同政策的,只要是地主就一律清算这也是不正确的,只要是官员就要全部砍头,那也是不对的。
你们立下的功劳,大明不会无视,你们犯下的错误,大明也不会忽视,这两者都是大明面对曾经的敌人所需要考量的,你们尽管放心,大明绝对会给你们公正,哪怕你们从未想要公正。”
苏海生的表态让一群降臣心脏加速跳动,心中惴惴不安。
但是末了,苏海生还是恢复了和谐的语气,露出了笑容。
“话虽如此,你们是纯粹为了自己考量所以才会向大明投降,但是这一次,你们做得很对,我所统领的军队为此减少了近乎九成的伤亡,也减少了大量的钱财支出,为大明节省了堪称巨额的军费支出,这份功劳之大,大明绝不忽视。
本来大明做好了为此战消耗数十亿钱、伤亡过万士卒的准备,但是因为你们的投降,大明军队到现在为止伤亡还不到八百人,军费支出也是少之又少,远在中都的大明皇帝为此非常高兴。”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这群人心中的大石才终于落地。
看起来,这一波他们为大明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大明皇帝为此十分高兴,也十分愿意因为这件事情而善待他们这群投降的人。
实打实的损耗减少,相当于大明的血赚,而为了这份血赚,给他们一个相对比较好的养老待遇应该不过分吧?
在场的官员们当中最年轻的就是三十岁的吴挺,最年迈的已经快七十岁了,就等着颐养天年了,就这样还拼到现在,无非求一个安享晚年,求一个落叶归根安安稳稳。
这个要求,无论怎么说都不能算过分。
比起马永康等人的庆幸,相对年轻的吴挺倒是想得更多一点。
他很是惊讶。
因为就算没有蜀道的阻拦,明军这一路上还是遇到了一些敌人,遇到了一些抵抗的,然而在这样的抵抗之下,两个多月的军事行动中明军居然只有不到八百人的伤亡。
这可是总兵力七万人的军事行动。
吴挺甚至有点不太清楚这到底是明军太强还是宋军太费了。
苏海生来的时候带来了一直跟在身边的吴拱,吴拱得以和自己的堂兄弟见面,两人同样作为这一次军事行动的“大功臣”这一波会面也算是感慨万千。
吴拱得到允许前往祭拜吴璘的坟墓,并且和吴挺一起向苏海生提出了请求,请求将吴氏家族已经去世的族人,包括吴玠、吴璘在内的吴氏族人从川蜀之地转而安葬到家乡祖坟,让他们落叶归根。
对这个请求,苏海生直接点头答应。
他特别安排了一队人马协助吴氏家族的族人将已经去世的吴玠、吴璘等人的坟墓迁移到他们的关中老家,让他们落叶归根。
一系列的事情办完之后,苏海生特别去见了赵不息一面。
一千二百八十三 赵不息正在吃饭
苏海生见到赵不息的时候,赵不息正在吃饭。
他看了看赵不息的伙食水准,发现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加一个蛋汤,营养丰富又全面,看来马永康等人也没有虐待赵不息。
“伙食不错,四菜一汤,咱们大明军队里也要逢年过节才有这个水准,看你这面色红润的模样,可见他们也没有虐待你,对你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苏海生走进了赵不息的屋子,在他的面前坐下。
赵不息抬眼看了看身着便装的苏海生。
“你是明国人?”
苏海生点了点头。
“复兴会中央军务部副主任、大明齐鲁兵团司令官,苏海生。”
赵不息闻言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海生。
“你就是苏海生?那么年轻?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了,不年轻了,这一晃,跟着咱们大明皇帝闹革命都已经十几年了,啧啧,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
“二十八……”
赵不息喃喃自语一阵子,然后摇了摇头,放下了碗筷。
“真年轻啊,那么年轻就做到了兵团司令官的职位,统领十万大军,还立下那么大的功勋……一定很得意吧?”
“那倒也不至于,这一次你们主动投降的态度很好,给我的帮助实在是很大,我没费什么功夫就过了蜀道,来到蜀中,摧枯拉朽一般就打到了成都,从我整军开始算起,也不过两个多月,太快了。”
苏海生笑道:“本来为了这一战,大明准备了数十亿钱的军费,做好了鏖战半年、损兵一万以上的心理准备,结果……全都白费了,当然,我还是第一次为白费的准备感到那么高兴。”
苏海生说完,赵不息顿感遭到严重的背叛,于是面色立刻阴沉下来。
“叛徒,一群叛徒,一群背叛大宋的叛徒,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听说你们明国喜欢搞清算,喜欢杀人,他们是不是也要被清算掉?他们会被全部杀掉的,对吧?就该这样!”
这话说的就很不中听了。
什么叫喜欢杀人?
“什么叫大明喜欢搞清算?你以为大明国喜欢杀人?大明杀的都是些该杀之人,与其说大明喜欢杀人,不如你们这些上等人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那么该杀。”
苏海生不爽道:“再说了,他们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为大明节省了那么多军费支出,立功很大,又怎么会被杀呢?你不要以为大明是什么恐怖的国家行不行?”
赵不息冷哼一声。
“该杀之人……哼!在我看来,他们都是该杀之人,一群吃里扒外的混蛋!该杀!统统该杀!你们就不该有任何的想法!直接全部杀光才对!该杀的人不杀,不该杀的人到处杀,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你错了,在我看来,大明觉得该杀的人,才是一定该杀的,大明觉得不该杀的人,或多或少都做过一些好事,哪怕不是为了做好事。”
苏海生冷笑一声:“但是说到底,我觉得你原本可以不用参加到这件事情里面来,安心做你的地方官,到也不一定落得现在的下场,你说呢?做了那么多错事,你后悔过吗?”
“我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没有及时杀了马永康,并且错信了吴挺。”
赵不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我为大宋付出了那么多,把整个家族都搭进去了,我对得起祖先,对得起赵氏,不负皇室血脉。”
“乱收税搞出米乱和农民起义,又把交子弄到崩溃,搞得自己众叛亲离,整个川蜀有多少人因为你的乱搞而死?你居然不觉得自己是错误的?”
“我是天子,天子怎么会犯错?”
赵不息盯着苏海生冷笑道:“天子就算犯了错,也一定是臣子的责任,天子,永远也不会犯错,永远也不会承担什么责任,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必要后悔呢?”
“………………”
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苏海生叹了口气,站起了身子,缓缓道:“继续吃饭吧,多吃几顿,多吃点,以后就未必吃得到了,比起马永康他们,其实你更加可恶,真的。”
说完,苏海生转身就走。
赵不息刚刚端起碗的手稍微摇晃了一下,很快便稳住了。
深吸了一口气,赵不息再次大口大口的吃起了自己的午餐。
他吃得很用力,很多,一口一口往嘴里塞,这边还没有嚼完咽下去,那边又是一大口塞到嘴里,到最后整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他吃啊吃啊,不停的吃不停的吃,吃撑了都不停下来,一直到把四个菜和一碗汤全部吃完为止,才捂着肚子坐到了床铺边上。
他是活不下来的,他清楚,于情于理,他都会被杀死,赵眘都死了,他没理由不死。
所以才要吃饱一点,死,也要做个饱死鬼,不然到了下面会很冷,很难受的。
对了,还要随身多带一些钱才是,这样说不定还能投胎去一个好人家。
哈哈哈哈哈……
赵不息无力的、凄惨的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流眼泪,只觉得自己这一年多以来的经历恍若一场幻梦。
只有吃饭,才能带给他一丝丝真实的体验。
大军顺利进入成都之后,苏海生在马永康的陪同下游览了一下成都城内的一些地方,又在成都城内外巡视一圈,最后来到了武侯祠。
“前任四川安抚使王刚中于数年前任职成都的时候,拜谒武侯祠,看到武侯祠略微破旧,于是下令重修武侯祠,后来也多方维护。
而在之前,成都朝廷也多次拨款整修武侯祠部分区域,还下令常驻人手负责清洁,于是今时今日的武侯祠便是焕然一新的模样。”
马永康陪同苏海生游览武侯祠,并且为他介绍了一些武侯祠具体的情况。
看着武侯祠内清洁的建筑和地面,苏海生微微点头。
“诸葛武侯为国操劳至死,其志向至死不渝,就算是大明也对他颇为推崇,所以此番来成都我本来是打算看看武侯祠,若是破败,就重修,不过现在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必要的。”
“大明也尊崇诸葛武侯吗?”
马永康小心询问:“之前倒是没什么耳闻。”
“为国为民的仁人志士为什么会有人不尊崇呢?”
苏海生微笑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诸葛武侯的气节足以流传千古,这种气节也是大明所推崇的,所以大明不仅推崇诸葛武侯,也推崇岳飞。
现在,大明正在拨款修缮岳将军纪念祠,将来,岳将军纪念祠会和武侯祠齐名,而且你知道负责看管岳将军纪念祠的人是谁吗?你要是知道,一定很吃惊。”
马永康眨了眨眼睛。
这个事情他还真的不知道。
“敢问将军,是何人?”
“赵构。”
苏海生咧嘴笑道:“是不是很不错的人事安排?我觉得这个安排妙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千二百八十四 明国的那位皇帝陛下,真的太懂了
说出赵构的名字,苏海生大笑出声。
马永康十分震惊,嘴巴长得老大,根本合不拢。
好一阵子之后,马永康才缓过神来,咽了口唾沫,惊讶道:“太……赵构到底曾是皇帝,皇帝为臣子守祠,这……这说不过去吧?”
“狗屁的皇帝,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软蛋、废物!换条狗坐在皇帝位置上都不会做得比他更差!这样的废物连被杀掉的资格都没有,他就是人间残渣!”
提起赵构,苏海生修身养性的涵养全都消失不见了,立刻变回了当年那个跟在苏咏霖身边刀口舔血贩私盐的私盐贩子。
对于这件事情,马永康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的思考一样。
因为被经济封锁的原因,川蜀之地想要获得外部讯息不太容易。
他们对于明宋第二次战争的了解不太多,战争之后的一系列善后事宜知道的就更少了,所以他们至今为止只听说赵昚被杀死的事情。
苏咏霖俘获了赵宋皇室之后,判处赵眘死刑,赵眘在黄河边上被杀死了,据说还被挫骨扬灰,连尸体都没有,老惨了。
除了赵眘之外,其他的被俘获的宋皇室到底经历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事情,被明国如何的安顿,他们还真的不知道。
陡然间得知赵构居然被安排在岳飞纪念祠中做看管,马永康这心里还真是很不平静。
当年岳飞的冤案其实经历过的人都知道是有问题的,都知道岳飞之死根本不是什么官方所说的原因,就是赵构自己的私心要害死岳飞。
为此,赵构驳斥了不少大臣的反对意见,罢免了不少为岳飞求情的高官,甚至一些宗室人物的求情都被赵构无视了。
可以说岳飞之死这件事情上,赵构是绝对的第一责任人,秦桧都要排在他后面做个帮凶。
而现在,赵构这个第一责任人居然要为被他杀死的岳飞看守祠堂。
这怎么一个讽刺、荒诞了得?
苏海生还说岳飞每天的一大任务就是为岳飞的塑像清理灰尘,确保岳飞塑像一尘不染。
看着岳飞的容貌,赵构心里会怎么想?
后人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又会怎么看待这段历史呢?
马永康那一片空白的脑袋里忽然间又涌现出了如此这般的很多问题。
可是归根结底,还是只有一句话。
杀人诛心,真的是杀人诛心到了极致。
明国的那位皇帝陛下,真的太懂了。
这相当于让赵构为岳飞守墓,这种实质上的守墓行为将彻底否定赵构所做的一切以及他作为皇帝的地位、尊严。
赵构已经被彻底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再也不能翻身了。
游览了武侯祠,苏海生在诸葛亮塑像前鞠躬行礼,点上三炷香,然后离开了武侯祠。
整顿成都周边秩序的这段时间里,苏海生主要也在等一些军事情报,并且对一些已经到手的情报做分析,他整合了整个天网军在成都的情报系统,将所有情报汇总在一起。
这一时期内,天网军设置在成都地区的密探组织与苏海生等齐鲁兵团高层会面,向他们提供了不少消息,苏海生也是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天网军的密探在成都朝廷内部还真的参与了不少工作。
虽然没能做到高层,但是进入枢密院、户部等要害部门的也有不少。
有担任枢密院编修的,还有担任户部郎中的,参与了成都朝廷的一系列军事、财政工作,给中都朝廷、川蜀革命军提供了很多情报支持。
通过他们的汇报还有苏海生自己派出去的军事哨探,苏海生基本上搞清楚了成都朝廷从秩序走向崩坏的全过程,也搞清楚了目前明军还面对哪些敌人。
其中最大一股敌人是盘踞在隆州、眉州和嘉定府的陆超、杜刃、刘壮刘实三支军队,还有盘踞在富顺监的周奇祥所部以及盘踞在叙州的朱良所部。
原先川蜀的七个军阀势力现在还有五个存在,不过势力都被压缩在了川蜀中南部,且面对着明军的两路夹击。
南边的三个军阀直面明军主力。
东部的两个面对着已经进军到泸州的徐通指挥的川蜀革命军。
而这七个军阀的一些情报,苏海生也纷纷了解到了,得知这七个军阀里还有三个曾经的农民起义军领袖,顿时感到很是不满。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意味着对付他们只需要军事手段,不再需要其他的什么手段了。
“既然已经是敌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忘记自己从何而来的混蛋,是大明最不能接受的!”
苏海生于是定下了计划,先南下眉州、隆州和嘉定府,剿灭这一团三个反动军阀,然后看情况,要是徐通能把那边两个军阀解决掉最好,要是徐通来不及解决他们,那就调动军队向东发起进攻,策应徐通。
南边这三个军阀加在一起据说能有五万多人的军事力量。
不过在苏海生看来,对付他们不要太容易,一个军的力量足够将他们全部剿灭。
这是苏海生的自信。
其实这种自信完全不是苏海生的自傲,因为实际情况来看,或许一个军的力量都不需要,明军就能荡平这三个军阀。
原因很简单。
因为这三个军阀虽然想要负隅顽抗,但是底下人不怎么愿意。
他们或许没什么文化,但是趋利避害这种事情不需要文化也能无师自通。
三方面的领导人们可以四海为家,可是底下的大头兵们只有一个家。
他们远离家乡作战,现在又被迫远离家乡驻守完全陌生的地方,跟着毫无信任感的上级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换作是谁都要动摇。
明军南下以来基本上已经席卷了半个川蜀之地,包括陆超的部下在内,很多士兵的家乡已经在明军的占领区当中了,很多人的家人也已经在明国的统治之下,他们非常担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长官好吃好喝大撒币对待他们,他们或许还能因为优厚的待遇而犹豫,但是长官对待他们一如既往的恶劣,甚至待遇较之从前更差了。
陆?说是愿意为杜刃和刘氏兄弟的军队提供粮秣,换取他们的听命和挡灾,但是实际操作方面,陆?给杜刃和刘氏兄弟的军队提供的粮饷甚至还不如他们原先磕磕绊绊所能得到的。
这虽然让杜刃和刘氏兄弟很不满意,但是他们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
领导层什么的当然不怕没有足够的食物和钱财,饿谁也饿不着他们。
可是底层的大头兵门就惨了。
原先他们所得到的就不足以果腹,饥一顿饱一顿,现在是饥一顿饥一顿再饥一顿,根本不知道啥时候可以饱腹。
种种因素的刺激之下,杜刃和刘氏兄弟的部队开始出现较为频繁的开小差的情况,大量士兵通过各种方式和手段逃离军营,不想再给这帮丧尽天良的混蛋卖命。
一千二百八十五 太不容易了
一开始,杜刃和刘氏兄弟还不是很在乎这个事情,觉得偷跑什么时候都有,不重要,跑就跑吧,一个两个不值得大动干戈。
一直到他们的亲信略有些惊讶的汇报说已经有一千多人开小差逃跑的时候,他们才十分惊讶的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了。
然后他们很生气。
我可以不给你们吃饭,但是你们不可以不给我卖命,我可以肆意虐待你们,你们不能反抗我。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一千个?
你们是想让我死!
那我就要先让你们死!
这种十分充分的主人翁意识使得哪怕是造反起家的刘氏兄弟都决定要用严酷惨烈的手段对付逃兵,以维护他们的身份地位。
诸如什么吊起来鞭打、单边烧烤、一人刺一刀、乱棍打死之类的手段也都被用了出来。
杜刃那边其实已经习惯了。
上下尊卑分明,上官对士兵任打任骂,其实大家都习惯了。
但是刘氏兄弟这边多少还有些过往的情分在,那些和他们一个村庄的老兄弟们有的也被抓起来用极刑处置,就和着了魔一样的一点都不在乎老兄弟们的想法,打杀了不少人,彻底撕破了最后一丝温情的面纱。
这份凶狠与决然一时影响到了人们逃跑的决断,但是在基础生理要求都不能得到满足的情况下,再怎么凶狠也没用。
一边是凶狠的对付逃兵,一边还是不断有人逃跑,甚至于那些负责看管、不让士兵们逃跑的守卫们都在暗地里协助士兵们逃跑,逃离这个魔窟,逃得越快越好。
底层士兵就不说了,连一些中层的指挥使军官都感觉刘氏兄弟走火入魔,迟早要完,于是赶快带着亲信打通关系就润,润的远远的。
刘氏兄弟眼看着不断增加的逃亡数字,心中火急火燎,于是对待逃兵越发严酷,这就更加刺激了原先的班底们。
于是陷入了恶性循环之中。
明军整顿兵马准备下一阶段攻势的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杜刃那边逃了六七百人,刘氏兄弟这边更是逃了两千多人,根本控制不住。
于是在洪武八年正月初五,当在新年假期内吃饱喝足养精蓄锐的明军兵分两路全面南下的时候,杜刃也好,刘氏兄弟也好,面对明军的锐利兵锋都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状态。
杜刃那边好歹还进行了一些抵抗,野战失败之后据城死守,被明军攻破城池之后自杀身亡。
而刘氏兄弟这边直接就是兵败如山倒。
他们亲自率领自认为强悍的亲兵上战场督战都没有获胜,稍微遇到一些挫折,整支军队瞬间崩溃,四散而逃,明军追都追不过来,只能包围了刘氏兄弟一顿猛攻。
刘氏兄弟双双被擒拿,霸蜀军全军覆没,战后,苏海生审讯刘氏兄弟和一些军官的时候,意外得知了刘氏兄弟转变的过程,对此感到十分的痛恨。
“身为农民,带着农民起义,最后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戮农民,你们真的是罪恶滔天,无药可救!”
苏海生于是下令公审这两人,最后将他们吊死。
这两人被粗大的绳索套在脖子上之前还嘴硬,一口一个明贼痛骂审讯他们的明军政工干部,等绳索套在脖子上准备他们吊起来的时候,这两人终于崩溃了,一口一个饶命。
当然,他们还是被吊死了,无力的挣扎之后,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之中被吊死了。
那些没能逃走的霸蜀军士兵们眼看着这一幕,痛哭流涕,就不知道是怀念过去的日子还是庆祝这两个人形魔鬼终于死了。
随之被公审处决掉的还有混入原起义军之中的破产地主士绅们。
他们和起义军的那些高层全部都遭到了公审,之后全部被处决,挂上东南枝随风飘扬,一个都没活下来,处理得干干净净。
比起杜刃那边干脆彻底的解决,起义军这边的处置更让苏海生感到心痛。
他对着老搭档韩伟说了很多话。
“看到农民起义,我就忍不住想起了当时的我们自己,当时我们不也就是农民起义吗?我们一样带着一群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农民起义,我们也打土豪分田地,我们也要均贫富,要惩治地主豪强。
所以我看着他们,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我们,想起当年我们顶着巨大的劣势一边改造农村一边和金兵血战,当时多危险啊?当时死了多少人啊?不都撑过来了吗?他们怎么就……”
看着苏海生一脸的沮丧,韩伟也颇有些感叹。
“现在想想,当年咱们的成功可能并不是因为咱们有多么苦,有多么想要让地主豪强付出代价,他们不也一样吗?而我们之所以能走到今天,真正的原因不在于出身苦不苦,而在于咱们的主席,在于咱们的复兴会。
我曾经也想过,如果没有主席,或者说如果没有复兴会,大明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国度,我想,或许大明会和任何一个过去的王朝都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之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复兴会实在是太重要了。”
苏海生沉默片刻,长长一叹。
“想想也是,当年山东大起义,多少人群起而反,可是到最后,也只剩下了我们这些人,其中不知多少人为反抗揭竿而起。
到后面,他们自己却沦为了压迫其他人的人,就好比那个赵开山,还有他的那群族人,咱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苏海生留下了深深的感慨,便整顿军队,再次挥兵南下。
在嘉定府龙游县,苏海生亲自指挥军队大破陆?所部主力两万余人。
陆?单人独骑逃跑,被骑兵将领陈启先一路猛追,最后被一箭射中马匹,从战马身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而死。
陆?死后,苏海生此次的军事行动也就宣告成功,三个军阀被他轻而易举地扫灭,隆州、眉州、嘉定府宣告平定。
三州府之地追随陆?反抗明军的地主豪强群体随之遭到了明军的彻底清算。
明军在三州府之地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清算行动和土地改革运动,将他们的家产抄没,家人问罪,土地契约全部烧毁,重新分配土地等等。
通过对地主豪强的彻底清算。明军将当地原有的社会关系网络扯碎,重建了属于明国自己的秩序。
也就在这个时候,苏海生得到消息,得知徐通也完成了他应该完成的任务。
富顺监和叙州的两支原先的起义军、现在的敌军,被他消灭了。
徐通统领的革命军虽然数量不多、战斗力没那么强,但是徐通也有个优势——火器部队。
说起来,神机营自从建立以来也是历经了很多战争。
从最早的关中平乱,再到河西战役,再到襄樊战役和二次明宋战争,再到现在的川蜀战役,神机营自从成军以来,就没有缺席过明军的任何一次大的军事行动。
历次战斗中神机营的优秀表现已经基本上得到了全体明军的信赖和承认,越来越多的高级军官向枢密院打报告,希望可以给自己的部队也配备一支具有战斗力的神机营。
但是火器制造在目前来说还是明国的绝对高尖端技术,并且难以在短时间内全面铺开实现量产。
现在还是在缓慢培养人才、积累技术经验、攻克技术难题,以期在未来实现量产铺开。
现在只能堆人力,堆规模,才能把产量提上去。
在此基础之上,明军第二支神机营也就组建了不到一半,想要完全成军并且形成战斗力,还有一段时间,目前给每一个兵团配备一支神机营的设想还比较难以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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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八十六 大自然才是真正的敌人
尽管在使用上和制造上还有着诸多的缺陷和不足,然而神机营的战斗力还是非常直观的体现在了战场上。
徐通以火炮的火力轰击宋军的水师船只,轰击宋军据守的城池,轰击宋军在野外的密集军阵,给宋军带去了巨大的杀伤。
面对周奇祥统领的新乞活军,还有朱良统领的威武军,徐通没有丝毫的收手,反而加大火力,对他们一阵狂轰,将他们全部击败。
对于未曾见过的凶狠火器,这两支也不太算得上是军队的军队崩溃的毫不意外,或者说他们不崩溃才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一万人的革命军并不艰难的击破了两支敌对的军队,取得了全面胜利,也由此彻底击破了川蜀之地蜂起的诸多军事势力,将他们一扫而空,取得了川蜀之地的控制权。
说实话,这个过程并不艰难。
基本上从洪武四年以后,明军和其他军事势力之间的力量对比实际上已经不能放在同一个平台上作对比了,这样比较的话只会让双方的对比显得十分难看。
一方像个健硕的世界级别举重冠军,而另外一方则像是个大烟鬼,这对比就过于强烈。
洪武四年以前,明军体制内还多有新补充进入各部的新兵,各支部队从整体新建到个别部队的改组,都需要纳入大量新兵,对战斗力有一定的影响。
但是随着明国政局的整体平稳以及多次战争的历练,还有明军训练体系的越发完善,这一情况已经出现了相当程度的改变。
洪武五年,苏咏霖正式规定新兵训练营新规,规定新兵至少需要经过一年的新兵训练,再通过新兵训练营的结业考核之后,才能进入军队正式服役,成为一名大明士兵。
明军已经彻底成为一支职业化的军队,军人成为一种正式的职业,明国也有一系列为这个职业准备的配套设施。
所以洪武四年以后,或者说洪武五年以来,明军已经基本上完成了正式的职业化进程,从兵员素质这个基础项目开始,就已经对同时代的所有军队进行了降维式的打击。
而随着火器的装备和军队教育的持续,明军已然向近代化大跨步的迈进,近代化进度急速飙升,在某些层面甚至有了现代化的影子。
有一支这样的军队,明军在执行军事任务的时候往往已经不把敌方军队的战斗力放在第一位置上进行考量。
而是更多的把敌方军队所占据的地理位置放在第一位上进行考虑。
比如川蜀之战,明军高层最担心的就是蜀道。
这背后的根本原因就是明军领导层认为敌人的人力已经不能对明军造成什么阻碍了,大自然才是明军最大的敌人。
高耸如云的山峰,蜿蜒流淌的河水,不可预测的天气,这些,才是明军最大的敌人,而人类敌人已经退居其次了。
所以说吴拱决定投降之后,打败所有敌人占领川蜀之地这件事情在很多明军将领看来并不算是什么太大的成功,战前预估最大的威胁根本没有成为威胁。
洪武八年的正月,明军顺利剿灭了川蜀之地的全部敌对军事势力,并且逐渐对川蜀之地的各个州府展开占领。
与此同时,蜀中平原以南地区的诸多西南少数居民也成为了明军所要面临的一些问题。
在剿灭军阀势力的同时,一些贪图钱财而跟随军阀势力一起和明军敌对的川南少数居民军事势力遭到了明军的军事打击,和军阀们一起全军覆没了。
也因此,在明军进入嘉定府、黎州、叙州这些地方的时候,遭到了一定的敌视和抵制对抗行为。
对于这种情况,苏海生与徐通不约而同的下令明军进行坚决而迅猛的反击,将对抗者全部消灭。
明军将敌对部落夷为平地,用火药炸,用火油焚烧丛林,将他们的生存之地也全部毁掉,显示明军强大而凶悍的武力,彰显明国之强大,以此奠定明国强大、不能招惹的强硬形象。
开篇,必须要强硬。
对于这些未开化、奉行丛林法则的族群来说,仁德,他们是不理解的,强大、不可战胜才是与他们交往的前提条件。
要想与他们和平共处并且在之后进行和平改造,首先要做的就是要在他们面前彰显自身武力的强大,感受到明国武力的强大之后,他们才会设想武力对抗之外的与明国的相处方法。
根据战前中都方面对川蜀南部少数居民聚居地区的研究和总结,基本上确定当地居住着吐蕃、僚人、羌人、乌蛮、白蛮、摩沙夷、土老蛮、西南诸洞蛮等等少数族群。
他们散布居住在蜀中平原以南各州和各羁縻统治区,在这些地区有较为广泛的势力范围。
南北两宋包括之前的历朝历代对他们主要实行羁縻统治,以他们原本的首脑为首脑,基本不设汉人官员。
他们与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们都维持着一个时而和平时而互相对战的状态之中。
要说威胁,一定是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更大一些,但是要说统治难度,西南各部蛮人绝对不遑多让。
相较于因为地势原因而和汉人有很多除了军事之外的往来的北方游牧民族,西南各蛮族因为交通艰难,很多蛮族几乎处在原始社会的状态之下,对中原汉文化的了解比北方民族更少。
因为互相之间的相爱相杀过于频繁,大家在历史上往往打成一片,交流十分频繁,所以各自民族文化风俗和语言的交融程度也更高一些。
于是奠定强大的基础之后,苏咏霖可以较为顺畅的对契丹人、党项人等大族群实施治理,并且获得他们的支持和谅解。
可是轮到西南各蛮族部落,难度还真是不一般的大。
因为交通地形等因素的影响,中央王朝甚至对他们都不想接触,要不是因为统治触角伸到了那边,他们是真的不想花费时间和这群“山林野人”有什么来往。
先天的不足使得双方各自了解对方习俗和语言的人群数量就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所以苏咏霖在当时的国务会议上提出,对西南各蛮族部落的政策最开始还是暂时延续南北两宋的羁縻统治制度,与他们暂且维持在一个他们熟悉且容易理解的状态,安抚他们,避免大规模动乱。
等明军在川蜀站稳脚跟,对川蜀人口精华地带的统治稳固了、生产恢复了、社会改造完成了,再腾出手来进行羁縻统治区的治理。
他设想要通过商贸往来的方式,用较为和谐的手段与他们进行交流,首先建立商业上的互信,建立经济往来,然后就可以修路,改善当地的交通环境。
经济和交通的前提有了,才能进一步进行政治上的行动。
而在文化方面,苏咏霖则建议通过【诸葛亮】这一双方都能接受的纽带进行文化方面的接触,通过对诸葛亮的尊奉和祭祀,寻找双方之间的共同点,从而获得这些蛮族部落的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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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八十七 西域之地,咱们得有好几百年没有重回过了吧?
根据情报,中都朝廷得知西南各蛮族部落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对诸葛亮有崇拜和祭祀的行为。
甚至有些部落还把诸葛亮当作神明来祭祀,相当的尊崇诸葛亮,已然将其神化。
很多少数部落之所以愿意和成都平原上的汉人有所往来,主要也是因为对诸葛亮的崇拜。
苏咏霖是没有想到的。
当年诸葛亮治理蜀中时对南中地区的一定程度的介入与开发,居然可以对后来的历史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以至于时至今日还有那么多蛮族部落对他进行崇拜和祭祀活动。
这些部落或许不知道什么是汉文化,只是单纯的知道诸葛亮这个特殊的汉人,并且记得祖先流传下来的传说中诸葛亮为他们做过什么,怀着对诸葛亮的感激,一直祭祀他直到如今。
这从侧面也能证明当年诸葛亮的的确确为南中地区生活的人们做了很多很多好事,帮了他们很多很多,提高了他们的生活水平,所以才能被他们一直感念到如今。
当然了,这更能证明后来的统治者没有谁能有诸葛亮的才华与格局,对少数民族聚居地区产生了如此深远的影响。
也就是诸葛亮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苏咏霖甚至想过要是当时的东汉还是统一状态,把诸葛亮放到南中地区做地方官员,给他军政权力,他一定能做出更加耀眼的成绩。
饶是如此,诸葛亮为后人留下的宝贵遗产也充分的显示出了效用,是明国撬动这一地区多年以来形成的羁縻统治格局的支点。
“倘若我们能从这个方面入手,继承诸葛武侯曾经的做法和志向,断绝后世用心险恶之政客那些错误的做法传承,便能够真正意义上实现对这一地区的成功治理。
我们的目标不是压迫,不是剥削,不是侵略,更不是占领,而是要将这一地区数以百万计的各部落族群真正纳入到大明这个大团体之中,实现自诸葛武侯之后就没有过的对这一地区的有效治理。”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苏咏霖设计了很多办法。
比如联合一些与蜀中平原上的汉人进行商贸往来比较频繁的开放部落联合举行祭祀诸葛亮的祭典,把祭祀诸葛亮的祭典组织成双方互相交流接触并且平等贸易的超级商贸大会、超级大庙会之类的。
汉人和吐蕃人、羌人、僚人等等族群都可以在这场大型祭祀典礼上做生意,或者互相宣传本民族的文化、互相交换本民族的商品等等,加深相互之间的了解,建立互信。
总而言之,明国应当摒弃诸葛亮之后多数中原王朝那种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的态度,以平等、公平、互惠互利作为主要切入点,帮助他们进行生产的革新、文化的革新。
但凡能过上安稳日子,就没有几个人还会天天想着搞事情的。
而从明国自身的角度来看,西南地区虽然交通不便,但是矿产资源十分丰富,比如铜矿。
且从地理位置来看,这里也是明国进一步经营东南亚、南亚地区的时候的大后方。
这里不安稳,也就很难谈及对东南亚地区的经营与管理。
所以明国国务会议达成了一个基本共识,先强硬,后怀柔,让他们知道明军的强悍和不可战胜,然后再怀柔对待他们,这样效果会比较好。
秉持着如此概念,苏海生和徐通不约而同的展现了强悍的武力,在这一地区奠定了军事优势。
随着时间的流逝,明军强悍的形象会在这一地区广泛流传。
明国的第一个目标也就达成了。
洪武八年正月二十日,徐通和苏海生在叙州会面,两人交流了一下目前双方的军事进展,并且就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军事行动进行了一些交谈,双方交换了不少意见。
包括但不限于苏海生希望徐通把神机营一部的指挥权临时转交给他,方便他在之后的军事行动中做些成绩。
而徐通则认为军队指挥权的归属问题需要上报枢密院和复兴会中央军务部批准,他只有指挥权,没有转让权,所以苏海生想要的话还是直接上报中都比较好。
诸如此类的交流双方进行了不少次。
苏海生是第一次和徐通见面,之前听说过徐通带着四千人闪击临安到此一游的事情,深深赞叹徐通的勇气和胆量,之后听说徐通一路高升,然后又被苏咏霖亲自安排到川蜀搞事情,便知道苏咏霖非常看好他。
现在一见面,无论是谈吐还是知识储备还是专业本领,苏海生都觉得徐通挺无懈可击的。
“原先平定川蜀是你的任务,现在我来参了一脚,你不会不高兴吧?”
“怎么会呢?川蜀的局势瞬息万变,本来就不应该遵守唯一的办事方法,若有更好的选择,就应该这样选择,况且这件事情上我也不是没有功劳,只是实力不济,没那么大而已。”
苏海生笑了笑。
“不错了,那么短的时间里拉起了一支一万人的军队,我还没听说几个人有这个能耐,你这个能耐很重要,将来也会有大用,而且我听说解放门就是你们这里搞出来的?”
徐通点头。
“是的,虽然不是我搞出来的,但是解放门可是个好东西啊,原先我这边只有两千兵马,打了一场胜仗之后,一大群俘虏我们还挺为难的,结果解放门一出,很短的时间里就扩充到了一万兵力。
现在俘虏人数更多,革命军也许要扩充更多的兵力,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所以解放门又可以派上用场了,整个战斗结束之前,至少能拉起一支三万人的军队,这是我的计划。”
“相当可以,你小子这方面确实很强,难怪主席能看上你。”
苏海生拍了拍徐通的肩膀:“我来这边主要就是临时帮个忙,救个火,我听说主席那边的安排好像还有川蜀兵团这么一说……很早之前,我还以为主席是打算把齐鲁兵团改成川蜀兵团的。”
徐通连连摇头。
“那应该不会,如果川蜀兵团真的会建立起来的话,我认为齐鲁兵团的主要职责应该就是向西了,以西辽占地之广阔、国力之强盛,还有西域之地情况之复杂,我认为一个河西兵团是不够的。
驻守应该差不多了,但是全面进击开疆拓土,恐怕略有不足,现在不是前唐时期了,听说西辽那一带有不少强盛之国,乃至于吐蕃羌塘之地似乎都有不少麻烦,若是之后大明准备进一步开僵的话,齐鲁兵团肯定是一路向西。”
“向西啊……”
苏海生把目光朝着西北方向看过去:“自从前唐安史之乱以后,西域之地,咱们得有好几百年没有重回过了吧?”
“那是自然,差不多得有快四百年了,宋国太无能了。”
徐通摇头叹息:“但是能够重新开拓这一切,对一个军人来说,同样是一件荣耀的事情。”
“你倒是想的挺深远。”
苏海生笑了笑,顿了顿,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说道:“对了,我听说你现在是革命军的总指挥,还是川蜀复兴会分部的主任?”
徐通点头。
“嗯,是的,这是主席亲自任命的。”
苏海生闻言顿了一会儿,打量了徐通一阵子,才低声开口。
“现在就算了,等川蜀差不多平定了,我建议你把川蜀复兴会分部主任的职位辞让掉,换个人来做,你专门带兵打仗就好,又带兵又负责复兴会的工作,会让人说闲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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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八十八 小心驶得万年船
辞掉职位?
防止有人说闲话?
为什么?
徐通有些不太明白苏海生说这话的意思。
“这……我倒是没怎么注意过。”
徐通奇怪的说道:“会有人说闲话?说什么闲话?这有什么闲话好说的?”
“权力集中呗,本来就是司令官带兵,还是地方复兴会主任的话,就能管到很多做行政职位的复兴会员,这样一来地方军政大权在手,就和过去旧王朝的封疆大吏啊节度使啊之类的一样,不就很不安全吗?”
苏海生摇头苦笑道:“说此类闲话的人从来不少,只是之前你没注意到,就拿当初五虎大将的事情来说,当年孙子义为什么放弃兵权去了枢密院搞后勤?
主席是支持他做燕云兵团司令官的,就是说闲话的人太多了,当年军中的情况你不知道吗?整个军队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多少人都不看好他。
很多人都在说其他包括我在内的其余四人配得上五虎大将的称谓,就孙子义不行,久而久之,孙子义受不了这个压力,辞职了。”
徐通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
“主席的说法是希望我可以集中事权,尽快把队伍拉起来,把事情做起来,并没有提到其他,而这个任命也是走正规渠道的,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对啊,刚开始的确是这样最好,所以没人反对,但是等川蜀平定之后就不这样了。”
苏海生低声道:“当年孙子义为什么辞职?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确没有过硬的战绩,但是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复兴会员,不是跟着主席一路打过去的部下,身份有点尴尬,还掌握兵权,所以对他有看法的人就很多。”
“那我是一直以来就跟着主席闹革命的旧部啊。”
徐通摊开双手:“我虽然年轻,但也算的上是资深复兴会员啊,都是一样的同志,为一个目标奋斗,都那么多年过来了,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苏海生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摇了摇头。
“都一样,资深复兴会员又怎样?比我资深吗?我十岁不到就跟着主席了!当初平定关中的时候和最开始一段时间,关中复兴会分部主任就是我,到后来,中都总部里面反对我继续做分部主任的人不少。
他们说一个人又要统领军队又要负责复兴会的事情,事权太重,会影响平衡,所以后来我就退而求其次,主动辞让这个职位,转而做了军务部的主任。
我觉得这样总算能安生了吧?可后面貌似还有人说这个事情,说我当军务部的主任也不好,也能进一步干涉军队里面的建设,于是我就又退了一步,做了军务部的副主任,这下才算是安生了。”
“还有这回事?什么人反对你?你在中都得罪过什么人吗?”
徐通疑惑道:“我没怎么听说过这个事情?”
“事情没闹起来我就退了一步,所以知道的人不多,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苏海生摇了摇头,无奈道:“我没得罪过什么人,也没什么人针对我,他们对事不对人,谁处在这个位置上他们都要管。
中央的意思就是觉得一个人身兼多项要职不太好,尤其是我们这些带兵的,最好不要身兼太多职位,带兵就不要管理政务,不要牵扯到复兴会的管理工作,反正就是这一类的意思。”
“在中央的角度来看,或许的确是这样的。”
徐通双手抱在胸前,思考了一阵子,缓缓说道:“但是如果做得好,为什么不做呢?中央对这个事情的反应未免太大,而且对自己的同志难道不该多一点信心吗?”
“话也不能这样说吧,之前多次风波里,犯法的同志也不少,主要有些人就真的很容易东动摇,做出不利于大家的事情,于是中央的防备就更深了。”
苏海生摇头道:“我是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的,而且现在复兴会在地方体系中的分量也越来越重了,我也觉得以这个司令官的身份介入进去不太好,觉得之前做的选择是对的。
当然我不是让你现在就退让,现在你做你的事情,之后,等川蜀稍微安稳一点,你就应该主动上书给中都方面,说一下这个事情,不管中都那边怎么说,你总要表个态。”
徐通看了苏海生一会儿。
“倒不是说我不愿意,我也更喜欢军事而不是政治,但是我怎么觉得有些同志的关注点不太对啊,他们应该更加关注地方上的一些问题,抓生产,抓劳动,抓组织建设,而不是盯着这种事情。”
“我也希望大家互相信任心无旁骛,但是事实如此。”
苏海生叹了口气,低声道:“我跟你说啊,反正你先表个态,别给他们说话的借口,只要你还在现役,跟军事没有什么关系的职位,不管是朝廷里还是复兴会里,都不要去碰,就对了。”
徐通的表情有点怪。
“你懂的好多啊。”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理想归理想,奋斗归奋斗,但是咱们内部总有一些事情,还真不好回避掉。”
苏海生苦笑道:“就好比中都对地方的监管,估计也是以前地方势力对抗中央给中都带去的印象太深刻了,他们现在特别关注地方上有没有对中央政令阳奉阴违的事情,好像特别忌讳这个。”
“特别忌讳?怎么个特别法?”
徐通忍不住的吐槽。
苏海生苦笑。
“逮到问题往死里查呗,所以之前主席还专门开会讲了这个事情,说中央不要把关把的太死,很重要的事情当然要把关,但是没必要事无巨细都要地方写成报告交上来。
结果还有些同志认为主席忘记了之前地方官员是怎么欺上瞒下的,懈怠了,还在会议上提意见,说什么前车之鉴后世之师,必须要防范地方的一切不好的倾向,在中央好好的把关。
关键他们说的也不是不对,就去年,听说他们这样搞,连着发现了七八个县财政作假的事情,然后三司一查到底,拿下了好几个县令和一个州刺史,相关人等一锅端。
就因为这个,主席想要稍微调整一下他们的办事方法都没有好的理由,大家虽然心里有点看法,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拿出了过硬的成果,维护了朝廷和百姓的利益。”
徐通听后,一阵沉默,然后叹了口气。
“地方,中央,二者之间如何权衡利弊,主席那边还真是困难啊。”
“谁说不是呢?之后主席还是下令让中央部门削减一些审查地方的流程,简化一些过程,减少耗费的时间,就这样,还有不少人对此不满意,还是主席强推下去的。
所以我现在才能深深明白主席那边到底是多为难,名义上是皇帝,但是他不愿意随便用皇帝的权力,所以很多事情上就有些束手束脚。”
苏海生叹了口气,摇头道:“反正我是感觉有些同志倒不是心思不好,只是太过于在意自己的职责了,对地方的戒心也太大。
就拿我这边来说,这几年每年兵团财政审批的时候,我那老搭档韩伟都能给枢密院和军务部那群人问到崩溃。
一笔钱做什么用的,做成了什么事情,相关的审批文件,事后的审计文件,缺一不可,稍微缺了点什么,都能给你一顿查,一查到底,搞得我们也是挺为难的。”
徐通挠了挠脑袋。
“之前倒是没听说……”
“那是你级别还不够,级别不够当然碰不到这个事情,但是现在你级别上来了,就更要小心注意一些。”
苏海生严肃道:“而且就行省复兴会分部主任这一级别里,你是最年轻的,全军军正将当中,你也是最年轻的一批当中的一个。
这要是之后川蜀兵团建立了,你肯定是司令官的不二人选,到时候,你就是兵团司令官里面最年轻的一个,那还得了?”
“这个……”
“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家大业大了,不比从前了,不能只是埋头办事,也要留心一些军事以外的事情,这对于咱们来说还是有意义的,岳飞没有倒在战场上,却在政治场上倒下了。
古往今来多少名将也是没有在战场上被打败,却倒在了政治场上,咱们不必参与,但是必须要懂,不然最好的结局就是去枢密院管后勤,或者到军事学院里面教书……还有,记着,千万别犯法,否则没人救得了你。”
徐通看着苏海生严肃的表情,缓缓点头,表示这些话他记在心里了。
他对政治没有兴趣,只是喜欢打仗和兵法,虽然做着川蜀分布的主任,可实际事物都是交给周蔷负责的,他一心一意管理军队,搞军队建设。
尽管如此,现在看起来,一心一意打仗是行不通的。
尤其在这个川蜀兵团建立起来的档口上,如果他真的做了川蜀兵团的司令官,可能这方面真的非常重要。
还是要稍微分出一些精力在另外的方面上,免得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犯了错误,那可没地儿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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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八十九 划分川蜀
之后没几天,苏海生和徐通就分头执行其他的军事任务去了。
整个川蜀北部和中部但凡还有明军没有拿下的地方,不管宋的地方官员是主动投降还是封闭自守,明军都会前往攻打、占领。
洪武八年二月中旬,川蜀北部、中部地区已经完成了占领,三分之二以上的川蜀之地被明军实际控制,基本上也达到了宋廷曾经的控制极限。
不仅如此,因为对一些少数居民聚居的州和羁縻地区进行了军事管制,齐鲁兵团的军事威慑力大大增强,所以明国对川蜀的控制力还要更强一些。
在明军的武力威慑下,这些羁縻地区暂时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根据最新消息,他们一边进行武装动员,一边也在积极寻求和明国方面进行接触的可能。
看起来,明军的强力威慑是有很好的效果的。
于是苏海生和徐通就开始打算和羁縻地区的各少数族群的话事人们进行初步的接触和交流,要是可能的话,尽快达成一个初步的羁縻协议,然后尽快搞起来双边的贸易合作,奠定一个进一步合作的基础。
岷江以北区域的改造工作已经开始,而岷江以南的民族工作困难重重,需要的不单单是军力,还有十足的政策力与耐心。
这一工作方向,就是未来川蜀地区明国官府和复兴会组织需要忙碌的事情了。
这些消息随着被俘获的原先的川蜀统治者们一起向北进发,抵达关中,然后再从关中一路向东,前往燕云之地的中都。
消息当然取得比较快一些,在赵不息等人抵达中都之前,苏咏霖就知道了明军在川蜀战役之中的碾压式胜利。
他很高兴,下令枢密院嘉奖有功者,为有功者建立功劳簿,然后论功给予应有的奖励。
接着开始安排川蜀的行政团队前往治理川蜀。
在此之前,苏咏霖对原先宋廷规划下的川蜀地区做了一番小小的更改。
比如把原先军、监级别的建制全部改成州,只保留州府两个同等级的行政建制。
宋朝承袭唐末五代的习惯,在军事要地地区设置【军】这一级别的建制,又在坑冶、铸钱、制盐、牧马之地置【监】这一建制。
唐末五代的政府最早这样做是为了体现该地区和正常州府的不同,主要侧重于军事或者冶炼,相关配置也略有些不同。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军和监也渐渐成为了州府同级的行政规划,下面也有一样的县,成为了正常行政建制,失去了特殊性。
所以苏咏霖干脆就把这些建制都给改掉,改成明国惯例的正常的州府级别建制,也算是对全国行政做一个全新的统一。
之后苏咏霖根据国务会议上的商讨结果,下令把整个川蜀地区分成三个行政区,分别建立行政建制展开新的统治。
原南宋利州东路、利州西路、成都府路、潼川路四个路及其大部分所辖州府归于一体,设四川行省,为川蜀之主体。
将原南宋夔州路及其所辖之达州、开州、大宁州、云安州、夔州、施州、忠州、梁山州、万州、涪州、黔州、南平州、重庆府等州府归入建制,设重庆中直辖。
另外,将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夔州路所辖地区的南部,也就是黔州、涪州、南平州、泸州、长宁州、叙州、嘉定府、黎州一线以南地区全部划分出来,单独设云贵行省。
这一全新的设定是整个国务会议商讨之后的结果。
苏咏霖主要考虑到川蜀地区特殊的地理位置环境以及蜀人拥立朝廷对抗明国的特殊状况,意识到川蜀地区强大的本地力量和强大的离心趋势,决定从地理位置上将川蜀地区分割开来,断绝别有用心之人据蜀地自立的可能。
用重庆中直辖的设立将蜀中平原东部的山区分离开来,对外通道被重庆中直辖统领,与四川行省互不统属,则能够从军事上和政治上完成对川蜀地区的分而治之。
这样一来,只要自己内部不出什么问题,基本上就能保障川蜀一带的长治久安了。
而云贵行省的建制则是出于实际考量的结果。
如今明国控制的主要就是岷江以北地区,岷江以南广大地区还处在明国的实际控制之外,军队想要真正深入其中尚且需要不少的波折,更别说是行政力量。
设立云贵行省主要就是将整个羁縻地区和未控制地区干脆彻底的划出来,现阶段权力猛攻四川行省和重庆中直辖,将这两个新的行政区搞定,消化掉,成为进一步南下经营云贵行省的后方。
而云贵行省则暂时作为羁縻地区而存在,但是必须要设立一个行省建制,以彰显明中央对云贵之地的所有权之正统。
你是行省,不是羁縻地区,哪怕实际上是羁縻地区,名义上,你也是中央的行省。
大义名分先拿下,再论其他。
虽然云贵行省目前不具备直接行政的可能,但是整个领导班子还是要搭建起来,该有的都要有,培养一批真正熟悉当地实际情况的官员,为未来全面管理储备人才。
所以还是和过去一样,朝廷吏部和复兴会中央组织部选拔优秀精干有经验的老手带着刚刚考试选拔出来的新人组成行政团队,浩浩荡荡奔赴川蜀,前往他们的工作岗位上去发光发热。
大批量大批量的新手在老人的带领下奔赴他们的岗位,而另外一批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干部则组成云贵行省团队,南下云贵之地。
成都是四川行省的治所,重庆是重庆中直辖的治所,而云贵行省因为其特殊的情况,所以暂时定下遵义州的遵义县为云贵行省的治所,所有团队和军队前往当地集合。
这一系列流程已经走了好几次,明国上上下下对此都很熟悉了,也并不觉得意外,一点也不慌张,照着流程就那么走下去,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有条不紊。
行政问题交给朝廷吏部和复兴会组织部去处理,苏咏霖带着枢密院和参谋总部还有中央军务部召开军事会议,对川蜀地区的军事问题做了一番研究,最后确定了川蜀兵团成立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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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九十 军队番号
明政府决定在行政上对川蜀地区进行三分,而军事上则是完全可以统一。
因为岷江以南地区的复杂民族情况,还有大理国和东南亚地区的存在,包括明国今后对大理国和东南亚地区的经营目标,川蜀兵团的成立和长期存在有了实际的意义。
苏海生和他统领的齐鲁兵团未来的目标是与姜良平统领的河西兵团一起进取西域、吐蕃、羌塘地区,对这一地区存在的各族军事势力,还有一个尚且统一完整的西辽帝国展开军事战争。
最终目的是为大明夺取西部边陲的防线,建立足够的缓冲区以实现对人口密集地区的保护。
这两个兵团的二十万大军是未来明帝国西部边陲的主要维护力量,是国家的屏障,更是进取中亚地区增强影响力的重要存在,并不能长久停留在川蜀地区。
而同时期存在于江南地区的河南兵团和江西兵团在未来的使命则主要是负责维持明军在东南沿海山区、岭南地区的军事存在,确保江南地区的安稳和不动摇,同时也要对南越地区展开经营。
既然如此,川蜀兵团的存在就有着较为重大的意义。
将来川蜀兵团的驻地和防区应该以岷江沿线各州府为宜,驻军当地和一些军事要害地区,主力负责震慑维护云贵行省的稳定,但凡出现什么军事冲突危机,应当立刻出击。
之后苏咏霖又安排了财政部参加这场会议,让财政部列席会议一起讨论设立川蜀兵团的必要性。
在川蜀兵团之前,明军已经有了河南兵团、河北兵团、燕云兵团、齐鲁兵团、辽东兵团、河西兵团、江西兵团七个兵团,川蜀兵团若挂牌成立,则是第八个兵团。
朝廷拨款养兵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尤其明军的待遇较高,一名士兵本身拿到的军饷和福利之外,还有很多直接间接的配套军事待遇,综合下来,养一个兵团的军费还是相当可观的。
若要增加一个兵团的军人额度,就需要财政提高军费的拨付比例。
财政对此当然提出了很多的问题和自身的为难之处,这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枢密院方面,孙子义直接提出了黄河工程即将完工,这样一来将减少一大部分的财政支出,且随着黄泛区农业生产的恢复,未来财政收入只会不断上升,而不是削减。
所以财政完全可以提高军费支出帮助国家养兵。
川蜀兵团存在的必要性他们已经讲了很多,枢密院讲过之后参谋总部也加入进来讲,参谋总部讲了之后军务部也加入进来讲。
刚刚返回中都述职没多久的林景春正打算再次南下,在这个档口参加了这个会议,他自然是有点不爽的,不过面对这种局面,他知道这个钱财政部也是必须要拨付出去的。
“朝廷赚钱不容易,军队一旦行动,钱就和流水一样哗啦啦的流出去,你们不心疼,我还心疼,川蜀兵团我不反对,但是你们各部还请把审计工作做到位,不该花的钱别乱花,否则年终审核的时候,我绝不让你们好受。”
以林景春这个不算威胁的威胁为结尾,明中央朝廷基本上决定了筹建第八个兵团,也就是川蜀兵团的事情。
苏咏霖开始下令枢密院和复兴会军务部做先期准备工作,并且让这两个部门就军队人事问题做一下准备,拿出一个方案来。
然后苏咏霖又开始对另外一个军队建设方面的工作进行调整的准备。
军队番号问题。
长期以来,明军的兵团级番号都是以兵团成立地区的地区称谓作为番号的。
而更下一级的军级番号甚至可以追溯到光复军时期形成的一些番号,比如玄甲军,比如天兴军,比如武毅军等等。
往下的师旅营级别的番号倒是采用了没什么象征意义只是方便统计的数字番号。
苏咏霖从挺早以前就有了将地区番号改成数字番号的想法,相比于地域性较强的地区番号,数字番号更加没有象征性意义,更没有地区番号的那种象征性的甚至会产生地域意识而不是国家意识的问题。
不过是当初建军建国初期,苏咏霖没那么多功夫管这些事情,所以一直以来都按照惯例来安排,可现在明国都快要一统天下了,很多事情也的确应该做一些改变。
事实上不仅仅是苏咏霖有这样的看法,枢密院和复兴会中央军务部当中也有一部分人提出地域名称式的番号可能会引起军队内部的地域意识,不利于国家意识的形成与军队的和谐。
孙子义写给苏咏霖的工作报告当中就提到过这个问题。
不仅如此,枢密院还提出过一些有意思的议案。
比如将招募新兵、新兵训练与考核分配等等这一系列的军队建设工作全面收归中央枢密院处置,在中都地区各个中直辖地区设置全国性质的新兵招募中心和新兵训练营。
这个工作原先在名义上是属于枢密院的工作,但是限于实际情况,还是以枢密院的名义下放权力到各个兵团,由各兵团后勤部门下辖的新兵训练处训练。
一般来说是枢密院下令授权兵团募兵,兵团则在驻扎地区进行募兵行动,招募一定员额的新兵之后由兵团本身负责训练和选拔考核,枢密院负责军费支出。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方便各兵团快速就近补充兵力,在过去较为频繁的战争时期,这样做是有现实意义的。
但是随着国内局势的平稳和各地交通状况的大加改善,还有各兵团内部出现的地域化问题,让越来越多的人觉得这样搞不太好了。
最先意识到这个问题的还是各兵团内部的复兴会组织。
他们发现因为客观因素的影响而使得一个兵团内的新入士兵越来越多的来自于同一个地区。
这固然可以让士兵团结起来比较容易,却也容易造成军队内部出现一些老乡和老乡之间互相抱团、与其他地区的战友有明显距离的现象。
彼此之间的矛盾倒是没什么凸显,不过这种情况若是继续发展下去,恐怕会有这方面的风险,不利于军队的大团结。
这种情况被上报军务部之后,引起了军务部和苏咏霖的注意。
考虑到军队内部地域化的问题,虽然士兵进入兵团前都会进行革命教育,军队内部的革命教育也不曾间断,不过同乡之间天然的亲近感是很难消除的。
时间一长,很容易在军队里搞出一些地域派系,就算士兵们主观上不存在什么地域矛盾,也难免会让其他矛盾染上地域色彩。
兵团地域化可绝对不是苏咏霖想要看到的局面,这很不利。
封建时代,因为对抗外地官员和强权中央以求自保的必要,宗族纽带和地域纽带成为了一个地区的人们心中重要的共识,交通阻隔等等问题也是这一认同强烈的原因之一。
这一共识之强烈远超国家认同,历史悠久,根深蒂固,很不利于国家长治久安。
苏咏霖知道若要消除这个地方层面上的认同,就需要更强大的生产力和更强的技术力来做到,用发展和生产将全国各地连在一起,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互联。
但是就目前明国的状态,想要从发展和生产层面彻底解决这种认同是很难的,但是通过妥善的宣传和教化,削弱这种认同,还是不难的。
而作为重中之重,军队内的这种情况就必须要予以改变。
之前,这个问题被多次提出来要进行解决,却始终因为现实问题而迟迟难以动手,现在国内情况基本稳定,可以着手进行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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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九十一 小事
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之后,苏咏霖下令枢密院将过去提出来的提案进行一个归纳整理。
由他先行阅览之后再召开国务会议进行具体商讨,若是差不多的话,就要进行这方面的改革了。
为了防止各部队内部出现山头抱团等等的不良现象,将各部队进行一次人员方面的调整和制度上的变革也就是有必要的。
枢密院很快按照苏咏霖的要求给出了一份完善的后勤改革计划。
苏咏霖读过之后觉得很有可行性,就在赵不息等人抵达中都前两天召开了军务会议,把包括番号在内的全部问题拿出来彻底讨论。
这场发生在洪武八年年初的军务会议对明军军队建设的很多事情进行了讨论,并且就改革问题达成了一致,正式推进下去。
首先是明军的番号问题。
军务会议上做出决定,将采用数字番号取代地区称谓番号,淡化军队的地域色彩,强化国家意识,后续将按照各兵团成立的时间对各兵团的番号进行分配。
最早成立的河南兵团就将改番号为大明第一兵团。
后面成立的齐鲁兵团、河北兵团和燕云兵团也将按照兵团成立时间分别改番号为第二兵团、第三兵团和第四兵团。
辽东兵团改番号为第五兵团,河西兵团改番号为第六兵团,江西兵团改番号为第七兵团,尚未成立的川蜀兵团就将改番号为第八兵团。
各兵团下辖的军级番号也将从早前光复军时期遗留下来的旧式军队番号改为全新的数字番号。
数字完全按照军队成立时间按照顺序安排,不涉及到军队荣耀、战功之类的安排。
比如河南兵团里最早编成的是张越景亲自统领的陷阵军,所以改番号的时候,陷阵军就将改番号为大明第一兵团第一军,破敌军就是第二军,游奕军就是第三军。
而从第二兵团也就是齐鲁兵团开始,则将天兴军、武策军和神锐军改为第四军、第五军和第六军。
以此类推。
八个兵团总计有二十四个军级番号。
军队下面的师级番号从明军改组之后就是数字番号。
不同的是之前作战的时候,每个军都有第一师第二师和第三师,没有独立的师级番号。
而按照全新的规定,师级作战单位因为是很有可能在战场上脱离军级单位独当一面独立作战的,所以师级军队也要有独立番号。
那么就按照一样的规定,师级番号位在军级番号之下,从第一兵团第一军下面的第一师、第二师还有第三师,再到第二军的第四师、第五师以及第六师,一直到最后的第七十二师。
一个兵团有三个军九个师,明军八个兵团则合计二十四个军、七十二个师级番号,一目了然。
除此之外,八个兵团各自下辖一个兵团直属骑兵队,编制为一万人,作为全兵团的机动作战兵力而存在。
因为这八个直属骑兵队属于纯粹的骑兵部队,所以在新番号编制的时候则采取【骑兵第某师】的番号来设定,隶属于第几兵团,就是骑兵第几师。
如此,七十二个步兵师加上八个骑兵师,就是明军的全部新番号。
师级以下的旅营队班级作战单位则还是按照老规矩,每个师论每个师的一二三四五,不设置独立番号。
唯一一个特殊存在就是担任中央禁卫军职责的虎贲军。
虎贲军的番号没有改变,且在其麾下的师级建制也有特别的番号提供,便是虎贲第一师、虎贲第二师等等,如此彰显虎贲军特殊的地位,彰显中央禁卫军的荣耀与强悍。
番号问题至此也就解决的差不多了,明军全新的番号规定将会通报给各部队,准备实施。
然后相对来说更复杂的后勤方面的问题,经过商讨,决定按照枢密院最早提出的方案来执行。
即枢密院收回给各部队各自招募新兵、训练新兵、考核新兵的权力,将各兵团后勤部门中的新兵训练处全部收归枢密院直接管理。
枢密院将在中都和全国所有中直辖地区设立新兵训练大营,专门负责招募新兵、训练新兵,然后按照一定的需求分配给各兵团补充兵力。
目前全国的中央尚书省直辖地区除了中都周边的中直辖之外,还有河套中直辖、两淮中直辖和正在规划中的重庆中直辖,那么新的募兵、练兵训练大营也会建设在这些地方,面向全国募兵。
届时全国军队的新兵补充需求会先由兵团向枢密院打报告,枢密院研究决定之后再向各地新兵训练大营摊派任务,再从训练大营调拨考核合格之后的新兵前往各兵团参军服役。
今后各兵团都不应该让某一个地区出身的士兵占据多数,而应该通过对全军士兵出身情况的统计,对各兵团内部士兵出身状况进行调控,确保一支军队士兵出身的地域多样性。
士兵出身多样性得到了保障,则军队的和谐就更能得到保障。
如此对全军内部已经开始有苗头的地域抱团、小山头之类的情况进行遏制和处理。
未来如果军中此类情况得不到处理,苏咏霖将会使用其他的方法来处理,比如指挥官调动、军队调动编制等等方法,不求全部打掉,但求维持在一个良性的状态之中。
这些关于军队建设的重要问题以明国中央这个效率处理起来是很快的,苏咏霖这边签署了命令颁布下去,那边就能付诸实施。
对军队的处理伴随着明国大部分地区的稳定,将得到妥善的解决。
这边会议刚刚结束掉,那边,以赵不息为首的蜀宋政权俘虏团和投降团顺利抵达了中都。
因为有一部分人是俘虏,有一部分人是投降的,所以在对待这些人的问题上必然有不同的方式。
当然,这是小事,至少比起军队建设的改革问题,全都是小事。
所以这也就导致赵不息等人抵达中都之后苏咏霖才意识到根本没有组织会议商讨一下对他们的处置安顿方式。
于是苏咏霖只能临时把他们安顿在城外军营,自己赶快召开了一个复兴会内部的会议讨论了一下。
一千二百九十二 你一个人治理天下吗?
被俘获的那群人当然很好处置,大明有一套成熟的流程对付他们,挂上东南枝的挂上东南枝,流放的流放,劳动改造的劳动改造。
很简单。
包括赵不息这一家子。
他们对川蜀造成的破坏实在是太大了,造孽太多,所以牵扯其中的男丁全部处决,未曾牵涉其中的男丁和女眷全部纳入劳动改造政策之中,起步十年劳动改造期,地点在河西行省的沙州,简单明了。
而对于主持投降的马永康、吴挺、吴拱等一群人,因为立下了对于明国来说很大的功劳,极大的方便了明军的进攻,属于有功者,就不能简单粗暴的处理了。
但是要说任用他们担任什么重要职位来酬谢他们的功劳,同志们是坚决不认同的。
他们虽然立下功劳,但是自身阶级属性未曾变更,脑袋里还是旧的一套,如此行为与其说是投诚、起义,倒不如说是投机,任用他们行使权力什么的是不可能的。
对于投机分子,明国在之前也遭遇过不少。
很多宋军将领和宋国官员在明军面前选择了投降,但是主要局限于一座城池或者一小支部队的投降,功劳不算大,性质接近于战败被俘,投降者的官职往往也不高,不怎么需要担忧处理方式。
有些就送到战俘教育班去接受再教育,出来之后看看学习结果如何,结果好的就给安排一些后勤方面的简单文职工作。
有些主动请求回家务农,就允许他们回家乡,然后安排一块土地,让他们务农,给他们自由之身。
除此之外也别想有什么特殊的待遇。
但是这群人就不同了。
尤其是马永康、吴拱和吴挺三人,功劳最大,奉献最大,不好好安排一下,于情于理还真就不那么容易过去。
经过讨论,有人认为对待他们应该使用闲职战术,用闲散职位把他们养起来,养到他们退休,就让他们回家养老去,也算是明国对他们这一次贡献的回报。
但是苏咏霖认为这三人此番对明国作出的功绩是很大的,没有他们的及时反水,明军想要通过川北防线需要付出不少代价,要花很多钱,而现在这个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川蜀战役已经成为明国历次征战以来消耗最小收获最大的一次战役,所以仅仅是用一般的闲职养起他们,未免有点说不过去。
但要是给予实权,大家当然不能信任他们,他们自己估计也做得心惊胆战。
指望这些三四十岁的人打心底里认同明国的国家理念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苏咏霖也没指望将他们成功改造,所以他的想法是可以给相当的职位,只要不给予实权就可以了。
“吴拱和吴挺都是将门出身,有丰富的军事知识和实际经验,我看,可以放到参谋总部里,给个作战参谋的职位。
至于马永康,勉强也算是个宰相,在成都期间也竭尽全力做了不少裱糊匠的事情,有政治能力,我看,就把他放到内阁里面,做个国务参赞好了。”
参谋总部虽然有着实际指挥军队作战的权力,是明军展开军事行动之时的指挥中枢,但是不具有统兵权,只有战时才能行使指挥军队的权力。
而且归根结底,参谋总部里真正有关键权力的还是参谋总长和参谋副长,以及下辖作战各局的局长、副局长。
再有就是战时被参谋总部外派到各级作战部队当中担任参谋长职位、给作战部队提供战术指导的高级作战参谋。
只要不涉及这三方面,那就是个纯纯的参谋人员,只有说话的份儿,没有决策的份儿。
于是在参谋总部里,近些年也流传起了一个自嘲的笑话,叫【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
吴拱和吴挺的未来也就在参谋总部里面做个资深参谋了。
至于马永康,被苏咏霖安排到自己的内阁里做个国务参赞。
苏咏霖设立内阁主要就是因为皇权时期权力太大,很多事情他一个人处理不来,就设立一个内阁部门协助自己处理国务。
他计划中,等他从皇位上退下来废除皇权制度之后,内阁也就会随之裁撤。
内阁部门人员因为其精悍的行政能力,会随之合并到未来的国务部门中,而马永康这一类内阁国务参赞则会在这个历史进程中被淘汰掉,正式退出国家部门,开始退休生涯。
如此安排,如此解释,让苏咏霖的想法得到了大家的认同,这个决策也就随之通过了。
今后要是还有同样等级的投降官僚,也可以按照同样的方式用这样的闲职把他们安排起来,或者安排做个参谋,或者做个国务参赞,表面上自然是高大上,地位也好,俸禄也好,都挺高。
就是没什么实权。
而且也不用担心他们到底会不会对此产生什么不满的情绪。
但凡他们了解一些他们的处境和明国一直以来的政策,就该知道有一个正式的编制工作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因为宇宙的尽头就是大明的编制。
这些决定做出来了,苏咏霖就决定接见一下这帮人,比如先接见一下赵不息,对这位赶鸭子上架的土皇帝进行一番嘲讽。
赵不息见到苏咏霖的时候明显有些吃惊的样子,他说他没想到苏咏霖看上去如此年轻。
“年轻吗?我今年已经三十了。”
“看着不像,倒像是二十多的。”
“大概是我每天都坚持习武,不喝酒,也不乱吃东西,所以看上去比较年轻,与此相比,你倒是有点胖,听说你要求每顿饭都四菜一汤?这要求说实话有点高。”
“马上都要死了,还不让我最后多吃点好的?我可不想做个饿死鬼。”
“你倒是实在。”
苏咏霖笑道:“听说你在做皇帝之前做了十多年的财务官员,对财政颇有些功绩,怎么就把交子搞到崩溃呢?照理来说,你不该犯这样的错误才是。”
“一个官员在自己的辖地内做一件事情,和一个皇帝对一个国家做一件事情,能一样吗?”
赵不息摇头道:“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才意识到,做皇帝和做官真的是全然不同的两件事情,做皇帝就是做皇帝,做官就是做官,怎么能让二者混为一谈呢?实在是可笑。”
“现在知道有点晚吧?”
苏咏霖笑道:“还没做皇帝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件事情了,你实在是差了点意思,你不该做皇帝的,做个官员,下场也会比现在要好得多。”
“这话听上去就很让人感到不愉快,苏咏霖,你当真觉得你这个皇帝做的无懈可击吗?”
赵不息冷笑道:“我遇到的事情,你一样遇到过,只是你的权力比我大,所以你能用杀戮来解决问题,但是杀戮只是一时的。
别说你之后的皇帝能不能杀那么多人,真杀掉太多的官员,让天下人感到恐惧,那可就没有官员能用了,没人给你用,你一个人治理天下吗?”
一千二百九十三 到底是谁天真
没有官员可用?
就这一个论断,就让苏咏霖知道了赵不息是真的完全不懂什么是官,也不懂皇权和官员之间是如何进行博弈的。
连这个都不知道,脸官僚们的无耻无底线都不知道,就想和贪官污吏作斗争?
到底是谁天真?
“赵不息,我告诉你一个真理。”
苏咏霖冷笑道:“不管我杀掉多少人,只要朝廷需要官员,天下间就永远会有人抢着来做官,不管条件多么苛刻,就算我摘下他的帽子往里头撒尿,他也要乖乖的把帽子捡起来戴上,继续做官。”
赵不息对此很是不屑。
“你就那么笃定?这种侮辱人的事情会有人接受吗?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苏咏霖摇头。
“把做官前提设定为阉人都有无数人愿意冲上去当官,为此连子孙根都不要了,就为了当官,你觉得呢?官僚是没有底线的,为了权力,什么都能付出。”
“………………”
赵不息低头不语。
做官的都是阉人,这个历史故事在他过去阅览群书的时候隐约看过,他也略有些记忆。
所以,这……
“所以,你所说的我从不担心,我只需要按照我的规矩设定我的要求,遵守的提拔,违背的处理掉,坚持下去,大明国一定会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苏咏霖摇了摇头,开口道:“而你,真的只是一个悲剧,去吧,下辈子记得,别再做皇帝了。”
如此,一直到赵不息被推上断头台处决之前,他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而当他把脑袋放在断头台的那一刻,他忽然哭了,一边哭,一边说着【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好想活下去】之类的话。
或许是最后一刻,他作为生物的求生本能爆发了也说不定。
当然,世上没有后悔药。
成都朝廷三百多名被俘获的文武官员连同赵不息一起被处决,苏咏霖亲临现场,在他身边坐着的是马永康、吴挺和吴拱等投降的官员。
马永康不知道这是不是苏咏霖的杀鸡儆猴,但是他知道,就算这是杀鸡儆猴,他也必须要老老实实地扮演那只猴子的角色。
“马先生,你知道赵不息他们为什么要死吗?”
“因为,他们抵抗了陛下,违背了大明的要求,至死都不认错悔改。”
马永康低声回答着苏咏霖的问题。
苏咏霖摇了摇头。
“抵抗我未必就会死,他们之所以死的原因,我在洪武政论里面写的很清楚了,不是我自夸,这是一本好书,我建议你多看看,看明白了之后,就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死。”
苏咏霖转过头,看着马永康笑了一下。
马永康打了个哆嗦,忙说道:“遵旨。”
苏咏霖点点头,又把目光转移向了吴拱和吴挺两人。
“让你们去做作战参谋的工作,你们会不会觉得不满意?若是不满意可以说出来,我可以酌情为你们调整工作,当然,想回到军队的话还是有些难度的,军队里也会有些阻力。”
这问题在这个场合问出来,略显浮夸。
吴拱和吴挺打一开始也没想着还能回到部队指挥作战。
但是看着苏咏霖的表情,吴拱和吴挺都没有任何开玩笑的心思。
“有罪之人,能够得到任用已经是天恩浩荡,怎么还敢奢求更多呢?”
“臣多年军旅生涯,已经厌倦了军旅,只想安稳度日,没有更多的想法。”
苏咏霖点了点头。
“如此倒也可以,不过什么时候有了想法,就可以跟我说,我会为你们安排,千万不要藏着,掖着,明白吗?”
“明白。”
吴拱和吴挺连连点头,不敢说更多的话了。
不过说起来,马永康倒是没怎么幻想过自己还能得到任用,毕竟他已经五十多了,就算被任用也打算推辞,安度晚年就足够了。
这个国务参赞一看就是那种地位挺高,但是没什么实权的类型,他很喜欢,也很放心。
吴氏兄弟年轻一些,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多少还有点想法,但是他们也明白自己的想法并不现实。
能在明国继续做官,已经很不容易了。
作战参谋,虽然没什么实权,但也有官员编制,每个月旱涝保收,不会少了什么短缺什么,还能参与到军事,听好了。
眼下他们都被安排在中都附近居住,每一户人家都被分配了一块土地,除了他们自己工作之外,其余的家人还可以务农来增加收入。
另外虽然没有太好的政治待遇,但是物质上的待遇还是可以的,中都朝廷一次性赏赐了一大笔钱财给到马永康等立下大功的人员,让他们打一开始就有了较为富裕的生活条件。
这下,他们真的可以在中都养老了。
川蜀投降和俘获人员的问题解决的差不多了,川蜀地区之中的地主豪强们也在明军的打击下走向覆灭,伴随着这一年多的风波,川蜀之地一百多年平稳运行所形成的社会状态被彻底打破,一去不复返。
随着米骚动、交子热和川蜀农民大起义的打击以及最后明军的一锤定音,川蜀之地的社会状态和政治格局已经注定走向明国的形式,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而明国作为川蜀之地最新的统治者,也面临着一系列需要严肃处理的政治、经济难题。
首当其冲的就是川蜀被破坏的七七八八的社会生产和经济状态。
经过多次战争破坏之后的川蜀经济可以说是已经崩溃了,大部分地区因为军事原因失去了商业存在的土壤,完全进入了物资分配的环节。
少数没怎么遭受到破坏的地区由于交子的崩坏,中等额度以上的贸易也采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来进行,且商业规模非常小,聊胜于无。
新成立的三个行省中,问题最严重的毫无疑问是四川行省,云贵行省和重庆中直辖所遭受到的破坏反而没那么严重。
对于这一系列的严肃问题,刚刚被平级调任为四川行尚书省参知政事的原河南行省行政一把手的左明综合了手头全部的讯息,做出了一系列的应对措施。
首先是农业。
因为四川行省被军事破坏的较为严重,商业活动几乎停滞,很多人的生存吃饭问题也面临困难,所以当前最该做的并不是商业工作,而是尽快恢复各地的农业生产,赶上这一轮春耕。
能耕种多少,就耕种多少,能恢复多少土地的生产,就恢复多少土地的生产。
为此,左明刚刚抵达成都就开始带着官员们奔赴成都城外的农田中观察农民们的生产活动。
因为各地复兴会组织尚且需要时间才能介入进来建立农会,所以目前整个生产离不开军队的指导和帮助,左明临时借调了不少士兵帮助农民们恢复农业生产,在各地维持农业生产的秩序。
紧赶慢赶恢复农业生产的同时,左明也意识到今年想要完全恢复川蜀的农业生产规模难度很大,几乎不可能。
一千二百九十四 明国没有钱荒
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粮食问题,经验丰富的左明提前请求从河南行省等地调运一些存储粮食用水运的方式送到四川行省来。
来的时候要大张旗鼓,敲锣打鼓,大做宣传,要让沿途所有人都看到,都知道,都了解,大明官府从外地调运来了多么巨大数量的粮食。
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增加粮食储蓄,还能增加川蜀之地刚刚归附明国的百姓的信任度,提高他们对明政府的观感。
到底从未接受过明国的统治,他相信这些百姓多少都是对明政府怀有一定的戒备心理的。
这种戒备心理需要仁政来打消,而最好的仁政就是保证每个人都有饭吃,保证不会有人饿死。
封建农业时代就是这点好,只要农业生产恢复,商业经济活动迟早也能恢复,到底还是规模小,牵扯小,国民经济的重头戏还是农业。
所以只要全力发展农业恢复生产,劝农劝耕,人们不会饿死,那么川蜀地区恢复安稳只是时间问题,一切终将回到既定轨道上。
至于商业经济问题,主政河南五年之久的左明对此也有很多想法。
河南人所信赖的从来都不是宋国使用的交子和会子,而是铜钱,还有明国朝廷因为经费不足而向百姓借贷发行的白条。
白条在河南地区几乎已经成为了纸币的代名词,已经不单单是政府债务的象征了。
左明很清楚随着黄河工程的即将完工,江南国的寿命也将告终,那么交子也好会子也好,都将成为历史。
明国朝廷对交子和会子的态度是非常不喜欢的,在明国的主要社会经济活动中,政府从来不接受除了铜钱之外的任何货币,包括交子和会子,明国官府从来不接受。
所以民间就算有使用交子和会子的,也是存在于和江南国的交易之中。
就左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中都朝廷正在打算在灭掉江南国之后全力整顿全国的经济,并且逐步使得白条退出流通领域,转而换成以铜钱作为准备金的大明宝钞。
苏咏霖在洪武八年年初连续召开多次国家经济会议,商讨国家基本统一之后的经济问题,其中就包括至关重要的货币问题。
会议的结果就是在大航海取得一定的成果之前,在国家可以稳定获得大量黄金白银之前,必须要有一个可以替代现行货币体制的临时性质的货币策略。
多次商讨之后,经济会议逐渐达成一致看法。
即废止铁钱、交子、会子,主要采用铜钱和大明宝钞作为大明官方的法定货币。
并且通过一段时间的准备,逐渐将南北宋和任何发掘的其他时代铜钱全部回炉重铸,铸造成全新的铜钱【大明通宝】。
通过会议上海量资料的提出和研究,中都朝廷经济会议基本上确定南北两宋愈演愈烈的钱荒问题和中国本身铜储量不足有一定的关联,但是并非是这一时期的主要问题。
这一时期南北两宋的生产力水平和商品货币经济的发展程度并不足以让缺铜这个问题成为南北宋钱荒的最主要原因。
这一时期正常运转的经济还不至于让铜储量的不足暴露为主要缺点,或者说,根本不至于让铜储量不足的问题暴露出来。
而之所以出现这一现象,除了铜储量不足的问题之外,经济会议上还总结出了【铜钱外流】【藏钱之风盛行】和【毁钱铸器】三个主要原因。
铜钱外流很好理解。
宋铜钱铸造精良,质量稳定,又有宋强大的经济实力为背景,所以具有较强的购买力,是国际贸易中普遍受到信赖的货币,周边的国家限于自身铸造技术和经济规模的原因,纷纷使用宋铜钱来搞贸易。
另外,宋铜钱在国外的购买力强于国内,因此即便南北两宋朝廷严令禁止铜钱外流,大量的铜钱还是通过贸易、走私等渠道源源不断流到国外,在外国流通。
其中海外并不是铜钱外流的主要方向,通过海贸带走的宋铜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辽国、西夏、高丽、日本,还有后来的金国,这些大陆地区的并立国家都是铜钱外流的主要方向,换言之,这些国家和地区是宋国钱荒的重要推手。
他们会通过岁币、牲畜贸易等等方式从南北宋手里搞走数量庞大的铜钱进入自己的国家流通,而使得南北宋没有那么多铜钱可以流通。
毫无疑问,这是导致钱荒的重要原因之一,
关于这个问题,中都经济会议认为辽国早已经完蛋,金国和西夏已经被大明覆灭,这些地区的经济和钱币已经被大明统一,大明因此获得了大量各国官方储存的铜钱。
高丽国和日本国虽然目前还存在,但是这两个国家体量小,带走铜钱的数量远不能和金国、西夏拥有的铜钱数量相比,所以问题不算很大,暂时不管他们也没什么大不了。
因此,铜钱外流的问题已经得到了部分解决。
将来随着军事推进,这一问题还将得到进一步解决,大陆地区的分裂外循环终究会被统一的内循环解决掉,铜钱外流将不再是什么值得探讨的问题。
而藏钱之风盛行的问题也很好理解。
宋统治中后期,政府混乱,行政效率低下,对经济问题也越来越力不从心。
尤其宋廷发现纸币有利可图之后,总是超发纸币导致币值不稳定,且时常崩溃,让民间不再信任纸币,纸币价值的不稳定导致民间盛行收藏铜钱以备风险。
铜钱才是最硬的硬通货币。
所以民间百姓都开始存储铜钱以抵御风险。
另一方面,当然是宋朝廷的腐败无能使得特权阶层大量获得财富,而他们手握巨额财富却没有相应的商品来消费掉,因此这部分钱就沉淀下来,成为了他们的储蓄。
他们的藏钱规模往往以万贯,十万贯计,就像是恐怖的吞金兽,大量大量的吞噬着市面上流通的铜钱却又不吐出来,便使得市面上的钱荒越发的严重。
而对于这个问题,中都经济会议认为在大明的统治下,这个问题得到了很好的解决。
因为大明进行了土地革命,在物理层面上把吞金兽们消灭掉了,吞金兽们被革命消灭掉之后,他们的家产,他们所储藏的天量铜钱也被纳入明国国家储蓄之中。
通过追索,明政府从地主豪强家中、藏匿铜钱的地方发掘出了天量藏匿铜钱,随着时间推移,发现的铜钱越来越多,数量之大令人咂舌。
明政府没有吞金兽的恶习,热衷于建设和恢复。
通过这些年的大建设运动,明政府不断将获得的天量铜钱投入到民间,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的砸钱进入民间,使得这笔钱重新回到了流通领域之中。
流通领域中的铜钱充裕了,所以明国并没有钱荒的情况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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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九十五 用魔法对抗魔法
尽管因为商业规模的缩小而导致民间商业交易规模不大,在客观意义上使得百姓有了储蓄,但是因为大明进行了税收政策改革,收税都是收铜钱税,朝廷可以不断通过税收获得铜钱。
投入一定量的铜钱,使得铜钱进入流通领域,又收税收回来一部分铜钱,获得税收铜钱之后,又不断将其投入流通领域。
这一系列操作之后,明政府得以确保市场流通的铜钱数量,不让通货紧缩出现,如此则在相当程度上能够遏制民间藏钱的情况。
所以在当前的大明国内,对铜钱进行储蓄的行为并不能影响到明国用铜钱运行经济的基本面,没有通货紧缩的情况出现,和南北宋的情况完全不同。
最后就是南北宋民间盛行的毁钱铸器的情况了。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也很搞笑。
宋朝廷其实并不太了解自己国内的经济运行状况。
他们的官员缺少专业经济常识,都是读儒家经典读的脑袋僵化,典型的书呆子,没有专门研究过经济发展问题,缺少相关知识储备。
宋国没有专门培养经济方面人才的教育措施,官员做官以后从事经济工作也是半路出家。
事实证明,半路出家还能搞成专家的只是极少数,偶尔出现一两个对经济有看法和研究的官员,比如王安石和蔡京,也会被一群以政治为纲领的庸才与蠢货把好端端的事业毁掉。
他们大部分的官员乃至于皇帝都并不太了解该怎么宏观调控经济的发展,他们只是知道前两种现象使得国内出现钱荒,所以就努力铸造更多的铜钱投入市场。
他们觉得只要铸币足够就能解决问题,所有问题都是铸币不足导致的,铸币就行了。
你缺钱,我铸币,至于为什么缺钱……
不重要。
典型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然而市场上实际上并不是真的需要那么多的铜钱。
只是因为相当一部分的铜钱非正常脱离了流通领域,不再流通了。
宋朝廷并没有搞清楚这一点,或者说想不到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不仅没有采取手段让铜钱重新回到流通领域,反而是每年加倍投入巨量铜钱进入市场。
你缺铜钱,我就往死里铸币扔进去,就这样。
于是宋廷每年投入市场的铜钱数量是唐代的十几倍。
但是其经济规模并没有超过唐代十几倍的地步,国土范围也远远不及唐代那么大,所以这样大量大量的投入铜钱并不能解决问题,只能使得铜钱的购买力降低。
以至于当时的市场上出现了很奇怪的现象。
铜钱的价值是因为它本身是铜,不看面值,而看实际重量,随着宋廷大量投入铜钱进入市场,市场上居然出现了铜质器物价格不断上涨,购买铜器需要的铜钱重量却远高于铜器重量的现象。
二者出现了很奇怪的价格差距,以至于中间有利可图,利润还不低。
于是乎民间出现了大规模“毁钱铸器”的现象。
有钱人乃至于一般颇有家资的百姓都开始将自己手上的铸币融化制成铜质器物,以此来获取更高利益。
因为有利可图,这样做的人越来越多,如此一来,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数量就更少了。
钱币不拿来流通,而拿来做另外的事情赚取更多的钱币。
总结了这一系列的问题之后,苏咏霖主持的中都经济会议经过研究之后认为铜钱外流、藏钱和毁钱铸器之类的情况完全无关乎经济发展,属于纯粹的经济乱象。
宋廷并没有着力于改变这样的经济乱象,只是一味地往市场上投入铜钱,遂使得经济乱象愈演愈烈。
愈演愈烈的经济乱象只会让钱荒更加严重,宋廷就继续投入大量铜钱缓解钱荒,然后民间再通过各种经济乱象使得这部分铜钱继续脱离正常流通领域,加剧了钱荒。
如此,南北宋的经济最终陷入了无药可解的恶性循环之中。
一方面消耗了太大量的铜矿储量,使得本就不丰富的铜矿资源大大衰减。
一方面还无法修正经济乱象,使得经济陷入恶性循环,最后导致铸钱成本超过了钱币本身的价值,财政枯竭。
一个王朝不管多乱,只要有钱,终究是有办法的,可要是没钱了,那就完蛋了。
应该说面对这些现实存在的问题,大明是做出了针对性的对策的。
大明国建立以来,在对经济乱象进行梳理的过程中,对这些问题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处理和压制,最后使得这三个问题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比如藏钱问题,就通过税收改革和土地革命进行了基本的解决,现在大明国库铜钱储备量相当之多,整体运行状况良好,地方上每年都能发现不少大地主的存钱地窖。
铜钱外流的问题,也通过消灭诸多重要铜钱外流地的国家而实现了物理意义上的铜钱回收,让这部分铜钱重新回到了流通领域,进入中都国库,状况良好。
至于未来此类的问题,中都朝廷也打算设立一些规定,比如规定对外交易倡导使用大明宝钞、立法严格限制铜钱带离大明,对此类现象进行严肃的打击和惩处等等。
至于毁钱铸器的现象,明政府打算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降低铸币数量。
甚至是一定程度上回收南北两宋发行出去的铜钱,将其纳入仓储中暂时不投入流通领域,提升币值,以此解决这一吊诡的乱象。
就洪武六年、七年整整两年的经济调查结果来看,之前明中央部分官员对于南北宋经济和货币的一些片面刻板的看法被推翻了。
他们终于确定,目前大明国内流通的铜钱数量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多到了通货膨胀需要通过各种经济乱象来抑制的程度。
铸币太多,导致通货膨胀,而民间各种经济乱象又让大量铜钱脱离流通领域,反而造成钱荒,出现通货紧缩。
二者居然在某种意义上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使得两宋铜钱的价值一直比较坚挺,运行的还算可以,一直到未来南宋政府再也无法大量铸造铜钱投入市场,终于迎来了经济的全面崩溃。
倒也不得不说这属于魔法对抗魔法的经济奇观。
但是这毕竟是不正常的现象,大明是不能接受这种情况的。
宋廷在经济工作上做得实在是很差,几乎失去了调节经济发展的职能,要么把交子和会子推出去背书,要么就胡乱铸币发行,面对经济乱象完全拿不出解决的办法。
对于此类问题,明中央没有躺平,而是重拳出击。
目前在明国控制区,通过一系列正确的操作,保持了铜钱的币值,恢复了市场上正常健康的铜钱流通,使得经济顺畅发展。
南北宋和金国的经济乱象没有影响到明国,反而让明国通过彻底的社会革命与土地改革将这一问题连消带打,解决了个七七八八。
也因此,川蜀的交子被摧毁这件事情反而省了左明不少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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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九十六 十二年,弹指一挥间
既然川蜀地区在短期内无法恢复商品经济,那就干脆先放一放,既然他们流通铁钱,那就暂时让铁钱用着,然后规定铁钱和铜钱的固定交换比例,慢慢引入铜钱,让铜钱也进入川蜀进入流通。
目前来看,社会革命和土地改革是主旋律,恢复农业生产是头等大事,商品经济可以放在后面,反正农业时代,不搞商品经济也饿不死人,只要粮食足够就可以。
等川蜀这边的土地改革差不多完成了之后,估计中都朝廷也差不多解决了全国问题,到时候直接引入洪武通宝和大明宝钞,一口气解决掉川蜀的经济问题。
现在主要还是稳住局面,让川蜀民生得以恢复,让农业生产得以恢复,同时将一些水利工程修复,道路修复,城墙建筑修复,搞一波大建设,也好缓解一下目前川蜀地区较为严重的流民潮问题。
理清了思路,左明就在成都开了一个四川行省的重建会议,布置多项任务,然后就带头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之中。
第一项任务,是在所有农耕地区大力恢复农业生产,抓住春耕的窗口期,竭尽全力恢复生产,争取可以收取更多的粮食,实现川蜀粮食的自给自足。
左明离开成都城,在成都郊区的农庄中住了下来。
他带头脱掉官服,换上粗布短打,带领部下官员在上午处理政务,下午协助周边农民从事农业生产,下地劳动,晚上再加班加点处理政务,挑灯夜战,一直到深夜。
对于明国官府的这一系列举措,各地川蜀百姓也表示情绪稳定。
就和他们认定铁钱、铜钱才是有效货币的情绪一样,在他们朴素的认知观念之中,认定一个官员带头劳动、劝农劝耕的政府才是值得信赖的政府。
看到主官带着一群官员和他们一起下地劳动,没什么比这个场面更能说服一群农民的。
川蜀地区有条不紊的恢复社会秩序的同时,苏咏霖率领着中都朝廷开始对南下消灭江南国做最后的准备。
川蜀既然被拿下了,明国也就在事实上完成了对江南国的全方位包围,江南国从此在任何层面上都不具备存在下去的可能。
苏咏霖在枢密院和参谋总部的联席军事会议上做了多次发言,对目前整个消灭江南国的军事态势做了一系列的安排。
然后就是推演。
推演是在江南国朝廷名义上所掌控的五万人的军队完全听从江南国朝廷的命令并且英勇善战的基础上进行的。
否则这个事情根本没有必要进行什么推演,明军完全就是摧枯拉朽一般的平推,唯一的敌人就是江南国的部分难行山区还有明军自己的后勤,亦或是地方上的一些不合作敌对势力。
可是这些在强大的正规军的面前都不是什么问题。
且苏咏霖并没有将活跃在江南国各地区的复兴会组织、天网军组织的力量算在其中,这要是算上去,苏咏霖觉得接受明军教官军事训练的江南国正规军当中的一部分人马也能算入明军序列。
就这么算下来,苏咏霖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江南国的闪光点。
他们真的有什么优点吗?
反正是找不出来。
他亲自统兵的意义已经从军事意义延展到了政治意义上,军事意义不大,政治意义很大,且这一波苏咏霖打算亲自带兵打到岭南去,对岭南各地区进行事实上的占领。
并且对南越地区进行初步的探索和侦察。
军事会议结束之后,整个战略部署也差不多到位了,因为实在没什么军事策划发挥的余地,苏咏霖在会议之后还忍不住向辛弃疾吐槽。
“江南国目前是彻底孤立了,收拾掉他们将不费吹灰之力,说实在的,我从没打过如此没有商量余地的仗,就算让我站在江南国这边,我也很难找到发挥的余地。”
苏咏霖对站在自己身边的辛弃疾笑道:“洪武八年真是一个好年份,黄河改道要完成了,江南国也要完蛋了,天下一统也近在眼前了,幼安,十二年前,我可真没想到今天。”
辛弃疾算了算。
十二年前,好像就是苏咏霖刚刚起兵造反和金国激情对线的时候,也是年轻的他变卖家产组织军队投靠苏咏霖的时候。
那一年,风起云涌的山东大起义爆发了。
那一年,他十八岁,青春热血之时,不惜一切代价的将一切都舍弃,组织军队和苏咏霖站在了一起,战斗至今。
时至今日,他已经是一国最高军事指挥官,回首望去,只觉得这十二年来的道路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如梦如幻。
“十二年,弹指一挥间,主席,这日子过得真是好快啊。”
“是啊,一转眼,十二年了。”
苏咏霖伸手抚摸着地图上属于原先的南宋的那块土地,忽然笑了出来。
“幼安,我又想起来当年我们在济南府的那个晚上,你劝我投靠南宋的事情。”
辛弃疾一愣,随后苦笑连连,以手扶额,满脸无奈。
这近乎于是黑历史的事情,幸亏只有苏咏霖一个人知道,这要是被大家伙儿知道了,成天在他耳朵边上调侃他,他就社死了。
尽管如此,被苏咏霖提起,他还是忍不住的浑身难受,蜷起了脚趾,有种想要当场挖掘三室一厅的冲动。
“那种事情……您还记得呢?”
“那当然,怎么会忘记?我是那么的厌恶南宋,就是从南宋过来山东造反的,结果居然有人劝我回去,每每想到这件事情,我便明白今日的大明参谋总长也算是成长很大的了。”
苏咏霖调笑着辛弃疾。
看着他的笑容,使得辛弃疾无奈之余,也升起了对当年的一些怀念之情。
“当时虽然对天下大势不太了解,但是一腔热血绝对是真的,现在想想也是庆幸,当初若不是因为敬佩您的战功而留在了您的身边,现在或许已经走上全然不同的道路了。
您或许不知道,但是我得实话实说,当年投靠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思考要不要南下投宋,因为我不太相信您可以打败金国。”
“人之常情,换作我是你,我也不会相信我自己,当时南宋比我强太多了,任谁也不会觉得我一定可以成为现在的大明皇帝。”
苏咏霖面带微笑地看着辛弃疾:“但是,我却更加相信南宋绝对不可能成事,就算你投靠了南宋朝廷,恐怕也将要一事无成。
南宋朝廷会收走你手上的钢刀,再给你一只软绵绵的笔,让你做文官,你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治世能臣,但是与此同时也会成为一个怨天尤人的诗人、词人。
你大概只能通过诗词来宣泄自己的不满,宣泄自己的满腔抱负,毕竟他们连自己人都不相信,又怎么可能会把兵权给你一个生长在金国的外人呢?”
“那我宁愿去死。”
辛弃疾连连摇头:“一腔抱负得不到施展,只能做文官耍弄笔杆子,明明是在战场上搏杀的人,到头来却要附庸风雅搞什么风花雪月,那样的日子生不如死……真不如死了痛快。”
“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欺骗你,让你怀有微弱的希望,吊着你,不让你死,也不让你畅快,教你半死不活,被折磨的身心俱疲,到死都不知道它到底要不要北伐……”
苏咏霖冷笑道:“这就是南宋最让我恶心的地方。”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而后长叹一声。
“是啊,令人感到无比的恶心。”
“国之尊严只在刀锋之上,世间真理就在大明火炮的射程之内,没有武力,什么都是假的。”
苏咏霖出了口气,微笑道:“好在奋斗了那么些年,咱们的目标初步实现了,咱们终于要一统天下,把这个四分五裂的国家重新归于一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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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九十七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让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归于一统,说着容易,但做起来,又是如何的艰难呢?
辛弃疾跟着苏咏霖一路走来,眼睁睁看他一步一步把这个四分五裂的国家整合在一起,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和努力。
明军说是天下无敌,但是战争所能带来的是军事上的统一。
政治、经济、文化上的统一,不是军事统一直接就能带来的,终究还是要靠其他手段来完成,要花费比军事战争更加漫长的时间和更加巨量的金钱。
如果一切都能靠军事来完成,天下早就大同了。
而正因为不能只靠军事,所以,才真正显示出一个具备政治军事能力的领袖的重要性与不平凡。
看着意气风发的苏咏霖,辛弃疾无限感慨。
“谁能相信当年不过是一千多人军队首领的您,会成为如今这千万人国度的皇帝呢?我想就算是当时最有眼力的大贤,也不可能想到这样一天的。”
“当时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能成功,我都随时做好了死在山东的准备,更何况是其他人?”
苏咏霖缓缓摇头,叹息道:“这一路走来,有太多太多运气促成的事情了,多次偷袭,多次死战,多次化险为夷,现在想想都是后怕不已。
当时,哪怕多出一支箭能够击中我,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我可能就死在战场上了,那样的话,也就没有大明了。”
这样说着,苏咏霖和辛弃疾想起那惊险的一次次战役,都不胜唏嘘。
“但是终究,咱们没有背弃最早的理想,也没有让这个国家走上弯路,至今为止,我觉得我的所作所为对得起那些因为相信我而为我战死的将士。”
苏咏霖抬起头,长长叹了口气。
“您的所作所为对得起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人。”
辛弃疾正色道:“有您这位领导者的存在,是天下生灵的幸事,他们应当为此感到庆幸,是您带领他们脱离了苦海,是您给了他们土地、房屋、和平,是您让他们免于遭受更多的苦难!”
苏咏霖摇了摇头。
“只有我一人能做到这些吗?没有那些流血牺牲的人,我们就能做到这一切吗?正是他们的流血牺牲,让这一切有了意义,而我所做的这一切,也是为了不辜负他们。
如果我没有做到我向他们承诺的,他们的死也就毫无意义了,他们会怨恨我的,我活着还好,但是如果我死了呢?我死了以后,又有什么面目去面对他们呢?”
“您没有辜负他们。”
辛弃疾笑道:“您成功了,您完成了对他们的诺言,天下人都因为您的成功而受益。”
“还没到这个地步,幼安,咱们的征途才刚刚开始,急什么?”
苏咏霖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可不能到此为止,这一切,只是刚刚开始,才刚刚开始。”
辛弃疾知道苏咏霖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的,这一切,的确才刚刚开始。”
“那么作为这一切开始的象征,我觉得我要回临安……应该是杭州,我要回去一趟。”
苏咏霖哈哈笑道:“我的故事从那里开始,从十二年前杭州城内熙春楼的那场晚宴开始,那么,我也要在那里让之前的征程告一段落,然后,开始全新的征途。
而且说起来,我也真的是十二年都没有回去过了,十二年没有回到我的家乡,也有十二年没有去杭州看看杭州夜市了。
也不知道现在的杭州城还有没有当年那般繁华的夜市,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喝到那碗清汁田螺羹,十二年了,有时候还真的挺想的。”
辛弃疾想了想,叹了口气。
“现在估计难了,杭州这些年也是遭遇了不少战乱风波,不知道为此逃跑、死亡了多少人,就算没有这些,杭州城内每天又有多少人要被贪官污吏害死呢?
上一次我没有找到那个店家,不过,只要大明攻克杭州灭了江南国,杭州城重新恢复繁华也就是两三年的事情,做清汁田螺羹的小商小贩一定会重新多起来,您一定能再次喝到。”
苏咏霖笑了笑,走到了自己的椅子前坐了下来,一边回忆,一边缓缓开口。
“十二年前,我离开南宋北上造反之前,去了一趟杭州,把那个一直都在威胁我性命的狗官杀掉了,在当时,其实我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了让我真正的下定决心再不回头。
说真的,在当时,我不敢确定我真的能造了完颜亮的反,金国有几十万大军,还有强大的骑兵,而我,只有几百名部下,谁敢相信我能击败金人?
当时你别说我最早的那批部下们,就算是我自己,也一样心怀疑虑,但是我绝对不愿意就那么在南宋浑浑噩噩到死为止。
我不想就那么碌碌无为的度过一生,所以我决定给自己来个狠的,我要破釜沉舟,我要杀了南宋的官,让我失去退路。
如此一来,就算我战败了,我被金兵打败了,我失去了很多部下,甚至于就剩下我一个人,我想要放弃,但是却发现我根本没有资格放弃,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无法往南了,我只能一路向北。”
辛弃疾安静地听着苏咏霖的回忆,看着苏咏霖满脸的感慨。
“洪武政论里面,我只写了我为什么要北上,却没告诉人们当时我内心的挣扎,某种意义上,我就是带着他们去送死的,他们相信我,我却有点不相信我自己。
我能打得过那些金兵吗?我能对付他们的铁骑吗?我能整顿咱们内部的矛盾,带着大家一鼓作气推翻金国朝廷吗?你们只看到我的冷静,看到我的坚定,却看不到我心里的恐惧和挣扎。”
说道这里,苏咏霖笑了笑,看向了辛弃疾。
“幼安,你没想到我也曾经会有这样的想法吧?没想到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吧?没想到我也怕吧?”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确实没想过,但是我却认为出现过这样的事情,让我感觉您更伟大了,以凡人之躯成圣人之功,何其伟大?”
苏咏霖大笑。
“能到这个地步?”
“能迈出那样一步,能在如此的恐惧和重压之下离开南宋前往山东发起起义,这已经是无数所谓的豪杰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他们只顾吟诗作对,哪里会用命去拼一个未来呢?”
辛弃疾笑道:“或许,我是说或许,如果没有您,我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前往南宋,然后被收走钢刀,手上只剩下一支笔,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当他们的守户之犬,然后,又能怎么办呢?写诗写词罢了。”
“你那首青玉案写的很好,也难怪大家都称赞这首词写得极好,若论这种文化功底,咱们整个朝廷里,你说第二,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你该多写写。”
苏咏霖不知道辛弃疾到底是在什么机缘巧合的情况下写出了那首《青玉案》,但是这首词的确在中都霸榜了好一段时间。
辛弃疾出使南宋之后,很多人都在传这首青玉案,苏咏霖听说之后愣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这的确是那首青玉案。
这首词,按照苏咏霖模糊的记忆,他记得自己曾经的老师曾说过这首词是辛弃疾暗戳戳表达自己不愿意和某些鸟人同流合污、坚定抗金北伐的心意而创作出来的,意思里当然怀着对南宋主和派的不爽。
但是时过境迁,辛弃疾已经是他大明国的参谋总长,还写出这首词是什么意思呢?
一千二百九十八 洪武八年是个好年份
苏咏霖曾经很想问辛弃疾到底为什么写出那首青玉案,不过后来在辛弃疾自己投稿的文章里讲的挺详细,苏咏霖就没有再问。
辛弃疾在当时投稿的文章里描述了创作这首词的前因后果和内心感悟,描述了他在南宋见到的上层的腐朽堕落和底层百姓的艰难困苦。
两种截然不同的处境所带来的巨大撕裂感让他感到无比的荒谬,处在这样强烈的情绪下,他决定与旧时代彻底分割开来,于是写下了那首词。
这让苏咏霖很吃惊。
他惊讶于同一首词在不同的环境下所表达出的完全不同的意思。
然后,除了感叹辛弃疾牛逼之外,他也没有其他的感触了。
他贫乏的文学修养让他除了牛逼之外,也没什么其他更好的词语可以形容辛弃疾的才华横溢。
所以他希望辛弃疾也能多写几首词,以后可以当教材,或者充当考试试题,搞一些原作者本身都不明白的阅读理解,得以造福天下学子。
想想就觉得很有趣。
比如问一问学子们辛弃疾所写的【那人】究竟是什么人之类的。
不过当苏咏霖提出辛弃疾可以朝着一代词宗的方向稍微发展一下的时候,辛弃疾明确表态对此不甚热衷,没什么想法。
或许退休以后会考虑,但是他正当盛年,正是把满腔热血和一身所学付诸实施的时候,怎么能像个深闺怨妇一样写一些针砭时弊的诗词阴阳怪气呢?
而且说到底,大明有什么时弊需要他来针砭?
真要有,根本轮不到他酝酿情绪写诗词,苏咏霖早就用物理方式将其清洗掉了,他根本没有什么发挥空间。
“诗词终究是陶冶个人情操的小道,我到底是大明的参谋总长,应该更加专注于大明的军队工作,应该专注于战场争锋,而不是什么诗词,诗词写得再好,也不能让国家强大,也不能让军队打胜仗,鸡肋罢了。”
看着辛弃疾这样的态度,苏咏霖不由得为当代和后世的广大考生感到可惜,少了那么多诗词,出题范围就会缩小了。
不过……
无所谓了。
苏咏霖笑了笑,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
“工作之外,无外乎是生活,你当然可以钟情于工作,不过工作之余,也要懂得休息、消遣,我虽然公务繁忙,闲暇时也会习武健身,陪伴家人,或者读书习字,写写自己想写的文章。
这些事情对我而言就是处理公务之外的放松与休闲,是很能排遣压力的事情,你也要学会派遣一些工作上的压力,我要是能写诗词,我早就写了,发表出去也好博得满堂喝彩,可惜,我不会。”
辛弃疾摸了摸下巴。
“这样啊……您的工作如此繁忙,却也能抽出时间吗?”
“我又不是铁人,终归是要休息的,也是要做些自己的事情,比如陪伴家人,我家二小子出生没多久,大小子出生的时候正是建国初期忙的天昏地暗的时候,没陪他,正是最遗憾的事情,现在有机会补全遗憾,当然要抓住机会。”
苏咏霖笑道:“我听说你家夫人也怀孕了,这是你第二个孩子了,多陪陪家人吧,该休假就休假,没什么太忙碌的事情,就要抓紧时间休息,可别把自己累出毛病来了。”
辛弃疾的长子在四年前出生,现在夫人又怀孕了,苏咏霖觉得辛弃疾可以抽出点时间好好陪陪家人。
不然等之后南下灭宋战役发起之后,有他忙的。
辛弃疾如此,苏咏霖何尝不是如此?
当年家里大小子出生,正赶上建国最忙碌的时候,他在前朝忙的昏天黑地,根本无暇顾忌家人,只能让赵惜蕊辛苦一下,又当爹又当妈,反而让他捞着一个慈父的身份。
现在小儿子出生了,朝政依然忙碌,却没有忙到抽不出时间陪家人的地步,赵惜蕊现在也有妇女部的事情要做,所以有些时候苏咏霖会主动接过陪伴小儿子的工作。
赵惜蕊怀胎十月之后,给苏咏霖诞下了第二个孩子,也是个儿子。
对此苏咏霖多少有点遗憾,因为这一胎他其实想要个女儿,想尝尝儿女双全的滋味。
但是孩子既然生下来了,他也高兴,也开心,抽出了不少时间陪伴儿子和坐月子的赵惜蕊,然后就和赵惜蕊商量着第三胎要个女儿的事情,被赵惜蕊好一顿数落。
当皇帝工作还不够多?要什么第三个?忙得过来吗?这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吗?
苏咏霖被训了一顿,无言以对。
该说不说,这种带孩子的辛苦,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虽然皇宫里面有专业月嫂和奶妈可以帮着带孩子,但是他还是抽出时间自己带孩子,接着就感受到了各种难处。
皇帝亲自给孩子换尿布然后被滋了一脸尿什么的,一直都是皇宫里秘而不宣、不愿意对外说起的事情。
不过从这些相当辛苦的体力活里面,苏咏霖也算是感受颇深。
“有空的话,多陪陪妻儿,孩子出生了之后,也应该亲自上手抚育一段时间,真的,会有一些很不一样的体会。”
“不一样的体会?”
辛弃疾有些疑惑:“带孩子还能有什么体会?无非是感念父母恩德,感受一下辛苦和不易?”
“可能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会在心境上有所不同吧。”
苏咏霖笑了笑:“总之,多陪陪家人,把心思多放一些在家人身上,对于我们来说绝对不是坏事,我们这些人长久处在高位上,容易养成高高在上的心态,这不好,带带孩子,就能找回普通人的心态了。”
辛弃疾想了想,便也笑了出来。
“既然如此,我便知道了,我会试试的。”
“嗯。”
洪武八年对于明国来说的确是个好年份。
年初,川蜀战役爆发,明军占领川蜀,结束了那个荒唐的蜀宋政权。
三月底,黄河改道工程逐渐走向尾声,黄河改道工程总负责人、大明国左都御史、复兴会总理兼庶务部主任田珪子正式向朝廷上表,称黄河改道工程即将走向尾声。
只需要最多两个月的时间做最后的检查和统筹,就能最终完成黄河改道工程,让黄河水回到东汉故道,东流入海。
苏咏霖闻讯大喜,于洪武八年四月初再次前往黄河工地上沿线巡查,与田珪子一起,将即将使用上的全新的黄河河道完整的走了一遍,检查了各个河段的堤坝与疏导设施。
田珪子这一次特别开心,说他终于不负众望,可以确保在洪武八年年中的时候把整个改道工程给它完结,从此自唐末五代黄河崩坏以来数百年的黄河泛滥期就会走向终结。
年年告急年年绝口年年崩溃的风险从此将成为历史。
“虽然这个大工程耗费了足足四百多亿钱,花了五年多的时间,但是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下定狠心大修一次黄河,总比之后每一年都要承受决口泛滥风险要来的好。
每一次决口或者泛滥都会带来极为惨重的损失,几乎能把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成果直接冲成白地,还要死好多人,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工程虽然耗费极为巨大,却依然是极为必要的。”
田珪子笑呵呵的对苏咏霖说道:“这几年朝廷财政艰难,用工艰难,很多事情都被耽搁了,朝廷想必有很多的不满,但是东汉故道一旦复通,黄河东流入海,则别的不说,两淮膏腴之地必然快速恢复原先的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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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九十九 明国要把黄河治理好了?!
田珪子这话说的不假。
之前考虑到黄河依然有决口的风险,所以虽然明军占据了两淮之地,苏咏霖也决定在两淮设中直辖行政区,但是对两淮之地的建设也相当有限,也没有什么移民的举措。
最多的还是做水利工程,搞小有规模的屯田,就怕什么时候控制不住黄河决口,两淮之地好不容易建设起来,又要被大水冲成白地。
这种投资风险太大,暂时还是不要投资的好。
而只要改道工程完工,黄河顺着故道从山东地区东流入海,不再夺淮入海,那么两淮之地就会重新恢复安全,这片繁华之地一定可以在比较短的时间内恢复往日的生机勃勃。
这片土地带来的农业生产收入会把明国的财政收入再往上拉一个等级。
除此之外,整个中原黄泛区很多不敢进行大规模农业建设的地区也会快速恢复生产,明国已经做好了移民居住恢复生产的准备,准备在黄泛区多点开花,全力建设。
最快五年,最慢十年,黄河工程的投入就能连本带利的收回来,朝廷是赚的,还是赚大发的那种赚。
所以苏咏霖也非常高兴。
“功在当代,立在千秋,黄河改道一旦成功,大明这天残之局也就破了,之后大明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拦住大明的腾飞!珪子,你是最大的功臣!”
苏咏霖拥抱了田珪子,给田珪子激动的不要不要的。
“不敢居功,功劳是大家的,立功比我大的人比比皆是,我就不和他们分这个功劳了,只要给那些民工那些士兵那些平民百姓足够的补偿就可以了,这五年,他们确实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那是自然的。”
苏咏霖早就下令财政部研究给黄河改道工程区域的农民和相关付出努力的人群进行减税免税的福利政策,还有相关的物质奖励,绝对不让他们吃亏,这是明廷对民众的承诺。
苏咏霖信守承诺,绝不食言而肥。
将来黄泛区的重新建设也会有前三年的免税期和前五年的税收优惠期,等五年之后生产恢复,当地百姓小有积蓄之后再恢复正常税收,这种税收优惠政策历朝历代都有。
“这一次,我要在这里等着,我要等着黄河工程彻底成功,我要亲眼看着我们五年多的努力没有白费,我要亲眼看着!”
这一次,苏咏霖决定临时停驻在开封,在开封办理日常政务,一直等到黄河工程彻底成功、黄河东流入海为止。
要是在这种时候让他回到中都等消息,那就真的太为难他了。
苏咏霖留在开封办理政务的消息,无论是苏咏霖还是明国都没有刻意隐瞒,所以消息很快传过了长江,传到了从前的临安、现在的杭州。
杭州城内,正在筹划着扩编军队的沈该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黄河改道快要完工了?”
沈该看着来向他汇报消息的张栻,十分震惊道:“真就要完工了?不可能那么快吧?之前咱们不是估计至少还要三年吗?怎么现在就要完工了?”
张栻强忍心中喜悦,佯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最开始咱们的确是估计还有三年多的时间,至少也有三年,但是目前得到的消息就是苏咏霖停在了开封,没有返回中都,意思就是要亲眼看着黄河工程顺利完工。
都到这个份上了,很难说这是明国放出来的假消息,苏咏霖没必要为了一个这样的消息待在开封待着那么长时间,所以很有可能,这就是真的,明国真的要把黄河治理好了。”
沈该手中的笔随着张栻的话音落下而落下,掉落在了桌案上,笔尖上刚刚吸满的墨汁直接溅了满桌子都是。
“怎么会那么快呢?明明是那么大的工程,那么多要做的事情,人力物力,哪一个不是天大的支出?这……这才五年吧?五年就能办成?他们……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张栻一脸凝重之色,连连摇头。
“没人知道,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明国的工地就在那边,要做的事情也就那么多,按理说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他们根本瞒不住,可是偏偏风平浪静,然后直接就传出了这个消息……”
“这……这……这必须要核实一下!万一是假的呢?”
沈该忙说道:“敬夫,你马上和明国大使核实一下这件事情,朝廷必须要有所准备!不管是真是假,朝廷必须要知道!”
“是,我知道了。”
张栻说着就要去找明国大使。
“等等!”
沈该喊住了要离开的张栻,看着张栻疑惑的面庞,小声道:“敬夫,要是明国真的把黄河工程结束掉了,那么接下来,会做什么?”
张栻看着沈该,感觉这个问题其实挺有意思的。
不久之前,江南国的杭州朝廷得知明军攻克川蜀、覆灭蜀宋政权的事情,也得知了马永康、吴挺和吴拱等人主动投降,还给明国当带路党的事情。
以至于明国军队主力没有受到什么损失就控制了川蜀之地的精华地带。
最开始,杭州朝廷内部会议认为明国就算能够最终取得成功,也会在川北地区损失很大一部分人马,所以他们坚持认为吴璘为南宋留下的川北防线能让明军好好喝一壶。
只要明国在川蜀之地损失足够,就能延迟明国再一次发起军事行动的时间,为江南国争取更多的时间。
沈该就打算利用这个时间把杭州朝廷能掌握的军队数量扩充一下,之前是五万人,现在扩充一些,增加个一两万还是不成问题的。
杭州朝廷的处境在这些年里其实还是有所改善的。
主要原因就是明国的介入和明军的驻扎,明军驻扎在杭州城附近,等同于给杭州朝廷站台,地方势力的确不怕杭州朝廷,但是他们怕明军。
靠着狐假虎威的战术,杭州朝廷成功维持着对江南国剩下来的土地的统治,勉强维系着一个朝廷的存在。
现在想要扩军,虽然很艰难,但勒紧裤腰带到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主要是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明国迟早是要南下的,只是这个南下的时间段还不确定。
其最大的决定性因素就是黄河改道工程的完工时间。
明国自建国以来就确定了黄河泛滥对他们的巨大危害,所以明国建国没多久就开启了轰轰烈烈的黄河改道工程,试图将黄河改回东汉故道,这一消息当时为“国际”社会所不看好。
当时,西夏、高丽和南宋一致认为明国这样搞是在拿自己的国祚开玩笑,这样一搞,民怨沸腾,明国本来就没有很强的统治根基,再一大兴土木,明国搞不好就要灭亡了。
他们当时就坐等明国灭亡了。
然而情况并没有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发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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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 我现在募兵,还来得及吗?
明国修黄河五年多,在很多人看来,明国早该爆发农民起义一万次了。
但是五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明国不仅没有完蛋,不仅没有爆发农民起义,反而还越发强盛,强盛的如日中天,让人不敢直视。
于是当年说明国快要灭亡的家伙们但凡还活着的,全都改口了,说明国黄河工程完工之日,就是一统天下之时,所有人都要做好被明国席卷的准备。
那这话终于没有说错了,明国真的是这样想的。
这也是阳谋,光明正大的阳谋,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的阳谋,黄河修完了,我内部最大的问题也就解决了,内部问题解决了,可不就要一致对外了吗?
也正因为这是阳谋,所以才让人如此无力,如此颓废。
张栻心里对此很清楚,他很想告诉沈该,让他省省力气,不要瞎想了,这种根本没有任何价值的问题问出来有什么意义吗?
能让你感到快乐吗?
但是作为江南国的高级官员,张栻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回应一下沈该的问话的。
“接下来……恐怕就是南下了,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明国南下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我认为说其他的话都是在自欺欺人。”
沈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
“那敬夫以为,我现在募兵,还来得及吗?”
“………………”
张栻甚至都有些怜悯地看着沈该了。
“相公,人尽皆知的事情,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敬夫,你也觉得咱们根本扛不住明国的进攻,是吗?”
沈该苦笑道:“明国强大,是人所皆知的事情,但尽管如此,我们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成功的可能吗?”
张栻实在是不想和他继续扯皮下去了。
“相公以为呢?”
“敬夫,别用问题来回答我的问题啊……”
沈该苦笑道:“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好笑,很可悲?”
张栻很想点头,但是他还是决定给沈该保留一丝颜面。
“相公一心为国,哪里又有好笑、可悲之说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略有些不甘心。”
沈该无奈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非常愚蠢的事情,我也知道事不可为,但是……罢了,就这样吧,敬夫,你去做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吧,盯紧明国的动向,别看漏了。”
“知道了。”
张栻点了点头,离开了曾经的皇宫,然后来到了明国办事处,向办事处的明国官员们了解了一下黄河工程的事情。
确定了黄河改道工程即将完工,张栻难掩心中喜悦,一个人躲在茅厕里高兴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心情,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确认了明军的南下即将到来,张栻觉得自己之前做的一系列准备也能派上用场。
比如在自己控制的军队里安排明军【教官】对士兵进行严格的军事训练。
这边训练着,那边又不断以个人名义给军官们撒钱,让大部分军中的军官有足够的钱可以前往杭州城内潇洒快活。
对于自己控制的军队,他大方的撒钱,大方的允许他们可以不必留宿军营,想睡在什么地方就睡在什么地方,不用回军营点卯也没什么关系,反正管理十分宽松。
对于军队名义上的主帅卢永言,张栻也给了他很多钱,并且撺掇着他娶了六七房小老婆,看着他在美人堆里日渐消瘦、苍白、眼窝深陷,渐渐没有了之前的勇武和强壮。
最高长官带头娶小老婆、享受,底下军官也有样学样,手握大量钱财的他们开始花样享受,怎么愉快怎么来。
他们纷纷在杭州城内置办房产,又在杭州城内的高档消费场所内一掷千金花天酒地,花魁、名酒、精致菜肴一个也不能少。
醒来就是找地方喝酒,找女人玩,然后要么昏睡过去,要么和女人激战一场之后昏睡过去,醒来之后继续这样的生活。
偶尔有了兴趣,才会去军营里面看一看。
军官们醉生梦死,放松了对底下大头兵的严格管控,反而是尽职尽责的明军教官们有了很多和基层士兵单独相处的机会,并且得以和他们进行很多交谈。
明军教官们对待宋军士兵们宽严并济,时而严格,时而仁慈。
他们对待士兵的军事训练无比认真严格,在私下里的休息时间又对士兵们十分关怀,他们很愿意和士兵们进行私下里的交谈,询问他们的出身、成长经历和为什么来参军等等一系列问题。
通过交谈,明军教官们得知士兵的主要出身都是破产农民,或者是破产矿工,还有少数城镇工商业的失业者,以及更少量的失业水手。
而他们的成长经历也没什么特殊性,稍微总结一下流程就能使得他们的成长经历一目了然,基本上适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大头兵群体。
【糟糕的婴儿。
废物的童年。
莫欺少年穷。
莫欺青年穷。
老子就欺负你这泥腿子了怎么的。
关于我破产之后无奈流浪的那件事。
被迫从军。
一粒炮灰的自我修养。
转世重生。
糟糕的婴儿。】
他们的经历千篇一律,明军教官们也很有感触。
因为教官们在参加明军之前,在被明国解放之前,与他们走过了大致相似的人生道路。
照这个人生剧本的流程走下去,对于大头兵们来说,一切都只是一个轮回罢了,除非运气好,投胎投的准,那么就能有拿到其他人生剧本的机会。
只是在《关于我破产之后无奈流浪的那件事》进行之中的时候,明军教官们所遇到的不是宋军,而是苏咏霖带着明军来了,向他们伸出了援手。
于是他们的人生下一阶段的剧本被改写了——《我看到了光》。
明军教官们对于宋军大头兵们的生命历程有着相同的感触,于是长叹一声,坐在了大头兵们身边,开始缓缓给他们讲述自己的成长经历。
前面都是一样的,只是从破产流浪之后,他们拿到了《我看到了光》的剧本。
“其实最开始,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够走上今天这条道路,最早我看着大明军队,只觉得大明军队可能稍微和其他军兵不太一样,不那么喜欢杀人抢劫,所以侥幸活了下来。
结果大明军队给我衣服穿,给我鞋子穿,给我干饭吃,给我吃炒菜,菜里面还有油水,不打我不骂我,这就让我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毕竟我是这样的一个废物,什么都不能给他们。
所以当时我非常恐惧,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这些,又要我用什么去还给他们,我还不起,我什么都没有,怎么还?可是后来我渐渐意识到,大明军队根本不需要我去还。
大明军队只要我成为他们的一份子,然后跟着他们一起,去做他们曾对我做过的事情,让我这样一个废物成为一个革命者,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再去帮助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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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零一 他们并不独立
明军教官们笑呵呵的讲起了自己从破产流浪快要饿死结果被明军拯救之后的故事,讲述自己从一个懵懂无知浑浑噩噩的废物成长为一个坚定的战士、革命者的历程。
宋军大头兵们听得入迷,对这些故事很是向往,很感兴趣,也有很多问题。
比如他们不知道什么叫革命,不知道什么是解放和压迫。
教官们就细心的给他们讲述什么是革命,什么是解放和压迫,为什么他们会破产,为什么他们吃不饱饭,以及为什么他们会沦落至此。
他们原本都是有产的农户,或者是成立做工的手工业从业者,为什么会破产呢?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天灾和运气不好的缘故吗?
不是的,主要是人祸。
是老爷们,是上等人们的压迫和剥削所致。
在杭州城内花天酒地玩女人的各级军官们没有意识到自己麾下的大头兵们正在接受革命理念的洗礼,并不知道这些明军教官并不仅仅只是来这里传授军事本领的。
他们给士兵们讲翻身,讲革命,讲明国农民的待遇,讲明国军属的待遇,讲明军日常的待遇和军队规章制度,讲苏咏霖的理念,讲明国开创者们当年是怎么在山东闹革命的。
他们在训练中铁面无私,十分严格,把宋军士兵们折腾的要死要活。
而在私下里交流的时候却温和可亲,没有什么架子,什么都说,什么都谈论。
宋军给明国教官们特殊的伙食待遇,可是明国教官们往往会把自己的特殊伙食待遇拿过去和自己训练的宋军大头兵们一起分享,自己有肉和他们一起吃,有菜也和他们一起吃。
大家一起蹲着吃饭,或者盘腿坐在地上吃饭,边吃边聊,有说有笑。
宋军大头兵们也很快发生了变化。
他们从一开始对明军教官的畏惧、戒备、担忧和反感逐渐改变,对明军教官充满了好感,对明军教官公私分明的办事方法感到信服。
他们渐渐把明军教官看作自己的长官。
而比起真正意义上的长官,他们更加愿意听从明军教官的指导和命令,心中毫无抗拒感,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对待明军教官,全然没有对待宋军军官的那种表面顺从内心又恨又怕的感觉,只是单纯的敬服、向往。
这种感觉逐渐成为主流之后,很多大头兵们都非常明确的感受到了一种割裂的异样感。
和明军教官相处的时候,虽然训练严格,但是教官从不动用私刑体罚士兵,他们有一套标准的惩罚规定,所有的惩罚公平公正公开,在所有人面前公开进行,绝不宽恕,也绝不越界。
公务如此,私下里,教官们则显得和蔼可亲,所以大头兵们和教官相处的时候,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温情。
然而当他们那脑满肠肥的长官从杭州城里面鬼混回来之后,则会带给他们极大的压迫感和恐惧感。
长官回来之后,放松与温情消失了,只剩下恐怖的压迫感。
要是长官醉醺醺的回来倒头就睡那还好一点,大家还不会很害怕。
要是长官没有喝醉或者半醉半醒,却没有明显的生气,那也好一些,最多扯几句有的没的,不会对大家动手动脚。
要是长官生着气回来,那就最完蛋。
长官们绝对会任打任骂这些大头兵,把他们当成沙包宣泄心中的不满,打骂算是文明的了,拔刀就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各种折磨都能算得上是日常开胃小菜。
所以和教官相处与和长官相处的感觉,在大头兵们的心中产生了越来越强的割裂感,大头兵们面对着长官的凶残和教官的宽柔并济,甚至不需要怎么选择,用脚投票就可以了。
教官,好。
长官,不好。
简单的区分,很好理解。
终于,一些不堪忍受折磨的大头兵受不了了,成群结队去找教官诉苦,将他们遭受的不公正的待遇告诉教官,请求明国教官帮帮他们,让他们脱离苦海。
明国教官的职权差不多就是训练士兵,传授军队训练战法之类的,不涉及军队的日常管理。
所以授课结束之后,明军教官就会返回明军军营,或者在单独的教官军营里居住,不干涉宋军军官的所作所为。
所以一开始,教官们面对士兵们前来哭诉请求的事情也很是无奈,表达自己只能尽力相劝却不能实际上干涉宋军内部事务的无奈。
对此,大头兵们感到十分的痛苦,他们甚至不止一次的向教官私下里表示他们非常希望成为明军,而不是继续作为宋军为长官卖命。
如果他们没有见识过明军的待遇,没有经历过和明军教官的相处,他们或许还不会产生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他们或许会继续老老实实地做大头兵,做长官们的私人奴隶。
但是当他们感受过明军内部的氛围、体会过明军的部分待遇之后,他们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种浑浑噩噩等死的状态之中了。
那种感觉就和深陷泥沼之中、明知自己将要被泥沼吞没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是一样的。
突然的死掉和明知自己要死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等死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宋军士兵们的感觉就是那种明知要死却无能为力只能等死的感觉。
这让他们感到窒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大头兵对于长官粗暴、残忍的行为感到强烈不满,这种强烈的不满随着时间推移不断的增长。
适时的,明军教官们终于站了出来。
面对宋军军官的倒行逆施和残暴不仁,他们明确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和愤怒,在训练时公开站出来保护受到军官无故打骂的士兵。
教官和军官之间的对决似乎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不过色厉内荏的宋军军官并不敢真的对明军教官做什么。
尽管他们很不愿意失去面子,所以在士兵面前和明军教官针锋相对,然而当明军教官表示要向他们的上级提出强烈抗议的时候,这些军官无一例外的都软了下来,再也端不起强硬的架子。
究其根本,他们并不独立。
他们不独立的原因是江南国也并不独立。
在国格上,他们是软弱的,是大明的属国。
所以面对上国军官对他们提出的抗议,他们生怕引起外交事件,使得“友邦惊诧”,从而影响到了自己的前途,于是只能忍气吞声,甩下一句狠话之后悻悻离开。
当然,面子上他们还是过不去的,所以还是要坚持维护自己的权威,便会选择在教官们看不到的地方惩罚殴打那些附和教官的士兵。
对付不了明国人,还对付不了你?
然而这些事情很快就被明国教官注意到了,并且再次向他们提出严正抗议,还将受伤的士兵带到教官营地里治疗,公开庇护士兵。
教官们严正警告他们,要是他们再这样做,就要向他们的上级提出严正抗议。
毫无疑问,这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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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零二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对于明军教官们的强硬态度,宋军军官们十分无奈。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的憋屈。
他们很想当着明军教官的面打骂士兵来彰显自己的权威和强硬,但是想想杭州城里那些老爷们对明国人卑躬屈膝的态度,想到明国强悍的军队多次兵临杭州的战例,便无法强硬了。
老爷们会因为他们表现强硬而嘉奖他们吗?
估计不会的,只会因为他们惹得【友邦惊诧】而惩戒他们,以息事宁人。
生怕影响自己前途的宋军军官们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妥协,选择了退让。
明国教官的强硬态度赢得了很多底层士兵的由衷用户和爱戴,随着时间推移,某些大头兵甚至敢于反抗上级的命令,上级军官的军令在这支军队里越来越不好使了。
这可就很难受了。
面对这种情况,宋军中高级军官们又是生气又是担忧,只能向上级反映,并且因为反应的人数很多,以至于传到了张栻的耳朵里。
这使得张栻一阵窃喜。
然后张栻佯装无奈的召见了提出想法的高级军官们,对他们表示了自己的为难。
“他们毕竟是上国军官,背后是明国,此事牵扯甚大,要是把事情闹大了,引起明国驻军和朝廷的关注,对于我们来说是影响很坏的事情,朝廷的压力也会很大,所以诸位还是多做忍让,暂且忍气吞声吧。”
张栻的说法让麾下的高级军官们感到不满意。
尤其是卢永言,因为多次发生言语冲突,所以他对明国教官团团长、周至的副将马宏兴十分不满意,很想把马宏兴赶走。
但是马宏兴的态度很强硬,而且很受宋军将士们的拥护,他甚至感觉这支军队不是自己一手拉起来的军队,而是马宏兴的军队。
这鸠占鹊巢的本事有点太强了吧?
所以,就算他沉迷酒色难以自拔,但是在根本利益问题上,还是不能当作没看到。
他竭力向张栻进言。
“这些明国教官个个牙尖嘴利,仗着明国的关系对我们颐指气使,居然还和底下的军兵混得很熟,多次帮着军兵难为吾等,以至于军兵心向明国,长此以往,吾等还怎么统领军兵呢?
到那个时候,大军到底是您的大军,还是明国教官的大军呢?士兵还会不会那么听从命令?如果不会的话,您在朝中的权势难道不会动摇吗?这是不得不考虑的事情啊!”
这话其实说的很重了,连【心向明国】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卢永言以为这样的说法可以让张栻动摇。
卢永言这样说了,跟他一起来进言的军官们也纷纷向张栻进言,言辞越发激烈,最后甚至有人说出了干脆把明国教官全部赶走、让一切都恢复原样的建议。
然后他便期待的看着张栻。
结果张栻的表情十分怪异。
“你们想把明国教官赶走?那好啊,我是无所谓,但是等明国教官走了之后,那笔特别款子也会被收回,一文钱也不会继续拨付,反正我没什么想法,你们愿意吗?”
这话一出口,卢永言为首的军官们全都愣住了,然后纷纷露出了为难之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都没人说。
利益,全都是利益。
张栻掌管的军队引入明国教官帮忙训练军队这件事情是张栻主导推进的,沈该没有反对,也想看看这样做的结果如何。
但是引入了明国教官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明国教官的薪资和伙食待遇等等都需要江南国方面承担,一应待遇全都要对标明军自己,还需要定时定量的下发类似于赏钱一般的【奖金】。
据说,这是明国的规矩。
所以三百名明国教官的一应伙食住宿薪资等等待遇方面的支出全都被沈该整合了起来,给了一大笔钱直接给到了张栻,让张栻自己安排这笔钱的支出。
反正绝对不能让上国教官感觉自己被苛待了。
这笔钱数量不小,主要还是张栻争取的,但是在实际执行方面……大家懂的都懂,明国教官方面肯定是给足了需求,全都按照标准给,不会有任何问题。
至于赏金还有伙食等等一系列有所弹性的待遇问题上,便可以稍微动动手脚,为大家谋取一点福利。
很多时候,只需要真正的专款专用,不需要很多支出就能让人吃得很满意很好。
之所以看上去要花那么多钱,并不是因为价格真就那么高,而是有些人需要价格那么高,自己才好从中渔利。
独立结算的明国教官待遇支出给张栻手底下这群军官捞到了不少好处,原先属于明国教官的不少赏金都被他们吞进了肚子里,他们花天酒地肆意玩乐的钱,就有相当一部分来源于这笔特别费用。
而这笔费用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明国教官存在。
要是明国教官不存在了,这笔钱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那么大家也就没有好处可以得到的,收入骤然下降,能不能继续愉快的花天酒地,那就不一定了。
明国教官干扰他们统领军队,这当然是难以忍耐的,必须要抗议,要斗争,要让明国教官知道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要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的主人翁到底是谁。
但是如果明国教官都走了,固然能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的主人翁是谁,但是这笔钱他们也就捞不到了。
那可是挺大的一笔钱啊,大家都有好处拿啊,雨露均沾啊。
这要是拿不到了……
涉及到自己的待遇问题,这帮人还是相当的小心谨慎的,非常小心谨慎的盘算着自己的利益得失,看看这件事情上到底是赚,还是赔。
结果当然是不怎么乐观的。
他们之所以可以花天酒地,获得其他部队军官的羡慕,主要就是因为他们有明军教官,而其他部队没有,他们甚至听说其他部队的军官也请求引入明军教官来帮忙训练部队。
难道他们真的在意军队的战斗力吗?
废话,当然是为了钱!
最后,除了一两个人依然坚持应该驱逐明国教官之外,大部分人都沉默了。
他们心里也清楚,宋军根本不是明军的对手,但凡他们想要拿下杭州城,只要城外那支三万人的明军驻军动手,就能轻而易举荡平城外全部的宋军,然后就可以包围杭州城展开进攻了。
明国想要覆灭整个江南国,其实也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完全没有必要拉拢自己这边的军队为他们所用,就算这支军队全部反水听命明国,其实也没那么可怕,用处不能说没有,也确实不大。
所以明国教官存在与否,很多人其实并不那么在意。
但是对于能否靠着明国教官这个名头顺利捞钱这个事情,明国教官存在与否的差别可就大了去了。
思虑再三,军官们选择了息事宁人,收起了自己的不满。
为了钱,他们决定暂且忍耐一下,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跟钱过不去不是傻子吗?
除了一两个军官依旧对此表示不满之外,大部分人什么都不说了。
所以在之后的军队之中,就出现了很奇怪的事情。
宋军军官们和明军教官们成为了两个独立的团体,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宋军军官们只顾花天酒地大撒币,时不时来军营里稍微撒个泼,和明军教官互相瞪几眼。
而明军教官们则成为了实际上的军队负责人,统兵练兵,带着士兵们做各种拉练任务,传授他们一定的文化知识以及革命知识,用等同于明军的训练方式对待这支宋军。
在日常生活方面,因为宋军军官不作为,明军教官们就动用自己的关系,用自己得到的那笔特别费用给宋军士兵们购置食物,给他们加餐,让他们不至于因为营养不良而跟不上训练进度。
明军教官的种种行为让宋军士兵们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感觉,恍惚间,他们觉得自己就是明军,而不是宋军。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对杭州朝廷也非常不利的感觉,但是无论是士兵本身还是军官们,亦或是杭州城内的老爷们,都没有察觉出来。
张栻倒是察觉出来了,但是,他会说吗?
亦或者也有其他人察觉出来了,但是为了钱,他们会说吗?
显然不会的。
杭州朝廷好不好不重要,他们自己有钱赚才是最重要的。
在如此背景之下,这支军队内部秘密建立起了复兴会组织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反而显得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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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零三 张栻在下大棋
明军教官们当然不仅仅只是教官。
他们是军事能力和政治能力双修的军中大神,不仅能带兵,也能搞政治工作,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工作精英,清一色的复兴会员,有着相当丰富的军队工作经验。
在他们的努力之下,这支军队从他们任教的第八个月开始,就从生活待遇、人权待遇等等各方面都非常差劲的底层士兵和基层军官开始被复兴会组织攻破。
一些和教官们走得近的士兵和基层军官率先觉醒,加入了复兴会组织当中,成为秘密的复兴会员,然后开始向其他部分延伸发展,星星之火,慢慢变成了燎原大火。
最后整个军队里头每一级军事组织里头都有复兴会员的存在,整支部队其实只差一个由头,只差一个人振臂一呼高喊一声,就能把整个军队全部带入正确的道路之中。
之所以还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张栻在下大棋。
这盘大棋要是下的好,下的稳准狠,是能够把整个杭州朝廷连锅端的。
所以张栻选择等待,复兴会组织也选择等待,等待那个重要的时机。
军队里面复兴会组织蓬勃发展的同时,军队里的中高级军官们也开始更多的为了之后的事情而准备。
尤其在明国黄河工程即将完成的这个消息传遍杭州城内外以后,张栻部下中高级军官们的行动突然活跃了起来。
和家里的漂亮小老婆玩的天昏地暗以至于差点马上风死掉的卢永言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偷偷跑来找张栻,和他摊牌。
“相公,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您给我个准话,明军是不是要南下了?”
张栻见了卢永言,有点意外。
“我又不是明国皇帝,我怎么会知道?话说回来你这脸色又差了不少吧?跟你说了要节制,要节制,你怎么不听呢?”
卢永言讪讪地笑了笑。
“能长久地活下去,节制才是有意义的,要是说不准哪天人就没了,节制还有什么意义呢?及时行乐才是最重要的,您说呢?”
张栻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得还挺多。”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傻子,明国席卷天下之势眼看着不可逆转,咱们这些人就算不是战犯,也是他们眼中的上等人,说不准就要给清算掉,要给杀掉,我还听说明国皇帝不让官员纳妾,我这……实在是有点不能接受。”
卢永言晒笑道:“他一人做圣人,总不能叫我们都做圣人,我就一大俗人,做不了圣人,所以,我觉得我还是要提前为自己谋划谋划,省得到时候给砍了,那就亏大了,是吧?”
“所以呢?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张栻看着卢永言,盘算一阵,试探着开口问道:“难道你觉得我有活命的途径?你觉得我就一定能活下来?”
“那当然了,您,还有沈相公他们,都是朝廷高官,知道的事情一定比我多。”
卢永言笑道:“您几位是不是给自己留了后路,准备逃到什么地方享清福?带上我呗?这种事情,多我一个不多,带上我,我能打仗。”
张栻稍稍松了口气。
刚才看着卢永言神秘兮兮的模样,还以为他摸到了什么自己是明国间谍的把柄,略有些紧张,都打算杀人了。
结果这家伙只是觉得他们这些做高官的已经有了跑路的路线,过来求带。
话说回来,张栻当然是不准备跑的,但是其他高官们那是真的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
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明国迟早席卷天下,一切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但是明国席卷天下之后自己的待遇问题,那是真的不好说。
最开始不少人还觉得经过明宋二次战争之后,明国对江南过的态度应该会有些转变,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接受投降,或许会有一些转机。
结果年初的时候,一些关于苏咏霖整顿明国官场风气的消息传到杭州。
然后之前川蜀被明军攻占,成都朝廷那帮人的下场传到了杭州,再次震撼了杭州官僚们。
得知苏咏霖对官员近乎苛刻的要求之后,很大一批原本打算躺平的官员都受不了了。
且不说能不能顺利拿到大明编制,拿不到的可能性极大。
就算能拿到大明编制,日子也不见得就能好过。
贪污腐败就不说了,吃拿卡要也不行,每天都要准时准点上班,时不时还要免费加班,各种出差,各种忙碌,累成狗。
俸禄还算丰厚,但也没有他们现在拿到得多,灰色收入想都别想,敢伸手的下场凄惨,更过分的是连小老婆都不让纳。
听说纳了小老婆的就没有政治前途了,提拔升迁什么的都轮不到,所以之前明国官场上出现了一批清退妾室的风潮。
不少官员为了安抚小妾不让她们闹事,不得不给一大笔钱让她们闭嘴,有的官员好色,妾室很多,一时间给不了那么多钱,结果砸锅卖铁还找人借钱,弄得家徒四壁,才勉强解决了这个事情。
这是选官?
这是选圣人呐!
有这本领我还做什么官?我直接立地成圣人了!
无法忍受明国官场规矩的杭州朝廷官员们觉得不管怎么说都要找个地方润。
有些人打算润到高丽去。
因为高丽和之前的南宋还是有一些商贸往来的,关系也还算过得去,并且没听说明国要对高丽动手,高丽也是老老实实向明国称臣,估计是安全的。
去高丽找个地方住下来,买块地,安心做个大地主,倒也能三妻四妾快快乐乐,岂不美哉?
有些人打算润到日本国去。
因为日本从数年前开始和南宋也有不少商贸往来,两国之间的商业联系越来越紧密,他们甚至听说之前明宋战争的时候就有一些胆子小的家伙拖家带口乘船润去了日本,在某个港口城市定居下来,日子过得好像并不差。
还有些人打算往南方润,润到占城国之类的地方。
反正他们觉得自己只要有充足的财力和人力,就不怕在当地生存不下来,大家抱团取暖,再不济在当地也能混成一方豪强,安然度日是没问题的。
相反的,就算留在老家,也会因为明军的横扫千军之势而无法生存,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要为自己想好一条后路。
这些事情张栻都在调查,并且暗中传递消息给苏长生,让苏长生主导的天网军把消息传递给明国中央知道,方便他们在南下灭宋的时候有所准备。
最好,能把那帮虫豸一网打尽,绝不能让他们带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逃到海外什么神秘的地方去逍遥自在。
通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张栻已经成功搜集到了五十多个官员打算跑路高丽、日本和占城国的计划,并且将其告知了天网军。
他能解决掉的就由他动手解决掉,他解决不了的就要拜托天网军来帮忙了。
而现在,这个卢永言也想润,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一千三百零四 卢永言是个有准备的人
助人为快乐之本,这是张栻所信奉的道理。
现在卢永言想要前往极乐净土,作为大宋好上司,那张栻觉得自己有必要帮他一把,踩一脚油门,加速把他送往墓的地。
于是张栻笑了笑,开口道:“你倒是消息灵通,知道有人打算跑。”
“没人打算跑才是奇怪的事情,之前我听人说,前些日子打仗的时候,已经有人跑去了高丽,还有人跑到了倭国去,我想着要是能跑的话,也是往这些地方跑比较好一点。”
卢永言笑了笑,低声道:“您打算去什么地方?若您不弃,我愿意继续跟随您,反正到了那些地方,咱们最好也是携手共度难关,您说呢?”
你真的愿意跟随我吗?
与我共度难关?
张栻差点没笑出来。
但是作为大明国和复兴会的双料间谍,他觉得自己是专业的,除非真的忍不住,否则绝对不会笑,至少不会笑出声。
于是他强忍心中爆笑的冲动,佯装一副遗憾的模样。
“我父为国而死,我作为他的儿子,又怎么能舍弃国家独自逃命呢?这样的事情不是我能做出来的,所以我决定坚守直到最后一刻。”
“啊?这……”
卢永言满脸的不可思议:“您要留下来?您真的不打算走吗?相公,可不是我说什么,这杭州城可绝不是什么好地方,虽然您家没什么家资,但是您好歹也是高官,难免要被明国清算啊。”
“一个国家覆亡的时候,总要有人站出来为它保存最后一丝颜面。”
张栻佯装叹息一声,温和的笑道:“不过你放心吧,你若想走,我会提前为你安排,你就和沈相公一起往高丽国去好了,就算将来出问题了,也能逃到日本国去,反正一切都会为你安排好。”
卢永言对此倒是表示感谢,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您是当真吗?何必呢?若要留下来,自然会有人留下来,您贵为枢密使,怎么能留下来自投罗网呢?我认为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历代亡国之时,都有忠贞之士以身殉国,如果没有,这个国未免太过于凄凉,吾辈士大夫也会被后人耻笑,所以,大宋……就由我来吧。”
张栻长叹一声,开口道:“吾辈士大夫深受国恩,国家危难之际若是不管不顾四处逃难,将来的史书上又会如何谈论吾等呢?后人会如何看待吾等呢?”
卢永言是万万没想到张栻居然有着如此想法,心中一边感叹,一边也在骂张栻是个傻逼。
他娘的大家要报国恩只是说着玩玩的,报什么国恩?
文官是自己考的,皓首穷经吃尽苦头。
武官也是自己拼出来的,要么上战场玩命,要么花钱贿赂上官。
全是自己的努力,有个屁的国恩啊!
历朝历代报国恩而死的蠢货不就那么几个吗?就算那几个死掉的也就死了之后感动一下自己,大部分人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活着才有一切,当一回人不容易,谁要死啊!
他一直以为张栻应该是一个懂得变通的官员,应该在变通的方面很有一些自己的看法,而且说到底,他老爹张浚不就是为了报国恩才被杀掉的吗?
还是被大宋皇帝亲自下令杀掉的,以枢密使的身份被杀掉,开了先河。
老子已经是个傻逼了,结果儿子更是个傻逼中的傻逼,不思为父报仇,居然还要以身殉国。
这一门两父子两代傻逼,你张家不断子绝孙我跟你姓!
卢永言可不管那么多,军队他不要了,而且有明国教官在那边,他也不敢保证现在军队还能听自己的。
眼下,只要保证亲兵队伍还听他的就可以,亲兵都是他花钱在养着,好吃好喝精锐非常,到时候润的时候带着亲兵们一起走,就能保证自家的安全了。
这些年做军官,他攒钱也不容易。
职位不高的时候靠着吃兵肉喝兵血,辛辛苦苦攒下来一笔钱,等职位高起来之后有很多人给他送钱,他花天酒地至于也会把所得到的钱大部分都交给自己的妻子储存起来。
为了方便跑路,卢永言把多年积蓄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还是铜钱,装成坛坛罐罐藏起来准备带走,南宋铜钱是东亚、东南亚地区的硬通货,都能使用,很多国家都认这个,所以需要持有一些。
另一部分就兑换成其他价值坚挺的保值货,比如黄金白银、铜制器皿和蜀锦等等,减少占有空间,方便搬运跑路。
至于家里的房屋和一批不动产业,卢永言也很有前瞻意识的在得到之后就安排转手卖掉,卖掉的钱也是两部分处理。
所以在眼下这个紧张的时刻,卢永言其实是准备最充分的那一批人当中的一个。
俗话说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卢永言就是那个有准备的人。
当然,有准备的人绝对不仅仅只有卢永言一个,聪明人永远不少,行动力强的人也永远不少。
伴随着明国黄河改道工程即将完工的消息在杭州传播,相当一部分军官、文官都开始行动起来。
以至于在洪武八年三月、四月间,杭州城内的商业交易市场上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繁荣期,很多优质商业资源被放出来,并且售卖转让的价格很低,打了不少折扣,让人觉得只要买下必然血赚。
不过,经过几轮战争的摧残和杭州朝廷为了生存而展开的残酷剥削,杭州民间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还有钱能买这些优质的商业资源了。
有钱的都是官僚自己人,自己人都准备润,谁会在这个时候当冤大头?
于是这些原本优质的商业资源几乎没有本地人愿意买。
但是有一批人愿意买。
有明国背景的商人。
这一切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第二次明宋战争的和平条约签订之后,整个江南国的商业市场被迫完全向明国开放,明国商人可以购买并且独立经营任何位于江南的商业店铺,江南国官方并不能予以限制。
且江南国官方不能在税收方面予以打压,必须要维持在合理的区间内,而这个区间,需要江南国政府和中都朝廷共同商定。
简而言之,明国商人在江南国做生意所需要缴纳的一系列相关税收,江南国官方都没有最终决定权,决定权实际上在明国手中。
明国为了保护本国的国家对资本力量,当然会强迫江南国设定极低的对明国资本的税收,甚至还有相当多的免税环节。
而这一切,江南国本土民营商业是不具备的。
于是在这个环节中,明国国家队控制下的商品生产成本大大降低,对江南国本地商品形成了绝对的价格优势,于是就造成了明国商品大规模倾销江南的现象。
除了盐这个杭州朝廷的财政命脉坚持不开放之外,其他各行当几乎都被明国打开了。
于是明国先进的生产体系就体现出了巨大的优越性。
大量明国工场通过科学合理的流水线模式生产出来的商品在价格上是具有相当优势的,他们生产出来的优质且廉价的布匹、农具、锅碗瓢勺等百姓非常需要的正常商品开始大规模倾销江南。
很短的时间内,质优价廉的明国商品就把一大片江南本地商人经营的产业给干翻了。
江南本土商业势力节节败退,不断被明国国家队资本力量挤兑到破产,然后被并购,进一步增强明国国家队资本对江南的经济控制。
在这个过程中,杭州朝廷脆弱且无力。
一千三百零五 他们只希望看到血流成河
在明国国家队大举进攻江南经济基本盘的时候,杭州朝廷内部的官僚们是很有手段的。
他们不仅没有保护本国民营商业资本,反而还在他们背后捅刀子。
官僚们对民营商人们展开一轮堪称是血腥的收割与清洗,对他们进行更加残酷的剥削和压迫,榨干他们最后一滴血,几乎是抢在明国国家队之前把他们全部打倒。
然后让自己的亲族朋友们将他们的产业据为己有,成为他们名下的挂名资产。
这倒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抵抗。
因为这些被占据的官僚们的资产也因为官僚们本身的特权而不用缴纳昂贵的税收,他们有各种避税方式,所以在生产成本问题上并不惧怕明国商品。
不过明国商品不仅是价格上具有优势,先进生产方式和管理方式带来的还有质量上与产量上的碾压级别优势。
官僚资本喜欢通过垄断的模式来获取高额利润。
一旦获得垄断地位,那么不管产品质量如何,都能卖出去,都能获得超量利润,甚至成本越低廉,赚得越多。
所以官僚资本控制下的商品生产在质量上往往完全不能看,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垄断地位和利润率,其他的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然而明国商品大规模涌入江南市场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双方的价格是差不多的,但是一方面质量非常好,一方面质量差到没眼看,老百姓怎么选择?
老百姓的确没啥文化,但是没文化不代表蠢,基本的好坏对比还是能明白的,同样的价格,我为什么不买好的,要买坏的?
为你官老爷做贡献对我有什么好处?
老百姓可不管你江南国和明国之间的事情,他们又没有明确的归属感,江南国也好,明国也好,反正横竖换个皇帝做统治者,对他们来说有区别吗?
所以明国商品迅速在以杭州为中心的江南地区占据了不可动摇的优势地位,官僚资本迅速被挤兑的生存艰难,几近破产。
他们非常生气。
然而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面对明国国家队的强势出击,面对明国先进的生产体系,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该为代表的杭州朝廷名义上是国家最高权力掌握者,可实际上,大明就是他们真正的顶头上司,或者说,是他们的太上皇。
是爸爸。
你怎么能和爸爸闹不愉快呢?
爸爸生气要打人的哦!
得知某些不太好的情报之后,身处泉州的林景春给沈该送去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件,让沈该稍微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办成那些事情。
沈该看后惊出一声冷汗,赶快叫停了某些搞不清局势的家伙准备展开的行动。
官僚资本习惯了不对称竞争,一旦遇到了同等级甚至是超等级对手的压制之后,就会陷入颓势。
大明,是爸爸。
儿子是不能违抗爸爸的。
否则就要被打。
江南国官僚资本尝试过反抗之后被暴打,之后迅速放弃了反抗,再也不敢提及反抗。
但是同等竞争的环境下又被大明爸爸压着,质量产量什么的全面落后,什么都吃不到,还有破产的风险。
无奈之下,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开辟了新道路,决定将自己拥有的产业主动出售部分股本给大明国家队,换取一个【合作经营】的名义,从而获得生存下去的可能。
大明国家队的任务就是通过把持江南的经济命脉从而控制江南经济,并且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保证江南的经济命脉不受战火摧毁。
虽然经过二次明宋战争的推进,江南官僚们还是控制了相当一部分优质商业资源,如果他们竭尽全力抵抗,明国国家队倒也未必能顺利取得控制权。
但是他们居然主动提出了合作经营。
而且为了表示诚意,他们主动提出【利润对半开】的合作模式,请求明国爸爸放过他们一马,给碗饭吃。
还有这种好事?
财政部经过研究,决定答应他们的请求,但是另一方面又要求自己这一方面介入到整个生产和管理的过程当中,要求江南国的官僚们出让一部分管理权力,以此换取他们的合作。
否则,大家就可以比比谁的资本雄厚,比比谁的韧性更强。
官僚们心里不乐意,但是眼看着自己产业奄奄一息,快要死了,实在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答应明国管理团队的介入。
而一旦让明国方面介入到整个管理过程当中,很快,这些官僚们就成为了纯粹的吃利润的存在。
他们在管理上很难能和明国的管理团队相比较,在管理理念和手段上全面落后。
明国的管理团队精悍、讲道理、有计划性,对于生产和销售等各个环节都有自己的看法。
而他们的管理团队除了少数专业人士之外,全都是压迫型选手,与其说是管理,不如说是在驾驭奴隶,在管理一群奴隶。
【这也叫管理?呸!这就是上等人老爷在拿着鞭子抽打奴隶!】
明国财政部的一名官员实地考察之后对江南国商业管理水平做了这样的评价。
所以毫无意外的,官僚们的管理团队逐渐被明国专业管理团队挤兑出了管理流程当中,渐渐失去了实际的管理权。
在这个过程中,江南国的官僚资本从最开始的抵抗到最后的放弃抵抗,从最开始的拒绝合作到最后的主动合作,经历了一轮主动筛选,又经历了一轮被动筛选,最后胜出的,是接受明国国家队深度介入管理的那一群人。
这群人,也正式成为了传说中的买办。
可以说如今在杭州城内大富大贵的一群人,有相当一部分是接受了明国资本介入的一群人。
在这样的局面下,他们本该是明国最忠诚的狗腿子、追随者,可以让明国通过更加简单的方式获取对江南的占有。
然而本该顺理成章的事情,却因为明国的属性,使得再怎么贪婪的买办也清楚明国不可能让他们有什么好下场。
他们和明国终究是合作关系,不是父子关系,他们得不到爸爸的疼爱,一定会被明国清洗掉。
对于《洪武政论》这本书,他们不要太清楚。
所以在风波之中,他们选择逃跑。
而且他们也清楚,就当下江南国这个经济状况,有能力接下他们手中股本资产的,只有明国商人。
所以在与合作的明国商人们进行交谈的时候,他们把话说的很直接。
“明国不可能接受我们,这是大家都清楚的事情,没必要遮遮掩掩,大家合作那么久了,也没有换来明国的垂怜,只能说明国真的很凶狠,今日是我们,来日可能就是你们了,自古以来,商人从来都是待宰的羊,这是最后的忠告。”
官僚们放弃了自己的财产,兑换成现金财富,准备润。
但是不得不说,他们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明国的经济是怎么运行的,不知道明国的国营经济政策是怎么推行的,否则他们就该知道和他们合作的这些明国“商人”们,根本就不是商人。
他们有编制。
当然了,他们只知道“士”,不知道“编制”,而众所周知,“编制”的包容性远远大于“士”的包容性。
洪武八年四月之后,杭州城内明国独资产业的数量激增,本地人控股的产业数量急剧下滑,大量官僚抛售家族和白手套控制的产业,选择了变现,准备润。
明国国家队则通过这一轮收购得到了很多完好无损的优质的商业资产,而且在价格上也多有优惠。
官僚们也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买卖,所幸,这些“贪婪的明国商人”们没有下死手。
当然下手也不轻,很疼,疼得他们直骂娘。
但是骂归骂,这些官僚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因为杭州肯定是留不下去了,所以就算被压了价,该卖还是要卖。
这妥妥的买家市场搞得他们很肉疼很难受,一边做交割一边就在心里面诅咒这些趁火打劫的混蛋一定会被明国搞死,什么都得不到,然后这些东西都被明国朝廷一口吞掉。
古代朝廷对待商人从来都是利用的态度,养肥了就可以宰掉吃肉,不仅可以吃的饱饱的,还能让底层仇富的百姓爽快一把,提高一些支持度,降一降叛乱的风险。
所以这群明国商人一定会被杀掉吃肉!
他们希望看到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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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五月最后一天了,我没请假啊,大家还有没用完的月票的话拜托投给我哈~~~~
pps:许愿一发十连双夜兰。
ppps:夜上海~夜上海~夜呀么夜呀么夜上海~
欢度六一
为了庆祝六一儿童节,所以我要请假,就是这么回事了。
PS:话说第一次感觉到这些不放假的节日那么有用,虽然不放假,但是我可以有个理由请假,真是好用的不得了(偷笑)。
PPS:昨天交了三单,出了一个夜兰,歪了一把风鹰剑,然后倒数第二发十连双黄了和璞鸢跟若水,成功结束战斗,感觉算是比较欧的了~
一千三百零六 敬夫,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照理来说,这帮子南宋官僚和明国已经对抗了好些年了,身边人都换了不少,他们多少也该有点长进。
他们该知道明国是非常善于斗争的一个国家,斗争水平一级棒,斗争经验丰富,斗志更是爆棚。
结果他们屡次失败,却完全不接受教训。
只能说他们不懂明国,不懂编制,和明国斗了那么多年,斗争水平是一点没有上去,还在原地打转。
明国方面自己有自己的计划,自己有自己的准备。
比如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花钱接手而不是等军队打来之后零元购,也是很有讲究的。
现在花钱拿下来的,一切都是完整的,接过来就能立刻恢复生产,立刻产生效益。
要等着军队南下收拾掉江南国之后再零元购,固然不花钱了,可要是掌握技术的重要生产人员走失了或者死在乱军之中,光一个恢复生产需要投入的资金就不在少数。
现在拿下是完好无损的,到时候在战争中就能设法与以保全,战后就能立刻恢复生产,不会影响战后的经济复苏。
当然了,拿了钱的家伙们也别觉得他们就能携款潜逃到高丽、日本这些地方过安生日子。
这些卖出商业资源的官僚们已经登上明国的重点监控目标名单,所有人都在天网军的秘密监控之下,他们的一切都不是秘密。
逃不出杭州城也就算了,可如果他们能够逃出杭州城,那么明国海军会驾着战船来到他们面前,给他们一个大惊喜。
吃了多少民脂民膏,全给我吐出来,一点也别想带走!
在这个过程中,张栻可以说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他的地位高,所以他可以接触到很多高官的私密讯息,知道这帮家伙都打算在什么时候从什么路线往什么方向润,从而精确制导,给明国海军提供重要帮助。
不仅仅是那些部门级别的高官,沈该家族的相关私密讯息也被他打听出来了。
或者说,是沈该主动透露出来的。
沈该从一些人的口中得知张栻决定留守杭州与大宋共存亡的消息之后,很是惊讶。
张栻素来精明能干,怎么在这个问题上居然脑子犯浑?
身为典型的科举官僚,沈该不相信什么家国情怀,不相信什么与国同休的理想之类的,他只相信每个人行动的目标背后一定隐藏着这个人想要达成的某种目的。
但是张栻这件事情让他觉得很奇怪。
张栻留下来守卫杭州,很难说有什么好下场。
且不说他老爹张浚是个坚定的抵抗明国入侵的官员,多次建言和明国作对,是最最坚定的抵抗派、北伐派。
张栻自己也曾在岳麓书院和城南书院掀起批判《洪武政论》和苏咏霖本人的浪潮,是很有名气的反对苏咏霖的学者,其名声在明国绝对是【有口皆碑】。
可以说是一家两父子把反明的要素点满了,在明国看来就是典型的东南枝挂件,留下守城纯属找死,城破之后一定会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既然如此,他何必这样做呢?
真就脑子坏了搞什么家国情怀?
他总不会以为自己战败被擒拿之后还能得到明国的宽恕吧?
怀着浓浓的疑惑,沈该决定找张栻谈话,试探一下张栻的真实目的,确定一下张栻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他一副很不安的样子劝说张栻。
“敬夫,你别做傻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去高丽的路线,但是高丽不是很安全,所以等我们在那边准备好之后,直接从高丽前往倭国,那边有我们的人已经做好了准备,过去之后我们隐姓埋名,就能继续过日子了,苏咏霖绝对不会知道我们去了什么地方。”
“找不到我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难道不会疑惑吗?”
张栻察觉到了沈该这奇怪的语气,意识到沈该的动机不纯,便只是摇了摇头,微笑道:“该留下来的还是要留下来。”
“苏咏霖又不认识我们,又不知道我们长什么模样。”
沈该摇头,盯着张栻道:“我已经安排人找到了与我们相貌、身形相似的人,到时候让他们穿上和我们一样的衣服,直接杀掉,然后点火焚烧我们的宅邸,做出引火自焚的假象,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苏咏霖虽然在杭州城内有眼线,但也不是万能的,他也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只要我们想跑,他难道就真的能知道我们是死是活并且跑到了什么地方吗?不可能的。”
张栻还是摇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相公,咱们瞒不住的。”
沈该不死心,继续试探。
“除非苏咏霖现在就能听到你我之间的对话,否则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剩下的所有相关人等都不知道要跟着他们一起去高丽的人是我和你。
明军南下杭州之日,就是我们为国而死的时候,也是两个不知名的客商从杭州前往高丽的日子,没人会在意两个商人的行踪,所以敬夫,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相公,我以为你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张栻对此感到不快,看着沈该,开口道:“我以为作为咱们的首相,你至少会坚持抵抗下去,不说战胜,至少也要坚持战斗,而不是战端未起,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沈该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少卿,他冷笑出声。
“都什么时候了,敬夫,你可别对我说你依然忠于大宋忠于这一切,别人不知道,咱们自己还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什么忠君爱国什么捐躯赴国难,都是骗人的!
满朝文武,在我决定离开之前,你知道有多少人准备离开了吗?几乎是全部!全部!知道明国苛待官员,十个官员里头九个都要离开,剩下来一个和你一样的人,要和大宋共存亡。
都什么时候了还和大宋共存亡?咱们的所作所为,咱们让这个所谓的江南国存在,不就是为了活着吗?不就是为了更好的活着吗?现在所做的一切,不也是为了更好的活着吗?”
张栻默然无语,似乎被说动了,表情有些动摇。
看着张栻似乎有些动摇的样子,沈该决定对他进行最后一击。
“敬夫,你可别忘了,令尊到底是为什么而死,令尊可没有犯法,无非是坚持抗击明国,当时满朝堂都是想投降的人,令尊卓尔不群,遂惨死群贼之手,那些人是什么人?你自己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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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零七 他没想到张栻居然是个理想主义者
沈该说这话的目的是为了让张栻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值得,让张栻知道南宋配不上他这样的“忠贞之士”,然后劝说张栻和自己一起走。
但是这话的效果明显太强了,成功激起了张栻对南宋的彻骨痛恨。
理念上的仇恨,家族血脉上的仇恨,阶级情绪的仇恨等等等等。
张栻更加认为自己必须要留下来让这个腐朽破败的国度尽快地死掉。
它不体面,那么自己就要帮它体面。
于是他决定继续用功得到更多官僚的跑路路线,给他们沉重一击,让他们把所有的都吐出来,然后下地狱。
包括沈该。
既然演起来了,那就让这个表演继续下去,看看我们两个到底谁演的过谁!
自打决定成为复兴会员开始,张栻就一直在磨练自己的演技,并且成功从地方演到了中央,从无足轻重的小官演到了举足轻重的枢密使高位上,多年对演技的磨练之后,他对自己的演技很有自信。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开演了。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感到痛惜,感到痛恨!堂堂大宋,灭国之难的面前,居然连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居然还要被自己人杀死,这到底是谁错了?”
张栻佯装出一幅悲痛的样子,双眼泛红的盯着沈该:“忠君爱国有错吗?一心为国为民有错吗?如果有错,那说这句话的人是谁?如果没错,我父为什么会惨死?
我不明白!我不懂!我不知道大宋到底出了很么问题!为什么大宋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为什么?堂堂大宋!堂堂大宋!居然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和它同生共死!为什么!”
沈该被张栻的回应弄得愣在当场,愣了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的确让沈该有些措手不及,他印象中张栻并不像是这样的人,这让他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但是这话语里的感情,还有他的眼神,让沈该有些疑惑。
装样子要是能装到这个地步,确实不容易,而且他的父亲张浚这件事情上……他也没必要装样子。
这话语里的逻辑倒也自洽,他如果真的是这样想的,也绝对不会是没可能。
但是,沈该还是不相信。
因为他不认为一届大宋高官居然愿意为国而死。
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人,不都该是自私自利为自己谋划的吗?
辛辛苦苦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坐在了这个位置上,难道就是为了在关键的时候为国而死吗?
他居然有这样的觉悟……
想想自己平日里所接触到的大宋高官们,除了他爹张浚,还真没几个有着如此觉悟的。
他真的是大宋官员吗?
还是说,这是家族遗传?
沈该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模糊回应。
“敬夫,你……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是,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就是想不通!国难当头一群人都想着逃跑,而不想着挽回!虫豸!全都是虫豸!废物都不如!”
张栻怒道:“大宋用那么丰厚的俸禄养着他们,养到最后就养出了一群贪污腐败的蛀虫,把好端端的国家折腾的乌烟瘴气!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又想着直接逃跑!
什么好事都让他们占了,大宋怎么办?千万子民怎么办?我父为了大宋付出了性命,难道要我这个做儿子的眼睁睁看着他为之付出性命的大宋就这样完蛋了吗?不!我不能!”
张栻边说边拍桌子,情绪激动,眼眶都红了,眼瞅着都要落泪了。
沈该此时此刻的情绪就很复杂了。
一方面,他觉得张栻说的是有道理的。
但是另一方面,他没想到张栻居然是个理想主义者。
之前的相处中,他觉得张栻是个实用主义者,对权力有一定的追求,但并不强烈,手握军队,却没有进一步扩充自己的政治势力,所以最开始对他的忌惮也渐渐没有那么强烈了。
然而他却没想到张栻这个实用主义者的外皮下,居然掩藏着理想主义的本质。
他居然想着这些人人都知道但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大道理。
诚然,如果朝廷里都是这种人,大宋当然不会走到这个地步,可关键在于,这怎么可能呢?
大家都想着捞好处,让自己得到更多的利益,谁在乎这个国?
说穿了,这国也不是他们的,是赵家皇帝的,赵官家说是和士大夫共天下,那他们为什么不把皇位交出来和大家共享呢?
这就是赵官家一家子的国,大家只是赵官家手下的工具人罢了,根本也别想做什么主人翁,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趁着还有工具人身份的时候给自己多捞一点好处呢?
反正到头来什么都是赵官家的,不为自己谋取好处,难道还要为赵官家谋取好处吗?
愚夫蠢妇们不认字,不懂这个道理,那他们这群精英难道也看不懂吗?
张家父子,难道还就真的是家族遗传的忠君爱国之人?
真的就是那特例中的特例?
沈该打量着张栻,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唯一不太一样的……
沈该忽然想起来张栻不是科举入仕,而是门荫入仕。
于是他渐渐觉得自己有些可以理解张栻的想法了。
未曾经受过十年寒窗苦读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式的惨烈拼搏,也就不知道科举到底给读书人带去了怎样的折磨,经历过这样的折磨、千辛万苦拼杀出来的胜利者,往往不会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他们的理想早就在无尽的内卷之中消磨殆尽了。
而张栻不是。
张栻从未参加过科举考试,二十五岁之前都在学习,三十岁之前都在教书,一直都在学问的海洋里遨游,在象牙塔中生活,唯一可以当作是打击的,也就是父亲张浚的死。
但是张浚的死也没有牵连到他的家人,赵眘心怀内疚,更是在明军南下长沙之后将逃到临安的他任命为中级官员,等于是一步登天。
靠着他老爹张浚给他“争取”到的机会,他用相对轻松的方式入仕,之后更是靠着政变的功劳,轻而易举登上高位。
他成为枢密使的时候,才三十二岁,堪比当年三十岁做枢密使的寇准。
未曾经历太多打击,未曾遭受内卷之苦,轻轻松松登上高位,心中还有着理想主义的光辉。
而一般的老官僚凭运气登上高位的时候已经垂垂老矣,看遍人间丑恶,不是罪大恶极就是看破红尘,只想着安生度日,没有什么冲劲儿了。
所以,沈该开始有点想要相信张栻了,这个理想主义疯子是真的想要和杭州城共存亡的。
于是他决定说一些稍微深入一点的内容。
“敬夫,有些事情我觉得我不说,你也该明白,我就说一句话,你想跟赵官家站一块儿,可赵官家却不觉得你姓赵,你想姓赵吗?你配姓赵吗?
何止是你?我们都不配,我们只是赵官家的工具罢了,赵官家从没把我们当作一样的人,既然如此,我们何必为他而死?想清楚一点吧,敬夫,这不值得。”
对赵宋来说当然是不值得,但是对大明来说,就值得了,大明又不是赵家王朝。
张栻腹诽。
这个道理他当然明白。
他一早就知道赵官家才不会让他们姓赵,所以他才不会为了大宋去死,他只想亲眼看着大宋去死,然后再朝着大宋的尸体吐一口唾沫。
沈该让他走,不就是连吐唾沫的机会都不给他吗?
这可不行。
“相公所言,我都懂,但是……相公还是不要劝我了,我自己有自己的想法,说到底,如果我们都走了,谁来指挥军队呢?没有我们这样的人指挥军队,军队只会瞬间投降,连争取让我们逃跑的时间都办不到。”
张栻苦笑出声:“逃跑,也是需要时间的,咱们要是都走了,您信不信军队甚至会立刻投降然后转过身子就来追击我们?想必您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愿意留守杭州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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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零八 不如干脆把杭州毁掉
张栻的这句话直接戳中了沈该的软肋。
沈该很清楚,如果他们都走了,军队绝对会立刻投降放弃抵抗,届时明军将毫不费力的轻取杭州,他们想逃跑都很难,所以沈该一直在物色愿意留下来死守杭州的人。
他也不希望杭州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被明军拿下,这座集合江南之人力物力建设起来的超级大城,一旦被明军得到,只会让明国如虎添翼。
明国可以轻松利用这座城市的资源辐射控制整个东南沿海,将用很快的速度平定江南,这绝对不是沈该愿意看到的事情,沈该希望给明国增加更多的麻烦。
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这年头,没参加科举、少年得意、心怀国恩的超高校级傻子实在是万里挑一,他左看看右看看,张栻居然是那个最合适的也几乎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越是乱世,傻子就越少,而且死的也很快,到最后时刻,傻子用完了,全都是聪明人,那大家也就距离同归于尽不远了。
以至于得知张栻准备留下来之前,沈该甚至有了终末计划。
“敬夫,我不瞒你,的确是找不到,所以我已经有了其他的想法,既然没有人愿意守杭州,那就干脆把杭州毁掉,我计划在杭州城内三百个地方纵火,直接引燃全城,引发巨大混乱,以此掩护我们逃离此处。”
沈该面色坚定,低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更是事关吾等性命的事情,敬夫不要觉得我狠心,这是无可奈何的。”
张栻顿时震惊了。
他还真不知道沈该打算干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他顿时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差点没忍住一拳把沈该打死。
但是他知道现在还不行,现在还不是打死沈该的时候,他还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他真的很想现在就对沈该重拳出击。
杭州城经历数次战乱,虽然已经没有了战前百万人口的庞大规模,但是经过江南国建立以后的两年多的和平,杭州人口稳步回流到了七十万的级别,依然是世界级的大城市。
放眼整个南宋,并没有几座城池有这个规模的人口,放眼明国,也不过中都等寥寥几座中心城市才有如此的人口规模,而这样一座繁华都市,你说放火就放火?
要死多少人?
要有多少经济损失?
说真的,张栻原先觉得沈该在江南国灭亡之后不用死,甚至可以劝他投降,换个宽大处理,如此还能安度晚年。
沈该快七十了,一直以来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用投降换一个安度晚年,并不过分。
结果沈该居然能想到如此灭绝人性的逃命计划,用整座杭州城和七十万百姓的生命作代价换取他自己和官僚们的安全。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本来还觉得士大夫里面多少有些具有良心的,还有救,但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张栻深呼吸几次,好不容易平复了胸中涌动的真气,才缓缓开口。
“相公,何至于此?杭州到底是大宋曾经的国都,还有七十多万人,说烧就烧,何至于此啊?”
“大宋都没了,还要杭州这个国都有什么用?不过是资敌罢了!烧了它,毁了全部的建筑、财物,还有人,不仅能给我们争取逃跑的时间,还能给明国多添一些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沈该沉下脸,低声道:“此事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过,只告诉了你,所以敬夫,你且放心,但凡想走,我们一定可以走掉,你就不要再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走吧!”
张栻思考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必须要讲究一些说话的艺术。
“我父为了大宋,至死不渝,我不能做出违背他的心愿的事情,既然不能守护大宋,那就让我陪着大宋直到最后一刻吧,相公,守杭州的事情交给我吧,最后时刻,我会亲自点燃杭州城,与之共灭。”
沈该深深地打量着张栻,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那眼神越发的凌厉。
张栻沉默不语,面色不改,就那么冷静地看着沈该。
两人的视线对撞了好一阵子。
张栻内心有些紧张,不知道沈该会怎么看待他的这一行为,不知道沈该是不是会相信他。
沈该打心眼儿里不愿意相信如此高官会真的愿意为国而死,但是想想张栻的老爹张浚,又想到了张栻的经历,却又始终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于是他终究叹了口气。
“敬夫,何苦呢?”
听到这话,张栻稍微有些放松了下来,他意识到能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沈该已经有差不多一半的可能相信他这样做的动机是纯正的了。
不过这还不是危机彻底解除的时候。
“相公觉得苦,我不觉得苦,相公觉得甜,我不觉得甜,相公,世上有一种人,非要心安乐,才能身安乐,心若是不能安乐,则身永不能安乐,相公能够理解吗?”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不是你,又怎么能知道你的欢乐呢?”
沈该摇头道:“敬夫,你要是真的愿意守杭州城,并且和杭州城共存亡,那么沈某人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你,若如此,大宋直到最后一刻也有人看着,那么后人对大宋朝的评价也绝对不会过于无情就是了。”
张栻眉头一挑。
“相公认可我吗?”
“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一个愿意和杭州城共存亡之人呢?”
沈该叹息道:“以你的身份和地位,的确可以号召军队听从你的指令,但是敬夫,你必须要知道,明军的战力远远强于我们,你那个请明国教官来训练我军士兵的事情,我听说进展得不是很顺利?”
“确实,军官和教官之间有不小的矛盾,明国对待士兵似乎相当优容,而我军……相公也清楚。”
张栻佯装苦笑道:“近来,军中出现了士兵拥护明国教官而反抗我军军官的事情,这让我感到十分的为难,若是长此以往,我很担心到时候我们连仗都打不想起来,就要面临全军倒戈的状况了。”
张栻把这件事情大大方方说出来倒是让沈该有些意外。
之前有人在他的耳边说起这件事情,说他们怀疑这是张栻暗中和明国合作以换取自身在明国南下之后安全的策略,所以沈该也就怀疑张栻有投敌之心。
但是他既然那么直接的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并不避讳,只能说明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件事情。
沈该心中对张栻的顾虑正在不断消失。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万一军队脱离了我们的控制,情况不是更糟糕?”
“确实如此,我一开始的确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只是希望借用明国的练兵之法,事实证明明国练兵确实很强,经过明国教官训练的士兵无论是军阵还是箭术还是肉搏,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但是如果心不向大宋,再强,也是为明国人服务。”
沈该摇头道:“花了那么多钱,结果居然是为他人作嫁衣,这种事情,真的可以继续下去吗?”
“这也是我头疼的地方,我已经有点后悔这样做了,所以我想要想个法子,把明国教官赶走,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如此才能确保军队掌握在我们手里。”
“有计划吗?”
沈该问道:“这件事情上如果是我们提出,似乎不太好?中都那边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会不会有提前动手的可能?”
这是沈该最担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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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零九 他没有勇气
沈该问出这个问题在张栻看来毫无意外。
倒不如说他不问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奇怪。
所以张栻决定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
“我也略有些骑虎难下的感觉,但是……不得不这样做。”
张栻佯装无奈道:“我犯下的错误,必须由我来承担,明国黄河工程真正完成之前,我一定要把明国教官赶走。”
看着他这样说,沈该心中的疑虑又消失了一大半,他甚至开始为了张栻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了。
“明国会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肥肉被抢走吗?”
“最开始订立的约定就是两年,眼下还剩一个月,就可以正大光明赶走明国教官了。”
张栻点头道:“如果我们主动提出,是我们的不是,如果按照合约来执行,明国人还不愿意走,那就是明国的不是,我们有大义名分,不用怕他们,中都朝廷来人,我也有的说。”
沈该思虑片刻,微微皱眉道:“明国势大,会不会刻意抵赖?而且,万一中都朝廷给我们施加压力,我们又该怎么办?明国到底是上国,这种情况下,朝廷压力会很大。”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张栻摇头道:“眼下的局势对于我们来说,非常危险,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意想不到的反应,所以,我必须要排除一切不安分的可能,如此才能真正坚守杭州,否则,一天都守不了。”
沈该对此表示认可。
“若如此,你还需要我帮什么忙,便尽管开口吧,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不会推辞,只是……敬夫,你真的不走吗?”
张栻抿了抿嘴唇,沉默片刻,然后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不走了吧,都这样说了,都要做那么多事情了,还要走,不合适。”
“………………”
沈该沉默良久,最后看了看张栻,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告辞离开了。
之后几天,张栻忙里忙外准备“驱逐”明国教官的事情,之前对张栻颇有看法和怀疑的沈该亲信葛寿再次来到沈该面前向他表示自己对张栻的不信任,怀疑张栻和明国有什么勾结。
沈该把张栻对他说的话告诉了葛寿,葛寿闻言,更加不信了。
“张栻可是枢密使,高官显贵,达官贵人,这样的人居然肯舍得自己的荣华富贵与国同休?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相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这种人当真存在吗?”
沈该刚开始听这个话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隐隐有些认同的感觉。
但是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你小子……
该不会是在骂我吧?
我也是高官显贵达官贵人啊。
你骂我贪生怕死是不是?指桑骂槐?
沈该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葛寿。
葛寿得意了一阵,忽然也感觉到自己的话语里好像有点不太对劲的地方,好像不单单是骂了张栻,也把沈该带着一起骂进去了……
啊这……
“相公,我……我不是说您,我是说张栻,只是张栻。”
葛寿赶快解释。
沈该的表情却依然不妙。
“我之前听说你想要为一个亲戚在枢密院求一个职位,于是求到了张敬夫的头上,张敬夫拒绝了,因为你那个亲戚是个不学无术的赌徒,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情所以才一直记恨张敬夫吧?”
葛寿立刻被吓到了。
“相公,我……我……我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张敬夫他……他……他实在是有点不明事理,实在是有点……”
“够了!国难当头,你还在搬弄是非!就是多了你这种人,大宋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沈该骤然发怒,葛寿吓得直接瘫在地上。
沈该怒火未消,下令把葛寿革职,直接赶出杭州朝廷,连原先留给他的一起跑路的名额都不给了。
葛寿赔了夫人又折兵,整个人都傻掉了。
经此一事,沈该对张栻的疑虑大大降低,虽然算不上什么绝对信任,但是莫名其妙的疑惑是没有了,心中甚至还有点小小的钦佩,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对自己的耻感。
他对自己无法做到张栻这般的果决和勇敢而感到一点点的耻辱。
他终究不是一个全然无耻的人,或许在内心也有那么一丢丢想要成为史书上大书特书的忠良典范,他甚至一度还觉得那些忠良典范的名声其实很好混,不过一死而已。
事到临头,他才意识到所谓【一死而已】到底是多难。
当年,李若水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勇气对残暴的完颜宗翰痛骂出声的呢?
又是忍受着怎样的痛苦而死的呢?
他曾经敬佩李若水的气节和勇气,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为众人所仰慕,为后人所纪念。
可现在看来,他对李若水永远也只剩下了敬佩,无法效仿。
他没有勇气。
面对强大的敌人,面对随时可以要了自己的性命、乃至于整个南宋的存亡都被掌控在手的敌人,沈该没有与之正面抗衡的勇气。
认清楚了这一点的沈该长长叹息一声,与自己和解。
他虽然没有勇气,但是只要认清了自己的软弱,跑路便是可以接受的选择。
沈该已经接受了躺平的结局,而张栻没有。
张栻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要做。
虽然天网军和明军水师已经准备狙击那些试图逃亡海外的官僚们,但是如果可能的话,张栻更想在杭州城内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若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杭州城的兵权,需要沈该的信任,需要充分掌握他们的跑路计划。
于是张栻决定做点什么。
他通过他在枢密院的朋友兼同志兼同事陆游向苏长生传递了消息,希望在驱逐明军教官这件事情上得到苏长生那边的配合与帮助,让他获得足够多的威望。
如此,就有更大概率可以得到杭州兵权,然后把整个杭州城内的江南国官僚权贵们一网打尽,一锅端,解决一切难题。
把这个官僚买办们的大本营给一口气拿下,一口气帮着明国把他们全都消灭掉,多是一件美事啊!
陆游对此表示认同。
于是带着如此嘱托,陆游秘密出发了。
陆游在出使明国之后,一直都在暗中和苏长生保持联系。
他亲眼目睹过明国的社会现状,和明国的官员促膝长谈,而在通读《洪武政论》第一卷和第二卷之后,他对明国的革命理念与社会革命政策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对王朝周期律在内的历史社会问题也有了自己的看法。
他最终认同了明国的路是国家民族走向未来的道路。
于是在苏长生的介绍下,陆游正式成为了一个秘密复兴会员。
话虽如此,在对待南宋朝廷的问题上他多少还有些犹豫,直到他明确得知赵眘和虞允文打算破坏黄河大堤之后,对南宋统治者绝望了。
二次明宋战争之后,南宋在名义上的覆亡和南宋群臣内部的混乱斗争让他灰心丧气,于是返回家乡闲居数月。
直到局面稳定之后,为了得到更多的帮手,张栻通过苏长生的关系联络到了陆游,希望陆游可以回来帮他。
【既然南宋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体面,那就让我们最后给他一个体面,让它彻底死掉吧。】
这句话打动了陆游。
怀着彻底覆灭南宋的想法,陆游重返杭州,在张栻的接应下于枢密院担任职位。
他名义上是个枢密院中层官吏,实际上是张栻和苏长生之间的联络人,在张栻不方便的时候,都是陆游出面与苏长生协商。
这一次也一样。
一千三百一十 新·熙春楼
按照约定,陆游准时来到了熙春楼。
苏长生是个很有情怀的人,也很怀旧,所以当年在嘉兴府赚了大钱之后,就进军杭州,开办了北国楼分店,回到了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在杭州,因为赵构喜欢开封风味羊肉的原因赚了大钱打响名声之后,很快就把曾经在杭州城赫赫有名但是彼时因为经营不善而濒临破产的熙春楼给盘了下来。
说起来,熙春楼之所以破产,也是苏咏霖干的好事。
因为他让时任金部司郎中的孙元起死在了熙春楼里。
作为一间私营高档酒楼,死了一个官员在酒楼里,那可是很晦气的事情,很多官员为此都觉得熙春楼不祥,就都不愿意来了。
一时间,熙春楼流失了大量的优质客户,而一般平民客户又消费不起熙春楼的高档餐饮服务,加上北国楼强势崛起分走了大量客流,熙春楼的情况就雪上加霜了。
苦苦支撑数年之后,熙春楼老掌柜的终于撑不住了,在内忧外患中忧患而死。
他死了之后,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眼看着家产日渐稀少而不能支撑他的高额花销,便到处找人试图盘掉熙春楼这个家族的负面资产。
但是杭州同行们都对此心知肚明,谁也不愿意盘下这个注定要失去贵客的酒楼,认为这个时候盘下熙春楼,就等于是在做慈善。
这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才不会做慈善。
不成器的儿子焦头烂额,价格一降再降,最后都快要绝望了,苏长生终于出现了。
当然,苏长生也不是来做慈善的,于是又在他的价格上狠狠砍了一刀,用一个非常低廉的价格把熙春楼整个盘了下来。
之后,苏长生花了点钱,选用各地最好的材料把熙春楼整个翻新了一遍,然后妙招频出。
宋朝皇室崇信道教,所以民间也偏好道教,著名道士皇甫坦就经常出入宫廷,和皇家关系匪浅,在整个杭州府都有很大的名望。
苏长生当时利用自己经常给赵构送餐的机会在杭州皇宫里面结识了皇甫坦,多次送礼、请客吃饭,与他打好了关系。
此番,苏长生便动用自己的关系把皇甫坦请到了熙春楼里做了两场盛大的法事。
先是一场阴事科仪,用来度亡生方、超荐先灵。
再来一场阳事科仪,用以祈福禳祸、消灾解厄。
两场法事连续六天,声势浩大,动员人力物力之多,以至于整个杭州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法事结束之后,苏长生敲锣打鼓放鞭炮,搞的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在众人瞩目下解开皇甫坦亲自手书的熙春楼牌匾,然后邀请皇甫坦作为新熙春楼的第一位贵客进入熙春楼用餐。
于是乎毫无疑问的,熙春楼恢复了往日的生意兴盛,甚至较之过去鼎盛时期的熙春楼还要更好一些,无数达官贵人纷至沓来,一掷千金,以示对熙春楼的追捧。
达官贵人们虽然因为赵构的原因也喜欢北国楼粗犷的北方风味,但是作为生长南方数十年的江南人,当然更适应鱼米之乡的轻柔鲜美口感。
熙春楼复苏之后招募了不少江南菜大厨,搞出不少新菜式,引得达官贵人们食指大动,纷纷前往享受美食,苏长生为此赚得盆满钵满。
历经明宋战争的风波和杭州数次动乱,北国楼和熙春楼都靠着官面关系屹立不倒,苏长生利用暗地里的力量和明面上的官面关系护住了酒楼的基本盘。
待张栻成为枢密使之后,这一切就更简单了。
他依靠张栻的权位保护北国楼和熙春楼,使得北国楼和熙春楼一起成为了他们重要的联络点,一边赚钱作为天网军第二行动组和复兴会两浙分部的活动经费,一边提供重要的情报。
双赢。
陆游一般都会在熙春楼三楼的雅间里和苏长生会面。
这一回,陆游抵达的时候,苏长生已经置办好了他最喜欢的酒菜,邀请他多吃一点。
陆游也不客气,笑着坐下来,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而后便说起了这一次张栻希望苏长生能配合他的事情。
“也就是说,敬夫同志需要我们逢场作戏,一起演一出戏给沈该和周麟之那群人去看?”
“是的,敬夫同志说,这次行动要是成功的话,有助于他正大光明拿到杭州兵权,如此一来,等大军南下,他就能协助大军,顺利控制整个杭州和全部的朝廷高官,结束这一切。”
陆游咽下一块羊肉,笑道:“敬夫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很久了,所以长生同志,无论如何,还请你帮着通融一下,把这出戏给演下去,让军队里的同志们不要生气。”
“我又不是军队指挥官,管不了军队的事情。”
苏长生笑了笑,说道:“但是我可以为此上表开封,请主席在开封下令予以协作,放心吧,整个过程不会耗费很长时间,大约十天左右就能有个结果,然后……你是不是吃得太多了一点?务观同志?”
看着陆游大口大口吃着熙春楼的特色菜——江南风味红焖羊肉,苏长生觉得好笑。
这道菜是熙春楼重开之后,楼里江南大厨和北国楼北方大厨的联合创作,融合了北方菜系的粗犷与南方菜系的精细,被誉为将羊肉的鲜美发挥到极致的菜,成为了熙春楼的镇楼之菜。
杭州城内的达官贵人几乎没有没吃过这道菜的,还有不少达官贵人对这道菜十分的追捧、迷恋,就算自己没空来吃,也要来熙春楼订外卖,每个月都要吃上几次。
陆游不算达官贵人,但是被苏长生招待着吃过了一次之后,便深深迷恋上了这道菜。
“每次吃都觉得这道菜美味异常,羊肉真是世上最美妙的肉类……就是太贵了,以我现在的薪俸,一个月的薪俸也就只能吃一次,然后这个月全家人都要喝西北风了,可不得趁这个机会多吃一点?”
“是吗?你现在的薪俸那么低?”
苏长生笑道:“熙春楼和北国楼的财务都是独立计算的,收入要用来支撑天网军和复兴会的活动经费,我虽然管事,也不能私底下公款吃喝,所以这桌菜得由我花钱平账,我还打算问你要饭钱呢。”
“啊?”
陆游顿时愣住,夹着一块羊肉的筷子一松,这块羊肉直接掉落到了碗里。
看着他愣住的样子,苏长生忍俊不禁。
“得了得了,算我请你吃的吧,那么多次了,哪一次不是我出钱平账的?但是你要搞清楚,我也是靠着俸禄过日子的。”
“我家那几十亩薄田有没有都一样,之后我是想去中都做官的,家人去的话,中都那边也会给分配土地,我不担心这个。”
陆游放下心来,摇头道:“再说了,大明的薪俸一直都很实在,以你的职位,薪俸会低?我才是最惨的,薪俸本来还是足够花销的,之前打仗打完了之后薪俸猛降,这也不能怪我吧?”
“确实不能怪你。”
苏长生笑着点头。
就他所知道的,南宋名义上覆灭之后,也就是二次明宋战争结束之后,杭州朝廷财政面临极大困难。
一面是战争带来的损耗需要弥补,一面是明国国家资本大举南下控制江南优质商业资源,控制海贸路线,以至于杭州朝廷的财政几近枯竭,难以为继。
全靠卖盐的钱在苦苦支撑。
感觉到这样下去日子不好过,于是财政几乎枯竭的杭州朝廷不得不降低官员薪俸以度日,以首脑沈该开始,所有官员的薪俸集体下降。
不过这个下降就很有大宋特色了。
高级官员们下降的幅度比较小,沈该等人只下降了一成左右,官职越高下降越少,而官职越低下降越高,据说杭州城内的吏员们薪资普遍下降百分之六十左右。
这就很要命了。
一千三百一十一 借钱是要还的
对于高级官僚权贵们来说,薪俸下降其实不算什么大事。
虽然明国国家资本全面进攻江南,几乎占据了一个主导地位,但是官僚权贵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缺钱。
就算没了做生意的钱,他们也还有土地的收入,他们依然是巨富。
而且面对明国国家队的打击,相当多的权贵们也果断选择了与之合流,化身买办,保障了自己的利益,就算朝廷财政枯竭,他们也不会缺钱,少拿一点薪俸就少拿一点,不重要。
但是只有中高级官僚权贵才有这个资格,他们靠着自己的权力和人脉关系可以经营很多产业,得到当买办的资格,中低级官员和底层小吏们可没有这个资格。
他们有相当一部分都是靠着薪俸过日子的,这薪俸一降,他们的生活水准直线下滑,怨声载道。
更要命的是薪俸下降也就算了,杭州物价还随之上涨,米粮价格上涨好几成,盐价也随之飞涨,很多人就算给官府做事也养不活自己了,纷纷辞职谋生。
以至于杭州朝廷不得不雇佣一系列社会闲散人员做事情,以降低财政支出,还要维持最起码的社会治安队伍。
但是这一来,等于大大降低了吏员队伍的平均素质,闹出了不少事端。
陆游所处在的位置上,薪俸下降了差不多一半,搞得自己家里日子都过得紧巴巴,时不时还需要经营田产的老家给予一些接济,否则根本吃不饱肚子。
中下级官员和吏员尚且如此,更别说民间了。
农民自然不用多说,都是穷鬼了,现在活着就剩一口气了,还是张栻使劲儿争取给保留下来的。
穷鬼已经榨干了,不能继续榨了,但是朝廷活不下去,怎么办?
对有钱人下手。
在现在的杭州城内,为了维持这个朝廷名义上的统治,对市民阶层和商人的剥削也可以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随着明国国家资本的大规模介入,杭州朝廷的官僚们不仅没有想办法斡旋、帮着民间商人们渡过难关,反而还在背后捅刀子,设置各种政策障碍,将他们纷纷折磨破产,然后低价吃进民间商人们的资产。
他们吃得满嘴流油,代价是江南的民营商业几乎陷入绝境。
民营商人们被官僚们吃干抹净之后,他们还要继续加码。
就天网军相关的报告显示,杭州盐价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八都是税款的地步。
酒水的税收也开始重新加重,价格翻倍上涨,税收翻倍上涨。
城池外的农民被折腾的就剩一口气吊着。
城池里的商人和市民阶层一边被消灭,一边被极重的盐价剥削,水深火热绝对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而是事实。
所以江南国的经济实质上已经崩溃了。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做生意的基本上都是背景过硬的,比如苏长生。
苏长生背靠张栻,所经营的熙春楼和北国楼没有遭到攻击,算是被特权保护的,税收尚且正常,稍微交一点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但是据苏长生所知道的,就算在朝中有关系的,只要关系不那么硬,或者硬关系已经消失了,那也逃不过去。
三个月前,与熙春楼同一时期办设的万隆酒家的东家在家里上吊自杀了,一家子哭天喊地也没把人抢回来。
据说就是因为他在朝中的靠山因为明宋二次战争倒台,于是他就成了肥羊,被朝廷盯上,设置了极重的税款,堪称为朝廷挣钱。
杭州官府对万隆酒家收税的时候到了几乎是明抢的地步。
收入被收走,客源萎靡,还要倒贴钱来经营生意,东家受不了了,跪在朝廷官员府门前求饶,没用,没人理他。
最后他万念俱灰,就自杀了。
东家死了以后,万隆酒家因为拖欠税款被查抄,所有资产归了朝廷,接着因为税款的问题,一大家子被发卖为奴,家里的宅子也被查抄,家族土地也被没收。
一个家族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没收走发卖出去了,连人都被卖为奴隶赚钱,堪称是高端版本的吃绝户。
而遭到如此对待的还不仅仅只是这一个家族。
事实上很多之前赫赫有名的商业家族也都因为这件事情惨遭朝廷吃绝户。
反正他们的靠山已经在乱局中倒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之前靠着靠山侵吞的朝廷税款必须要还回来,还有罚款,还有滞纳金……是我的给我交出来,不是我的也是我的,我明抢了!
杭州朝廷要维持朝廷的体面,要维持一定数量的军队,要养活一个相对庞大臃肿的行政团队,这方面的耗费是相当严重的。
更别说川蜀脱离统治之后,杭州朝廷的财政收入进一步削减,连官员薪俸都压缩了,还不加大对各行各业各阶层人士的榨取,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苏长生当时就很想吐槽。
早干嘛去了?
早一点对食利阶层下手,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地步。
当然他也知道这不可能,不走到今天这地步,他们绝不会对自己下手。
在如此背景下,陆游这种中层官员还能吃一口饱饭,实在是不容易。
“不单单是我现在日子也很难过,很多同僚现在的日子也是难过的紧,与我同部门的一些同僚现在很多都没钱买肉吃,常常在办公的时候痛骂朝廷不做人事。
我还听说有个同僚夫人生病了却没钱看病,夫人眼看着不行了,还是同僚们一人几文钱给凑了一笔钱去看病,这才给救回来,你看看,这日子都成什么样子了?
所以我也不是哭穷,实在是这羊肉是真的吃不起,家里面能顿顿吃饱已经很不错了,哪敢奢求这些……对了,长生同志,我能打包带回去一些给家人吃吗?”
“………………”
苏长生顿时无语。
得寸进尺了你还。
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到底是自家同志,忙里忙外也是冒着生命危险。
自己的薪俸虽然不是最高的,不过因为素来也没什么可以花销的地方,也没结婚,那么多年来积攒下来的薪俸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我也没结婚,薪俸都是存着也没用过,你日子不好过,那就拿一些去用吧,自己饿着无所谓,不能让妻儿受饿。”
苏长生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钱袋子递给了陆游。
陆游双眼放光,刚要伸手接过,结果苏长生一把攥紧了钱袋子。
“借给你的,打欠条,画押,你现在虽然没领到大明薪俸,但是都给你记着呢,等这一仗打完,你会领到之前积累的全部薪俸,届时你就有钱了,欠我的要如数奉还,看在同志份上就不要你利息了,还不快感谢我?”
陆游当场愣住。
当然,最后陆游还是借了钱,写了欠条画了押,同时也带走了重要的情报给张栻知道。
“如此说来,最多两个月,大明就能完成黄河工程?”
“恩,最多两个月就能完成,之后,虽然还没有明确的消息,但是长生同志那边估计,大约秋收之后,大军就要南下了。”
陆游低声对张栻说道:“就眼下情况来看,我不担心他们能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就担心到时候大军南下之前,很多人就忍不住要辞官逃跑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带着满满的民脂民膏,那个时候咱们抓还是不抓?”
“看情况吧,要是情况严峻,我一旦拿到兵权,就可以立刻发起行动,我不需要管太多,直接把杭州控制住就可以了。”
张栻思考了一阵子,低声道:“杭州边上还有三万咱们的军队在守着,到时候将全部兵权拿在手里,守到大明大军南下根本不是个问题,至于勤王什么的……你觉得可能吗?就当下这个态势?”
“我觉得不太可能。”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
“那还担心什么?”
“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就这样干?”
“我支持你。”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就此一问题达成了共识。
一千三百一十二 三百年苦难,至此而终
时间缓缓流逝,杭州朝廷的人一边打探着北边明国黄河工程的消息,一边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自己的逃跑计划。
而另一边,洪武八年四月底五月初,张栻驱逐明军教官团队成为了当月杭州的最大新闻。
事前,没有人相信张栻可以成功,因为明国太强,江南国太弱,只能任由他们搓扁搓圆,就算被他们强行霸占了军队都不敢说什么。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不是这样的。
张栻拿出了之前和明国签订的合约,据理力争,认为两年的时间到了之后,明国就应该撤走所有的教官,而不是继续留在这里。
江南国对上国有着足够的服从,但是上国也不能把江南国完全看成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基础的尊重总要给吧?
不然的话,天下人会怎么看待大明上国的国家信誉?
明国方面对这件事情则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实在推不掉躲不开了就说下次一定,可是好几次下次一定了,终究也没有搞清楚到底是哪一次才是下一次。
于是张栻直接跑到了明国驻军总部去找周至,堵着门不让周至离开,当着周至的面拍桌子砸板凳,狠狠输出了一通。
结果奇迹发生了。
明国方面要求江南国支付最后一笔教官团队辛苦费,然后就许诺撤离教官团。
好家伙,还真就成功了?
这是真的真的成功了吗?
真的成功了。
张栻从沈该那边要到一笔钱,交给了周至,周至真的就下令明国教官团撤离,回到了明军驻地,再也没有出现过。
花了一笔钱就把一群大神给赶走了,好家伙,张栻的胆子还是真的够大!
一时间别说是军队了,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科举官僚们也对张栻表达了由衷的敬佩,认为张栻得到了一次珍贵的外交胜利和军事胜利,对于处在极度担忧的杭州朝廷来说,这无异于一针强心剂。
事前没有人看好张栻,可张栻就真的成功了。
虽然还是花了一笔钱就是了。
沈该亲自设宴邀请张栻赴宴,在宴会上夸赞张栻的勇敢和顽强。
他认为张栻这样一来,直接戳破了明国人强悍的外表皮,露出了他们色厉内荏的内部,说明江南国还远远没有到最后,完全还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可能,大家完全没有必要那么悲观。
明国人的让步说明了他们还想和杭州朝廷和平共处,暂时没有南下的打算。
所以,时间在我们这边!优势在我们这边!
张栻为我们立下了大功!要狠狠的表彰!
说实话,沈该其实不太愿意舍弃杭州跑路高丽,呆在杭州朝廷里他还有很大的权力,可以体会到行使权力的快感,但要是离开了杭州,他就只能成为一个无可奈何的避难者。
一个躲在其他国家生活的避难者,此后的余生都不敢露头露面了。
但凡多出一点点可以继续留在杭州做江南国首席执政的可能,他都想要抓住并且反手一个超级加倍。
杭州被攻破只能无奈跑路他国隐姓埋名做难民什么的不要啊!
大宋彻底灭亡而我成为一个亡国奴什么的,不要啊!
我还想继续当首相,我还想继续掌握权力为所欲为!
就算山河破碎只剩下一半,至少,让这样的局面再持续十年吧!
这是沈该最大的愿望了。
可惜,这个愿望是注定无法实现的。
因为正当他吹张栻吹得天花乱坠的时候,就在宴会进行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了。
洪武八年五月初四,历经五年之久的明国黄河改道工程正式成功。
奔腾着的黄河水顺着重新修缮之后的黄河故道一路向东,朝着东北方向进入山东行省境内,最后从山东行省的滨州入海。
经过整修之后的东汉故道完美的契合了黄河庞大的流量需求,给黄河提供了足够的河道,遂结束了自唐末以来频繁改道、频繁决口,使得两岸生民不得安生的历史。
苏咏霖亲眼见到了黄河改道的开始,并且紧张的等待着最后的消息。
当最后黄河水流通过预定河道顺利东流入海的消息传来之后,饶是他冷静的性格,也忍不住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中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经过明国中原百姓千万人次历经五年的努力,在无数人为之付出辛劳的汗水之后,在海量物力财力砸进去之后,终于回归到了母亲河的本位上,结束它这被迫到来的【更年期】。
五月初四日那一天,开封城内彻夜狂欢,从苏咏霖到一个普通百姓,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激动的无法入眠,于是当天夜里,开封城成为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不夜城。
没有经历过黄河决口、改道之苦的人很难想象到黄河治理成功的消息传来之后,黄泛区民众的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狂欢。
数百年的提心吊胆,数十年的颠沛流离,数年的辛苦付出,一朝功成,那种狂喜的感觉真的是由内而外的迸发出来,根本控制不住。
素来冷静的田珪子也很苏咏霖一样根本不敢直接去山东,只能在开封等消息。
在得到成功的确切消息之后,田珪子直接瘫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不停的擦汗,心脏狂跳,脑袋一片空白,之后就除了傻笑什么也不知道了。
直到苏咏霖冲到他的身边紧紧地拥抱他之后,他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一边大声嚎哭,一边紧紧抱住了苏咏霖。
当天晚上,田珪子和苏咏霖一样,也没睡觉。
在部下官员们的簇拥下,苏咏霖第一次喝了比较多的酒,第一次有了一点点喝醉的感觉,并且发表了相当激情洋溢的演说。
“自三百年前黄河逐步崩坏以来,中原黄泛区民众苦难深重,从来没有获得安生,旧王朝只顾着自己,从来不顾天下万民,眼看着黄河肆虐,百姓哀嚎,他们无动于衷!
而我们大明不能!大明把每一个人的命都看得无比重要,不管是皇帝,是官员,是士兵,是普通百姓,都一样重要,每个人的命都是命,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所以,黄河必须要修!
刚开始决定修黄河的时候,我记得有不少人反对,说这太难了,这不可能,修黄河,要把大明朝给修亡国了,所以不能修,我说,我不信!我一定要修!要是修黄河都能把大明修亡国,那大明就活该亡国!
可事实证明,大明没有亡,黄河也修好了,大明也越来越强!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是对的!我们做了对的事情!我们把黄河修好了,我们让大明变得无比强盛!我们让无数的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不仅大明不可战胜,你们!你们这些能用五年时间把肆虐三百年的黄河修回正轨的英雄的人民,也是不可战胜的!
我,大明皇帝,复兴会主席,苏咏霖,在这里宣告!黄河肆虐两岸带来无尽痛苦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三百年的苦难,到这里,结束了!!!”
一千三百一十三 他笑的和孩子一样开心
苏咏霖借着酒劲,在开封城头,面对满城不愿意入睡的人们,竭尽他的全部力量,吼出了他这辈子能吼出的最大的声音。
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听到了他所说的全部内容,或许这个声音太小了,传不到太远的地方,没有麦克风实在是让他很不爽,他很想找回当年做麦霸的感觉。
但是或许是他真的喊出了最大的声音,所以开封人回馈给他的声音,大概是能够让他耳鸣且暂时听不到任何声音的等级。
之后他断片了。
在这个晚上,苏咏霖有生以来第一次喝的烂醉如泥,以至于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才醒了过来,而且还非常的头痛。
在一直守在屋外的苏勇的服侍下喝了醒酒汤,然后洗了个澡,吃了点饭,苏咏霖总算觉得好受了一点。
然后他得知很多开封官员和黄河改道工程总部的官员们都还在沉睡之中,田珪子也还在沉睡之中,还没醒。
他们昨天彻夜狂欢,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或者说,整个开封城的百姓在这个时候都没多少醒过来了。
昨天夜里,苏咏霖在开封城头与民同乐,拿出官府和军队的存酒,免费发放给开封居民,和大家一起喝的烂醉如泥。
很多商家也因为黄河工程成功的事情高兴得难以自抑,拿出自家全部的存酒免费供人喝,大家一起狂欢。
一个夜晚,开封人几乎清空了开封全城的存酒,到处都是喝醉的人,好多人都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使得巡夜士兵和他们的家人苦笑不已。
然后巡夜士兵和他们的家人联手,把满城醉鬼抬回家里。
得知此事之后,苏咏霖苦笑这揉了揉太阳穴。
“真是失态了,这辈子活到现在还没喝那么多过,你们怎么不拦着我?看我喝的那么多,该拦着我的,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苏咏霖看着在一旁给他端茶递水的苏勇,笑着问道:“你们若是拦着我,到也不至于让我这般失态,喝成这个样子……不太好。”
“若不是要保护您的安全,我说不定喝的比您还要厉害。”
苏勇苦笑道:“真是太高兴了,您高兴,我也高兴,我也想喝,就是不敢喝,怕喝醉了,没人保护您的安全了。”
“你……阿勇,你老家就是淮东的吧?”
“您还记得呢?”
苏勇咧嘴笑了笑:“当年我才七岁吧,老家发大水,我记得当时是凌晨的时候,大水突然就来了,没人有准备,我还迷糊着呢,结果我全家就我一人活了下来。
我爹把我塞到了一个木盆子里,自己和我娘一起给水冲走了,我就顺着水到处飘,最后跟着一群人流落到嘉兴那边,快饿死了,要不是那年您做主把我救了下来,我早就死了,哪还有今天?”
“水灾肆虐,毁了多少人家,那些始作俑者,都是要断子绝孙的。”
苏咏霖拍了拍苏勇的肩膀,笑道:“但是以后不会有那么恐怖的水灾了,最大的问题解决掉了,下一步就是要全面整修全国水利工程。
两淮之地当然也是要全面整修的,我要在十年之内,让两淮恢复到过去的繁华,阿勇,到时候你回老家,一定能看到比过去更繁华的老家。”
“嗯,好!”
苏勇揉了揉泛红的眼眶,笑的和孩子一样开心。
当年水灾肆虐家破人亡的时候,他的确是个孩子。
拍了拍苏勇的肩膀,苏咏霖整理了一下衣冠,离开临时的住所,亲自带队巡视开封城。
这件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在开封一个多月,他趁着机会好,多次带队亲自巡视城池,巡视的时候,他会深入开封城内的大街小巷,走遍开封城每一处角落,和那些午后在屋外晒太阳的大爷大妈们畅谈天下大事。
因为每一次都会谈很长时间,以至于开封城内相当多的大爷大妈都认识他,知道他是皇帝。
一开始大爷大妈们还惊讶于皇帝亲自来和他们交谈,战战兢兢喊一声官家。
苏咏霖笑着跟他们说喊自己主席就可以,千万别喊官家,生分,然后和他们亲切交谈。
几次以后,大爷大妈们甚至都习惯了他的出现。
苏咏霖会和他们谈粮食,谈物价,谈他们一天的生活模式,谈他们的孩子的婚姻嫁娶,谈基层官员和吏员的工作态度、方法和处理事务的效率,谈他们的农村亲戚的生活。
除了在开封城内,他也会去开封城外,在周边乡村内转悠,和当地的农民们交谈,谈一谈朝廷的农业政策是否落实,谈一谈村庄里的农会运转的好不好。
如果遇到集体农庄推行地,他还会进入集体农庄内和农民们谈论集体农庄和过去分散生产的生活区别,以及他们对集体农庄的满意程度。
基本上他所得到的反馈都是正面的,少数有问题的他就立刻派人去落实调查清楚,亲自处理这些事情。
当然了,也有一些比较宏大的事情,比如一些集体农庄内的农民得知黄河工程快要完工了,他们固然高兴,但是也觉得以后他们没有那么好的工地可以工作赚外快了,那么家庭收入就要降低了。
集体农庄虽然好,但是他们加入进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希望可以在保证农业收入的前提下通过做工赚更多的外快,更多的赚钱,提升家庭生活质量。
这也是加入集体农庄的农民比个体户农民收入更高的原因之一。
可黄河工程结束了之后,他们该怎么做工赚钱呢?如果没地方做工赚外快了,集体农庄的意义不就大大降低了吗?
这个问题倒是让苏咏霖有些在意。
他当时的回复是黄河工程结束之后,整个黄泛区还有一波大规模的水利工程建设期,是黄河工程的配套计划,早就计划好要行动的,现在正在落实中,想必不用多久就能推进开来。
农民们于是喜笑颜开,感谢苏咏霖为他们做的事情。
离开集体农庄之后,苏咏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农民们说的都是实话,个顶个的大实话,没有一点水分,所以才值得他如此思考。
加入集体农庄,从明政府的角度来看是要让国家主体经济的属性从私人属性变更为集体属性,从而完成经济主体的性质变更,进一步深化大明的革命成果,增加国家对土地这一基本生产资料的掌控。
而从农民本人的角度来看,要说这个事情和革命有多大的关系,别说他们,苏咏霖都不信。
这事关个人利益的事情,少数人还有可能做出损害自己的利益而维护国家利益的行为,要说广大农民都那么做了……
那还真就天下大同了。
对农民的教育一直都在推进,但是目前来看,能完成扫盲就算是很不错的成绩了,而扫盲阶段的农民之所以愿意大规模主动加入集体农庄,究其缘由,毫无疑问,就是利益。
利益的驱使使得广大农民加入集体农庄,革命教育在其中起到一定的推动作用,但并非决定性作用。
正如那个农民所说的,他加入集体农庄,是看中了集体农庄的互帮互助大家一起赚大钱的模式,不管是农忙的时候还是工忙的时候,都能保证耕地和做工两份收入。
这是集体农业的优越性,是很多个体农户做不到的。
因为这个利益,农民们才踊跃加入集体农庄。
但是这种情况是一直可持续的吗?
一千三百一十四 时代的红利
毫无疑问,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农民们的需求都是可以持续得到满足的。
因为黄河改道之后,还有大量的黄泛区水利工程、道路工程、城池房屋修建工程需要进行,两淮地区的复兴计划也需要大量的民工助力。
整个黄泛区因为黄河三百年间不断肆虐而受损的一切都需要修复、重建,以此激活黄泛区的农业生产力,让这块地区繁荣起来。
这是很大的工程,是整个明国国家战略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根据财政部定下的投资计划,未来二十年间,这一区域都将展开相当规模的基础建设行动,前后需要的人力物力是非常庞大的。
中都朝廷会用从地主豪强手里收来的铜钱作为建设资本投入进去,拉动基础工程的建设,顺便给农民增加额外的收入。
所以可以预见的未来里,二十年内,集体农庄的优势都会充分体现出来。
可二十年之后呢?
基础建设总有结束的时候,以国家投资拉动就业和人民收入的工程结束之后,或者规模下降之后,总会有农民没有活儿干,到时候就会减少收入,对比之前,肯定难以接受,心中会有怨气。
作为国家执政者,这种事情是不能忽视的。
苏咏霖一早就想到了这些。
基础建设不可能永远持续,发展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趁着这段宝贵的窗口期,必须要竭尽全力发展工商业,提高社会产值的增量,做大蛋糕,分配给广大农民。
而同时,工业技术的发展更是重中之重。
蒸汽机,钢铁,火车,水泥,军工,船只,化学,矿业,药品,等等等等,这些,都是创造就业岗位的大头,能把这些行业逐步在大明拉起来,就能在基础建设红利期结束之前,衔接上去。
如此,不仅能增加农民家庭的收入,还能让多余的农村劳动力从农业生产中解放出来,扩大工人群体的数量,巩固革命的成果。
所以说,治国理政的同时,必须要大量砸钱在工部身上。
带队巡视开封城的时候,苏咏霖便深深的思考起了这方面的问题,考虑起了未来的产业布局。
科学技术的发展目前来说并无法预见,可以预见到目前只有炼焦、炼钢和火器制造这些较为早期的工业技术。
当然,这些早期的工业发展也能带来相当多的岗位需求,朝廷的布局目前也开始展开。
工部目前正在很多煤矿区设下炼焦工场,以提炼焦炭,接着又将这些焦炭运送到遍布全国很多铁矿区的冶铁工场内,革新炼铁技术,炼出高质量的钢铁。
这些高质量的钢铁一部分用在了火器制造上,运送到主要分布在中都周边的火器工场内制作火器。
一部分则送到了同样位于中都周边的军械制造工厂内,用以生产高质量的钢刀、长枪、盔甲、箭簇等等传统兵器。
因为军工生产的特殊性,所以军工产业的布局主要还是在中都附近,方便中央朝廷就近掌控。
而随着时间推移,明廷正在布局在各个中直辖地区也建设相关的军工产业链,以增加军工产量、拉动地方就业,提高地方收入,顺便也能降低运输所需要支付的成本。
在未来可以预见的二十年间,明国不会停止军事进取的脚步,所以战争也将不断的持续下去,就目前来看,军工制造方面的缺口目前还是挺大的。
这对明国来说属于时代红利的一部分,
军队方面的需求足以带动一大批专业的产业工人的就业,这些遍布全国各地的各类国营工场和手工作坊可以吸纳相当多的当地富余农业劳动力进入,转型成专业的产业工人。
在目前整个明国的范围内,受雇用于各类国营工场的工人数量已经突破了一百五十万人,正在朝着两百万人的方向发展。
炼焦工场、火器制造工场、纺织工场、瓷器工场等等各类轻重工业的工场正在全国范围内遍地开花、蓬勃发展。
随着农业生产的复苏,这一局面还将持续下去。
工人阶级的诞生和发展壮大对于明国的革命来说是有很大意义的,对工人的教育和组织相较于农民来说,更加简单一些。
不过除却传统的轻工业之外,明国的重工业科技还是一个萌芽状态,这个状态下能够创造的岗位还是有限的。
而在这方面的科学技术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之前,商业方面也能创造出巨大的岗位需求。
比如明国覆灭江南国之后取而代之可以展开的全球海上贸易,这些海上贸易将带动一系列的岗位需求,从原材料生产到成品生产到运输物流到造船再到大航海,都需要大量的专门从业者。
苏咏霖还打算开展进一步的直接贸易,派遣大明水师在整个商业航道地区占领一些补给生活点,保护航道的安全,然后开辟出由大明国直接控制的安全航道,进行双边的直接贸易,打击部分中间商。
那么多钱都给你丫的中间商赚走了,产业上游却赚不到这笔钱,实在是心有不甘。
这份钱也要赚,必须要赚。
如此,又能开创一部分需求,提供一部分岗位。
随着商业规模的扩大,这部分的需求和上下游需求也会越来越大,也会提供更多的岗位。
这样一来,明国国内的经济环境就会大大的变好,大大的繁荣,历朝历代的所谓【盛世】或许就在眼前了。
但是苏咏霖追求的【盛世】显然不止于吃糠咽菜填饱肚子的盛世。
而要达到这个目标,就需要多重保障。
商业规模足够大,那么一般的地域军事冲突将难以真正对明国的商业贸易产生足够大的冲击,这是一重保障。
另一方面,增加人口、做大基本盘、搞好内循环也是对冲外部风险的一个很大的前提,内循环做得好,甚至做成基本盘,才能有足够的底气开拓外部需求。
如果所有的需求都放在外部,主要专注外部市场,那么一场兵变或者一场自然灾害都能重击明国产业,造成产业萎缩。
这年头,世界各国都无法保证长期的平稳,就苏咏霖所知道的,全世界大多数主要国家都处在一个相对混乱无序的状态之中。
所以想要和平做生意、躺着赚钱基本上属于奢望,主要还是看自己。
搞农业,搞工业,发展服务业,把自己内部的三个产业做好,基本盘打牢固了,再把外部循环当作锦上添花,这就很有必要。
革命是一方面,固然重要,但是吃饱肚子、过上好日子,也很重要。
未来需要明国朝廷布局的事情还有很多,军事解放之外,还需要更多更多的投入。
边想着,边走着,苏咏霖开始走向了闹市区。
此时此刻,昨夜的狂欢人群们也渐渐醒了过来,纷纷开始了日常行动,就算少了半天的时间,日子还要过,小商小贩们赶忙出摊,饥肠辘辘的人们也来到了商业街上找吃的,然后准备去做活儿。
苏咏霖穿着常服,和往常一样走在大街上,很快吸引了很多人的注目,大家纷纷喊着【官家来了】【官家万岁】【官家英明】什么的向苏咏霖献上欢呼。
苏咏霖不喜欢官家这个称呼,更喜欢大家喊他主席,所以多次对开封城的人们讲这个事情。
不过很显然照做的人不是很多,大家还是更习惯喊他官家。
倒也不指望大家一天两天就能完全改口就是了。
一千三百一十五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开封城内,苏咏霖笑着挥手向自己见到的民众致意,然后走上前和他们交谈起来。
问他们昨晚什么时候睡的,睡得好不好之类的,谈了一阵子家长里短,才拍拍手,让大家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黄河改道结束了,但是咱们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认真工作,好好生活,我向你们保证,未来,一定会更好。”
围观群众高声欢呼喝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接着,苏咏霖又前往一些商家店里,因为听说很多商家在昨天都拿出自己店里的存酒免费请市民们喝,便打算慰问他们一下。
看了看大体情况,苏咏霖确定这个事情还真的不假,他前往不少饭店、酒铺,入眼可见的就是东家指挥着一群小工在收拾散落一地的空荡荡的酒坛子。
苏咏霖跟其中几个东家接触比较多,他们一看苏咏霖来了,赶快笑脸相迎。
“听说昨天你们大出血啊,直接把店里的存酒都免费拿出来请人喝,不怕倾家荡产啊?”
苏咏霖笑着询问。
东家们大多数都表示这不算什么,虽然有点肉痛就是了。
其中一个东家说的话苏咏霖觉得很有代表性。
“昨儿个太高兴了,也没注意到这些,就想着大家一起快活了,这黄河泛滥那么些年了,咱们好多开封人都是的,自打出生下来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兵乱就不说了,给贪官污吏勒索也不说了,苟且求生,就想着赚几个钱过过安生日子,结果发大水了,大水一来,那就是一个铺天盖地,城墙不够高的地方,所有人都得等死,啥生意都是一塌糊涂。
好容易捱到现在,大明把黄河修好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就那么一天,开心一下,多喝点酒,庆祝庆祝,虽然现在有点心疼,但是想想以后的好日子,就觉得没什么了。”
苏咏霖拍了拍那个东家的肩膀,朝他笑了笑。
“放心吧,你们好好做生意,别坑蒙拐骗,要按时缴税,我呢,就负责让黄河安安分分的,让一切都安安分分的,没有蝗灾,没有水灾,没有贪官污吏,如此可好?”
那东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有您这句话,就不枉我拼尽全力活到现在了!”
这句话让苏咏霖记忆深刻,久久不能忘怀。
之后一个时辰,苏咏霖结束了巡查,在前往民情咨询室视察的路上,他对苏勇有感而发。
“百姓活的太难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他们最大的指望,可是过往历朝历代也没几个皇帝能办到这件事情,现在轮到大明了,我又怎么能辜负他们的期待呢?”
贴身保护苏咏霖的苏勇对此也颇有些感慨。
“想着咱们幼时走过的那些地方,看到过的那些苦命人,便觉得老天太不公,但实际上,怪老天是没用的,得把造成这一切的人给解决掉才可以。”
苏咏霖边走边摇头。
“不止是人,还有思想,还有制度,还有经济和军事,还有科技,好多好多层面,阿勇,咱们真的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啊。”
“那就做吧,阿郎也才三十岁,还有好多好多日子呢。”
“确实,还有好多好多日子呢。”
苏咏霖的视线投向远方,心中意志越发坚定:“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可以往回走。”
不管怎么说,历时五年、耗费明国国家财政四百亿钱、动员民工、罪犯、军队共计一千二百万人次的巨大工程成功了。
黄河改道工程成功了。
自唐末以来逐渐崩坏、至毒虫摧毁黄河大堤之后彻底崩坏的更年期黄河终于回到了它原本的走向上,在明国为他准备的河道之中尽情地高速流淌着。
全新的河道采用了全新的设计理念,因为地上河问题目前无法解决,所以河道不仅有原先的堤坝加固,部分重点地区还有缕堤、月堤等额外的加固手段。
而束水冲沙的概念也有了一定的应用场景。
在一些河水流速较慢的地区,田珪子带领一群水利专家实践束水冲沙的观点,构筑了一些可以用来束水冲沙的水利工程。
根据实际情况来看,效果是明显的。
苏咏霖在洪武八年五月十三日就离开了开封,和田珪子一起沿着全新的黄河河道走了一遍,观察全新的黄河两岸河道,并且视察田珪子设下的每一个黄河水情观察站点。
五月十七日,两人抵达济南府之后,在济南府的一个黄河水情观察站点里吃了顿便饭,边吃边聊。
“目前黄河工程已经完工并且投入运营,整个复兴会相关的指挥部也会随之解散,全体官员会回到自己原先的岗位上,而之后黄河的一切事物都会交给工部负责管理。
为了增强相关部门的事权,我打算在之后的国务会议上提出建议,在工部下面专门设一个黄河司,由一位工部侍郎专门提领黄河司的事情,全权管理黄河之后的维护、监管事宜。
并且为了防范危险,在重点地区,我已经提前设立了防汛物资储备仓库,这些仓库是地方不准动的,直接交给黄河司来管理,一旦有事情,就该有黄河司直接负责。”
“那这样一来,黄河司的职权很重要,只有一个司的官员大概是不够的。”
苏咏霖开口道:“有什么应对方法吗?”
田珪子点了点头。
“可以参考前代,以及我朝的法卒、税卒,设专门的黄河汛卒归属黄河司管理,增强其事权,另外在黄河大堤遇到危险的时候,大堤所在地之州、府长官需听从黄河司的调遣,动员全部人力物力予以帮助,不得懈怠。”
“恩,这个倒是可以讨论讨论,尽快拿出一个章程来,眼下这个情况,黄河大堤还是要多方注意的。”
苏咏霖缓缓说道:“我看,还要财政部每年留一点预算给黄河,以备不时之需,不一定非要用掉,用不掉的就存起来,等到需要使用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用,避免手忙脚乱。
另外,我建议黄河司还要在关中、河西之地安排一批官员时刻监督黄河上游退耕还林的情况,当地的生态必须要控制好,能控制到什么程度就控制到什么程度,不能放着不管。”
一千三百一十六 愚行
“是的,这方面的事情我会全面推进,都在之后的日程上。”
田珪子放下了饭碗,擦了擦嘴:“既然这个事情是我接手的,等全部问题都告一段落之前,我不会撒手不管。”
“那你也要多注意休息,这五年你殚精竭虑,确实是太辛苦了,之后我给你放一段时间的假,你多休息休息。”
苏咏霖动手乘了一碗肉汤给田珪子。
田珪子谢过接下,而后笑道:“休假……很久没有休息过了,很多事情都太忙了,也渐渐习惯这种生活了,骤然放假,可能都不太知道该怎么休息了。”
“陪陪家人,陪陪孩子,你的女儿才两岁,正是你这个做父亲的该好好陪伴的时候。”
苏咏霖笑了笑,开口道:“工作再忙,也不要忘了回家,对了,黄河工程结束了,咱们的财政压力大减,所以接下来我打算在年内把江南国战事解决掉,完成统一。
我随军南下的时候,你留守中都,等我回来之后,我给你放两三个月的长假,你回老家住一段时间,看看老家的山水,寻访一下老家的乡亲,也是带孩子回去一次,顺便,给你父母还有妹妹扫个墓。”
说道这里,田珪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端着的汤碗也不自觉的放下。
“那么多年过去了,家乡会是什么样,家乡还有没有活着的乡亲甚至是活着的人,那都是我不敢想的事情,我完全不敢想象我回到家乡,如果一座熟悉的房子都看不到,一个熟悉的人都看不到,又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苏咏霖也随之沉默了。
田珪子是处州松阳人,祖上三代贫农,两代佃农,连着五代人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是世代牛马,还是越混越差的那种牛马,终于到了田珪子这一代,因为一场雪灾,连佃农都没得做了。
当年不只是他的家乡遭遇雪灾,周边很多地区都遭了雪灾,他的家乡还算是情况稍好一些的,所以很多难民涌入,迫切需要工作机会,于是和本地佃户展开惨烈的内卷。
田珪子的父母要养两个孩子,实在是卷不过那些饿急了眼接受二八开合同的单身优质难民,失去了佃户的身份,被赶走了。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田珪子一家四口人,父母和妹妹相继在逃难路上冻死、饿死,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活着,艰难跋涉。
也算是命运的巧合,苏咏霖九岁那年冬天跟着父亲前往处州开辟苏家私盐贩售的新市场,在路上遇到了一群逃难的难民,一眼看到当时和他一样九岁的田珪子跌倒在地爬不起来,起了恻隐之心。
于是他从温暖的驴车上下来,把田珪子带上了车子,给他裹上了毯子,自己动手,一勺一勺的用暖和的稀粥救活了他。
从那之后,田珪子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就算是苏家贩私盐贩到了处州,田珪子也刻意避开,不想回到那个伤心之地。
直到苏咏霖决定带着大家伙儿北上山东闹革命反金,他才回了一次处州,目的是给父母还有妹妹建立坟墓。
可惜时间过去很久了,父母和妹妹的尸体估计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他无奈,只能按照记忆,买下了父母和妹妹最喜欢吃的东西,还有一人一套衣服,埋进了土里,给他们立了衣冠冢。
当时他所想的是自己大概一去不回,有极大可能会死在山东,很可能会死在某个战场上然后化作大地的养分,所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祭拜父母和妹妹。
自己孤魂野鬼无所谓,父母和妹妹总要有座坟墓,哪怕是个孤坟,也比没有好。
自那以后直到现在,田珪子没死,还成为天下第一强国中数一数二的权力人物,不过,他再也没有回到过处州,也不知道那座衣冠冢到底还在不在。
他和苏咏霖一样,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献给了大明国,而在这个国家即将统一的档口,苏咏霖对他提出了建议。
“回去看看吧,总是要回去一趟的,过去虽然不堪回首,但正是因为此,才必须要勇敢面对过去,那是你的过去,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你一路走到如今的初心,不该,也不能忘却。”
苏咏霖坐在了田珪子身边,搂住了田珪子。
田珪子揉了揉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
苏咏霖笑了笑。
“这一次倒也不再孤单了,你有妻子了,也有女儿了,你是个有家室的男人了,带回去给你父母还有妹妹看看,告诉他们田家后继有人了,他们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的。”
“嗯。”
田珪子抿着嘴唇,微微露出了笑容。
苏咏霖和田珪子一起,从开封出发,最后抵达了滨州的黄河入海口,站在黄河入海口边上不远处的水情监测站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两人情难自抑。
罪人们强加给中原和明国的天残开局被他们用绝对的意志和勇气以及坚韧强行度过了,最大的威胁、最大的阻碍已经被他们用愚公移山般的“愚行”解决掉了。
“愚行”如果有效果,如果有利益国家和人民,那么苏咏霖就不会毫不犹豫地去完成,不管是五年,还是十年,亦或是二十年三十年。
只要有可能,他就一定要坚持,一定要办到。
“这一天,我等了足足五年,五年间,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要相信我们的人民一定可以创造奇迹,一定可以把不被人看好的工程彻底完成,人定胜天!
但是我也有过怀疑,我也怀疑过这件事情能不能办到,怀疑如此恐怖的大河到底能不能被顺利引入河道中一路向东,如果不行,如果失败了,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苏咏霖看向了田珪子,笑道:“珪子,谢谢你,谢谢你们所有人,你们让我确信,我们连黄河改道都能成功完成,那么我们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从最开始,您和大明国就是无敌于天下的。”
田珪子伸手指向了大海深处:“不管是已知的敌人还是未知的敌人,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我们大明国!”
“那是必须的。”
苏咏霖握住了田珪子的手,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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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一十七 南下灭宋
田珪子还有一系列黄河工程的收尾工作需要进行,还要返回开封,苏咏霖则从滨州直接返回中都。
大明首都到底是在中都,而不是开封,而且苏咏霖的确需要很快的返回中都,来安排即将准备发起的南下灭宋战役。
一场没什么争议的毫无疑问会获胜的战役。
话虽如此,如何更快更好更省钱的把那个腐朽、反动到了极点的朝廷和它的理念埋葬掉,也是有讲究的。
明军需要以泰山压顶雷霆万钧之势把江南国一口气打死,让它死到不能再死,然后挫骨扬灰,还要把骨灰放到大炮里打出去,好好的给江南之地驱驱邪气。
苏咏霖返回中都的时候,顺便召回了正在泉州港工作的林景春。
得知苏咏霖的召回,林景春便知道情况不对,恐怕有大事要发生,紧赶慢赶赶回中都之后,发现果然是大事。
苏咏霖表示要亲自带兵南下江南覆灭江南国,将华夏神州重新收归一统,彻底终结掉华夏神州分割治理的情况。
对此,支持的人很多,反对的人则相对有限。
反对的人的理由无非还是那么几种。
一种是说苏咏霖身份尊贵重要,是大明的擎天柱,本来到处乱跑就很不安全,现在还要带兵打仗,更加不安全了,所以他们坚决反对,希望苏咏霖从生到死以后永远都在中都皇宫内,永远都别出来了。
还有一种则是认为黄河工程虽然胜利完工,大家都很高兴,但是刚刚完成黄河工程就要兴起大战,还要皇帝御驾亲征,是否略显浮夸?
苏咏霖对这两种说法都很不认同,予以驳斥,坚持自己要“御驾亲征”的想。
然后他逮着林景春就问。
“给黄河工程筹备的全部的准备金额大概在五百亿钱左右,现在全体完工只用了四百亿钱,还有一百亿钱的盈余应该属于当前的闲散资金,钱不会生大钱,朝廷得到了钱,应该选择合适的地方用出去,而不是攥在手里。”
林景春知道苏咏霖把自己喊回来肯定是盯上了这一百亿钱。
黄河工程提前完工,的确是很大的惊喜。
而且建筑过程中,工程指挥部节衣缩食精打细算,各项审计工作几乎做到了极致,能省则省,还不断开创全新的工作方法以节约预算,用非常低的价格解决掉了一些很需要花钱的事情。
整个工程下来,工程指挥部和一些工人的创举为整个工程减少了五分之一的预定支出,立下大功。
就凭这个,林景春感觉自己有必要在田珪子回来之后好好请他吃个饭,乃至于亲他几口都可以。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一搞,这一百亿钱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存在了,苏咏霖以此为底气,就要发动南下作战了。
林景春不反对南下,不过他觉得这场仗无论怎么打也用不到一百亿钱,完全可以分一部分拿来打仗,剩下的拿去建设战后的江南经济。
“这一百亿钱的确还在财政部的账目上,是可以灵活取用的,不过南下攻灭江南国,需要一百亿钱的军费吗?完全用不到那么多吧?”
枢密院孙子义方面给出了一个比较稳妥的战争军费预算,确实用不了那么多,并且还是远远用不到那么多。
两大主战兵团,第一兵团和第七兵团都在江南,四面出击的话,完全不需要耗费多少给养。
最多也就是苏咏霖从中都南下带一支部队,直接朝着杭州打过去,估计也是一路平推,不会遇到什么困难。
所以这场仗应该是碾压式的必胜之仗,所以整个朝廷里反对的人也没多少,毕竟没有谁觉得大明皇帝亲自带兵南下还收拾不了一个支离破碎、内部被渗透的和筛子一样的江南国。
那可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了。
国务会议上,关于年内南下彻底攻灭江南国、统一江南的决议顺利通过,没有阻碍。
随后,苏咏霖就把具体的操作转移到了参谋总部里面,情报组织天网军和枢密院后勤负责人员获准参加军事会议,一同商讨此番行军作战的具体战略战术。
其中天网军这边给出的诸多情报还是很有意思的。
比如大战未起,明国中央朝廷才刚刚通过了南下攻灭江南国的决议,整个江南国实际上就已经陷入了半疯癫之中,很多人、尤其是朝中大臣已经成群结对开始商量明军南下之后怎么润。
有些人准备润高丽,有些人准备润日本,有些人准备润江南国,还有些人准备逃到岭南乡下隐姓埋名。
真的,明国这里才刚刚通过决议,正在准备制定战术计划,距离出兵还隔着十万八千里,那边已经准备好逃跑路线了。
真就人均“飞将军”、“长腿将军”呗。
准备润的那是一抓一大把,反正就没有几个人想着留下来死守杭州与国共存亡的,江南国到了这地步,也算是到头了。
哦,对了,有一个,江南国的枢密使,张栻。
他在之前强硬的通过军事合约条款解除了和明国教官们的合作,使得明国教官团撤离宋军军队,据说在杭州城内使得一些官员对他十分敬佩,与此同时,也引发了大明参谋总部和枢密院内部的一些人的不满。
现在,他又公开宣称要与杭州共存亡,于他的大宋共存亡,并且号召官员们留下来为国殊死搏斗,以报效皇恩。
他娘的皇帝都给你们折腾的没了帝号,还在宫里面被软禁着,你们在这里喊着报效皇恩?
是报效还是报销?
这些都不重要,主要是张栻这个名字让大家很不爽,于是乎一听到这个名字,不少明国方面的军事人员便面露冷笑,准备好好的给张栻一点颜色看看。
“他那么想与国共存亡,那我们就满足他的需求好了。”
“这种需求,我这辈子都没有听到过。”
“五万战场都没怎么上过的新兵蛋子就想抗衡我二十万精锐之师?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这不是一般的枢密使,必须要出重拳,把他一拳砸进地里!”
看着大明的官员们摩拳擦掌的样子,苏咏霖面不改色,但是真的很想笑。
张栻这条深水狼做的实在是太成功了,让真正的队友痛恨,让真正的敌人敬佩,做到这个份上,苏咏霖真的很想感谢张浚。
虽然他糊涂了大半辈子,但是他的两个儿子可真的一点都不糊涂。
于是苏咏霖叫停了官员们放狠话的环节。
“战略上蔑视对手,战术上重视对手,任何一个敢于对我军亮剑的对手,都是拥有与我军一样的勇气的,面对有着一样勇气的对手,我们必须要予以重视,绝不可轻视于他!”
苏咏霖厉声道:“我再三强调,弱小和无知从来不是一个国家覆灭的原因,傲慢才是!诸君应当日日警醒!不可傲慢!”
“喏!”
全体与会官员齐声应诺,然后开始认真的规划战术。
一千三百一十八 张栻果然是个好同志
根据军事会议的商讨,会议方面决定从三个方向上让支离破碎的江南国政权死无葬身之地。
苏咏霖自己是一路,他将率领虎贲禁卫军一部和原燕云兵团、现第四兵团一部南下作战。
原河南兵团、现第一兵团,是一路。
还有原江西兵团,现第七兵团,是最后一路。
目前,第一兵团总部驻地是江陵府,张越景就驻扎在江陵府一带,之前负责执行一些恢复地方稳定的小规模军事治安行动,协助复兴会组织打击地主豪强势力和山匪强盗。
洪武八年以来,张越景所部的任务基本完成,已经进入全面整顿期,随时可以进入战争状态,
第七兵团总部驻地是南昌府,赵玉成驻扎在南昌府一带,率领第七兵团也是做着同样的事情,翻山越岭剿灭山贼强盗,消灭地主豪强,帮助农民们安居乐业等等。
洪武八年以来也差不多完成了地方治安任务,不久前进入全面整顿期,随时可以进入战争状态。
于是根据各方面的驻扎情况,参谋总部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
张越景统领的第一兵团应当动用不少于两个军的兵力对荆湖南路南部与整个广南西路发起进攻,目标是全部占领这一区域,完成对这一区域的南宋官方、地方割据武装势力的全面打击。
赵玉成统领的第七兵团有两个任务,一个是分出一个军的兵力向东进攻,配合苏咏霖进攻的步伐两面夹击江东宋军,一个是用剩下的兵力向南进攻,全面攻克广南东路。
剩下的就是苏咏霖的事情了。
他将率领虎贲禁卫军第一师一万骑兵、第四兵团第十军三万步军,还有刚刚加急完成组建的神机第二营五千人,共四万五千人的部队南下江南,在那里会合第七兵团第二十一军的三万人,总计七万五千人的兵力。
这七万五千人的任务最重,因为他们需要完成对江南东路、两浙西路、两浙东路还有福建路这四个路的攻取,整个南宋的核心地带都是苏咏霖的攻略任务,可以说任务是相当“艰巨”了。
当然了,如果没有张栻这个当世第一无间道的存在,这的确是个比较艰巨的任务。
可是当张栻加入到这场行动当中之后,这个任务忽然就变的“艰巨”了起来。
根据目前天网军那边可以得到的消息显示,张栻通过一系列的行动正在得到沈该和部分官僚的信任。
以他原先掌握的两万军队作为基础,沈该准备将杭州兵权托付给他,让他守杭州,为想要逃跑的人争取时间。
他原先的两万人,加上沈该所部的一万人,就是三万人。
也就是说,目前只剩下周麟之控制下的两万人不在张栻的影响之下,如果这两万人的问题也能解决掉的话,苏咏霖面对的就是一个没有成建制正规军进行防御作战的敌人了。
或者说,他的七万五千大军分分钟变成十万大军。
而张栻的计划还不仅仅如此。
他似乎还打算通过掌控的军队控制杭州城,一旦发现杭州朝廷的官僚们打算润,他就会发动兵变控制杭州,把全体杭州朝廷的官僚们控制住,等待大明军队南下接收这群废料。
这样一来,苏咏霖感觉就不是南下打仗的,而是南下接收货物的。
这群废料本身只有被杀掉肥土的价值,但是他们当官那么多年搜刮了无数民脂民膏,是一笔天文数字般的财富,张栻的目标就是让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一文钱都带不走。
他们全体都要接受大明的公审,该处决的处决,该流放的流放,该劳动改造的劳动改造,一个都不能放过。
张栻果然是个好同志!
苏咏霖暗自夸赞。
真要能办到这一点,灭宋之战张栻起码能拿到前三的功劳,之后在大明朝廷里给他安排个实权官职不成问题。
但是话又说回来,就算杭州朝廷能够完美控制五万“心向大宋”的军队,就真的能挡住苏咏霖的兵锋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明军的战斗力和宋军的战斗力已经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了,明军现在最大的敌人不再是宋军,而是大自然。
所以,这场战争不仅仅是要摧毁杭州朝廷仅剩的军事力量,还要成规模成体系的摧毁江南土地上根深蒂固的地主士绅阶层与他们的关系网络,将一切摧毁,发动干脆彻底的革命与清算。
所以张栻的所作所为还真的挺重要的,真要让那群废料润到国外,指不定啥时候又要回来祸祸大明子民。
所以对于张栻那边请求大明水师进行协助的方案,苏咏霖也予以批准,命令驻守泉州的东海水师全面配合张栻,封锁海岸航线,力求将试图润走的官僚们和他们的家眷以及民脂民膏全部拿下。
大明的天罗地网已经编织的差不多了,而在如此恐怖的威慑之下,杭州朝廷却在张栻为他们编织的信息茧房之中怡然自得。
张栻声威大震之后,获得了不少人的支持和敬佩,权力大增。
而为了拖延这帮家伙润走的日期,给自己多番布置争取时间,张栻又拜托苏长生充分发动他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给杭州朝廷编织一个信息茧房。
用比较通俗的话语来说就是,将沈该、周麟之等人的耳目全部戳瞎,然后偷梁换柱瞒天过海,让杭州朝廷以为明国的工程成功了,但是没有完全成功。
因为工程成功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杭州,引发了杭州官僚们的极大震恐,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加快准备逃跑计划了。
张栻就希望苏长生可以协助他散布一些消息,说明国的工程貌似成功,但是没有完全成功,还有不少问题需要处理,南下远远不可能那么快,目前也没有任何明军南下的迹象。
能拖一些时间是一些时间,张栻需要足够的时间协调周至的军队和自己这边的军队。
更重要的是,他要确定自己能够拿到杭州城的兵权。
一千三百一十九 “大宋最后一个忠臣”
二次明宋战争之后,杭州军队方面一直都是兵力三分,沈该、周麟之和张栻各自控制一部分军队,把持杭州朝廷的生命线。
沈该控制的军队数量不是最多的,但是有最好的待遇和最好的装备,也有不错的训练,且直接掌控杭州的各项防务,控制着杭州中枢的路线。
可以说杭州城的控制权一直都在沈该的手里,张栻和周麟之虽然各自掌控两万军队,但是因为他们自己也身处杭州城,所以沈该对他们还是有绝对的领导权。
很显然的是,沈该不会轻易交出杭州兵权,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是他权力的绝对保障,而且沈该还有一个玉石俱焚的计划,会在极端状况下把杭州彻底焚毁。
张栻不能让这个计划被沈该下令启动,他要把这个计划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算不能掌握,也不能让这个计划把基本维持繁华状态的杭州给毁掉。
三百个大的起火点,是真的可以让一座城池陷入火海之中的,而若要救火,则要付出十倍人力,那太危险了。
所以他一边争取杭州兵权,一边拜托苏长生利用自己的优势寻找那三百个起火点。
张栻紧锣密鼓的筹备自己的夺权计划,而另一边,现在这个状态下,沈该其实处在极大的不安之中。
一方面他不知道明军是否已经决定南下和什么时候南下,一方面对于是否要启动逃跑计划处在模棱两可之间。
他不敢抵抗明军,不想死,与此同时又不想轻易放弃巨大的权力。
且部分官员对于如何处理那位一直在“生病”的江南国主赵惇的问题上与他有一些分歧,迟迟不能达成共识。
有些人希望赵惇去死,但有些人觉得赵惇不能死在他们手上,否则他们叛臣的名号就坐实了,这对他们很不利。
周麟之强烈建议润之前把赵惇处理掉,不能让赵惇落在苏咏霖手里,以防止苏咏霖知道他们是怎么对付赵惇的。
而张栻就和周麟之唱反调,坚决反对处理掉赵惇,而建议把赵惇留在杭州城,不管城池能守多久,他都会在城破之际点燃赵惇房间的火焰,将他活活烧死,让赵惇的死轻而易举的算在明军头上。
这样他们就没有任何责任了,最多是逃跑者,算不上叛逆。
周麟之对张栻始终不信任。
或者说不能接受张栻和他平起平坐甚至比他高一点的地位,对他是生理意义上的反感,现在看张栻和自己唱反调,这种反感更是无法遏制。
“你一口一个死守杭州,谁知道你到底是要投降还是要死守?你这奸贼,是不是打算用杭州城换你的荣华富贵?”
周麟之指着张栻就是一顿输出,相当的不客气,非要把张栻批倒批臭。
张栻对他当然也不客气。
“我要是想要让荣华富贵,直接带兵投降周至就可以了,他立刻就有五万军队,就能包围杭州让你们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何须等到现在?周麟之,你血口喷人也要有道理吧?”
周麟之非常恼火,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张栻说的有道理。
张栻想投降,直接带兵投靠周至就好了,周至立马就有五万军队,就能包围杭州,而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好的结局都是玉石俱焚。
他何苦驱赶明军教官,还得罪了明国呢?
种种迹象表明,张栻很有可能真的是大宋最后一个忠臣。
然而周麟之怎么能承认呢?
他怎么能承认张栻真的就是大宋的最后一个忠臣呢?那不就等于把杭州的控制权拱手让给张栻吗?
虽然说他不可能留下来守杭州,但是他就是看张栻不爽,他就是要让张栻难过,没有理由。
于是一个接一个阴谋论抛出来,越说越离谱,就差没把张栻说成苏咏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了,说的张栻十分恼火。
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你是在骂我爹还是在骂我娘?!
正当他准备发火的时候,沈该终于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怒喝出声,怒视着周麟之。
“行了!都给我闭嘴!这都说的是什么话?死者为大,敬夫的父亲因为国事而死,我很敬佩他,也很惋惜他!现在你当着儿子的面侮辱他的父母,这是什么行为?孔孟礼数,都学到什么地方去了?”
被沈该一顿怒斥,周麟之知道自己说话说过了,于是只能低下头,默不出声,默认自己的错误。
可是沈该的愤怒还没有结束。
“一个两个就知道质疑要做事情、敢做事情的人,自己不敢做的事情就不让别人做好,生怕别人做好了立下功劳,别人立功比自己受罚还要难受,这样下去怎么能搞好国事?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厚颜无耻不知廉耻的行为!茂振,你也是那么多年的老臣了!那么多年在朝中看惯了朝中的不良风气,我本以为你能做出一些改变,可没想到你居然也是其中一员!”
沈该把周麟之骂得狗血喷头,周麟之给骂的根本抬不起头。
骂了好一阵子,沈该上前握住了张栻的手。
“敬夫,茂振做错了事情,说错了话,我代替他向你道歉,你不要往心里去,你不要担心有人会在你的背后捅刀,大宋已经到了最后时刻,我不能允许还有人在这个时候内斗!”
“相公……”
张栻感动的泪流满面,对沈该的信任感到十分激动。
沈该也打消了对张栻的所有怀疑,正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这一场争吵之后,杭州朝廷内发生了一场人事变动。
沈该以江南国主赵惇的名义下了一道诏令。
平章军国事沈该年老退休,以枢密使张栻年富力强、为国为民,遂接任平章军国事一职。
赵惇的召令里面称赞张栻是真正的忠贞之士,所以让他接任平章军国事的职位,从此之后,张栻就能统领江南国内外一切军务政务。
而放眼杭州城内,全部军队和官员也会听从他的指令,他从此就是江南国的无冕之王,继沈该之后的第二任独裁之人。
洪武八年五月二十四日,沈该正式将除了自己精挑细选绝对忠诚绝对精锐的亲兵之外的杭州兵权交给了张栻,让张栻提前开始做杭州布防的任务。
然后他又出面要求周麟之把兵权让渡给张栻。
周麟之不愿意,觉得这样做不安全。
沈该大怒。
“大难临头,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你还在乎这个?你是想留下来守城?还是说你带的走两万军队?你准备的船只多大?有多少艘?
这些船能把这里的人全都带走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把军队都带走,但是可能吗?糊涂!越活越糊涂!糊涂的无可救药!”
周麟之被沈该骂得狗血淋头,一点脾气都没有,无言以对,遂狠狠瞪了张栻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沈该的要求。
他当然不可能留下来守杭州,也不可能把自己指挥的军队全部带走,那些大头兵什么的他毫不在乎,丢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只留下了一支自己绝对信任、绝对精锐的可以带走的护卫亲兵队伍,剩下的军队就一股脑的打包交给了张栻,让张栻用他们去守卫杭州,去打那场在他看来毫无胜算的必死之战。
然后狠狠诅咒张栻带兵死守杭州,城破之后被明国全部杀死,张家满门灭绝。
既然张栻决定做这个天底下最大的蠢货,那么就要有一个配得上蠢货身份的死法。
周麟之相信明国一定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一千三百二十 我必与杭州共存亡
张栻倒是没想到自己那么轻松就拿到了杭州兵权。
这至关重要的权力,将是他为明国南下战略奠定彻底胜利的基础。
这当然是好事,不过既然兵权拿到手了,也就意味着沈该等人快要润了。
看来,谣言虽然散播出去了,但是杭州官僚们早就被明军三番两次直达杭州的事情弄得吓破了胆,成了惊弓之鸟。
一听说黄河工程大概完工的消息,立刻就联想到苏咏霖到杭州来,立刻联想到自己被挂上东南枝随风飘扬。
南宋官僚们的想象力唯有在这一层面才能如此跃进。
所以不管明国啥时候攻击他们,他们要先润,润的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把烂摊子留下来,他们自己愉快的大逃亡。
当然了,张栻感觉官僚们如此担心的一点主要还是杭州城东北方向上的那支三万人的明军。
那支在之前是杭州朝廷统治南宋剩下来的国土的重要依仗,是他们心里的安全阀门,是让他们感到幸福的存在。
但是时过境迁,明国黄河修完了,现在这三万人的明军已然变成了催命符,只要他们决定行动,朝发夕至,杭州城内的人一个都逃不走。
沈该和张栻做最后谈话的时候所说的话,证明了张栻的猜测是对的。
“当初为了增强朝廷的威慑力而留下来的明军,反倒成了咱们的催命符,倒不是咱们这么一大群人都是胆怯之辈,实在是苏咏霖一声令下,这支明军朝发夕至,杭州无险可守,必然被围,届时,我等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沈该拿起酒壶给张栻倒满了酒,无奈道:“虽然心中多有不舍,但是该做的事情必须要做到,以免家族有倾覆之忧,其他的事情我也就不多说了,我只想确认,敬夫,你真的不走吗?”
张栻拿起了被倒满了的酒杯,笑了笑。
“我已经是平章军国事了,若是没接下这个任命前,我可能会走,但是现在,就算是想走都走不了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稍有异动,他们会怎么想呢?”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沈该也无话可说。
“如此说来,倒是我断绝了敬夫最后可以离开的路了……敬夫,我……”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相公无关。”
张栻摇了摇头,笑道:“能走上这条路,心中虽然有些紧张,倒也有些洒脱,那么长时间的痛苦和迷茫,终于要在这里结束了,我父亲应该已经等我很久了,我想,是时候与他相见了。”
“那也没必要把家人都留在城里吧?”
沈该皱眉道:“我听说你把家人都接到了杭州来,还大张旗鼓让人知道,这……这不妥吧?”
张栻还是摇头笑了笑。
“我若不把家人接来杭州并且让大家都知道,明军围城的时候,满城将士和百姓怎么会相信我会坚守杭州绝不动摇呢?以我家族,换杭州城的军心、民心,值了。”
这也是个无懈可击且相当合理的理由,而且听上去还相当的悲壮,很容易引起人们的信任、同情以及感动。
所以沈该很感动。
“敬夫,你……”
“相公,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跪着,我也要走完,就算被明国人用刀斩断头颅,我也绝对不会屈服,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
“可是你的家人……你完全可以给家族留一条路的。”
“千千万万户人家都在杭州城内没有走,我身为平章军国事,怎么能抛弃他们苟且求生呢?我有家人,他们也有家人,我与他们同生共死,我的家人也要与他们的家人同生共死,如此,方才对得起他们。”
张栻义正言辞,沈该彻底破防了。
“敬夫……”
他当着张栻的面流下了痛苦且羞惭的泪水,心中那一丢丢想要青史留名的愿望骤然膨胀起来,差点就说出了要和他一起留下来的话。
但是很快这膨胀起来的愿望就被戳破了,缩回了原样。
他沈该终究只是一个凡人,一个逃避的凡人,一个没有勇气的凡人,一个即将乘船逃跑润向高丽的凡人。
他这样的凡人面对张栻这样的圣人,是应该感到羞愧的。
良久,沈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看向了张栻。
“若然如此,一切就托付给敬夫了,还有,关于国主的事情……”
“我明白,我死之前,一定会点火焚烧宫殿,国主终究会和我一起葬身火海,罪名算在明国人身上,与我等毫无关联。”
“那就好,那就好。”
沈该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阵,才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图。
“只是皇宫里点火还不够,敬夫,这张图纸你拿着,这是我那三百个纵火之处的地图,城池一旦不能守,一定要提前点燃这三百处,纵火焚城,叫明国人什么都得不到!”
杭州,那是南宋朝廷吸血大半个江南构筑而成的天下大城,城中的财富之多震古烁今,就算被带走一大批,剩下来带不走的也有很多。
就算守不住,也不能留给明国,就算焚烧殆尽,也不能留给明国。
全部烧掉,彻底焚毁,让明国人对着一片白地欲哭无泪去吧!
沈该展开地图,将三百处纵火点告知了张栻,然后让张栻对这三百处纵火点进行检查,看看引火之物是不是已经准备妥当,并且尽快派人接管起来,确保这三百处纵火点不会被破坏。
最后的最后,沈该握着张栻的手深情地看着他。
“此生,虽然不能与敬夫再相见,我也会牢牢记住敬夫的模样,并且会在我死后命家人在我的坟墓边上为敬夫造衣冠冢,我家后人祭拜先祖之时,也会为敬夫敬献香火,敬夫且去,后事,无需担忧!”
张栻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必与杭州共存亡!”
然后他一转身就派人把这张地图送给了苏长生。
他让苏长生赶快派人验证这三百处纵火点是不是真的,接着就紧锣密鼓开始筹备城防的事情。
既然他做了平章军国事,政权兵权财权就都在他的手里了,沈该怎么做这个职位,他就怎么做这个职位。
而且沈该集团的官僚们基本上都要跟着沈该润,所以对于权位已经没有任何看法了,张栻想怎么做,他们全都配合。
没必要和将死之人闹什么不愉快。
于是张栻直接得到了独裁者一样等级的权力,基本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在这样的背景下,张栻得以顺理成章的开始展开一些人事更换。
为了遮掩秘密,为官僚们润走创造环境,立刻进行大规模人事更换是不合适的,容易引起恐慌,他只是做了一些微调。
比如任命他的弟弟张杓担任宫城防御使,带着他绝对信任的一支军队,和原先沈该安排的人换防皇宫防务,接管整个皇城的控制权。
这是合情合理的,也没什么别人有看法,他的弟弟张杓绝对听他的命令,处理起赵惇来也很简单。
顺理成章。
再然后就是一波军事方面的变动。
一千三百二十一 他们不再是腐朽的封建军队了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官员们准备润海外的消息在上层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但是杭州城内的百姓、小吏还有基层军官、底层大头兵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
甚至于一些低级官员也被蒙在鼓里。
在逃命这件事情上,准备逃命的权贵官僚们充分发挥了保密意识,做到了他们过去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
明国黄河工程已经完工的消息的确传到了杭州来,人们也都知道这个事情,但是暂时还没有人从中联想到明军南下灭宋这件事情,也没人能猜到权贵官僚们已经准备润走了。
这种事情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大家都把嘴巴管的死死的,转移财产之类的事情都是委托自己家族的人和亲信亲自动手,打着商队做生意的幌子,不劳烦外人。
所以就目前来说,还没有泄密的情况发生。
军队里也是差不多的,只有中高级军官通过自己的人脉关系从交好的文官那边得到了消息,知道明国已经基本修好了黄河,不出意外的话,恐怕下一步就是南下。
中高级军官们也是吓得不轻,除了极少数真的有胆气的,大部分都打算一起润,根本不想留在这里送死。
但是军队里这些事情就要得到张栻的允许了,没有张栻的允许,他们如何能够甩开军队自己逃跑呢?
面对中高级军官们私底下的恳求,张栻的态度很明确。
想走可以,但是必须要留下一笔钱才能走,按照你们各自职位的高低,留下不同的钱财,钱到位了就能走,钱不到位,那就必须留下。
不少军官暗地里咒骂张栻死要钱,要钱买棺材之类的,心不甘情不愿的交钱,然后果断开始准备逃命。
和官员们不同,军官们距离杭州城和民众更远,逃跑的牵挂更少一些。
然后很快,张栻自己控制的两万军队里头的指挥使以上的中高级军官们全都确定准备要润走了,基本上也不怎么来军队了,都在杭州城里面紧张的准备着逃跑路线。
他们当中只有一个人因为曾经受到过张浚的恩惠,所以不忍单独逃走,想劝张栻一起逃走,算是有良心的。
而面对这个情况,张栻直接好言相劝,不收他的钱,直接让他走了。
中高级军官们准备润了,一些职位比较低的军官也得知此事,私下里也去请求张栻允许他们一起润,说什么上有老下有小,一家老小都很可怜,不想留下被明军杀死或者被明国清洗掉之类的。
他们不想送死。
张栻的内心毫无波动,点头,允许他们支付稍微少一些的钱,然后让他们去准备逃跑计划了。
此后,他们虽然名义上还挂着军队里的职位,但是实际上已经和军队没有关系了。
如此一来,张栻所部两万人的军队中,中高级军官全部决定润,中低级军官准备润的占了总人数的五成以上。
剩下来的没有逃跑的中低级军官都是同一个身份——复兴会员。
于是军队里就开始非常缺军官。
但是这不要紧,这正是张栻所希望看到的局面。
于是张栻开始了把这支军队调整为明军的火线整编。
他火线提拔另外一批人手接管自己军中这些空缺下来的职位——明国教官们在训练军队的时候秘密发展起来的复兴会员们。
他们从明军教官这里学到了相当扎实的军事常识,完全可以胜任基层军官的职位,有一些理论方面比较不错的,也能胜任基层指导员的职位,人力方面完全不怵。
这一波大变动发生之后,张栻顺理成章的火线提拔这群复兴会员们担任军官和指导员的职位,迅速填补空缺,用一种非常稳妥、平和的方式顺利完成了实质上的兵变。
这之后,一些关键职位还缺少高级指挥军官。
两万人的军队总还是需要一些可靠的高级指挥官的,没有高级指挥官,很多事情就不好办。
当然这不要紧,明军方面早已经把熟悉情况的部分原明军教官派来了,在张栻的任命下隐姓埋名就地任职。
很快,从底层士兵到上层军官,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场兵变的骤然发生与他们的实际转变。
他们不再是腐朽的封建军队了。
从现在开始,他们是象征新时代的革命军队了。
他们不再为了杭州城里的那群老爷们而战,而是为了革命事业而战。
将老爷们打翻在地,让牛马们翻身做主,这是他们的使命。
连消带打把自己控制的军队变成了明军之后,张栻很快就把他们调入城中,接手城池各处重要城防设施。
因为沈该的命令到位了,张栻作为平章军国事的权力和地位也已经明确了,所以原先的城防部队没有丝毫的抗拒。
他们老老实实的接受了换防命令。
于是杭州城城里城外的一系列城防设施与重点地区的军事驻防都被张栻掌控了。
而原先属于沈该的那支军队被他打乱重编,编入了自己直属的军队之中。
沈该军队当中的中高级军官不用他说,他们自己也准备润了,除了各自的亲兵之外,对其他士兵毫不在意,不管不顾,张栻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他们不在乎。
不明所以的中低级军官们一脸懵逼的被上级军官抛弃,被打散重编到张栻部下,迷迷糊糊开始接受张栻的指挥。
话虽如此,但是限于人手问题和时间问题,他来不及吞并周麟之的那支部队了。
可要是不吞并那支队伍的话,又会有其他方面的担忧。
思来想去,张栻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假装趁机“公报私仇”,把原先隶属于周麟之的部队放在了杭州城东北方向上布防,不让他们进入杭州城,而让他们直接对上那个方向上的明军。
对于这个安排,周麟之很生气,在不明所以的部下们的诉苦声中找到张栻,问他要个说法。
张栻面色冷静。
“我是在给他们逃跑的机会,他们要是进了杭州城,就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反正你部下那些高级将官都要跟你一起走,剩下来的我也没兴趣指挥他们,就让他们逃跑好了,这不是他们所希望的吗?”
周麟之气得脸色涨红。
“张敬夫,你是在公报私仇,对吧?”
张栻冷笑出声。
“没错,我就是在公报私仇,那又怎样?你能拿我怎样?周茂振,你记着,我才是平章军国事,我才是大宋目前的首相,国家危如累卵之际,留下来与国同休的是我!不是你!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看法,可以,我退位让贤,这个职位留给你,你来做平章军国事,你来守杭州,我走,怎么样?你要不要接下这个职位?你敢吗?”
张栻把自己的官印拿了出来,直接放在了周麟之面前,怒斥周麟之,并且开始撸袖子,准备对周麟之重拳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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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二十二 国旗
周麟之被张栻的气势所震慑,不敢言语。
俗话说狠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张栻现在就是这个不要命的疯子,在大家眼里,张栻什么都做得出来。
连杭州城他都愿意守,自家人都住在了杭州城里,打定主意全家族和杭州共存亡了,基本上就是满门忠烈了。
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
惹恼了他,鬼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说不定当场拔刀让自己血溅五步都是可能的。
周麟之还有想活下去的心愿和打算,也有对未来生活的畅想。
他的家人枝繁叶茂,第三代子孙嗷嗷待哺,他还打算等到了日本之后在日本也要做一番事业,成就一番在江南不能成就的功业。
所以,他并不想死。
他从一些往返日本与江南国的商人那边听说日本现在的局势并不安稳,地方和中央的矛盾很尖锐,中央内部也不安分。
似乎有一个强权人物正在试图统一政府的权威,并且准备对不听命令的地方势力进行打击,为此做了不少努力。
但是听说他的反对者也不少,所以日本国内有不少人正在进行物理上的交流,彼此之间征战不休,国内政局不稳,所以周麟之觉得此时的日本一定很虚弱。
面对一个虚弱的小国,他们这群人冲过去,难道不能做出点什么事业吗?
该说不说,这帮准备从高丽润到日本的人多数都打算抱团取暖,甚至已经有些人商量着要集合大家的力量,在日本身上撕一块土地下来成为他们自己的,然后说不定还有鸠占鹊巢的可能性。
只要远离明国,他们认为自己在日本也能称王称霸。
要是将来还有称王称霸的可能,现在为什么要招惹一个疯子?
看着怒发冲冠且即将上来对自己重拳出击的张栻,周麟之怂了,选择了退缩。
他转进如风,退避三舍,充分体现了大宋忠良的“优良传统”,逃出了张栻的官邸。
然后对外表示这是平章军国事张栻的命令,他极力抗争,极力劝诫,但是张栻心意已决,甚至对他拔刀威胁。
他无能为力。
沈该退位之后一心一意准备自己的逃跑计划,对这件事情没什么兴趣,张栻和周麟之狗咬狗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沈该不干预。
于是乎这件事情就那么定了。
原属周麟之亲信统领的两万宋军被安排在了防御明军驻军的第一线上,面对成天进行战备训练的明军,他们瑟瑟发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支军队的中上层军官为此十分烦恼,一边加速准备自己的逃跑计划,一边又不断安抚、欺骗麾下士兵和基层军官,让他们错误的认为这次换防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需要担忧。
因为明国和明军确实没什么动静,所以军队暂时没有什么动乱,高级军官们也争取在军队这边露露面,表示自己还在,表示自己还没走,以此换取士兵的安分。
但是私底下,他们也是真的在认真准备自己的逃跑计划,他们才不要和大头兵们同生共死,大头兵只有为他们争取逃跑时间的价值,没有别的任何价值。
整个张栻接掌权力的行动期间,杭州城大体上还是稳定的。
官僚们搞逃跑计划搞得飞起,军队的人事变动也相当激烈,但是民间对此始终没有什么提前了解的渠道。
一切都像极了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洪武八年的五月间,明国处在战争的准备阶段,没有什么实际动作,而从六月开始,明国开始有了实际的举动。
首先是六月初二日,考虑到国家即将完成基本上的统一,所以苏咏霖下令朝廷对国旗进行研究,把大明国旗的事情写上日程。
他在内阁会议上首先对自己的想法进行了阐述。
“过往历朝历代,只有国号,而无国旗,充其量把国号写在旗子上,便成了国旗,但这未免太过于仓促、不妥,需知自古以来,旗帜和各类标识一直都是很受重视的。
从上古时期开始,便有图腾之说,上古帝王会选用强悍的飞禽走兽作为自身势力之图腾,用于凝聚人心、鼓舞人心,挥舞旗帜向前,便能增强战斗时的士气。
而往后历朝历代,也出现过一些个人或者组织以统一的旗号作为各自的象征,用以凝聚人心,发动起事,但是全国范围内的统一旗号,似乎并未出现过。
这对于我大一统之国是不利的,一个国家,该有一种统一的意识,该有一个统一的旗号来象征此意识,以此为国旗,使之遍布国土,使每一国民都能见到国旗,产生身在此国长在此国之意识,自然而然认同我大明。”
苏咏霖认为值此华夏神州即将一统之关键时刻,需要一面旗帜来凝聚人心。
大明需要这面旗帜来宣示河南河北并无区分、江南江北固为一体,宣示地无分南北、人无分汉夷,都是大明疆域、大明子民。
一面共同旗帜的重要性,是很多人都不曾意识到的,苏咏霖将之提出,将之交付讨论,便在朝廷范围内引起一些议论。
不过终究这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所以并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只是就这面旗帜到底该怎么设计产生了不少争论。
有些人建议使用文字,有些人则建议使用图案,有些人建议旗帜上体现出山川壮美,有些人则建议旗帜上出现英雄人物。
苏咏霖将这些讨论交付国务会议,将整个朝廷、整个复兴会组织都纳入初步讨论,然后很快得出了一些有意义的结论。
比如大部分人都认同旗帜上使用图案而非文字,理由是图案比起文字拥有更加直观的视觉冲击力,不需要让人阅读文字之后再去思考含义,直接就能通过图案认识到含义。
且使用文字的局限性很大,最直接的局限性就是神州大地上还没有那么多具备读写思维能力的识字人口,扫盲依然是大明目前最艰巨的文化使命。
再有就是全世界范围内识得汉字的人也不多,挂上带有文字的旗帜他们未必明白,而图案则一目了然,告诉他们这就是大明的旗帜,他们看到了自然就明白,还特别方便传播。
于是国务会议很快达成一致,认定国旗采用图案作为基本组成,不使用文字。
接着就是国旗上图案的内容,这也是核心讨论点。
有人希望是山河壮丽之美,有人希望是古来英雄豪杰,有人希望是某种动物的象征,有人希望是历史的某种具现化。
这方面,大家讨论的非常激烈,国务会议上互相争论的人非常多,各地的观点也都非常激烈。
比如壮美的山川那么多,到底要把哪个或者哪些放在国旗上?且山川壮美多有地域性,用黄河还是长江?用泰山还是嵩山?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争论之后,大家率先就把这个建议否决掉了。
接着是英雄豪杰人物的图像,大家争论不一,而唯一能得到所有人认同的就是苏咏霖的图像,而苏咏霖直接摆手拒绝。
“我一个人可不能代表大明,你们也不要把我当做什么神明一样顶礼膜拜,完全不需要。”
苏咏霖拒绝了,那么这个建议也就被否决掉了。
接下来动物的象征,历史的具现化等等,也被很快否定,不被接受。
而越到后面,会议的讨论方向就开始朝着明国的国家属性去了,很多人都提出是不是可以从明国立国的过程中找一些特殊的存在来作为明国的象征。
这个方向很受苏咏霖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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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二十三 我们的使命
苏咏霖综合听取了国务会议的意见之后,心里有了想法,然后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山川河流,英雄人物,飞禽走兽,还有过往的历史,这些都不可避免的有些局限性,代表一部分人,一个地区,一部分人可以接受的喜好等等,这并不能代表我们的整体。
国旗的意义是凝聚一个整体意识,是应该得到所有人都认同的一个一个存在,同时也可以代表所有人的一个存在,它不该有地域性,不该有什么特殊性,而应该具备普遍性,为人所普遍接受。”
明国有什么是全体国民都能普遍接受的存在呢?
不属于任何具现化的存在,没有任何地域属性,却能在心底里成为一种全民认可的象征。
答案显而易见。
革命。
大家是因为革命而凝聚在一起,因为革命而获得自由,因为革命而成功建国,因为革命而走到如今。
一路走来,到底是什么成就了他们,他们比谁都清楚。
于是所有人的意志都得到了统一。
以革命为主要方向,构筑全新的属于明国的国旗。
苏咏霖提了几点意见。
第一,以红色作为国旗的主色调。
因为红色是为建立明国而战死之烈士的血的颜色,是生命的颜色,因为他们的前仆后继,才有了如今的大明国,所以大明国绝对不能忘记他们。
第二,国旗上应该有日月同在。
日月是明国国号之来源,是【日月光芒所及之处,皆生民之乐土】的立国誓愿,是他们这一辈开国创业者的宏愿,不该忘怀。
至于具体该怎么将大明的国家意志浓缩在一面旗帜上,就该是发挥大家的力量的时候了。
洪武八年六月初五日,苏咏霖下令面向全国群众征集国旗草案,将这一命令通过官府和复兴会双渠道下达明国的每一个角落。
他力求让全国人民都知道大明要准备自己的国旗了,并且为此集思广益,听取大家的意见。
国旗草案征集令下达之后,到六月中旬,苏咏霖正式对张越景、赵玉成下令,要第一兵团和第七兵团进行战术准备,主力进攻军队开始进入战备状态。
驻军在杭州城外的周至所部也得到了苏咏霖的密令,要求他们竭力协助苏长生、张栻,尽可能实现对杭州的占领。
苏咏霖自己从六月二十日开始亲自视察刚刚组建完成的神机第二营,他进驻军营整整三天,亲自指导部分士兵使用火器,看他们操练对火炮的使用和与肉搏军队的联合作战技术。
六月二十五日,苏咏霖下令调集虎贲禁卫军第一师和第四兵团第十军这两支部队,将他们聚集在中都近郊展开全面战备。
然后苏咏霖开始布置自己南征之后的中都政局,做了一系列的布置,安排了很多事情。
他还把辛弃疾留下,让辛弃疾盯紧北面草原,以防草原上的某些人因为苏咏霖南征、长期不在中都而产生某些不该有的幻想。
汪古部和塔塔儿部暂时是可以相信的,因为他们和明国的商贸往来日渐紧密,内部也被明国的密探渗透的差不多了。
但是更北边的草原上还有数量繁多的草原部落,他们的行动可不受制约,难说他们会不会有什么特别行动,不可不防。
留下辛弃疾坐镇中都,苏咏霖才能放心的南下。
六月二十八日,苏咏霖正式下达战区动员令,下令战区各行政官员按照大明战争动员法动员当地民众加入民夫队伍,在战争发起之前完成动员准备,命令一旦下达,就要立刻开始战争。
六月二十九日,苏咏霖亲自投入到了中都地区、山东地区和两淮地区的战争动员命令当中,亲自负责了一些动员方面的调令,且要求枢密院对各地军事仓库进行全方位的检查。
六月三十日,苏咏霖下令给朝廷吏部、中都复兴会组织部,要求在全国范围内遴选优秀的、精干的各级官员、复兴会员组织起来,等江南一旦完成占领之后,就要立刻推进江南的全面的土地改革。
七月初一,苏咏霖下令给中都司法三司,要求司法三司准备组建实力强大的联合司法队准备跟随他一起南下,在占领杭州之后对江南国官僚权贵展开全面审讯。
七月初二,苏咏霖下令参谋总部调派优秀作战参谋团队前往各参展军队当中担任参谋长的职位,预备给各部队提供足够的战术指导。
七月初三,苏咏霖下令中都朝廷和复兴会总部进入战时状态。
七月初四,苏咏霖离开中都城进入军队之中,换下皇帝服饰,穿上军装,担任此番南下灭宋战役总指挥一职,开始履行自己战役总指挥的职权,和士兵同吃同住,并亲自监管虎贲第一师的训练内容。
七月十四,苏咏霖主持召开大军内部的大比武活动,至七月二十日结束,全军的战斗热情被调整到最高,士气昂扬。
七月二十一日,苏咏霖得到汇报,称从中都到两淮地区的进军路线已经准备妥当,于是苏咏霖于七月二十二日召开全军誓师大会。
他在誓师大会上进行演讲,公开声称这是自【前唐安史之乱以来】中华大地再度归于一统的实质性战争。
他公开声称自安史之乱以后,全国范围内就没有实现过实质上的统一。
前唐灭亡之后,从五代十国一直到目前,都处在一个实质上的分裂、战国状态之中。
唐亡之前便是遍地节度使,遍地都是草头王,唐中央政令不出长安城,节度使们拥兵自重,谁也不理睬长安朝廷。
唐亡之后更是五代十国纷乱不休,处处杀机,处处血孽,天下罹难,生灵涂炭。
好不容易出了柴荣、赵匡胤这两位算是不错的军事强人,似乎看到了大一统的曙光。
结果天不与中原,两人先后去世,继承者赵光义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手上功夫却只有一招驴车飘移堪称无双,宋人无力平定天下,遂使天下分崩离析。
燕云、辽东,河西,大理,南越李朝,原本都属于华夏版图,但是宋人并不能控制这些地方。
所以南北宋根本不是什么统一政权,而是割据政权,他们连传统的华夏十三州都没有全部统一过,实在是拉垮的要命。
这种王朝,也好意思自称天命吗?
什么狗屁的天命,从来没有天命,就是一群厚颜无耻妄自尊大的蠢货在华夏神州上使劲儿的折腾,害苦了黎民百姓,害苦了天下英雄。
而今日,我,苏咏霖,就要将这一切彻底终结。
苏咏霖在点将台上喊出了自己心中的志向。
我要让华夏十三州恢复一统,我要让前唐、前汉曾经拥有过的疆土也走向一统。
但凡是我们的,全都要拿回来,告诉那些窃取者,我们不是忘了,我们只是暂时腾不出手!
作为前代历史的继承者,这是我们的使命。
而作为革命者,我们更大的使命是革命,是解放,是消除一切不平等!
消灭所有的上等人,使得所有被压迫被剥削的人摆脱这一切,使得他们都展露笑颜,真正的活成人样子!
他们应该有钱花,他们应该有粮食吃,他们应该有衣服穿,他们应该有知识可以学!
我们要让历史的遗憾得到修复,宣誓我们作为血脉继承者的优秀。
我们还要让历史的罪恶得以清算,宣誓我们作为革命者的坚定!
苏咏霖在这次的演说中将明国的国家战略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并且进行了简要的总结,凝练成了一句精髓式的口号。
【荡平四海群贼,再一统华夏神州,横扫牛鬼蛇神,将革命进行到底】
当天,这句口号便被四万五千名大明士兵喊了出来,回荡在天地之间,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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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马上就要高考了,我真的好紧张,什么知识点都没有复习,连准考证都不知道放到什么地方去了找不到,而且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码字工作,全心全意回报读者,结果连复习都没有做好,这样一来肯定考不出什么好成绩,难道真的要继续高四的征程吗?我……我还没有做好接受这个结局的准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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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二十四 沈该决定走
三天以后,洪武八年七月二十五日,苏咏霖正式下令明军出击南下。
这一次,明军要干脆彻底的一统江南,结束南北分裂,让传统的华夏十三州全都回到中央政权的控制之下。
然后,重新开启新的大一统时代。
以强汉盛唐为目标,将所有有经济、军事价值的领土全部纳入囊中。
他们将以最快的速度向两淮地区前进,抵达两淮地区的预定攻击位置之后,张越景之第一兵团、赵玉成之第七兵团将按照预定的总攻时间和苏咏霖一起发动全面进攻,对腐朽的江南国政权展开碾压式的降维打击。
对江南的统一战争是开始,而不是结束。
江南一统之后,大理国和南越李朝也是预定的进攻目标,是苏咏霖统一的目标。
四海群贼,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当然,牛鬼蛇神,也休想在他手上活下去。
国家、阶级,他两个都要。
中都明军在苏咏霖的率领下展开行动的同时,杭州方面还没有得到任何有效消息。
相关消息在明国境内发生,而杭州朝廷对明国的情报收集无限接近于零,所有他们能知道的几乎都是明国想让他们知道的,他们自己所能主动收集到的有效情报,寥寥无几。
自从他们的朝廷被天网军渗透进去之后,连他们派了多少人前往江北和江西地区试图搜集情报的消息都被天网军掌握在手里。
单向透明了属于是。
这一次也是一样。
整个明军在明国境内进行军事调动的过程都没有被江南国方面注意到。
他们的行动迅速,集结快速,且多利用日落和夜间进行军队的集结,快速进入预定的战术位置展开隐藏,各方面布置之妥当完全超乎了江南国各地方官府的设想。
包括杭州方面,他们一直都在试图获取更多的明国方面的情报,希望可以更好的判断出明国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南下,不过一直以来沈该等人得到的情报都是【明国没有大的军事行动】。
这固然让沈该觉得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安排逃跑计划,但是他也始终不放心,总觉得明国好几个月了也没动作,的确很让人感到担忧,不知道他们憋着什么坏水。
思来想去,沈该觉得这件事情还是应该早点定下来,不应该搞的太晚,要走也应该早点走,走的越早越安全,留的越久越不安全。
于是沈该决定找张栻说说这个事情,尽早把这件事情确定下来。
所以他请张栻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他和张栻商量开了。
“眼下这个局面,虽然明国还没有什么动静,但是我觉得局势已经很紧张了,离开杭州城的事情,宜快不宜慢,宜早不宜迟,若是继续下去的话,很可能会出现一些预料不到的事情。”
沈该喝了一杯酒,又给张栻满上,笑着问道:“敬夫,这是最后一次了,你真的……不跟我走吗?”
张栻举起酒杯,一口喝干杯中酒。
“若要走,早就走了,若是不走,自然就不走了,相公何须多问呢?”
沈该苦笑了一阵。
“敬夫会不会在心中嘲讽我是个胆怯的人?”
“人之常情,何来胆怯之说呢?”
“可是我却十分敬佩当年的李若水,李公。”
“李若水……”
张栻知道沈该说的是谁,他说的是北宋覆灭的时候,唯一殉国的那位被俘获的文官大臣。
沈该提起李若水,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栻有点不明白。
“我曾想做李若水一样的人,可最终我发现,我也只是芸芸众生当中的一员,敬佩着以身殉国的壮士,自己却无法成为那样的人,当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就明白,我是时候该离开了。”
沈该自嘲般的笑了笑,说道:“敬夫这般的人,我会永远记住,然后告诉我的后代,不要学我,而要学敬夫。”
“学我一样做一个被所有人嘲讽是蠢货的人吗?”
张栻冷笑道:“相公,学我,是要付出性命的,愿意付出性命的人,又有几个呢?大家都是家大业大,除了自己,还有家人,谁能那么干脆的死掉呢?”
沈该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栻没让沈该为难,摇了摇头,感慨道:“死或生,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不该去干扰其他人的选择,相公不用担心我,正如我绝不会担心相公一样。”
沈该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缓缓开口。
“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敬夫,我打算这两日就准备离开杭州,前往高丽,不等了。”
“不等了吗?”
“不等了,越等越心慌,越等越担忧,还是尽快前往高丽,落地为安,仅此而已。”
沈该摇了摇头,又说道:“一切准备其实都已经妥当了,船队已经在港口那边做准备,只要我带着家人过去,随时都能起航。”
“如此……便预祝相公在那边安度晚年了。”
张栻笑了笑,搜肠刮肚也只能说出这些话。
沈该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想了想,又没说出口,最后只能握住了张栻的手。
“此一别,此生不复相见,敬夫,我……”
顿了半天,沈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一句话堵在嘴巴里说不出来。
张栻内心毫无波动,笑了笑,开口道:“此生不复相见没什么大不了的,来世一定能再见,相公不是说一定会记住我的样貌吗?那么来世我们再相见吧,但愿来世相见的时候,我们能相见于太平盛世。”
“好。”
沈该想哭,但是强忍着没哭出来,将这份遗憾藏在心底里,打算等到了高丽再痛痛快快哭一场。
张栻离开之后,沈该立刻让家人准备启动逃跑计划,并且通知了预定要一起逃跑的人,准备一起开溜。
到了异国他乡,最重要的就是抱团取暖,没了国家做后盾的移民是很容易被欺负的,这个时候就要抱团取暖,尽快购置不动产,在当地立稳脚跟,这样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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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二十五 这是他最后的报复
在生存这件事情上,沈该还是很有些自己的看法的。
把消息传递出去之后,沈该就预备着要把自己的家人往船上送了,他让家里人静悄悄的打包细软,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埋起来或者直接毁掉,反正绝对不要留任何东西给明国人。
家里有些女眷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觉得这些东西都很喜欢,想要全部带走,什么都不想留下来,结果被沈该一顿痛斥。
妇人之见!愚蠢!
命都保不住,要这些身外之物有什么用?
想要这些东西,将来站稳了脚跟,什么都能得到,可是命只有一条!命都没了,还要这些坛坛罐罐干什么?
然后沈该当着她们的面把那些东西毁掉,让女眷们一阵痛哭。
沈该不管,反正,他绝对不会把这些东西留给明国人,明国人就算最终能攻占杭州,得到的也只是一座被彻底毁坏掉的城池,绝对得不到繁荣富庶的杭州。
一把大火,足以毁掉这座繁华的都市和里面全部的人。
建筑都要焚毁,人都要烧死。
他要让明国人后悔,要让明国人痛苦,要让明国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重建杭州。
这是他最后的报复。
而作为执行者,他相信张栻一定能够为他做好这件事情,让明军眼睁睁地看着杭州城在火海之中化为灰烬。
洪武八年七月二十八日,沈该向张栻打了个招呼,托人给张栻送去了最后一份私人信件,就准备带着家人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是深夜,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不少人。
他们提前向张栻申请了出城许可,只要将出城许可文书交给守城官兵,守城官兵就会把已经关闭的城门大开,送他们离开杭州城。
他们就会从这里一路前往杭州港口,然后乘船离开江南,在熟悉道路的船夫的带领下,躲避明军水师在苏州洋的巡航船队,悄悄的向高丽而去。
虽然说路上可能会遇到明军水师船只的巡航,但是一般来说明军水师并不会为难商船,且只要离开的距离够远,避开明军水师的集结地,想要遇到明军水师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茫茫大洋,明军水师船只再多,还能把每一处都填满不成?
只要登上船,一切就结束了。
至少对沈该来说是这样的。
深沉的夜色中,沈该深情地凝望着自己所能看到的一切,回想着在这座城池里所经历的一切,所度过的那些年,还有那些难忘的回忆。
从他考取功名,从底层小官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抛弃了很多,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至今为止,他品尝过斗争失败的失意和落寞,也品尝到了巅峰权力的美妙滋味。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圆满了。
只是在这一刻,他恍然惊觉,原来这一切终究只是泡影而已。
会有人记住他吗?
会有人知道他做过的事情吗?
后人会如何评价他呢?
他全都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一去,恐怕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连带着过去所有的荣耀、耻辱、欢乐、忧伤,全都不会回来了,全都失去了。
他将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度过余生,连落叶归根这样的想法都无法实现。
祖先会怪罪他吗?
他一样不知道。
长叹一声,沈该遂头也不回的登上驴车,离开了府门口。
与此同时,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三十几户人家,都是朝中权贵高官,还有部分军队高级将领,包括周麟之、卢永言,他们都在。
他们的财产已经先期抵达杭州港口准备带走,现在他们只剩下家人,还有一些随身携带的细软。
他们是第一批离开的人,而在他们之后,还会有人按照计划一批一批的趁夜离开,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以维持杭州的局面。
一行人在城门前的大街上汇聚在一起,三十几户人家、一百五十多辆中大型驴车,是一支颇具规模的车队。
深夜之中,大家颇有些忐忑不安的感觉,所以除了驴子发出的声音之外,几乎没有人会发出什么声音,大家尽量保持安静,谁也不会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车队领头的是沈该的儿子沈容,他是大撤退行动的“前线总指挥”,沈该把指挥的权力交给他,锻炼他的能力,他也不负众望,很好的组织了这次大撤退。
夜色深沉之际,他驾着驴车来到了杭州北城门口,向镇守这里的宋军军官递上了平章军国事张栻开具的特别通行文书。
“这是通行文书,具体的事情,张相公已经向你们交代过了吧?这里的人都绝对可靠吧?”
看不清面容的军官点了点头。
“是的,已经交代过了,这里的人也都绝对可靠,您尽管放心。”
沈容觉得很满意。
“那就开城门吧,这里有一百五十多辆大车,全部通过也需要不少时间,抓紧时间,早市开了就不好走了。”
“好。”
军官收下了特别通行文书,然后把手指放在了嘴巴边上,吹响了一声口哨。
因为是比较安静的夜晚,这声口哨声显得特别突兀、响亮,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这声口哨。
然后沈容就被三把钢刀架在了脖子上。
动手的是这名军官身边的三名士兵。
沈容极度震惊,被刀架在脖子上,一动都不敢动。
而他身边的两个侍卫已经在电光火石之间被一刀一个干脆彻底的杀掉了。
“你们……”
看不清面容的军官稍稍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笑容的脸,说话的语气也是相当的轻浮。
“我说了,这里的人绝对安全可靠,因为他们都是我的同志,做起事情来干脆彻底,十分精干,我非常相信他们,所以你们也尽管放心。”
沈容瞳孔一缩,心神剧震。
而比他更震惊的大有人在。
因为伴随着这一声突兀而刺耳的口哨声,整条城门大街的左右两旁黑暗的小巷子里忽然涌出了大量士兵。
他们手持钢刀、长枪将他们团团包围,然后迅速点燃火把,整整一条街道伴随着火把的接连亮起,像是点亮的灯带,把一切都照亮了。
接着街道两旁的建筑物顶上忽然也亮起了火把,大量弩手出现现在了这里,将手中弩机对准了街道上的人们。
这群高官权贵们有一部分在车子里,还有一部分站在外头。
站在外头的最先看到了这些变故,也最先被尖锐的枪尖和雪亮的刀锋所震慑,惊恐万状,车子里头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伸头一看,或者揭开帘布一看,一愣,然后便如同坠入了地狱深渊一般。
有人尖叫,有人失声痛哭,有人大吼大叫着喝问这些士兵是干什么的,有人惊慌失措的就想逃跑。
沈该坐在车子里面和家人在一起,第一时间并没有出来,发现外面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车子周边的亲兵护卫已经大吼着要【保护相公】了,而这些亲兵的嘶吼声又引起了城防军队的无差别进攻。
城防军队接到的命令是无论何人,只要反抗,格杀勿论,所以当反抗开始的时候,进攻也开始了。
城防士兵们面对反抗的人群挺枪便刺,挥刀就砍,屋顶上的士兵直接放箭,一时间箭如雨下,惨叫声哭嚎声此起彼伏。
沈该和自己的妻子、女儿坐在车里互相抱成一团,妻子和女儿的痛哭声充斥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在这哭声之中,沈该的心里一片冰凉,一个让他感到无比震撼、根本不愿意相信却又无法不去相信的结论逐渐在他的脑海中成型了。
张栻。
这是张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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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二十六 张栻是明国的人?
这件事情是张栻下令做的。
张栻背叛了他。
虽然这种猜测他本人都觉得非常的不合理,但是刨除一切不可能的推断,那么剩下的那唯一一个看似不合理的结果,就是唯一正确的结果。
因为此时此刻的杭州城,只有一个人有权力调动兵马做这样的事情,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够做这件事情。
是张栻。
这一切都是张栻做的,是张栻下令这帮士兵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是张栻下令他们杀人的。
可是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沈该的脑袋里除了这个问题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内容了。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不知道张栻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难道说做这样的事情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明明约好了要走的,明明之前喝酒的时候还预祝自己后半生幸福的,结果……就这?
耳边不断响起的哭声和惨叫声刺激着沈该的神经,让他无法顺利地思考,不能安静的推导出他想要的结果。
和他一样的人还有很多。
虽然他们的亲兵护卫很勇敢,很努力的战斗,奈何这个陷阱太深,城防部队的准备太充分,他们无论如何也杀不出重围,便渐渐被杀光,被剿灭。
到最后,只剩下瑟瑟发抖抱头蹲地的一群老爷们和他们的家属了。
老爷们实在没想到这样的下场,当护卫们被杀光了之后,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老爷们所在的车子很快就被打开了车门,士兵们厉声呵斥他们下车接受检查,无数老爷们忍不住内心的惊恐,不得不下车接受检查,在士兵们的厉声询问下报上自己的姓名、职务等等。
户部尚书,工部尚书,户部侍郎,枢密院都承旨……
一条接着一条,全是大鱼,全都是达官贵人,全都是杭州城内的人上人们。
他们被一网打尽了。
而沈该没下车。
士兵们严厉的要求他下车的时候,他硬挺着不下去,说要见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还说要张栻来见他。
十几天之前,他还是这座城池的最高领导者,还是无冕之王,连赵家皇帝都在他的鼓掌之中被他玩弄,现在忽然间变成了这个模样,他可接受不了。
他要张栻亲自来向他解释。
可是革命军队怎么会听从他的要求呢?
拜托,我们是来革命的,是来清算你的,是来把你挂上东南枝做挂件的!
你以为我们是来请客吃饭的吗?
士兵不耐烦了,冲上去连拖带拽,像拖死狗一样把他的妻子女儿还有他自己都给拖拽了出来。
“屁话那么多呢?老实点!少废话!”
沈该本来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维持最后的尊严,结果被拽出来瘫在地上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尊严可以说。
刚想说点什么表达内心的愤怒,想要痛斥这群臭丘八居然敢对自己行如此无礼之事,但是那雪亮的刀锋就直接指在眼前,对沈该造成了巨大的威慑力。
人上人也是人,人被杀,就会死,人上人死了,也是一样的死人。
所以雪亮的刀锋直接吓得沈该什么都不敢说了,干脆地闭上了嘴。
“沈相公?”
忽然间,一个戏谑且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该一愣,立刻抬起头,在火光的映照下,看到了一张不那么熟悉但是绝对认的出来的脸。
“马……马宏兴?”
周至的副将,马宏兴。
他怎么会在这里?
当初,作为明军教官团队的领头人,马宏兴和沈该见过几面,逢年过节也有聚在一起吃过饭,推杯换盏之间,沈该觉得马宏兴是个挺好说话的人,对他还颇有好感。
与其他那些一板一眼死正经的明军教官不同,马宏兴非常活泼,很有幽默精神,在酒桌上总能说出一些让大家放声欢笑的话语。
以至于沈该一度认为马宏兴会是一个和其他明国人截然不同的好说话、好联合的对象。
然而现在看来,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你们不要那么粗暴,这位可是江南国前任的平章军国事,身份尊贵,地位崇高,你们把他这样粗暴的拽到地上,他生气了可怎么办?”
马宏兴蹲下了身子,近距离打量着沈该的脸,笑道:“沈相公,不疼吧?咱们这些同志们大部分都是地里汉子出身,动手没轻没重,还请你多多担待,千万不要生气啊。”
马宏兴的脸上带着沈该熟悉的笑容,那种略显轻浮的、和其他明国人迥然不同的笑容。
沈该一度被这种笑容欺骗,觉得马宏兴是个好打交道的家伙。
然而此时此刻,沈该却猛然惊觉,这笑容背后所隐藏着的东西,或许比那些一板一眼的明国人更加恐怖。
而更加恐怖的是……
他为什么在这里?
“马……马宏兴,你……你……“
“我为什么在这里对吧?”
马宏兴咧嘴笑了,开口道:“我在这里其实也有一阵子了,最开始这支军队被调到杭州城里面来的时候我就来了,一直都在这里,只不过您这种大人物从来也不会关注一个小小的城门看守,所以没有发现我。
这也难怪,您这样的大人物,日理万机,每天看的都是天下大事,纵横捭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考虑的都是国家之间的事情,又怎么会低下头来看看人世间呢?”
这阴阳怪气的话术是沈该和明国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最常听到的话术,他们好像特别喜欢用这种话语来讽刺杭州朝廷的高官们不关注民生,只关注他们自己。
天地良心,他们怎么会不关注民生呢?
他们经常提出各种议案和各种要求,让下面人关注民生劝耕劝农,为了让农民吃饱肚子可是殚精竭虑啊!
可惜天才指定的计划总是蠢材来执行,而蠢材太多,天才实在管不过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所以他们也没办法。
尽管如此,听到【岁大饥人相食】之类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也会觉得心情低落,连面前的餐桌上的山珍海味都吃不出鲜美的滋味了。
这还不够吗?
所以沈该非常生气,他感觉自己遭到了背叛。
“这一切……是张栻安排的吗?”
马宏兴摇了摇头。
“不是他一个人,是很多同志商量之后制定的计划,很多人分工执行,只靠敬夫同志一个人实在是太为难他了,他主要的任务就想办法获得你们的信任,拿到兵权,其他的都是我们在负责具体执行,互相配合,亲密无间。”
“敬夫……同志?”
对于这个称呼,沈该并不觉得陌生。
和明国人打交道的时候,他得知了明国人之间喜欢用这个称呼来互相称呼,而不是称呼各自的职位、职业之类的。
据说这个称呼是苏咏霖带头喊出来的,他成立了一个叫复兴会的组织,复兴会组织当中的人都这样互相称呼,意思是【志同道合之人】。
复兴会到底是干什么的,沈该没搞懂,整个杭州朝廷也没人搞懂过,只是隐约听说这个组织在明国内部很有些地位和声势。
沈该一开始觉得这很是无所谓,但是现在听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因为张栻被称为【同志】。
张栻是复兴会的人?
可复兴会不是苏咏霖成立的组织吗?
明国皇帝成立的组织,张栻加入了进去?
什么时候?怎么加入进去的?为什么要加入进去?还有……等等!
沈该骤然瞪大了双眼——张栻是明国的人?
很快联想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点的沈该彻底被震撼了,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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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语文作文已经让我不忍直视,数学难题更是让我肝胆俱裂,完了,没希望了,一道题都做不出来,学过的东西全都还给老师了,我已经是个除了码字什么都不会的废人了。
语文数学都废了,综合和英语也不可能考得好,尤其是英语,我这种how are you型选手能蒙个五六十分就是上天垂怜了……只能明年再战了……
啥?今年是2022不是2012?
对不起,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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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二十七 精准爆破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震撼,所以马宏兴满怀恶趣味的笑出了声。
“沈相公还不知道吧?敬夫同志很早以前就加入复兴会了,我算算,据我所知,应该是他在长沙岳麓书院和城南书院任教的时候就加入复兴会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你可自己问问他。”
他在长沙的时候?
那不是三年多以前的事情吗?
他……他已经为明国办事那么久了?
我一直……一直都在和一个明国的细作共事?
而且还亲手把这个细作推向了杭州朝廷的权力之巅?
我让一个明国细作做了大宋的平章军国事?
我到底做了什么?
这一瞬间,沈该联想到了很多的事情。
从张栻秘密接近他撺掇他发动宫廷政变开始,再到他现在坚持留在杭州不跟他们一起走为止,这数年间他屡屡感受到的违和感全都串联在了一起,所有问题的终极答案全都指向了张栻的细作身份。
于是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想不通却又不想深究也无法深究的疑惑,瞬间得到了解答。
沈该悟了。
原来从最开始,张栻就不是自己人。
从最开始,张栻就是个明国派来的细作。
从最开始,他就坠入了圈套之中还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
殊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己的一切,全都在明国细作的监视之下。
难怪他总觉得面对明国无计可施、无能为力,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在里面?
大彻大悟的沈该想通了很多过去想不通的事情,但是当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之后,他却觉得自己或许还是不知道这一切然后就那么糊涂着死去比较好。
至少他不会感到如此浓烈的挫败感和耻辱感。
“张敬夫他一直都在骗我,一直都在欺瞒我,直到现在?”
他抬头看向马宏兴,希望从他的口中得到那个让他无比绝望的答案。
马宏兴满足了他。
“是的。”
“…………”
沈该沉默良久,无话可说。
原来周麟之和葛寿说的都是对的。
一个朝廷高官,一个枢密使,一个杭州朝廷二把手,居然会愿意与国同休,这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至少从他们的角度出发是这样的。
但是沈该却想到了当年的李若水,也并不愿意相信整个朝廷的气节已经败坏到了这个地步,所以居然相信了张栻,相信了他愿意与国同休这件事情。
大半辈子阴谋算计,到头来居然败在了这一念之间,连逃跑都办不到。
何其可笑……
沈该陷入了深深的后悔和挫败感之中。
而在这段时间里,跟着他一起出发的这三十多户人家、一百五十多辆大车已经被全部拿下,所有人、细软都被检查一遍,敢于反抗的尽数杀死,一个不留,手段若雷霆,毫不留情。
周麟之被吓傻了,面色惨白,一句话都不敢说,和家人一起蹲在地上被看管着。
卢永言受到剧烈惊吓,一口气没上来,本就虚弱的身体扛不住,当场心悸而亡,一堆妾室跪在一边默默流泪,不敢出声。
而后很突兀的,从城东北的方向上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引得沈该将视线投放过去。
“看来已经开始了。”
蹲在他身边的马宏兴笑道:“既然你们今夜走,那么今夜就是收网之时,不过从我们的角度来说,还是觉得你们更晚一点走比较好,那样的话我们就能直接配合大军主力拿下杭州了,也会少一些风险,不过,无所谓了。”
沈该转过头,愕然地看着马宏兴。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沈该的确很快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简单来说,就是在这个晚上,整个杭州城的官僚们都被一网打尽了。
张栻不仅调动了自己本部守城部队在城内执行一网打尽的任务,还请来了城外明军驻军。
周至率领明军驻军趁夜打了个偷袭,用狮子搏兔般的精神与战术执行能力把周麟之所部那两万军队用两柱香的时间打成了一滩烂泥,然后快速合围杭州城,切断杭州城向外的全部通道,并且建立了封锁线。
不仅如此,周至还分出了一支部队突袭杭州港,从陆路封锁杭州港,协助水师行动。
明军东海水师一部按照预定计划突袭杭州港口,封锁杭州港水路,将杭州港内外全部船只一网打尽,从中搜出了五百多艘大小不一的杭州官僚们准备转移财产的船只。
这些船只才是杭州权贵们试图转移财产的大头,船只是很能承载物品的,他们一早就把大量细软转移到了船只上,做好标记,伪装成商船准备带走。
杭州港内外所有试图反抗的杭州官僚们的私人队伍、战船都被明军解决掉,前后杀死了一千多名武装反抗人员,击沉战船十七艘,俘获三十多艘,大获全胜。
接着东海水师封锁整个苏州洋,不准船只进出,对整个水域内的所有船只展开地毯式搜索,绝不放过任何一人逃脱。
杭州城内,张栻所部按照事前所列名单对所有朝廷权贵官僚展开手术刀式的精准打击,每一支部队负责一户人家。
行动部队以复兴会员为领导者,趁夜突击官僚权贵们的府邸,对他们进行精准打击,消灭全部抵抗的私兵、护院和一切拿起武器反抗的家族人士,并且展开地毯式搜索,绝不放过任何一人。
整个官僚们的撤退海外行动是由沈该亲自制定的,在行动过程中,官僚们分为好几批,批次行动,以确保各自的安全和隐秘性,注意不要造成杭州城内外的恐慌。
而当他们全部行动完成之后,张栻就会着手封锁杭州城,用军事管理杭州城,也断绝民众发生动乱的可能性。
他把这一切都算得非常好。
然而这一切也都是张栻的计划,张栻按照名单,一个一个精准的爆破掉这些权贵官僚家族,将他们一网打尽,全部逮捕,一个不剩。
官僚们当然进行了较为激烈的反抗,可是他们的私兵又怎么是专业军队的对手呢?
几个高官在府中养着数量比较大且战斗力较强的打手,试图护着高官们杀出重围,也给围攻部队造成了较大的伤亡。
不过随着张栻一声令下,预备队也被投入进去,对这些试图反抗的人进行坚决镇压,不计任何损失,一定要攻破他们。
纯粹的武力对决中,张栻获得了最后的胜利,这些高官的府邸也被拿下,私兵被杀光,家族人士遭到全面逮捕。
一夜之间,整个江南国原有的统治阶层被颠覆,被以张栻为首的复兴会势力打败,复兴会全面接管了杭州政权,完成了对杭州城的占领。
名单上的杭州朝廷的达官贵人们还有预定逃跑的高级军官们也是一个都没落下,全都被拿下,成为了阶下囚,被严格看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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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二十八 我问心无愧
洪武八年七月二十九日辰时,整个杭州攻略行动成功宣告结束。
各方面都向张栻汇报了具体的成功消息,给张栻带来了非常好的反馈。
张栻在平章军国事的府邸中冷静的统合各方面消息,听从各部队的行动报告,在名单上划掉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汇报消息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过来,一个接一个的离,当最后一个名字被划掉之后,张栻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长舒一口气,对身边的陆游笑了笑。
“还好,还好,有惊无险,真要是闹出什么事情来,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还好,结束了。”
“确实如此,不过……都到这个地步了,出什么事情也是很难的吧?”
陆游擦了擦脸上的汗,大喝了一口绿豆汤,笑道:“多年筹备,一朝奋起,吾等也总算是不负所托了。”
“如此一来,大局已定,就看长生那边能不能把所有引火点全都解除掉了。”
张栻放下了手里的笔,站了起来,走到了屋子门口,推开了大门,一眼看到了苏长生正一路小跑而来。
“怎么样?”
两人异口同声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名单上的人已经全部拿下,一个没漏下。”
“最后七个引火点也找到了,所有危险全部排除。”
两人话说完,一起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太好了,杭州城算是保住了。”
“要是这样提前准备都能让他们毁掉杭州城,我们还不如自杀算了。”
两人笑呵呵的执手拥抱在一起,宣泄着心中的情绪。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该抓住的都抓住了,该封锁的也都封锁了,行动大获成功之余,还让这帮子权贵官僚榨取的民脂民膏没有被转移走,可以算作双重成功。
这帮家伙搜刮的民脂民膏数量之大,完全可以支撑起这一次南下作战的军费,之后建设江南地区的资金投入,也能从中获得巨大的支持。
就张栻所得到的最新消息,得知苏咏霖在七月二十六日的时候已经率领军队踏上了南征的征程,按照这个时间和行军速度来算,最多十天半个月,苏咏霖就会率领大军直抵杭州。
到那个时候,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南宋也将在事实上宣告灭亡,然后等着被明国全部吞并。
不过虽然为这件事情感到高兴的难以自抑,但是见到沈该的时候,张栻还是维持了起码的冷静。
天色大亮之际,沈该被带到了张栻面前。
那么多战俘当中,张栻唯一愿意见到的,就是沈该,其他的比如周麟之之流,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觉得这群虫豸直接人生重开是最好的,唯有沈该,张栻还有些话想要和他说。
沈该见到张栻的时候,一整个晚上没睡却异常兴奋的张栻正在吃早饭。
他啃了一个馒头,正在啃第二个的时候,沈该来了。
“相公来了?饿了吗?一起吃点?”
张栻嘴里咬着馒头,热情的把自己面前的馒头、鸡蛋、粥、小菜推到沈该面前,招呼着他一起吃,恍惚间,让沈该觉得一切好像几乎没有发生一样,他还是那个沈相公,而张栻还是那个枢密使。
但是昨天晚上的一夜未眠的事实告诉沈该,一切都变了,并且再也回不去了。
虽然很生气,很绝望,很痛苦,不过这些情绪在天色大亮之际已经被沈该收的差不多了,他知道尘埃落定,自己已经完蛋了。
前往平章军国事府邸的路上,看着一队又一队士兵押送着大量衣着考究的官员们走向不同的地方,他就知道杭州城已经被张栻全面控制了,因为这样的场面在三年前的那场兵变中也一样发生过。
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翻盘的可能,在张栻长达三年的算计之中,他完全没有做出任何有利于这一天的行动,甚至不曾意识到张栻看着他的眼神里所蕴含的东西。
所以他的失败是理所当然的。
想清楚了这一切之后,沈该已经平静了下来,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困惑——张栻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昨天晚上你应该没睡吧?”
沈该接过了张栻推过来的一碗粥,拿起筷子夹了一些小菜放到粥碗里,稀里哗啦的吃了一阵,稍稍填了填肚子。
看到沈该平静的吃饭,张栻笑意更盛。
“三年筹划,全在这一个晚上,换作相公,能睡着吗?”
“怕是不能的。”
沈该拿过一只鸡蛋,在桌子上敲了敲,然后慢条斯理的一边剥壳,一边问道:“敬夫,我就不问你这三年是怎么筹划的了,我现在唯一想知道的就是,你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张栻吃了一口鸡蛋。
“相公是说我为什么会选择大明而不是宋国吗?”
沈该继续慢条斯理地剥鸡蛋壳。
“嗯,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父一生忠心为国,你是他的儿子,怎么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呢?你不怕你父亲的魂灵对你的行为不满,前来教训你吗?”
“其实在咱们大明国内,颇有些孔老夫子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大明官方的思想理论是不承认鬼神这一说的,但是对民间祭祀祖先、祈求来年丰收的祭祀活动并未强行制止。”
张栻笑道:“作为一个复兴会员,我当然怀念我的父亲,可惜,我真切的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他已经过世了,魂灵什么的也是不存在的,所以相公所说的,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复兴会……”
沈该顿了顿,等鸡蛋壳剥好了,他把鸡蛋放到了粥碗里,重新端起了碗,问道:“那你不担心你死了之后,九泉之下无颜面对你的父亲吗?”
“不担心啊,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张栻把剩下的大半个鸡蛋塞到嘴里吃下肚子,笑道:“我要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那我肯定内心不安,我会害怕死后被父亲责怪,可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事情,我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
要是我死了之后在九泉之下遇到父亲,父亲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有的说,我不是为了私心,我是为了吾辈读书人的真正理想,为了天下大同而做的这些事情,父亲自然会懂我。”
“理想?天下大同?”
沈该不能理解,放下粥碗,皱着眉头盯着张栻,怒道:“你就那么相信苏咏霖所说的都是真的?你就那么相信明国人所谓的革命就是天下大同?天下大同需要杀那么多人吗?那是天下大同吗?那就是一群暴民在暴起杀人!是暴行!是暴政!”
“搞得就和这杭州城里的士大夫没杀过人一样。”
张栻白了沈该一眼,冷笑道:“相公,你不会真以为咱们这些读书人的手就很干净吧?手上没有直接沾过血,不代表就很干净,死在复兴会手上的上等人才多少?死在咱们这些士大夫手上的黎民百姓,又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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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二十九 清官少,贪官多
听了张栻说的话,沈该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
作为朝廷高官,这里头的事情可多了去了,而很多事情处在他的位置上,也是能够知道的。
宋廷执政一年,天下要死掉多少人,有多少人是自然病死或寿终正寝不好说,但是因为各种人祸而死掉的,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
每年都有地方发生饥荒,每年都有地方发生水灾旱灾,他们这些高官只想过过安生日子,却也不可得,很难过的上什么安生日子。
一开始他还会为死人数量之多而感到触目惊心,觉得这是偌大的灾难,可时间一长,他似乎也变得麻木了,觉得不过是死那么些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正常。
麻木了吗?
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沈该分不清了。
于是张栻摇了摇头。
“没算过?相公,我给你算一算,就目前复兴会内部公布的数据,在革命过程中通过公审等各种方式杀死的上等人的数量大约在十一万左右,前前后后一共杀死的,就是这个数字。
而士大夫呢?相公,当年三易回河所造成的水灾,哪一次死人少于十一万的?每一年的天灾往往会带来大量死亡,而这些死亡,又有多少是人祸所造成的?
别的就不说了,前年雪灾,朝廷命各地官员开仓赈灾,担心地方粮食不够所以还特意拨付粮食,结果各地官员是怎么做的?把救灾粮卖掉了换钱,坐视百姓饿死,结果稍微一统计,就东南三路之地,两个月,至少饿死了二十万人。”
沈该沉默良久。
“人生来便是要死的,这是命数,逃不掉,无非早晚。”
“既然如此,明国便没有错。”
“………………”
沈该颇有些气恼的看着张栻,指着他低声喝道:“愚民能和士大夫相比吗?士大夫是能治国安邦平天下的,愚民只能生产!”
“士大夫不过是读了书的愚民罢了。”
张栻毫不犹豫的怼了回去,让沈该更加恼火了。
“敬夫,我直白的跟你说,没有那些愚民的吃苦受罪,哪来的高官厚禄?没有愚民的吃糠咽菜,哪来的大鱼大肉给你?天下就那么大,产出就那么多,你让他们多吃一点,你就要少吃很多很多!”
“原来你很清楚啊。”
张栻上下打量着沈该,笑道:“我还以为相公直到最后都要和我兜圈子不说实话呢,既然相公都清楚,那直说不就行了吗?直说杭州城里的读书人就是想着高高在上鱼肉百姓,并没有天下大同的理想,不就行了吗?”
“天下有个屁的大同!”
沈该像是被彻底的激怒了似的,一下子掀翻了面前的餐桌,无视了冲来拔刀指着他的卫士们,指着张栻怒喝道:“早在王莽死了之后,天下大同就死了!没有天下大同!
寒窗苦读是为了什么?皓首穷经是为了什么?蹉跎半生考科举是为了什么!?敬夫,你不是科举出身,你有个好父亲能给你争个门荫!能让你不用科举就能做官,但这是你!
你知道吗?大多数人是没你这个条件的,他们只能拼了命的考科举,除了考科举,他们没有别的出路!当兵吗?经商吗?还是做其他什么事情?没有出路啊!”
张栻也出离的愤怒了。
一下子站起身,张栻指着沈该怒喝道:“那又如何?那就能鱼肉百姓了吗?十年寒窗苦读考科举就是为了鱼肉百姓吗?读了一肚子圣贤书读到最后就只剩下男盗女娼花天酒地了吗?!”
“不然呢?为了什么?为民请命,然后被贬斥到天涯海角?然后死于瘴气?死于蚊虫?死于贫困?十年寒窗,蹉跎半生,好不容易考了功名……就为了给一群愚夫蠢妇出头?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该颇有些疯狂味道的大笑出了声来,开口道:“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仅次于天下大同,张敬夫,我告诉你,你不曾受过科举之苦,你若是受过,你便不会这样想了。
想着为民请命,想着天下大同,然后被迎头一击,你就该知道到底是自己的十年寒窗值得珍惜,还是为民请命更重要,功名来之不易,非经历者不可了解,你不曾经历,所以你不了解。
我不与你争论,你杀了我吧,我为了权力为了其他的一些东西已经向明国低头三年了,但是什么都没有得到,事已至此,我知道我的下场是什么样的,我绝不会向苏咏霖屈服。”
张栻看着沈该一脸决然的模样,像个慷慨赴死的斗士。
可是,他是个什么狗屁的斗士?
为了维护科举士大夫高高在上剥削百姓的自由的斗士?
呸!
张栻摇了摇头。
“所以,主席说的是对的,罪恶的不单单是一个个犯罪的人,还是这整个罪恶的体制,这个罪恶的只为了压迫和剥削而诞生的体制,压迫的不仅仅是平民百姓,而是每一个人。”
沈该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这个体制,这个科举当官为皇帝服务的体制之下,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平民百姓没有地位,惨遭剥削,考了科举当了官,自以为超脱了一切,却发现自己不过是这庞大官僚体系当中的一粒尘埃。
同流合污尚且不易,更何况是逆流而上坚守本心呢?同流合污尚且需要一定的地位和权势,否则你也配?更别说坚守本心逆流而上了,那更是百里挑一才有的人,大部分人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
所以历朝历代贪官多,清官少,而能让人记住的清官更是少之又少,因为这个体制从一开始就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这样的人若是存在,那就是大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张栻长叹一声,弯腰捡起了一只落地的包子,撕掉了脏污的部分,咬了一口。
“我和主席通信,问他为什么杭州好人少,坏人多,为什么清官少,贪官多,他说杭州还能有好人就是个奇迹了,本该全员恶人,现在还能有那么一两个好人,算是上天垂怜。
我说我这样的人算是上天垂怜吗?他说,我的存在就是个奇迹,所以他特别珍惜我,特别在意我,让我千万守护好自己的本心,不要动摇,不要堕落。
你所说的我不是科举出身这一点,主席也提到了,他说这的确是我不曾堕落的原因之一,而这,就更加凸显了科举之罪,好人寸步难行,恶人一日千里,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出现了这样的事情,那么就说明这个体制,这个构成宋国这一个国的体制从根子上来说就是错误的,是极其罪恶的,所以主席决定推翻这个制度,重新创立一套制度。”
沈该似乎回过味儿来了,似乎听懂了张栻所说的是个什么意思。
可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接受。
“所以,苏咏霖又能怎么办呢?当官不为自己,却要为民请命,会有好的结果吗?会有好的下场吗?不会被一再打压吗?能出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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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遥想当年高考结束之后,立刻就和一群同学约着去唱ktv,开启狂欢之旅,当时就觉得天下之大再也没什么能限制住我,极为兴奋。
但是当时还没什么毕业的实际感觉,直到看到几个女同学火速回家化妆打扮换了一身衣服,那种看惯了她们穿校服之后却又忽然看到她们化妆打扮模样的冲击感,让我真的意识到自己毕业了。
当年大家都期盼着长大,期盼着摆脱父母的束缚,不过那么多年过去了,倒也时时怀念当年还在上课学习的日子。
一转眼,十年咯,老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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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三十 重塑这个社会
沈该可能觉得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很有杀伤力,能瞬间造成绝杀的效果,给张栻狠狠一击。
但是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智商可能和张栻区别不大,或者说,稍微还要落后于张栻一点点。
他能想到的,张栻想不到吗?
张栻是傻子吗?
对这个问题,张栻曾经详细的在信件中向苏咏霖讨教,苏咏霖也给了他十分明确的回答。
“且不说做好事该不该追求你所说的,但至少看上去就该是这样的。”
张栻缓缓道:“所以我也问过主席,我写信和他交流,询问他明国该如何颠覆宋国的体制,如何消灭这种根源上的罪恶,如何能够让正直的人登上高位为百姓谋福祉。
主席对我说,在宋国,做好事被看作是愚蠢的,是愚不可及的,不为自己考虑却要为他人考虑,这是全然不会有任何好的下场的,清官为民请命,被消灭,善良的人为他人考虑,却被坑害。
在如此这般恶性循环之下,宋国走向了如今不可挽救的末路,而在明国,就不一样了,明国所做的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就是让做好事的人有好的回报,而不是不断被消灭。”
沈该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满脸戏谑的表情看着张栻。
“好人有好报?张敬夫,你多大了?你还信这个?你说冲龄幼童相信这个,我倒觉得情有可原,孩子,小,不懂事,可你都三十多岁了,还相信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
“所以说,这是整个宋国朝廷体制带来的问题,影响到的是方方面面,任何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不能跳脱其中,不管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就算是以为自己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实际上也不能超脱其中,反而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所以才会出现你所说的这种情况。”
说道这里,张栻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叹了口气,满脸感慨。
“做正确的事情,得到正确的回报,这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情,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都被扭曲了观念,转而认为只有做坏事才能得到最大的回报呢?这难道不是很不正常的事情吗?”
沈该闻言,渐渐敛去脸上的笑意。
少顷,他冷笑。
“我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便是如此了,我只知道,我生来便是如此。”
“生来便是如此,便就这样承认了吗?便毫不怀疑的接受吗?”
张栻摇头:“或许吧,很多人都会无奈承认,逐渐成为其中的一员,放弃挣扎,沉沦其中,成为这一现象的帮凶,推动这一现象愈演愈烈。
但是明国,以主席为首的明国的同志们,他们对这种事情说了不,他们不认可这种错误的事情,他们要改变这种现象。”
沈该完全不相信,一脸不屑。
“好大的口气,说的容易,怎么做?怎么改正?怎么去让人相信做好事就有好的回报?引人向善要真的那么容易,我们早就不是儒家读书人,而是庙里的和尚了!天天敲木鱼就能引人向善,多好!”
张栻摇头。
“主席说,明国正在构建一套全然不同的从上到下贯穿始终的制度,叫做群众代表制度,明国想要通过这套制度,重塑这个社会。”
“群众代表?什么意思?”
“我也只是听说,说明国为了更加妥善的制定国策,更加妥善的听到全国各地区各阶层民众的声音,准备试行一个群众代表制度,说是要广泛选纳普通百姓到中都参加会议。”
张栻缓缓道:“官员吏员可以参加,军官士兵也可以参加,工人,农民,商人,也都可以参加,而参加会议的标准就是要做出贡献,而什么是贡献,就有很多不同的标准。
比如明国有很多工场,在工场里做工的工人如果工作努力成效突出,或者做了什么其他的对工场、社会有益处的事情,就会得到表彰,得到表彰的工人不仅能得到奖励,工场里有什么职位需要人的时候,也会优先提拔。
还有官员和吏员,他们的职责是治理地方,为民众福祉而工作,所以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成绩就会得到表彰,发现其他官员贪污腐败而进行检举,也能得到表彰,上级或者下级做错了事情及时提出并且努力纠正,也能得到表彰。
得到表彰的官员或者吏员就可以被推举为群众代表,可以去中都就国务问题开会,且一旦有升迁的机会,得到过表彰的官员是有优先权的,可以优先提拔。”
“等等,官员……和农工商?群众?”
沈该颇有些惊讶,过了一会儿,他想清楚了,冷静下来,开口问道:“明国是想让士农工商之间的区别消失吗?”
“本该如此,士农工商从来不该是等级,而是并列于社会当中的四个职业,四个地位相同的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张栻开口道:“从事农工商职业的都是群众,官员吏员也是群众,不会因为做了官员吏员就超脱于群众,官位再高,权力再大,包括大明皇帝自己,都是大明国民,这是明律开篇第一章总则的第一条。”
“苏咏霖他……当初,他说自己奉万民以称帝,不做天子,只做人皇,他还就真的把这种规矩写到了律法当中?”
沈该十分不理解,问道:“士农工商,从来都是等级,古已有之,国家重农抑商,以农为本,以商为贱,若是士农工商平等,岂不是国本动摇?他苏咏霖不理解吗?”
“以农为本是当然的,限制商业不让商业干扰农业也是有意义的,但是这和人有什么关系?”
张栻摊开双手,摇头道:“曾经我也没有想明白,直到我和主席通信之后,他告诉我,士农工商是职业,不是人,更不该是等级划分。
大明的士农工商是职业代称,而不是人,人是群众,群众选择不同的职业生活,朝廷政策对职业有不同的规定,但是对人,从来都是一样的。
大明不会因为你是官员就觉得你高人一等,也不会因为你从事商业就低人一头,职业区分和人有什么关系?
人可以随时转职,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古人这样划分社会,将职业和人绑定,限制社会流通,阻碍上下通道,用心之险恶,可是让我十分不愉快的。”
“你……”
沈该顿感张栻冒犯古人,非常不爽,怒道:“舍本逐末,数典忘祖!弃国本于不顾!张敬夫,你……你真的无药可救了!”
“你才是那个无药可救的人。”
张栻并不生气,长叹一声:“重塑社会,将错的事情改变,做正确的事情,怎么就是舍本逐末了吗?古人做的正确的事情,应该继承,可如果古人做的是错的,那么就要改正,就要坚决摒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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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三十一 我是在和正常人类做斗争吗?
对于张栻大胆冒犯古人的说法,沈该怒不可遏。
他甚至觉得张栻侵犯的不是自己,不是古人,而是整个传承。
所以他盛怒。
“中华一脉古今传承不绝,全赖祖宗成法、圣人教化,圣人教化福泽千年,遂有今日!到了明国,却要背离祖宗教诲,明国一时强盛,却也距离分崩离析不远了!
什么狗屁的群众代表,什么狗屁的士农工商,全都是虚假的!人不为自己考虑,转瞬就要灭亡!明国这一套注定不可能成功!张敬夫,你看不清现实吗?你到底在想什么?”
“未曾经历过,未曾亲身参与过,便如此断言大明必将失败,沈相公,你可真是太傲慢了。”
张栻摇头叹息:“主席曾对我说过,弱小从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弱小有弱小的生存方式,小国也有小国的活法。
西夏左右逢源,大理偏安一隅,高丽主动称臣,日本孤悬海外,这都是弱小而求生的方式,唯有傲慢,夜郎自大,遂无药可救。”
沈该听后,气恼不已。
为什么他说什么都能被苏咏霖提前准备好反驳的话语?
难道说自己所说的一切苏咏霖已经提前预料到了?
他是人还是神?
他真的是天上人?
我是在和正常人类做斗争吗?
沈该不懂。
但是张栻很懂。
“所谓的群众代表,我虽未亲眼见过,明国也只是试行,但是明国显然考虑了很多很多,并非只是考虑贡献,而不考虑利益,工人也好,官吏也好,但凡是有提拔体系的,明国内部都会有类似的表彰、奖励和优先提拔的标准。
做了好事,在本体系内就会有非常直接的益处,就会优先得到提拔,就会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和羡慕,还能成为群众代表直接去中都开会商讨国是,自然会有地位和话语权。
而这种地位和话语权并不是来自阴谋权术,并不是来自烧杀抢掠暴力打击,也不是来自家族和血脉传承,而是来自贡献与劳动,是非常光荣的事情,如此产生的地位和话语权,和过去是完全不同的。”
沈该对此颇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冷笑连连。
他绝不认同苏咏霖的理念和他做事的方法。
他绝对不相信一群泥腿子能做出什么符合他意愿的“好事”。
所以他自然能找到他所认为的漏洞。
“如此一来,人人都想着做好事,你就不怕闹出什么为了做好事先做坏事的事情?古人以孝治国,结果闹出多少奇诡笑谈?卧冰求鲤,郭巨埋儿……何等荒唐,难道明国真以为这就是万全之法?
你且看着,苏咏霖自以为是,觉得这就是万全之法,那么很快就会出现一大批奇怪的好事,各种各样的让人不敢相信的好事,然后他就准备收拾乱局吧!”
平心而论,沈该所说的并没有错,但还是那句话。
他能想到的,其他人会想不到吗?
大家又不傻。
所以张栻摇头,对沈该的想法毫不在意。
“没有万全之法,明国这样做也会出现问题,他们自己也清楚,主席写给我的信中就详细说过这个事情,明国也会对此有相当细致的规定,会充分吸取古人的教训。”
“说的好听!”
“但是也真的非常好看啊。”
张栻长叹道:“相公,这样做,难道不比咱们这样要好?到底是好处大还是坏处大,相公真的没有想过吗?一方是人人都愿意做好事,且做好事能能够得到奖励、荣誉。
做好事是一种荣耀的事情,是可以得到夸赞的事情,是会被人们认为正当的事情,这样的社会里,做好事的不是傻子,就算是出自利益考量,做好事也是有收益的。
而反观杭州城内呢?做好事的都是什么人?或者说,还有人愿意做好事吗?还有人愿意无私帮助他人度过难关吗?朝廷会奖励他们吗?会让他们感觉到做好事是正确的行为吗?”
眼看着沈该脸上的冷笑逐渐消失,张栻紧随而上给他来了一记重拳。
“人人愿意做好事并且帮助他人的明国,和人人都只顾着自己的江南国,谁是最后的胜利者?哪一个社会更接近于古人理想之大同社会?哪一个才是吾辈读书人梦中心愿?”
沈该脸上没有冷笑了,只剩下尴尬和不快。
一个公开批判儒学并且毁灭其象征——孔氏的国度,居然正在塑造大同社会。
而一个尊奉儒学和孔子的国度,距离大同社会似乎还有些遥远。
谁对谁错?
谁才是那个最后的胜利者。
答案还需要考量吗?
当然沈该不能就这样认输。
他强撑着颜面道:“明国全都是好事,就没有什么坏事吗?若是没有坏事,那苏咏霖为什么要两次大规模清理贪官污吏?明国也有贪官污吏!你以为明国是什么地上天国吗?”
“正是因为有贪官污吏,才显得明国真实,正是因为明国从不回避这类问题并且努力解决,这才显得明国之可贵。”
张栻摊开双手:“当然了,我也不是很清楚明国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到底没有在明国生活过,也没有亲眼看到,这几年我都忙着在杭州办事了,等这件事情结束以后,我想申请去北方工作一段时间,亲身体验一下明国的真实。”
沈该愣了愣,随后被气笑了。
“你什么都不清楚还那么心甘情愿给明国卖命、做大宋的叛徒?张敬夫,你到底是天真还是愚蠢?你不担心他们是在骗你?他们说的自己好像多无私一样,实际上是什么样子的,你知道?”
“我没见过明国的农村和城池到底是什么模样的,但是我亲眼见过明国的军队是什么样子的。”
张栻微笑道:“军官不会打骂士兵,没有肉体刑罚和私刑,士兵不属于军官,军官没有生杀予夺之权,士兵吃穿用度十分充足,人人面色红润,脸上没有菜色。
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军中火头都会提前公布,使用多少伙食费用也会一一公布,任何人都可以查阅,每个月一次审计,审计结果也会向全军公布,结余伙食费用还会拿来开军中联欢会或者表彰会,绝对会有用处。
士兵除了军事训练之外,还有读书习字的课程,会学习洪武政论,学习军事常识,学习数算、天文地理,还有一些我都没听说过的知识,晚上还有篝火晚会,一群人聚在一起唱歌跳舞说笑话,关系融洽,其乐融融。
他们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据我所知,有辽东的,有山东的,有河南的,有契丹人,有奚人,有渤海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生活习惯和成长环境完全不同,却也能处的和亲兄弟一样……”
这样说着,张栻忍不住的感慨万千,感慨之后,又询问沈该。
“相公亲眼见过宋国军队的模样,那么相公觉得,是明军更具有战斗力,还是宋军更具有战斗力?这样的两支军队打仗,谁能获胜?明国的军队尚且如此,其民间和朝廷,又该是什么模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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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三十二 你们彻底的赢了
张栻询问他的这些问题,沈该有的知道答案却不能回答,有的隐隐知道答案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有答案都直接指向了对沈该、对杭州朝廷不利的地方,对整个儒教思想体系也非常不利,从根本上否认了他们所一直坚持着的。
沈该作为最大的既得利益者,还没那个觉悟反对这套体制。
于是他看着张栻,张栻也看着他,两人一起沉默了很久很久。
沈该知道张栻说的都是真的,张栻知道沈该知道自己说的都是真的,两人心照不宣,很多事情都没有宣之于口。
时间缓缓流逝,地上碎掉的碗碟和洒落的食物都被清理掉了。
沈该彻底没有话可说了,他已经无法获取这场论战的胜利了,他将连同他的军事失败一起,吞下这枚难以咽下的苦果。
看着他的面色,张栻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缓缓开口。
“事已至此,相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应该是没了,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有了意义。”
沈该苦笑着摇了摇头:“既然你们发起行动了,那么说明明军快要来了吧?”
“嗯,此番大明军队三路行动,皇帝,也是我们的主席亲自率领一支军队从中都南下,已经出发好几日了,想来不过十天半月就能抵达杭州,届时大明军队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荡江南。”
“明军出动了我们却一无所知,可想而知这杭州城内到底被你们控制到了什么程度。”
沈该先是有些惊讶,继而想到了张栻的身份地位,便是释然。
“想想也是很简单的,一国首脑都成了他国细作,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失败,也是没天理了,你们真厉害啊,从头到尾,从开始到结束,我就从来没有看破过任何事情。”
“大明有复兴会和天网军两大强力组织。”
张栻缓缓道:“就我所知道的,复兴会是政治和思想方面的组织,在外负责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人共同反抗压迫和剥削,有极强的斗争能力,在内则是保护民众利益,对所有想要走回头路的人进行坚决的斗争。”
“一知半解。”
沈该摇了摇头。
“那也无妨,天网军你肯定会理解。”
张栻说道:“天网军就是刺探敌国情报消息的组织,在敌国内部用各种方式刺探消息,并且隐藏自己的存在。”
“那我懂了,一群细作,你……”
“我不是天网军的人,我是复兴会内部的人,当然也和天网军合作。”
张栻摇头道:“但是你知道天网军已经在江南存在多久了吗?”
“多久?三年?”
“十年。”
“十年?!”
沈该被震撼了,大声问道:“十年?那不还是绍兴年间?明国建国才八年,天网军在江南已经十年了?敬夫,你可别骗我,都到这个时候了,说这些假话可没有意义!”
“你也说了,都这个时候了,骗你做什么呢?”
张栻微笑道:“明国建立之前,当时光复军还在山东血战金军的时候,主席就已经派人南下江南建立天网军组织了。
时至今日,天网军组织已经遍布江南大地,以各种身份活跃在各个领域,包括杭州朝廷,所以朝廷内发生的一切,中都没有不知道的。”
直到此时此刻,沈该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得那么干脆彻底。
他高看张栻了,只是一个张栻是远远不够颠覆南宋的。
但是多了一个秘密存在于自己身边十年的组织,就不一样了。
靠着这个组织十年下来积累的东西,张栻才能登高一呼,一呼百应,一举拿下杭州。
十年苦工,一朝成功,所有的一切都赚回来了。
沈该心里苦涩极了。
“十年了,十年间,我们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事实上不只是江南这边,其他很多地方也不知道天网军的存在,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天网军的密探存在于杭州城内,我知道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张栻摊开双手,笑道:“相公,败给大明,你是真的不冤,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可以抗衡大明的国家存在,若是有,那得是何等人杰才能建立起来的国家?”
沈该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颓然的双手放下,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深深地叹息了好一阵子。
他认了,他无奈的接受了,他从心底里承认自己的失败了。
面对这样的敌人,他怎么做才能不失败呢?
他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接受自己的失败。
张栻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急着把沈该带走,这期间,陆游和苏长生来了,把自己了解到的最新消息告诉了张栻,沈该自然也听到了。
然后沈该便得知整个杭州城内的朝廷官员、吏员已经全面落网,正在进行所谓的【甄别】。
明军已经控制了杭州城内外的全部军事要地,明军东海水师还配合陆军拿下了杭州港口,将他们这群人准被转移走的家产全部拿下了。
该杀的都杀了,该抓的都抓了。
至于那支沈该一度有过幻想却自己也意识到不可能于是立刻放弃的周麟之部下的两万宋军,就是块豆腐,还是块水灵灵的嫩豆腐,据说两柱香的时间就被明军拍碎了。
碎了一地,全员战俘。
一个相对完整的中央政权组织,就这样被明军一网打尽、彻底消灭了,现在只要等苏咏霖带着大军抵达杭州直接接管杭州就可以了。
他们费尽心力耗尽心血搜刮压榨来的民脂民膏,以及整个南宋政权四十年时间耗尽心血、民脂民膏经历起来的繁荣的杭州城,都将属于明国,几乎是无伤状态。
明国可以立刻运用起杭州城的繁荣,辐射整个东南地区,通过这种强大的辐射力和强大的经济基础,对东南地区进行全方位的整合。
京湖地区他们已经统治了一段时间了,已经没有威胁了。
川蜀地区也被他们拿下了,威胁很小了。
现在东南也不能给明国带来什么威胁。
江南被明国吞下去并且完全消化掉也只是两三年的功夫罢了。
“敬夫,你们赢了,你们彻底的赢了,我们输得一塌糊涂,军事,政务,情报,全都输得一塌糊涂,到最后,连家人和家产都保不住……”
沈该凄惨的笑了出来。
张栻却不这样认为,他认真的摇了摇头。
“其他的我认同,但是家产……那不是你们的家产,或者说,九成九都不是你们的家产,是黎民百姓被你们剥削的财富,我们只是帮他们拿回来。”
“…………”
沈该颓丧的情绪完全不能得到消解,他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一直到他被卫兵们带走扔进牢房里面关押起来,也还是一副郁郁不欢的模样。
很显然,他emo了。
洪武八年七月二十五日,苏咏霖率军从中都出发。
七月二十八日,张栻发动杭州起义,配合明国驻军顺利行动。
到七月二十九日,明军已经顺利占领了杭州,在张栻、周至、苏长生等领导人的组织下,全灭杭州朝廷,杭州起义宣告成功。
大家的预料没有错,杭州朝廷是个四面漏风的破风箱,完全没有任何反抗明国的力量,一个夜晚的功夫,全员战俘。
因为明军尚未展开正式的军事行动而杭州起义就已经成功了,所以除了建立封锁线保卫杭州之外,张栻、苏长生、周至等起义主要负责人还有十天半个月左右的时间需要等待。
这些时间不能浪费。
起义负责人们做了两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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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三十三 正义的铁拳
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很简单,便是立刻展开杭州城及其周边地区的土地改革行动。
两浙地区的复兴会组织全员参与进来,在苏长生和张栻等人的安排下对杭州府地区的地主士绅们展开了全方位的清算与打击。
这是复兴会的传统技能了,操作起来没什么难度。
他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当地那些对整个行动过程毫无察觉的地主士绅们吊起来打,成功让他们变成了一个又一个东南枝挂件。
苏长生作为江南地区复兴会组织的主要领导人,主要负责这一部分的事情。
而张栻还有别的任务要负责。
那就是第二件事情。
张栻决定趁这个机会展开对杭州朝廷中底层官员、吏员的全面审查,以及赃物追索。
作为南宋四十年的首都,杭州在繁荣之余,也是个著名的藏污纳垢之所,多少官吏做不法之事的时候都会在杭州城内外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自己的罪证。
这些罪证大部分都是钱,也有人证物证什么的。
此番准备逃走的多数都是高官显贵,大量中低层官员、吏员没有逃走,也就没有提前的准备,大量赃物还在他们手里,亦或藏在杭州城的某一个角落里。
作为原本的朝廷高官,张栻对此类事件了解颇多,知道除了高官显贵,底下小官小吏们也是乌烟瘴气。
他想要把杭州城彻底打扫干净,让一切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大白于天下,彻底完成这一次的清算任务。
革命讲究一个清算,讲究一个干净彻底,所以该清算就必须要清算到底,绝不能有所疏漏。
可别以为除了高官显贵之外这些小鱼小虾就是无辜的,小鱼小虾才是主体,才是最直接给民众带来痛苦的主体。
所以怎么能放过他们呢?
张栻便开始了全面行动,对杭州城进行军事管理,对杭州城内的官员吏员们展开清算,同时对杭州城进行限制进出,没有官方开具文书的,一概不得进入、离开。
因为对这方面的控制比较好,所以整个行动过程中,杭州城都没有出什么问题。
高官显贵们被关在监狱里看管着,等着苏咏霖来了再进行公开审讯。
小鱼小虾们则先一步展开审讯,追索赃物,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正义的铁拳。
清算期间,张栻还主持了对杭州城普通百姓的大翻案行动,为了发动城内民众对官员吏员们展开全面的斗争,便准许他们前来明国官府将自己想要状告的官员吏员的名字说出来,然后讲清楚事情。
只要是他们被欺负了,什么事情都可以说出来,什么人犯的事情也可以说出来。
只要经过查实,证明他们真的是受害者,大明官府一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消息传出去,整个杭州城的民众被发动起来了。
他们心中有太多太多的苦水想要吐出来,并且他们并不怀疑明国对江南国的彻底清算。
都不是一个国家了,翻旧账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趁这个机会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岂不美哉?
于是他们纷纷前往官府状告。
经过一段时间的整理,张栻发现普通民众最直接受到的伤害主要来自于吏员群体。
包括那些税吏、捕快、城门看守之类的,他们吃拿卡要无恶不作,谁给的钱多就向着谁,有一点点小权就非要玩出花儿来,把杭州民众折腾的要死要活。
民间但凡有什么小摩擦小争论,就是这些家伙赚钱的时候,明里暗里告诉当事人给钱,只要钱给的多,就能让他们向着谁。
这还算是比较讲究有良心的。
有些没良心的两家通吃,最后直接把事件双方一起打入监牢,自己赢两次。
还有些小吏就非常缺德,或者干脆就没有德行。
他们特别喜欢欺负寡妇,喜欢吃绝户。
这年头寡妇很难单独生存,一旦丈夫死了,自己没有儿子撑腰,夫家亲戚不管关系多远,全都窜出来要求把夫家的财产夺走,或者欺骗或者直接强夺,使得这些寡妇非常凄惨。
寡妇们也有自己的生存需求,会想方设法保护自己,要是娘家稍微强势一点或者愿意帮忙还好,可要是娘家出不了力,那就只能靠自己。
她们靠自己的主要方法就是找人结婚,然后靠着刚结婚的男人的势力赶走那些想吃绝户的亲戚。
胆子小一点的亲戚不敢和本地人较劲,往往选择退却。
真要遇到一些死要钱的,那么作为本地人也会在官府这一块有一定的优势,大不了出点钱买通官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主场优势。
因为这种吃绝户的事情比较常见,所以一些尚未娶亲的小吏就会瞅准目标,找这些寡妇谈婚事。
他们往往以自己本地吏员的身份做筹码,挑选家里比较有钱的寡妇,让这些寡妇相信他们,嫁给他们,把夫家财产当作嫁妆。
然后他们就会出手把那些想要夺取财产的亲戚们打一顿赶走,坐享其成。
有些寡妇长得漂亮,这些小吏还能接受,就安心过日子。
有些年纪大一点或者不怎么好看的,这些小吏就会在不久之后找个借口把寡妇休了,如此一来,就直接获取了大量财富。
还真有一些小吏靠着这种高端吃绝户的方式积累财富然后成为杭州富户,一下子成为本地婚恋市场的抢手货,多少良善人家的黄花大闺女都指着嫁给他,上门说亲事的媒婆一个接一个。
这其中有多少苦命寡妇的血泪,有没有人命参杂其中,那可真不好说。
过去当然没办法清算,可现在时代变了,大清算时代开始了,这些事情被戳破之后,一些人模狗样的家伙也算是得到了正义的审判了。
杭州特别审判衙门从开办伊始就不断得到民众的状告,根据状告内容,张栻会让人去寻找相关的小官小吏,把他们拉出来询问事件原委,调查清楚之后予以审判和最终处决。
杭州民众为此感到十分的新鲜、激动。
以民告官是一件非常有风险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是如此,然而大明国这边却开了一个有趣的口子,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但是至少现在,他们很高兴。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该来的迟早都会来。
通过这一系列的审判,这些堪称人渣的小官小吏们大量被处决,他们的财产也被甄别,苦主还活着的,归还苦主,苦主死了,那就收归国库所有。
不得不说,这一类的犯罪事件真的很多,而且从整体来看,杭州城内百分之九十八的小吏都干过缺德事,需要被惩处。
以至于剩下那百分之二的小吏简直堪称人间奇迹。
其他的一切正如张栻等人事前的预料,杭州城被明军占领的消息就算能传到其他地方,这些地方难道能组织勤王军队展开反击夺回杭州?
杭州朝廷还有什么牌能打吗?
一千三百三十四 南下,南下,南下!
北宋举全国之力建设开封,南宋举全国之力建设杭州,这话真不假。
被杭州夺取的地方税收太多了,以至于地方穷困不堪。
连本该具备的部分职能都无法履行,平常剿灭土匪什么的都需要其他稍微富裕一些的地方帮忙,更别说招募军队勤王救驾了。
可以说明军第一时间建立封锁线防止消息外流是很有意义的,如此一来,地方上知道杭州出事的时间也就往后推了好几日。
这个消息首先在杭州府周边几个地区传播,然后才渐渐往外边传。
地方上得知这个消息第一时间是震惊,然后是惊恐,接着就是派人调查更加确切的消息,然后开始盘算利益得失,看看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自己的利益。
大宋是不是要完蛋了?
明军是不是要南下了?
现在招募军队勤王救驾还有没有意义之类的。
南宋的体制会最大程度地培养出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们经过利弊权衡,很快就得出了一些结论。
比如明军一定会南下,大宋真的要完蛋了,明国会彻底占领江南,他们都会被彻底清算。
所以唯一的生路就是赶快逃跑!
仍然听命于杭州朝廷的这些地方官员们几乎没有人选择勤王救驾,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收拾一下搜刮来的金银细软,赶快带着家人往南跑,绝对不要回头。
官位不要了,权力不要了,尊荣不要了。
要命。
但是也不是没有例外。
南宋的体制除了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之外,也会培养出少数书呆子和愚忠之辈。
严州建德县县令刑荣得知此事之后,非常愤怒。
他认为江南国已经是明国的属国,且素来没有不尊敬明国的行为,明国却依然不愿意放过江南国,这是严苛、暴虐的行为。
于是他烧毁了江南国的旗帜,重新打起了宋的大旗,散尽家财招募士兵,要带兵前往杭州勤王救驾,和明军决一死战。
婺州兰溪县县令狄子真获悉杭州惊变,痛哭流涕,咬牙切齿痛恨明国的残暴。
于是他遣散妾室、仆人,散尽家财,与家人招募士兵,组织军队,准备北伐杭州,勤王救驾,和明军决一死战。
处州通判牛元化得知杭州惊变,心下大为痛苦。
感受到国破家亡的痛苦之后,他决定散尽家财招募军队,北上杭州和明军决一死战,以此显示大宋的英雄气,让明国人知道大宋还有忠臣。
在地方官员普遍拖家带口向南逃跑的档口,倒也不是没有人逆流而上。
可惜,只能说他们这些逆流而上的人是勇敢的,只是出发点就未必那么符合他们自己的想法了。
而且少数几个人的勇敢并不能改变大局,他们的“北伐行动”从一开始就不在明军眼中。
周至麾下一部明军游骑兵就把最先试图进攻杭州的建德县令刑荣组织的军队击垮了。
一群筋疲力尽的步兵在没有任何防御的情况下被明军游骑兵捕捉到了,结果是如何的,当然也是可以理解的。
至于剩下的几支勤王军也很快被周至部下防御各交通要道的明军守军吃掉了。
人家送上来了我不能不吃,这要是都不吃,未免太对不起他们费尽心力赶过来的努力了。
这些人的勤王行动没有给明军带去任何威胁。
随着苏咏霖于洪武八年八月初六率军抵达长江北岸并且开始渡江,明宋第三次战争、也是最后一次明宋战争正式开始了。
第一兵团主力和第七兵团主力在张越景和赵玉成的率领下分别展开了雷霆骤雨一般的军事行动,苏咏霖率军渡江之后,也迅速整合军队,向杭州方向疾驰猛进。
因为建康府和镇江府在二次明宋战争之后就割让给了明国,所以苏咏霖所部主力的渡江一点波澜都没有,非常高效快捷,大军于八月初八完成渡江,随后便一路南下。
苏咏霖在建康府召开军事会议,把军队分为三个部分,分别走三条路线对东南之地展开疾风骤雨般的横扫行动。
右路军从建康府出发,攻击太平州、池州、徽州,最后进攻衢州,然后抵达信州,在信州与第七兵团第二十一军的友军会合,两部合二为一,向南进攻福建路邵武军。
左路军从镇江府出发,进攻常州、江阴军、平江府、嘉兴府,然后抵达杭州府。
中路军由苏咏霖亲自率领,从建康府出发,进攻广德军、湖州,然后抵达杭州府。
左路军和中路军在杭州府会合周至、张栻所部军队,补充兵力,再编制,然后再次兵分两路。
再编制之后的左路军从杭州府出发,进攻绍兴府、庆元府、台州、温州,然后南下进攻福建路之福州。
再编制之后的苏咏霖亲自率领的中路军将从杭州府出发,向南直接进攻严州、婺州、处州,然后继续向南,杀入福建路建宁府。
左中右三支大军杀穿两浙地区之后,就直接杀入福建路。
右路军突破邵武军之后,直接进攻福建路的汀州。
左路军给攻占福州之后,向南进取兴化军,解除泉州的危险。
中路军击破建宁府之后,将继续向南进攻南剑州,然后进入漳州,左路军和右路军也要在漳州和中路军会师。
三路大军会师漳州之后,就可以观望局势,看看有没有进入广南东路的必要。
如果有,那就配合赵玉成之第七兵团作战,如果没有,那就再说。
反正苏咏霖觉得自己来都来了,自然要去国家最南边的领土上巡视一圈,去看看这块直到明清时期才彻底被朝廷重视起来的土地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看看这里被开发到什么程度了。
战术制定完毕,苏咏霖向全军发出宣言。
南下,南下,南下!
打到杭州去,打到福州去,打到梅州去,打到雷州去,打到天涯海角,直到把江南的剥削者们打到灰飞烟灭为止!
明军士气大振,遂兵分三路,于洪武八年八月初九展开凌厉的军事行动,开始了横扫江南的战斗征程。
八月十一日,苏咏霖率军攻占建平县,八月十三日,大军突破广德县,杀入湖州。
八月十五日,大军前锋突破乌程,八月十七日,大军前锋接连突破德清、武康。
明军兵锋所到之处,江南国官僚权贵狼狈奔逃、地主豪强抱头鼠窜,偶然遇到抵抗者,明军铁骑冲锋之下,分崩离析,崩溃瓦解,一战之力都没有,输得一塌糊涂。
就算不用火器,在平原上,抵抗者们也完全不是明军铁骑的对手,属于冷兵器时代的钢铁洪流足以把他们碾碎。
于是明军兵锋并未遭到任何阻碍。
是役,三十一岁的苏咏霖找回阔别十年的快感与冲劲,亲自率领骑兵为大军先锋,连续击破三支试图抵抗明军的小部队,还在苏勇的护卫下亲自阵斩一名宋军将官的脑袋,赢得全军喝彩。
八月十九日,苏咏霖亲率骑兵大军杀到了杭州城下,得到了周至、张栻和苏长生的接应,两军会师于杭州城北十里处。
一千三百三十五 走向终结
当属于苏咏霖的帅旗出现在周至和张栻等人眼中的时候,守在杭州的明军士兵们的情绪沸腾了。
他们高声呼喊着【大明万胜】【明军威武】之类的口号,挥动锦旗,表达他们内心的激动。
而苏咏霖亲率的明军则高声呼喊着明国全新的国家战略口号【荡平四海群贼,再一统华夏神州,横扫牛鬼蛇神,将革命进行到底】,作为对这群战友们的回应。
苏咏霖再次见到了数年未见的周至和苏长生,也见到了多年书信往来却未曾谋面的张栻。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扶起了半跪在地上行军礼的三人,拍拍他们的肩膀,与他们热情相拥,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
然后,苏咏霖在万军簇拥之下、在锦旗飞扬的沸腾人群的欢呼之中进入了杭州城,并且亲自登上城楼。
在他的命令下,张栻等人已经提前将原先属于南宋和江南国的旗帜都放在了城楼上。
这里有原先宋军的战旗,以及很多象征南宋和江南国官方、宫廷以及皇室还有礼仪之类的旗帜。
苏咏霖挑选了几面有代表性的旗帜,令人举起,自己手持火把将其点燃,然后亲自扔下城楼,接着亲自扬起了大明战旗。
霎那间锣鼓声呼喝声惊天动地,城外密密麻麻却队列严整的明军士兵们扯着嗓子呼喊着明军的战号和大明的国家战略口号,宣示着大明已经彻底推翻了这个腐朽的政权,将在此建立起全新的属于新时代的秩序。
这沸腾的呼喊声,很多人都听到了。
城内居民们听到了,城内的官员们听到了,城内被俘获的杭州官僚们也听到了,沈该听到了,周麟之听到了,他们全都听到了。
然后他们都明白了。
旧时代,自此就一去不复返了。
当天晚上,明军在城外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会,全体士兵都得到了胜利嘉奖,并且可以敞开肚子喝酒吃肉,大快朵颐,以欢庆这场胜利。
与此同时,杭州城内的普通居民们也因此得到了每户米粮三斤、肉一斤、布一匹的馈赠,作为明军进入杭州、明国统治杭州的见面礼。
大家以后就是一个国家的伙伴了,当然要有个好印象,要把该做到的做到位,要彰显文明之师、革命之师的形象,对于杭州城百姓要做到秋毫无犯,尽量不打扰他们的生活。
当然,这一点上,张栻、周至和苏长生等人做的还是非常到位的。
尤其是张栻,发动兵变和之后的一系列操作的主要负责人就是张栻,杭州城能够完整的没有缺失的归属明国,张栻是第一功臣。
于是苏咏霖在庆功宴会上亲自给张栻倒酒,亲自敬了他一杯酒,张栻高兴得面色涨红,身体都快要不能自如掌控了,兴奋非常。
苏咏霖自然也非常高兴,继开封城内之后,第二次多喝了几杯,稍微有了一些喝醉的感觉。
能让他喝醉不容易,能让他有想要喝酒喝个痛快的感觉更加不容易。
不过这点酒精是不能打败苏咏霖的。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起了个大早,在喝多了酒勉强爬起来的张栻的引领下前往杭州皇宫,去见那个名义上的江南国主、实际上的囚徒,赵惇。
对于这位原本可以成为宋光宗的皇室子弟,苏咏霖并没有半分怜悯,不过当他听张栻说起赵惇的一些情况之后,还真的觉得赵惇挺惨的。
他疯了。
就像是逃脱不了的宿命一样,原本被他的老婆逼疯掉,成为一个为人耻笑的懦弱皇帝,而现在,他被沈该逼疯了。
苏咏霖来到了杭州皇宫偏殿,在偏殿中看到了躺在床上眼神呆滞嘴角流涎的赵惇。
“这完全是沈该造成的吗?”
苏咏霖皱眉问道。
张栻点头。
“是的,沈该还曾经向我吹嘘过,说皇帝不过是他手中玩物,什么今日方知权势之醉人之类的,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后来他亲自带我来看,我才知道沈该究竟做了什么。”
简而言之,沈该自打掌控了赵惇之后,就没让他顺利下地活动过,一直都在用药麻痹他的肢体,让他动弹不得,生活中种种生理需求都要有人帮忙才行。
面对沈该的种种行为,赵惇很愤怒。
他一开始对沈该极尽辱骂怒喷,说他是天下第一大奸贼,对他没有半分好话。
后面沈该大概是不高兴了,于是连着两天没让人伺候瘫在床上的赵惇,赵惇大小便不能自理,弄得满床都是,浑身上下污浊骚臭不堪。
赵惇怒骂不已,骂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就没继续骂了,反而是哭喊着让人帮着处理。
但是没人帮他处理,来人只是用布巾捂住口鼻,喂他吃饭喝水,他一开始闹腾,但是后面饿极了,也没办法,只能吃,然后接着拉。
直到第三天早上,才有人来帮他处理浑身的脏污。
自那之后赵惇就不敢骂沈该了,转为平心静气地商量,希望沈该能放过他,能让他恢复自由,他一定不和他争权夺利,给他一座宫殿让他读书习字都可以。
但是沈该似乎觉得不爽。
“读书习字?难道是要学习知识对抗我吗?”
于是他决定每五天一次,继续让人眼睁睁看着赵惇大小便不能自理,两天内不出手帮忙,以此折磨他。
赵惇再怎么坚定,也撑不住如此对待,态度不断软化,从最开始的斥骂到后面的哀求,再到最后的形同痴呆,整个人就那么废了。
现在除了大小便的时候会浑身抽抽惊声尖叫,就像是受到什么虐待似的,正常的情况下就这么躺着,呆呆傻傻,一言不发。
有饭就吃,有水就喝,除此之外什么反应都没有。
张栻控制杭州城之后来看了一眼赵惇,又从宫女太监的嘴里得知实情,心中震撼不已。
“他现在不仅仅是疯掉了,身体也完全废掉了,长年累月用药,药物已经让他四肢俱废,大小便失禁,完全不能自理,且无药可医,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一国之主到了这个地步,着实让人感到唏嘘。”
张栻感叹道:“我也未曾料想到,沈该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和赵惇有什么深仇大怨呢》非要如此折磨他?”
“别小看了人心中的恶念与变态,若非如此,我何须两次大清洗?”
苏咏霖冷冷的看着已然废掉的赵惇,摇了摇头开口道:“他有过什么罪行吗?曾做过什么恶事吗?”
张栻缓缓摇头。
“没有,他虽然有爵位,但是做江南国主之前一直都在皇宫内读书,就是个纯粹的学生,之后被强拖出来做了江南国主,然后就一直这样躺在床上,就那么疯了。”
苏咏霖冷着脸,只是摇头。
“再多找几个大夫看看他还有没有救,若实在无药可救,那就算了吧,把他的事情记录在案,然后给他一个痛快,让他解脱吧。”
“知道了。”
张栻点了点头,心中却想着赵惇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若他还有的救,以他现在的身份,怎么着也要和他的家族友人们一起服苦役做苦工一直到死,现在虽然疯了废了,却能得到彻底的解脱。
不幸中的万幸?
张栻只是长叹一声,什么都不去想了。
他只知道为祸中原江南数百年的赵宋皇室至此为止,也算是走向终结了。
苏咏霖把赵宋皇室成员彻底的清算了一遍,数百年的恩恩怨怨算是落下了帷幕,从此以后的华夏大地上,再也没有赵宋皇室了。
一千三百三十六 你以为敬夫为什么选择大明?
结束了对赵惇的审判,张栻命人把沈该从监狱里提了出来,让他面见苏咏霖。
看着身姿雄壮眉目俊朗的苏咏霖,此时此刻已经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沈该笑出了声。
“你就是苏咏霖?”
“我就是苏咏霖。”
“你就是那个大宋的叛徒?”
“是否是叛徒,要建立在自身的归属上,从始至终,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宋人,我从未从心底里认可赵宋的统治,如此,便无所谓背叛。”
“狡辩,强词夺理,你祖父是大宋官员,你父是大宋生员,两代人身受皇恩,你整个家族都深受皇恩!到了你却背叛大宋,你就是个叛徒!”
“我家族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只剩下我一人。”
苏咏霖冷笑道:“你说的那么好听,那你带人发动政变,把赵眘赶下皇位,接着又把继任的赵惇弄得半死不活,全身俱废,这就不是叛徒吗?”
沈该冷冷的笑了。
“我也是叛徒,毫无疑问的叛徒,不同的是,我是一个失败的叛徒,而你,是一个成功的叛徒。”
“抠字眼是没有意义的,说来说去又有什么用呢?一个如此罪恶的政权,难道还能对我造成任何攻讦吗?”
苏咏霖摇了摇头,笑道:“大明灭宋,不是改朝换代,不是换一个人做皇帝,而是开天辟地,是把你们这些老爷们全都埋葬掉,在此基础之上创立的民主之国。
我从来不认同宋皇帝对这片土地的统治,那是罪恶的,是血淋淋的,是不符合民众福祉的,这片土地的主人从来也不是赵宋皇室,而是天下万民。
我奉万民之意愿,推翻骑在民众脑袋上作威作福罪恶滔天的赵宋皇室,顺应民意,名正言顺,何来叛逆之说?”
沈该不得不承认苏咏霖的说法相当强悍,很有威慑力。
这是打从根本上就不承认赵宋皇室统治的正当性与合法性,既然从最开始就不承认赵宋皇室的合法性,那么推翻它也就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沈该绝能不认同这种说法,认了,不就等于承认苏咏霖灭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你的书我读过,我也稍稍了解一些你想要做的事情,并且我知道,你真的做成功了很多事情。”
沈该咬牙切齿道:“但是我不会相信你的,我也绝对不会认可你,你想做的事情终将失败,你想成就的功业终将反噬你自己,你会后悔的,你会无比的后悔!”
“我不在乎。”
苏咏霖咧嘴笑了笑,开口道:“我完全不在乎,只要我能做到我想做到的,就够了,只要我活着的时候能做到我想做到的,就足够了,我对得起我的生命,我对得起相信我的人,至于我死了之后会怎么样,只有天知道。”
“你倒是看得开。”
沈该冷着脸低声道:“那你可要小心了,你会得罪很多人,会有很多人希望你死,会有很多人背叛你,比如……张敬夫!”
沈该咧嘴一笑,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张栻。
“今日他背叛我,来日他就会背叛你!贰臣贼子,背叛一次,就有第二次!他会不断的背叛不断的两头下注,他就是如此奸佞之贼!”
骤然被攻击,张栻心里一惊,面色大变。
“沈守约,你……”
“敬夫,不必在意。”
苏咏霖伸手打断了张栻想要说出的话,摇头道:“沈该,于我而言,其实无所谓背叛,我身边的人都是我的同志,志同道合之人,会自然而然的走在一起,成为同志。
我们所忠诚的,所信奉的,是同样一个理想,而不是某一个人,我是提出理想的人,但同志们并不需要忠诚于我这个人,他们该忠诚的,是我们共同的理想,以及大明国。”
沈该愕然。
“背叛你便无所谓吗?”
苏咏霖摊开双手。
“他们该忠诚的从来都是理想与大明国,从来就不该是我个人,既然从来都没有过,谈何背叛?沈该,别用你的肮脏龌龊来揣测一个革命者,你不配。”
沈该张张嘴巴,一肚子的话像是被堵在了嗓子眼,说不出口。
苏咏霖笑着看向张栻,伸手拍了拍张栻的肩膀,扭过头冷眼看着沈该。
“你以为敬夫为什么选择大明?是因为他认清了你们的虚伪与残暴,毅然决然与你们决裂,走向了革命的正确道路,他不是因为我而加入复兴会,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
苏咏霖走到了沈该面前,蹲下身子盯着沈该。
“三年多以来,我和敬夫通信十数次,我清楚的知道,他之所以加入复兴会,是因为认同我们的共同理想,我想要的是一个没有压迫和剥削的新世界,而敬夫想要的,是大同社会。
本质上,我们的追求没有区别,只是在实行手段上有区别,儒家学者提出的构建大同社会的手法,在我看来才是真正的天真与可笑,礼,克己复礼,通过这个就能成功吗?
与之相比,沈该,我要的革命,可是暴力革命,是要死人的,是要流血的,是牛马们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掀翻老爷们的暴烈革命,你觉得哪一个成就大同社会的可能性比较大?”
沈该张张嘴巴,哑口无言。
张栻已经因为苏咏霖所说的话而感到激动莫名了。
“主席……”
“敬夫十分清楚,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老爷们根本不可能成就大同社会。”
苏咏霖站起身子,走到张栻身边,扭头看向沈该。
“男盗女娼,一肚子坏水,嘴里说一套,背后做一套,嘴里喊着鳏寡孤独者皆有所养,实际上呢?真正这样做的人居然被你们打成六贼之首!要点脸吗?
在我看来,真正想要实现理想社会的儒生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王莽,一个是蔡京,只有他们两个不仅仅是在说,也真正上手去做了,然后呢?他们的下场呢?
收起你的道貌岸然高高在上吧,不要试图批判我,也不要试图批判敬夫,因为你不配,你没有那个资格,一个剥削者,居然想要站在道德高地上抨击一个革命者,何其可笑!”
张栻更加激动了,双手紧握成拳,用力地点头,而后指着沈该怒斥。
“若要实现大同社会,非暴烈革命不可,尔等虫豸、硕鼠,皆可杀!不杀,则革命不能成功!天下大同也终将是泡影!沈该,我与你之间的些许情谊,到今日为止便结束了,从今往后,我选择革命,你,随意!”
事已至此,便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沈该目瞪口呆,感觉自己最后时刻打算用生命去完成的离间之计好像并没有很好的作用。
不需要忠诚于他个人?
这苏咏霖的脑袋是不是有点毛病?
哪有皇帝不在意别人的忠诚的?
沈该搞不清楚,多少有点郁闷。
当然了,他也不用搞清楚,没人在意他是否能搞清楚,等待沈该的将是完整的严格的审判。
而等待革命者的,还有非常多的艰巨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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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三十七 自我之后,大明就不会有皇帝了
苏咏霖带来杭州的不单单是军队,还有非常完善且实力强大的司法团队。
他们将在杭州城公开审判被张栻一网打尽的杭州朝廷的达官贵人们,将他们的罪行公诸于众,然后给予他们应有的惩罚。
用大明国的法律对杭州朝廷的这群官员展开诛心式的审判,用最为合理合规的方式将他们打入无底深渊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这就是文明对落后的降维打击。
文明的是大明,落后的是南宋。
趁着司法团队忙活的时候,苏咏霖还去视察了一下被东海水师截下来的属于这些达官贵人们的赃物,全都是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数百艘船才勉强装得下,就这些还都不是全部。
苏咏霖去看的时候,堆积如山的财物正在紧张的清点之中。
最基础的黄金白银还有绫罗绸缎,堆积如山的高档蜀锦丝织品,各类珍贵瓷器、陶器、青铜器,文物古玩,名人书画,珠宝翡翠,珍稀玉石,但凡人类思维能够想到的宝物,这里都有。
苏咏霖对金银珠玉之类的没什么兴趣。
这些纯粹的财物会直接进入大明国库,然后通过各种方式化作大明国家财政预算。
再然后,这些财政预算会通过二十年的基础建设投资的方式进入民间,回到民众手里,再进入流通领域,盘活国民经济,促进经济的进一步繁荣。
正是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实现一个可持续性繁荣的循环,而不是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在这堆财物之中,苏咏霖比较在意那些被权贵官僚们搜刮的文物古玩、名人字画,还有一些珍稀古籍。
不知年份的青铜器,不知年份的陶器、漆器,还有存世量极少、在未来世界里价值连城的官窑精美皇家瓷器等等,这些都拥有远超自身成本的绝高价值。
苏咏霖从中还发现了王羲之的真迹,还有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的真迹,也有李白杜甫的真迹,更有蔡京、米芾、黄庭坚等人的真迹。
着实是群星璀璨。
这些名人真迹在当下已经具有不菲的价值,随着时间流逝,将成为真正的稀世珍宝。
这些物件现在的价值或许不如被官僚权贵们搜刮的民脂民膏,但是这些物件带有文物的属性,年代越久远,价值越不可估量,是国家、民族和历史的珍宝,应该属于全体华夏子民。
这要是给这群混蛋带走了,带到高丽或者日本去,着实是让人感到十分恼火的一件事情。
幸好都被截下来了。
苏咏霖决定把这些文物古物全部纳入正在筹划建立的国家历史博物馆内,将来正式开放以后供全体子民观赏学习。
小心翼翼地欣赏了一份李白的真迹之后,苏咏霖把这份真迹再小心翼翼地放回乘装的盒子内,吩咐收纳官员们小心保管,悉心保存,绝不能让这些文物受到半分损害。
欣赏过文物之后,苏咏霖又走到了财物堆那边,望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珠玉,忍不住想起了当年在中都城内要求金国君臣交出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的时候。
那个时候也是,堆积如山的金银珠玉,足够那些人花天酒地奢靡度日十多辈子,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知疲倦的搜刮敛财,仿佛一只貔貅,贪念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底洞。
杭州朝廷的这群权贵官僚们所拥有的财富总量大概是不如苏咏霖在中都获得的那么多的,可原因不是他们更加清廉、有良知,而是之前两次明宋战争之后,明国已经从他们手里刮了两次油水。
尽管如此,这最后一次,还是榨出了堆积如山的金银珠玉和稀世珍宝。
这些财物化作财政预算之后,能够给明国二十年基建投资计划带来多大的帮助,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了,林景春要是在这里,估计已经高兴的开始跳舞了。
都一样啊。
宋也好,金也好,都一样啊。
都是一群虫豸、硕鼠。
指望他们会因为汉人与否而对普通百姓多么温柔吗?
他们眼里可没什么民族大义。
期待上等人老爷们讲究民族大义,还不如期待老母猪爬上参天大树。
说到底,民族主义压根都没有诞生,上等人甚至还没学会以此来煽动底层人民,顺便以此将他们伪装成和底层人民一样的姿态。
所以,他们是敌人,彻底的敌人,尽管将他们全部剿杀吧,剿杀的干净彻底,一个不剩。
从庆典现场离开的路上,一直跟随在苏咏霖身边的张栻似乎有点心中不安,多次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没有继续说。
苏咏霖知道他想说什么。
“敬夫,你不必在意沈该所说的话,你是为了理想而加入了复兴会,并不是为了我,你只需要坚持你的理想,至于我个人,你不用很在意,我说的是真的。”
张栻有些发愣,他很快回过神来,低着头,显然不太相信苏咏霖所说的。
“您虽然这样说,我却不能这样认定,您是大明的皇帝,而我是大明的官员,这是很明确的事实。”
“那如果我说我很不喜欢当皇帝,我决定在未来的某天从皇位上退下来,你又会怎么想呢?”
苏咏霖看着张栻。
张栻似乎并不觉得奇怪,而是笑得更加苦涩了。
“您就算退位成为太上皇,也是这个国家不可动摇的主导者,继任者也会唯您马首是瞻,这是毋庸置疑的。”
“并不会啊,因为自我之后,大明就不会有皇帝了。”
苏咏霖这番话着实让张栻愣了好一会儿。
他一开始有点疑惑,没想通苏咏霖这话是什么意思,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而后恍然大悟,接着是大吃一惊。
“啊?!”
他大喊一声,把不远处跟着的苏勇都给吓了一跳。
苏咏霖抠了抠自己的耳朵。
“别那么大声啊,我都给你吓一跳。”
“臣有罪,臣不该,臣……不对啊,主席,没有皇帝是什么意思?我……我不懂。”
张栻愣愣地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转过头认真的看着张栻。
“我没有开玩笑,八年前我准备做皇帝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了,我不希望让大明变成一家一姓之国,大明是民主之国,是民众之国,而不是什么帝国、王国,为此,大明不该有皇帝,往后,华夏大地上也不该有皇帝。”
张栻有些难以理解。
“可是……可是皇帝已经存在千百年了……”
“所以我才做了皇帝,没有直接取消皇帝的存在,世人需要一个过渡期,我会在之后的岁月里逐步让皇帝的影响力和存在感降到最低,用其他的存在取而代之,且不能世袭。”
苏咏霖长叹一声,笑道:“能让大明避免成为一家一姓之国,在我看来就算是我的功绩了,前人努力了千百年,让官员不再世袭,不再有累世公卿、四世三公,那么皇帝也该如此。
说到底,我奉万民称帝,是天下认同的,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有足够的功绩与威望,我能压服天下人,但是我的儿子凭什么呢?
除非他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也创下无人可比的重大功绩,但是我认为这种可能实在是太小了,如果他不能,我还要强推他上位,那么我就不得不为他准备好很多东西。
我要为他铲除掉所有的威胁,将所有不愿意效忠他的权力者铲除掉,并且从头打造一个忠于他的团体,为他铺平今后的道路……
如此算来,我差不多就能把我所创造的一切毁掉一大半,朝廷,复兴会,军队,我呕心沥血打造的一切,就会被毁掉了。
这不是我能做出来的事情,我爱这个国家胜过一切,这个国家凝聚了太多人的生命和愿望,若要我为了一己之私而毁掉这个国家的根基,那么我宁愿被毁掉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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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三十八 始皇帝与终皇帝
张栻愣愣地看着苏咏霖,一时间感觉不太能接受苏咏霖所说的这些内容。
他不做皇帝什么的,实在是有点太过于惊悚。
苏咏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跨度有点大,张栻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接受。
于是他拍了拍张栻的肩膀,笑了笑。
“一切都需要时间,时间可以带来一切,也能带走一切,最早,先秦时期,连做官都是世袭的,后来秦汉变革,到底弄出来一个察举制度,让士族取代先秦血脉贵族,得以成为官员。
再往后,隋唐有了科举,至宋开国之后,才终于让庶人有了名正言顺的进身之阶,不问出身,也能参加科举考试,考取功名然后做官,虽然一样对家产有些要求吧,总归是不可能世袭做官了。
这段路走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让官员不能世袭,既然官员可以不世袭,那么就要让人深思,皇帝为什么不可以呢?”
苏咏霖看着张栻。
而张栻显然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他想了一会儿,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或许是为了稳定?一家一姓之嫡长子,总是独一无二的,那么,一切就能稳定下来了。”
“对,王朝传承需要稳定,任何国家的权力传承也都需要稳定,没人喜欢战乱不休,但是未必,只有这一种方式。”
苏咏霖摇了摇头:“只要我能开创一种并不亚于血脉传承的稳定权力传承的方式,那么是否需要世袭制皇帝,也就不再是那么必须的事情了。”
“这……”
张栻面露犹豫之色,缓缓道:“臣实在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
“这个急不来,虽然我已经有了想法,也开始实践,但确实急不来。”
苏咏霖叹了口气,朗声道:“皇帝,是先秦血脉贵族传承的覆灭者,也是士族时代的开创者,秦始皇得以为之,遂为千古一帝。
而现在,我想把这个时代再变一变,我想让庶人时代也彻底来临,而且来得更加干脆彻底一点,不要那么磕磕绊绊,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
自嬴政始,至我而终,万事既然有开始,就必然有结束,或许嬴政自己也没意识到,自他决定做始皇帝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决定了终皇帝必然出现,既然没人愿意做,那就我来做。”
“始皇帝……终皇帝……”
张栻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道:“我从未想过您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这对于大明国而言,或许并不是好事,您以为呢?”
“革命革命,能革别人的命,也要能革自己的命,不然不就是双标患者了吗?我最讨厌双标患者,下一步朝堂整风也要朝着这方面整顿,对满脑子双标思想的人进行彻底的整顿。”
苏咏霖伸手指向北方:“所以,敬夫,你若暂时不能接受,倒也不是最重要的,这皇帝我还要做下去,你就一边走,一边看,看看到最后是我不做这皇帝好,还是我继续做这个皇帝好。
到那个时候,只要你还坚持革命,坚持我们一路走过来的路,那么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符合你的心意的选择,这是我一直都相信的,不论过去还是未来。”
苏咏霖的话给张栻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苏咏霖不该有不做皇帝的想法。
因为他觉得皇帝是定海神针,苏咏霖做皇帝,才能让大明持续的、坚定的向前走。
如果有朝一日苏咏霖不做皇帝了,那样的未来实在是让人难以设想。
至少眼下,张栻觉得自己没有思考那种事情的勇气和必要性。
可是苏咏霖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也不由得让他深思。
先秦,官员都是世袭的,后来官员打破了世袭的规矩,只有皇帝是世袭的。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有世袭的皇帝呢?
如果从此以后天下间再也没有了世袭的皇帝,再也没有了那种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存在,那么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是会更好还是更糟糕?
没人能够做出回答。
苏咏霖返回杭州城之后,便开始着手安排军队的整编工作和杭州城的正常化。
经过一段时间的军事管制,杭州百姓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杭州城正常的生产生活也遭到了很大的影响。
当然,自从苏咏霖正式进入杭州城之后,他带来的行政团队就开始接受杭州城的日常政务,着手开始恢复杭州城的生产和正常的生活秩序。
明国对杭州城的掌控是全方位的,除了军事占领,还有政治和经济方面的控制,尤其是经济方面,明国掌握得更加彻底。
杭州城内的丝织手工业、酒水贩卖、米粮贩卖、铁器贩卖、食盐贩卖等直接关系到民众日常生活方面的一些经济活动被苏咏霖下令优先回复,尽快让杭州城恢复秩序。
既然恢复,那自然是按照明国的方式来恢复。
首当其冲下手的就是盐价,明国的杭州官府直接下令把杭州盐价下调至明国中都水准,将超高盐价一拳打到底,直接惊呆了苦于杭州超高盐价的杭州百姓。
他们一开始是不敢相信,但是真的有人用低廉的价格买到食盐并且带走之后,一股疯狂的抢购食盐热潮在杭州爆发了。
或许他们不熟悉明国的官府,担心着只是明国官府安抚人心的临时举措,所以只是暂时的低价,将来还要恢复原价,所以整个杭州城内都出现了极为热烈的抢购食盐狂潮,其规模甚至比购买米粮的队伍还要庞大、疯狂。
而对于这样的情况,苏咏霖的应对方式是调动更多食盐进入杭州市场,彻底满足杭州百姓抢购食盐的欲望,让他们不得不相信明国的低盐价不是计策,而是一贯以来的方针。
盐,真的就是这个价,杭州朝廷也掌握着极高的食盐储量,只是它就是卖那么贵,它需要食盐来赚钱,而大明不需要。
虽然大明建国以来真的一直都在用两国的食盐差价大量赚取利润,南宋的铜钱荒愈演愈烈的背后原因之一,就是明国的私盐贩售。
但是洪武八年年初,苏咏霖就下令要求财政部盐司结束对江南地区贩卖私盐赚取高额利润的行动。
他将盐司相关部门官员调回,且将十支食盐贩售队伍抽调出来,结束贩私盐赚钱的任务,派往泉州、广州两地,专人专用,以其丰富的商业贸易经验协助十分缺乏人手的林景春布局大明的海外贸易策略。
盐司执行了朝廷命令,其下属队伍全部召回,结束了某种意义上盐司属于强力部门的历史,回归到一个正常的民政部门的状态之中。
其实盐司如此运行八年之久,为朝廷提供极为丰厚的财政收入,算得上是劳苦功高,也在财政部中拥有比较特殊的地位和话语权,盐司甚至是财政部侍郎的直属部门。
一朝结束使命,失去了相关的职权范围和权力,财政部内部倒也不是全然不当回事。
不过苏咏霖比较有先见之明,提前有准备,把盐司相关负责人调往泉州、广州负责在林景春身边办事,然后换一批人执掌新的盐司,一波流解决掉了这个本来会有些麻烦的问题。
到底是一个给朝廷带来如此庞大收益的部门,一朝结束使命,想要让所有人、尤其是盐司当中的人就那么简单的认同,倒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只是苏咏霖的威望显然比盐司要大得多。
尽管如此,苏咏霖也得知财政部内部有一些官员对这个决定有点看法,觉得苏咏霖不用那么早把盐司的使命终结掉,完全可以等到彻底灭宋之后,多赚一点钱也是好的。
盐司贩私盐的行动给大明朝初期紧张的财政争取到了极大的缓和空间,为大明朝的诸多行动提供了财政支持,甚至某些行动的财政支出全赖盐司贩私盐所得。
现在国家财政充裕了,就要把这个功勋部门肢解掉?
未免不太合适。
为此,苏咏霖深深的感到了惯性的强大影响力以及强力部门对朝政格局的影响力,这更加促使他决定尽快完成全国统一的使命,准备以庞大的威望对国内来一次更加彻底的整风运动。
同时,在今后强力部门的设置上,他觉得应当更加谨慎小心一些,权力不能随意授予,更要严防一些利益联结的现象。
为此,苏咏霖召开财政部的会议,发表了一些措辞严厉的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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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三十九 复农政策
盐司贩私盐的行动固然赚取了大量财富,为大明提供了相当大的帮助,但是在明国已经决定南下覆灭江南国的情况下还要对江南维持旧有盐价的行为就不太合适了。
苏咏霖严厉批评了一些财政部官员的想法,将这种看法摆在明面上大加批判,认为他们在经济工作和革命目标的问题上走错了路,并且要求他们作出深刻检讨。
江南民众也是大明国民,也要得到一视同仁地对待。
“不要因为一个赚钱的点没有了就哭天喊地仿佛世界末日,朝廷要做的是开源与节流,而不是剥削!逮着盐往死里捞钱,欺负老百姓,很有快感吗?
这是封建旧王朝才会去做的事情,是赵家王朝才会去做的事情!我们不是旧王朝旧官僚,这种事情要是做了,就是严肃的性质问题!”
苏咏霖很生气,话说得很严重,当时这一波给财政部带来的冲击还是很大的。
一名财政部员外郎被革职,十几个有复兴会身份的官员遭到了复兴会内部处分,在全国复兴会组织中通报批评,财政部盐司也被公开提出批评。
只能说苏咏霖还是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存在和绝对的权威,所以他的影响力是无与伦比的。
这直接决定了杭州百姓能够买到十分便宜的盐,结束他们十分痛苦的高价买盐历史。
经过一系列的折腾,盐价终于回到了它本该回到的位置上,加诸于食盐身上的苛捐杂税被苏咏霖全面取消,这一关乎民生大计的必需品结束了剥削的罪恶使命。
然而苏咏霖对于这一切依然不太满意,他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做的事情。
只待明军席卷江南。
当明军整编完成三分之二的时候,也是洪武八年八月上旬快要接近中旬的时候,杭州百姓终于意识到食盐买不完,不管他们买多少,杭州官府总能拉来更多的食盐填补空缺。
所以说,食盐的价格恐怕真的已经降到位了,不会轻易变更了。
对于这个事实,杭州百姓的情感非常复杂。
杭州城内的市民们和杭州城外的农民们在这段时间内对明国的感官是不一样的。
农民们因为在复兴会员们的带领下掀翻了地主得到了土地,建立了自己的农会,所以对明国的好感度激增,几乎当场就把自己当明国人而不是宋人了。
通过赋予土地,明国很快得到了江南农民们的认同,然后快速建立基层组织,建立互相之间的联络渠道,以极快的速度在基层站稳脚跟,完成了农村包围城市的大战略。
但是对于有相当数量的市民群体来说,他们并没有从土地改革中获得直接的好处。
他们是市民,是手工商业从业者,和土地关系不大,尽管从食盐层面获得了很大的好处,但是这并不足以让他们安心。
对于新占领杭州却秋毫无犯还直接把盐价打落深渊的明国,他们现在是既担心,又想要相信,并且对他们怀有更多的期待。
他们不知道明国打算用什么方式来统治他们。
之前以民告官的大审判给他们带来了快乐,给他们带来了激动,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些利益,但是这都是一时的。
久在天子脚下久经考验的杭州市民们非常清楚这一切。
而很快,明国就给出了答案。
除了一系列复市招工的政策之外,对杭州市民们最具有影响力和冲击力的政策就是【复农政策】。
顾名思义,恢复农业人口身份、回到农村中生产生活的政策。
因为打土豪分田地的土地改革执行完成之后,明国手上拥有极大数量的【公田】,给原先的农民们分配完了之后,还有很大的剩余,所以明国宣布复农政策,准许城市居民拖家带口回到农村定居。
南宋的市民们不是主动的市民,多数都是被动的市民。
因为家里穷养不起多余劳动力或者失去土地等等被动的原因,他们被迫离开土地和乡村来到城市谋生,被动成为市民,成为无产者。
现在明国给出了一个复农政策,他们愿意就近落户在杭州府的,可以就近在杭州府获得土地,就近落户,愿意回到自己原籍重新落户的,那就来官府做登记,等待官府的统一安排。
因为他们的家乡可能还没有被明军攻占,还没来得及执行土地改革,但是他们放心,灭宋是既定计划,大明军队会横扫江南,彻底消灭宋国的残余势力。
他们的家乡一定会被明军夺回来,然后会进行土地改革,他们就可以回到家乡重新拥有土地,继续过农业生活了。
这一政策的颁布可以说效果远远比食盐降价要好。
与这个政策比起来,食盐降价就成了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一石激起千层浪,杭州城内七十多万常住人口开始了大运动,大批大批的向官府报备想要回到原籍家乡或者干脆就近落户定居。
他们想要做回农民。
于是明国官府也开始大规模安排。
就近落户定居的可以直接安排过去,也可以起到一个安稳人心的宣传效果,苏咏霖特批人手协助他们落户杭州周边农村地区。
实实在在的土地、房屋、农具、种子,以及三年免税政策作为安家大礼包发给了他们,他们只觉得整个人的灵魂都升华了。
若不是没有土地可以耕种,这些人又怎么会来到城市定居求生呢?
安土重迁的古人从来更喜欢自己的土地,而明国给了他们土地,让他们回到了千百年来祖祖辈辈的生活模式当中,于是在明军进占杭州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杭州民心便彻底归附了明国。
只要给他们土地,给他们和平,他们不在乎自己被谁统治,这是显而易见的。
而这一套政策流程在北方大地上已经运行数年,明国官员们已经非常熟悉这件事情,操作起来驾轻就熟。
这一政策使得全明国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市民都回到了土地上重新成为农民,而现在,在江南大地上,也在重复这一过程。
南北宋不抑制土地兼并的神话级操作带来的这一波虚假的城镇化进程随着明国的进攻以及自身的瓦解,而走上了“倒退”的进程。
从历史发展的某个角度来说,明国开了历史的倒车。
但是从经济发展的角度上来说,明国完成了经济的脱虚向实,戳破了南北宋的经济泡沫,或者说明国把南北宋那仿佛吸饱了水的海绵一样的经济狠狠的收拾了一下。
该挤的水都挤了出来,中古时代中国经济的原本样貌得以显露出来,当前生产力水平之下最为正常的商业经济的原本相貌才显露出来。
以农业为主、以手工商业为辅的经济模式,是当前生产力状态下最健康、最符合实际的经济模式。
要是商业收入异常的高、农业税收并未占据朝廷财政收入的主要份额,那么,王朝命不久矣。
一千三百四十 永恒的主人?
洪武八年八月中下旬,苏咏霖离开杭州再度率军出击,向杭州府更南边发起进攻,一路势如破竹,没遇到成建制的抵抗。
九月份,苏咏霖所部主力进入福建路,在福建山区,明军遇到了当地较为根深蒂固的大量宗族豪绅的抵制,他们很早得到消息,很快团结起来,试图抵抗明军进攻。
也就在这里,明军遇到了较为激烈的抵抗,抵抗烈度远远超过杭州一带。
然而如此规模和烈度的抵抗只能让明军更加坚决的予以打击。
与此同时,八月、九月间,张越景、赵玉成所部也在广南西路、广南东路这两个地区展开了疾风骤雨一般的军事行动,对当地宋国的官方势力展开了极为猛烈的降维打击。
伴随着明军在战场上的节节胜利,被明军攻占的城池当中的工商业人口、也就是市民们,开始大规模返回乡村中耕田种地,成家立业。
就以杭州为例子。
洪武八年八月,杭州城还有七十万常住人口。
到了洪武八年十月份,杭州城内就剩下五十五万人口了。
三个月间,已经有十五万人离开了杭州城,平均每个月有五万人离开杭州城。
杭州官府极为高效的处理这些事情,在各级官府组织与复兴会组织的协同处置下,帮助大量市民回到农村地区,回归为农业人口。
而与此同时,财政部控制下的江南国营经济体也开始发挥用处。
还是以杭州为例,原先南宋官府设置在杭州的丝织、瓷器等手工业工场被明国国家资本取得了控制权,苏咏霖抵达杭州城十三天之后,相关手工工场恢复生产,采取全新的明国的管理模式。
除了丝绸、瓷器等行业,酒水、铁器、民用布匹等等明国国营工场也接连开工,全都采取了全新的明国的管理和生产模式。
除了明国国营工场控制的大规模手工业生产之外,一些国营商铺也在运营,比如食盐、米粮、酒品、茶叶等等商铺也快速恢复了经营。
国营经济之外,原本属于杭州城市民们的热闹的商业街也开始恢复元气。
十多年前热闹的堪比现代超级商业街的杭州四大商业街上重新出现了开始做生意的小商小贩,各类吃食,各种做衣服、卖鞋子的小商小贩都重新出摊了。
杭州官府把在明国各大城市中推行良好的面对小微商户的免息或者低息贷款政策推广到了杭州城内,助力小商小贩们恢复经营。
于是小商户们得到了明国的优惠商业减税政策,还得到了免息、低息贷款,得以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振事业,恢复了经营。
随着工场的开工、商业街商铺的开业,杭州城重新有了烟火气,有了人气。
当然,这一回,杭州城是无法恢复到原先的那种商业规模了。
因为杭州的人口确实是少了,支撑不起那么大的商业规模了。
除却真正有技术有工作有想法的人继续留在杭州城内从事各种职业,很多想要继续做农民的人还是回家做农民了,不想继续留在杭州城内做苦工了。
他们不是不清楚明国经营管理的国营工场的内部待遇,国营工场和一些商铺开出了很不错的待遇,希望可以从杭州市民中招募数量不菲的工人、店员。
但是相比于做工人和店员,他们明显更愿意拥有一块土地,做农民。
他们本就是被迫来到城市里的,城市里饱受压迫剥削和高强度劳动的生活成为他们的噩梦,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到过去。
杭州官府预计杭州城内的人口最终能维持在二十五万到三十万的规模就算是很不错的了,最极限的预估是杭州城的总人口会在五年内下降到二十万左右的最低谷,然后随着时间推移缓缓回升。
想要重新恢复到七十万左右的规模,大概需要十五年以上的时间。
而在此之前、在这一波人口回流之后能在杭州城内留下来的二十万人口就是纯粹的真正的工商业人口,是真正可以在城市中立足的产业工人和个体经营户。
他们的存在固然不能让杭州城恢复到七十万人口时的繁荣,但是他们的存在会给杭州城注入真正的活力。
这不是那种一刀下去萎缩将近三分之二的“繁荣”,不是专门为了伺候上等人老爷而存在的商业繁荣。
通过全新的生产管理经营模式为代表的明国国营工商业制度和复农政策,明国的统治以杭州为中心,逐渐向四周地区辐射。
伴随着军事进攻和土地革命的持续,明国在这一地区的统治也逐渐开始站稳脚跟。
江南这片土地还是给明军带来了不小的麻烦的,数量繁多的地主士绅们来不及逃走,也不愿意接受明国强制性的赎买政策,于是选择了武装反抗,要和明军一决雌雄。
他们想要让明军意识到到底谁才是这片土地永恒的主人。
不是赵宋皇帝,而是我们,豪强!
我们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世世代代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享有无上特权,现在你苏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也不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告诉你,不答应!
豪强们发出了属于自己的最强音。
但是他们似乎忘了,数年以前,北方的豪强们也曾经向明政府发出过类似的时代最强音。
他们也想让明政府知道到底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然后他们就成为了东南枝上随风飘扬的挂件,成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然后成为了历史名词。
地主豪强的专业就是搞基层组织,曾经,面对皇权的侵害,他们结成团体予以对抗,保全了自己的家业,使得皇权不下县城为某种意义上的约定俗成。
但是面对理念更加先进、组织力更加强悍的复兴会,他们毫无疑问的被吊打了。
军事上被明军碾成渣子,组织力上又被复兴会吊起来打,他们的失败是毋庸置疑的。
曾经在北方大地上发生的一幕幕,再一次在江南大地上发生了,江南那些比起北方豪强更加根深蒂固的豪强们所赖以生存的社会关系网络被社会革命和土地改革扯得粉碎。
因为深深的意识到江南豪强的力量比江北豪强的力量更强,所以苏咏霖多次强调,要求复兴会组织更加明确真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给我暴烈起来。
给我凶狠起来。
给我躁动起来!
用最为干脆彻底的方式对陈规陋习封建余毒展开最坚决的清算,将一切古已有之的罪恶彻底清算干净,把他们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苏咏霖亲身参与到了一系列的土地改革的活动当中,亲自以一个普通复兴会员的身份加入到领导农民们进行抗争的活动当中,以娴熟的演说技巧号召农民们对压迫他们的人展开坚决的斗争。
面对地主豪强们的反扑,苏咏霖也指挥军队给予他们坚决彻底的打击。
大明,决不妥协!
一千三百四十一 他拒绝妥协
在福建山区的战斗之中,根深蒂固的地主豪强武装较为强势。
他们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给明军带来了不少麻烦。
但是明军也不是没有与之对抗的力量,在当地渐渐发展起来的福建复兴会分部以基层组织对抗基层组织,给明军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你会玩基层组织,我也会,那就看看我们谁更强。
战斗中,明军的先进武器和强大战斗力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
神机第二营的火枪手和炮手们在战斗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火枪火炮的出现给以农庄为根据地的豪强们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火炮的轰击让农庄的坚实防御毫无意义,火枪的大威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崩了地主武装的士气,震天雷的凶猛爆炸让地主武装心惊胆战。
他们本以为可以靠着坚持拖垮明军,但是当他们意识到明军的新式火器已经发展到了如此地步的时候,他们逐渐陷入了绝望的境地。
其实福建路的地主豪强们并非没有意识到明国席卷天下的势头,他们也知道南宋的覆灭是理所当然的,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他们不能接受明国的清算政策。
他们希望用强大的战斗力和坚持抵抗的意志给明军以打击,如此多少能让明国意识到他们的强大,从而争取到统战价值,获得较为优厚的政策条件。
至少,不能让明国革了他们的命。
但是苏咏霖表示拒绝。
横扫牛鬼蛇神,将革命进行到底。
他拒绝妥协。
他对于这些人采取坚决打击的态度,大量使用火枪火炮对他们进行凶狠打击,还把已经较为成熟的震天雷等火器派上战场,让这群混蛋知道明军绝对不是他们可以碰瓷的对象。
以如此坚决的态度,苏咏霖率领明军在福建山区从九月份一直战斗到十一月底,火药的爆炸与轰鸣之声带来了明军的彻底胜利。
他们剿灭豪强大户数以千计,剿灭地主武装士兵数以万计。
福建地方的宋官方势力基本上没有给明军造成什么影响,城池旦夕即下,倒是地主豪强武装与明军还有复兴会的农民自卫队之间的战争持续很久。
苏咏霖先是呆在南剑州的沙县指挥作战,接着又转移到了漳州的龙溪县指挥作战和开展土地革命。
在他亲自坐镇后方的统筹指挥之下,明国强大的动员力完全激发,大量战争物资从明军刚刚掌控的江南地区转运至福建路,给正在战斗的明军提供了极为丰厚的后勤支撑。
在强大的后勤保障下,福建本地地主豪强武装渐渐不能支撑,到十一月中旬,明军节节胜利,地主豪强武装的据点被一个接一个拔掉。
十一月底,福建路的局势基本稳定,各州府的地主豪强武装兵败如山倒,几乎被剿杀殆尽,明军在福建山区急速进攻,势如破竹,对这一地区的反对势力进行了唐末乱世以来就没有过的彻底摧毁。
十二月上旬,福建路硝烟渐熄,明军大获全胜,地主团练武装再也不能对明军造成任何有效威胁,于是苏咏霖才放心的离开了战争前线,来到了泉州——这个时代的国际大都会。
林景春在泉州恭候已久。
福建路的地主武装团体对明军进攻展开逆袭的时候,泉州的一些本地商户似乎看到了挣脱明国控制的曙光,于是暗中与之联络,准备里应外合,协助地主武装攻占泉州。
但是局势变化飞快,明军顶住了这一波逆袭,反过来对本地地主武装展开了斩草除根式的打击,泉州本地商户的反叛力量也被天网军侦破,露出了马脚。
于是东海水师正将周满城立刻下令陆战队出击,一连捣毁歼灭了九个本地商户的大本营,斩杀近千人。
九大本地商户被斩草除根,满门诛灭,家产全部充公,泉州本地反叛势力经此一役荡然无存。
林景春云淡风轻的处理着九大本地商户的剩余资产,将他们的海商船队、本地经营店铺和商品仓库全部纳入财政部海贸司控制之下,变更性质为国营。
当苏咏霖处理掉了整个福建路的反叛势力抵达泉州之后,林景春已经把海贸司控制下的资产总额扩充了五分之一的规模,恭迎苏咏霖前来视察。
“本地九个商户串联外地的一些地主武装准备里应外合袭击泉州,他们一共聚集了四千余人的武装力量,规模相当不错,可惜战斗力不怎么样,周将军说他只用两千陆战队就把他们打散了,可见其战力孱弱。”
林景春跟在苏咏霖身边,笑道:“如今这九个商户名下的资产和商船队被整理出来,商船队和仓库被全部纳入海贸司控制之下,名下商铺则归属其他部门管理。
其他部门不说,整个海贸司控制的资产扩充了五分之一左右,这些大海商的资产确实丰厚,不清点不知道,一清点吓一跳,这下子,海贸司可真是未来可期了。”
苏咏霖点了点头。
“自己找死,便没有不允许他们去死的理由,既然不愿意活在新时代,那就死在旧时代好了,眼下整个福建路的战事快要结束了,泉州作为财赋重地,之后要多多帮助周边诸州府,你要做好安排。”
“嗯,这方面我会做好安排的。”
林景春点头道:“漳州和南剑州的战争规模最大,资金支持也会及时到位,其他州府的资金支持也不会缺少,泉州能支持到的都会支持到,毕竟泉州最不缺的就是钱。”
林景春这话倒也不是平白无故说出来的。
二次明宋战争之后,林景春和财政部相关部门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整顿了一下泉州、广州这两大海港,将一切调整到位了,然后就重开了海上贸易。
说到底还是中国的瓷器、丝绸、茶叶等拳头产品非常给力,海外诸国无法生产,但是又非常喜欢。
尽管经历了明国的强力约束和调高税率的操作,等海港重开、贸易重启之后,他们还是购置了大量货物带走,并且很快重来泉州、广州,继续从前的贸易。
当然,这一次他们的贸易对象不再是宋国市舶司、商人,几乎都是明国方面的官员和商人了。
他们需要向市舶司缴纳更高一些的税率,并且购买商品的价格也提高了,理由是战乱不休,运输生产不易,产品产量下降,不得以提高价格来平账。
之后明国市舶司更是告诉他们,因为四川叛乱,所以蜀锦生产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蜀锦不能按时供给,所以感到很抱歉,蜀锦的贸易可能要暂时受到冲击了。
之后,还在市面上流通的蜀锦的价格就在各国商户的恶性内卷之下直接上天,各国客商寻求一匹蜀锦难于上天,为此付出的财富和税款更是数倍于过往。
一直到洪武七年年末这一段时间,蜀锦的价格才终于回落到了一个相对正常的区间。
经过这一段极限操作,明国市舶司和财政部更加确定海外各国的客商对丝绸、瓷器等商品的需求几乎属于“刚需”,某种意义上的不可或缺、无法替代,在规则允许的范畴之内,明国方面可以任意操作,以攫取高额利润。
不过林景春还是维持了基本的理智,没有让底下人提出的各种坑人的规则予以实施。
他认为做生意还是要讲究一个基本的规则,不能主动破坏这个规则,否则今日之刚需,明日也会被毫不留情的抛弃。
毕竟丝绸、瓷器和茶叶不是粮食那种没有就要死的硬核刚需,真把人家搞急眼了不跟你玩了,就没钱挣了。
慢慢来,讲究一个公平公正公开,给他们良好的交易体验,这钱还有得赚,还能造福子孙后代。
能下金蛋的母鸡可不能杀了吃肉啊!
一千三百四十二 泉州是安全港口
为了彰显明国讲究法律法规的严明形象,林景春调整明国的海贸政策,并且在泉州港竖起了【公平贸易碑】。
碑上雕刻着公平公开透明的明律当中关于海贸方面的律法,可以放开了让任何人观看。
不隐瞒,不私藏。
他公开宣称,大明国虽然强势,虽然是卖方市场,但是我们绝对不做违背律法的事情,所有的交易都在律法的规则内进行,绝对不突破律法的限制,但凡有违规的,必将严惩。
我们制定游戏规则,但是我们也遵守游戏规则,你们尽管放心。
这一手政策公布得到了海外各国客商的极大欢迎与好感,让最初混乱时期他们对明国的戒备和恐惧心理打消了不少。
之后的实际操作中,他们也注意到明国人是真的讲规则的。
说收你多少就收你多少,不多收,也不少收。
有些外商试图用过去的手段贿赂市舶司官员换取优厚的条件,被严厉拒绝,并且记录在案,给这个人以记过之类的处分,说他再敢犯事直接赶走,永远不准来大明做生意。
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泉州的外商群体,让他们感触颇深。
那块硕大的【公平贸易碑】很快就成为了海外客商每次来到泉州之后必然要去“打卡”的地方,一跃而成为了泉州的网红打卡圣地。
不仅是来到泉州的海外客商,还有不少海外客商将【公平贸易碑】画下来带回自己的国家,告诉他们在当地的亲属或者朋友,来到泉州一定要来观看这座硕大的碑,吃透这碑上的碑文,就能在泉州安全的做生意了。
为了进一步吸引更多的狗大户前来泉州买买买、大撒币,林景春还建议泉州官府将泉州打造为【安全港口】。
泉州官府遂动用足够的治安力量和行政力量维护治安,加大对各种犯罪行为的严打力度,严惩小偷小摸、以次充好、掺水造假等行为,一经发现,不管是本地商人还是外国商人,直接纳入黑名单,永远不准来泉州做生意。
林景春要把泉州、广州等传统大港打造为一块属于大明的金字招牌,广而告之,大打舆论宣传战,让泉州和广州进一步在全世界扬名。
在这个规则荒漠年代,遵守规则并且维护规则的商业港口,绝对堪称世界商人们的圣地,甚至有着把自己的规则变为世界规则的能量。
虽然明国控制泉州和广州至今也才三年,贸易重开不过两年半,但是泉州和广州在这两年半以来给明国中央带去的财政收入已经达到了南宋时期的相对高点。
彻底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泉州的财政收入十分充裕,就能拿出更多的钱来建设港口、城池,还能建设泉州其他县城与道路,在整个泉州范围内高基础建设,使得泉州越发兴盛、有活力。
于是泉州成为了眼下整个江南地区少有的几个全盘复制明国治理方式的城市。
不仅有完备的官府、司法和治安体系,还有公厕,有学校,有精干的复兴会组织,有强大的宣传部门。
灭宋战争发起之前,东海水师陆战队全面布防泉州各战略要点,泉州官府告知海外客商,一切都在大明的控制范围之内,他们可以放心在泉州做生意,但是必须要注意,千万不要和不友好的人【勾结】。
如果产生了勾结,那么他们不仅会永远失去来泉州做生意的机会,还会有生命危险。
结果就是本地九大商户和外地地主武装勾结的时候,除了天网军的情报收集,一个日本商人、一个欧罗巴商人和一个黑衣大食商人还专门向泉州官府告密。
三个外国商人说他们打探商业情报的时候,无意间打探到了反叛的情报,得知情况之后他们感到很害怕,担心出事,便立刻将这个消息告知泉州官府。
这三人刺探到的情报还是有价值的,对东海水师陆战队的行动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事后,这三人得到了泉州官府的嘉奖,颁发给他们专门的奖状和赏金,还在【公平贸易碑】上专门雕刻上他们的名字,以纪念他们为保卫泉州和谐稳定而做出的贡献。
之后这三个商人被泉州官府指定为各自所属蕃区的蕃长,专门负责和明国官府打交道,由此在各自蕃区内的地位直线上升,成为面子果实能力者,使得各自国家的商人对他们极为羡慕。
此事之后,泉州港内外国商人团体和明国官府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了,也更加愿意遵守规则,甚至比起本地商人都更加愿意配合明国官府办事。
比如林景春决定拓宽一下泉州城的面积,破土动工,好几个蕃区的外国商人集体筹措资金购买建材,还雇佣工人,主动帮助官府开工办事。
五好公民了属于是。
泉州港的秩序和繁荣程度在林景春和泉州官府的一系列操作之下节节攀升,越来越好,财政收入也水涨船高,除了上缴中央的部分之外,留下来自己使用的一部分也得到了很大的提升,能做更多的事情。
这就使得泉州进入了一个发展的良性循环之中。
在眼下这个战火弥漫尚未熄灭的时刻,泉州的价值更为明确的凸显出来,所以苏咏霖对泉州也有诸多期待。
于是苏咏霖抽空见了一下这三名商人。
这三人得知大明皇帝要见他们,兴奋的连早已熟练的汉话都说不利索,见到苏咏霖的时候也是局促不安,各种闹笑话。
苏咏霖笑着让他们不要拘束,然后赐座,与他们进行交谈,勉励他们继续与大明官方合作,为大明做出更多的贡献,并且询问他们所在国家的风土人情、国家政策、地方政策等等。
他们很高兴的样子,知无不答。
对那个日本商人,苏咏霖稍微询问了一下日本国内的局势,问问他们吃得好不好穿的好不好,国家是否和平,最高统治者是否安康之类的。
日本商人面对苏咏霖显得很老实,则回答说国内并不和平安康,有一些对立势力,彼此交战不休,所以很多厌恶战争的日本人都跑来泉州做生意,顺便定居泉州,希望可以过上和平的生活。
顺道吹捧跪舔了一下苏咏霖,说希望大明可以带给他们渴望的和平。
然后他就喋喋不休地说什么国内武家和贵族之间的矛盾,说一个叫平清盛的人和他们的天皇之间的一些小道消息。
言语中,透露出此人对平清盛的欣赏之色,认为平清盛所做的一切都是很有意义的,尤其是他的对外通商政策让不少商人都获利颇丰。
从这个日本商人嘴里说出这些,便让苏咏霖觉得此人在日本国内的身份不低,应该也是上层社会圈子里的人,就是不知道是白手套还是主人翁厌倦战争,亲自下场。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只要愿意为泉州做贡献,遵守规矩,那么就是对大明有价值的人。
一千三百四十三 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
根据天网军主导的大明商人从日本带回来的消息,苏咏霖也的确得知如今日本的政局不稳。
主要领导人之一的平清盛势力庞大,隐隐有压服全日本的趋势,日本六十六个地方分国中,有相当一部分被他直接或者间接掌控。
当然他也有一些反对者在与他对抗,在地方上掌控实际权势的贵族们并不愿意臣服他,处处和他作对,小规模战争频繁发生,他的政权并不稳固。
对于此人,苏咏霖了解同样不多,印象里只有什么“源平合战”“源氏物语”之类的词汇能对应这个时代的日本,至于其他的就了解不多了。
谁是源,谁是平,各自代表什么势力之类的,他统统不知道,不过这并不重要,大明比日本强大太多,管他平氏源氏,都不在苏咏霖眼中。
只是当下日本的局势让苏咏霖觉得有机可趁,并且开始盘算日本盛产的黄金与白银对大明货币改革的助力。
接着是那个来自欧罗巴的商人。
苏咏霖稍微询问一下,根据他的描述,还有一些不那么明确的汉话称谓,苏咏霖便基本判断他是来自神圣罗马帝国。
他提到自己的国家的时候明显有一些底气,并且认为自己国家的皇帝也是一位很有作为的君主,对内对外都很强势,且有很大的功绩,还表示自己的国家是他们那块最大的国家。
对神圣罗马帝国苏咏霖了解的比日本更少,那些拗口的名词他实在是记不下来。
就算是神罗帝国本身也仅仅是因为那句【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的评价而对其有所了解。
印象里,苏咏霖觉得神罗应该是个挺弱的废柴,结果现在听闻神罗是一个很强大的统一集权国家,便很感兴趣。
于是他便笑着问了这个神罗商人一个送命题。
“那么你的国家和大明比起来,谁更大一些呢?”
这位神罗商人能够走南闯北,甚至在泉州定居生活,那眼力和说话的水准都是一等一的强悍,属于人精。
他一看苏咏霖这核善的笑容,便知道自己之前对国家的吹捧让这位大明皇帝产生了比较的情绪。
这位大明皇帝的名声他是听过的,样子也见过了,亲笔书写的《洪武政论》他也读过。
他感觉大明皇帝和他想象中的差距很大,但是唯一没什么差别的就是这种扑面而来的压倒性的强势感。
亲切交谈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的强势感,却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显露出来,表情上没什么不同,但是隐隐的气势却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慑力和压迫感。
作为商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耐是基本功,这个能耐都没有,也就不要做生意了。
但是说实话,大明军队的精锐与强悍他也是看在眼里的,对明军强大的战斗能力,他深深的认可,并且认为就算是他所见到过的神罗的精锐军队也不过如此。
两国如果真的军事交锋了,那么……
谁能获得最终的胜利呢?
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所以他半真半假的夸赞大明的庞大与强大,认为自己的国家多少不如大明。
苏咏霖听后,笑了笑,那种压迫感也随之消失,这让他稍微喘了口气。
结果下一秒,苏咏霖就笑着说他不老实,说假话,明明心里不这样想,在自己面前却还是这样说,可见商人本性之奸诈。
他给吓得不要不要的,差点双腿一软摔在了地上,还以为自己要被拖出去宰掉了。
但是苏咏霖没有责怪他,只是笑着安抚他。
“人为自己的国家感到自豪,这是一件正确的事情,我没有理由要求你一定要抹黑你的国家,实话实说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很让我高兴的事情,你的国家或许真的很强。”
神罗商人对此感到十分感激,长长松了口气,然后向苏咏霖表示感谢。
于是苏咏霖再问的时候,他的回答就更加客观了。
比如说他的皇帝是如何一步一步建立功业并且把神罗发展成为一个很大的大帝国之类的事情说了一下,说他非常仰慕他们的皇帝,称赞他们的皇帝建立的辉煌功业。
尤其重点描述了他的皇帝在意大利地区的军事胜利和在整个欧洲的巨大威望。
看着他如此吹捧自己的皇帝,苏咏霖觉得或许是神罗皇帝的军事胜利给这些商人在经商环境和利润获取的方面提供了不少便利。
此人应该是既得利益者之一。
结果出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小事情。
苏咏霖身边的大明官员有点听不过去这家伙对自己那边皇帝的吹捧,想要制止他,但是大明官员还没有发言呢,跟着三人一起来面见苏咏霖当气氛组的一名出身米兰的商人就对他的发言感到愤怒,重拳出击。
“红胡子就是个喜欢杀人的魔鬼!他对米兰犯下的罪孽我们是绝对不会忘记的!而且你别忘了!就在去年,伦巴第同盟已经击败了红胡子!那就是他的末日!主不会原谅他的,他会下地狱的!”
他面红耳赤的用蹩脚的汉话夹杂着一些本国语言冲着神罗商人一顿输出。
神罗商人当场破防。
“陛下和他的军队只是一时疏忽,他很快就会重新带英勇的军队收拾你们这些卑劣的意大利人!你们不要觉得侥幸获胜就能怎么样,帝国的强大,不是你们能够明白的!”
米兰商人当然很不爽,然后两人就用汉话夹杂着本国语言的奇怪语言对着对方一顿暴力输出,互相辱骂神罗皇帝和什么伦巴第同盟的领导者,彼此都红了眼睛,差点打起来。
房间里大明官员和其他国家的商人们看着他们如此的暴力输出,一脸懵逼。
最后还是苏咏霖看不过去了,让人把他们拉开,阻止了他们互相对对方重拳出击的可能。
虽然不清楚这一段时间欧洲那混乱的历史,但是通过这段小插曲,苏咏霖至少得知当代神罗皇帝有个【红胡子】的绰号。
且神罗与意大利地区的国家关系不是很好,双方似乎有点小摩擦。
比起这两位欧罗巴商人的暴力输出,那个来自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的商人则显得相当谦卑。
他首先感谢了大明国提拔他做蕃长的恩德,然后向苏咏霖郑重行礼,表示了对于之前某次事件的歉意。
苏咏霖稍微了解了一下,得知二次明宋战争期间一个黑衣大食的商人收了南宋宗室子弟的钱,贪财心切,于是无视明军水师封锁令,强行突破封锁线要离开泉州,结果被明军水师包围擒获,然后此人和他的帮手们就被干脆彻底的处决掉了。
之后明国方面追查他的同案犯,却没什么收获,得知这纯粹是这个商人的个人行为,便没有追究其他黑衣大食商人的责任。
根据目前明国掌握的情报来看,当年能在恒罗斯之战击败唐军的巅峰黑衣大食走到如今也已经日薄西山,摇摇欲坠,还能来做生意的人也的确是没什么依仗。
因为母国孱弱,这些商人也没什么底气,犯了事情瑟瑟发抖,也不指望母国能为自己说什么,所以态度非常谦卑。
苏咏霖对此颇有些感叹,安抚了此人,并且勉励他继续和明国官府友好合作,遵守公平贸易法则,则大明一定会保护他们的合法权益。
不要伤人,不要偷窃,不要强买强卖,不要以次充好,不要偷税漏税,那么大明就是他们的第二故乡。
苏咏霖的表态让这些商人非常感慨,很是激动,纷纷向苏咏霖行大礼致谢。
一千三百四十四 百亿补贴苏多多
苏咏霖作为大明皇帝亲自出面和本地的、外国的商人们做谈话,亲切交谈,讲述大明的商业政策等等行为,对于这一地区的商人们有着十分重要的影响。
而苏咏霖这样做,也是为了福建地区做长远考量。
福建山区地少人多,俗话说地无三尺平,一年到头打不上几斤粮食,农业潜力有限。
在当前人口规模有限的时候还能维持相当稳定的农业局面,但是随着人口增多,未来二三十年内,福建地区地少人多的矛盾必然凸显出来。
人多了,地却不够,土地养不活那么多的人口,到时候,能够容纳大量就业人口的海外贸易环节就是吸纳这部分富余农业人口的灵丹妙药。
走一步看三步是苏咏霖的习惯,特别是苏咏霖还开了天眼,在对未来作考虑的时候也会将未来的局势发展加入进去,这样的话就能得出一个相当不错的结论。
有些时候苏咏霖也会感叹,自己如果并不知道未来世界局势的发展,不知道一些众所周知的世界走向,那么面对眼下大明的局势,又该怎么走好每一步呢?
在全然不知道历史发展的前提下,该怎么样小心翼翼的带领这个国家和庞大的民众群体走好每一步而不犯错呢?
估计也只有神仙才能办到。
但是世上是没有神仙的。
所以没有谁能不犯错,没有人能一路稳稳当当带着国家民族前进而毫无挫折。
严格意义上来说,苏咏霖在人类当中属于绝对的特例,所以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带着明国一路前进而基本上不犯什么错误的行为,已经为他在明国内部积累了堪比神明的威望。
他一再强调天下没有神明,也没有什么天子之类的说法,可是不管他怎么说,愿意相信他的人始终都会相信他,不管他怎么否认,事实摆在眼前。
他只是不愿意行使那么干脆彻底的权力,但是只要他想,他是可以办到的。
这种状态对于当下的局势来说是很有必要的,苏咏霖需要在这个国家还不能很好的走动的时候,扶一把。
但是这种状态并不是正常的,苏咏霖认为自己必须要为这个国家留下一个可以正常运行的传承法则,而这,也是堪比将革命进行到底的难题。
苏咏霖只能感叹,有些人费尽心思想要追求无上的个人崇拜而不得,有些人并不想要个人崇拜,个人崇拜却如影随形、贯穿始终。
但是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也不愿意还有什么退路。
他必须要把国家带上既定轨道,创造全新的生产关系,敲碎生产力发展的桎梏,让这个国家不至于后退进入万劫不覆的深渊之中。
如果人们愿意把他当作神明,那就当作神明来看好了,相信他,总比相信那些嗜血贪婪的牛鬼蛇神要好。
至少,他并不会向他的人民索取什么,也不会恐吓他的人民不相信他就要坠入深渊之类的。
苏咏霖在福建路节节胜利的同时,赵玉成和张越景也在疾驰猛进。
他们正在对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的宋官方力量与地方离心势力展开坚决的斗争。
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在广义上属于岭南地区,在岭南地区继续划分,便划分出了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
这块土地在隋唐以前的相当一段长的时间内都属于真正意义上的蛮荒之地,经过多次战争和人口迁徙,才最终被中原王朝打心底里认可是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一块土地。
两宋之际,金兵南下,江北崩溃,江南动荡,岭南地区因为五岭的阻挡,社会相对平稳安定,成为大量中原人士和江南人士的避难所。
这一波人口迁移为岭南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文化知识。
说来也是搞笑,古时候岭南地区的每一次文明跃进,似乎都是因为中原战乱,中原的文明人无路可去,为了躲避战乱而逃亡岭南,从而使令岭南被动的发展起来。
和平时期的历代君主,鲜少有愿意向岭南投入资源的存在。
时代走到南宋,岭南地区其实已经经历了相当程度的开发,水利工程等一系列的基础建设还是颇具规模的,所以岭南地区粮食自给有余,还有储备,甚至可以销售向福建地区和越南地区。
往上数个几百年,苏咏霖若要拿下岭南,那是真正的百亿补贴苏多多,需要各种财政转移支付来开发、建设岭南。
但是现如今,攻克岭南地区对于明国来说并不是什么百亿补贴苏多多,而是有来有往的好事,明国能从岭南地区之地得到的好处还是很多的。
尤其是可以将岭南作为进取东南亚地区的后勤基地,这一点,和川蜀之地的南部地区是一样的,在苏咏霖的战略规划里,那都是可以多加发展之后作为后勤基地四面出击的地方。
本质上来说,这和当年汉朝移民实边的策略没什么不同,都是为了让边地变得可以成为军队出击的后勤基地而努力的政策。
但是在大明国这个时代,因为不同的思想出现,而变得有所不同。
可惜的是,苏长生已经很努力的运作了,但是还是没有来得及在大明覆灭南宋之前把复兴会组织扩展到两广地区,两广地区目前的复兴会组织都是广州被割让之后调任、发展的。
不过明军在物理上的强大已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阻挡得了。
洪武八年八月开始,张越景和赵玉成所部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始行动,通过各自掌握的五岭通道快速南下杀入岭南地区。
张越景率领第一兵团精锐主力从全州南下,突破严关,杀入静江府,然后从静江府开始兵分三路,横扫广南西路。
另一路,赵玉成率领整编完成的第七兵团精锐主力从江西行省的南安州杀入南雄州,然后进攻韶州,继而兵分两路,开始对广南东路进行横扫式的凶猛攻略。
九月份,张越景之第一兵团主力精锐已经攻占静江府、融州、宜州、昭州、柳州、象州、浔州等等州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将近一半的广南东路,将当地宋官方势力全部消灭。
当地宋国官员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抵抗,但是抵抗烈度比较低,且当地城池、军事设施普遍破旧、矮小,防御力严重不足,面对明军的强悍攻击力,纷纷败下阵来。
不过由于广南西路占地广大,张越景的行动没那么快。
与之相比,赵玉成之第七兵团的行动就非常喜人了。
因为有驻守广州的南海水师陆战队的帮助,赵玉成率领主力突破韶州之后轻松突破英德府,在英德府轻而易举地吃掉了两千宋军,然后打通了和广州的联络,得到了南海水师从水路运送来到的物资的接应,得到了更加充沛的物资保障。
在南海水师的帮助下,洪武八年十月底,第七兵团几乎以横扫的方式在广南东路取得胜利,最后也仅仅是在循州之地遭遇了当地宋军和地主武装集团较为顽固的抵抗。
然后就被正在第七兵团内协助作战的神机营一部用火炮轰成了渣子。
宋军兵败如山倒,明军兵锋锐利,势如破竹。
十一月上旬,大军杀到了潮州,与苏咏霖亲自统领的主力兵团一部在潮州三河口盐场胜利会师。
苏咏霖所部在福建山区经经历了一番苦战之后,便在十一月底向广南东路发起支援,进入了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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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四十五 我也很思念雨亭叔
苏咏霖本人于十二月中旬结束了在泉州的视察之后就率领军队主力南下潮州了。
明军在潮州没遇到什么有效抵抗,苏咏霖很快率军通过潮州,经过惠州,最后抵达了广州,这个大明国陆地上最南端的大城市。
相对于同时代其他岭南城市来说,广州毫无疑问是最大的那个。
潮州、梅州、惠州这些地方在唐朝以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南部少数民族的聚居区,经过千年的人口迁移和北宋时期对珠三角地区的经营,这一地区渐渐朝着文明开化的方向发展。
南北宋之交,大量中原和江南民众越过五岭地区进入岭南定居避难,主要就定居在潮州、惠州一带,对这一地区的人口结构带来了很大的变化,对当地的生产生活和文明传播也带来了很多积极的变化。
时至今日,这些州府的人口数量都不少,生产生活方式和岭北地区的差距也并不大,物质生活并不匮乏。
当然,阶级矛盾一样存在就是了。
明军的到来,意味着地主豪强赖以为生的封建宗族式的生活方式走到了尽头,他们当然要反抗。
事实上在整个明军南下灭宋的过程之中,地主武装对明军的攻击远远激烈于宋军对明军的攻击,成建制的宋军和宋官方对明军造成的威胁和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苏咏霖南下的过程中,一共只有五座城池坚持死守,八个县令组织军队拼死抵抗,除此之外拼命抵抗的都是地主豪强的武装团体,官员只顾着埋头逃跑,都他娘的没有地主豪强敢于对抗明军。
而这也给了明军彻底清理地方、对地主豪强家族进行彻底清算的绝佳理由。
明军一路南下,一路上基本上就帮助复兴会基层组织做了不少事情,将当地势力庞大的大型地主豪强几乎全部铲除,剩下来的小猫三两只几乎也就不是什么难题了。
洪武八年十二月十七日,苏咏霖进入广州城。
而与此同时,整个广南东路也几乎被明军完全占据,当地的宋官方势力已经土崩瓦解不复存在,少数地主武装还在负隅顽抗,但是距离完全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苏咏霖决定坐镇广州一段时间。
在广州,苏咏霖见到了领兵前来相见的赵玉成,也见到了林景春留在这里的财政部右侍郎于兴言和他的财政管理团队。
赵玉成经过多年学习和武装斗争的经验积累,已经是一位拥有非常丰富斗争经验的优秀政工、军事干部,属于政治军事两手抓两手都硬的存在,能力非常强。
因为多年未见,赵玉成十分思念苏咏霖,本来应该率军直接绕过广州,前往肇庆府会合其他部队彻底解决地主武装,但是他还是抽出了两天时间赶到广州,希望和苏咏霖见一面。
作为实际上的苏咏霖的亲传弟子,苏咏霖对赵玉成十分的在乎,对他的教育非常上心,给他的考验也非常艰巨,而事实证明赵玉成没有辜负苏咏霖对他的考验和期待。
苏咏霖希望他能拿下江南西路,他就真的拿下了江南西路,使之成为大明的江西行省,整个斗争过程中,赵玉成起到的作用是决定性的。
除却革命任务方面的贡献,赵玉成还一手提拔了当时非常年轻的徐通出任主要军事将领,顶住很多人对他的质疑坚决任用他,于是让徐通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军事上的奇迹,让苏咏霖喜得爱将。
各种意义上来说,赵玉成都是苏咏霖革命以来的一个重大成果。
广州城外,隔着老远见到苏咏霖的时候,赵玉成就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翻身下马一路小跑着跑向了苏咏霖,跑到近前单膝下跪行军礼。
“末将拜见主席!”
“嗯!”
苏咏霖上前,笑着扶起了赵玉成。
数年未见,赵玉成脸上已然没有了曾经的稚色。
那个曾经试图以一己之身发动土地改革的稚嫩的年轻人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熟的革命者,是一个经历了背叛和理想破灭之后浴火重生的革命者。
“这场仗,打得不错,一路南下,可有遇到什么阻碍?”
“哪有什么阻碍?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纯粹只是一群痴心妄想的人还想阻拦革命大潮,他们必死无疑。”
赵玉成笑道:“数年未见,主席身姿越发雄壮,眼见如此,末将不胜欣喜。”
“这种肉麻的话就不该用上末将、主席之类的称呼。”
苏咏霖笑着拍了拍赵玉成的肩膀:“走吧,我已经准备好了宴席,就等着你来了。”
“恩!”
赵玉成笑呵呵的跟着苏咏霖进入了广州城,在广州刺史府内吃了一顿不错的接风宴。
“既然来了海边,就要吃一次标准的海鲜,广州人善于做海鲜,滋味儿十足,也和江南人常吃的河鲜不同,我就很喜欢这个味道。”
苏咏霖亲手剥了一只海里螃蟹的大钳子递给了赵玉成,赵玉成笑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双手接过,然后像是享用龙肝凤髓一样将这只蟹钳子吃个了干干净净。
底下一堆文官武将极为羡慕的看着赵玉成,似乎对于苏咏霖亲手剥肉给他吃的待遇是十分的向往。
倒也难怪,以苏咏霖的实际身份地位,能这样做,对于下属来说真的是一种莫大的荣幸,比起什么赏赐都来得更让他高兴。
他们大部分人也知道赵玉成的特殊地位,不过为了安抚文官武将们的心,苏咏霖频频举杯敬酒,感谢文官武将们为了革命大业所付出的努力,感谢他们为了这场伟大的统一战争而付出的一切。
几个功劳最大的文官武将被苏咏霖点名,然后亲自走过去举杯敬酒。
大家一起喝酒,一起吃海鲜,不亦乐乎。
酒足饭饱之后,苏咏霖亲自安排他们的食宿,又去城外军营视察士兵们的食宿,得到了士兵们的热烈欢迎。
视察一阵之后,苏咏霖在赵玉成的陪同下回到了广州城,此时已是黄昏,苏咏霖却不太想休息,便带着赵玉成登上了广州城楼,眺望远方海天一色之美景。
“上一次与你单独在一起说话,还是数年前的中都,在你出发南下去江南西路的时候,革命成功以后你一直都在江西忙着整编军队,也没空回来看看我,可叫我想你想的紧。”
“我也很思念雨亭叔。”
两人独处的环境之中,赵玉成也不喊什么主席、末将了,叫起了光复军时期的称呼。
“从始至终,倒是只有你一个人这样喊我。”
苏咏霖笑着拍了拍赵玉成的肩膀,笑道:“实际上算起来,我只比你大三岁,你却叫我叔叔,总觉得有些奇怪。”
“辈份之类的亲属称呼本身就是不怎么看年龄的,昔年族中有一刚刚出生的幼儿,辈份却高得吓人,算是我的爷爷辈,我却比他大了十岁左右。
您与我父亲是同辈交往,我叫您叔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些年您对待我就像是自家子侄一般,如何当不起这个称呼呢?”
赵玉成笑了笑,开口道:“我倒是很庆幸能有您这样一位长辈指导我教育我,让我知道我该怎么做,该怎么活,否则我还浑浑噩噩,不知道人这一生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最有意义的。
当初我被族人背叛,关在监狱里面,那段时间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无非是心里还相信着雨亭叔一定会来救我,否则,说不定就在监狱里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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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四十六 你很认同我的世界革命之说吗?
赵玉成这话一说出口,倒是让苏咏霖想起了赵开山,想起了光复军,想起了曾经的山东农民大起义,想起了那段峥嵘岁月。
“一转眼,这都是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与你的父亲,还有很多山东豪杰一起起兵反抗金国,历尽艰险开创大明,走到如今这天下一统的局面,到底是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呢?一路走来,又有多少人掉队了,不在了呢?”
闻言,赵玉成略有些感伤。
“我们如今的事业和理想,应该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所以他们必然掉队,必然不在,这是革命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对我,对你,这个代价确实都有点大。”
苏咏霖握住了赵玉成的手,略有些感伤道:“尤其是对你,革命让你和整个家族为敌,也让你的家族为之覆亡,我心里始终觉得过意不去,对你有所亏欠。”
“您对我有所亏欠?”
赵玉成摇了摇头,缓缓道:“是我的那些族人对山东百姓亏欠的太多了,他们不欠赵家什么,却被赵家奴役、欺凌、压迫、剥削,不仅要参军打仗,该得到的都得不到,连最后的一点点抚恤金都要被贪污掉。
之前许诺的土地没有,房屋没有,钱财没有,什么都没有,连用命换来的抚恤金都被贪污掉了,这样的人如果不能得到正义的审判,那么我会觉得这个世界是有问题的。
我们一路奋战,一路浴血厮杀,面对那么多敌人都是拼了命的战斗,为的不就是现在吗?雨亭叔,您没有对我有任何亏欠,是赵家亏欠百姓太多,他们理应偿还,至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玉成……”
苏咏霖握紧了赵玉成的手,微微笑道:“你的心,已经如钻石一般清澈、坚定了,你就是我的钻石啊。”
赵玉成面露疑惑之色。
“钻石?那是什么?”
苏咏霖笑了笑。
“一颗坚硬的清澈的石头,当然,这不重要,我只是真心的为你感到高兴,为你感到自豪,你能有如此感悟,便证明我们这一路革命,是有成果的了。”
“那必然!”
赵玉成兴奋起来,开口道:“就算灭了南宋,我们的革命也没有到可以停下来的时候,南越,大理,更南边还有真腊国,往西是西辽,还有花剌子模国,往东还有高丽、日本,往北,更有无尽大草原!
雨亭叔,我认为,我们的革命不应该局限于华夏十三州,不该局限于大明,更应该在这些地方同样掀起革命的浪潮,我认为,我们兵锋所能及之处,就直接那位国土,进行彻底之革命。
如果是距离遥远,大明无法直接治理,那么就派遣更多的复兴会员前往组织复兴会,建立起更多的复兴会组织,号召当地被压迫的民众发起革命,掀翻压迫者!”
赵玉成语气激动,说话的时候双手握拳,情绪很是亢奋。
这让苏咏霖很感兴趣。
“你很认同我的世界革命之说吗?”
“不知道您相信不相信,在您提出这一点之前,襄樊战役的时候,我就和张司令粗略地提起过一样的看法,所以在您提出之后我才十分高兴,觉得我没有辜负您的期待。”
赵玉成笑眯眯的,似乎正在等待着苏咏霖对他的夸赞。
苏咏霖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真的?我还没提出来,你就想到了?”
“真的,我不会骗您。”
赵玉成立刻点头道:“当时,我和张司令在襄阳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似乎是因为什么事情谈起了您大规模处理贪腐官员的事情,张司令说这是难以避免的事情,必须要靠政策的调整来处理。
但是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他们之所以懈怠、贪污,忘记了自己的使命,是因为他们安逸下来了,他们一旦安逸下来了,就给了意图不轨之人可乘之机。
而他们为什么会安逸下来?无非是认为革命已经成功了,事业已经结束了,他们可以安然享乐了,如此,便懈怠了,您觉得呢?”
赵玉成这么一问,苏咏霖倒也不得不点头。
“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
赵玉成便接着开口。
“所以,我也想了这个问题,觉得灭宋之后,的确,在表面上来看,我们该做的都做了,但是革命真的成功了吗?我认为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我认为就算华夏十三州的革命成功了,也还有很多其他的地方没有进行革命,所以,一样可以发起革命,一样可以号召那些想要懈怠的人去工作,让他们不能懈怠。”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苏咏霖了解了赵玉成的思想,意识到他和赵玉成想要发起世界革命的原因是不一样的,但是却最终走向了同样的一条道路。
苏咏霖是为了国家的发展与前途,意识到明国不能独自以革命国家的身份存在于这个世界。
哪怕这个世界还不是那么的互相连通,但是这个世界也是有联系的,中国,欧洲,中亚,西亚等地区,大家彼此并不孤立。
所以这些地方的国家和统治者迟早会知道大明的革命性质,他们会疑惑,会恐惧,有很大的可能会切断和大明的联系。
如果大明没有准备,只要完成一国之革命就可以了,那么外贸这一块迟早会遭受巨大打击。
解释明国内部上下游产业链会面临破灭的困境,大量人口会失业,除了农业就没有可以容纳他们的存在,社会会出现一定的动荡。
所以苏咏霖要在这些国家和统治者准备封锁大明之前,抢先动手。
在当地建立复兴会组织,传播革命思想,拉起反抗组织,以期推翻当地王朝政权,建立革命政权,解除自身被孤立的危险。
而且他认为,在这个时代传播革命思想、号召大家建立革命政权虽然很难,有交通通讯方面的巨大难题,可与此同时,也没有民族主义的牵制。
革命思想的传播与扎根不会受到民族主义的抵制。
真正意义上的民族主义是工业时代的产物,需要教育、生产、战争、思想等等交汇融合在一起产生碰撞,而当前这个时代,能够满足【教育】这个条件的国家便几乎等同于零。
没有普遍教育,便没有广泛的民族主义,零星的萌芽民族主义思想也不过是灵光一闪式的诞生,偶然在历史的长河里溅出几朵水花,转瞬即逝,消失不见。
这个时代,除了明国,其他地区没有民族主义诞生的土壤。
而在明国国内,苏咏霖推行的教育主要是讲究明国这个概念为中心的国家教育。
他的着力点在于通过教育使得各个族群之间的差别消失,使得彼此之间的认同增加,共同接受明国国民这个身份。
简而言之,在当下的世界里,没有广泛的民族主义的存在。
也因此,阶级叙事的革命思想对于封建王朝统治下的族群是一种非常易于接受的思想,而反对者往往拿不出什么能够与之对抗的广泛传播的思想。
所以苏咏霖认为世界革命是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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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四十七 苏咏霖决定尝试
面对明国的攻势和革命思想的传播,一团乱麻的封建奴隶混沌体金国直接被撕碎了。
金国统治者无论是之前的完颜亮还是之后的完颜雍,都没有想到或者利用女真族群这个身份认同来对抗苏咏霖统领的光复军。
倒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根本做不到。
他们也没有把底层女真人和他们自己摆在同样的群体当中,他们自己打心眼儿里认为底层女真人与他们不是一样的。
所以金国直接内部爆破了。
南宋倒是想要抵抗,领导者也更聪明,读了洪武政论之后,祭出了孔子的大旗。
他们试图用儒家思想所囊括的身份、文化与政治三重认同团结官僚、地主等国家精英,以此来对抗明国的阶级认同。
事实证明,这不是什么好的方法。
想要完成这个高级层面的认同,自己就要真的切身实际的去做。
说要建设大同社会,要走圣人门路,那就要真的去做,真的去克己复礼,真的去实现孔老夫子的梦想。
路走不下去可以调整,不能直接躺平或者放弃,好不容易出个王莽、蔡京要践行大同社会的理想,还要直接把他们打倒在地,一个是篡逆之贼,一个是六贼之首。
口号喊得震天响,私底下却男盗女娼狼狈为奸,尽做一些苟且钻营之事。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儒家门徒们自己人都不相信自己人所说的,纯粹只是为了利益结合,大难临头各自飞,谁管他人死活?
苏咏霖敏锐地察觉到了南宋内部的混沌,直接以【大同社会】为切入点,轻而易举的撕开了南宋儒家门徒们脸上虚伪的假面。
这波操作使得南宋内部的一部分心怀理想的读书人直接跳反,成为了革命思想的认同者,然后反戈一击。
南宋土崩瓦解。
有了这两个成功的案例,苏咏霖逐渐意识到在这个全世界范围内都没有大规模思想解放的时代以革命思想进行开拓,或许会起到意想不到的奇妙效果。
没了民族主义的阻碍,没有了民族之间互相的仇视,革命的思想究竟能在世界各地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呢?
艰难险阻不会少,交通也好,教育也好,都是很大的问题。
但是面对一张白纸,就有无限的可能性。
所以苏咏霖决定尝试。
与他不同,赵玉成则是出自一种对自身担忧的想法,担心一国革命完成之后大家会懈怠、腐化,会想要追求享受而放弃曾经的坚持,于是让明国堕落回封建的模样。
所以他要让大家走向长期革命的道路,给大家不断地找事情做,以此断绝他们腐化的可能。
这很奇妙。
两个人的出发点完全不同,但是最终的结局却指向了同一个目标。
苏咏霖向赵玉成仔细讲述了一下自己关于这件事情的考量。
赵玉成也从自己的角度讲述了一下自己的思考。
“原来如此,您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进行世界革命的?”
“是的,我经过充分的考虑,感觉这样做是可行的,所以决定尝试,我不能让我们成为世界上被孤立的少数派。”
苏咏霖笑道:“我倒是没想到,我们有着不同的考量,却走上了同一条路。”
赵玉成也笑了出来。
“与我相比,您的思考更加深远,有意义,倒显得我所想的十分浅薄了。”
“思想无分深远与浅薄,只要愿意思考,愿意学习,愿意进步,就是个合格的革命者,你所想的也很好,也是解决我们内部不断出现的一些官僚化倾向的一种方法。”
苏咏霖拍了拍赵玉成的肩膀,笑道:“你能为国家的命运和前途思考,在我看来是很不错的一件事情,之后若还有什么想法,可以多写信和我交谈,虽然我们不能时时相处,通信却不是难事。”
“这也是我所希望的。”
赵玉成高兴极了,看着苏咏霖的眼神像是在黎明前眺望太阳升起的地方一般。
两人又聊了一些军队建设方面的事情之后,苏咏霖对赵玉成提出了自己之后的一些规划。
“这之后,我打算让越景和你,带着第一兵团和第七兵团驻守在两广地区,你们需要协助当地官员和复兴会组织发展当地的生产,开拓荒地,积极建设水利工程,然后,让战士们也一起熟悉这些地方闷热、潮湿的气候。”
苏咏霖这么一说,赵玉成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您是打算近期就进一步向南用兵吗?”
“我军覆灭南宋,进入两广之地,短期内一定会引发一些动荡,南越不知道会有什么动向,虽然就目前的情报来看,其内部尚且安泰,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异心。”
苏咏霖开口道:“对于这些近郊之国,还是要稍作观察,若是他们有不轨之意,那么直接出兵征讨,若是他们表示臣服,没有不轨之举,那么我们可以安排复兴会组织进入其中,进行活动。
如此,能够奠定一些地方基础,也给你们多一些熟悉气候和地形的时间,记着,无论到什么地方,不要喝生水,不要吃生肉,病从口入,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大明军规,不喝生水,不吃生肉,违者必将严惩,您尽管放心。”
赵玉成点了点头,又说道:“不过听闻整个南边,除了南越,还有占城国,真腊国等国家,尤其是真腊国,据说国土庞大,实力雄厚,对于大明来说,若要经营南越之地,恐怕绕不开这些国家。”
“总而言之,我会先安排天网军进入当地,对当地进行一个完整的考察,充分了解一下整个南边的情况,了解一下当地的地形,物产,人口,还有政治状况。”
“明白。”
赵玉成对外似乎有着较为强烈的开拓进取之心,不过从苏咏霖的角度上来说,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交通,粮食,气候等等。
目前值得警惕的也就是多次与宋朝发生战争的南越李氏王朝,他们有着向北开拓领土的野心,既然有前科,那就值得警惕。
和赵玉成的相聚是短暂的,作为第七兵团的司令官,他还有很多军事任务要执行,肃清广南东路的残余敌对势力还是很重要的。
而且就在赵玉成准备离开之前,苏咏霖接到了张越景的军事汇报。
张越景介绍说自己的进展还是顺利的,只是广南西路地域庞大,地形复杂,且地方上南宋官方势力残余联合地方地主豪强与土司势力对抗大明的进攻,使得战局进展较为缓慢。
以他手上的兵力从北打到南尚且需要一些时间,他很担心自己还没有完成攻略任务,南越李氏王朝就会出兵北上浑水摸鱼。
所以他希望得到第七兵团的援助,希望第七兵团若有余力,可以从高州方向发起进攻,一路向西,先把边境地区最重要的大南关拿下。
大南关,也就是镇南关的前身,是南疆重镇。
若是南越李氏有所想法,主动北上夺取大南关,倒也真的会对明军造成一定的影响,而率先夺取大南关,也能更好的起到关门打狗的作用。
于是苏咏霖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赵玉成,让赵玉成组织兵力快速突击,以期用最快的速度进取大南关,关上国门。
赵玉成领命而去。
苏咏霖所率领的军队已经基本上完成任务,也不打算参与到广南西路的战争当中,两个兵团十几万的兵力要是摆不平一个广南西路的土豪们,那才是笑话。
他决定把自己率领的部队作为预备队,然后让他们临时承担起地方治安的工作,并且负责剿灭一些地方上的山贼土匪,维护地方治安。
苏咏霖自己决定留在广州一段时间,等待战争完结,并且领略一下大明南疆的风情,在这里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而建设工作主要是文官们负责的。
财政部右侍郎于兴言暂时留在广州负责统筹财政工作,他也在这里做出了很不错的政绩。
因为广州也是重要的海贸港口,所以于兴言等人在这里复刻了泉州的一系列政策,同样取得了很大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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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四十八 我们斗不过,躺平还不行吗?
比起泉州,广州有着并不逊色的城市建设和异域风情。
泉州那块主要有很多高丽日本以及中东、欧洲的商人,而广州这里则集中着很多东南亚地区乃至于印度地区的商人,二者侧重并不一样。
苏咏霖在这里视察了广州的市政,视察了这一带地区的交通状况和农业生产状况,主动和城市里的市民交谈,也外出和周边乡村的农民们交谈,更会与海上渔民交谈。
通过一番深入了解,苏咏霖发现广州地区的情况和杭州、泉州等地方还不太一样。
明国通过二次明宋战争获得广州的控制权之后,也实行了复农政策,劝农劝耕,但是效果并不明显,市民人数并没有显著下降。
经过苏咏霖的实地考察和当地官员的汇报,苏咏霖发现这是因为开发较晚所导致的问题。
因为开发较晚,人口不多,所以这一地区的人口和土地之间的矛盾还不是很大,且主要人口集中在珠三角地区,珠三角以外还有十分广大的待开发区域,远没有到杭州泉州那一地区的恶性内卷的程度。
当然,这里绝不是什么人间仙境,阶级矛盾同样尖锐。
没开发的土地的确还有很多,但是已经开发的土地大部分都在地主豪强手里,普通农民要么选择开荒,要么选择进城务工。
开发土地不是说今天一把火一烧就能开始种地了。
从一块荒地到可以生长粮食的良田,要经历很多道流程,要翻土,要排水,要除草,要施肥,许多许多步骤,起码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来伺候土地,期间需要付出的成本非常大。
地主豪强们拥有最强的资本,本该承担这一工作,但是他们不,他们不想承担开垦成本,他们想白嫖。
于是他们就串通官府,抢夺自耕农们辛辛苦苦已经开垦好的土地,逼着自耕农承担开垦成本,他们坐享其成。
自耕农们斗不过有官府拉偏架的地主豪强,只能被迫离开家园,重新找荒地开垦,废了老牛鼻子劲儿终于开垦成功了,付出不知多少精力和时间乃至于生命,终于,荒地变成良田了,可以产出粮食了。
结果地主老爷们笑眯眯的又来了。
时间一长,自耕农们发现自己根本保不住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土地,所有投入成本全都白费了,根本不可能翻身致富。
于是他们放弃了挣扎,躺平,进入广州城谋生,不做农民了。
于是岭南之地的开发进程就缓缓停滞下来,在没有新的韭菜南下进入这一地区并且天真的进行开垦之前,这一地区的开发程度将长期持平,很难继续推进。
除了极少数【良绅】会拿出一些成本组织农民们开垦荒地之外,大部分地主豪强们都不会费时费力开垦荒地。
只要还有自耕农,他们就能通过自己的权势做无本买卖。
能躺着挣钱,为什么要下地劳动?
自耕农们被地主们剥削的差不多了失去开发荒地的动力了之后,地主豪强们也不会拿钱出来开发皇帝,而是开始摆烂。
大家一起躺下不作为,反正让我们出钱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出钱的。
这种状态再叠加上岭南地区的自然环境,便长期被中央政府无视,视作蛮荒苦热之地,不愿意投入资源,遂长期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这一现状其实也给明国带来了不少麻烦。
到明国控制广州的时候,首先就把在战争中获得的土地整理一下,准备分给农民耕种,先建立一批新农村做示范区,然后再发动土地革命,号召农民们站起来反抗地主。
然而他们却发现广州城内数量庞大的市民之中愿意回去做农民的人并不多。
很多市民更加愿意经商做生意出海,反倒不愿意做回农民耕田种地了。
虽然经商出海做生意风险大,但是回报也很高。
有些人运气好,收入比做农民高多了,也有些人运气更好,人也聪明,靠着出海经商赚了大钱,过上了很好的日子。
广州港商贸繁荣,货物吞吐量全球独一档,只要去港口,只要是个劳动人口,总能找到活做,而且收入还不算很低。
稍微省着点,攒点钱,苦个几年,自己也能混条船做做小生意,或者开个店铺卖点吃的喝的,也能赚钱。
然后就能张罗着娶媳妇儿生子了。
在这种地方民间嫁娶倒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更遑论很多穷苦人家卖儿鬻女,价格低廉,买个媳妇回去传宗接代并不是难事,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
这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而做农民……
你明国说的好听,土地是我们的,鬼知道你啥时候又要把土地收回去变成你们的,辛辛苦苦一整年,到头来啥都得不到。
开垦荒地那是更不可能,不可能开垦荒地的,这辈子都不会开垦荒地的,只能打打渔做做生意啥的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靠着汪洋大海,总不至于被饿死。
分土地之类的鬼话我们听的多了,当年那群地主就是这样做的,我们斗不过,躺平还不行吗?
除非你们把大海都给收走,那算你们本事。
不少官员和复兴会会员去给市民们做思想工作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被市民们阴阳怪气一顿,表达了充分的不信任感,所以一点脾气都没有。
为此,他们在心里已经把那些该死的地主老财骂到了祖宗十八代。
可是骂归骂,整个广州的劝农劝耕工作还是很不好做。
一直到苏咏霖抵达广州之前,官府都没有大规模展开土地革命,手中掌握的开垦好的成品土地也没有完全划分出去,更别说组织人力开荒了、扩大生产了。
只有复兴会员和驻军能在官府的请求下帮忙开垦荒地,其他除非花钱雇佣人手,以做工的方式让市民帮着做农活,还要日结工资,否则招募职业农民是招募不到的。
这种情况一点也不好。
所以苏咏霖抵达广州之后,在农业问题研讨会上,甚至有人提出干脆重整行业生态算了,总不能让土地就那么荒芜着,做生意赚再多的钱,也不如地里长出来的粮食重要,重农抑商绝对不是没有道理的。
所以应该限制城市人口从事工商业,用法律把他们赶回农村做农民。
对于这种想法,苏咏霖感到了错愕。
他不知道为什么广州的官员会提出这样的想法。
然后便是怒火上涌,大发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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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四十九 那我就要怀疑你们做官的动机
在苏咏霖看来,广州发生的这一切让他十分的不能理解。
看到广州的情况之后,他觉得非常恼火。
“民众是真的不愿意耕田种地吗?若不是他们觉得从事农业的风险比商业大,收益比商业低,谁愿意在大海上飘来飘去风吹日晒,一不留神还要遇到海上风暴和海盗?
耕田种地难道不是最安全的吗?民众却认为从事海贸行业更好,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被地主豪强逼得太惨了啊!官府不去想办法获取他们的信任,却要反过来用政令强迫他们,你们是谁?南宋官僚吗?”
苏咏霖狠狠的拍桌子,怒斥广州官府的官员们。
“我们是大明官员,是复兴会员,是革命者!我们要做的是什么?是建立一个没有剥削和压迫,让民众感到轻松和快乐的新世界!你们的所作所为,是在朝着这个方向前进吗?”
感受到苏咏霖的怒火,广州官府官吏和当地复兴会组织的会员们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苏咏霖环视一圈,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缓缓开口。
“就我们之前在杭州的工作经验来看,城镇市民往往还是有很强烈的回归乡土的愿望,广州之所以不同,一是开发程度不够、开发成本过高,二是官僚和地主豪强的剥削压迫太狠,有自然因素,也有阶级矛盾。
解决问题,就要朝着自然因素和阶级矛盾的方向去解决,而不是一拍脑袋,想到什么就是什么,看问题,要看本质,要从本质上解决问题,你们都是学习过这些理论的,不该不知道。
如果你们看不到本质问题,那我就要怀疑你们到底学到了什么,如果你们看到了本质问题却不想办法去解决本质问题,而要用其他的方式来掩盖本质问题,那我就要怀疑你们做官的动机。”
苏咏霖这话说的不是很用力,相反,有点日常谈心聊天的感觉,但是在场的没有谁觉得这真的是谈心聊天。
他们尊重这位主席,仰慕这位主席,对他的功绩佩服得五体投地,视之为天上人,但是他们也都清楚,这位主席曾经发动过两次大清洗,一次对外,一次对内。
每一次都是人头滚滚。
苏咏霖当然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在刻意的威胁他们,而是真的看到了问题所在,打算做点什么。
随着明国国土范围的扩大,一些早期被掩盖的问题现在也逐渐浮现出来。
国家建立前期为了满足国内行政需要而大规模加速培养的一些干部和官员显然有那么一部分不称职,仓促的快速的短期培训也让相当一部分投机分子混了进来。
两次大清洗之后,吏治状况有所改善,旧官僚被成建制铲除,内部的腐败分子和投机分子也遭到了打击。
但是很显然,问题依然存在,且随着明国不断扩大疆域,对行政官员和复兴会员的需求更大,使得过去存在的问题现在一样存在,甚至还有扩大化的趋势。
一些原本业务能力不到家或者干脆就是在滥竽充数的家伙也被安排到了实权职位上做事,这就使得明国全国的国家行政治理上出现了不小的问题。
广州的农业问题本来应该得到更快更好的解决,就过去的很多情况来看,若是有经验的官员和有经验的复兴会员办理起这些事情来绝对不难,至少不会拖到现在。
但是直到自己来了,问题居然还是拖着,没有实际深入的解决,广州复兴会甚至连正常该做的土地改革工作都没有做好。
从官府到当地复兴会,都有失职的问题,都有不作为乃至于懒政的问题。
或许他们并没有贪污腐败,但是懒政,一样是他不能接受的。
而更让苏咏霖感到不满意的,是广州的行政团队与复兴会组织团队是当初朝廷吏部和复兴会组织部一起选拔出来的。
为什么泉州的复兴会团队做的非常好,而广州的复兴会团队却做不好?
他们的不作为和失职,是否也显示出了朝廷吏部和中都复兴会组织部在选人方面的问题呢?
这些事情自己并没有听说,也没有得到有意义的报告。
天网军设置在当地的行动组到底是没有注意到,还是把过多的精力都放在对外收集情报,而忽视了对内的侦查工作?
种种问题从表面上来看不过是一个州的政务推行不畅,但是从苏咏霖的角度来看,那就是从中央到地方,从官府、复兴会再到天网军三个层面上的问题。
是全面的问题所在,不单单是某个人的问题。
看起来,这数年间他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了具体事务上而不是各机构的运行方面,已经使得某些小问题变成了大问题。
苏咏霖当场没有雷霆震怒,也没有说自己要做什么,而是假装将此问题轻轻带过。
他打算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看看他们能不能警醒自身。
同时也要观察一下到底是哪些人认真办事,哪些人滥竽充数,哪些人真的学到了东西,哪些人心怀不轨。
自上次大清洗过去数年之后,某些人又开始懈怠了,某些人觉得有机可趁,又开始蹦达了。
全国的官员干部队伍里,有一些人可能从来就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只是风云际会稀里糊涂,他就混入了队伍里面。
苏咏霖开始暗暗打算,但是明面上,他只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和对广州官府、复兴会组织的督促,要求他们做出检讨。
颇有些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感觉。
但是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数日之后,整顿了一下自己掌握的一些讯息,苏咏霖再次开启了会议,提出了自己对这一问题的其他角度的看法。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注意到了这件事情的另外一个特殊的角度。”
苏咏霖开口道:“岭南地区本来开发就晚,人口也不多,实际上不管是农业人口还是商业人口,都是不足的,总体来看,商业人口更加不足,难得有那么多愿意做生意愿意出海的商业人口,为什么要限制他们?
反正咱们也是要大搞海贸的,强行让向往海洋的他们回去耕种土地,只会让他们不满,天下永远也不会缺少愿意耕种土地的人,但是敢于想着大海扬帆起航的人,却并没有那么多。”
苏咏霖从另外的角度思考问题,发现了这群广州市民们的可贵之处。
他并不打算将他们全部强制赶回到土地上做农民,而是打算发挥这群人的长处。
在他的计划里,是要建立一条相对稳定的大明国自己掌控的通往外国的商业航道的,这条航道自然需要很多的海外聚居点,海外聚居点需要人常驻。
这不就是最合适的一群人吗?
不仅是他们,还有泉州、杭州的一部分人,也对海外有着莫名的向往,是这个年代极为少见的拥有“海洋之心”的大陆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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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五十 广州通海夷道
在这个年代,能从农业社会里面拖出来一群向往着海洋、愿意在大海里折腾赚钱的人,不容易。
这种海洋之心对于大陆民族来说,确实难得。
尽管出现这种海洋之心的原因多少让人觉得愤慨,但是既然出现了,他们本身也不太愿意回到农业生产当中去,那也没必要强逼着他们回去。
开拓海洋同样是大明未来的国家战略。
所以苏咏霖没有在意这个问题。
而是直接开始和广州市舶司的人员就目前可以掌握的航道进行分析,为大明完全掌控的航道做前期准备工作。
一旦开始建设对航道的掌控,到时候居民聚居点和海外驻军基地都是要安排上的,移民到海外居住也是必经之路。
“就目前可以得知的是,早在前唐时,广州这边就有一条成熟的,号称为广州通海夷道的航道,从广州出发,可直抵黑衣大食国的国都,数百年间,通道未曾断绝。”
广州市舶司的官员拿出一份一看就上了年头的时人手绘地图,将这份地图交给苏咏霖。
苏咏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便拿出自己携带的世界地图对照着看,才稍稍看出一些模样来。
大体上便是从广州出发,沿着东南亚海岸线,通过马六甲海峡,再前往孟加拉,然后绕行整个印度,折向西北方向前行,过霍尔木兹海峡,便可以抵达目的地。
除此之外,这条航线还能通往埃及和非洲,间接和欧洲产生关联,联通亚欧非三大洲,途经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将中国商品带向全世界,卖出堪比黄金的价格。
苏咏霖看过之后,缓缓点头,十分感慨。
“古人的确做了不少错事,但是正确的事情也做了不少,这条航道的开辟对于我们而言是非常有意义的,将来若要把海贸做大做强,我们就要把这条航道牢牢控制在手里。”
“控制在手里?”
于兴言开口问道:“您的意思是,动用水师控制航道?”
“那是自然的。”
苏咏霖点头:“海贸航道,对于我们来说,对于从业者来说,便是生命线,哪有自家生命线自己不去掌握在手里的道理呢?
大明水师强悍,难道只用来看守门户?窝在港口里不出去?怎么可能呢?水师……不,海军!海军是开拓兵种,不是守户之犬!”
苏咏霖手握成拳,一拳捶在了桌子上,沉声道:“自己的生命线,必须由我们自己掌握在手里,这是黎民百姓的福祉!
他们用税收养起来的海军,必须要为了他们的幸福生活而战斗,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这条航线若能牢牢掌握在手,对于我们来说,意义实在是太大了!”
接下来,苏咏霖便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
很简单,就是沿航线周边地区的人口聚居点和驻军基地。
大明需要挑选这条航道沿线陆地上地理位置重要的地方作为大明的驻军基地,不仅要建设海军港口,也要建设居民聚居区,然后派驻陆军戍守,以此为支点和海军一起捍卫海贸航道。
这些海贸航道沿线上的支点兼具海军港口、陆军基地、市民城池、农民农耕区和商人自由贸易区等多重功能,所以不仅需要陆军和海军,也需要相当数量的人口。
这些支点就等同于大明的海外领土,需要人口去经营,去生产,为当地驻军提供粮食,也为沿途经停的各国商人船队提供一些商业性质的服务,赚取一些费用。
这样的支点海港城市,苏咏霖打算建立十几个。
当然不是短时间内建立起来,而是慢慢来,先让水师船队带领专业航海人士前往航线沿途进行侦测,挑选合适的地区。
若是无人荒地,那就派人开发,占领,自然而然就是大明国的。
若是有人那就再说,花钱买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这些支点城市一旦建立起来,其实不单单可以用于商业航海,完全也可以以此为后盾,在当地发展复兴会组织,作为复兴会发展壮大的支点,形成一条沿着商业航道而形成的思想传播链。
这条传播链一旦形成,便能够将明国的影响力辐射到商业航道沿线,大大增强明国在全世界的存在感和影响力。
苏咏霖是很期待那样一天的到来的。
对于苏咏霖所阐述的对未来的一些设想和成果,广州市舶司的官员们和财政部的官员们十分在意,并且引起了他们的广泛思考与讨论,最后达成共识,认为苏咏霖所描述的未来很有意义。
只不过这其中需要投入的钱财或许不是一个小数目,或者说,是一个堪比黄河改道工程的大数目,从无到有建立居住点和驻军点到底有多花钱,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于兴言委婉地提出这一点,希望苏咏霖多做考量。
苏咏霖对此只是连连摇头。
“要想马儿跑得快,又不想让马儿吃上好的精饲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若要得到,就要舍得投入,每年海贸能给大明带来那么多的钱财,可是只是钱财又有什么用?
钱又不会繁衍生息,花出去才有意义,大明国内能用到钱的地方就那么多,钱太多,只会让钱变得不值钱,若要维持一个良好的局势,把钱花出去,从外面的世界获取更大的回报,本身也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于兴言听了,缓缓点了点头,再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其余的官员们也是一样,再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苏咏霖在为政之道上并不独断专行,在复兴会内部也推行内部民主,倡导会员们对决策的质疑和询问,号召大家踊跃质疑,踊跃提出补充意见。
不过从立国开始,苏咏霖所做出的判断从来没有犯过什么错误,一直都是正确的。
大家无时无刻不在享受着苏咏霖所做出的正确判断所带来的好处,也因此,大家对苏咏霖所做出的判断有着相当强大的信任度。
他这样说了,那么我们按照惯例提出一些有的没的,接着就要这样相信,并且要努力推进,然后,就能得到好的收益。
不管苏咏霖主观上如何的反对个人崇拜,但是客观上来说,整个明国社会的各个阶层中对他的个人崇拜已经无可避免的建立起来了。
朝廷内部、复兴会内部还有军队内部都是如此,哪怕在民间上,给苏咏霖建立生祠的地方也并不少。
跟着他,按照他说的做,就能成功,就能赢,就能活得更好。
谁不愿意?
看着官员们眼中对他毫不掩饰的信任乃至于一丝丝狂热的情绪,苏咏霖感觉到了这种他并不喜欢的情绪存在,他想要做点什么,可思来想去,他还是没有去做。
他的革命本来不是这个时代应该出现的存在,是他强行把这个概念带到了这个时代,作为革命理念的来源和革命事业的正当性的象征,苏咏霖本人对这个国家和这份事业的影响几乎是决定性的。
他好,革命就好,他不好,革命就不好。
这一切真的就那么简单。
在他没有把握让革命事业成为一种可以被这个世界和这个时代接受的存在之前,他无法回归到一个正常人的身份上。
他必须以一种近乎神明的存在引导人们向前,以确保无数人流血牺牲开创的事业不被颠覆。
至于这个时间的长度究竟是需要他穷尽一生,还是运气好能够留下一些属于他自己的时间,那可就真的无法捉摸了。
苏咏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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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五十一 他高估了自己的对手
这场会议结束之后,苏咏霖秘密召见了在岭南地区活动的天网军第三行动组组长马子昂,向他问责。
苏咏霖要问他为什么没有把广州地区出现的一些问题上报到中央。
马子昂对此感到很不安,向苏咏霖谢罪,然后说出了他的难处。
“自洪武六年开始,天网军总部就开始命令第三行动组把主要调查方向从岭南内地转移到岭南以南的各国内部,尤其是南越李氏,还有占城国,也包括真腊国,最远的,还有三佛齐国。
不仅如此,第七行动组在川蜀行动的时候,也有一定数量的第三行动组密探前往支援,人手进一步减少,虽然第三行动组也有侦察地方官员违法行为的职责,但是人手上确实有很多不足,因此……”
“这都是天网军总部的要求吗?”
“是,这都是天网军总部的明确要求,第三行动组是听从命令办事。”
苏咏霖听了马子昂的解释,感觉略有些无奈。
密探间谍的培养其实不比培养一个干部要容易,甚至在天网军成立早期,很多骨干人员都是复兴会干部转职过去的。
且除了苏隐等少数创始人是自小受到苏家培训做专业间谍的,大部分都是半路出家,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目前整个天网军体系内的密探人数其实并不多,十三个行动组,总人数还不到六千。
之所以天网军的眼线能遍布天下,是因为很多天网军密探往往能在他所处的行业之中或者环境之中找到合作者,在他们知情或者不知情的状况下让这些外围成员帮忙。
至于成员的增长,主要就是靠老带新,推荐加入,密探们从外围成员中挑选优秀的、能力很强很有天赋的发展为正式的天网军密探。
早期明国经费紧张,也没有足够的人手能办事,天网军的人才培养主要靠自己,一直到洪武五年,天网军下属的密探培训学校才由财政部秘密拨款,秘密组建起来。
一系列天网军外围成员被推荐到培训学校里学习,一些密探本人也选择到学校里接受深度再教育,提高业务水平。
到此为止,天网军才有堪称是稳定的后备人才培养体系。
大家忙里忙外,都是希望为大明国培养出更多优秀的密探,对外刺探敌国情报,对内揪出贪官污吏叛国者。
只是人数目前来说还是有限,培养速度没那么快,很多方面都是人手紧缺。
且他们当然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否则朱元璋就能靠锦衣卫治国了,带英也不至于在拥有军情六处那么“赫赫有名”的情报组织的前提下还被苏联渗透的单向透明。
说穿了,情报组织挽回不了国家的灭亡,特务头子再强,也不过是一把匕首。
于是苏咏霖伸手扶起了马子昂,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也是对你们有太大的期待了,很多时候,官府和复兴会方面不能给到我的讯息,我只能寄希望于你们,相比于外部的威胁,我更关心内部的混乱。
说白了,我完全不认为现在还有哪个国家能够从外部威胁大明的安全,大明军队足以碾碎他们,我所担忧的,无非是内部的一些混乱让我们不攻自破,所以我才需要你们。”
马子昂面色羞惭。
“属下无能,才让主席忧心。”
苏咏霖摇了摇头。
“这不全是你们的问题,也有我的问题,情报虽然重要,但是总有情报办不到的事情,子昂,你不要太自责,我会想办法给你补充人手的,总而言之,外部要刺探,内部更要紧盯。”
“我明白了。”
马子昂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离开之后,苏咏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有必要将这件事情视为重要的国家隐患。
和干部问题一样,目前来看,整个明国内部问题主要就体现在干部人数不够且素质良莠不齐这件事情上,很多地方上的问题都可以归咎于这个原因。
而这个原因又要牵扯到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比如苏咏霖起事成功速度太快,完颜亮神一般的操作让金国崩溃太快,以至于苏咏霖没有足够的时间培养足够多的干部,就要开启治国进程了。
最开始,苏咏霖是打算抓住完颜亮作死的窗口期使得革命站稳脚跟,在山东一带或者中原地区建立一个和金国对峙的政权,用五年或者十年的时间强大自我,打败金国。
他当时确实也有短期内撕碎金国政权的想法,不过他自己都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最开始发现金国有崩溃趋势的苏咏霖曾经激动过,但是很快就回过神来,感觉这未必就是绝对的好事。
金国人坚持的时间要是长一些,那么就有相对充足的时间让他培养足够的干部,并且让这些干部拥有足够的斗争经验。
可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高估了自己的对手。
他以为在自己的攻势下,自己的对手少说也能撑个五六年或者七八年的,谁想到仅仅三年,金国内部的阶级矛盾、民族矛盾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绑一块爆发了,直接把金国炸的四分五裂。
苏咏霖自己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对付金国的手法过于犀利,以至于金国这个甚至还没有完成封建化的半奴隶半封建国家根本撑不住,所以过早的崩溃了。
人家都崩溃了,自己要是不顶上去建立政权,不就是傻子吗?
苏咏霖顶了上去建立政权,当时为了完成过度,以及不提前刺激南宋,他甚至还以光复军和中都总务局的名义治理中原与燕云,过了好一阵子之后才正式称帝建国。
因为缺乏可靠优秀的干部,苏咏霖不得不在明国建立早期接纳旧官僚旧士绅,由此引发了洪武二年和三年间的腐败大案与第一次大清洗,继而为第二次大清洗埋下伏笔。
之后,为了填补干部人数的空缺,在干部的培养上只能进一步加快速度,虽然苏咏霖多次强调要收紧标准,但是一边加快速度一边收紧标准,完全就是自相矛盾。
所以在实际执行上,根本就是放宽标准加快速度,以追求高速的干部产出,来填补目前日益缺乏的基层干部和官吏。
这下饺子式的干部培养速度当然会引发问题,军舰和大海船可以下饺子,干部却不行。
只是当前状态下,为了有人办事,苏咏霖也没有别的选择,况且高速培养出来的干部未必就一定不合格。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能选择在未来发起多次整风运动,逐渐将这一批不合格的干部开除掉,以修正目前不得已而为之的错误。
那么当前这种状态下出现的种种错误行为所导致的后果又该怎么办呢?
这些错误的人和事给民众带来的痛苦由该怎么办呢?
苏咏霖长叹一声,无奈地发现自己也有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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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五十二 改组天网军
有些时候,苏咏霖也幻想过自己有什么特异功能。
他甚至无比希望自己是一个超级龙傲天,大手一挥就能系统产出成批量合格的心中只有国家的干部去按照他的指示建立美好家园。
可惜他啥也没有,只有他自己。
为了推进革命,他做了很多事情,成就了很多前人根本不敢想的功业,却也为此埋下了不少隐患,现在隐患有爆发的趋势,不受他的意志而控制。
所以面对这个局面,他只能默默吞下苦果,并且做好发动整风运动之后的人才储备。
面对不受他的意志控制的隐患,他并非什么办法都没有,只是这个办法他打心眼儿里不愿意长期多次的使用罢了。
所以,现在复兴会干部培训班和中都的各类学校所培养的学子们,是未来的希望。
他们是整个国家摆脱错误走向正确道路的希望,过去的错误不能穿越回去修改,那么就要寄希望于未来。
年轻人,是未来的希望,年轻人,是早上的太阳。
他们的光辉,必然能够驱逐掉一切黑暗。
所以,要保护好年轻人,要教育好年轻人。
这是一方面的事情,需要日后推进,而眼下就能做的事情,必须要在眼下完成。
于是苏咏霖决定着手改组天网军。
目前来看,天网军事实上已经形成了对内对外的两个体系,这对应了苏咏霖早期对天网军的要求,比如第几行动组负责某个区域的情报探查之类的,
但是因为没有明确的职责划分和明显的人手不足等问题,使得在明国对外扩张势力的进程之中,很多原本对内的密探都被转向对外收集情报。
从洪武元年大明建国开始,整个国家的主要动向其实就是对外扩张,虽然苏咏霖多次强调内部治理的重要性,可是对外扩张俨然成为不亚于内部治理的主旋律。
在如此影响之下,天网军的主要业务转入对外情报侦察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更别说眼下苏咏霖提出了大航海计划和海贸航道建设计划,这些都需要大量密探投入进去,人手紧缺,亟待解决。
所以苏咏霖就在广州写信给苏隐,决定着手对天网军进行细致的改组,将一些之前没有理清楚的问题理清楚,划分天网军的职责片区,趁着现在有时间,让一切进入一个全新的状态之中。
首先就是明确天网军的职责划分。
天网军除却总部之外,明确分为对内和对外两个部门,设两个部长分别负责这两个部门的事情。
对外部门分为东北组、西北组、西南组、海洋组四个组别。
东北组负责高丽和日本的情报刺探,西北组负责西辽帝国和羌塘地区的情报刺探,西南组负责大理、南越、占城国等东南亚地区诸国的情报刺探。
海洋组比较特别,负责的是除了这三个对外方向之外的大明商旅所能抵达的地方的情报收集,基本上跟随大明商船队、海军船队到处跑,到了什么地方就收集什么地方的情报,简单易懂。
虽然没什么指向性,但是海洋组搜集到的情报反而很有助于大明分析世界局势,对于大明的世界革命计划很有意义。
苏咏霖认为在当前趋势下,这四个组基本上满足了大明对外的情报需求,以这四个组的编制作为要求,对外侦查的密探人数需要得到控制。
然后就是对内部门,分为辽东组、燕云组、中原组、关中组、两淮组、江南组、岭南组、川蜀组,一个八个组。
这八个组也基本上能满足苏咏霖对地方的一些情报需求,其在编制和人数上基本上就被规定为对外情报刺探的两倍之多。
完成了大体规划之后,苏咏霖把信送了出去,送出去之后没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好笑。
对外刺探只用了四个组的人力,但是对内,他却用了八个组的人力。
防内甚于防外?
然而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用十二年的时间打造了一支天下无敌的军队,一支可以碾碎这个时代任何一个竞争对手的强大军队。
他可以非常自豪的对外宣称,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军队,但凡向他挑战,都会被他碾成碎片。
神圣罗马帝国也好,英格兰也好,法兰西也好,亦或是阿尤布王朝、库曼汗国、古尔王朝、塞尔柱帝国,还是西辽帝国。
苏咏霖可以自信的宣称,他们没有一个国家的军队是明军的对手。
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就算他们全部联合起来,发动一起超强大的十字军、阿拉伯联军联合远征,苏咏霖都有信心能够在大明的西陲把他们全部碾碎,让他们化作大明经营西域的养料。
只要他们过得来。
那么既然军力上已经天下无敌了,大明就只剩下一个忧患了。
内部忧患。
强大的明国不会因为外部争端而被攻灭,却有可能因为内部腐败而分崩离析,因此,他用了两倍于对外的精力来监督内部,防止他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
这样好吗?
还是不好?
苏咏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的这种行为。
想了很久,他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干脆先不想这个问题了,先把南宋埋进土里,把碑立好,然后再说其他。
事实上,当苏咏霖成功抵达广州的这一刻,南宋已经完全灭亡了。
这场灭宋战役打了很久,前后数年,打了三次,终于走到了终结之时。
当然,这不是因为南宋很强,明国不能一口气吞掉它。
如果没有崩坏的黄河成为阻碍,那么苏咏霖就会选择养精蓄锐三年,在洪武三年或者洪武四年的时候发起干脆彻底的一次性灭宋战争。
南宋挡不住他,一定会全面失败。
那样的话,明灭宋一定是一场辉煌的全面战争式的胜利。
只是崩坏的黄河的存在作为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牵制住了苏咏霖和明国的步伐,使得苏咏霖不得不用五年多的时间将它完成改道,消除它对明国豪情壮志的负面影响。
南宋之所以还能苟活到洪武八年,也是是因为此。
现在,它灭亡了,不复存在了。
对于这件事情,苏咏霖还是稍微有点情绪的。
宋作为中国历史上一个绝无仅有的奇葩存在,不仅让中国的经济文化科技发展到了中古时代的顶峰,更创造了很多数百年之后的后人都无法达成的成就。
但是在军事和政治上,这个王朝却又是那么的脆弱、反动,以至于两度死于耻辱,更是以一己之力将中华文明拉入深渊,难以挣脱。
但是在这个由自己创造的位面,苏咏霖相信这个位面的宋也许不会给后人带去那么大的精神分裂式的折磨了。
因为它最终覆灭于革命之明国,而不是蒙元帝国,它的最终覆灭没有带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巨大破坏,明国最大限度地保证了江南大地的元气。
南宋的统治阶级和协作阶级被明国发动大清洗,从洪武八年八月清洗到了洪武九年十月,在整个江南的范围内荡平了整个剥削阶级。
土地改革深入到了明军所能控制的每一个角落,在这些角落里,一个又一个新农村诞生了,新农村的诞生,也预示着集体农庄在不久之后的出现,全新的生产关系也将降临在这片富饶的大地上。
江南是幸运的,江南群众是幸运的,历史没有带来太多的遗憾,给后人留下的是宝贵的财富。
苏咏霖认为在这件事情上,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对得起人们对他的期待的。
所以在广州城内,在洪武八年十二月三十日、洪武八年的最后一天,苏咏霖挥笔写下了《大明灭宋记》,以宣示这场战役的最终结局已经确定,无可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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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五十三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在这篇文章里,苏咏霖将灭宋的全过程,以及明国灭宋分三次的战略考量等等,全都写了进去。
甚至于明国在南宋内部发展势力、策反儒家读书人加入复兴会然后对南宋反戈一击的事情也写了进去,并没有什么隐瞒。
这是正大光明的正确的事情,应该为后人所知,无需隐瞒。
苏咏霖要让今人和后人都知道,明国灭宋,不是单纯的军事胜利,也是政治和经济还有文化思想上的胜利。
南宋之所以被消灭,是因为南宋全方位落后于明国,被明国全方位吊打,明国灭宋是时代的必然,更是革命胜利的标志之一。
明国的胜利,光芒万丈!
写完之后,苏咏霖下令把这篇文章通过各级渠道广布全国,让全国各地区的人们都能看到这篇文章。
然后他下令将这篇文章雕刻成碑,准备随军行动,在明军彻底荡平全部反抗势力之后,将这块碑安放在终战之地,以示纪念。
除了这些事情,苏咏霖还和在泉州的时候一样,大规模接见了旅居广州的外国商人,与他们做了一番比较深入的交谈。
这里有南越李氏王朝的商人,有被称作真腊国的吴哥王朝的商人,有占城国的人,还有三佛齐王国的人,甚至还有从占领北印度地区的古尔王朝来的商人。
他们国别不同,种族不同,身份不同,语言不同,信仰也完全不同,但是在广州,他们彼此之间却能大体上和平相处,不搞事情。
这些商人多数掌握了说汉话的能力,苏咏霖与他们交流并不困难,所以苏咏霖很愿意与他们谈论一下他们的家乡。
尤其是南越李氏王朝的商人。
苏咏霖认为李朝是目前明国最主要的南疆威胁,苏咏霖很希望从他们的商人嘴里得到一些干货,来判断李朝有没有北上的意图。
通过和这些李朝商人的交谈,苏咏霖得知李朝目前的政局尚且平稳,国家内部也没什么大的动乱,正处在一个和平稳定的时期。
同时李朝内部对于中原、江南所发生的一系列战争,也有着较为明确的认知。
他们知道明国大概的起家历史,知道明国推翻金国、攻占辽东、覆灭西夏的事情,也知道明国对南宋的战争。
然后这个商人夸赞李朝物产丰盈,粮食产量很高,同时很仰慕中原文化,很想要和中原有密切友好的往来,希望大明国一统天下之后,也可以和周边地区保持友好往来的态势。
这个商人明显没有说太多,也没有让苏咏霖明确得知他想知道的事情。
而关于李朝内部的消息,还是苏咏霖通过当地天网军的线报得知的。
通过当地天网军的努力,苏咏霖得知从明国逼迫南宋割让广州开始,李朝就知道了南宋被明国压着打的事实,并且由此加大了对中原消息的探查,且对明国有十分强的戒备心理。
其主要原因当然是已经在广州港传了几年的《洪武政论》。
这本书的内容太劲爆,又被南越本地商人和天网军密探兼职的明国商人带到了南越国内,已经小范围流传开来。
当然主要是在南越的识字群体当中流传。
南越社会上层和中坚阶层也是用能读写汉字的,对于《洪武政论》甚至不需要翻译就能看懂,这就是文化影响的好处之所在。
所以南越上层社会人士看了《洪武政论》之后大受震撼,绝大部分人都认为明皇帝苏咏霖是个疯子,说不准有点什么大病。
啥玩意儿都往书里面写,啥东西都能说出来,还能公开出版发售,生怕人家不知道王朝运行法则和权力运行法则,生怕人家不知道权力圈子里头到底都有些什么苟且钻营……
这东西能广而告之?
他们感觉要是有心人吃透了里头的东西,怕不是反骨直接当头盖骨用了,分分钟造反给你看。
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李氏朝廷立刻下令全面封禁《洪武政论》,不准私下里传播,但凡有发现的,定斩不饶。
这是很根本的原因。
另外就是李朝尊奉儒家学说,从唐朝开始就学习中原王朝的政治体制,用儒家思想治国,也有科举考试,考的也是儒家经典。
虽然李氏王朝的“皇帝”李天祚推崇佛教,但是在李朝的地位堪比诸葛亮的能臣苏宪诚非常推崇儒学,倡导儒家思想体系之下的君臣伦理关系,李天祚对此也不反对,儒家思想才是南越李朝的正统思想。
然而明国不这样,明国把曲阜清算了一遍,否认儒教思想在治国领域的运用,认定儒教思想是罪恶的,用自己创造的一套革命思想作为国家的官方思想。
那么对于李朝来说,明国就等于是异端。
现在整个李氏王朝的高层权力圈子也是通过儒家学说作为重要媒介构建起来的,明国一旦介入其中,用他们的那套规矩取而代之,大家就都要被革了命了。
又是《洪武政论》,又是否定、清算儒教思想,明国简直是异端中的异端,是个恐怖极了的国家。
这是南越李氏王朝君臣们的一致看法。
也就是明国强大,能把南宋压着打成渣渣,所以李朝不敢在明面上对明国唧唧歪歪,不然他们早就蹦起来和明国激情对线了。
苏咏霖对此倒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
包括高丽和日本在内,这些受到儒家思想影响的大中华地区的国家在明国公开反反对儒教思想并且自创一套治理体系之后,都是明面上不敢怎么说,但是内部早就把明国骂上了天。
这些事情在他们内部都不是什么秘密,他们也压根儿没什么保密意识,所以只要稍微派人接触一下他们内部,就能得到类似的消息反馈,这也让苏咏霖明确感到明国目前在国际上孤立的处境。
他们的统治者都不傻,慑于明国强大的国力,嘴上是绝对不敢逼逼的,但是出于对同等情况的恐惧感,他们是绝不会接受这种思想在内部的蔓延的。
据说高丽和日本早都已经禁止《洪武政论》任何形式的传抄本在国内通行了。
他们或许并不明白苏咏霖到底是为什么要开创一套理论体系并且重建一个新的社会,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从生理上反感苏咏霖和明国。
尽管他们表面上还要尊奉明国为宗主国,接受明国的策封,但是对明国的一切,他们早就开始警惕了。
双方之间的对抗其实已经在看不到的领域展开了。
高丽和日本如此,南越李朝也是如此。
但是和高丽、日本不同的是,以高丽和日本的现状,他们没有威胁明国边疆的军事能力,南越有。
高丽武力孱弱,日本内部分裂。
南越有统一中央,内部矛盾不足以威胁统一的中央政权,且有足够的军事组织能力,之前针对占城国的军事胜利就是明证。
虽然南越未必会出兵挑衅明国,但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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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五十四 占城国的请求
东南亚诸国虽然相较于明国来说是小国,可是他们的战斗力和农业生产力水平确实不低。
在农业社会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优越的气候条件促进了文明的发展,东南亚诸国都是武德昌盛的存在,时不时就能和中原王朝对着干。
宋元明清四朝,每一朝都和东南亚发生过战争,也没占到什么大便宜。
尤其是蒙元帝国,在高纬度地区称雄,一旦到了低纬度地区,立刻就变得拉垮了起来,连续三次讨伐南越都不能获得胜利,反而损兵折将,之后还想发起第四次,结果皇帝死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别说中国王朝了,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诸国在殖民时代早期也都曾遭到他们的迎头痛击,火绳枪、早期火炮什么的他们也同样拥有并且使用,打仗打得很频繁。
直到工业化时代潮流席卷而来,工业化的带英、法兰西接踵而至,他们才被卷入其中碾成渣渣,自此一蹶不振。
当前这个时代,可以算是东南亚诸国武德昌盛的年代,军队战斗力相当不错,苏咏霖有把握打败他们的正规军,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将其一口吞掉。
因为他的大明也是农业国,不是工业国,无法提供真正工业国的那种毁天灭地的战争动员力。
所以他不得不慎重。
勉励夸奖他们遵守法律缴纳赋税的行为之后,苏咏霖便打发走了南越的商人,接着接见了其他一些国家的商人,最后,他接见了占城国的商人。
和其他所有国家的商人都不一样,占城国的商人除了献上礼品之外,还向苏咏霖提到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占城国王希望向大明称臣纳贡,建立非常纯粹的友好的宗藩关系,至于宋国……那是谁?不认识。
第二件事情,是占城国王希望大明可以斥责李朝,让他们停止进犯占城国,停止这种以强凌弱的行为,挽救占城国于水火之中。
对于这两个请求,苏咏霖有些意外。
“这是正式的国家使节才会向我提出的请求,你们是商人,为什么会向我提出这样的请求呢?”
不只是苏咏霖,在场的市舶司官员也对此感到疑惑和不满——这可不在他们一群商人的责任范围之内,他们也没有在事前提起过这件事情,这明显是突然袭击,是搞偷袭、不讲武德的行为。
占城国的商人显然对此早有预料,立刻下跪谢罪,向苏咏霖承认自己的错误,接着讲述了他们这样做的理由。
他们确实是商人,但是因为在出发来广州之前得到了占城国王的召见,所以某种意义上也能算作是特殊使节,他们此来的目的本身就是为了寻机北上明国拜见苏咏霖,寻求外交上的突破。
只是没想到他们还没有北上,苏咏霖就自己来了,这可省了老大的事儿了,他们特别高兴。
占城国王的意思其实就是想要重新建立起大明和占城国之间的宗藩关系,通过称臣纳贡向大明臣服,然后换取大明对占城国的帮助。
只要大明皇帝愿意下诏命令南越不要继续向南用兵,从而可以成功制止南越对占城的军事行动,那么占城国还愿意向大明皇帝回以厚礼致谢,世世代代称臣纳贡,绝无二心。
苏咏霖听了他们的话,暂时没有做出什么回应,只是安抚他们,让他们不要着急,他这边会和官员们商量一下,看看到底该怎么做。
“兹事体大,尔国与南越之间的矛盾,大明这边也需要认真调查实际情况之后再做决断,所以尔等稍安毋躁,不必急于一时。”
苏咏霖应付了一下这些占城商人,结束了这次具有一定象征意义的谈话之后,便找来天网军负责人马子昂,向他咨询这里面的问题。
南越和占城国之间的事情在灭宋成功之前不属于明国的核心利益范畴,本身也和明国没什么往来关系,苏咏霖精力有限,没必要关注。
不过现在大明国的疆域已经推进到了这一线,还有未来的航海计划和革命计划,那么全方位了解一下东南亚的这些国家以及他们的现状就很有意义。
古代中国长期以天下之中的天子之国自居,以四方国家为边远地区的蛮夷之国,怀着施舍的心态允许他们接触并且学习中原文化,等着他们主动过来寻求宗藩关系。
中原王朝往往并不会主动前去寻找他们、了解他们,也不认为有那个必要,四方来贺是常态,主动出去找则有失身份。
至少官方层面这样的行为是比较少的。
所以历朝历代的史书上对于世界各国的描述与朝代国名变迁都十分的模糊,对于他们的政治状态、风土人情什么的也是很少关注。
而这些,都是苏咏霖需要关注的事情。
天网军布置在岭南地区的分部除了了解岭南地区的情况之外,也有着了解东南亚各国与政治现状的职责,甚至于在一定程度上对外刺探消息还成为了他们的主要业务。
他们的密探和外围势力广泛以商旅的形式存在于当地,甚至通过学习当地语言结识当地人,然后利用当地人对政权的不满而吸纳当地人作为外围组织成员,发展更进一步的情报工作。
也因此,天网军对于东南亚各国的民俗风情也了解了不少,并不单单着眼于政治状态。
苏咏霖虽然对天网军过于重视外部消息刺探感到不满,但是并不认为刺探外部消息就不重要。
马子昂在这方面做得不错,对东南亚各国的消息了解不少,甚至可以说是专家了,所以他未来也会是天网军西南组的重要负责人之一。
通过马子昂的一番详细解释,苏咏霖算是大体上搞清楚了当前这个时期东南亚地区的政治生态。
首先,这一时期国家明面上的国家没那么多。
大理算一个,在缅甸地区的蒲甘王朝算一个,南越算一个,占城国算一个,然后就是真腊国和三佛齐王国。
每一个都有点规模,每一个都有点实力,每一个都不那么简单。
他们的国家政权组织程度不一。
有的组织度高一些,中央比较强势,有较强的军事动员力。
有的组织度低一些,地方豪强势力很大,遍地是大王,短暂又辉煌。
目前明国主要的精力要放在南越和大理国身上。
大理国在宋灭亡之前和宋的关系还是勉强过得去的,比和南越的关系要好,宋也承认大理国的独立地位,大理国也没怎么和宋呲牙裂嘴,双方维持着恐怖平衡。
且就大理国的状态来看,其内部也有着诸多矛盾,中央未必强势,地方也有很多势力,自保有余,进取不足,只要没有明确的外部危险,他们很难说会全面武装起来。
与之相对的,南越李氏王朝可就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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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五十五 一个冷知识
自打唐末五代时期从中国分裂出来之后,南越就非常的不安分,时常蹦达一下,想要给自己找点存在感。
于是他们积极表现自己,北宋的时候和北宋掐,南宋的时候和南宋也有些不那么愉快的小摩擦,筹划着将岭南变成他们的领土。
等他们意识到自己的体量想要完成蛇吞象的壮举恐怕有点小难度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内乱,内乱结束之后,就开始把目光往南边放。
洪武七年,南越李氏重臣苏宪诚领兵南下,和占城国进行了一些物理上的不太友好的交流,给占城国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占城国输了一阵,损失挺大。
当然,占城国本身其实也不是什么善茬儿,国家虽然小,但是野心很大,和边上体量比它还要大上不少的真腊国相爱相杀很多年,你砍我一刀我刺你一剑,雨林战士无所畏惧。
真腊国与之交战多年,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互有胜负。
但是就在前几年,占城国内部也发生了一些小事。
结果就是几年下来,一个被宋人喊做【邹亚娜】的东南亚小猛男成功干掉了原先的占城国王,自己做了新国王。
结果邹亚娜王位还没坐热乎呢,南越军队就打来了,仓促之下,邹亚娜吃了不少亏,心里着急。
他刚刚篡位,还没有得到国内广泛的认可,还没有成功整合内部坐稳王位,还没有把反对派全部塞到水塘里面淹死,自身政权还没有稳定下来,南越军队就来了。
南越李氏王朝这帮老家伙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他这个好不容易篡位成功的小猛男,十分的无耻。
但是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正着急间,有人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占城国素来都是宋王朝的藩属国,只要你派使者去朝贡,请求宋王朝承认你国王的身份,然后提出自己的请求,让宋王朝对南越李氏施压,李氏必然收敛气焰不敢乱来。
而且这样一来,得到宗主国的承认之后,国内那些说闲话的家伙也没办法说闲话了,这王位就稳当了,他就能快速整合内部,恢复占城国的实力,然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邹亚娜大喜,立刻决定这样做。
但是很快又有人提出来,说这样做不行。
为什么呢?
因为中原变天了。
原先的统治者宋王朝日薄西山,自身难保,北边中原的大国——明国国力强盛,打得宋王朝毫无还手之力,连广州和泉州这样重要的海贸港口都被割让给明国了,这样的老大哥难道还能对南越施压吗?
怕是有气无力了吧?
邹亚娜这下子emo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办呢?
邹亚娜很快做出了决定。
当然是站在强者这边了。
宋王朝日薄西山,进气少出气多,眼瞅着不行了,难道咱们还要当什么旋风孝子给他大宋王朝披麻戴孝?还是说给他唱一首谢谢你,因为有你?
开什么玩笑!
正确的做法当然是立刻转投大明旗下,向大明国献上诚挚的孝心。
【占城国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大明若不弃,占城国愿拜大明为爸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邹亚娜希望让大明爸爸知道它在南边还有一个义子,请大明爸爸念及父子之情,帮忙把南越李氏王朝的贼寇们赶走。
所以首先还是要安排人手前往明国向大明爸爸投诚,争取到一个合法的国王之位,然后再提出请求。
做好了行动规划,邹亚娜召见了几个往返明国和占城国之间搞商业贸易的商人,向他们咨询明国的一些情报,然后拜托他们向广州的明国官府那边递个话,看看明国那边是不是愿意接受这个远在彩云之南的义子。
于是这几个占城国的商人就来了广州,打算拜见明国的官员,但是还没有拜见明国官员的时候,苏咏霖直接带着大军杀来了广州,随之而来的是【明军全面南下,宋王朝土崩瓦解】的消息。
宋王朝这下子真的入土了。
中华大地风云际会,神州易主,神器更易,大宋亡,大明兴,时代变了!
几个占城商人大惊失色,好容易冷静下来,便有了今天这么一出。
苏咏霖把前后关联了解的差不多了之后,颇感东南亚这段时间的国际关系很有趣。
就互相打呗!
除了打也没什么好做的,这些统治者但凡有点钱,就会四处用兵来获取更多的钱,想要让他们改善民生什么的,那纯粹是痴人说梦。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个邹亚娜的请求对于明国来说搞不好还真的是一个战略突破口。
东南亚诸国的宗藩关系、正常国际关系原先都是和宋朝建立起来的,明国之前并没有和东南亚诸国建立什么正式的外交关系,所以也需要重新缔结关系。
而现在,原先属于宋国关系网络中的南越李氏王朝因为儒家思想上的冲突而和基本上不太可能主动联系明国,局势就僵在这里。
所以明国正好缺一个正当借口介入东南亚局势。
邹亚娜作为一个篡位者,一定非常急于得到中央王朝的承认来稳固他的政权的合法性,这个时候提供给他这至关重要的合法性,那么就能以此为借口介入东南亚的政局当中了。
所以苏咏霖思考再三,觉得他没有必要纠结于邹亚娜是不是篡位者的身份,他只需要从明国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就可以了。
南越,十有八九是敌对的。
占城国,却因为其国王的篡位者身份而有可能成为大明的盟友。
这两面夹击南越的局势不就成了吗?
苏咏霖这样想其实也没什么问题,南北夹击南越,让他们进退失据,创造出对明国有利的条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于是苏咏霖决定承认占城国的存在于邹亚娜对占城国的统治。
不过很快,苏咏霖便得知了一个让他也感到有点意外的冷知识——南宋还没有从法理上承认南越是个独立的国家。
和高丽、占城、真腊等国不同,南宋不承认南越是个国家,虽然他们从五代十国时期就脱离了中原王朝的统治并且事实独立,宋也无力收复南越,可后来的宋统治者就是不承认。
你独立是你的事情,我承认是我的事情。
李天祚即位后,完颜构就下诏册封其为静海军节度观察处置等使、特进、检校太尉、兼御史大夫、安南都护、上柱国、交趾郡王。
绍兴二十五年,完颜构赐封李天祚为南平王。
在南宋这边的法理叙事当中,李天祚的法理身份是南宋的官员、郡王,而不是南越国王。
尽管南越李氏对内称大越国,李天祚对内称帝,但是宋王朝在法理上并不松口,只承认它是南宋贵族爵位体系下的特殊的存在,南越的领土在法理上依然被南宋认为是自己的领土,称呼南越的时候也不以【国】称呼之。
这倒是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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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五十六 苏咏霖发现了一些问题
苏咏霖继续了解这件事情的内幕,得知赵眘在一次明宋战争之后,面对明国的巨大军事压力,一度打算承认南越国在事实上的独立,以此换取南越在军事上对他的支持。
甚至他还研究了南越国的国号,准备封李天祚为正式的【安南国王】。
他认为南越只要得偿所愿,一定会响应南宋的要求,不说派多少兵马吧,至少也能弄来一些物资补给什么的给南宋回口老血。
但是这个进程被明宋第二次战争打断了。
明军大规模南下,包围临安,下最后通牒,张栻遁入临安城内策动沈该搞政变,赵眘废了,南宋连自己的国号都保不住,【安南国】这个称呼也就不复存在了。
所以直到如今,南越依然是南宋的法理领土,南宋官员不管承认不承认,都认为南越之地是【中国郡县】,而不认为是独立的国家。
苏咏霖为此感到很高兴。
“赵构虽然软弱无能,但是偶尔也会做一件好事,赵眘倒是个仔卖爷田不心疼的家伙,真要给他封了,我到时候还要费一番周折,可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周折了。”
苏咏霖接连推翻金国、南宋,也就在事实上接手了金国和南宋的法统。
不管自己内部怎么看待这种事情,如何解释革命和王朝更替之间的关系,至少当前看来,外藩小国都是以南宋法统继承者的身份来看待明国的。
既然如此,明国对待南越领土的态度自然而然也就继承了南宋对南越国领土的态度。
这是我的。
我拿回我自己的领土,名正言顺。
苏咏霖顿时感到这一波可操作性实在是太大了。
按照如此法理关系来看,他完全可以找个简单的借口就开战,完全不需要顾忌什么国际观感,我自己拿回自己的领土,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别人管得着?
你特么干涉内政啊!
一番思量之后,苏咏霖便在洪武九年的新年宴会上邀请了广州外国商人一起参加新年宴会。
新年宴会进行时,苏咏霖当场告诉占城国商人,说自己决定承认邹亚娜占城国王的身份,让他派遣正式的使节过来就可以了,自己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离开广州。
占城国的商人大喜,而苏咏霖的余光也发现部分南越的商人面色有变,不那么开心的样子。
国际政治就是这么个玩法。
想要世界上的盟友,想要势力范围,那就要主动出击,真金白银的砸进去,让人家觉得有利可图,跟着你这个大佬为你卖命有好处,才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回报。
就算想要狗自带狗粮来投靠,本身也不能少了买狗粮的钱和大撒币的气魄。
总得让狗看到希望不是?
至少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苏咏霖打算充分利用邹亚娜作为自己撬动东南亚政治板块的支点,介入到东南亚局势当中,以占城国为重要盟友,对南越国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
高丽也好,日本也好,都在大明国的菜单上,现在填上一个南越,多你一个不多。
更美妙的是,这块土地本身就是中国的声明领土,从未放弃对它的主权声明。
苏咏霖的视线放在了那张他所钟爱的世界地图上,盯着地图上的红河平原一带,对这一带优厚的农业生产条件十分看重。
如此美妙的一块冲积平原,善加经营,完全可以成为国家谷仓,成为明国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反哺中原未可知。
他的心里,已经把收复南越之地当作是这场正在进行中的伟大的国家统一战争当中的一场必经之战了。
这是统一,名正言顺的统一。
洪武九年正月,苏咏霖在广南东路巡查了一阵子,在各地劝农劝耕,亲自参与到了一些新农村的组建工作当中。
他手把手指导当地的新人复兴会员们如何工作,和他们同吃同住,日夜相处,向他们传授经验。
在这个过程中,苏咏霖发现发现广州复兴会的问题并不单纯。
当前来看,广州复兴会内部只有极其少数的本地会员,因为工作开展不到位,这些本地复兴会员数量少,也没什么话语权,但是非常有工作热情,对于改造自己的家乡很有想法。
除了他们之外,绝大部分会员都是复兴会总部调派来的外地会员。
当初调来广州工作的外地复兴会员里有相当数量的刚刚从培训班里出来的新人,配合一些有经验的老会员引领他们,复兴会总部是打算用广州作为培养新人的地方。
这群人当中绝大部分都是满怀理想和希望来到广州的,希望大展拳脚改变广州,带领广州的农民们走向新生活。
剩下的少数人则表现出了对被调往广州这件事情不满意的态度。
似乎他们并不希望来到广州工作,他们不喜欢广州的落后和炎热潮湿的气候,对于在这里工作感到十分的难受,有很强的抗拒心理。
根据了解,苏咏霖得知有一些人多次向组织申请调离广州,说自己实在是适应不了广州的气候,想回到家乡工作,实在不行,调回江北也可以。
因为他们的请求没有被批准,所以这部分人非常没有干劲,做事情是能推就推,工作经验没积累多少,摸鱼经验倒是十足十。
接下来是干部群体,也就是分部组织里的各个系统的负责人们,他们对前来广州工作这件事情也是看法不一。
一些人体现出了较强的工作热情,希望做出一番事业。
一些人则体现出了无所谓、得过且过的态度,他们能欠缺工作热情,缺乏解决问题的干劲,且其中一部分人对于被调到广州这种他们印象中的蛮荒之地很不高兴。
在他们看来,这似乎等同于流放,是不被重视、被边缘化的意思,这使得他们不高兴,或者是心灰意懒。
而得过且过的干部数量在内部是比较多的,多于愿意做事的干部的数量,以至于广州复兴会有很多事情很难推进下去,很多行之有效有建设性的想法在会内都不能得到统一认同。
也因此,会内的矛盾比较大,希望做事的干部和不想做事的干部之间有较为尖锐的冲突,底下会员们也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该怎么行动,有些时候一个方案提出来施行没几天,又被叫停了。
工作反反复复,不仅让民众对广州复兴会的看法很不好,复兴会员内部也是想法多多,意见多多,不少有理想有追求的会员都很不舒服。
他们试图向上级反映,要求上级给他们一个说法,但是得到的总是含糊其辞的回答,这让他们很失望。
于是渐渐的,一些地方的民众都对复兴会很是失望,不再响应他们的号召。
而一些侥幸活下来的地主豪强则开始趁机兴风作浪,各种造谣,各种撺掇农民反对复兴会,进一步增加了复兴会推进土地改革的难度。
等这些问题实在是无法忽视了之后,广州官府被迫下场,广州刺史下令逮捕了那些兴风作浪的地主豪强,以阴谋造反的罪名、用强制手段把他们灭掉了。
这当然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但并不是最优解,反而是无奈之下的终极手段。
类似的情况还有不少,广州官府被迫给广州复兴会擦了不少此屁股,为此担任复兴会分部副主任的广州刺史谢元良对主任胡信有很多看法,两人关系不好,吵了好几次。
但是他们并没有将这些事情上报到中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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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五十七 有趣,实在是有趣
苏咏霖此前从未听说过广州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历次会议中关于广州的部分苏咏霖都很关心,但是也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情。
广州复兴会正式履职是洪武六年年中的时候,至今为止也有两年多的时间,两年多以来,苏咏霖从未听说广州有什么负面消息。
而这一回来到广州,倒是听到了不少。
更有意思的是广州复兴会内部对于胡信也有不少看法。
大家私底下都不太喜欢他,但是胡信是主任,还曾立过军功,是老资格复兴会员,为人素来强势,所以大家也都没什么办法。
一些基层的会员向苏咏霖抱怨胡信在他们心里的糟糕形象,说他不喜欢露面,不喜欢和基层会员们来往,做什么事情都独断专行,也不喜欢开会。
需要他做的事情总是很长时间才能给出指示,很长时间才开一次会,开会也更像是走个过场而不是和大家商量,大家提出的意见他都当做没听到。
为此,大家对他都很不满意。
“为什么不向上级报告呢?”
苏咏霖如此询问一些年轻会员。
年轻会员们告诉他,并非不想向上级汇报,但是广州上头没有行省级别的复兴会组织,只能向中都汇报,而胡信和他们一起就是从中都来的。
广州复兴会内部也知道胡信在中都很有些人际关系,他们并不知道向上级投诉有没有用。
二来,复兴会员向中都投送消息虽然有专用渠道,但是这个渠道也在复兴会组织内部,属于监察部分管理,而广州复兴会的监察部门负责人是胡信在军队里的老部下,两人关系很好。
之前有人把反映情况的消息往中都送,但是之后送消息的人就被喊到监察部门去问话,之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送消息的人就被发配到广州乡下偏远地区的村子里面做驻村指导员去了。
一直都没能回到广州城,很多会议也没有回来开,感觉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如此一来,还有谁敢送呢?
苏咏霖听后,又惊又怒。
“监察部门的负责人是胡信的老部下?我怎么不知道?当时广州复兴会名单审核的时候我是看过的,监察部门负责人黄桄不是军队出身啊。”
年轻会员们一脸苦涩。
“最早的监察司黄主任到任三个月不到就因为暑热病病倒了,然后返回北方养病,现在这位朱主任是后面调来的,就是胡主任的老部下。
记得当时胡主任还特别高兴来着,他和黄主任的关系一点都不好,两人经常吵架,黄主任多次在会议上批评胡主任没有工作热情,胡主任也和他争吵不断。”
原来如此。
苏咏霖也差不多明白了这里头究竟有些什么猫腻。
监察部门作为复兴会内部自我纠正、互相牵制的重要部门,在制度设计上有着重要意义,本身就是一道防火门。
如果这道防火门失效了,甚至和其他部门一样没有区别了,那么会发生什么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也就不会让人觉得多么奇怪了。
这一次,若非苏咏霖亲自下沉到基层和基层会员们相处,他或许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一定能知道广州复兴会内部的这些猫腻。
也难怪他觉得在他抵达广州并且亲自主持复兴会的工作之后,复兴会的乱象迅速消失的一干二净,很多原先做不了的事情都能做了。
广州复兴会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工作效率,整个广州的土地改革工作火速推行,半个月不到就把之前落下来的进程给推到顶了,其他州府的土地改革计划也快速上线。
这种情况让苏咏霖沉默了很久。
胡信是当年跟着他北上山东的老班底当中的一人,是制盐工人出身,后来立过军功,资历老,也因此,他才被选为广州复兴会分部主任,带着一个团队来到这里协助广州官府整顿秩序,建设新广州。
这一次他来到了广州,胡信对他很热情,各种献殷勤,各种请客吃饭大操大办,已经让苏咏霖觉得不太对劲。
当广州的复兴会工作出问题之后,苏咏霖很生气,责令胡信亲自解决广州整个州的土地改革问题,让他离开广州城出差,他好像还颇有些不太愿意的样子。
果然,问题就出在了以他为代表的一撮人身上。
苏咏霖很生气,同时也很奇怪。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出身军队指导员的胡信对革命工作很有热情,调到中都工作之后也在中都做的有声有色,所以朝廷选择他来广州挑大梁,苏咏霖是认同的。
可为什么会出这样的问题?
他都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那么多?
苏咏霖先和基层会员们谈话,接着又找来一些干部仔细询问。
在排除了胡信影响的情况下,这些干部说了实话。
胡信对于自己被调任广州这件事情多有怨言,私下里很多次的抱怨,抵达广州之后就对广州的生活条件挑挑拣拣,说自己讨厌水讨厌海,对广州的工作很不上心。
他还不断向中都那边活动,请中都的一些故旧帮他运作,好让他回去。
苏咏霖紧锁眉头。
虽然心中怒火万丈,但是考虑到目前的局势,他还是忍住了心中怒火,没有当时就发作,而是准备等到岭南局势彻底平定之后再找胡信算总帐。
这次要算账肯定不单单是胡信一个人和他的那个老部下了,一定也会牵扯到其他很多人。
比如中都那边让胡信的老部下来广州接任监察司主任职位的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他们和胡信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之类的。
人才选拔方面,一向都是朝廷吏部和复兴会组织部联手办理,他们会根据岗位的实际需求选拔符合岗位要求的人前往工作。
而在决定权上,因为朝廷能管吏部的负责人也基本上都是复兴会员的身份,选拔者也大都是复兴会员,所以一般是复兴会组织部这边话语权重一些,也就等于拥有了最终的决定权。
朝廷吏部有参与讨论的权力,不过主要还是负责人选最终决定之后的盖章确认和颁布天下、广而告之。
像广州地区复兴会领导干部的选拔和任命,大概率不是朝廷吏部能决断的,胡信和黄桄的选任苏咏霖都参与过,也知道。
但是后面黄桄离任、新的监察部主任朱百涛上任这个事情,苏咏霖印象里便没有得到相关的报告了,也并不知情,更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苏咏霖对于这件事情想的很多,他意识到,既然问题根源出在中都,那么如果广州有问题,其他地方有没有问题也就是个重要的未知数了。
建国不到九年,苏咏霖已经发起了两次大清洗行动,如果说这两次大清洗都有着旧时代官僚们的影响在里头,那么这一次,还没有发起的第三次大清洗,可就没有那么多说辞了。
只能说有些人已经忘本了,已经想要享受权力、追求权力了。
权力已经不再是他们造福人民的工具,他们反过来成了权力的奴隶。
有趣,实在是有趣。
苏咏霖真正的生气了。
当然,苏咏霖从来不是一个不能忍耐自己情绪的人,眼下,他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他让与他接触的人都不动声色,不要把他们之间的谈话往外传,他有一些想法,需要他们的配合。
这件事情按下不表,趁着这个来到地方深入地方的机会,苏咏霖也较为深入的考察了一下整个广南东路地区的风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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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五十八 南宋已经彻底灭亡了
此番南下,苏咏霖带着很多部下和广州复兴的基层会员们到处走走看看,觉得自己了解到了不少东西。
他此前从未来到过岭南地区,对这一时代的岭南地区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风土人情是完全不清楚的,这一次自己走走看看,感触颇深,
他多次公开宣称大明国和大明国的官员们不要保留过去封建王朝的臭毛病,岭南之地开发晚,荒地多,但是不代表就是什么未开化的蛮夷之地。
岭南也是大明国土,岭南人民也是大明国民,类似于【南蛮子】之类的侮辱性蔑称他不想再次听到,什么蛮荒之地什么流放终点站之类的,苏咏霖也不想听到。
他还和梅州、惠州等地一些中原、江南地区的移民做深入交谈,了解他们的祖辈、父辈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岭南避难的,问他们的祖籍,问他们的生活状况和未来打算。
他们当中只有少部分人流露出了想要回老家看看的想法,大部分人还是想要留在当地。
几十年了,他们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老家虽然好,但是现在,他们属于这里,他们属于这个全新的家园。
他们不走了。
不走也好,留在当地,建设当地,未来明国的开发政策肯定有相当一部分是要向岭南倾斜的,发达的海上贸易也能给岭南带来充足的建设资金。
用不了很久,岭南就会成为下一个江南,会成为全国人民的大粮仓。
在正月月底的时候,苏咏霖得到了张越景和赵玉成的联合军事报告,得知广南西路已经被明军全部拿下了。
地方上的那些地主团练和试图偷袭明军的土司武装被明军全部扬了,少数选择投降和接纳明军进驻的土司武装得到了暂时的保留,宋官方势力被彻底消灭干净了。
也就是说,宋作为一个国家政权和实体,至此彻底被消灭干净,不复存在,已经失去了和明国共论天下的可能性,已经完全成为了过去式。
南宋已经彻底灭亡了。
不过那些土司和地方势力虽然愿意接受明军的进入和控制,但是对于明国的政策,他们到底元不愿意接受,还有着非常大的回旋空间。
如果苏咏霖有所担忧的话,就应该安排一些军队留在当地,以备不时之需,并且尽快展开土地改革和改土归流的政策,将所有人口置于政府的管控之下。
与此同时,南越李氏王朝也没有出兵北上觊觎大南关,大南关被顺利拿下了。
大南关一带并没有发生预想的激烈战斗,大南关守军望风而降,没有进行抵抗。
但是赵玉成麾下猛将、原江南西路起义军领袖之一的张小虎率军突袭拿下大南关的战术动作却起到了奇效——
那些从明军南下开始就一路向南逃跑的南宋官僚、大地主大豪强们所结成的数支逃难队伍在大南关一带被明军一网打尽。
张小虎率军抵达大南关之后,就在附近发现了一批人数超过千人的逃难队伍,然后又在上石西州、下石西州一带发现三个逃难队伍,组成成分全都是南宋官僚和不敢抵抗明军的地主豪强,以及他们的家眷。
他们眼见明军追击而来,感到十分恐惧,于是拿出钱财雇佣当地的土司帮忙组织军队护送他们进入南越国境内,希望以此逃脱明军的追击,获得新生。
当地土司和一些深山密林部落首领见钱眼开,于是动用武装力量保护他们,和明军作对,还偷袭明军,引起张小虎的极大愤怒。
张小虎决定动用火油和火药对付他们,用火油焚烧深山老林,用火药炸毁他们的部族建筑,然后士兵们以小组为战斗单位进入密林作战,成功剿灭了十数个和明军作对的土司、密林部落。
明军大规模用火油焚烧深山老林的行动让其他不少土司部落感到震恐,他们一边尝试抵抗明军,一边又感觉这件事情很难成功,继续战斗下去的话很难获胜,所以试图和明军谈判。
张小虎一边谈判,一边围剿袭击过明军的土司部落,一定要他们付出血的代价,奠定明军强硬而不可战胜的印象。
经过一番苦战,张小虎率领明军消灭了多家土司和他们的部族武装力量,焚毁大量山林,奠定了极为强硬的形象,并且捕获了他们发现的三支逃难队伍,将他们一网打尽。
于是四支逃难队伍被张小虎全部抓到了大南关看押,其总人数超过了四千人。
而就在这群人当中,南孔宗门族人被发现了。
苏咏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真有些意外,然后便笑了出来,喊了一声好,当即便开始安排前往大南关的准备事宜。
数月前苏咏霖南下的时候,特意嘱咐右路军一定要着重对衢州展开进攻,一定不要放过以衢州为大本营的南宗孔氏。
右路军也遵照苏咏霖的要求,尤其是赵玉成麾下第七兵团的第二十一军,直接冲到衢州就要抓人。
结果孔氏大宅人去楼空,不仅如此,所有的房屋都被他们自己摧毁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不是烧了就是砸毁了,愣是一点东西没给明军留下,逃得那叫一个干脆彻底。
当时得到消息的时候苏咏霖还有点生气,并且猜测他们到底会去哪里,现在看来一切都已经很显然了。
孔氏是世界的孔氏,是整个大中华地区的孔氏,不管是高丽还是日本还是南越,甚至是琉球,只要是受到儒家文化辐射的地区,当地统治者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一定会善待孔氏。
乃至于把孔氏当作某种象征,并且进一步从文化方面攻击大明。
儒家思想作为南宋的国家“宪法”,孔氏族人的地位不言而喻,甚至可以说在儒生眼中,儒家文化就是中华文化,孔氏作为孔子的直系血脉,那就是中华文化的某种象征,甚至还能扯到统治正统性上去。
要是真让孔氏逃到了南越,还不知道他们会在当地掀起怎样的风波,指不定还能扯出什么【中华文化在大明已经覆灭,正统在南越】之类狗屁不通的歪理邪说。
且不说苏咏霖从来没有否认儒家思想当中的某些具有先进性意义的精华思想,现在在学校当中也将其特意摘出来一同教学,单说一个儒家思想就能代表中华文化这一点,就足以让苏咏霖重拳出击了。
中华文化浩如烟海,上启三皇五帝开创文明,下至我大明革命理论,怎么就你一个孔老二能全部概括了?
这些儒家门人未免把孔子的地位抬的太高,抬的让有识之士纷纷感到愤怒,感到不满。
现在既然南孔宗门已经抓到了,当然是最好的,连带着那四千多人一起,把这群趴在民众身上敲骨吸髓的混蛋一网打尽,让他们付出代价,这可比单独抓住南孔族人要来的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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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五十九 苏咏霖不擅长驴车漂移
洪武九年二月初一,在准备赶赴大南关之前,苏咏霖在广州接见了前来正式拜会他的占城国使节团。
占城国使节团团长是篡位国王邹亚娜的侄子,他向苏咏霖恭敬行礼,并且献上礼单。
金银珠玉自然不用多说,还有当地特产的沉香、象牙、玳瑁、檀香、胡椒、珍珠等等珍奇异宝,还有犀牛、狮子数头。
更有趣的是,占城国还向大明敬献战象二十头和专门训练饲养战象的象奴二百人,作为一份国礼献给大明皇帝,以此感恩大明皇帝雪中送炭,挽救占城国于危难之中。
战象作为东南亚热带雨林地区的特殊兵种,对于中原王朝来说其实也是挺新奇的。
中原跑大象的时候要追溯到商代,那个时候,黄河流域都是热带气候,到处跑大象,指不定那时候中原也有象兵,各部落争锋打仗的时候指不定也驱使大象互相冲锋。
现在却是没有了。
而且象兵说强也是强,毕竟是个庞然大物,对体型小的生物有天然的压制作用。
但是要说好对付,也确实好对付,至少在拥有了火炮的明军面前,象兵简直是超大的移动活靶子,可以让炮兵们好好练习一下射击精准度,提高炮手们射击能力。
苏咏霖亲自观看了那些大象的作战演示,看着那些象奴熟练的操纵着大象进行某些他们觉得很精巧的战术动作。
确实,有其可取之处,随苏咏霖一同观看象兵作战演习的将领们都称赞象兵的威猛,同时提出如果没有火器,只要给大象披甲,常规作战手段确实没什么好办法能够遏制这群庞然大物前进。
但是有了火器就完全不一样了。
苏咏霖笑纳这些礼品,然后正式下令册封邹亚娜为金紫光禄大夫、御史中丞、上柱国、占城国王,然后赐食邑六千户。
因为外国君主在名义上是中央王朝天子的臣子,所以在册封环节上,中央王朝往往会按照本国惯例,以本国官职册封给外国君主,然后再册封某某国王,以示外国君主是中央王朝罩着的,打他就等于不给天子面子,是要受到惩戒的。
因为大明没有那么多的虚职赐封给邹亚娜,苏咏霖就从南宋的官职体系当中找出一些好用的赐封给邹亚娜,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实际的东西,有个名头就可以。
而且邹亚娜最在乎的肯定还是那个【占城国王】的名头,有这个,他绝对高兴。
赐封之后,占城国就成为了继高丽之后明国的第四个正式藩属国、也是第二个还存在的藩属国,占城国将享受一系列的权利,也需要承担一系列的责任。
比如在战略上成为明国牵制并且最终消灭南越李氏王朝的重要臂助之类的。
虽然说大明是大国,南越是弟中弟,但是历史上以小博大最后还取得胜利的战例并不少见,南越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对付南北宋也好,对付后来的蒙元帝国也好。
蒙元帝国当时是多么的嚣张多么的强悍,横扫欧亚大陆几乎没有敌手,但是在南下战略之中,却几乎没取得什么值得称道的胜利,反而还数次损兵折将,几十万大军南下东南亚地区也没能得到什么战果。
当然原因很多,气候方面,后勤方面,军心士气方面等等,这些原因都很重要,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想要彻底打垮一个有着较为严密组织的国家政权从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苏咏霖十分自信,他确信在军队战斗力方面,明军天下无敌,奈何战争并不总由战斗力决定一切。
能得到占城国作为助力,对南越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届时再用水师协助士兵从其他方向登陆,三路进军,则胜率大增。
所以在和占城国使节团团长交谈的时候,苏咏霖特意和他们说起了这件事情。
但是苏咏霖的意思本来是希望和占城国达成战略协作,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协助明国收拾南越,可占城国这边居然直接就希望明国可以立刻南下进攻南越,说他们可以派一部分兵马协助大明国彻底干死南越。
大明爸爸那么强大,一定可以办到的,对吧?
反正现在大军就在岭南,距离也很近,直接干掉他们也很容易,对吧?
苏咏霖对此感到无语。
“大明目前来说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岭南之地还有很多事情要解决,不是发动全面战争的时候,也不是彻底收拾李氏朝廷的时候,目前来看,稍微敲打一下就是最好的结果。”
占城使节对此感到失望,但是并不敢妄自反对大明的决策,只能提出自己的看法。
“南越李氏素来狂妄好战,满朝上下都是好战之人,四处侵犯他国,行事仿佛蛮夷,且对内自称大越国,自号皇帝,行事作风一如中国天子,乃大不敬,昔年南越李氏甚至觊觎中原疆土,大有不臣之心,臣私下里为大明感到担忧。”
苏咏霖当然清楚这家伙和邹亚娜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是打仗又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去做的事情,两广刚刚平定,什么都还没有完成,这个时候南下讨伐南越李氏王朝,难免不会犯赵光义曾经犯过的错误。
苏咏霖又不擅长驴车漂移,也没有赵光义的厚脸皮,真到那个地步,怕不是要羞愧的自裁以谢天下。
“南越李氏有不臣之心,也是有些年头了,近些年来,倒是没听到有什么风声,姑且看看他们会怎么做,我会派人去要求李氏不准继续动兵南下,你让你们国王放心便是。”
“那……那如果……”
“若是南越李氏好话不听,敬酒不喝,大明自然会让他们懂得什么叫大国风范。”
苏咏霖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占城国使节团长也没什么其他的话好说了,事已至此,只能等待明国的行动。
而且苏咏霖也说了,如果南越不给大明这个面子,大明自然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大国风范。
很显然,大国风范=铁甲雄兵。
他没什么好说的了,再次向苏咏霖行礼致谢,然后带人离去,返回占城国向邹亚娜复命去了。
他们走了之后,苏咏霖派遣了几名使者作为大明使节前往南越首都升龙城,向他们传达大明皇帝的意思,然后看他们的答复。
他们要是答应,估计也就会采取理智的做法,无视意识形态的问题,向大明称臣,并且试图获得大明的承认,以获取正式的独立地位。
他们如果这样做,就意味着他们没有和大明产生军事冲突的想法。
可他们要是还有点别的想法,也不是不可能。
大明的确横扫中原、江南,威势一时无两,但是棒子不打到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联想到后来他们甚至敢于和横扫一切的蒙元军队真刀真枪激情对线,他们究竟会怎么做,也不好说。
思来想去,苏咏霖还是决定做一番军事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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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六十 探亲与驻扎
当下,明军南征的军队主力集中在大南关一带,这不合适。
苏咏霖下令留下一支三万五千人的军队留在大南关一带,其余军队全部后撤,主动缩短后勤距离,降低后勤压力,转而将目前可以调动的粮秣全部运往大南关一带,全部供给三万五千人的镇守部队。
这支镇守部队的名单就是赵玉成直接统领的第七兵团第十九军,还有苏咏霖直属的神机第二营五千人,全部交给赵玉成统领,万一开战,由赵玉成负责指挥。
如果南越李氏真的打算和大明对着干,或者想要试探大明的底线之类的,苏咏霖会毫不犹豫的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大国风范。
下达命令之后,洪武九年二月初三,苏咏霖亲自带领神机第二营出发前往大南关,二月初八日,苏咏霖率军抵达了大南关。
大南关早在西汉时期就已经出现了,最开始叫做雍鸡关,后来又被叫做界首关。
时代传承到如今,有了大南关这个从唐代延续下来的名称,而苏咏霖更熟悉的,是它从朱棣派兵南征之后所拥有的名字——镇南关。
其关楼左侧是左弼山城墙,右侧是右辅山城墙,犹如巨蟒分联两山之麓,气势磅礴,自古以来就是从广西通往南越之地的交通要道,素来为历代兵家所重视。
苏咏霖抵达大南关之后,见到了赵玉成和正在安排军队前往各地布防和打治安战的张越景。
张越景算是有一些年头没有和苏咏霖见面了,老兄弟见面自然有很多话要说,他颇为激动,和苏咏霖说了很多话。
这之后,苏咏霖把赵玉成和张越景一起喊着开了个小型会议,告诉他们之后自己的安排。
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之后会把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变成大明的广东行省与广西行省,然后第一兵团需要驻扎在广西行省,第七兵团则驻扎在广东行省。
两个主力兵团放在这边,对于地方的压力还是比较大的,所以到时候也会安排其他几个行省帮一把,共同提供二十万军队的后勤需要。
但是他们驻扎在这里很有意义。
岭南之地刚刚成为大明领土,不说还有一些地主豪强没有通过革命的方式解决掉,还有一些比较难以解决的地方土司部落的问题,这些都需要军队来震慑,再用行政手段一一解决。
实在不行,那军队就是最后的解决问题的依仗。
还有就是对对大理国、南越李氏的应对之用。
这仅仅依靠川蜀地区刚刚决定建立、还未完全形成战斗力的第八兵团是不够的,需要第一兵团这个明军最老资格的主战精锐兵团在广西行省驻守,从东方向给予大理国一定的压力,分担川蜀第八兵团的压力。
第七兵团则作为总预备队,驻守在相对比较平稳的广东行省,一旦边疆起战火,那么第七兵团可以就近调动。
另外安排一部分军队常驻在这里,也能对地方上的建设起到一定的帮助,苏咏霖就打算让军队搞一个轮换机制,轮流去帮助地方政府在人力不足的时候做点什么建设方面的工作。
不过这也就需要这两个主战兵团较为长期的留在岭南之地,将来战事若是发生,可能还要进一步南下。
“咱们的士兵在战斗和战斗意志的方面,我不担忧,思想觉悟方面也绝对可靠,只是思乡之情还是人之常情,长期不和家人相聚也很为难,所以我有一些想法。
一来咱们弄一个家属随军探亲的制度,让远离家乡驻扎的士兵的妻子和儿女可以前往驻军点陪同士兵居住一个月或者两个月,费用由军队承担。
二来,我们也可以把探亲假制度稍微完善一下,距离家乡越远,则探亲假时间越长,互相之间的轮换制度也需要进行一些计算,搞得更加顺畅一些。
三来,也是比较重要的一点,就是我想推行一下军队的轮换驻扎制度,一支军队在一个地方驻扎的时间久了,就换个地方驻扎,换到内地,换到距离他们家乡比较近的地方,方便探亲,你们觉得呢?”
苏咏霖和张越景还有赵玉成初步阐述了一下自己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得到了两人的赞同。
他们也认为长期让士兵在距离家乡遥远的地方驻扎,会让士兵出现一些心理问题,所以值得重视。
“第七兵团还好,主要人员的家乡都是江西行省,且离开家乡不久,思想情绪应该不是很浓烈,但是第一兵团的主要战斗员家乡都在中原,在山东河南一带,确实离家时间久远,若是有探亲假的具体实施,还请主席从第一兵团开始。”
张越景希望为自己的部下谋取一些福利,苏咏霖也认可这样的建议,第一兵团的确劳苦功高,且多为光复军老兵组成,家乡距离岭南确实很遥远。
不过这个制度当中最重要的并不是士兵的探亲假,而是军队的轮换驻扎,不管是什么军队,固定在一个地方驻扎或者作战久了,都会难以避免的和地方上的一些人或者团体产生联系。
情感上的联系也好,经济上的联系也罢,对于军队来说,都是很不利的。
驻扎越久,联系越紧密,朝廷想要动他们就意味着要动更多人的利益,阻碍就越大,一旦有点什么不妙的,直接就是军阀化。
到时候什么一千美元一个的咖啡杯、几十万美元一只的山羊什么的都能给折腾出来,那就大事不妙了。
所以在这个天下尚未平定的时刻,苏咏霖就要提前把规矩设定好。
这些事情说完之后,苏咏霖就开始说一些眼下的事情。
“南越李氏那边目前还没什么异动,但是我觉得我们有备无患,有必要提前备战。”
张越景没什么看法,反正这一战和他无关,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倒是赵玉成觉得这件事情值得商榷。
“南越李氏难道敢触犯大明的威严吗?”
“和当年的宋国比起来,南越依然是弱小一方,但是他们依然多次进犯两广之地,可见这李氏王朝对两广之地颇有想法,狮子搏兔亦尽全力,我们绝对不能松懈。”
说着,苏咏霖看了看夕阳下的大南关,缓缓道:“大南关已经很久没有维修过了,我觉得有必要维修一下,而且还可以将咱们的火炮安置在大南关关口上,增强防御火力,以备不时之需。”
赵玉成虽然从心底里并不认为南越李氏王朝有那个胆子进犯大明边疆,但是苏咏霖既然说了,他就照着做。
他习惯这样了。
他开始安排军队出力修缮大南关关城,并且按照苏咏霖的建议,将火炮布置在关城上和一些险要地方,增强大南关的防御力。
张越景很快就随着军队离开前往其他地方办事,苏咏霖则去稍微看了看被擒拿住的那群南宋官僚和大地主们。
尤其是南孔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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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六十一 岭南大革命轰轰烈烈的爆发了
和北孔差不多,南孔的族人们见到苏咏霖之后,哭着向他下跪求饶,并且表示只要让他们活下去,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这姿态,这风范,这顺溜程度,一看就是是家传的,还得是数代家传,每一代人都要精修其中奥义,精益求精,不断的推陈出新,开创全新的姿态,才能做到如此专业的地步。
登峰造极之时,他们甚至都愿意给自己的老祖宗留个金钱鼠尾头,换个潮流的发型,以适应新时代的需求。
他们有着十分灵活的政治和道德底线,随时可以根据统治者的需求而不断的变更,不管统治者是谁,不管统治者有什么需求,他们总能做到统治者想要的。
想统治者之所想,急统治者之所急,再加上他们的特殊家族地位,不管是本族统治者还是外族统治者,都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除非,这位“统治者”是个革命者。
于是革命者苏咏霖笑了。
“你们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南孔族人垂泪涕泣。
“只要陛下怜惜我等,愿意给我等一条活路,我等什么都愿意做!”
他们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咏霖也没啥好说的。
于是亲自率领军队将这群人还有他们随身携带的大量细软物资押送回广州,准备登记造册入库之后,就近作为两广之地的发展建设资金,开始投入建设之中。
这才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至于南孔宗门,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利用价值了,整个儒教思想体系赖以生存的根基都被苏咏霖瓦解掉了,所以他们的存在更像是一个更大规模的地主豪强家庭。
所以就按照既定规则,大规模的公审,判罚,有罪的处决,其余人打为国家劳役,编入劳役编制之中,开始在岭南之地世代从事艰苦的劳动工作,将他们祖祖辈辈欠劳动人民的债一点点的全部还清。
享了那么久的福,吃了那么久的大鱼大肉,总该下地好好劳动劳动。
出来混,总归是要还的。
对这帮家伙公审的时候,苏咏霖还亲自主持了一些大型的公审活动,亲自参与到这场极为暴烈的群众革命行动当中。
比如一个在广州郊区农村里称王称霸、性格极其残忍的土豪被明军拿下之后,听闻了他的作孽事迹,苏咏霖怒不可遏,亲自主持他的公审大会。
苏咏霖将他虐杀佃户,甚至把他们的肉削下来煮了吃的罪恶行径公之于众,然后当场判处他死刑。
他的死刑还不是一般的吊死,苏咏霖觉得这太便宜他了。
他决定判处此恶霸石刑。
让被他压迫残害过的人们与他们的还活着的亲属参与进来,每人用拳头大小的石头朝着被吊起来的他砸过去,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就这样用石头将他活生生砸死。
苏咏霖在一旁全程监督行刑,亲眼看着嚎哭不止的民众一边哭喊着、一边将手里的石块狠狠的砸向他。
此人倒也不是什么有胆气的,只是个纯粹的恶棍,自己欺负别人的时候快乐无边,轮到自己走到末路了,哭得跟孙子似的。
被石刑折磨的不行了,就大声求饶,求他们放过自己,要多少钱都给之类的。
可是谁会理睬他呢?
于是此恶霸被石刑处死,死在了广州城外的空地上,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约有两三万之众。
这个消息如旋风般刮过了岭南大地。
苏咏霖的亲自参与对于广大岭南地区的农民来说是非常有意义的。
皇帝都参加了,那么我们参加也是安全的,也是正确的,也是光荣的。
而且还能趁这个机会亲眼看到皇帝,岂不美哉?
因为广州复兴会组织没能很好的发动民众参与土地革命,苏咏霖遂以皇帝的身份亲自参与到革命活动当中,亲自组织革命行动,带着大家闹革命。
这么一来,起到的效果绝对不亚于一场大规模的广告投放,还是那种精准投放级别的,直接向着目标群体投放,起到了非常大的推动作用。
于是从广州周边地区开始,革命烈焰很快席卷到了周边几个州府。
革命烈焰燃烧起来之后,广州城内的市民们似乎也有了一些触动。
等南越李氏王朝的君臣们聚在一起商议苏咏霖以大明皇帝的身份下达的诏令的时候,苏咏霖已经从广州离开,前往惠州发动农民运动、清算地主豪强去了。
这也算是他亲自修炼的传统技能,硬是要说的话,目前全国三十多万的正式复兴会员其实都是他的徒子徒孙,还是非常正统的那种。
因为他真的就是大家的祖师爷,理论都是他提出来的,时间也是他亲自带着大家闹开的,办事方法,组织手段,都是他一手缔造。
祖师爷亲自带大家闹革命,那场面,那气势,那规模,人山人海不足以形容。
很多地方的农民被苏咏霖鼓动起来之后,甚至主动跟随苏咏霖的队伍从一个县跑到另外一个县去闹革命。
这起到的效果绝对比照本宣科式的念经要好得多,也绝对不是说岭南地区的农民就没有革命性。
所以很多广州复兴会组织的年轻会员都情不自禁地跟在苏咏霖身后,响应他的号召,喊着革命口号扑向了当地的地主豪强们。
“跟我一起来!消灭这些可恶的剥削者!推翻他们!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死亡不属于我们!属于我们的!是整个世界!”
也不管农民们能不能听懂,也不管有多少人真的理解什么是革命,苏咏霖就是要这样说,要这样做,要把这样的热烈场面深深的刻进他们的脑海当中,让他们无法忘怀。
只要这人潮汹涌中有百分之一的人能够通过这场运动发现什么了解什么,对于苏咏霖来说,就是一场绝对的胜利。
在这场革命之后,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人发自内心的热爱这种革命,热爱这种氛围,然后投奔复兴会,投身于革命事业之中,对他来说,也就是一场绝对的胜利。
于是他振臂一呼,群众群起响应,老爷们遂在人潮汹涌之中被淹没、被践踏、被消灭。
岭南战役结束之后,岭南大革命轰轰烈烈的爆发了。
然而此时此刻,距离岭南非常之近的李氏王朝的君臣们还不知道苏咏霖亲自带人在岭南闹革命的事迹。
他们目前的关注点在于苏咏霖派来的使者对他们进行的几乎等同于是威胁的警告。
苏咏霖派来的大明使者一共三人,一名正使两名副使,还有一支五十人的全副武装的护卫队。
他们大摇大摆的从大南关南下,直接找到当地官员,告诉他们自己是大明使者,要见南平王。
当此时,南越实际上已经在边境谅山地区集结军队了,前来迎接他们的南越官员特意让他们看到了南越在谅山地区集结的军队,试图震慑一下他们。
但是他们貌似对此毫无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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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六十二 南越需要强硬
明军南下攻灭南宋的消息其实已经被李天祚和苏宪诚为代表的南越高层知晓了好一阵子了。
他们一直都在密切关注明灭宋的战局,并且第一时间得到了明军攻占大南关的消息。
南越此前和占城国发生了一点小摩擦,苏宪诚率领南越的军队打了一场胜仗,把篡位国王邹亚娜打的向大明求援,所以他们此前并没有向北争锋的意图。
虽然国内一直都有北进派,不过因为之前和南北宋发生的不愉快的、不成功的战役作为前车之鉴,南越始终没有把北进当作国家战略,始终维持着和宋国的宗藩关系。
尽管宋朝一直不肯承认他们是独立国家这一点一直都让南越李氏很不爽。
然而明国的异军突起改变了这一现状,使得宋国的存亡有了不确定性。
宋国一旦灭亡,他们和新的明国之间该如何处理宗藩关系,就很成问题,这使得他们内部争论不休。
有人觉得明国是异端,不能与之相处,需要对抗,与之相处是与虎谋皮。
有人觉得明国太强,不和他和平相处的话,会被他们直接用强大的军力平推,他们会直接死掉,连与虎谋皮的机会都没有。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这个问题始终不得解决。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问题终究也成为了他们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因为明军很快就攻占了大南关,这意味着南宋彻底被消灭了,明国统一了中原和江南,消灭了割据势力,成为了一个大一统帝国王朝。
这种局势让南越上下都感到十分的不安全。
加上之前他们就得知明皇帝苏咏霖下诏册封占城国王邹亚娜,把那个篡位者册封为国王,结成宗藩关系,这就意味着明国已经和占城国达成了同盟关系,事实上的南北夹击局面已经形成。
这无疑更加催动了南越朝廷上下的不安气氛。
于是他们一边在南部边境布置军队防范邹亚娜那个疯子,一边又在谅山地区集结军队,以防范明国。
两线作战是兵家大忌,但是南越没有选择,必须如此。
然后明国使者就来了,大摇大摆的过来,给他们提了两个近乎于威胁的要求。
第一,立刻罢兵休战,不准继续南下攻打占城国,之前占领的土地必须要归还占城国,再不准起兵戈。
第二,听说你们内部自称大越国,且南平王李天祚自称皇帝,不知道是不是有这样的事情,如果有,大明需要一个明确的解释,如果没有,那就要拿出证明来。
第三,听说你们内部经常非议大明的政策,大明对此很不满意,需要你们给出解释与合理的证明。
如果没有证明的话,大明之后会做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我们内部的自我称谓还有对明国的非议……还需要解释吗?
你们自己不懂吗?
若是如此,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战争威胁吗?
南宋虽然在法理上不承认南越国事实上的独立,但是也从未干涉过南越国的内政和内部称呼,他们自己关起门来做皇帝,又不对外声张,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而且各藩属国几乎都是这样的,过去的中原王朝似乎也没有在意过这个问题。
怎么的?
你明国想干什么?
明国想要干的事情难道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明国使者抵达升龙城之后,李天祚还想摆谱,没有立刻接见他们。
结果第三天,南边传来消息,说占城国王邹亚娜集结军队,有向北靠拢的趋势。
第四天,大南关方面传来消息,说大批量的明军正在回撤,但是依然有相当数量的明军停驻于此,数量不会少于一万,且正在整修大南关关城,一副常驻与此的样子,还进行了大规模的演武。
李天祚立刻感到十分担忧,立刻和苏宪诚、黄义贤、李公信等信任的重臣商量这件事情。
难道明国真的打算不顾刚刚打完岭南战役的状况,联手占城国一起向南越发起进攻?
商量来商量去,几个人的意见基本上是一样的,觉得这大概率是一场军事讹诈,而不是真正的战争,但是根据南越朝廷的反应,随时有升级为局部战争的可能性。
这个问题上大家达成了统一意见,可是在如何应对这个问题这件事情上,大家无法达成统一。
苏宪诚是强硬派,认为明国选择和占城国结盟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这种态度意味着明国对南越李氏基本上是很不满甚至是敌对的。
他们知道南宋对南越的态度,知道南越内部的一些事情,并且似乎对南越的土地有垂涎之意。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南越必须要以强硬态度应对明国的根本原因是明皇苏咏霖那莫名其妙的革命意图和理论体系对南越朝廷的冲击太大。
既然苏咏霖靠这一套建立了明国,就充分证明了这一套理论的可行性和生命力,也证明了底层百姓一旦被发动起来,也是足以颠覆一切的,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一群泥腿子奋起反抗之后居然能连续消灭中原三个国家实现统一,这未免太可怕了。
苏宪诚认为绝不能对明国的军事讹诈妥协,必须要维持独立自主,否则迟早要被明国软刀子杀人,把大家都给挂上东南枝。
他们南北两路放置兵马,明晃晃的军事威慑,还提出了那么多诛心的问题,切丝毫不谈及南越在明国宗藩体系之中的地位。
这很明显就是一场军事讹诈,南越一旦妥协,明国必然得寸进尺。
所以,必须要摆出最强硬的姿态。
通读三遍《洪武政论》第一卷和第二卷的苏宪诚深刻的认识到了明国的危险性,然后从自己的专业角度分析了当下的局势。
“当前,明国虽然看似强大,但是刚刚消灭宋国的明国在岭南立足未稳,岭南一定还有很多敌对者,对他们口服心不服,他们如果真的和我们大打出手,这些人会旁观吗?会仅仅只是旁观吗?
我们完全可以现在就派人潜入岭南,联系那些与我们有过商贸往来的土司,以利诱之,换取他们在明军进犯大越之时从背后偷袭明军,明国试图对我南北夹击,大越就不能对明国南北夹击吗?”
苏宪诚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这话说的没毛病。
不过黄义贤和李公信都对此持迟疑态度。
他们和苏宪诚的私交不错,只是在这种军国大事上,私交派不上用场。
黄义贤是中间态度,既不愿意和明国兵戎相见,也不愿意直接妥协、什么都不做。
因为他也读过《洪武政论》,并不愿意成为苏咏霖笔下的上等人、剥削者,然后被挂上东南枝。
“苏公所言虽然激进,并非老成谋国之见,但是其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明国刚刚攻克岭南,覆灭宋国,正是需要时间休养生息、平定地方,贸然开战,岭南不稳,绝对不是明国希望看到的。
所以我们可以以此为突破点,以谅山军备为后盾,和明国谈判,晓之以利害,让明国答应回到故宋旧制上,绝不允许明国干涉我国内政,同时,严防明国人员进入我国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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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六十三 这里是大越国!不是明国!
黄义贤提出的这个看法最为中肯、妥当,所以李天祚也非常欣赏这种看法。
能不打仗当然最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高级的退敌手段,而且还非常经济实惠,不需要花太多钱,不然一旦打起来,那可真是花钱如流水,心疼。
所以李天祚还比较倾向于黄义贤的建议。
三人里面只有李公信建议李天祚不要试图试探、激怒明国。
他建议以妥协为主,换取更大的行动空间和谈判空间,借此机会摸清楚明国的底牌和根本需求,然后再做出决断。
总而言之不要用言语和军事激怒明国,尽可能避免战争。
“明国自山东起事,不过是造反起家,却一路颠覆金国,覆灭宋国,剿灭西夏,北伐草原,四面征战从无败绩,中原各国毫无还手之力,可见明国之强悍。
加上其刚刚覆灭宋国,士气旺盛,军心坚韧,正是兵锋锐利的时候,实在不是我国应该与之硬碰硬的时候,陛下何不妥善思考回复明国之问题,虚与委蛇,使其懈怠,总比直面明国之兵锋要好。”
这个说法有点太软弱了,让一直以来在东南亚地区都颇为强势的李天祚有点不能接受。
“明国固然是大国,大国难道就没有力有不逮的地方吗?岭南远离其核心,用兵困难,后勤艰难,必然不可久战,我军民一心,固守天险,以有备对抗仓促成军,难道不是优势吗?”
李公信苦心相劝。
“明皇善于用兵,麾下军兵皆虎狼之辈,以万钧之势而来,绝非善类,我国虽然有兵力,尚且不及宋国,遑论明国?明皇之询问,明显是有备而来,应该是一种试探,我们应当以较低的姿态回复明皇。
先想办法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不要让明国有兴兵南下的借口,需知目前明国主力大军集结在岭南,若要南下,并不是难事,对我威胁极大,陛下有志向,老臣亦为之欣喜,可明国终究是大国,强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明智的行为。”
这下不单单是李天祚,苏宪诚和黄义贤也对李公信感到不满。
尤其是苏宪诚,刚刚取得了对占城国的军事胜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不能接受李公信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说法。
“明国固然强,固然大,我大越就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地方吗?明军远离中原作战,后勤艰难,我大军只需要扼守谅山,再分出兵马偷袭明军粮道,甚至不需要太多次,一次成功,就能极大威胁到明军。
更何况明军自北方来,定然不熟悉本地气候,很容易出现水土不服,则极易引发时疫,一旦如此,则军队没有战斗力,还能与我对抗吗?放着如此之大的优势而妥协,这才是不明智的行为吧?”
李公信的建议被李天祚不认同,被苏宪诚和黄义贤反对,已经不可能通过了。
李天祚更为其感到愤怒,于是决定采用苏宪诚的方案,强硬对抗明国,让明国知道南越不是好对付的,将来也不要再用如此眼光看待南越国,如此争取国格、尊严。
苏宪诚还公开上表给李天祚,认为这样做,并且成功,南越国才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可能,否则南越国的存续都将成为巨大的问题。
此时此刻,实际上已经是危急存亡之秋了,苏宪诚决定竭尽自己的权力,为南越李氏王朝的生存争取一线生机。
李天祚正式认可了苏宪诚对时局的分析,认可此时南越已经在灭亡的边缘徘徊,于是南越国方面立刻开始了行动。
他们开始调集国内正规建制的军队往谅山方向增援,去会合已经抵达谅山的守备部队。
李天祚又任命苏宪诚做谅山方面军的都统制,让拥有很好军事才能的苏宪诚亲自出马,做好准备,应对明军的军事讹诈。
战略物资大量向谅山方面军队提供,确保后勤不出现任何问题。
如果明国愿意谈判,那么当然最好,通过外交手段解决争端,最好还能解决掉南越的国格问题,那就最好不过了。
如果明国一定要用军事威胁南越,那么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惜一战!
另一方面,李天祚召见了明国使者,对明国的要求作出答复。
第一,占城国和南越国之间有很好的关系,他们内部发生动乱,邹亚娜窃取王位,是叛逆、大不敬的行为,南越国出兵征讨是为了维护宗法制度,并不是为了私心,所以明国的要求是难以接受的。
第二,内部称谓这件事情实属南越国内部的事情,故宋尚且没有意见,明国与南越国之间又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要提出询问?
第三,南越国朝廷从未非议过明国,不知道明国是从什么地方听说的,说这种事情的人居心险恶,不可不防,还请明国朝廷明察此事,还南越国一个清白。
然后,我们还听说明国在大南关附近屯驻重兵,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故宋可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难道说明国统一中原之后便迫不及待的要南下彰显天朝威风了吗?
如此,南越虽然不是什么大国,但是也有着拼死一战来维护国家尊严的决心,这种决心,不知道大明是不是感觉到了。
面对李天祚这种近乎等同于完全拒绝明国条件的态度,明国使者、第七兵团第十九军第五十八师师指导员廖兴业笑了。
“如此说来,南平王是不打算接受大明的劝说了吗?”
李天祚还没有开口,苏宪诚便站了出来,对廖兴业冷眼相对。
“大宋已经覆亡,我朝尚未臣服明国,自为皇帝,何来南平王之说?大越国就是大越国,不管明国是否承认,这是不争的事实,使者还是不要妄自称谓,冒犯天颜!”
“天颜?大明皇帝尚且不会自称天子,你南平王又有什么资格自称皇帝、天子呢?”
廖兴业冷笑道:“世上没有天子,皇帝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却妄图以上天的名义遮掩自己的胡作非为……老天爷冤不冤啊?”
廖兴业身旁的两名副使闻言哈哈大笑,笑得十分肆无忌惮。
苏宪诚面色愈发不善,李天祚心中火气也越来越大。
黄义贤站了出来,冷静地看着廖兴业。
“使者需知,这里是大越国,不是明国,还请自重,不要说出什么狂悖言论,扰乱视听!”
廖兴业摇了摇头。
“我乃大明国民,大明国律法开篇第一章总则第二款第二条,不侵犯他人正当权利之前提下,大明国民皆有言论自由之权利,任何官府、组织、团体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大明国民之言论自由。”
“这里是大越国!不是明国!”
苏宪诚不能接受这种言论,奋而站到了廖兴业面前,怒道:“使者不要以为大越国乃礼仪之邦,便不会对来使问罪!来使需知谨言慎行才是生存长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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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六十四 苏咏霖难道想做赵光义第二吗?
好家伙,礼仪之邦都给说出来了。
现在就敢自称礼仪之邦,以后还敢怎么样简直不敢想象!
这些中原周边的藩属国也属实有意思,一个两个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孝顺,也不是什么孝子,倒像是全员反骨仔,中原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迫不及待自称中华、礼仪之邦。
对他们来说很有意义吗?
他们就不去考虑一下这个称谓以他们的体量真的能承受得了吗?
他们承受得了大明的雷霆震怒吗?
廖兴业感到不可思议,遂满脸嘲讽之色。
“礼仪之邦?我没听错吧?礼仪之邦素来都是华夏王朝之自称,金国宋国皆已覆灭,但是大明还在,什么时候礼仪之邦轮得到你们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苏宪诚的脸上便满是冷笑和嘲讽。
“背弃先人的遗愿,否认圣人的功绩,做出这样的事情的人,还有脸面自称是礼仪之邦来的人吗?礼在何处?仪在何处?我为何完全看不到呢?”
这话说得并不太露骨,但是意思已经完全的表达出来了。
南越知道明国正在搞什么,知道明国正在批判什么,知道明国是如何批判并且否认儒家思想,也知道明国是如何清算孔氏的。
所以,他们和明国不是一路子的。
黄义贤带头笑出了声,然后整个南越朝堂上的官僚们都笑了出来,李天祚也笑了出来,这朝堂内外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对于他的话语进攻和南越朝堂的嘲笑,廖兴业的面色冷了下来,随后脸上便浮现出毫无温度的笑容。
“南宋虽然腐朽、堕落、罪恶,但是他们也从未承认过所谓南越国的存在,南越之地从来都是华夏领土,没有南越国之说!南平王不过是一王爵,安敢自称天子?
大明当然是礼仪之邦,非常讲究礼仪,就连军队,都非常讲究礼仪,每个战士都非常讲究礼仪,如果南越国想看,大明自无不可,会让军队来到升龙城,向诸位展现礼仪之邦的风采!”
好家伙,这是宣战布告吗?
南越朝堂上下皆安静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不自然的神色。
他们当然知道明国使者站在中原王朝的角度说这种话是没有问题的,因为这的确是现实存在的问题。
但是南越李氏王朝也是事实上独立的王朝,中原王朝已经数百年没有治理过南越之地了,南越早已在事实上独立了。
现在明国跟过来说这样的话,是打算在这个时候就对李氏王朝开战吗?
被震撼了一下的苏宪诚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使节,你应该为自己的话语负责,有什么话是可以说的,什么话是不可以说的,我觉得你应该是一清二楚的。”
“是,我当然是一清二楚的,这就是我要说的话,这就是大明皇帝要说的话,我已经完完全全的说完了。”
廖兴业朗声道:“大明皇帝要说的话,我已经全部说完了,诸位如果没有听懂,我还可以复述一遍,如果诸位都听懂了,那么我就不说了,我就回去复命了,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廖兴业直视着端坐上首的南越“皇帝”李天祚。
李天祚的面色十分难看。
廖兴业所说的不承认南越是独立国家这件事情一直都让南越李氏历代皇帝感到十分不爽。
他们也不是没有向南宋那边要求过,但是南宋那边并不松口,并不承认,以至于明国现在还能拿这件事情来威胁南越,居然说出南越是华夏领土这种话。
说出这种话,难道说他们真的打算发动灭国战争吗?
李天祚不确定,也不敢确定。
不过说到底,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他的答复就是实际上的决定,廖兴业的最后发问多少让他重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思考之后,他觉得自己并不该改变原先的看法。
我的主场,听我的,你算什么?
刚刚打完岭南战役就要再起战端,苏咏霖难道想做赵光义第二吗?
就算你军队强,但是水土不服、后勤艰难、后方不稳这三大难题你该怎么解决?
解决不了的话,我对付你就是事半功倍!
李天祚打心眼里并不认为自己在自己的主场上作战会吃什么亏,就算真的打起来了,他的军队,他的主将,也不会让他失望。
而且若是能靠着这样一战逼迫明皇承认南越是独立国家,做到他的先人们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他的威望还不要蹭蹭蹭往上跑?
怀着莫名的亢奋情绪,李天祚坚持了自己的看法。
“既然使者这样说了,我也要告诉使者,大越国皇帝李天祚,无话对明国皇帝说!大越国的事情,大越国自己处置,不劳烦明国皇帝陛下了!”
李天祚在朝堂上义正言辞的喊出了这样一句话,着实让朝堂上的官僚们觉得提气。
这句话,他们真的很久很久之前就想要对傲慢的中原王朝说了,只是一直都不敢,一直都怀着忧虑,担心引来兵戈之祸。
今时今日,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无法挽回了,既然无法挽回,那就大大方方撕破脸皮表明态度,让傲慢的中原王朝真正意识到他们的失败。
所以,他们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于是廖兴业冷冷笑了出来。
“如此,我知道了,我会向大明皇帝明确说出南平王的回复的,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一切后果,可能就需要南平王和这些文武官员来承担了。”
说完,廖兴业转身离去,当天下午便带着使团成员北返,一路上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返回大南关之后,廖兴业向赵玉成汇报了情况,然后带着赵玉成的嘱托骑马飞驰前往广州。
洪武九年二月初七,廖兴业抵达广州,得知苏咏霖此时正在惠州亲自领导土地改革运动,正在地方上搞得风生水起热热闹闹,便赶快骑马前往惠州找苏咏霖。
他见到苏咏霖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十一日,当时苏咏霖正在惠州的海丰县领导农民运动,率领的农民们起来反抗当地地主,公审当地地主,并且分土地、建立农会,开创新时代。
廖兴业亲眼看到穿着粗布短打的苏咏霖站在高台上对着底下数百名农民高声呼喊着。
“他们说自己没有余粮?那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面色红润肥头大耳?家里没有余粮的人居然能把儿子养得如此痴肥,当真是荒天下之大谬!农业收成二八分成,简直是耸人听闻!
你们累死累活一年到头,所得的一切,只有两成能拿到手而他们什么都不做,坐享其成,高高在上,却能拿到其中的八成!你们的血汗收获被他们拿走了绝大部分,难道是理所当然的吗?”
苏咏霖在台上高声演讲,地下农民们面色涨红,情绪激烈,人人握紧拳头死死盯着高台上被捆起来跪着的当地著名地主家族高氏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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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六十五 肉食者鄙,劳动者贵!
革命就该充满热情,本就该充满着暴烈和火热的情绪。
不这样怎么叫做革命呢?
苏咏霖作为开山始祖,对这一切再了解不过了。
演说到激烈的地方,他一脚踢翻了行事凶残暴虐、喜欢无故鞭打佃户再往他们身上泼海水以此取乐的高氏家主,再一脚踩在了他的脑袋上,愤怒的指着他大吼。
“肉食者鄙,劳动者贵!你们用自己的双手劳动获取粮食和财富,哪里不如人了?这些不事生产的卑劣之徒又对国家有什么贡献?
他们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挺起你们的胸膛!站直你们的身子!不要佝偻着腰,不要跪下!堂堂正正地站着,然后,把他们挫骨扬灰!把属于你们的东西拿回去!”
农民们涨红着脸,在苏咏霖的鼓舞下大声吼叫起来。
在他们的吼叫声中,高氏一族被判处死刑,当着所有人的面游街示众,接着罪大恶极之人被公开吊死,化作东南枝上的挂件,随风飘扬。
农民们涨红着脸高声呼喊,在群体的呼喊声之中,高氏一族灰飞烟灭,踩在他们脑袋上的压迫者灰飞烟灭。
“这是我第二次亲眼看着主席领导农民运动,还是如此震撼,还是如此激励人心。”
公审结束之后,廖兴业找到了苏咏霖,颇为憧憬地看着他,表达了心中的激动之意。
“这实在是农民之福,社稷之福,一路走来,我也看到很多地方的农民都起来行动了,轰轰烈烈啊。”
苏咏霖端着粗瓷大碗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碗水,然后放下大碗,笑着抹了抹嘴。
“这就对了,不枉费我口干舌燥喊了那么久,农民们总要自己起来参与的,自己起来参与,才会有归属感和获得感,也才会产生责任感,如此,才会真正走上觉醒之路。”
廖兴业笑着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
“呵呵,这边先不说,南越那边怎么样?”
“正如您所料,他们态度强硬,并且已经开始进行战备,谅山一带已经有军队开始布防了,这一战估计是不能避免的,否则大明在岭南这一带的声望会出现很大的问题。”
廖兴业低声道:“但是问题同样也有,赵司令托我告诉您,军中还是出现了一些患瘴气病的士兵,状况不好。”
苏咏霖眉头一皱。
“怎么会呢?情况如何?严重吗?”
“倒不能算严重,军队里提前有准备,只是赵司令会有所担忧。”
廖兴业缓缓讲述赵玉成告诉他的事情。
早在此番南下作战之前,苏咏霖便参考过去历朝历代和他所知道的从北往南打的失败战例,意识到水土不服的问题是中原精锐在南方热带地区战力锐减的主要原因,也是热带国家赖以生存的天然屏障。
就比如说传说中的瘴气,其实倒不能算是什么“气”,而是古人对北人抵达南方未开发少开发地区之后所罹患的各种致死率极高的病症的综合称呼。
而瘴气最直接的来源,其实是群飞的蚊虫,这些携带有恶性疟原虫的蚊虫在南方原始丛林地区繁衍生息,数量极大,群飞起来远远望去宛若一团黑雾,肆意叮咬人群,便使人患恶性病,治愈率极低,死亡率极高。
从汉代一直到唐代中后期,北方一直对南方有“瘴乡”的污名化称谓,对南方有各种各样的偏见,主要也是因为北方人当时去南方几乎就等是去跨越鬼门关。
不知道啥时候被一只蚊子叮咬了之后,就犯疟疾或其它病症,人就没了,从生到死,不过十数日乃至于数日,无药可救,实在是可怕。
宋代之后,尤其是南宋时期,因为客观上的岭南开发,加上越来越多生活在当地的人对瘴气病的认知增加、治疗方法和预防方法增加,使得瘴乡的污名化称谓逐渐消失。
苏咏霖所处的这个时代,正是北方人逐渐能够正视南方瘴气、能够采用预防手段遏制瘴气病的时候,所以苏咏霖为了这场岭南战役,也是提前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
比如提前让参战的两个主战兵团驻扎在南方,包括第七兵团原本就是江西人为主体的兵团,第一兵团倒是山东人、河南人居多,但是在江南驻扎、作战了数年,多少习惯了一些江南的湿润气候。
尽管如此,军队进入岭南还是有诸多要准备的地方。
苏咏霖在战前就给各兵团下达了南下作战军事手册,要求大规模印刷下发到军队,保证每个队至少有两本,队长一本,副队长一本,全军每个士兵都要牢记在心,严格遵守南下作战手册上的要求。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准喝生水。
而就算是熟水,也绝对不允许选择没有活动水源的水域取水,必须要选择活水水域取水,煮沸之后方可饮用。
军队驻扎地必须要选择在相对开阔且缺少密林的地方,尤其要避开沼泽、死水潭、灌木丛之类的地方,远离之。
如果没有条件,那就砍伐密林,或焚烧之,创造合适驻扎的条件。
军队安营扎寨之后需要烧热水,给士兵洗脸擦身,且每三天至少洗一次澡,遇到合适的活水水源也能让士兵前去洗个澡,有条件的晚上还应该烧水泡脚。
军营中要准备大量艾草,扎营超过一天的地方就要熏艾。
一旦发现“黑气”接近,立刻用艾草熏,或者点火,用烟火气去熏,绝对不能接近。
一旦发现有士兵出现疟疾症状,要尽快进行治疗,且迅速疏散在原先的营房内的士兵,要在原先的营房中熏艾。
随军军医需要准备足够数量的驱逐暑热之气的药材和食材,以备不时之需。
广州方面提前搜寻能够应对瘴气病的药材和医者,转移到军队之中给军队里的军医做科普和药材储备等等。
苏咏霖甚至在出兵时间上都做了准备。
第一兵团和第七兵团驻守南方,在南方作战生活一段时间,熟悉了当地气候,中招概率较小,所以安排他们进攻两广。
而苏咏霖自己统帅的军队因为不熟悉当地气候,所以选择了东南路线。
苏咏霖想的就是打完福建进入岭南之后也该有十一月、十二月了,这个时候也是岭南的冬季,就算是岭南也没有哪种适合蚊虫活动哦高温。
没有高温相助,蚊虫也不会肆意繁衍到处乱窜,所以他带来的北方士兵也相对安全一些。
反正苏咏霖是真的做足了准备,所以一路南下进入岭南之后,军队的处境就还是比较好的,没有遇到大规模瘴气病的威胁。
不过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一旦出现疟疾等疑难杂症患者,想要治愈难度还是不小。
尽管尽了最大努力,准备了相对充足的医药,从军队南下以来,苏咏霖也接到报告,得知军队中也有三百多名士兵因为疟疾病死,另外因为一些其他暑热疾病病死的士兵也有一百多人。
军医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治愈了一些人,但是还有一些人是救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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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六十六 目标,谅山
当下,是洪武九年的二月份。
属于岭南的冬季已经过去了,属于岭南的夏季早早到来。
在这片季节变换并不十分明显且有些时候甚至快得让你把握不住的土地上,夏天说来就来,让人没有一丝丝防备。
赵玉成和他麾下的士兵们基本上没有岭南的生活经验,否则他们应该意识到这个时候就应该启用南下作战手册了。
赵玉成本来没有接到任何士兵染病的报告,忽然得知,非常惊讶,一边赶快把染病士兵送到医疗营房进行治疗,一边赶快调查原因。
最后发现是部分军队懈怠了。
因为对当地气候不了解,二月份气温回升的时候没有很好的准备,没有严格执行熏艾命令,并且在驻军营地选择的时候也没有严格按照手册规定,以至于出现了蚊虫叮咬带来的疟疾感染。
还好,数目不多,十几个士兵。
赵玉成紧急下令全军熏艾,然后将一些靠近死水潭和丛林的军营转移走,接着就召开会议,严肃批评一些军事干部和政工干部,要对他们进行追责。
赵玉成自己作为主要负责人,也向苏咏霖请求处分。
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苏咏霖很不高兴。
“出战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怎么还出了这个事情?一路走来,因为疟疾和暑热病症,我们已经失去了五百多名战士,难道还要继续增加吗?往小了说这叫懈怠,往大了说,这就是草菅人命!”
看到苏咏霖不高兴,廖兴业连忙帮着赵玉成解释。
“赵司令和各级干部估计也是勤勤恳恳,这次……”
“勤勤恳恳会出现这个问题吗?”
苏咏霖打断他的话,摇头道:“不管怎么说,这是管理疏忽所致,是对军规执行的不到位,之前出现的情况是无可奈何,他们都严格遵循了军规,却还是躲不开,那不是人的问题,可是这一次,你能说不是人的问题吗?”
廖兴业无话可说了。
苏咏霖思来想去,决定严肃处理这件事情,问责直接负责的军官、政工干部,然后将此事通报全军批评,要求全军在气温回升的阶段做好防护工作。
不要怕花钱,艾草不值几个钱!没了再种,大明有专门的国家药材培育基地,种起来快得很,花不了多长时间!
可是人呢?
没了就没了。
从幼儿到合格的士兵,起码需要二十年时间,二十年!都够种多少艾草了?
虽然南下征战花费了很多费用在后勤保障上,但是只要这笔钱花的到位,能把军队伤亡率降低,那么就绝对是血赚。
事实也是如此。
苏咏霖一手打造的军队医疗体系运转良好,大大降低了明军征战的士兵死亡率,比起历朝历代北方军队南征岭南那恐怖的百分之三四十的损失率,明军简直堪比岭南本地军队。
所以两广之地的反对者们才没有反抗之力,被明军快速消灭掉,这仗才没有打成持久战。
当前明军在岭南的处境并不能支撑持久战,能速战速决是最好的,速战速决也是明军获得胜利并且在当地站稳脚跟的重要前提。
对岭南如此,对南越也是一样。
相关命令和问责传达下去之后,苏咏霖又下令给赵玉成,让赵玉成进行军事上的动员准备,准备开战。
既然李氏王朝那边已经表达出了明确的强硬态度,那就说明这仗不打不行,这要是不开打,他们准能得寸进尺把手伸到岭南来,对明国的岭南建设策略带来极大的影响。
但是因为担心军队的安全卫生问题,所以苏咏霖又下令从各地征调善于治疗暑热病症和瘴气病症的本地医生前往大南关军中,为军队保驾护航。
苏咏霖本人倒是没有从惠州当地离开,他还要继续亲自率领农民发起运动,亲自在岭南闹革命,军事上的问题他对赵玉成有信心。
南越军队虽然有战斗力,但是这个战斗力有多少是建立在高纬度王朝精锐不习惯低纬度地区作战的前提之上,还不一定。
这一次,赵玉成可以做个实验,让战斗力起码在巅峰状态的百分之九十左右的明军精锐和南越本地的“精锐”们交手看看,看看到底是谁更能打,看看这小小的一块地方到底是以什么作为底气对抗中央王朝。
赵玉成那边得到了苏咏霖的一系列命令还有处置通告之后,召集所有军官、指导员,对他们通报了苏咏霖的决定,并且再三要求他们谨慎对待军规军法,不管打到什么地方,都要严格遵循南下作战手册当中的内容。
被吓出一身冷汗心有余悸的军官、指导员们连连点头,纷纷表示绝对不会再有任何懈怠。
然后赵玉成开始宣布这一次的作战命令。
赵玉成为全军总指挥,率领第七兵团第十九军和神机第二营共三万五千人的军队,对谅山地区的南越军队展开进攻,争取一口气把它们全部吃掉,给李氏王朝的统治者们一个凶狠的震慑。
与此同时,占城国也会在边境地区发起进攻策应他们的行动,作为牵制。
而赵玉成驻军以来,对谅山地区地形的侦查和驻军情况做了一番充分的了解。
谅山以北,是层峦起伏、丛林密布的越北山地,谅山以南,是稻田纵横、水网密布的升龙城北部平原。
如果要在越北用兵,谅山正是锁钥之地,守住它,可将来敌挡在越北山地,拿下它,往南便是一马平川,大军可直取升龙城。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向交趾用兵,谅山都是必经之地,在谅山击败敌军占领谅山之后,基本上就能传檄而定解决战争。
而南越军队如果足够善战、坚韧,只要守住谅山,也能让中原王朝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另寻他路进攻南越本土。
所以谅山之险要可见一斑。
而这一次南下作战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拿下谅山,占领谅山,把这个至关重要之所控制在明军手里,让南越李氏王朝政权彻底失去这道天然防线。
可以说,谅山一带无论什么地形都不适合骑兵作战,所以明军的大优势骑兵就要舍弃了。
当然明军一路南下,本身也没怎么用到骑兵,主要还是步兵,这一点无所谓。
接下来就是这个地形显然也并不适合攻城利器大将军炮的使用,只能使用较为轻便的车骑将军炮来作战。
车骑将军炮运输起来也并不容易就是了。
不过为了适应江南尤其是岭南的战场,苏咏霖提前下令工部研发部门根据火器部队的实际需求研制了专门用来运送火炮的车辆。
其车轮较为宽厚,地盘较高,比较能够在不那么平坦的地形上行驶,能够运输相对比较轻便的车骑将军炮。
当然大将军炮就别想了。
大将军炮的重量使得它的发挥场所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车骑将军炮才是目前明军的主战火炮,火器研究部门目前也在研究如何增强车骑将军炮的威力。
虽然目前进展有限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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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六十七 赵玉成琢磨不透
除却火炮之外,更加轻便的火枪自然不用说,完全是可以使用的。
只是岭南潮湿的气候和著名的回南天多少会对火绳和火药有些影响,会影响到明军火器的使用。
所以明军南下的时候,火药和火绳使用之前都会放在一个干燥的木桶之中封闭起来,外裹油纸,使用之前才会打开交给士兵,如此可在相当程度上遏制火药受潮、火绳受潮等情况发生。
为了这一战,明军做足了准备,把需要考虑到的和不需要考虑到的全都考虑到了,赵玉成对这一战势在必得,力求突破谅山,威胁升龙城,让南越李氏王朝知道大明的厉害。
当下来说,赵玉成基本上已经知道谅山的诸多险要之处和兵家必争之地的重要性了,也知道南越军队在这一带的军事布防。
他发现他们多利用山地间的制高点安营扎寨,以形成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的局势。
明军若要拿下谅山,非要把这些制高点一个接一个的拿下。
而这样做必然会被牵制大量兵力,还会消耗大量军事资源,更有可能被南越军队的机动兵力偷袭后路,威胁到大南关。
一旦把破袭战打成了持久战,明军就毫无疑问的失败了。
这是赵玉成不能接受的。
所以赵玉成在战前军事会议上提出要神机营发挥出重要作用,用南越军队不曾了解的火炮发动攻坚作战,将他们的制高点打掉,然后军队推进。
力求火力开路,能用火炮轰他娘的就用火炮轰他娘的,能不派兵强攻就不要派兵强攻。
“火器的出现就是为了减少大军的实际伤亡,需知,人,才是最宝贵的,火炮坏了能够重铸,人死了没有十八年就不能长成!不要吝惜火药,不要吝惜火器,有多少用多少,明白吗?”
“明白!”
神机第二营指挥使刘尚之站起身子,向赵玉成保证一定会集中火力为大军前进开辟道路。
“对面主将名为苏宪诚,是李氏重臣,允文允武,颇有战功,据说南越国有好事人以诸葛武侯比之,想必此人并不好对付,此番南越李氏也是倾尽全力。
仅仅是一个月之前我们探知的兵力就在两万人以上,现在经过兵力增加,其兵力预计不会在五万人以下,敌众我寡,这一战,难度很大,我希望诸位都要谨慎对待,万万不可有懈怠之心!”
赵玉成站起身子,严厉的扫视着与会众人。
“主席多次强调,我们可以在战略上藐视敌人,但是必须在战术上重视敌人,主席的意思很明确,不管我们多么瞧不起敌人,但是当敌人军队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他们就是我们的生死大敌!”
赵玉成一拳捶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厉声道:“在敌人最后一支军队投降或者被我们成建制歼灭之前,这一战都不算胜利!苏宪诚低头之前,我们都还没有取得最后的胜利!听清楚没有?!”
“喏!”
众军官、指导员全体起立,齐声应诺。
战前动员结束之后,洪武九年二月二十四日,赵玉成所部军队做好了进攻准备,指导员和书记官为代表的军中政工部门也完成了军队出击的心理建设。
明军的战斗状态被调整到最好,随时可以出发进攻。
不过就在明军准备出发进攻之前,赵玉成忽然接到了军事情报,说一支大约万人的南越军队正在向大南关附近靠拢,还携带着一些重武器,不知道是不是来进攻大南关的。
啊?
赵玉成愣了片刻,颇有些不敢相信的再次询问哨探,询问这件事情的真实性,然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真的有一支南越军队正在向大南关方向靠拢,貌似有主动进攻的意图。
赵玉成很疑惑,他思来想去想不通这支军队为什么这样做。
他们难道真的觉得大明军队很弱,以至于他们可以主动发起进攻吗?
不单单是赵玉成觉得奇怪、想不通,明军诸将和指导员们也是同样看不透、想不通,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况。
话说回来,明军有多久没有遇到敢于主动向他们发起进攻的军队了呢?
应该很久了,否则他们也不会觉得如此的不适应。
短暂的疑惑之后,赵玉成让人再探再报,然后自己琢磨了一阵子,没琢磨透,又找来其他人一起琢磨,也没琢磨透。
他们互相商量,感觉唯一的可能就是南越军队真的很强,所以才有底气这样搞。
当然了,这仗还是要打的,赵玉成怀着疑惑不解与谨慎的心态准备起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战斗。
他决定派一支军队和南越军队野战交手看看,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如同他们的所作所为一样强悍善战。
赵玉成不理解南越军队为什么要向他们发起主动进攻,这其实是一种相当凡尔赛的想法。
因为明军特别能打,一直都是主动进攻方,打久了主动出击的战斗,反而不太习惯别人向自己主动进攻了。
这种思维至少苏宪诚是理解不了的。
在他看来,明国和南越李氏王朝之间的这场战争其实是一场对等战斗,由于地形气候等因素,南越方面甚至还要略占优势。
所以我打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赵玉成觉得南越对明军的了解可能不深,但是对明军的战绩至少是清楚的,知道明军横扫中原和江南,也知道他们在岭南打得很顺利,所以主动进攻就显得不可思议。
可是在苏宪诚看来,又如何呢?
充其量只能说明明军遇到的敌人无能,且明军的运气不错。
轮到南越,那可就不一样了。
瘴气,炎热潮湿的气候,还有崇山峻岭的地形,这三大优势加持之下,南越方面的优势不要太大,明军的处境不要太糟糕。
再加上明国刚刚平定岭南,肯定还有很多对手对他们很不满意,正在蠢蠢欲动,所以只要他们去联系那些和南越方面素来有些交情的岭南土司、土豪们,明国将要面临的就是恐怖的地狱。
气候和疫病会让明军面临大量非战斗减员,后方不稳和南越方面的偷袭会让他们的粮道受到威胁,如此一来,明军再精锐,一身本事又能发挥几成出来?
在中原我当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在这里,我的主场,你不是我的对手。
怀着如此想法的不仅仅是苏宪诚,还有苏宪诚麾下一票骄兵悍将们,他们大部分都是和苏宪诚刚刚打了胜仗回来的,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对明军怀着浓烈的对抗态度。
他们同样不认为明军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占什么优势,所以群情激愤,甚至提出了主动出击的概念。
苏宪诚其实还是个稳健派,他虽然觉得赢面很大,但是因为派去联络岭南土司、土豪的线人一直没回来报告消息,所以决定继续等待,顺便把这场战斗定性为防御作战。
没有足够的把握就不要主动出击,在谅山地区等待明军来进攻,以逸待劳,挺不错。
但是架不住骄兵悍将们主动出击的欲望。
他们觉得明国瞧不起他们,轻视他们,就应该给他们凶狠一击,让他们认清楚这里是谁的地盘,所以主动出击是最好的选择,如果可以正面挑战击败明军,那么正好能顺势进攻大南关。
到时候打下大南关,就能把南越的领土往北开拓,不仅能逼迫明国承认南越的独立,还能开疆拓土,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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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六十八 至少也要实现赵佗当年的功绩吧?
作为一个稳健派,苏宪诚本意是不想主动出击的,奈何将军们言之凿凿,都有很强的战斗欲望,苏宪诚思来想去,觉得这帮将军们说的也有道理。
岭南那些土司、土豪其实非常狡猾奸诈,一般不会做没有明显利益的事情,就算拿钱买通他们,也难说他们会不会主动出击配合南越。
但是如果南越军队打了胜仗,把明军打败了,那这个消息一定能大大刺激到那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们,说不准就能策动岭南的大乱,南越还能浑水摸鱼,趁机大捞好处。
思来想去觉得这样做很不错,苏宪诚心念一动,就答应了麾下猛将陈谷的请战,交给他一万军队,让他率领这一万军队向大南关方向靠拢,引明军出来作战。
然后通过野战击溃明军,树立南越军队的信心,压倒对明国最后一丝的顾忌,进攻大南关,再正式杀入岭南,开始开疆拓土。
不说逐鹿中原,至少也要实现赵佗当年的功绩吧?
把岭南那下,让南越成为比当年的赵佗更加强悍的政权,隔着五岭与中原王朝对峙,成就前人没有成就过的伟业。
那又是何等武功赫赫?
在如此背景之下,明军和南越军队在大南关以南二十多里的地方展开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遭遇战。
那是一块稍微平坦一些的地方,相对来看,明军地势低,南越军地势稍高一些。
南越大将陈谷在高处观察了明军军容,发现明军军容严整,甲胄鲜明,旗帜飞扬,俨然精锐之师的模样,颇有些动容。
“有如此军容,也难怪明军是精锐之师。”
夸赞之后,他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就那么看过去,他感觉明军不像是受到了潮湿气候与瘴气病困扰的模样,反而一副没怎么受到影响的模样。
是明军在刻意隐藏他们的染病士兵,还是他们真的没有受到影响呢?
陈谷思量片刻,觉得自己居高临下、主场作战,不该是感到担忧的一方,于是决定安排军队发起进攻。
南越军队作战颇有些中原军队战斗的章法,有弓箭手、肉搏部队和少量骑兵,善于利用地形作战,打野战也不弱,陈谷一声令下,有条不紊的指挥军队变阵,准备发起主动进攻。
另一边,赵玉成亲自统兵前来迎战,他观察了南越军队的阵容,发现南越军队的军容尚可,不过军队装备比起明军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基本上和哨探探知的情况没什么太大的出入。
精锐肉搏部队有相当不错的批甲率,钢铁甲胄质量也不错,武器什么的也是相当不错。
弓箭手、一般炮灰部队则缺少钢铁甲胄,或者就地取材,以藤甲、皮甲为主,只防护要害部位,身体还有相当一部分裸露在外。
只有精锐部队有正式的军装,其余各部队穿什么的都有,光膀子的也不在少数。
士兵年龄、身高、身体素质程度不一,不仅有年轻力壮的士兵,也有一眼看过去就明显上了年纪的老兵。
总而言之,这是一支标准的封建军队。
这种军队再怎么善战,底子在这里,上限也就锁死了。
赵玉成心中有底,眼看着南越军队准备变阵发起主动进攻,他心里一阵不爽,立刻下令炮兵部队上前,准备给他们来一轮狠的。
很显然,南越方面至今为止都不知道明军的火炮和火枪是什么样的存在。
通过一些民间渠道,南越朝廷听说过明军有威力强大的火器,不过因为脱离群众,南越朝廷对此不屑一顾,不屑于深究,所以对明军新式火器了解极少。
在他们的印象里,火器还停留在宋军装备火器的状态。
听个响。
有些时候因为潮湿,连响都听不到。
连个响声都听不到的火器,有什么卵用?
拿来吓唬人?
陈谷认为南越军队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不屑于拥有,便做好了主动出击的准备,下令一线部队结阵上前,前进到一定的距离之后便准备放箭,对明军军阵发起打击。
结果陈谷便得知明军一线出现了一些诡异的黑色管子,这些管子架在车子上,可以推行,挺长,挺大,还有士兵举火,看起来像是火器。
对于部下“该如何应对”的询问,陈谷略加思索,便决定加速前进,以箭雨覆盖打击,不要管那些火器。
“火器虽然声音大,但是威力小,并不足以威胁我大军,传我将令,按照既定计划继续进攻!”
将军的命令是绝对的,南越军队没有迟疑,继续按照既定计划行动,军阵稳步向前,弓弩手做好了发矢的准备。
然后震耳欲聋般的轰鸣声骤然响起,一颗颗裹挟着灼热气流的铁弹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骤然向着南越军队的军阵袭来。
南越士兵们没有任何思想上和行动上的准备,愣愣地看着黑色铁弹裹着灼热气流朝他们轰击而来,下一个瞬间,世间的一切就颠倒了。
只是那么一轮轰击,南越军队的前进势头就被打乱了,然后陷入了自我混乱之中,就在同时,明军军阵开始前进,勇往直前,军阵中的弓弩手和火枪手接连向南越军阵发起攻击。
箭如雨下,一排一排的火枪手则打出一团一团的烟雾。
一时间,南越军阵内血花四溅、惨嚎不止,残肢断臂时不时被铅子从人身上打断掉,然后血就止不住的从伤口处喷出来。
有些运气很差的南越士兵甚至被铅子正中脑壳,一枪被打掉了半个脑袋,那场面就和用棒球棍打西瓜差不多。
明军军阵步步推进,南越军阵则快速陷入崩溃之中,活着的人发出惊恐地喊叫声掉头就跑,受伤的人发出凄厉的喊叫声,躺在地上滚来滚去,不想死,却根本活不下来。
这一切发生的速度太快了,明军军阵推进的速度太快了,陈谷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麾下的主战精锐那么快就败下阵来。
他确实没什么时间反应,因为败退的溃兵已经开始冲击他的中军,引发了一阵小小的混乱。
正当此时,又是一阵震耳欲聋般的轰鸣声,一颗颗裹挟着灼热气流的铁弹骤然而至,将他的中军军阵轰出了一个个血坑,使得中军极大动摇,陷入半崩溃的状态之中。
而明军的前进势头几乎不可阻挡。
被惊呆的陈谷因为部下的使劲儿摇晃才回过神来,面对部下焦急的询问,陈谷骤然瞪大了眼睛,大声喊叫。
“骑兵出击!出击!快点出击!!!”
他意识到继续下去的话他连重整军阵站稳脚跟的可能都没有,不管明军用了什么办法攻击他,他现在必须要为自己争取时间。
骑兵是最后的指望。
但是他的骑兵不多,一波冲锋要是没有用的话,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只能期待着自己的骑兵足够给力。
可是明军的骑兵明显比他更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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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六十九 就这?
虽然明军南下一样不以骑兵为主要战斗力,但是明军这边也保留了一定量的骑兵作为机动战力。
南越骑兵出击之后,赵玉成立刻下令明军骑兵出击,剿杀南越骑兵。
双方巨大的战斗经验和战斗力的差距体现出来了,南越骑兵很快被明军骑兵分割包围,全部歼灭,并没能挽回他们的失败。
然后明军军阵直接推进到了南越中军大阵处,火绳枪激发而产生的烟雾笼罩在战场上空,战场上满是硝烟的味道。
半个时辰之后,这场遭遇战结束了。
明军以两万人的兵力全歼了南越军队一万人左右,其中击杀三千多人,俘获六千多人,他们携带的所有军需物资全部成为了明军的战利品,明军收获颇丰。
其后,根据被俘获的南越士兵的辨认,其主将陈谷的尸体在一堆身着将官甲胄的尸体中被找到了。
陈谷身中三发铅子,但是因为他的甲胄很不错,两发打中胸口的铅子都没有打进去,被甲胄阻挡了,或许给他造成了内伤。
唯一打出伤害的是一发打断了他小腿的铅子。
于是他死了,死在了战场上,和他的亲兵一起,被明军火枪手的集体射击打死了,尸体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赵玉成无语地看着他的尸体,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
“声势浩大的样子,还以为多能打呢,结果就这?这也敢主动出击?以前不知道夜郎自大是什么意思,今天算是了解到了。”
说罢,赵玉成让人把这群家伙的尸体全给挖坑埋了,然后收兵回了大南关整顿一下,接着就准备出兵攻打谅山了。
了解了一下南越军队的野战能力之后,赵玉成和明军指战员们心中的若有若无的紧张、担忧等等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恼火。
非常的恼火。
一群辣鸡,居然让他们担忧这个担忧那个,甚至赵玉成还做好了一旦战事不利该如何返回大南关的战斗预案,现在在很多人看起来,就觉得这个预案很有嘲讽意味。
赵玉成倒不这样觉得,他觉得这个预案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做,无论面对什么敌人都要做,一切就和苏咏霖所说的那样。
“现在我们能够觉得恼火,能嘲讽那群狂悖之徒,未尝没有这个预案的功劳在里头。”
这句话点醒了不少干部。
话虽如此,大家恼火的情绪却没有消失,该生气还是要生气,还是非常非常的生气。
于是他们建议,谅山之战无论如何都要打成围歼战,要让这群胆大包天的井底之蛙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军队,什么才是战斗力。
赵玉成自无不可。
于是明军很快就整顿军队向谅山方向进攻了。
而另一头,苏宪诚得知陈谷和一万先锋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大惊失色,什么都还没做呢,先立刻下令作战计划取消。
南越军队全体从主动出击作战转变为全面防御作战,任何一支军队都不能擅自离开之前的制高防御点,但凡有擅自离开的,军法从事。
没有命令,只能死守,不能主动出击,不管明军怎么挑战,绝对不准主动出击和明军交手、野战。
陈谷和他的军队全军覆没的消息不仅给苏宪诚极大的震撼,也给谅山地区的南越军将以极大的震撼。
陈谷好歹也是猛将、悍将,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打过不少胜仗,战功卓著,苏宪诚十分倚重他,而现在,他死了,军队全军覆没,逃回来的小猫三两只声泪俱下的诉说着明军的。
什么恐怖的铁管子火器,恐怖的单兵手持火器,恐怖的军阵推进,以及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的威慑感。
强大,强大的不可动摇,强大的无法战胜,这就是他们的直观感受。
苏宪诚听后,心中有很多想法,但还是第一时间下令把这些溃兵全部抓起来杀掉,理由是他们临阵脱逃,现在还祸乱军心。
之后他公开发表言论,说陈谷的失败是因为轻敌,是因为他太过于骄傲自满,太过于追求干脆彻底的胜利,以至于一着不慎,被明军包围,力战不得脱,最后身亡。
明军固然强大,但是南越军队也不是无法对抗他们,失败的主要原因在于陈谷轻敌,没有听从他的命令。
错误都在陈谷,不在我们,明军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大家不要慌,一切都还能够挽回。
通过军队里的宣传力量,苏宪诚竭力安抚军心,安抚将军们,但是他自己已经有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谨慎的思考之后,他给升龙城的李天祚写了一封密信,让人秘密送给李天祚。
信的内容很简单,他认为南越朝廷上上下下严重误判了明国的战略态势,严重误判了明军的战斗能力。
陈谷的能力他清楚,根据溃兵们讲述的作战过程,他也知道陈谷尽力了,竭尽全力的挣扎死战了,但最后还是死了。
不仅仅在于明军那神鬼莫测的新式火器,更在于明军强大的肉搏战斗能力,这种战斗能力直接显示出了明军士兵身体的健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很显然,他们没有受到气候和疫病的影响,还维持着相当程度的强大战斗力。
南越军队无法正面对抗的强大战斗力。
他现在决定在谅山利用现有军力和地形展开一场艰苦的固守作战,如果这场固守作战出现问题,他无法取胜,那么李天祚必须要做好撤离升龙城的准备。
从谅山到升龙城,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只能和明军打野战,这太危险了。
苏宪诚很不想这样做,但是他素来谨慎的态度告诉他,这样做非常有必要。
密信送出去之后,苏宪诚就开始竭尽全力布置防御,力求在谅山地区取得一场防御性的作战胜利,再不济也要拖到明军后勤耗尽为止,绝对不能丢掉谅山,否则南越的立国根本就动摇了。
可是他的这一设想从明军抵达谅山地区并且发动进攻之后就破灭了。
一千三百七十 南越没有试错成本
赵玉成率领军队抵达谅山地区之后,意识到这里的地形非常利于防守,而不利于进攻,根据侦察,大小山头等位置较高、可以居高临下对明军的进攻进行有效抵抗。
而明军如果不把他们的全部据点拔掉,就很难突破谅山地区继续前进。
可谓处处是障碍,到处都是杀机和陷阱。
面对如此局面,赵玉成大为感慨。
“这要是放在往前历朝历代,看到这个情况都要头疼一阵子,然后用人命去堆,只要把这里堆下来,南越其实就完了,也就是咱们,能够没有这样的担忧,也要感谢现在没怎么下雨,不然这个事情也不好做。”
赵玉成一边感叹着大明科技的日新月异,一边感叹着天公作美,没有下大雨。
于是明军推着火炮,开始一个据点一个据点的轰击,一个据点一个据点的拔除。
不用人命堆,用火炮轰,要是觉得效率不太快的话,那就搭配着雷神炮一起使用,反正就是火力开路,远程打击,在把南越军队的据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以前,军队不要贸然上前。
反正赵玉成就一句话。
“给老子轰!!!”
开战第一天,明军干掉了南越军八个据点,开战第二天,又干掉了六个,开战第三天,干掉了七个。
火炮开路,雷神炮加大攻击力度,等里头没什么动静了,步军压上去,火枪手压阵,长枪手和刀盾手主要负责收割,虽然是仰攻,但是按照这种攻击模式,明军拿下一个南越军队据点其实也不会有什么损伤。
而南越军队瞬间成了锅里的王八,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出来。
整整三天,南越军队反而变成了被动挨打的那一方,明军却以极其微小的伤亡数字不断向前推进,逐渐占据了一些谅山地区的重要据点。
第四天,明军推着火炮拿着雷神炮准备火力覆盖的时候,一个据点内的南越军队终于忍不住了,他们成群结队的冲下山,试图以势如破竹的势头对山脚下的明军展开强袭。
肉搏部队冲锋而来,弓弩手一边冲一边发矢,试图以弓箭压制明军火力,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明军立刻做出反应,刀盾手顶上一线防御箭矢,火枪手紧随其后举起火枪,点火,默默等待他们冲到近前,接着闭上眼睛扣动扳机。
啪啪啪啪啪一阵响,白色的烟雾腾空而起,在明军阵前形成一道白色的烟雾带,而冲到近前的南越士兵则被铅子打得血肉横飞。
三轮火枪射击之后,刀盾手和长枪手顶上去,对还能站着的、受伤了躺地上还没死的南越士兵展开收割行动。
最后是攻克那个据点。
这个据点内的士兵只有十三个人完好无损的被俘获,明军有一个士兵被箭矢射中了胳膊,还有四个士兵扭了脚,没人战死。
主动出击的据点是这个下场。
明军又打了一整天,遇到三个主动出击的据点,结果都一样,被火枪打的血肉横飞,完全无法突破明军刀盾手的防线并且对后面的明军士兵造成伤害。
最后自己全军覆没,据点丢了,也没几个人是囫囵着被明军俘虏的。
剩下来的还是一些死守着据点不出去的,被火力覆盖一轮之后,残存下来的南越士兵也根本扛不住发起进攻的明军步兵,被全部歼灭,或者崩溃投降。
第五天,赵玉成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下雨了。
雨虽然不大,但是为了保险,赵玉成还是没有下令出兵,让军队着重进行火药和火绳的防潮工作,严防火药和火绳受潮。
也多亏了这场雨,苏宪诚才得以喘息,终于停止了战略撤退,在谅山山区军事防御点南端的一个重要据点内停了下来。
这是他五天以来的第三次紧急撤退,之前的几个驻点都被明军攻破了,他要是留在那边,现在不是被枪打死就是被炸药炸死,运气再差一点,估计会被被轰成一滩肉泥。
面对明军的新式火器,他充分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力。
他所设想的一切战术行动在明军的新式火器面前全都变成了虚无,那些占据优势地形的军事据点本来应该成为明军的绞肉机,应该让明军损失惨重,一个一个的进行鏖战拿下。
最后就算拿下,明军也会筋疲力尽损失惨重,被迫后撤,放弃南下作战。
这是他所设想的最好的结局,也是最该发生的事情。
可是事实却是明军用新式火器隔着大老远就把他辛苦设置的军事设施轰的稀巴烂。
根据一些幸运的幸存者的描述,他放置在军事据点里的远程打击武器根本够不到明军,滚木擂石面对根本不上山发起强攻的明军也根本没有意义。
但是明军的火器却能大老远的以极为暴力的姿态将他们的据点摧毁。
据点内营房倒塌,塔楼塌陷,没有什么的东西能够阻挡那种可怕火器打出来的弹药,任何防御设施都会在一击之下彻底被摧毁。
苏宪诚崩溃的发现自己出现了第二个严重错误的预判,这在军事行动当中几乎是不能出现的, 也是不能被原谅的。
出现一次还能说是疏忽,可是第二次了,还能怎么说呢?
第一次葬送了一万精锐,第二次,整个谅山防区乃至于整个谅州都要被葬送了。
作为功勋卓著的两朝老臣,这将成为苏宪诚为官以来最不可能被接受的败绩,也几乎可以葬送掉他之前全部的建树所积累的功劳。
因为谅山一旦被突破、谅州一旦沦陷,明军就能长驱直入,直捣升龙城,占据南越的统治核心,轻而易举的动摇南越李氏王朝的统治根基,破灭一切。
李氏王朝数代君王的心血,很有可能因此直接被葬送掉。
也就是在此时此刻,苏宪诚才骤然发现大国相对于小国来说的巨大优势之所在。
并不单单是兵力和国力。
而在于试错成本。
大国国土广阔,核心不一,丢掉一块国土,还有其它更多的国土可以动员反击,几乎不可能被一场战争击溃,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调整策略,完成全新的布局,从而逆转败局。
但是小国不行。
就比如南越,一旦失去了谅州山区,国都直接暴露在明国兵锋之下,处境堪比失去燕云十六州的北宋和失去襄樊的南宋,结局基本上就是一个字——寄!
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的话……
作为这场败绩的直接责任者,苏宪诚需要为此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千三百七十一 南下升龙城
在作战第四天的时候,眼看战局扭转无望,苏宪诚心如死灰,思来想去,又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升龙城交给李天祚。
陛下,是时候逃跑了,老臣无能,既然不能为您坚守谅州,唯有一死以报国恩罢了。
一旦谅山失守,千万不能留在升龙城,绝不能进行豪赌,必须南撤到拥有险要地形的地方。
同时,务必要小心明国的新式火器。
信送出去之后,苏宪诚收了一下,就准备亲自上战场指挥作战了,结果第五天下雨了,明军停止进攻。
苏宪诚短暂的愣住之后,大喜过望,立刻意识到是因为雨天威胁到了明军的火药,使得他们不敢出战,所以这就是南越军队唯一的机会!
必须要趁着雨天打反击战,趁着雨天夺回失去的制高点,趁着雨天一举扭转战斗的颓势!
于是苏宪诚一声令下,谅山地区驻防的南越军队有相当一部分从防守转入进攻,开始向明军驻军点发动强大的攻势,试图扭转乾坤。
这是苏宪诚作出的第三个误判。
他误以为明军的强大主要是因为火器,认为明军的战斗力当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火器带来的,失去了火器,明军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事实却是没有火器的时候,明军也一样强大。
南越军队转入攻势,明军顺势而为,转入守势,从进攻方直接转为防守方,据守制高点的据点,开始打起了防御作战,面对蜂拥而至的南越军队,以弓矢、滚木擂石给予他们巨大的杀伤。
南越军队攻击受阻,苏宪诚却不愿意放弃这个宝贵的反击的机会,强令军队投入更多兵力对明军展开强攻。
南越军队被迫投入大量兵力进入到强攻环节,顶着箭雨和滚木擂石,发起艰难的仰攻。这候章汜
明军只是坚守,一开始没有主动出击,但是等到南越军队气力不支纷纷退却的时候,明军主动出击。
居高临下、势如破竹,这优势被明军反过来利用上了,在好几个据点战场上以反击战击溃了前来围攻的南越军队,一波反推,推到了对于南越军队来说非常危险的位置上。
苏宪诚这下傻眼了。
什么叫偷鸡不成反噬把米啊?
这大概就是了。
打来打去,一座山头没有夺回来,反而损兵折将,把军队的士气和士兵的体力都给打没了,军事物资也消耗了不少,但是愣是没有什么成果,甚至还要被明军打反击。
苏宪诚和南越的军官们现在是真的意识到了一个之前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明军的强,是全方位的。
这场雨从第五天的上午下到了傍晚,停了,第六天一早,艳阳高照,明军整装待发,拿出了火药和火绳,展开了新一轮攻势。强牺读牺
等战斗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谅山整个北部山区三分之二的军事据点都被明军占据了,南越军队越来越不敢抵抗,越来越没有战斗意志,最开始那种坚决的视死如归般的冲锋再也看不到了。
被打怕了。
苏宪诚不死心,尝试过绕道偷袭明军的后方,甚至于派兵强袭大南关,但是结果都很不妙。
明军似乎早有预料,做了相对应的布置,偷袭大南关的南越军队被全歼,苏宪诚的最后一搏也失去了效用。
当谅山北部山区的作战局势全面恶化、部分南越士兵甚至开始开小差逃跑的档口,有部下劝说苏宪诚趁现在还能跑,赶快跑,再不跑的话,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这场战争的失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南越方面拿不出任何办法来对抗明军的进攻了。
苏宪诚长叹一声,对此感到十分的痛苦。
面对部下的好言相劝,苏宪诚终究没有答应。
他不准备逃跑,他准备留下来战斗到最后一刻。
“陛下信任我,将大军和重要防区交给我,许诺我重要的权力,把国家根本交到我的手上,这本身也是我应该做出的事情,是我应当承担的责任,但是我却没有成功办到。
我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失去了重要防区,使得军队损失惨重,面对如此失败的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到升龙城和他们一起逃跑呢?唯有一死而已。”
他拒绝了部下想要带他去其他地方避一避风头的建议,准备继续死战。
但是战斗到了第八天的时候,整个山区防线已经被明军摧毁的七七八八,完全失去了阻挡明军的能力,苏宪诚自己的驻军点都已经暴露在了明军的火炮攻击之下。
南越军队全军崩溃,大量士兵溃逃,苏宪诚的命令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
在明军炮火攻击的时候,部下最后一次建议带着苏宪诚杀出重围,苏宪诚拒绝了,决定遣散部下,允许他们自己逃命,他决定带着剩下的士兵做最后的抵抗。
明军用火炮把军事设施摧毁的差不多之后,便派遣步兵开始围攻,苏宪诚率领最后几十名不愿意离开的士兵展开最后的作战,被明军火枪手全部击毙,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明军顺利攻克了最后一座山头,顺利控制了整个谅山山区,随后赵玉成出动骑兵追击窜逃的南越士兵,成功拦截了相当一部分南逃的南越士兵作为俘虏。
随后,赵玉成派兵攻略整个谅州,将整个谅州收入囊中,整个军事行动在洪武九年的三月初胜利结束。
明军用三万五千人的兵力在谅州击败了南越军队六万余人,前后击杀约一万三千上下,俘获四万余人,逃走的南越士兵加在一起也不过数千人,可谓是一场十分惨烈的军事失败。
赵玉成一面向苏咏霖报喜,一面整备军队,准备率军南下进攻升龙城。
见识到南越军队的“强大战斗力”之后,赵玉成建立起了充分的军事自信,他相信,就算给他们调集军队防守的时间,在明军的攻势之下,他们也一样是土崩瓦解。
此去升龙城一片坦途,南越必败无疑。制大制枭
身处惠州的苏咏霖很快接到了赵玉成的军事通报,得知谅山之战花了九天功夫全部结束,他很满意,对赵玉成的军事能力有了进一步的确信,然后他又得知赵玉成已经率军南下进攻升龙城了。
苏咏霖思虑片刻,决定派人快速传令给赵玉成,让赵玉成包围升龙城就可以,但是不要强攻。
一千三百七十二 好不容易得到的独立局面,难道要舍弃吗?
苏咏霖认为此时此刻升龙城的李氏王朝君臣们一定已经在狼狈准备着逃离升龙城了,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失去谅山,升龙城就是无险可守的危险之地,绝对不能久留。
所以快点赶过去是可以的。
但是真的攻打升龙城却没有什么必要。
因为明军发动这一战的目的不是彻底吃掉南越。
当前大明并没有足够的兵力和储备能够一口吃掉南越,也没有治理南越之地的行政储备,还需要李氏王朝来稳定南越之地,不使当地发生战乱,以维持和平局面。
所以目前来看,打下谅山占领谅山就足够了,其他的就可以通过外交谈判来办到,驻守谅山的军队还能作为震慑存在,让某些蠢蠢欲动的地方实力派不敢冒头。
命令下达之后,苏咏霖还是安排之前作为使节出使南越的廖兴业继续出使南越,向他们讲明白大明目前需要达成的条款。
首先,他们必须放弃谅州,谅州从此归属大明直接统辖。
其次,李天祚不准自称皇帝,南越也从来不是一个独立国家,这里只是大明的一个特别行政区,李天祚必须也只能是大明安排下的一个特别行政区长官,不准有其他妄想。
一应皇帝所用器具和朝廷标准配置全部上缴大明,能留下的只有作为一个特别行政区而存在的器具,所有用度都要得到大明相关官员的许可,绝对不准逾越规制。
再次,大明需要严惩南越朝廷中主张抵抗的抵抗派官员,要向他们问责,要把他们当作战犯来处置。
妄图反抗大明的以及真的上手去反抗大明的,无论是谁,都要被当作战犯来对待,连同本人家族一起交给大明,由大明负责处置。
最后,此番大明发起军事行动的全部费用,都要由李天祚全部负责。
满足这四个条件,大明就承诺停止进军,不再发起进攻,并且将承诺保障升龙城政权存续的必要性。
目前苏咏霖也就那么多的需求,其他的也没有那么多。
既然法理上南越李氏王朝从来都不被承认为独立国家,那么明国无论什么时候收回这片领土也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正如苏咏霖所预料到的,此时此刻,在升龙城,李氏王朝的君臣们正处在一片混乱之中。
原本因为他们用不多的兵力在南方边境扛住了邹亚娜的反扑,李天祚正高兴呢,结果就得到了苏宪诚的密信。
李天祚接到苏宪诚第一封密信的时候还觉得这不太可能,有点匪夷所思,不知道苏宪诚到底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信交给自己,所以他派人去问苏宪诚。
人走了一天之后,第二封信送到手里,再一看,李天祚更慌了,苏宪诚直接说自己搞不定明军,明军太凶了,谅山防线挡不住明军,让他赶快跑,苏宪诚会用自己的命帮他拦着。
李天祚有点坐不住了,又派人去问苏宪诚到底怎么回事,然后就找来了黄义贤、李公信等大臣一起商讨这件事情,探讨一下苏宪诚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误才会送出这样的密信。
黄义贤和李公信等少数重臣也不能给出什么有效的答案,毕竟离开升龙城南下避难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动摇国本的事情,性质实在是太严重了。
自打赵家天子取了天下,中原王朝就再也没有对南越形成如此恐怖的足以威胁到生存的军事优势,更别说谅山地区自从被李氏王朝的先人用联姻的方法骗到手里之后就再也没有丢过了。
有了谅山,就有了升龙城,有了升龙城,就有了南越国。
但如果谅山丢了呢?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苏宪诚送密信的原因是希望李天祚能够尽快轻装逃跑,不用被朝臣阻碍,也不用引起大规模动乱,以免想跑都跑不掉。
但是这一手却起到了反效果,让李天祚惊疑不定,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他只能派人去找苏宪诚问个明白。
两拨过去询问的人抵达谅山地区的时候,苏宪诚还没死,战局还没崩溃,但是也快了,他大惊失色赶快让这些人回去,带着李天祚赶快跑,不然明军一旦攻破谅山,一切就都完了。
第一批询问使者运气好,跑掉了。
第二批就没那么好运气,抵达之后正赶上明军发动总攻,悲剧的成为了俘虏。
第一批逃回去的使者惊慌失措地把原话告诉了李天祚,让李天祚赶快跑,谅山战局万分危急,李天祚这下慌了,他准备逃跑,但是这个时候,这个消息也被朝中官员知道了。
很多有的没的小道消息立刻传播开来,不仅是朝中官员,甚至连民间都已经知晓谅山之战已经失败了,升龙城一片混乱。
而更关键的是,此时此刻,是否逃跑已经不是李天祚一个人就能做出的决定了,他需要为此负责,他需要参考官员们的意见。
不出意外,官员们分成两派,主战派和主和派。
无论什么时代,什么政府,什么政局和战局,总能出现主战和主和两种看法,两派人马相爱相杀的历史贯穿古今。
主战派要求坚守升龙城,对升龙城进行战略防御,然后号召全国军队前来勤王,和明军死扛到底,他们相信时间和气候都站在他们这边,他们相信自己能够获胜。
他们拽着李天祚的衣袖,不让李天祚走。
他们认为李氏王朝的先代帝王们费尽心思打造出了李氏王朝如今的事实独立局面,升龙城就是这一基业的代表,是他们反抗中央强权成功的象征,是一切的希望。
如果升龙城失去了,如果皇帝离开了升龙城,就代表着他们再也没有独立自主的资格了。
如果不能独立击退中央王朝的军队,李氏王朝也就名存实亡,大家都可以准备着向中都行大礼了。
好不容易得到的独立局面,难道要舍弃吗?
先代君王的意志,难道就要这样背离吗?
面对主战派官员们的劝说,李天祚思虑再三,略有动容。
然后主和派的官员不愿意了。
他们可不想死,觉得升龙城无险可守,一马平川,南越军队在山地以防守态势都打不过远道而来的明军,更何况是在升龙城附近的这种地形呢?
怕不是大家一起当王八被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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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七十三 他已经错过了最佳逃跑时间
主和派的看法很简单。
赶快跑,跑到南边更安全一点的地方去。
现在南边还有一些军队正在与占城国战斗,大不了把这边的军队带到南边去,一鼓作气打赢占城国,那样就安全了。
至于北边就让明国搞,看他们能搞出什么模样来,搞不好就要深陷泥沼之中不能自拔,等时间长一点,他们自己就要被后勤拖垮了。
一招用空间换时间,不需要损耗什么兵力,就能把明国赶走,岂不美哉?
且不说这个方法有没有用,风险也实在是太大了,主战派官员坚决不认同,然后提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明国可是要清算我们的,如果我们逃跑而不反抗,放弃经营很久的国都跑到南边边境上,这不就等于直接把自己捆了交给明国,恭请明国前来清算我们吗?】
这说法很新鲜,也很有说服力,李天祚思来想去,觉得逃出升龙城,他确实没什么太大的把握能够再回来。
就算之后明军撤退,未来南越这片土地上还是不是他来做主,就很难说了。
外人看南越能看到一个统一的中央,但是他这个皇帝却能看到大大小小势力庞大的地主士大夫。
那些地方豪强一个两个都很强势,在地方颇有割据的状态,势力很强,李氏中央并不能全部压服他们。
李氏王朝建立以来为了拉拢他们,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各种以官位笼络,总算没有引发大规模的乱局,但也就是这样了,他们并不能真正改变这个局面。
现在李氏中央占据升龙城,控制膏腴之地,最有势力,成为共主,可一旦离开升龙城放弃膏腴之地,明军退后,他们还能顺利回来继续做自己的关门皇帝吗?
未必。
思来想去,李天祚觉得主战派说的有道理,认为他们的说法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所以他最后做出决定,要坚守升龙城,号召天下军队勤王,以击退入侵的明国军队。
当然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苏宪诚已经完蛋的消息。
等他骤然得知苏宪诚已经完蛋的消息的时候,明军大部队已经接踵而至的消息也紧随其后送到了升龙城。
然后他们就都斯巴达了。
好家伙,国内最能打的最文武双全的定海神针被明国人干掉了,六万精锐被干的只剩几千,这怎么和他们预想中的战败而退不太一样呢?
李天祚对苏宪诚还是怀有一定期待的,觉得他就算战败了也能带着主力退回升龙城参与保卫战,对于苏宪诚直接战死这件事情,李天祚也好,朝中官员也好,谁都没有心理准备。
更别说明军大部队一路追击溃兵已经快要抵达升龙城了。
啊这……
李天祚发誓自己真的很想逃跑,但是事实无情的告诫他不要跑,这个时候逃跑,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说不定还会被明军骑兵在野外追上,成为可耻的俘虏。
毫无疑问,他已经错过了最佳逃跑时间。
瞳孔地震之后,李天祚开始了无能狂怒的表演。
他把主战派官员们喊过来,狂怒斥责他们,怒斥他们一个两个被猪油蒙了心,居然妄想着抵抗明军,现在可好,大家都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命令他们顶盔贯甲上城楼抵抗明军去,不允许有一个人不去,全都给我去!
主战派的官员们本身倒也没有几个真的有勇气和明军面对面干仗,他们大部分只有看着别人去死战的勇气,而没有自己去死战的勇气。
少数几个有种的转身就走,提着刀就要上城墙作战,不愿意受辱。
没种的膝盖一弯直接跪地上唱征服,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诉自己上无老父老母下有娇妻美妾和万贯家财,好日子还没有过够,实在是不想死。
李天祚就差没拔刀出来自己杀人了。
他继续强逼这群主战派的官员出去换上甲胄上城楼准备作战。
主战派的官员们被集体赶到守城一线努力工作去了之后,李天祚双手抱头坐在自己的椅子上,emo了。
黄义贤和李公信两名重臣都不是主战派,而是主张撤退的主和派,所以李天祚的无能狂怒没有牵连到两人。
在李天祚陷入emo状态之后,也是这俩人努力进言,为李天祚出谋划策,为他想方设法保全自己。
但是面对明军的全面进击,他们的谋划似乎并没有听上去的那么有用。
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谋划都是苍白无力的。
洪武九年三月十一日,明军兵锋直抵升龙城,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升龙城外部的军事设施全部摧毁,四面合围升龙城,升龙城遂成为一座死城。
勤王令已经发布出去了,但是多少人能来,甚至于有没有人来,这都是未知数。
明军合围升龙城之后,对升龙城发起了一波进攻。
赵玉成指挥明军用火炮轰击城墙,然后步军推进,开始填护城河,为步军全力压过去蚁附登城创造机会,同时,这也是重要的示威之举。
赵玉成接到了苏咏霖的加急传令,让他不以攻克升龙城为主要目标,而以包围并且胁迫他们答应大明的条件作为主要目标,然后就可以撤兵,没有必要一定攻下升龙城。
大明还需要李氏王朝维持南越之地的稳定,哪怕是表面上的稳定,也必须要维持住,直到大明前来收回这块领土。
直到大明正式回收这块领土建立统治之前,李氏王朝都有名义上存在的必要性,绝不能让这里陷入战乱。
赵玉成明白苏咏霖的意思,苏咏霖从来都关注民生,讲究和平。
但是他觉得对于这帮狂妄之徒,必须要给点教训,给点压迫感,让他们知道明军随时都能攻破升龙城,如此才能最好的胁迫他们答应条件。
在苏咏霖派来的谈判使者抵达之前,赵玉成决定先打出一个军事优势来。
于是他就架起火炮轰击升龙城,掩护填护城河的军队,没费多少力气就把升龙城的护城河填出了三条通道。
说起来,升龙城虽然在这一地区算是大城了,但是在赵玉成看来,也就和广州算一个段位的城市,甚至某些地方还不如广州,更别说杭州、中都、长安那一级别的超级大城了。
所以车骑将军炮的段位足以应付升龙城,升龙城上的南越守军也的确因为车骑将军炮的凶猛火力而感到无所适从,被打的头都不敢抬起来,损失惨重。
甚至相当多的士兵拒绝上城防守,觉得上城防守就是要他们的命,非要重赏之下才有人愿意上城防守。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们的远程打击武器够不到明军的阵地,勉强击发,也只是在表明他们不服输的态度罢了,没什么太多的实际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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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七十四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随着明军具备了跨越护城河的能力之后,明军的围城打击更上一层楼,开始使用更多的火力装备攻击城头,使得南越军队更加难以守城。
甚至于明军还发动了几次冲击城墙的作战。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已经让南越守军如惊弓之鸟一般难以应对,明军的蚁附登城和随后到来的肉搏战更是充分让南越守军感受到了明军的凶悍和善战。
因为守城部队损失严重,以至于升龙城的防御很快就到了需要强征城内壮丁上战场缓解局面的地步了,而如此困境,城内的李天祚和文武官员们也是了解的很多。
李天祚这几天上火上的厉害,不仅对身边的宦官大发雷霆,打死打伤不少宦官,还把那些用各种理由拖着不上战场的家伙们狠狠地责骂、惩罚乃至于贬斥,逼着他们上城楼作战。
主要那些官员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
为了不上战场,有人不惜把自己的手打骨折,有人不惜把自己的腿打骨折,有人不惜吃拉肚子的药拉到几乎虚脱站不起来,有人干脆小分量的服用毒药,直接躺床上爬不起来迷迷糊糊。
当然,肯这样对自己的狠人不多,绝大部分官员都怕疼,不敢对自己太狠,就装病,被李天祚派医生团队一个一个的去查,给查出来不少蓄意装病的。
李天祚于是派人用刀逼他们上战场,如此一来,这几日光是死掉的官员就有十七八人,而那几个硬骨头上战场三天,死的只剩一个,那一个还受了伤躺在病床上起不来。
整个朝廷人心惶惶,一些胆小的文官就差喊出那句著名的【此非儒臣待遇】来掩饰自己的懦弱了。
黄义贤和李公信等少数几个还能得到李天祚信任的重臣无论怎么劝说,都无法劝说李天祚冷静下来,直到外面明军传来一个消息。
谈判,谈不谈?
明国皇帝特使来了,要和他们谈判。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人那一瞬间是心潮澎湃,那一瞬间甚至都感觉自己的性命保住了,不用死了。
他们甚至不去考虑明国使者到底是带着什么条件来的,直接就从心底里愿意接受不那么过分的条件了。
至于过分的定义是什么……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个定义是十分灵活的,主要看明国是怎么办事的。
洪武九年三月十五日,明国使者廖兴业举着使者大旗进入升龙城,再次在之前的宫殿内见到了李天祚和南越群臣。
“比起上次离开的时候,这一次好像少了一些人,比如之前那位指着我的鼻子痛骂我的苏先生,人呢?怎么没看到?”
廖兴业满脸恶趣味的笑容,看着这群当时还在嘲笑他而现在已经失魂落魄的一群人,心里满是快意。
李天祚心情郁闷说不出话来,黄义贤只得被迫代劳。
“天使此来,难道只是为了嘲讽我们吗?如果是的话,天使的需求达到了。”
廖兴业大笑出声。
“那倒不是,我来这里是有正事要做的,嘲讽你们只是顺带。”
满朝堂的文臣武将们顿时更加郁闷了。
“好了,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关于我此来,当然是奉大明皇帝陛下的命令而来,大明皇帝陛下带来四个要求,只要尔等答应,大明立刻退兵,不再进兵。”
“哪四个要求?”
这次说话的不是黄义贤,而是端坐上首的李天祚。
看这幅急不可耐的样子,廖兴业就知道南越已经撑不住了。
“要求不多,内容也和你们之前知道的差不多,多了一些条款罢了。”
廖兴业缓缓说道:“首先,放弃谅州,谅州从此归属大明直接统辖,其次,李天祚不准自称皇帝,南越也从来不是一个独立国家。
这里只是大明的一个特别行政区,李天祚必须也只能是大明安排下的一个特别行政区长官,不准有其他妄想。
再次,大明需要严惩南越朝廷中主张抵抗的抵抗派官员,要向他们问责,把他们当作战犯来处置,最后,此番大明发起军事行动的全部费用,都要由李天祚全部负责承担。”
廖兴业把话说得很清楚,朝堂上的南越君臣们也都听进去了。
他们的内心无比沉重。
尤其是李天祚,他就觉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早些答应明国的要求,或许还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实力差距尚未暴露,他们还有可以谈判的余地。
现在闹成这个样子,首都都被明军包围了,他们这群头头脑脑也都在明军包围之中,升龙城岌岌可危,他们还有什么讨价还价的资格呢?
他们几乎只有答应这一条路可走。
而一旦答应这些条款,别的不说,只一条不准独立,就几乎锁死了南越的发展前途。
从此大明对南越予取予求,各种意义上都具备着足以让南越十分难受的力量。
且他们一旦不高兴了,就能举兵讨伐——讨伐独立国家需要理由,讨伐国内叛逆不需要理由。
谅州还被他们占据了,没了天险,只要他们出兵,就能直达升龙城,没有任何难处。
没了,全都没了。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李天祚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黄义贤站出来,用根本没有底气的苍白无力的话语做出反应。
“明国的要求,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过不过分,事到如今,你们自己清楚,我不想再多说什么,当然了,你们如果对条款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我可以帮着解释一下。
多余的我就不再回答了,毫无意义,浪费口舌而已,对了,忘了提醒你们一句,如果你们还觉得有援兵会来解救你们的话,那就大可不必了。
大明南海水师已经运送一支军队登陆占城国,联合占城国士兵将你们的南部边防军击溃,目前,战斗已经结束了。”
廖兴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了。
南越君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集体无语,随后便陷入一段十分难堪的痛苦纠结之中。
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正规军也没了,那么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坚持呢?
最后黄义贤看着李天祚,李天祚痛苦的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示意黄义贤再和廖兴业商量一下条约的具体执行方式。
比如那个战犯处置,他们就很不理解到底该怎么操作。
廖兴业开始为他们解释明国对于战败敌国的一些处置方法还有专业术语的内容,为他们解释一下具体该怎么做,以及关于哪些人在战犯处置条例的范围当中。
李天祚等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当然了,什么人是战犯,什么人需要被处置,大明只做部分强制要求,目前,只有在谅山地区和大明为敌的统帅、中高级将官本人和家族被认定是不可饶恕的战犯,必须要得到严肃的处置,其他人你们看着办就行。”
这话是廖兴业对李天祚说的。
这其实也是明国“用心险恶”的地方所在。
除了在战场上真刀真枪跟明国对着干的必须要斩草除根的铁杆鹰派之外,其他的战犯都可以交给敌人朝廷内部去处理,如此一来,战争期间他们内部骤然激化的矛盾就会全面爆发,并且得到最终处理。
你们自己把需要被大明斩草除根的人员名单交出来,多少人,多少家族,你们自己心里有杆秤,自己处理,大明也会看着办。
那么谁活着,谁去死,这个权力就掌握在李天祚手上。
李天祚会为了自己让多少人连着本人带着家族一起去死呢?
这可就是个完全的未知数了。
最后,廖兴业带着胜利者的从容笑容离开了升龙城,带到军队里面的是南越李氏王朝愿意接受大明的条件并且准备投降的消息。
赵玉成也笑了。
作为诚意的表现,赵玉成下令全军停止进攻,并且后退三里地,依旧维持着对升龙城的合围态势。
给出三天的时间,让李天祚自己处理自己该做的事情,大明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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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儿八经的请假
昨天打羽毛球给拉了一下,回来就感觉右侧腹不舒服,想着没什么大碍,又想到家里之前有什么扭伤拉伤的都是用艾熏几天就好了,所以也就用艾熏了一下,结果熏完之后愕然发现气都喘不上来,一喘气就疼,一喘气就疼,身上就跟被八百个容嬷嬷用针扎了一样,站着疼,坐着疼,躺着更疼,气吸不到底,一个晚上没睡,浑身难受,今儿个只能去中医诊所看看了,做個针灸什么的看看效果如何,就先鸽了,明儿见~
一千三百七十五 《安南讨逆记》
洪武九年三月十八日,混乱了三天的升龙城城门打开,“皇帝”李天祚穿着素服,率领重臣一同出城献降,向明军正式投降。
他们交出来的作为投降诚意所在的除了金银财宝和铜钱之外,还有一大票战犯和战犯家族的人,总人数上千,一大堆男女老幼哭哭啼啼,显然是经历了极为惨痛的家族变动。
但是,这就是战争。
明军已经非常文明了,非常非常非常的文明,所到之处没有大开杀戒,没有烧杀抢掠,没有破坏民居、农田,做到了战争中一国军队可以做到的文明之极致。
任何人都无法对明军的军纪做出任何指摘。
至于其他的,那属于战后清算,是胜利者正当的权益,不属于人道范畴,同样无人可以指摘。
李天祚身穿素服,向大明皇帝代表廖兴业和大明军队统帅赵玉成正式投降。
他跪着献上了代表南越“皇帝”权力的符节、宝玺等一系列的礼仪用品,并且由重臣李公信作为代表宣读投降书。
并且当着两人的面,李公信还宣布让之前准备召来勤王的部队全部回到原地,不管是已经出发还是没来得及出发的,全都回到原地,不要继续作战,战争已经结束了。
廖兴业和赵玉成接受了李天祚的投降,并且由廖兴业亲手扶起李天祚,脱下他的素服,把象征着王爵身份的贵服给他披上,然后随他一起进入了升龙城。
随着廖兴业和赵玉成一起进入升龙城的明军大约五百人,作为代表,象征性的占领升龙城,以示战争之胜利。
李天祚于当晚设下隆重酒宴款待廖兴业和赵玉成等人,又派人外出赠送明军牛酒美食,以示犒劳。
这场战争到此为止,不打了,也打不下去了。
大家握手言和,从今往后和平相处,什么也不说了。
倒是廖兴业在酒宴上和李公信聊了聊,询问他怎么没看到黄义贤的身影。
李公信沉默着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长叹一声。
“他自尽了。”
“哦?为什么?”
“虽然他没有被认定为战犯,但是他还是觉得无法接受这个局面,并且认为自己也有责任,所以他自尽了,就在昨天晚上。”
“原来如此。”
“对了,战犯的认定和选择,还有具体的布置,都是他负责的,他全权负责,没有其他人从中干预。”
“明白了。”
廖兴业没有再问什么,李公信也没有再说什么,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一杯接着一杯的把自己灌醉。
南越投降了,接受了大明的全部要求,这个消息于洪武九年三月二十三日送到了苏咏霖手上,苏咏霖得知之后很高兴,下令嘉奖以赵玉成为首的明军将士们,人人记录功劳。
三月二十七日,南越投降使者正式抵达广州,在苏咏霖面前献上降表,向苏咏霖表示彻底的臣服。
使者又向苏咏霖献上南越战犯二千零八十一人。
南越需要负担之战争赔偿总价也得到了商定,规定为铜钱三十五万贯,外加黄金五千斤,白银五万斤。
在这些条件得到确认之后,苏咏霖接受了南越的投降。
他亲自下令,以大明皇帝的身份封李天祚为大明南平王,又特别任命李天祚为安南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
然后他将安南特别行政区首府升龙城改名为安南城。
且从此以后,安南特别行政区的官员必须要得到大明皇帝的正式任命才算是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不单单是李天祚这个行政长官,连带着安南特别行政区官府内部的一切官员任命,都要由大明皇帝过目,然后确定,下令任命,才算是正式合规的官员。
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就要讨伐。
虽然实际上的人事权还是李天祚自己安排,但是在名义上,在流程上,他的人事权需要得到苏咏霖的首肯才能被承认。
这意味着苏咏霖瓦解南越政府机构和首脑权威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在这一番动作的最后,苏咏霖把千年雄关大南关改名为镇南关,将他准备好的《大明灭宋记》碑文立在了镇南关之中。
又亲笔写下《安南讨逆记》一文,令人制作成石碑,立在谅州首府,做为大明讨伐“安南叛逆”的见证。
在这篇文章中,苏咏霖详细阐述了明军讨伐南越的前因后果,将明国对南越领土的法理拥有和南越君臣的“狂悖无知”写的清清楚楚,并且再次申明南越之土是明国国土的事实。
与此同时,苏咏霖开始布置战后的一些驻军情况,他准备留一个军留在镇南关和谅州一带进行占领,然后安排复兴会和官府进入谅州,对谅州进行土地改革,彻底占据谅州。
一系列事情完成之后,岭南的气候已经开始有了炎热的感觉,苏咏霖打算在广州处理完胡信的事情之后,就返回中都准备下一个阶段的整风运动。
然而让苏咏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准备和胡信做一番谈话的时候,一件让他十分无语的事情发生了。
占城国王邹亚娜这一次在策应明军进攻南越的事情上做了一些贡献,虽然他所组织的进攻被南越的偏师就阻挡住了,但是多少也吸引了一些南越军队,为明军减轻了一些聊胜于无的压力。
所以苏咏霖勒令李天祚赔款的时候,也捎带赔给了邹亚娜一小部分,算是他的辛苦费。
邹亚娜十分感动,加上被明国承认了占城国王的名分,这个至关重要的正统问题也得到了解决,他很高兴,立刻准备兑现自己的诺言,向大明皇帝以进贡的名义敬献厚礼。
这批厚礼手笔相当大,也相当有份量,苏咏霖最开始得知的时候也颇为惊讶。
占城国的礼单是白乳香二万四百三十五斤、混杂乳香八万二百九十五斤、象牙七千七百九十五斤、附子沉香二百三十七斤、沉香九百九十斤、沉香头九十二斤八两、笺香头二百五十五斤、加南木笺香三百一斤、黄熟香一千七百八十斤。
这年头香料、象牙之类的物品都属于绝对的奢侈品,这么多东西要是拿去售卖,高低要卖个几十万贯钱的价格,堪比明军发动一次中型规模战争的费用了。
收到那么多礼品,苏咏霖很高兴,还专门宴请了占城国使者,让他们回去向邹亚娜问好,说大明皇帝很挂念他,希望他吃好喝好。
然而情况却没有继续按照苏咏霖的想法发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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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七十六 大无语事件
值得一提的是,宋时的朝贡规则一般是从藩属国进贡给皇帝的物品当中抽出十分之一,作为藩属国献给皇帝的纯粹的礼物,这部分宋国是不花钱的。
另外十分之九则是由市舶司按照市价购买,不白拿。
这充分体验了天朝上国的富庶、大气。
南北宋皇室的确是富的流油,或者说历朝历代皇室都很有钱,所以干出这种事情不奇怪。
但是苏咏霖为人比较吝啬、小气,自己的皇室也很穷,所以在这种事情上从一开始就打不开格局,非常的low。
称帝以后,苏咏霖修改了朝贡规则,说给我的就是我的,不需要什么十分之一、十分之九的破规则,省去那些无聊的中间环节。
全都拿来吧你!
高丽国作为大明最早的也是唯一生存至今的初代藩属国,也是这一制度的最大“受益者”。
当他们的使者得知大明国修改了朝贡规则,给藩属国的回礼也仅仅只是皇帝的亲笔慰问信之后,那脸上的表情是相当好看的。
之后高丽国王还给苏咏霖写信,询问过苏咏霖为什么修改规则,还隐晦提出了高丽国小民疲,是不是可以稍微削减一些进贡礼品的事情。
苏咏霖的回复很简单。
进贡给我的贡品不看数量的,主要看心意,心意到了,数量其实无所谓,但是如果心意不到位……
你们这藩属国是不是真的尊奉大明做宗主国啊?
我怎么感觉不到你们的诚心呢?
当然,我绝对不是要你们提供更多的贡品,绝对不是,我主要看心意。
对,心意。
从那之后,高丽国每年的贡品数量都是有增无减,质量上也不错,充分体现了“心意”。
缔结宗主国和藩属国的关系之后,占城国知道大明的新规矩,但是这一次还是送来了那么丰厚的礼品,足以见识邹亚娜的“孝心”,所以苏咏霖还觉得邹亚娜是个可以扶持的不错的小国国王。
未来在大明主导的东南亚新秩序当中,邹亚娜和他的占城国会有一个不错的前途。
苏咏霖当时如此设想。
结果没过几天,苏咏霖就从市舶司那边得知有两个衣着破烂饿得皮包骨头的黑衣大食国的商人从海上漂来向大明市舶司告状。
他们说他们的货物被占城国的人抢走了,然后被送到了广州来,他们想要追回那批属于他们的货物,顺便控告占城国的混蛋行为。
苏咏霖急忙召见了这两个商人,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带着满满的香料和象牙来到广州做贸易,但是途径占城国停留的时候,被占城国的士兵抓住了,软禁了起来,整个船队的货物都被占城国王夺走了。
占城国王趁他们休息的时候不讲武德的派人偷袭,他们猝不及防,被占城国的人一举拿下,现在大部分人都被软禁在占城国,这两个商人运气好,逃走了。
他们的母国孱弱,不可能给他们提供什么帮助,他们只能寄希望于素来讲究公平的大明,他们一路忍饥挨饿来到广州向大明官府告状,希望大明为他们做主。
不然他们真的要血本无归,干脆直接投海自杀算了。
苏咏霖听后惊疑不定,询问这两个商人他们带来的货物的种类和数量,结果一一对应上,就是在具体数量上有那么几百斤或者一千多斤的出入,但是无伤大雅。
他又找来天网军密探,询问占城国物产是否丰饶,是否有大量香料和象牙产出。
密探说象牙倒是有不少,但是香料出产相对比较少,大部分还都被国内权贵享用了,能拿来做生意的数量比较少。
苏咏霖又让密探辨认那些香料,得出来的结论是这些香料确实不属于占城国出产。
苏咏霖长叹一声,恼火之余,更感无语。
占城国确实不大,但是也算个国家,在整个东南亚也算是个有头脸的存在,怎么国王居然干强盗的买卖?还用抢来的东西作为礼品和贡品献给他?
销赃?
借花献佛?
因为没有巨额回扣可以拿了,所以就用别人的东西来献给他,自己一分钱不花就能得到好名声?
苏咏霖顿时觉得过去的天朝上国们设定的一些规则把周边这些小国给宠坏了。
一个两个都觉得老大哥的好处是可以随便拿的,只要稍微进贡一点什么有的没的就能拿巨额回扣,甚至国家遇到财政问题的时候都会想到老大哥,然后就来“进贡”。
据说因为某些国家进贡的太频繁,天朝上国自己也吃不消,所以不得不限制某些国家进贡的次数。
这做了大冤种之后还要强行给自己挽尊的行为实在是难看到了极点。
所以他立国之后才要做出改变,在朝贡政策上进行修改,绝了某些厚颜无耻的小国靠着朝贡赚大钱的心思。
而为此就不来朝贡或者削减朝贡贡品的,也就给了苏咏霖开战教训他们的正当借口,可以为世界革命计划服务。
轮不到他们的时候就先把借口拿着。
轮到他们了,揍他们没商量。
这些事情暂且不论,苏咏霖实在是生气,便把还没离开的占城使节找来,让他和大食国商人当场对峙。
结果占城国使者哑口无言,面对大食国商人愤怒的指责与哭泣,还有苏咏霖核善的注视,那是头都抬不起来。
苏咏霖勃然大怒。
“丢人!真是丢人!丢人到了极点!一个国家的国王,居然干这种强盗的事情!要不要脸?还要不要点脸面?这东西真的有那么贵吗?比国王的尊严还要贵?
真想要,花点钱买下来,花点!花不了多少钱!那么大一个国家,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吗?居然抢!还用这种赃物进贡给我?你们把大明当做什么了?把我当做什么了?!”
苏咏霖雷霆震怒,指着占城使节的脑袋一顿痛骂,骂得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恳请苏咏霖不要杀他。
杀人不至于,但是苏咏霖是真的真的非常生气,所以让使者立刻滚回占城国内让邹亚娜亲自来广州向他赔礼道歉,并且释放所有被抓住的大食国商人。
否则,苏咏霖就带着大明军队去占城国亲自要求邹亚娜道歉!
占城国使者屁滚尿流的跑走了。
苏咏霖则下令把这些“礼品”全部还给了大食国商人。
并且安抚他们,向他们表示大明一定会为他们主持公道,他们只要相信大明就可以了。
两个大食国商人垂泪涕泣,向苏咏霖大礼叩拜。
之后的事情也就很简单了,苏咏霖余怒未消,开始认真思考之前的种种对东南亚的策略,开始重新思考邹亚娜是否是一个能够被当作棋子的存在。
这家伙的格局实在是打不开。
一国国王,承诺的事情办不到,居然要做强盗才会去做的事情,这种格局这种眼界这种气魄,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充其量当棋盘。
不过说到底,这不是什么大事,以占城国这个对付李朝都略有些困难的军力,以他们这个用象兵做主战兵种的军力,真要打起来,占城国只是明军餐桌上的一盘小菜。
苏咏霖完全不认为邹亚娜有什么能够反抗他的勇气和底气。
外部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小问题,内部问题才是大问题,偌大一个明国,但凡什么地方有点小问题,细细查起来,都不太可能仅仅只是一个小问题。
所以苏咏霖决定在启程返回中都发起第三次大清洗之前,先把广州问题解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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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七十七 可苏咏霖只听到了理想破灭的声音
苏咏霖在自己的“行宫”内设宴,单独邀请从农村地区公干归来的胡信,和他喝酒聊天,谈论广州地区革命的事情。
根据胡信自己汇报的消息,广州地区的革命工作现在开展的是非常热烈,到处都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状况,人民的革命热情被完全点燃了。
而这完全是苏咏霖的功劳。
苏咏霖听后哈哈大笑。
“你从前可不会这样拍我马屁,你一向对自己的功劳很自信,还对我说献给我的最好的东西就是革命成果,用革命成果做礼物,比拍多少马屁都来得好,我当时可是为你鼓掌的。”
胡信摸了摸脑袋,嘿嘿笑了笑。
“当时不太懂,现在也是知道了,不仅要埋头做事,也要大声说出来,得让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然做什么事情藏着掖着,人家还不知道,还以为你啥都没做呢。”
“哦?会这样吗?”
苏咏霖笑眯眯的说道:“不会吧,你做的那些事情我可都知道呢,一路走来,你建功立业做了多少事情?我怎么会忘记呢?”
胡信闻言,笑得有些勉强。
“您当然不会忘了,很多事情您都知道的,不过只是您知道也不够,也要让其他人都知道,埋头做事什么的,真的不太行……”
“只有我知道是不够的,要让其他人也知道。”
苏咏霖端起酒杯,让杯沿碰着嘴唇,佯装风轻云淡。
“所以,你和谢元良之间闹矛盾的那些事情,也就不告诉我了,对吧?”
这话说的声音很轻,但是胡信还是听到了。
那一瞬间,胡信瞳孔地震,手一抖,手上的酒杯摔在了桌子上,啪的一声又弹了出去,最终摔在了地上,摔碎了,酒水也撒了一地。
好一会儿,胡信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你和谢元良的事情,还有你和黄桄的事情,以及,你和你的那位老部下朱成希的事情。”
苏咏霖话一出口,胡信的面色就迅速变得灰败。
他已经明白了,苏咏霖一定是掌握了他几乎全部的事情,所以才会那么自然地说出这些名字。
他原本以为事发之后自己会非常害怕,会怕得要死,但是当这一切真正成为定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感到多么惊恐万状。
反倒是有点放松。
是一切尘埃落定带来的放松感吗?
自打苏咏霖强行要求他离开广州去农村地区公干的时候开始,他就隐隐预料到了这件事情可能会发生。
尽管苏咏霖率军抵达广州之前他就让他的小老弟朱成希找那些比较不安分的会员谈话,并且将一些刺头往偏远地区安置,但是这显然不能阻挡苏咏霖把自己的杆子捅到底的决心与意志。
只要苏咏霖想知道,就算自己日日夜夜跟在苏咏霖身边,也拦不住他想要知道这件事情的结局。
所以沉默良久之后,胡信苦涩的笑了出来。
“您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我说呢?”
“自己做的事情,就该自己说,而不是我来说。”
苏咏霖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看着胡信:“你是不是说做过的事情一定要说出来吗?不说出来就没用,现在我给这个机会,说吧,把你觉得你应该说出来的事情都说出来,最后,给我留一个念想,不至于让我对你彻底失望。”
胡信看了看苏咏霖平静的表情,心中反复犹豫,最后百般思绪全都化作一声长叹。
“他骗了我。”
“他是谁?”
“组织部副主任,我的老乡,也是您的老乡,乔丰。”
“乔丰?”
苏咏霖一愣:“你没骗我?”
“之前骗过,但是既然都是最后一次了,您应该相信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假话。”
胡信摇了摇头,说道:“之前我能来中都工作,主要就是因为乔丰,在中都工作了一阵子,后面洪武六年的时候,就传出了您要改组复兴会中央的消息。
当时我在庶务部里头,所以就有不少想法,想要在改组后的一些实权部门里任职,往上再冲一冲,好方便改组之后进到中央会议里面,所以我就找到了乔丰,活动活动。”
“以你的资历和功劳,想要在未来进入中央会议里面不是难事,你绝对在组织部的考察范围之中,为什么要谋取?我不理解,你是跟随我的老人了,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犯错误?你知道这是绝对忌讳的事情。”
苏咏霖表示难以理解。
胡信苦笑了一阵。
“我就是……就是想升一升,我……我不太甘心,我毕竟是跟随您的老人,一路征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况且我也不是没有功劳吧?结果连周翀那种毛孩子都能代理组织部主任,我……我不甘心。”
苏咏霖大惑不解。
“不甘心?就为这个?”
“这还不够吗?主席!苏帅!阿郎!我是跟着您一路战斗到今天的老人啊!”
胡信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咏霖,大声道:“我们从定海北上,一共才七百多人!在山东拼死血战,活着跟您到了中都的人只剩下三百多个!这些年又陆续战死病死好些,现在都不到三百个了!我们都是最支持您最愿意跟随您的老人啊!
我们浴血厮杀,和金贼拼命,和地主豪强拼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要命的拼,不要命的为民众谋福祉,最后放眼一看,连没怎么打过仗的小鬼都踩在我头上了!阿郎,您说我能甘心吗?
别说我了,您知道有多少人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不满意吗?您以为只有我一个吗?大家只是都不敢说而已,我们知道您关心民众关心年轻人,但是也好歹看看我们这些老人好不好?我们还没入土啊!也才三十多岁四十岁啊!
您说不纳妾,好,我听了,您说我们不要占据土地,好,我听了,您说我们要讲究奉献努力奋斗,我听了,我都听了!但是为什么!我到最后才是个副主管级的干部?”
这话语里满是不甘心,满是不情愿,满是委屈,可苏咏霖只听到了理想破灭的声音。
于是苏咏霖摇了摇头。
“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所以你就要做这种事情?你才三十多岁,还有未来,以你的资历和功劳,在日后晋升不是难事,但是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晋升吗?那我可真是高看你了。”
胡信苦笑了一阵。
之后,他像是看开了似的缓缓开口。
“阿郎啊,我现在感觉自己是真冤枉是真的倒霉啊!我在军队里是旅指导员,眼瞅着要升任师指导员了,响应号召,主动调任地方,主动从乡指导员开始做起,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尽心尽力。
后面眼瞅着要升到州府里面做主任了,乔丰给我捎来个消息,说中都有主管职位缺了出来,因为我们是老乡,是一起舍命血战的老战友,他又觉得我合适那个职位,所以愿意照顾我一下。
我当然高兴啊,于是我这边答应他,那边来到中都,到了中都一看,乔丰告诉我原来准备安排给我的职位被其他人弄走了,还是个没上过战场的,留给我的只剩下一个主事级的职位。”
————————————
ps:针灸还是有用的,中医还是博大精深的,三根针一扎,现在好多了,能呼吸了,后面再扎三天就没啥问题了,大家一定要吸取我的教训,扭伤拉伤之类的千万别随便艾熏,否则是要吃苦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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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七十八 原则问题岂容你徇私!
对于胡信所说的一切,苏咏霖完全不知道。
诚然苏咏霖从未指望过自己能知道一切了解一切,也从未指望自己的治理下什么肮脏的事情都不会出现,但是如此明显的不知情还是让他感到恼火。
“乔丰的胆子那么大的吗?”
胡信嘿嘿一笑。
“这小子运气好,也会钻营,比我聪明,我们一起做的旅指导员,之后他升任了师指导员,再往后到了中都,复兴会成立之后就在组织部里面工作,后面混到了副主任的位置上。
而我呢?您也都知道了,主动奉献,不讲回报,结果打转来打转去,还被老战友给坑了,他都是副主任了,我才是副主管,还是个边缘部门没什么实权的副主管,没人疼没人爱啊。”
“我不知道这些事情。”
苏咏霖看着胡信:“这样的事情有很多吗?”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我拿乔丰当过命交情看,他拿我当什么我不知道,大概是傻子。”
胡信自嘲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本那个职位是真的要留给我的,但是因为另外一个他的朋友找他说情,而那个朋友地位比我高,于是那个职位就不属于我了。
他给我安排一个边缘职位打发我,我不高兴,找他争论,他就翻脸给我看,说只要他愿意,他能随时随地让我到天涯海角的职位上,永远也回不来中都,我又能怎么办呢?”
“为什么不告诉监察部?或者干脆告诉我?”
苏咏霖强忍着心中怒火道:“告诉监察部,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吗?或者告诉我,我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做!还是说你在当时就很害怕自己徇私被我知道?心虚了?”
胡信低下头,叹了口气。
“心虚是一方面的,另一方面,大家都是同袍战友,早些年在战场上,他还救过我一命,他对我不仁,我不能对他不义,我想着这样一次也就算是还给他了,两不相欠了。
而且那个庶务部的职位他也是给我了,我也是在中都站稳脚跟了,他还对我说之后有机会会补偿我,也确实补偿了我,让我升职到了副主管级,虽然也没什么权势就是了……”
苏咏霖闻言大怒。
“糊涂!原则问题岂容你徇私!跟着我学了那么多东西,都学到什么地方去了?人才遴选,岂容徇私?两不相欠?无视国家法规法度和复兴会会规,狗屁的两不相欠!
国家遴选人才担当职位和责任,怎么能任由他一个人决定?整个组织部到底被他折腾到了什么地步?你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胡信低头挨骂,并不反驳。
他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是糊涂,糊涂到底,我没打算去监察部告他,后面复兴会改组的时候,我想着我们两清了,没什么矛盾了,就找他商量一下,想谋取一个更高一些的职位,或者实权一点的职位,这样方面以后进入中央会议。
我就说我不要你白白帮我,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你要钱,我给你凑,你要别的什么,我帮你想办法,但是他没有帮我,只是嘲笑我,说他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他。
他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给不了他,然后我就生气,随口说了句气话,说他变了,他要不帮我,我就要去监察部举报他。
但是我没想真的去,这口气我都打算咽下去了,结果……结果他当真了,我就来到这里了,到这大明的最南端,回不去了。”
“活该!纯粹的活该!与虎谋皮,与狼共舞,没有任何谋略就对比自己强的人放狠话,不知死活!愚蠢到了极点!”
苏咏霖指着他的脑袋怒骂。
胡信双手一摊,苦笑连连。
“我活该?阿郎,之前我不偷不抢不拿不要,严守纪律,可为什么是这样的下场呢?我从没想过要害谁,我只是不想待在广州,我想待在中都,所以我托我的朋友朱成希帮我另寻他路,结果他也来广州了。
我没办法了,我彻底没办法了,到广州以后我尝试向监察部和您亲自揭发这件事情,却什么回应都没有,人微言轻,我什么都做不到,与其让我在这蛮荒之地做什么主任,还不如回家终老一生。
这广州的事情我还能怎么做呢?我还能用什么样的心态去做工作呢?我的战友背叛我,坑害我,把我发配到这种地方,断绝了我的退路,阿郎,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苏咏霖听了以后,除了痛恨,就是深深的无奈。
复兴会内部的职务层级划分和朝廷官员不一样,当前的朝廷官员还是延续了九品制度,而复兴会则是有独立的层级划分。
从主席到各部主任,再到部下各局的主管、各司的主事、各组的主理,然后算上各级别的副职,也有自己的干部层级划分,每一级都有相对应的待遇和职责。
胡信作为事实上的元老级别的人物,资历也好,做事情也好,能力确实不差,尤其是发动民众搞土地工作,那是经验丰富。
当时苏咏霖当时接到组织部的人选名单的时候,是真的认为胡信有很好的能力,所以特别适合做广州复兴会主任的。
广州和泉州一样,都是重要的港口,且归属明中央朝廷直接管理,是明国未来的财政收入重头戏地区,必须要交给可靠的人来经营,所以胡信被选为广州复兴会主任的事情,苏咏霖是绝对认可的。
他相信胡信能做好这个职位。
但是胡信没有。
而且他的问题也牵连出了中都权力核心的不少问题,这些问题的出现,代表着苏咏霖早有预料却十分不希望看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他很信任的一批元老级人物似乎正在对他们的处境产生一些异样的看法,正在对他苏咏霖亲自设定的一系列规矩做出“弹性修正”,试图从中钻空子,找到一些符合他们自身需求的途径。
他发现在他设定的规则之中,某些人的权势好像已经突破了不少限制,变得有些难以遏制了。
他已经想方设法地进行钳制,但是貌似效果不大,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所以他要完成的设计,好像还有很多。
现在,苏咏霖一方面觉得对胡信的坦白有所感触。
另一方面,也感觉到自己这一次的整风运动估计规模不会小,持续时间也不会很短,涉及到的人、团体估计也不在少数。
说不准,整个中都朝廷都要为此发生一场大地震。
完成这次整风运动之后,一个符合他心意的真正的复兴会或许才会真正诞生,真正成为他心中的未来的希望组织。
因为如果从洪武六年他准备改组复兴会中央开始算起,这几年的筹备期间,到底有多少人通过故旧关系而不是能力评判进入新的中央体系当中执掌重要职权,还真的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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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七十九 是施舍吗?是斗争啊!
到底有多少人通过裙带关系进入到新复兴会的组织架构当中,不经过一番干脆彻底的调查,恐怕也是无法得知的。
不把这个问题解决掉,新复兴会永远也不会到来。
那些靠着不正当方法进入复兴会各职权部门的家伙们难道会坚持奉公守法毫无私心吗?
这种童话苏咏霖可不会相信。
而关于新复兴会的改组,也是苏咏霖准备下大功夫去完成的事情,他决不允许自己的成果被某些人窃取了。
最早,复兴会只有四个部门,军务部,庶务部,监察部和组织部,后来才添上了宣传部和世界联络部。
但是随着明国朝廷组织架构的不断优化,还有复兴会越来越深入国家运行当中,已经不再是原先补丁的角色了,苏咏霖便感觉自己以复兴会为核心的对未来政治体制的改革可以拉上日程了。
配合他的群众代表制度的设计与试行,他准备将复兴会与群众代表结合一下,开创一个新局面。
新局面之下,改组复兴会成为一个实际需求。
在多次进行复兴会中央的会议商讨之后,一套新的方案被拿出来进行多次修改和商讨,最后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这个新方案中主要做出的一些改变是将之前一些模糊的、由苏咏霖本人提出并且不定期举办的会议和组织固定化、合法化,并且着手增加一些更加细致行使职权的组织,让复兴会更加规范化。
他要让复兴会作为执政方而存在,中都朝廷则作为一个行政方而存在,双方要有较为明确的职权划分,且复兴会将在未来成为主导者,占据主导地位。
在计划中,苏咏霖计划正式成立一个具有中央性质的机构,把这个机构作为复兴会的领导机构、职权机构,复兴会的一切权力和职责都汇总到这个机构当中,成立一个明确的以苏咏霖为核心的领导机构。
而进入这个机构的方法是复兴会内部选举,具体的选举方式和运行模式还有待商榷,但是苏咏霖已经初步提出了和地方官员一样的任期制度还有民主集中制度的雏形。
在此之下,设置诸多复兴会的具体办事机构。
比如之前有过的军务部,庶务部,监察部和组织部,宣传部和世界联络部算在里头,树人书社也被算在复兴会机构之中,之外又要增设经济部、安全部、干部培训学院等机构,充实扩大复兴会的组织,细化复兴会各机构的职责。
这次改组对于苏咏霖本人也好,对于复兴会也好,都很重要,是足以改变整个历史走向的大事件。
苏咏霖必须要排除一切不利的干扰因素,不管做出干扰的人到底是谁。
话虽如此,再怎么高效廉洁的集团组织也是人组成的,他不可能绕开所有人完成一个国家的建设,那太神话了。
要如何平衡人和制度之间的关系,苏咏霖还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胡信的遭遇让苏咏霖非常愤怒,但是胡信在此之后的所作所为也让苏咏霖十分失望。
“乔丰阻塞了你的言路,你就要学习他,反过来阻塞你的部下的言路?这种事情让你很有快感吗?做出这种事情的你,还算是一个革命者吗?胡信,知道了那么多,我依然对你很失望。”
胡信面无表情。
“现在您当然说什么都是可以的,但是阿郎,我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之所以我现在做出这样的事情,是因为我绝望了,所以我放弃了,我不觉得这是我的错,这是乔丰的错,也是你的错。”
“我的错?”
“你总是站在很高的地方眺望远方,看得好远好远好远,看到的一切都是几十年数百年以后的事情,但是你可曾收回你的目光往你的脚下看看,看看多少追随你的人正在流泪痛哭?”
胡信冷笑道:“你不阻塞言路,你让大家对你畅所欲言,但是你觉得所有人都是你吗?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愿意听到不一样的声音吗?很少的,很少有人愿意听到不一样的声音的。
绝对不仅仅只是乔丰一个人在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还有不少人也在做这样的事情,你觉得大家都是一心一意的革命者吗?反正我感觉不是的,至少我看到的,是一群为了自己的利益连老战友都能坑害的人。
还有,你说我不是革命者,可是我革命来革命去,到头来却只落得这样的下场,而你却高高在上做你的皇帝,你当然可以指责我,那是因为你没受过这样的对待!”
胡信一边说,苏咏霖一边看着他。
等他说完,苏咏霖长长叹了口气。
“我没受过这样的对待?胡信,你是我的战友,你是我看重的战友,我也体会到你所体会到的感觉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你和我是一样的,对吗?不只是你,乔丰也是我的战友,不是吗?”
胡信一愣,随即面色灰败的低下了头。
苏咏霖也不想继续谴责胡信了。
他想和他说说自己的心里话。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带你到广州这件事情的,但是我是真的对你怀着十足的期待让你到广州来的,广州和泉州一样,都是海贸港口,财赋重地,在这些地方做出成绩的人,在升迁上是很占优势的。
本来,我打算过在岭南地区全部拿下之后推荐你做广东行省复兴会主任的,只要你能做出成绩来,让人信服,那么对于新设立的广东行省来说,你就是最佳行省主任人选。
或许是有人在打击你,让你回不去你想回去的地方,但是这便是你放弃革命理想转而堕落的理由吗?当初我们面对着多么强大的敌人,你一样坚持到了最后,怎么换了一个地方,你却坚持不下去了呢?
斗争啊,坚持到底的斗争啊,他既然这样做了,他就是你的敌人,你就该想方设法与他斗争,把他打败!而不是把他看作恩人步步退让!我们一路走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靠的是什么?是施舍吗?是斗争啊!”
苏咏霖说这话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在里头,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他一直都在强调斗争,强调要和敌人斗争,不管是外部敌人还是内部敌人,只要是敌人,就要与他们斗争,把他们打败。
苏咏霖带着一群泥腿子搭建起来一个草台班子,之所以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成就一番大事业,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妥协的持续的斗争,不断对反动势力进行斗争。
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一有苗头就斗,一有苗头就斗,斗天斗地斗自己,如此才能维持革命的成果,维持胜利。
可是作为元老级人物,胡信并没有斗争,而是从一开始就丧失了斗争的勇气。
一个丧失了斗争勇气的人,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革命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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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八十 我后悔了
胡信听了苏咏霖的话,稍微有些意动,但是自己的想法依然存在。
他不认为简简单单一句斗争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而且在他看来,斗争是最后的手段。
面对老战友,难道上来就要斗争吗?
“敌人再强大,我敢挥刀上去和他拼命,但是现在坑害我的人是我曾经的救命恩人,一个和我之前一样努力工作的人,看到他现在的模样,阿郎,您说我会怎么想?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立刻就挥刀上去和他拼命吗?”
“不然呢?和他喝酒吃饭,聊天谈笑,同流合污?大明国是因为我们和金贼喝酒吃饭聊天谈笑就建立起来的吗?”
苏咏霖不能接受胡信的妥协。
胡信也很难接受苏咏霖彻底的斗争理念。
“阿郎,你总是那么无所顾忌,总是那么激情洋溢,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应从,但是也只是你,我们和你不一样,我们没有你那么强大,人生在世,总有顾忌!”
苏咏霖闻言,思虑良久,最后也只剩下长长的叹息。
胡信说的对,人生在世,总有顾忌,当年他们一无所有,所以奋力一搏,现在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有了,便生出许多顾忌来。
他苏咏霖自己不也是生出了许多顾忌来吗?
所以他很失落。
“我早就想到过,变化可能最先是从我身边开始发生的,只是我毫无察觉,你却告诉我这一切已经发生了两年了,我真的觉得很有挫败感,难道之前两次大清洗都没有让他们警醒一点点吗?”
“肯定是警醒了,所以用了更隐秘的方式做坏事,让您毫无察觉。”
胡信冷笑一声道:“您使用的手段越高明,那么下一次,他们就会用更加隐秘的方式来躲避监察,您的每一次出手,都会让他们更加警醒,提升自己徇私枉法的能力,开创全新的方法。”
苏咏霖听后先是愣了片刻,随后哈哈大笑,笑的根本停不下来,笑的差点岔气。
“你这话说的真的是……真的是太有趣了!哈哈哈哈哈哈!胡信啊,你就算不做官,以后做个上台表演的说书艺人估计也能赚不少钱,至少温饱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你说呢?”
“或许吧,你这说的也有点意思,要是我服刑过后还能活着,还有余力,那么我就去做个说书人好了,拿着您写的书,讲您写的故事,不错,也算是吃皇粮了。”
胡信嘿嘿笑道:“多谢您给我留一条活路。”
苏咏霖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
“这是你戴罪立功、交代敌情而争取到的宽大处理,无需感谢我。”
“感谢还是要感谢的,那我就再多说几句好了,您一定要小心,和乔丰一样的人有不少,做事情远比乔丰更加恶劣、隐秘的人也不是没有,这些都是我在中都的时候道听途说听来的。
您虽然要求大家对您知无不言,但是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做到知无不言呢?我知道的不少消息您都不知道,这充分证明您不是万能的神明,您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当然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从未说过自己是神明。”
苏咏霖摇头道:“如果我真的是神明,大明会比现在强一万倍,早就造出能跑的能飞的能潜到水底下去的东西,会非常非常非常繁荣昌盛,一定已经成就了地上天国,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比千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所希望的最好的样子还要好了,你相信吗?现在大明的这个样子,是古代的仁人志士们想都不敢想的模样。”
苏咏霖忽然又说了那么一句,让胡信深有感触。
“确实,大明现在的模样,至少我从前是不敢想的,当初为苏家制盐的时候,我觉得每天有活儿做每天有钱拿有饭吃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了,哪还能想到现在呢?”
苏咏霖扭头看向了胡信。
“所以,一起守护它,护着它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难道不好吗?让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后代都不用再过之前的那种生活,难道不好吗?如果你没有动摇过,为什么不去和敌人斗争呢?我还活着呢,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吗?”
胡信也看向了苏咏霖。
双目对视,他并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良久,一声长叹。
“我后悔了,阿郎,我真的后悔了。”
“知道错了就好,知道错了,至少比那些丧了良心的混蛋们要好一点,但是规矩就是规矩,律法就是律法,总有些不能改变的事情,至少是我不愿意去改变的。”
胡信低下了头,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果然,您没有变。”
“对,我不会变。”
“但是只有您不变是没用的,想做坏事的人太多了,而且说到底,阿郎,你还是皇帝。”
“等我做完了我要做的事情,我就不做皇帝了,我还要把皇帝废除,不再允许任何人做皇帝,我就是最后一个皇帝,自我之后,敢有自以为帝制者,天下共击之!”
在胡信看来,苏咏霖的眼中闪烁着灿烂的光辉。
这种光辉是苏咏霖讲述革命道理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东西,打从胡信认识苏咏霖开始听他上课的时候开始,苏咏霖的眼睛里就一直有光。
十多年前以前的,和现在的,完全一样,都没有变过。
他看了很久,才得出了这个结论。
于是胡信忽然忍不住泪水的决堤,趴在地上大声的嚎哭了起来,感觉就像是做了什么能让他后悔的下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事情一样。
但他的确是做错了事情了。
胡信的崩溃也让苏咏霖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以及这场大清洗之后,对于新生的新复兴会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为了先下手为强,苏咏霖密信送回中都,要求法部尚书沈格以渎职的罪名拿下乔丰,审讯他。
又秘密传令给苏隐,要求他全面监视和乔丰有来往的一系列人物,监督乔丰被捕以后中都城内的一系列暗流涌动,不管是跳起来的还是藏着的,要不惜一切代价挖出他的整个关系网络。
乔丰所做的事情时间很长,牵扯人物不少,但是天网军对此没有察觉,复兴会监察部和司法三司对此也没有察觉,要么就是乔丰牵扯到的人太多,要么就是乔丰做事情太仔细,太小心。
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不管怎么样,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有多少同党,不管这些同党的身份是什么,苏咏霖绝对不会放过其中任何一个人。
苏咏霖这边也着手对胡信、朱成希还有一系列复兴会当中的懒政分子进行处置,又把之前因为抗争而被放逐到偏远地区的会员找回来,夸赞他们,给予他们抚慰和奖励。
广州复兴会组织将会得到重组,目前先组建了一个临时执行委员会,挑选苏咏霖认可的有工作经验和热情的会员主持工作,大家先把该做的工作好。
苏咏霖又做了一系列的政治和军事布置,然后便下令跟随他来的军队北返,第一兵团和第七兵团两个兵团留驻岭南地区,做好防卫、卫生工作,不得有任何懈怠。
苏咏霖自己打算乘船快速北返,一路乘船,直接从广州出发去天津卫,在天津卫登陆,最大限度降低返回需要的时间,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再以雷霆手段拿下该拿下来的人,顺势展开雷霆风暴。
不过就在苏咏霖准备离开之前,占城国王邹亚娜亲自前来向苏咏霖告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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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八十一 大篡位时代
或许是听说了大明的强大国力,或许是眼看着南越在明军的攻势下光速成为了大明的安南特别行政区,邹亚娜怕了。
他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李天祚,生怕占城国成为传说中的日南特别行政区,所以他来了。
带着浓浓的歉意和强烈的孝心来了。
这一次他过来,带来了不少大象、象牙、珍珠、珊瑚还有一些占城国本地产的香料,数量上远不如他所抢劫的那一支大食国商船队的货物数量,但是他能保证全部的一切都是占城国自己的,绝对没有抢来的东西。
苏咏霖初见他,便感觉此人面相凶恶,笑起来都带着股狠劲儿,不是什么善类,不愧是篡位上位的反骨仔,拿反骨当头盖骨用的狠人。
往北和南越打,往西和吴哥王朝火并,打来打去不停歇,一辈子都在和人家激烈对线,物理交流。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能纵横东南亚的原因也是因为东南亚大区的优秀匹配机制非常适合他,要是把他放到中原和明军对线,那就纯属是赶着趟的给自己找棺材板。
邹亚娜很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在苏咏霖大怒并且斥责他之后,他果断认怂,光速跑来苏咏霖这边认罪,请求原谅。
苏咏霖想着眼下也没什么合适的棋子能放在东南亚用,暂时他的精力也不会放在东南亚,所以还是选择安抚为主,在东南亚地区留下大明的辐射影响范围。
于是苏咏霖还是接见了邹亚娜,对他提出了些许批评。
邹亚娜也“诚心”认错。
他在苏咏霖面前流露出十分自责的神色,抹了几滴眼泪,说自己当时是鬼迷心窍了,一时糊涂,所以才做了错事,这种事情今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还请大明皇帝陛下宽恕。
宽恕你,我当然宽恕你,不宽恕你我把你喊来干什么?
在我面前跳舞吗?
苏咏霖在心里骂了几句这家伙的虚伪,但是转念一想,这家伙说不定也在心里骂自己事多、仗势欺人之类的,便顿时没了继续骂他的想法,只觉得应该从实际角度出发,说点实实在在的内容。
比如询问一下他和吴哥王朝之间的爱恨情仇之类的。
然后苏咏霖得知占城国眼下的主要搞事目标还真不是南越,而是吴哥王朝。
邹亚娜此来向他认错道歉送礼也不仅仅只是认错道歉送礼,他还有点别的想法。
大概十多年前,吴哥王朝的一个强权国王率领军队打败侵占了占城国,奴役统治占城国并且向南越发起进攻,但是被南越打败,这个国王自己也死了。
他死后,占城趁机努力复国,邹亚娜自己说自己在复国之战中建立了功勋,有资格做国王,甚至比原先的王族更有资格。
苏咏霖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反正局面已经如此,真假不太重要了。
占城复兴伴随着吴哥王朝的混乱与衰弱,那个强势国王的儿子没什么用,吴哥王朝在他统治期间发生两次大的内乱,耗尽国力,最后被一个权臣篡夺了王位。
也就是说如今吴哥王朝被一个篡权夺位的奸佞统治着,内部矛盾很大。
所以占城国想要趁这个机会复仇,不仅要争取完全的独立,还要趁机一波反推灭了吴哥王朝。
邹亚娜此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向大明请求援助来了。
他打算一箭双雕,见一面,办两件事情,为占城国的强大与复兴奠定基础。
对此,苏咏霖感触颇深。
难道说这个时代是个大篡位时代吗?
东南亚这块土地上小奉先居然遍地走,大家都是反骨仔?
苏咏霖觉得很有意思。
“也就是说,眼下真腊国并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统治者?而是一个权臣篡夺王位做了国王?”
“是的。”
“那他们内部没有反抗者吗?”
“有,但是实力不济,否则这篡位者也做不了国王就是了,而且据说真腊国和前宋还有邦交往来,这篡逆之贼眼下没有大明的册封,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很难服众。”
邹亚娜笑道:“所以此时此刻,真腊国内虽然看起来一片平和,但是这明面的安稳下到底藏着多少对那篡逆之贼不满意的人,也不好说,全靠他的权势和武力维持稳定。
但凡他的武力受到打击,那么他国内那些反对他的人一定蜂拥而起,一起起兵反抗他的统治,届时,他就更加无法抵抗我国之军,大败亏输未可知,则我国必然可以一举消灭真腊国。”
苏咏霖闻言笑了。
“你国消灭真腊国,与我大明有什么关系呢?你国与真腊国有世仇,大明和真腊国又没有世仇,素无往来,我贸然向你提供帮助,实在是师出无名,大明正义之国,不打师出无名之战。”
邹亚娜连连摇头。
“占城国乃大明藩属国,真腊国此前进兵入侵占城国,就等于是在无视大明的威严,轻视大明的国威,甚至是蔑视陛下的功业,这怎么能算是师出无名呢?”
苏咏霖哈哈一笑。
“这话未免过于牵强了,真腊国与你占城国为敌时,大明尚且没有建立,大明与你占城国之藩属往来,不过数月之久,拿十几年前的事情和现在的事情做联系,未免太不合适了吧?”
邹亚娜也呵呵一笑。
“这样做确实不太合适,对于上国来说更是如此,所以上国但凡有所需要,只要占城国力所能及之处,绝不推辞!”
话说到这里,其实大家的需求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邹亚娜觉得只靠自己想要平推真腊国实在是比较困难,估计要要花很多年的时间才行,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也不一定。
作为一个事实上的篡位者,有了大明的册封是一方面的,自己也要建功立业,取得承认,才能最终摆脱这个篡位者的头衔。
所以平推了占城国最大的仇敌就是最好的为自己正名的方式。
正好他又看到了明军强大的战斗力,把他认为很难对付的南越一口气平推到升龙城签了不平等条约,眼看着就要被大明吞并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国土了,明军的强大一览无遗。
若有明军相助,平推真腊国这个泥足巨人难道还是难事吗?
当然,他也知道让明军出动不简单,想要让明军帮忙,必须要给出苏咏霖无法拒绝的条件,而这个条件究竟该怎么给出,苏咏霖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他还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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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八十二 于是,双方达成了这个约定
趁此机会,邹亚娜也想摸清楚明国在东南亚地区到底有多大的领土野心。
他很想知道明国在东南亚地区到底有什么样的利益诉求,大家把事情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能谈拢,那就最好不过了。
谈不拢,那就继续谈谈,求同存异,总还是能达成一致目标的,对不对?
苏咏霖当然也知道邹亚娜是什么意思,两人心照不宣,开始探讨起根本利益的问题。
大明对东南亚到底有什么重大的诉求呢?
是领土需求吗?
还真不是。
对东南亚地区苏咏霖的领土诉求并不大,拿下南越所占据的红河平原一带,建设成为明国的南疆粮仓,稳定南疆国界线,那就是苏咏霖的领土诉求了。
这年头讯息传播手段有限,短期内获得突破难度很大,很难实现这个需求,所以领土太大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领土大,需要的军事力量就庞大,长期维持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对于任何一个政权来说都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一个不好,就会引起军队的军阀化,很危险。
苏咏霖对于领土的需求主要集中在北面和西面,他需要北面的大草原和西面的高原山谷为华夏十三州本土做战略缓冲,建立起一道牢不可破的战略防御生命线。
这已经是苏咏霖所能办到的极限了。
至于东南亚,他的需求主要是政治需求和经济需求。
政治上,他需要在东南亚地区传播革命思想,帮助他们推翻旧政权,建立新的革命政权。
经济上,他需要东南亚各国沿海地区的重要港口和航道,让港口和航道掌控在明国手里,作为明国思想和经济走出去的生命线。
尤其是经济上的需求,这是明国未来发展的核心利益,是必定要拿下并且一直维持下去的存在,没有商量的余地。
眼下邹亚娜提出需求,让大明提出自己的条件,对于苏咏霖来说,这就是合理合规的拿下广州通海夷道沿途重要港口的好机会。
我不要多少领土,我只要优良港口,你必须要保证我在港口的利益,其他的我不要。
于是苏咏霖便把那张古老的广州通海夷道图拿出来给邹亚娜看,告诉邹亚娜自己的需求。
“历朝历代都喜欢等着别人主动找过来,而我希望大明子民能够主动走出去,在世界各地经商、生活,了解世界各地的不同之处,开拓眼界,同时,也尽量把经商的钱抓在自己手里,多赚一点。
为此,广州通海夷道沿途区域的重要港口就是大明所必需的,这也是我的要求,你希望大明派兵帮你进攻真腊国完成复仇,这对于大明来说不是难事,但是我要港口。
真腊国沿海地区的港口城市所在地,我会派人考察,被考察看中的,必须归属大明,成为大明领土,不单单是真腊国的,你占城国本土的港口城市,我也要考察,若有看中的,要使之成为大明领土。”
邹亚娜听闻苏咏霖的要求,顿时皱起了眉头。
平心而论,仅从领土诉求来说,苏咏霖的要求不算大。
包括占城国和真腊国在内,著名的能够被看中的港口城市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只手之数,相较于广大领土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是港口之所以那么重要,之所以被苏咏霖看重,是因为港口有着十分重大的经济意义。
外贸到底多赚钱,苏咏霖知道,邹亚娜更知道,这要是把港口都给交出去了,货物出海还要给明国交关税,出口贸易全被明国掌控,是否安全可靠也就没那么好说了。
邹亚娜知道苏咏霖对东南亚地区没什么领土诉求了,这本该让他感到开心,但是明国对港口和经济的诉求却让他从另一个层面感到为难。
这也是影响到占城国本国利益的事情。
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答应的话,得到明军帮助,打败真腊成就伟业不是梦。
不答应的话,得罪明国不说,想要打败真腊成就伟业或许也就真的是一个梦了。
邹亚娜陷入了纠结之中。
苏咏霖是无所谓,就算他不答应,该得到他也一定会得到,不管通过什么渠道。
只不过他要是答应的话,达成目标的过程会轻松一点,少花点钱。
“这是大明绝对不会退让的底线,我也不妨说个通透,大明必须要得到这些港口,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我想你也应该相信,就算不靠任何人,大明也能得到这些港口,时间早晚罢了。”
邹亚娜当然知道苏咏霖这话说的是真的,明国只要想要,一定能拿到,这是他强大的国力决定的。
现在明国提出这个要求,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扶持,而这种扶持别说是他了,换另外一个人也可以,甚至于……
帮助真腊的那个篡位者也不是不可以。
一念至此,邹亚娜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实际处境其实挺艰难的。
明国一旦转过头去和真腊国商量而甩开自己,自己必然会瞬间落入一个弃子的境地。
就算明国不撺掇真腊攻打占城,到时候自己兴兵攻打真腊,明国一句话说自己不许打,那么到底是听还是不听?
不听话的话,明军立刻就拥有了正当的开战权力,还打什么真腊?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邹亚娜感受到了相对于大国来说,小国的悲剧处境。
早知如此,是不是干脆就不和明国扯上关系要更好?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邹亚娜放弃了,因为他很清楚,并不是明国需要他,而是他需要明国。
明国那么大,自身的力量就算摆在那儿不动弹都能满的溢出来,他们这些周边小国根本不可能离开他的
速来想去,邹亚娜感觉自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初步答应苏咏霖的要求,至于苏咏霖需要哪些港口,他觉得可以进一步协商,而且希望可以让占城国人做海外贸易的时候少交一些关税。
苏咏霖给予了口头上的认可,说具体的内容大家可以派人协商,白纸黑字写下来,一式两份,各自保存,把问题解决掉。
至于大明需要哪些港口,要派人仔细考察,暂时不做决定。
因为以占城现在的国家情况想要发兵进攻真腊国,属实是有点老太太钻被窝——给爷整笑了,刚刚结束内乱和外患的占城国现在非常需要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然后才能发动战争。
这也正好契合了明国的需求,所以双方约定两年或者三年之后再展开行动,而大明需要的港口也会在大明支援占城国的军队抵达之后一并交割给大明,属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
这个约定双方都很满意,至少苏咏霖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于是便让人拿出了纸笔,将双方约定的事情写下来,然后苏咏霖和邹亚娜互相签字画押,再盖上宝玺一类的印章以为信用。
于是,双方达成了这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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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八十三 让革命和发展共存
达成这个约定之后,邹亚娜好像打开了格局一般,试图向苏咏霖寻求更多的合作,政治上的,经济上的,还有军事上的。
邹亚娜十分羡慕明军强大的战斗力,于是向苏咏霖寻求训练军队的可能性,询问苏咏霖能否派人帮他训练军队,或者他派人到明国接受训练也可以。
他的理由是双方将来联合作战的话,如果占城军队太拉跨、跟不上大明的步伐,大明军队也会难受对不对?
皇帝陛下,您也不想让您的军队和一群拖后腿的废柴合作,对吧?
这种搞笑的理由都能拿出来讲,可见邹亚娜到底是多么羡慕明军的强悍战斗力。
对此,苏咏霖觉得当然可以,没什么不可以,练,都可以练,士兵军官都可以练,练完了就地休息,大明的国土还蛮大的。
于是邹亚娜狂喜,和苏咏霖签订了了一个五百名占城军队军官前往琼州岛接受大明教官为期两年的特训的协定,占城国愿意为此支付给大明一笔数量很大的款项,还是一次性结清的。
至于经济方面,邹亚娜也羡慕大明强大的经济,所以希望在商业贸易方面和大明有更多更加紧密的往来,欢迎大明商人来做生意、投资,在占城国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之类的。
当然,如果大明国家官方愿意给占城国一些经济援助的话,他一定会更高兴。
好家伙,啥都没做呢就想空手套白狼了?
不得不说,邹亚娜还是有点本事的,苏咏霖倒也没有太反感他的钻营,便决定以大明官方的名义在占城国投资,建设工场,雇佣当地工人,向当地纳税,为当地创造财富。
邹亚娜拍手欢迎,表示会给最优惠的政策扶持,还请大明加大力度。
那这就要派专业的经济团队去占城国内看看具体情况,看看占城国有什么好的资源是可以投资建设的,苏咏霖也就不做行政指令了。
两天以后,双方达成了一揽子合作协定,从军事到政治到经济,占城国和大明达成了全面合作协定,大明还会在占城国首府建设大使府邸作为外交之用。
一场由闹剧引发的外交危机由此顺利转化为了一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政治、经济和军事的协作,苏咏霖达成了自己的目标,邹亚娜看起来也达成了他所需要达成的目标,大家实现了双赢。
临走之前,邹亚娜前来拜谢苏咏霖,并且隐晦地问起了大明对于南越的事情,是打算什么时候彻底吞并南越。
“不必担心他们,他们再也不可能威胁到你们了,时间也不会太久,在策应你们进攻真腊国之前,安南特别行政区,就会成为大明的安南行省。”
邹亚娜得到了自己满意的想要得到的答案,很高兴的向苏咏霖告辞,登上了回国的船只。
苏咏霖站在广州城头远眺海洋,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把视线转向了北方。
大海是希望,是建立在基础之上的希望,没有大陆作为基础,大海再怎么有希望,也不是大明子民的立足之地。
官府、复兴会,不管幅员辽阔的大明国内到底还有多少罪恶是他没有看到的,他都想要一次性解决个干干净净。
趁着他现在还年轻,还有庞大的威望,还是拥有无上权力的皇帝,他想要多做点事情。
离开广州之前,苏咏霖召见了广州刺史、广州复兴会临时执行委员会委员长谢元良。
“不是说你现在就没有问题了,知晓情况,却因为胆怯、不敢惹事而没有突破阻碍将此事上报中都一样是错误,是身为复兴会员不可原谅的错误,是你的错误!”
见到谢元良,苏咏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让谢元良羞惭不已,连连谢罪。
“不要向我谢罪!你要向全体民众谢罪!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他们!这次给你复兴会内部记过处分不是代表你就没事了,现在是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若是做得好,酌情轻判,做不好,两罪并罚!”
“喏。”
谢元良擦了擦脑袋上的汗水,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你也是个老会员了,怎么就那么怂?独善其身有什么用?大家需要一个主心骨来对抗罪恶和错误的时候,你只顾着独善其身,你觉得你只要不同流合污就意味着做的对吗?
复兴会员要有敢于反抗罪恶的勇气!不管对方是谁,你要有勇气!面对罪恶的时候,你一个复兴会员不站起来反抗,不与他们斗争,就是在同流合污!就是在默许罪恶的蔓延!你是要负责任的!
当有人用权力压迫你的时候,你就要想到我们是如何建立起来大明国的,你就要用我们曾经的方法与敌人展开斗争,撕毁他们的罪恶联结!这才是你作为一个复兴会员的使命!”
苏咏霖指着他的脑袋一顿恨铁不成钢式的教训,让谢元良感触颇深。
但他还是疑惑。
“主席,这……这不就是内乱和造反吗?”
“屁的内乱和造反!他们才是内乱和造反,你是拨乱反正!摆正自己的地位,坚定自己的信念!不止外部的敌人是敌人,内部的敌人一样是敌人,只要是敌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就要斗争!
他们如果污蔑你在造反,那就造反好了,不要管他们怎么说,竭尽全力斗倒他们,消灭他们!我在中都,我会知道你不是在造反,你是在革命,是在斗争!”
对此,谢元良还是表示担忧。
“话虽如此,如今已经不再是乱世,秩序已经重新建立起来了,斗争到底是混乱的,更可能引发战斗,若是这样的事情成为惯例,秩序被破坏了,对于大明国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这个问题倒是问到了点子上,苏咏霖觉得谢元良问得很对。
“这个问题你问得很有意义,但是秩序和斗争的关系,我并不认为二者是对立的,或者说,如果秩序维护的是上等人的利益,那么这个秩序就是错的,需要改正。
秩序的存在应该是为了维护民众的利益而非上等人的利益,大明国应该是一个可以将斗争作为新秩序而存在的国度,将斗争和秩序结合在一起,成就一种新的秩序,这才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谢元良感到十分的意外。
“斗争的新秩序?主席,这……不容易吧?而且如何拿捏其中的尺度也有很大的难度。”
“不管容易还是不容易,对于我们来说,这都是必须要建立起来的东西,革命不是一次性解决完问题就没有问题了,问题是会不断出现的,而最终能解决问题的,还是革命本身。”
苏咏霖连连摇头道:“革命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结束的,不是一次革命就能解决完全部的问题,接下来大家就能一直享福到永久,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多次接连不断的革命就是很有必要的。
我们要做的,是创立一种全新的革命秩序,让革命融入到民众的日常生活当中,找到发展和革命当中的平衡点,让革命和发展共存,而不是探讨其他的问题。”
“革命和发展的共存……”
谢元良对苏咏霖提出的这个想法十分在意,虽然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却从此开始在意和思考,并且有意无意的展开了一些实践。
在苏咏霖离开之后,他写了一份很长的检讨在广州复兴会内部做了自我检讨,然后把检讨书送到中都请求处分,自己则一肩挑起了广州的行政工作与复兴会的革命工作,两头跑。
在苏咏霖掀起大清洗的浪潮波及全国的同时,他为广州的行政建设和广州的土地改革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他一边推进广州当地的土地改革,一边推进当地的农业生产建设,认真的开始时间苏咏霖的革命建设想法。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苏咏霖离开广州之后,用最快的速度登上了一艘商船,然后乘坐这艘商船一路向北,朝着天津港的方向前进。
就在他往天津港赶路的时候,中都城内也是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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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八十四 乔丰被捕
事情的起因是法部尚书沈格奉苏咏霖的命令,在洪武九年四月二十一日突击拿下了组织部副主任乔丰。
在此之前,整个中都沉浸在苏咏霖南征江南国获得最终胜利、一统华夏十三州的喜悦之中。
不仅如此,他们还得知苏咏霖趁势击败了南越李氏王朝的挑衅,将南越变成了大明的安南特别行政区,为大明进一步开疆拓土,赫赫武功,令人为之瞩目。
整个中都都陷入了欢乐的海洋,从朝廷到民间人人都在谈论【华夏神州重归一统】这件事情,并且畅想着未来还会发生什么更加激动人心的事情,大明还会走到哪一步之类的。
大明还会消灭哪些国家呢?
西辽?
青藏高原上的吐蕃部落?
西南一隅的大理国?
亦或是东边海岛上的倭国?
还是继续北上深入大草原,将草原上的游牧骑兵赶尽杀绝?
他们纷纷畅想着属于明国的更加辉煌的军事胜利和国家威望,畅想着大明朝可以恢复汉唐荣光,把国家疆域扩展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到那个时候,大明朝一定可以成为古往今来第一等的超级大国。
四月中旬的时候,苏咏霖宣布班师回朝的消息传来了,整个中都就开始准备着了。
大家都在商量要怎么大操大办一场来庆贺自前唐安史之乱以后华夏大地的再一次实质性一统,为此各抒己见,交流了很多各自的想法,
有人说搞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有人说搞一场军民喜乐会,正好让复兴会妇女部下面的歌舞团出来亮个像,让大家伙儿好好看看歌舞,乐呵乐呵。
还有人说不如搞一场盛大的聚餐会,把整个中都周边都搞上土灶,搞他几千上万个土灶一起炒菜煮饭,让整个中都的人都出来吃流水席,军民同乐,大家一起欢乐欢乐,共祝此时。
什么方法都有人说,一些看上去很搞笑很奇葩的事情都有人提出来,反正大家伙儿其乐融融的,感觉革命已经彻底成功了,大家已经彻底的成就了伟业,成就了数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都想要达成的终极理想。
正当他们怀着如此想法准备欢庆此时的时候,沈格突击拿下了乔丰,让整个中都的欢乐氛围为之一挫。
很多人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还有人觉得这是不是沈格和乔丰一起唱的双簧,两个人在这里故意搞大家呢。
可是正常人都知道,出动法卒办事,怎么可能是故意搞着玩呢?
田珪子紧随其后的发言更让很多人感到震惊,也让不少人感到后背发凉。
苏咏霖传回密令,说庆祝神州大地一统的事情可以往后挪挪,对胜利的欢庆也没必要那么着急,来日方长,等彻底收复了南越、大理、西辽之地以后再庆祝全国一统也不迟。
华夏十三州是收复了,但是还有不少曾经属于我们的领土没有收复,所以现在只是小一统,还不是真正的大一统,没必要大操大办,大家应该有志气,有追求。
这些都放放。
但是,对于混进革命队伍中的投机分子和变质的上等人的处置,是一刻都不能迟缓,一刻都不能停歇。
所以,一切都往后放,整风运动必须要尽快开展。
而作为这一轮整风运动的开端,就是组织部副主任乔丰的被逮捕。
具体执行这一行动的是法部尚书沈格。
都察院左都御史、复兴会总理兼庶务部主任田珪子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复兴会监察部主任孔茂捷参与其中,大理寺卿蒋成月也参与其中。
司法三司和复兴会监察部都参与到了这件事情当中,整个明国的司法体系都进入其中,这也就意味着,苏咏霖认为乔丰所犯下的罪行已经是不可原谅的重大级别罪行了。
田珪子还宣布,根据苏咏霖的命令,从乔丰被逮捕的这一刻开始,中都城实行交通管制。
任何官员、吏员、军人、复兴会员,没有田珪子本人手书,不得进入或离开中都城。
参谋总部和枢密院联手下达命令,调动军队管制起了中都各大城门,对来往车辆、行人严加盘查,做好登记。
司法三司组织起了最强悍精干的司法队伍,集中对乔丰展开了突击审讯,将苏咏霖告诉他们的胡信所交代的一切告诉了乔丰,勒令乔丰老实交代所发生的一切,如此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然而让司法团队没想到的是,乔丰对此只是冷笑,毫不在意。
“我猜到了,我猜到胡信那忘恩负义的直娘贼肯定是要和主席说这个事情的,不过不重要,我不在乎,说就说,抓我就抓我,但是想要我交代什么是不可能的,我不会对你们任何一条消息,除非主席亲自来问我。”
负责主审的沈格对此感到非常的恼火。
“乔丰,你这样的态度是公然对抗法部审讯,属于审讯当中的大忌,是要吃苦头的,将来量刑也会更重,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
“苦头?哈哈哈哈哈哈哈!”
乔丰嚣张的笑出声:“当年在南宋,我什么苦头没吃过?树皮草根我吃过,苍蝇绕着飞的烂肉我吃过,泔水桶的泔水我和猪抢着吃过,这些我都吃过,我难道还怕什么别的苦头吗?”
沈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怒火。
“主席让我们提前拿下你,就是给你一个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这样的机会不多,你千万不要浪费机会,你也是咱们复兴会的元老级人物,你该知道咱们的规矩。”
乔丰轻蔑地一笑。
“沈格,你不用说这些,我比你更清楚复兴会的规矩,我是跟着主席北上山东的老人,我的资历远远比你深厚,所以你不要跟我说这些,你没资格。”
沈格捏紧了拳头,心里很是不爽。
乔丰是跟着苏咏霖北上的老班底出身,沈格是胜捷军时期跟随苏咏霖行军征战的,论资历,当然不如乔丰,在复兴会内的地位沈格也是不如乔丰的。
但是这个时候,是论资排辈的时候吗?
于是沈格很恼火的拍了拍桌子。
“你犯了罪!现在是询问罪行的时候!不是论资排辈的时候!乔丰,老实交代你所知道的一切!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否则,想想你的家人!”
明国对于官员犯罪的惩处非常严厉,且祸及家人后代,起码三代人跟着受苦,对所有官员都是巨大的震慑,为此前朝很多官员之间的恶习在大明朝一扫而空。
沈格不相信乔丰不在乎。
结果乔丰还真就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田珪子呢?就算主席不来,他黑面郎君也该来吧?怎么?我就那么没有排面?”
乔丰笑了笑,说道:“让田珪子来见我,我兴许还能说两句,但是你,就不要指望了,除非你在这里对我用私刑,那我扛不住,或许就说了,怎么样,要不要对我用私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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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八十五 老田啊,人心是会凉掉的呀
面对乔丰的嚣张,沈格气得不行,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派人通知田珪子这件事情。
田珪子得知此事之后,冷哼一声,打发走了一大群前来询问情况的官员,起身来到了监狱当中,看到了嚣张的乔丰。
“听说你要见我?”
乔丰看见了田珪子,咧嘴笑了。
“我跟他们说他们资历太浅,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不配问我什么,我得找个能说的上话的,不然这话实在是不好说。”
“你想说什么,说吧,要说资历,我在你之上,要说和主席的亲近关系,我也远在你之上,要说功绩,我更是你拍马难以企及的地步,你还有什么不想说的理由?”
田珪子扯了一张椅子,坐在了乔丰对面,一脸冷漠地看着他。
乔丰嘿嘿一笑,开口道:“那是自然,你的资历比我深厚,我愿意说,不过,我进来以后,找到你给我说情的人不少吧?你迟迟不来见我,估计也是为了应付那些人对吧?”
田珪子眯起了眼睛。
“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而且联合的官员们也不在少数,可想而知,你这个犯罪集团的规模不小,这一次我们可以立个大功了。”
乔丰果断点头。
“那必须啊,大家都是那么久的老朋友了,你要是能把我们都拿下,那这个功劳就当是我们送给你的了,但是啊,老田,你要想清楚了。
毕竟我们大家一路互相扶持,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把,互相帮着走到今天,不容易,我这一进来,为我说情的人当然不少,真的要办我,估计不开心的人也不少。”
田珪子冷笑。
“不开心的人不少和我有什么关系?办你,需要考虑什么人开心不开心吗?你要知道,为你说情的人再多,也没用,大明律法如山,依法治国,你触犯国法,滥用权力,罪无可恕。”
“那可不好说吧?”
乔丰嘿嘿说道:“老田,说白了,你知道在咱们这些元老圈子里对你最多的评价是什么吗?死板,刻薄,不知变通,从来不把大家伙儿当成真正的朋友。
所以为什么你明明是整个元老圈子里面地位仅次于主席的人,但是却没有几个老朋友愿意和你来往呢?为什么我这边出了点事情大家就都来为我说情呢?还不是你这个脾气太臭了吗?
你不仅脾气臭,而且还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平时大家伙儿想和你亲近亲近你都不愿意,成天到晚板着一张脸,好像所有人都欠你钱一样,你说你图什么?”
“我图我现在的这份事业,我图大明的革命事业!”
田珪子冷哼一声,开口道:“我做正确的事情,我做我认为问心无愧的事情,我从来不去做任何有违律法、会规的事情,如此,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亲近?什么亲近?亲近是图什么?还不是想要从我这里捞到什么好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既然知道,还不如断绝一切往来,如此,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这就是你最让大家讨厌的地方。”
乔丰坐直了身子,一脸厌恶的指着田珪子:“你以为你是清高?看看你的身份地位,再看看你的作为,不就是一个飞黄腾达之后忘了老朋友的卑鄙之人吗?
飞黄腾达了之后,自己腆居高位,为所欲为,畅快无边,但是老朋友们呢?跟你一起奋战的老朋友呢?你何曾在意过他们一点点?”
“卑鄙?”
田珪子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语似的,满脸不可思议道:“不帮着你们徇私枉法就是卑鄙?你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就算是在旧王朝当中,也是绝对的死罪,更何况是在大明?”
“自己飞黄腾达,却眼睁睁看着老战友们被人后来居上,这还不叫卑鄙?这还不够冷血?”
乔丰冷笑道:“咱们跟着主席一起从南宋北上山东的老兄弟们,最早是七百多人,到了中都以后就剩三百多人了,到现在连三百人都不到了,这可是咱们绝对的老兄弟,一路浴血厮杀过来的老兄弟!
可是你知道他们的处境如何吗?他们身居何职你知道吗?他们有什么难处你知道吗?他们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却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赐之类的事情,你知道吗?你统统不知道!
你只顾着自己成为左都御史,成为权力者,高高在上,洋洋自得,有人想见你,你不见,有人给你送礼,你不要,有人有事情求你,你不应,你谁都不在乎,只在乎你自己,自私!卑鄙!”
田珪子毫无缘由的被痛骂一顿,十分不快,紧锁眉头,强忍心中怒火。
“立功者赏,有过错者罚,大明立国以来,一向赏罚分明,老人们跟着主席一路血战,他们也必然得到了他们应该得到的,这一点,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应该得到的?”
乔丰大笑三声:“多少咱们的老战友,都是跟着主席一起北上的老资格了,要不是我拉他们一把,他们现在还在地方做事,甚至还在州里面做事,你以为呢?”
田珪子摇头。
“这些难道不是符合他们自身能力的职位啊?难道不好吗?难道饿着他们困着他们了?他们少拿了一丁点俸禄吗?”
“你可是堂堂的左都御史!大总理!他们呢?同样都是一路征战而来啊!”
乔丰冷着脸道:“说实在的,大家本来也没什么想法,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大家本来也是相信自己可以被提拔,自己可以得到晋升,都相信着主席的,可是结果呢?”
“结果有什么不好吗?有什么问题吗?”
田珪子双手一摊,很是不解。
乔丰冷笑连连。
“最早的时候,因为要和上等人合作,逼不得已,好,我们可以忍,为了大局付出,我们可以退让,都是为了革命,对不对?结果呢?上等人被一扫而空了,老兄弟们还在原地踏步。
眼看着一个又一个新人往上升,一个又一个新人后来居上,愣是没有提拔他们的消息,好吧,兴许是人太多了,暂时没顾得上,他们继续等着,等啊等啊,洪武四年黄河案,抓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
这下空出来的位置够多了吧?老兄弟们能跟着上去了吧?结果呢?还是没有,还是新人后来居上,一个两个刚刚从培训班里出来的毛头小子,经历过什么?斗过地主吗?打过豪强吗?
一次可以忍,两次可以等,可是一而再再而三,老田啊,人心是会凉掉的呀,人心怕冷啊,他们那么早就跟着主席南征北战,把脑袋提在手上往前冲,只是想往上升一升,不过分吧?
别说他们,我难道就不冤枉吗?江育算是老战友,走在我前头,年龄也比我长,我服他,他做我的上级,我认了,可是周翀算个什么东西?哪里蹦出来的野猴子?也敢踩在我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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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八十六 收费的圣人
乔丰皱着眉头指着自己的脑袋,一连串的狠话不间断的往外蹦,一时间还真把田珪子说的略有动容。
不过他最后一句话说到了他自己,一脸狠厉之色,这倒是让田珪子回过神来,意识到了问题之所在。
说破天,还是自己的权力和地位最重要。
他知道乔丰如此所作所为的根本原因了。
于是他对乔丰更加不屑了。
“组织部是非常重要的部门,对于整个大明国和复兴会来说,意义非凡,所以主席才会特别看重这个部门,江育犯了错,立刻被拿下,受到严惩,这也是因为主席重视这个职位。
当时部里有几个合适的人选,不单单是周翀一人,于是主席召集我们把每个人的履历拿出来一一对比,然后找来很多人做询问。
从上到下,很多同志都问了一个遍,包括日常行为和私德在内,最后大家公认周翀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几乎和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认为他为人公正,没有偏私。”
“这算什么?没有偏私?”
乔丰冷笑道:“这就足以抹杀我们所有人的功劳?”
田珪子连连摇头。
“我们发现,周翀所经手的组织人员选拔的事件,都体现了一个复兴会员的坚持,哪怕是和他私人关系很好的人,他也没有为此就特意照顾他的友人,而哪怕是和他有过冲突和不愉快的人,他也没有因为私人情绪而阻挠他们的正常升迁。
主席说,居于上位者不要求有多么高尚的品德操守,但是要有职业素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并且愿意为此压制自己的私人欲望,这一点,周翀做得最好,所以他被选上了。”
“就这?”
乔丰满脸的不屑:“就算这些都是真的,他又有多大的功劳能够够让他后来居上踩在我的头上?还有脸对我发号施令?他也不想想他有没有这个资格?”
田珪子深深叹了口气,很是失望的模样。
“有能力的人,做出成绩的人,不需要资历深厚就能得到正常的提拔,没有能力的人,做不出什么政绩的人,就算资历深厚也只能处在符合他能力的职位上,这恰好说明了大明人才选拔体系的正常运转。
难道说要一群没有能力空有资历的人成为国家的管理者,而真正具有能力的治国之才却要被他们压制着不得声张才是最好的吗?有什么能力做什么事情,他们处在什么位置上,只能说明他们真的适合那样的位置。”
乔丰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冷淡。
“田珪子,你这话说的就太难听了吧?都是老乡,都是一起北上的老战友,你心里当真一点不念旧情?法外无外乎人情,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被死规矩束缚着,未免太难受了吧?”
“正是因为我念着旧情,才不愿意他们犯错,从而走到我的对立面上。”
田珪子摇头道:“一味念着资历,而不去考虑能力和成果,难道说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的人还少吗?最早是只有我们几百个,但是越往后就越多,越往后就多出了几千几万个人。
他们和我们之间不过是几个月或者一年的差距,如此,我们就是最重要的,而他们就没那么重要?就活该永远走在我们后面?那大明就不是一个革命国家了,干脆倒退回春秋战国算了,官员世袭算了。”
乔丰大为不满。
“我真是瞎了眼,居然觉得你还念着旧情,我错了,错得很离谱。”
田珪子摇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有司法官员跑到了审讯室里,拿着一张纸递给了田珪子。
田珪子接过看了看,皱了皱眉头,然后把纸张放在了桌子上,死死盯着乔丰。
“我也觉得我瞎了眼睛,居然觉得你做组织部副主任是没有问题的,让如此重要的权柄操持在你的手上一部分,现在想想,我们大家都错的很离谱,选贤与能,果然是千古难题。
乔丰,就你所表达出来的这些想法,这些思考问题的方式,哪里还有一丁点革命者的影子?完完全全是一个想着拉帮结伙结党营私的旧官僚的思维,你真的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
乔丰愣了一下,随即大怒。
“你说我是旧官僚?我这辈最恨的就是那群混蛋!不要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我和他们不是一种人!我只是不忍心看到老战友被遗忘!我在关心他们!爱护他们!主席忘了他们,我没忘!”
“那你还问他们要钱?”
田珪子举起了刚才看过的那张纸:“咱们的老战友好像不是那么信得过你的人品,担心你在监狱里面乱咬,所以主动找到茂捷交代了向你行贿换取职位的事情,请求轻判。
樊江,我记得,咱们制盐工场的工人,是当时为数不多的有妻子有孩子的人,所以每次休假都给他更多一点的假期和家人一起度过,这个假期还是我给批的。”
乔丰当场愣住。
田珪子走到他的近前,死死盯着他看。
“怎么好像你的所作所为和你所说的内容有点不太一样呢?你把自己说得像个圣人似的,主席是个无情的人,你是个温暖的人,老人们寒冷,需要你来给他们送被子送衣服。
结果,你居然是个收费的圣人?这些被子衣服,原来都不是免费的,是要收费的?而且你才进来多久?就有老战友撑不住了要告发你,可见你和他们的关系好像也没有很好吧?”
乔丰的面色逐渐变得十分糟糕,嘴唇也在不住地颤抖着。
“我……我没有……我不是……我只是想帮帮他们!只是想帮帮他们!”
“主席告诉过我,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现在我已经知道你做了什么了,所以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在说什么吗?乔丰,我对你真的很失望,很失望。”
田珪子转身走到了审讯桌前,安然坐下,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表现十分官方。
“乔丰!你还不老实交代罪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要再有任何幻想!老实交代你所做的一切,否则,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乔丰浑身一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和田珪子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了。
樊江忽然的自爆摧毁了他的心理预期,使得他有了一些进退失据的错愕感。
他现在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之前所相信的事情了。
比如他帮助过的人真的会反过来帮助他吗?
这才多久,第一个出卖他的人就出现了?
怀着莫名颤抖的情绪,乔丰一点一点把和樊江之间发生的事情交代了出来,但是说完之后,乔丰就想到了什么似的,再也不说了。
他一定还有别的知道的事情没有说出来,一定还有更多人搭上他的渠道获得了职位,可是无论田珪子怎么问,乔丰都不愿意继续说了。
这场拉锯战显然还要继续进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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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八十七 孔茂捷对他们的威慑力有限
初步从乔丰这边取得了突破口之后,沈格对田珪子是相当的佩服。
他佩服田珪子居然能够那么顺利的攻克这个一开始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
“若非您亲自出马,乔丰还真是不好对付,而且,真的有很多人为他说情,除了主席,也就只有您才能镇得住那些人了,他们倒是完全不怕我,这些年也是如此,遇到一些老资格官员会员,他们还真是这样的态度。”
沈格有点苦恼,有点郁闷:“虽然大明选择官员提拔官员不那么重视资历,但是资历果然还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田珪子却是摇头苦笑。
“资历不是全部,若非樊江支撑不住了主动投案自首,我估计我也没那么快能拿下他,樊江……唉!”
其实田珪子感觉乔丰一开始的那种从容不迫的自信还真的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那是真的有原因的。
因为真的很多人来打听他的事情,真的有很多人急匆匆的来给他说情。
这些给他说情的人田珪子感觉不一定都是和他有关系的人,甚至不一定和这件事情有牵扯,否则也不敢那么堂而皇之的冒出来,大概率还是中间人。
复兴会内部有不少老资格会员过来找他说情,询问他被拿下的原因。
朝廷里也有不少官员来咨询这件事情,询问他到底犯了什么大罪以至于需要被拿下。
乔丰出身军队,所以军队里也有些他的朋友来求见田珪子,想问问乔丰为什么被拿下。
大家都很关注这些事情。
能出动那么多中间人来说请,足以显示乔丰在中都城内那充沛的政治势力。
甚至于田珪子都怀疑这帮家伙是不是打算连着具有绝对权威的苏咏霖一起纳入说情的范畴之中,搞一出现实版的法不责众出来。
真要是阻力太大,按照过往旧王朝的惯例,就算是皇帝也是要考虑人心的,不可能为所欲为,真的就大开杀戒。
愿意对、能对贪官污吏大开杀戒的皇帝,古往今来那是真的没几个。
田珪子感觉自己果然还是待在开封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这帮家伙已经有那么深厚的人际关系网络了。
他找来了孔茂捷询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孔茂捷居然也是了解的不多,甚至他本身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乔丰有那么大的政治势力。
“在我的红黑榜上,乔丰一直都是红榜的榜上铁名单之一,我却是不知道这件事情……”
应该说孔茂捷在这些年里面做出了不少成绩,中都鬼见愁的名声和大名鼎鼎的红黑榜对中都官员吏员的震慑极大,很多官员吏员都因为上了黑榜而被喊去谈话,被他一顿怒喷。
按照规矩,三个月一次红黑榜评定,第一次上黑榜谈话,第二次上黑榜就要留职查看了,第三次上黑榜直接问责,最好的结果也是滚蛋。
红黑榜的存在很好的维持了明国官吏们的干劲儿。
但是田珪子也偶尔听说过一些红黑榜的负面消息,比如红黑榜对中高级官员的威慑力没有对中低级官吏们的威慑力那么大。
至于具体的原因,田珪子也听说过一些,无外乎孔茂捷不是元老出身,是胜捷军出身,而且还是挺后面加入胜捷军的。
他没经历过太多战事,主要靠政工工作脱颖而出,一直到明国建立之后,他正式进入文官系统,直接脱离了军队,然后受到苏咏霖的赏识和提拔,才有今天。
在资历深厚的高官们、江南元老们眼中,孔茂捷也是所谓的新人、毛头小子。
他们认为孔茂捷全靠苏咏霖提拔才有今天,没怎么流过血,没有功劳傍身,夹着尾巴做事情也就算了,怎么配和我们相提并论,甚至还要靠一些无聊的榜单来威慑我们呢?
你看我理不理你!
当然了,资深高官们的行事作风一般都很谨慎,上头到底是苏咏霖压着,他们也没犯下什么能让孔茂捷大做文章的过错。
但是很显然,孔茂捷对他们的威慑力有限。
“你被他们排挤孤立了,他们到底是掌握着实际权力的,谨小慎微的运作着,连天网军都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田珪子现在的感觉非常不妙。
他非常担心太多的元老级人物和他们的关系者牵连到这些事情当中,引起太大的连锁反应。
目前大明国内还剩下的将近三百名元老级人物虽然登上顶层职位的不算多,但是在中高级职位上担当重任的人实在是不少,那么多年下来,各自也有各自的人脉关系网络。
这要是全部牵扯进来,关系要多大?
而且他们大部分都是大明朝的铁杆基本盘,摧毁了他们,会对大明朝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
摧毁掉他们,那么他们空缺出来的那些很重要的职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替补人选吗?
大明有类似的准备预案吗?
如此一想,田珪子顿时感到这件事情困难重重,而最关键的还是田珪子没能从乔丰那边彻底打开缺口,搞清楚这件事情的牵涉面有多大。
看来,也只有等苏咏霖回来才能把这件事情给推进下去了。
能从乔丰嘴里知道一些事情,并且让他认罪,主要还是因为苏咏霖的威慑力太大了。
苏咏霖之前两次大清洗的行动给一些人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祸及家人的制度也让很多人心有余悸,所以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樊江主动站出来交代自己的事情了。
樊江的儿子今年二十岁了,正在中都军校内学习,将来会进入军队,前途一片光明。
樊江实在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事情而使得儿子的前途受损,于是果断站了出来,把自己的事情交代了出来,把这件案子直接爆破了。
估计乔丰打死都想不到樊江居然不等调查就主动站出来自爆了。
根据樊江的交代,因为自身能力有限,且不善于钻营,职位一直不上不下,挺尴尬的,本来他也没觉得有啥不好的,但是后来他经不住妻子的耳边风,觉得自己必须要为儿子着想。
他的职位越高,地位越高,未来儿子的前途也就越光明,再说了他也不是没有能用的上的人脉关系,只是他之前一直没用过,多亏他的妻子提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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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八十八 有些人在把我们当作棋子随意玩弄
樊江的妻子提醒他乔丰正在组织部里面的当领导。
和他说一下这件事情,靠着过去的战友关系,把自己从尴尬的中层职位上调走,往上升一升,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吧?
樊江一开始还觉得这样不好,有违大明朝的律法规定,万一被人知道了恐怕要出事。
他的妻子却点着他的脑袋骂他胆小无用,那么直接的关系不去用起来,还真打算让儿子毕业之后从最艰苦的地方苦熬二十年才能上位吗?
出于慈父之心,樊江下定了决心,但是当他找到乔丰的时候,乔丰却告诉他帮忙可以,只是需要一些费用,现在这个时期,没有费用的话实在是不太好办事。
空手套白狼这种事情,大明国都建立多少年了,还是别做美梦了,好吗?
别谈感情,谈感情伤钱,大家还是直接一点比较好,你说呢?
樊江对乔丰翻脸不认人的行为很是鄙视,但是也没办法,想着花钱能把事情办了就好,就把之前积蓄下来的丰厚俸禄拿出来给了乔丰。
乔丰一番运作之后,帮他从河南地方调任到了中都军务部。
虽然等级上是平级调动,但是在中都做事和在地方做事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樊江对此感到满意,也就认了这笔交易。
之后他请乔丰吃饭,乔丰还特意嘱咐他不能把这件事情往外说,否则事发之后第一个就咬死他,以此震慑他。
他当然不会往外说,他本来就是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个人并没有什么权力欲望。
乔丰便很得意的向他说起了操作这件事情的一些技术性的问题,包括如何收费如何保密之类的。
而且他的收费也不算太贵,要是关系近还能打折,关系越远那就收费越高,所以很多人都铆足了劲儿想要和乔丰拉扯上关系。
樊江因为关系亲近,属于江南老人团体当中的一员,所以收费算便宜的,打了折扣了。
樊江当时还在想着乔丰这家伙这样搞真的没问题吗?
乔丰笑着回了一句,说什么法外无外乎人情、法不责众之类的,还说我们都是元老,和一般人不一样什么的,到底是跟着主席一路杀出来的,对别人严苛,对我们总要稍微宽容一些吧?
樊江觉得心里不安,提起了之前被拿下的组织部主任江育,结果乔丰一笑,说江育自己作死,而且行事不周密,难免被拿下。
但尽管如此也没有死,而是在黄河岸边工作,最近因为做工作的好,又被重新启用了,现在在山东的一个乡里面做事,虽然从头再来,但也是有希望的。
这足以证明苏咏霖虽然凶狠,但是对老人们还是多少有些感情的,就算真的东窗事发,也一定安然无恙。
再说了,又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搞,周围多少老朋友都有职位上的需求,苏咏霖就算要彻底解决,难道还要把那么多人一起解决掉吗?
亲手把跟着自己起事的江南老人们都给收拾掉?
那世人会怎么看待他苏咏霖?
樊江当时觉得他说的也有点道理,不算妄想,但是当问题真的爆发的时候,樊江的内心还是被恐惧填满了。
这问题一爆发,樊江就崩溃了。
面对这件事情,他怕得要命,他非常担心乔丰进到监狱里面支撑不住把收了自己的贿赂的事情讲出来,那自己就成了彻底的罪人了。
根据大明律法,官员犯罪,是要按照情节轻重牵连家人乃至于族人的,自己犯了错,儿子的大好前途也就此消失,一家人搞不好就要一起去到条件恶劣的积石州做苦活,之后就算得到了宽赦,也不能再次当官。
又不是每个人都是江育,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要是犯错被知道,他指不定就完蛋了。
妻子在家里又是哭又是闹,把他折腾的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只能选择投案自首,以此争取宽大处理。
樊江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三个复兴会干部和乔丰之间的交易关系,成为污点证人,希望以此减轻自己的罪责。
田珪子亲自审讯了樊江之后,又下令把那三个人抓起来审问,进一步深挖这里头的关系。
这三个人一个在军务部,两个在庶务部,这让田珪子尤为不满。
因为庶务部的主任也是田珪子兼任的,只是田珪子这几年的主要精力都在黄河身上,所以庶务部的工作交给两个副主任在做,现在庶务部接连出现问题,他这个主任是很没面子的。
田珪子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阵为难。
“现在看来,有些人在把我们当作棋子随意玩弄啊。”
“亦或者,是我们身边有些人不那么干净,配合他们挡住了我们的眼睛,让我们看不到这些事情。”
孔茂捷有些按耐不住胸中涌动的真气,怒道:“这是在打我的脸,这是在让红黑榜失去威慑力,是在把我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当作不存在,叫我颜面无存!”
“这个事情不简单。”
田珪子拍了拍孔茂捷的肩膀:“你的威名赫赫,在某些人看来只是吓唬苍蝇用的,他们是真正的山野猛兽,要吃人的,怎么会怕你一张区区的榜单?或许他们正在笑话你的榜单也不一定,知道乔丰除了这些事情之外,还对我透露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他们这些跟着主席从江南来北方的老人们之间有一个圈子,一个可以互相联系到尽量不把任何一个人给漏掉的圈子。”
田珪子眯起眼睛,冷笑道:“但是有意思的是,这个圈子的存在,我却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外面的人也很少知道,至少我身边从未提起过,但是它却真实存在。”
孔茂捷愣了愣。
“还有这种事情?”
“你不知道还情有可原,我也是跟着主席从江南来到这里的,结果我也不知道,这说明我也是被排挤的一员,除此之外,我最想知道的,还是军队里那些元勋大将们是不是知道这个事情。
若此事只涉及到行政、司法群体,那还好一些,处理起来没那么多顾虑,可要是军队当中也有涉及,军队人事也有被干涉,那军队和枢密院都要被牵扯进来了,事情才会真正的被闹大。”
田珪子这样一说,孔茂捷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如此说来,真的会出大事的。”
“是啊,会出大事的。”
田珪子叹了口气,缓缓道:“说穿了,这个事情其实就是历朝历代的结党营私,历朝历代都发生过,所以也不会让人觉得多么奇怪,可就是因为历朝历代都发生过,而大明和历朝历代都不一样,所以这个事情的性质才更加严重。
这还不是一群旧官僚搞出来的,那就是最早跟着主席北上的一群人搞出来的,现在还不知到牵扯范围到底多大,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是一定会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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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八十九 那就斗争吧
孔茂捷认真想了想,觉得事情真到那个地步,恐怕就是再一次的大清洗了。
“恐怕不是死人那么简单了,我有预感,这一次的动静估计不会比之前两次整风、清洗朝堂要小,以主席的性子,要是知道居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不单单是那些做错事的,我们……怕也是要承担一些责任了。”
“这难道不是必然的吗?”
田珪子苦笑道:“我们管着都察院,都察院是干什么的?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首当其冲的就是都察院。”
“主要责任在我。”
孔茂捷郁闷道:“您常年在开封管着黄河工程,中都这块的工作主要是我负责在展开,现在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显然,是有人把我的眼睛蒙住了,耳朵也塞住了,而我却不自知。”
“倒也难怪,你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于锋芒毕露,地位还高,不把你的眼睛蒙住耳朵塞住,他们怎么敢搞这些事情呢?如果说搞圈子只是联络老战友感情的话,自无不可,但如果这个圈子是他们用来互通有无的,问题就大了。”
田珪子双手背在后头,缓缓踱步:“这些年,我倒也不是没有一些察觉,只是我没有把问题想得那么严重,更没有想到乔丰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而在他的身边,还有人做的比他更过分。
看起来,这不是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倒像是一个利益集团在为了自己的利益集团行动,当年大明刚建国之初,主席就对我说过,中都有山东系、燕云系、外族系和元从系四大派系,是四大派系乱战。
两次大清洗,我们成功把四大派系乱战的局面瓦解掉了,连同旧官僚旧时代一起瓦解掉了,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可能局面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可能我们自以为的成功,只是下一次派系之争的开始。
乔丰所在这个圈子,可不是当年那个包含了我们所有同志的元从系,仅仅只是从江南跟着主席北上的一小撮人的派系,硬要是说起来,他们还真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元从……包括我在内。
从他们的视角来看,显然是按照资历深浅来判断一个人属于哪个圈子的,照这样划分起来,倒的确是能把所有人给划分出一个明确的位置上,方便他们划分敌我。”
孔茂捷思考了一阵,冷笑出声。
“要是按照他们这样的划分,能划分出来的派系就多了去了,从江南北上的元从算一个,那么胜捷军之后光复军之前的,又能算一个派系,光复军之后大明建国之前的,又能算一个,大明建国之后的,又算一个。
一二三四,还是四个,元从派系,胜捷军派系,光复军派系,还有大明建国之后的新人派系,这样搞起来,和之前山东系燕云系外族系又有什么不同?”
田珪子跟着冷笑出声。
“当然有不同了,还有第五个派系,就是我们这些被排挤出来的不知好歹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石头派系,这可是一件好事啊。”
孔茂捷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后便露出了一阵苦笑。
“我可不觉得这是好事,一个不好,那可就是腥风血雨啊……”
“挺好的,革命又不是请客吃饭觥筹交错,有些人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偏要追求不该去追求的东西,那就别怪我们做一些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了。”
田珪子深吸一口气,抬起自己的双手,缓缓握成拳:“他们孤立我,排挤我,那又如何?我从来也没想过和他们走到一起,革命来革命去,把自己给革进去了,还恬不知耻洋洋自得,这种人,又如何算得上是我的同志呢?”
“敌人,他们是敌人。”
孔茂捷颇有感触的点了点头,笑道:“我听主席说过,对于敌人,就要勇于斗争,而不是步步退让。”
“那就斗争吧,不管他此前是谁,此后,他就是我的敌人!”
田珪子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和孔茂捷一起,拉开了属于他们的战争的序幕。
而在这个最初的斗争时刻,他们首先需要的是整理自己的内部,找出内鬼。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们坚决不相信都察院在整个事情的发生过程当中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整个都察院的人都被瞒得死死的,那乔丰等人的政治技巧未免太强。
内鬼,一定有内鬼。
朝廷吏部和复兴会组织部都是有非常真实的人事大权的,但是这种权力绝对不是毫无制约毫无限制的。
不单单是对朝廷吏部有监察职责的都察院,对组织部有直接监督职责的复兴会监察部也要进行一波内部清查。
都察院和监察部里面,一定有内鬼,否则这两道防线不可能面对如此明显的利益交换而全无反应。
乔丰的嚣张和某些人的着急恰恰证明了这两个部门里一定有他们的协作者。
在田珪子忙于黄河工程、孔茂捷一人独木难支的情况下,这两个部门里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已经完成了他们的身份立场转变。
而这个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通过什么途径实现的,双方又是如何打配合、给孔茂捷编制信息茧房的,很值得探讨。
乔丰那边还是没有反应,无论田珪子怎么审问,他都没有给出更进一步的回答,默不作声,面容灰败。
樊江被逮捕入狱,全家人也一起被软禁起来,相当于是一种另类的保护,但是他知道的实在有限。
乔丰不怎么信任主动找上门来的樊江,虽然对他吹嘘了不少事情,比如某某某花了大价钱请我把他的子弟安插到某个关键岗位上之类的。
但是这些吹嘘内容模糊,没有具体指向,不能当作证据,也无从下手调查。
在缺少突破口的情况下,十分郁闷的田珪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点。
“我记得乔丰是在给苏家做工的时候结了婚,我还去参加过他的婚礼,之后有了个女儿,我们北上的时候他女儿都好几岁了,这么些年过去,也到了该出嫁的时候了吧?”
同样感觉很苦闷的孔茂捷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田珪子是什么意思了。
“您是说……他的亲家?”
田珪子点了点头。
“我去民政司文件室查一查他家的婚姻关系,说不定能查出来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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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九十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田珪子自己就是庶务部的主任。
而当下时期的庶务部最大的职责就是统计清楚全体复兴会员的家族、婚姻关系,并且详细记录在案,不得有丝毫缺漏。
当年为了这个事情,苏咏霖掀起一场整风运动,顺势推出了复兴会内部的一夫一妻制度,并且通过对官场输出这条规矩,逐渐“绑架”非复兴会员的官员们,然后进一步影响民间。
不过说白了,民间的大多数人实际上也没有纳妾的资格,从未体会过纳妾的感觉,所以对他们来说,有没有其实差别并不大。
在这个士大夫和旧习俗逐渐被消灭、被批倒批臭的时代,用不了多久,永久废除纳妾制度就会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情,是一件约定俗成然后被法律确认的事情,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而且,想要坚持这套制度的群体和苏咏霖的敌人群体是高度重合的。
这很有趣。
不管他们嘴上说的是什么,婚姻关系和他们的姻亲到底在什么职位上做事绝对是最能体现一个革命者的性质。
田珪子顺着自己的直觉,来到了庶务部民政司,将中都部分复兴会员的婚姻资料找了出来。
当年言简意赅毫无审核用途的规矩现在变成了整个复兴会内部的铁律。
大清洗过后,在苏咏霖的强烈要求下,全体复兴会员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结婚的,全都来报备过了,而且拿到了真正的批准文件,之后才能放心结婚或者维持婚姻关系。
于是田珪子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乔丰家族的婚姻文件。
从中,他发现了乔丰和自己妻子的结婚补办登记文件和批准文件,还有乔丰的女儿乔嘉嘉的婚姻登记文件与庶务部审核批准文件。
乔嘉嘉的丈夫叫做鲁正青,现年十八岁,是中都复兴会干部培训班的学员,还有一年就要结业。
而鲁正青的父亲叫做鲁甸——朝廷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现年三十六岁。
鲁甸出身庆元府失地贫农,早年流浪,后来成为苏家制盐工场的一份子。
在苏咏霖的教导下,他成为第一批觉醒者,跟随苏咏霖北上山东闹革命,是军中最早的一批指导员之一,有丰富的政工经验。
他虽然识字晚,但是天资不错,学习东西的速度很快,立国之后进入干部培训班学习法律等专业知识,结业之后被选拔进入都察院做官。
四年前,大清洗末尾时期因为功劳一路升职,最后升任左佥都御史,一直至今。
从他的履历上来看,基本上全都是功劳,不过因为功劳也是中规中矩的功劳,没什么亮眼的地方,所以升迁也是按部就班的升迁。
大明都察院的格局是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和左佥都御史领衔都察院一部分事务,主要针对中都官员,针对中央。
而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和右佥都御史领衔处置外地行省官员的事务,各有侧重点。
而鲁甸的这个职位的职责是协助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处理都察院的日常政务事宜,针对中央官员的行事操守方面进行工作,原先在中都都察院体系内属于三把手。
在左都御史田珪子全力以赴处置黄河工程的前提下,代管左都御史职务的孔茂捷一人分身乏术,又要管内部又要管外部,精力不济,需要更多的依仗其他的工作人员。
所以实际上左佥都御史这个职位在这段时间内等同于中都都察院的二把手,而在左副都御史唐祥因为中都官员在外地有牵扯而外出公干的时候,甚至可以是一把手。
所以这个职位的权力很大。
田珪子把这份文件拿着,找到了孔茂捷,给他看。
孔茂捷看后,面色严肃起来。
“鲁甸算是我的一个挺重要的助手,中都的事情除了左副都御史唐祥之外,就是他帮到我的地方最多,因为他是老资格会员了,所以很多我不认识的人或者我搞不清楚的关系最早都是他告诉我的,他……”
“一个人也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混蛋,总要有一个过程,战争年代,他们都是立下战功上过战场的人,意志也十分坚定,至于现在这个模样,一定有原因。”
田珪子深吸一口气道:“把他们挖出来,审讯他们,找到根本原因,对症下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好!”
孔茂捷点了点头。
田珪子立刻“邀请”复兴会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鲁甸来他的办公室喝茶聊天。
命令传达到鲁甸的耳朵里的时候,鲁甸还在都察院像模像样的办公,消息传来之后,鲁甸面色没有异常,直接起身前往田珪子的办公室“喝茶聊天”。
进到田珪子办公室的时候,鲁甸就觉得这场面有点奇怪。
光线暗弱的办公室内,只有一束光从窗口打入室内,正好照在了端坐在办公桌前奋笔疾书的田珪子身上,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点神圣的感觉,鲁甸甚至搞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更有些奇怪的是,是他这几年的顶头上司、右都御史兼监察部主任孔茂捷也坐在一边端着茶碗慢悠悠的喝茶,好像正在等着他。
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他进入田珪子的办公室之后,两个都察院巡检御史从后面跟着他走了进来,然后把门带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门边上,像是在看守犯人似的。
鲁甸心里一沉,暗叫一声不好。
自打乔丰被突然逮捕之后,鲁甸就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这是苏咏霖亲自布置的行动,他显然是知道了一些什么事情了。
加上最近一直没有传出来乔丰被逮捕、樊江自投罗网之后,到底有多少消息被这两个人交代给了田珪子和孔茂捷,鲁甸对此全然不知。
鲁甸作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本来应该全程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但是他得到的消息是,全程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的只有一群还没有从中都政法学院里面结业的年轻学生,还有田珪子和孔茂捷两只老鸟。
鲁甸当时就觉得情况不妙,找这个趋势,田珪子和孔茂捷这两只老鸟一定是知道都察院和监察部里面有内鬼了,他有点慌张,这几天一直都在想方设法打探消息,却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
樊江绝对不知道他的存在,但是乔丰……
更要命的是自己的儿子和乔丰的女儿已经结婚了,这要是被有心人提起,自己估计也难逃审查。
鲁甸焦虑不安的时候,命运的召唤如期而至。
他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让他觉得很不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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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九十一 我们不熟
田珪子的办公室自打田珪子去开封办公之后就没有启用过,一直关在那儿,他办事一般都是去孔茂捷的办公室。
孔茂捷的办公室采光好,亮堂堂的,也通风,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不会太热,比田珪子这个采光条件很不好的办公室要好太多了。
鲁甸听说这个房间本来是规划做成杂物间的,堆放一些办公用的杂物,所以根本就没有考虑采光的事情。
结果田珪子不知道为什么一眼看中了,就把这个房间当作自己的办公室,呆在这里办公,当初没有去开封之前,这间办公室可给不少人带去过相当严重的心理阴影。
为此,元老圈子里对田珪子的吐槽可不少。
主要因为田珪子当年还在江南的时候就是一个监督者的身份,性格阴沉死板,除了苏咏霖,没人见他笑过,所以大家就说田珪子选的房间恰如其人。
阴沉死板,里里外外充满了压抑感,好像一言不合就要张牙舞爪把你吞吃殆尽一般。
鲁甸从未独自面对田珪子过,这审讯堂一般的配置,让他心跳陡然加速。
他不得不说点什么来缓和这极为压抑且尴尬的氛围。
“啊哈哈哈哈,老田,老孔,好久不见了,你们找我来干什么啊?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我吗?”
鲁甸强作镇定,走到了摆在田珪子办公桌前的那张椅子边上大大咧咧地坐下,看起来毫无芥蒂。
田珪子闻言停下笔,直勾勾盯着他看,没说话。
孔茂捷放下茶碗,直勾勾盯着他看,也没说话。
尴尬且压抑的氛围陡然浓烈起来,鲁甸实在是有点受不了这个氛围,不得不开口打破沉默,否则他怀疑自己会被这里的氛围给挤兑死。
“之前一直听说你们在审乔丰和樊江,他们……唉,都是老同志了,怎么就意志那么不坚定呢!真是想不通!那么多年的同志了,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一拍双手,拙劣的演技在田珪子和孔茂捷面前暴露无遗。
田珪子一眼看穿了他的焦虑和不安,勾起嘴角,轻声问道:“老鲁啊,我什么都还没说呢,而且,你怎么知道乔丰和樊江意志不坚定啊?他们做了哪样的事情啊?我们好像还什么都没有往外面公布吧?”
鲁甸顿时愣在那边,心脏噗噗狂跳。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立刻挤出一脸笑容。
“那个……哈哈哈,能让你们出动,又是交通管制又是亲自审讯,傻子也知道他们肯定犯错了,犯错还能有什么原因?肯定是意志不坚定没有坚守底线呗!”
“对,他们的确犯错了,犯了很大很大的错误。”
一旁的孔茂捷忽然开口了,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看:“不过这些事情可以等主席回来之后再公开讨论,但是老鲁,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把你喊过来吗?”
“这个……这个……是要让我帮你们办事吗?看你们两个日理万机累的不轻,放心,有什么事情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帮忙!虽然我年纪不小了,但是精神还是很好的,放心吧!”
“好啊,那就最好不过了。”
孔茂捷身子向前,笑道:“那就请你把你是如何帮着乔丰等人欺上瞒下进行利益交换的事情老实交代一遍?最好还能把你在都察院内的帮手们都给交代出来,这样也省得我们费太多力气,你说呢?”
鲁甸瞳孔一缩,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心跳速度几乎超越了人体警戒线,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段不长不短的安静过后,鲁甸忙伸手抹了抹自己的额头,然后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笑了出来。
“哎哟哟哟,你看看你看看,老孔,你这话说的,我怎么都听不懂呢?什么叫我帮着乔丰他们欺上瞒下的?这种事情不说是个复兴会员,就算是一般的旧官僚也不行吧?
要是被发现了,以前的皇帝估计也是要砍了他的脑袋吧?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家人考虑吧?
咱们大明的规矩,官员犯法可是要诛连家人的,动辄两三代人不能翻身,搞不好就绝后了,老孔啊,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合作也算是愉快,你怎么就这么突然污蔑自己的同志呢?”
鲁甸的反问没有对孔茂捷产生任何作用,孔茂捷还是那么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编,接着编,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假面还能坚持多久。
鲁甸受不了他的视线,转而向了田珪子。
“老田,老孔是后面加入的新人,不了解我们这帮革命老人,你却是了解我的,你好好跟他说说,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说出来,太伤同志之间的感情了!
他这样说,不就等于是在咒我绝后吗?这也太过分了,咱们革命老人虽然地位不高,也不能被这样污蔑吧?”
田珪子默默看着他,一言不发。
鲁甸的面色变得不好看了。
“该不会……老田,你也相信他?你不相信我?”
“从江南跟着主席北上的老朋友们有七百多人,现在活着的也有快三百人,我不是和每一个人都很熟的,或者说,我只和少数几个人比较熟悉,老鲁,我和你也就是认识,其实不熟。”
“老田,你……”
“先把这个跟我解释一下。”
田珪子拿出了之前他调出来的乔家和鲁家的婚姻档案:“解释一下你的儿子和乔丰的独生女之间的婚事,然后整理一下措辞,试着让我相信你们的姻亲关系和乔丰犯错误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好家伙,还真是这样!
鲁甸一阵懊恼,后悔当初不该利欲熏心只看到好处看不到坏处,不顾妻子的反对硬是要和乔丰结成亲家,以至于现在要面对如此局面。
早知道乔丰在搞这些事情的时候鲁甸就犹豫过,担心事发之后自己一家子要受到牵连,但是再想想乔丰在人事方面能给鲁家带来的好处……
万一不被发现呢?
鬼使神差般,他就答应了。
但是懊恼归懊恼,这种要人命的事情说什么也不能轻而易举的就承认了,怎么着也要挣扎到无法继续挣扎为止。
“这儿女结婚的问题当然很简单啊!我们是老朋友,老战友,认识那么多年,他的女儿没嫁人,我的儿子没婚娶,自然而然就谈婚论嫁了啊!这不也是主席倡导的吗?”
鲁甸着急道:“当年主席亲口说的,让我们尽量不要和地主豪强还有旧官僚士绅结成儿女亲家,最好也不要有什么往来,我们可是一直都非常遵守这个规矩的!
我们找革命战友结成亲家,这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要是连革命战友都不能结成亲家,那我们找谁结亲家?还是说儿女婚事就这样放着不管了?那不行吧?
老田,老孔,你们要是觉得我这样做有什么问题,那不就等于是在找主席的麻烦,你们是根本不把主席的命令当回事吗?还是说你们有什么别的想法?想要在这里污蔑我?”
好家伙,不仅不承认问题,甚至一转攻势了还。
孔茂捷看向了田珪子。
田珪子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乔丰等人所犯下的事情呢?在你过去的任职期间你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鲁甸忙道:“我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更何况他还是我的亲家,出了事情我肯定难辞其咎,真要那样的话,我肯定第一时间阻止啊!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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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九十二 问题的根源在我的身上?
鲁甸的挣扎在田珪子看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白感。
很没有说服力的感觉。
更像是为了摆脱嫌疑而摆脱嫌疑,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义。
所以田珪子完全不信。
“那就奇怪了,作为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你比起我们应该是更加接近预防犯罪一线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田珪子咧嘴笑道:“而且老鲁啊,怎么听上去,你这口气仿佛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作为相关官员,对自己的本职工作完全不清楚,这可不是一般的渎职、懈怠的罪过啊。”
鲁甸顿时僵在那边。
对啊,他虽然想竭力甩脱自己和这件事情之间的关系,但是他是都察院的官员,这是他的职责,他什么都不知道固然能够撇清关系,但是在职责上来说,属于失职。
也要问罪。
鲁甸很郁闷。
少倾,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话也不能这样说啊老田,若是这样的说话,那你,还有老孔,你们两个不也是……”
“我们当然也有连带责任,并且一定会向主席请罪。”
孔茂捷严肃道:“但是田公有五年时间都在开封办公,主要工作是黄河工程,才回中都不久,对这方面工作尚未完全交接完成,情有可原,而我的本职是监察外地行省官员,只是因为田公外出公干,才兼领都察院全权。
尽管如此,因为本职工作非常多,所以在处理都察院的中都业务的时候,我分身乏术,遂更加倚重于你和唐祥两人,你们两人实际上掌握着非常重大的权力,乃至于自主决定权,这是不是真实的情况呢?”
鲁甸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珠。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吧,我们……我们也是副职,不是主职,这个责任总不能完全算在我们身上,对吧?”
“我说了,我的责任我绝不推卸,事情处理完成之后主席要怎么惩罚我,我认了,我绝不挣扎,但是你,包括唐祥在内,都有渎职、懈怠工作的嫌疑,这个罪责要是追究起来,不小哦。”
孔茂捷死死盯着鲁甸道:“亲家犯错,你这个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却毫无察觉,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不论是谁来看,恐怕都会觉得这件事情不那么简单,对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但是事情还是要讲证据的不是吗?”
鲁甸挤出来的笑容都有点无法维持了:“大明律法严明,司法三司讲究公正,没有证据就拿人,有违公正吧?这不符合大明法治的精神,对吧?”
“所以这是请你喝茶问话,又不是要拿你。”
田珪子阴冷的笑了笑:“否则,来找你的就是法卒了,你要去的地方就不是我的办公室,而是法部大牢了,对吧?”
鲁甸又擦了擦汗,讪讪地笑了笑。
“是,是这样的……”
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鲁甸也不愿意做那个自爆的狼人,所以谈话过后,鲁甸顺利离开了田珪子的办公室,没有被问罪。
他离开之后,孔茂捷和田珪子相视一眼,一起露出了些许无奈的表情。
“鲁甸资历深厚,久在都察院工作,不是那么好诈出来的,若是没有过硬的证据,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那怎么办?用渎职的名义把他拿住?”
“那线索不就全断了吗?好不容易抓住他的马脚的,等一等吧,看看天网军能不能发现什么,我不信他这一回去就不会找人帮他,只要他有些动作,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抓到要害。”
“也好。”
两人打算把希望寄托在苏隐亲自统领的天网军行动组身上。
但是这一次,他们倒是没等到天网军拿到过硬的成果。
因为苏咏霖紧赶慢赶着赶回来了,没有和军队一起行动。
洪武九年四月二十六日夜,苏咏霖先于大军赶回了中都城,并且秘密入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同样也在当天晚上,田珪子、孔茂捷还有沈格、蒋成月四人一起再次提审乔丰,准备从这个核心人物这里揪出至关重要的线索,获得至关重要的人证与物证,好将这个成员身份可能非常惊悚的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但是乔丰的态度还是一样的,啥都不说。
“乔丰,我现在是站在江南老人们的立场上对你说这些话,我希望你可以不要一错再错,我们都知道,这样下去,不会有人有好结果的,你再怎么隐瞒,会被发现的是一定会被发现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觉得你什么都不说有什么用吗?只能让你的量刑更重,让你的未来更加不明朗,我希望你可以弄明白这件事情,不要继续为虎作伥了。”
乔丰只是苦笑。
“江南老人的立场上?田珪子,你什么时候站在过咱们江南老人的立场上?你真的有顾虑过江南老人们的处境吗?你以为那么多老人为什么要联络我,并且依靠我?
但凡你能稍微亲近我们一下,我们都会立刻向你靠拢,甚至还会竭尽全力把你推上高位,乃至于,推你成为复兴会下一任主席,田珪子,这件事情你想过吗?”
这话一出口,田珪子直接愣住了,其余几人也是纷纷愣住,然后表情怪异的看了看田珪子,又看了看乔丰。
尴尬的诡异的沉默维持了好一会儿。
“你在说什么?”
田珪子紧锁眉头,微怒道:“我可不曾听说主席说自己要退位了!”
乔丰哈哈大笑。
“主席才三十多岁,在我们这群江南老人群体里,甚至算是最年轻的一批人了,放眼整个大明国的高层,也是绝对的年轻人,而且主席身体康泰,怎么也不像是要退位的人。”
“所以,你这样说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在表达我的不满,以及,和我立场一样的人的不满。”
乔丰咧嘴笑道:“大明国的确是个奇迹般的国家,接连推翻了砸碎了很多很多我们都很讨厌的枷锁,让很多人获得了自由,从这一点上来说,大明国已经是古人梦寐以求的地上天国了。”
田珪子向前一步。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当然是因为我感到不满啊,也不单单是我,还有很多人也会感到不满。”
乔丰摊开双手道:“大明国只是看上去像个地上天国,又不是真正的地上天国,有人感到满意,也会有人感到不满,大明国在让人感到满意这件事情上做得很好。
但是在解决不满这件事情上,我觉得大明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问题的根源,就在主席身上,你且放心,大明皇帝永远是他,永远是苏咏霖,皇家也会永远是苏家,但是复兴会主席则未必。”
“你的想法很危险。”
田珪子的眼神越来越冷:“这不是一个臣子、一个复兴会员该说出的话。”
乔丰摇了摇头。
“危险吗?我不这么觉得,今日种种,根源就在主席身上,多少人的不满,多少人心中的怨怼,若是不得到解决,在未来,还会发生更严重的冲突,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而若要改变今日大明给我们带来的诸多不满,不让冲突爆发,那么把主席换一个人来做是最好的,再说了,只是换主席,又不是换皇帝,为什么不能说?”
“问题的根源在我的身上?”
苏咏霖忽然从孔茂捷背后的门外面走了进来:“乔丰,你仔细说说,这个问题怎么就在我的身上了?我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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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九十三 乔丰比谁都清楚
苏咏霖的忽然出现明显震撼了乔丰,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其余几人向他稍稍行礼,田珪子看上去有点想要说的话,被苏咏霖伸手阻止。
“珪子,你的心意我明白,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的根源在我的身上,为什么我让你们不满了,你们究竟不满在什么地方?”
“主席,我……”
乔丰显然是被苏咏霖的突然出现给吓到了,苏咏霖也不着急,拉来一张椅子摆在了乔丰面前,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
“我在广州的时候,和胡信谈了谈,他的意思是,我对你们这些跟我一路奋战的老人的关注不够,因为你们有些人明明是最早跟着我起事的,但是现在还只是在做不那么高的职位。
而一些资历不如你们的人,却青云之上,一路高升,乃至于踩在了你们这群老人的头上,成为了你们的顶头上司,你们对此感到很不满,所以联合在一起想要升官,是吗?”
乔丰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还是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似乎苏咏霖对他的震慑实在是太强了。
“我以为我们是同志,你们对我应该更多的是认可,可现在看来,你们对我更多的是惧怕,可能这也是我的问题所在吧。”
苏咏霖无奈的叹息道:“你那么怕我,到底是因为我的原因,还是你自己的原因呢?”
一阵令人感到十分不适的沉默之后,乔丰终于认清了此时此刻自己的处境。
他终于选择了放弃抵抗。
“主席,我如果说真话,你会生气吗?”
苏咏霖摇了摇头。
“你说真话我不会生气,你犯罪我才会生气。”
“我们不满,是因为您对我们的要求太高了。”
乔丰摊开双手,一脸苦涩道:“不能纳妾,不能置办土地,不能经营商业,不能追求奢侈享受,大鱼大肉大操大办的什么都不可以,历朝历代官员习以为常的事情我们都要避之如洪水猛兽,这……这要求也太高了。”
苏咏霖摇头。
“正是因为历朝历代官员习以为常,所以才抢占了太多的社会资源,引发剧烈的贫富差距和社会不公,最终导致王朝崩塌,战乱不休,动辄死伤千万人,这个教训,还不够吗?
历朝历代之所以灭亡,这就是根本原因,其他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掩饰阶级矛盾而被统治者拿出来大书特书的,阶级矛盾才是最根本的矛盾,统治阶级的胡作非为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大障碍,而且更关键的是,大明不是所谓的【历朝历代】。”
乔丰苦笑摇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但是这些要求也太……太压抑了,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所有想做的事情几乎都不能做,长此以往,人是受不了的,真的,那么辛苦,总要有些回报才是。”
苏咏霖对此绝不认同。
“掌握权力的人如果不懂得自我约束,那就是灾难,这个位置这份权力注定了你们不能和正常人一样,而我正是因为明白自我约束的难度,所以才设定严格的规章制度,并且以身作则,带头约束我自己。
那么多年来,我对自己的约束我认为是十分成功的,你们没有的,我也都没有,我没有妾室,没有土地,没有商业资产,也不会奢侈享受,我说的,我都做到了。”
乔丰长叹一声。
“您当然能做到,这规矩本就是您制定的,您要是自己做不到,不就是废纸一张吗?”
“既然我做到了,那么我就有资格要求你们也要去做到,况且,这本就是我们革命的初衷,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苏咏霖疑惑道:“难道你是想回到过去那种掌握权力的人对民众予取予求为所欲为的状态吗?难道你忘了你自己曾经也是被一群为所欲为的人给逼得走投无路吗?你忘了那时心中的痛恨吗?”
“我没忘!”
乔丰忽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喊了出来:“我现在做梦的时候还能梦到那个时候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那些混蛋是怎么欺压我的!绝对不会!”
苏咏霖摊开双手。
“所以,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我……我……我没有欺凌百姓,我没有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
乔丰一脸便秘一样的表情,小声道:“而且,这是不一样的,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我们……主席,你有一样东西是我们没有的。”
“什么?”
“权力。”
“你们没有职权吗?你们没有担任职位掌握权力吗?”
乔丰立刻摇头。
“有是有,但是没有那么大,我们到底是资历最老的一群人,最早跟在您身边出生入死,可是到现在,很多人还在做中层职位,或者稍微高一点的职位,最顶层的职位,又有多少是咱们江南老人的?
很大一部分都是后来居上啊!主席啊!我们这些江南老人最早跟着您出生入死,多少人身上的刀疤两只手都数不上来,结果一纸调令,那些毛头小子身上光溜溜的,全都升上去了,留下一群江南老人不上不下。
老人们心中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待这样的事情?出生入死那么多年,现在革命成功了,不准纳妾,不准购置土地,不准参与商业,什么都不给,职位还不上不下,给一帮毛头小子抢了先,他们心里能不埋怨吗?
您什么都不要,但是您是一国至尊,您嘴上说的那些话都掩盖不了这个事实,您是一国至尊,您挥挥手张张嘴就能让人跑断腿,这种权力难道不比任何享受都更加有意义吗?”
苏咏霖听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你能说出这种话,就足以证明革命没有成功,你说了那么多,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说,他们的实际能力只够得上他们所处的职位,更高的职位所需要的能力,他们达不到?”
苏咏霖说完,乔丰愣住了。
这……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选贤与能乃千古难题,所以对于官员选拔和职位分配,我非常在乎,于是在朝廷稳定下来之后,就着手建立人才评定体系,对朝廷所需要的各个专业的人才进行搜集和评定。
朝廷吏部和复兴会组织部都有专门的详细的记录,记录每个官员吏员在任上的工作成果和所犯下的错误,以此作出判定,看看他到底是可以进一步提升职位还是能力仅限于此。
可以提升职位的,那就等任期满后酌情提升职位,能力到顶不能继续提升职位的,那就平级调动,不再继续往上升,就算升也只提升勋位之类的荣誉头衔,不再提升职位。
相对于前朝的人才评定体系,我要求组织部和朝廷吏部做出这方面的相对应的改变,尽可能建立一套不看资历与出身的晋升规则,以最大限度地给予民众公平,这一点,你不会不清楚。”
乔丰低下头。
他的确清楚,多年在组织部里工作,他比很多人都清楚明国的人才选拔体系和晋升体系是一套怎么样的体系。
根据一个人在职位上所做出的成绩和所犯的错误,基本上就能判定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升任职位的才能,有没有更进一步或者需要降职的需求等等。
同时他也非常清楚,在这套规则的运行之下,的确有很多立下功劳能力不错的年轻官员得到了应有的提拔,一大批平庸的官员也被摁在原地没有升迁,只是平级调动。
这并非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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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九十四 我不是最先去做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以说这套用人制度运行至今,为明国治理天下的成绩立下了汗马功劳。
乔丰比谁都清楚这套制度对于大明国如今盛况的重要性。
“你绝对是清楚的,越高的职位对个人能力的需求就越高,乃至于能力之外的某些品行的要求也更高。”
苏咏霖站起来,一边绕着乔丰缓缓踱步,一边缓缓说道:“让一个没有能力承担高位的人承担高位,只会给国家带来巨大的灾难,这一点是你绝对不会不清楚的。
东汉末年的何进,没有大将军的能力,却成为了大将军,最后死在了宦官手里,沦为笑柄,更开启了东汉末年中央大乱的序幕,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大家都清楚。
晋惠帝,一个能说出何不食肉糜的人,一个智力上有着显著缺陷的人,却成为了皇帝,晋国之后变成了什么模样,引发了什么后果,那也是我们都清楚的。
前车之鉴,后世之师,正是有了那么多的前车之鉴,而不仅仅是出于对革命事业的追求,我们才会竭尽全力对人才选拔和晋升制度作出调整,力求公平公正。”
苏咏霖所说的乔丰都清楚,他知道这一切,但是……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主席,我们……”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要体现你们的特殊性,历朝历代对于跟着皇帝起家的人都有着非常好的待遇,谓之从龙,这也是很多人你所追求的,且理所当然认为自己应该得到那么多。
但是,我不是纯粹的皇帝,你们不是纯粹的官员,大明也不是旧王朝,我们是革命者,大明是民众之国,是民主之国,我不允许你们用旧观念看待新国家。”
苏咏霖停下脚步,低着头直视着乔丰的眼睛。
乔丰抬着头,并不畏惧的和苏咏霖对视,而后忽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想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事情?”
“我觉得咱们大明国选的都不是什么官,选的是圣人,一心奉献不求回报的圣人。”
“大明没有给你们回报吗?你们的职权,还有丰厚的俸禄,以及一系列的福利待遇,不算回报吗?”
“那就不是不求回报的,是只需要一点点回报的,一点点回报的欲望很低很低的圣人,主席,您真的觉得这样的人很多吗?”
“当然不会,否则监察部和司法三司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是革命,不仅能革了上等人的命,也能革了自己的命,一个怀着革命热情和理想的人,是能做到这一点的,而你……”
“………………”
苏咏霖和乔丰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乔丰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我只是帮着很多老朋友实现他们的愿望,我认为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合理的,是他们应该得到的,他们付出了太多。”
“所以你还是不觉得你犯了错是吗?”
“如果这是错误,那么主席,我必须要告诉您,这样的事情,我不是最先去做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以这样去做的历朝历代才跳不出灭亡轮回。”
苏咏霖重新坐了下来,微微叹口气,苦笑道:“我还记得我给你们上过一堂课,探讨了一下历朝历代为何逃不脱灭亡的轮回,其中有一个原因我们做了不少讨论,就是上升通道被堵死。
按照正常的逻辑,老官员退下去,新官员上位,大家遵守游戏规则,那么朝廷就能得到新鲜血液的补充,就能始终维持活力,但是问题在于这个正常逻辑往往只是表面上的。
一个没有背景和人脉关系的官员,靠着自身的努力,只有理论上青云直上的可能,现实情况下,他会面临着多重阻挠,很多人都会想要打破规则,选拔符合自己利益的人上位,排斥外人。
皇帝,宰相,顶头上司,外戚,权宦,等等等等,都是横在这些官员面前的拦路虎,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只为了自身利益而不是大部分人利益的朝廷能够长久吗?
显然是不能的,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设定这样的规则之后很少参与到组织部和朝廷吏部的人才选拔当中的原因,我希望这套规则独立运转,尽量不要受到外部干预,结果让我知道就可以了。”
乔丰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苏咏霖说的都是真的,也知道苏咏霖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着他略有动容的模样,苏咏霖又给了他一记重锤。
“如果按照你所设想的运转这套体系,那么这个朝廷的上层会聚集着一群资历深厚的江南老人,大家其乐融融,瓜分着权力,大家都很满意,那么本该得到晋升的人们呢?
这套体系继续运转下去,老人们还有子弟想要安排,有姻亲想要安排,有朋友想要帮着安排,有人贿赂他们想要帮着安排,大家都竭尽所能往朝廷里安插自己的人,那会是什么局面?
乔丰,你是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的,你曾经也是满怀愤怒向上等人发起过冲击的!现在大明的局面有多难得,你比很多人都要清楚!这也是付出辛苦参与缔造的国家,你忍心看着它走向灭亡吗?!”
乔丰一开始还直勾勾的盯着苏咏霖看,但是看着看着,整个人的目光就开始闪烁,开始不自觉的躲闪、逃避。
直到他再也不敢和苏咏霖对视。
他认怂了。
乔丰是在崩溃中痛哭流涕着把自己做的事情交代了出来的。
他周围江南老人圈子的核心人物们,老人们身边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们,只要和他的集团有点牵扯的而他也知道的,他都说了。
等交代的差不多之后,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苏咏霖大声地喊了一阵。
“他们可都是跟着您北上的老人!他们的资历最深厚!您一口气把他们都给处理掉了,让其他的老人们怎么看?他们怎么看待这件事情?会怎么看待您?主席!您要好好地想一想!想一想!这会让整个大明国发生多少变化!!”
苏咏霖听后,勃然大怒。
“用战死烈士的性命堆砌而成的资历当作自己求田问舍追求权力的阶梯,何等可耻!何等卑鄙!何等无情!你们对得起那些战死的烈士吗?”
乔丰愣在当场好一会儿,愣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苏咏霖没有继续停留在审讯室里,他转身自己一个人走出了审讯室,去外面透气。
他觉得审讯室里面太沉闷了。
紧跟着他走出审讯室的是田珪子。
“主席,我……”
“珪子,你和我之间不需要为不重要的事情做任何交谈。”
苏咏霖摇了摇头,阻止了田珪子想要说出来的事情。
田珪子于是就那么默默地看着苏咏霖,看着他在月光下略显孤独的背影。
良久,苏咏霖转过身来,看着田珪子。
“珪子,你说我对那些老人们,是不是真的挺无情的?”
田珪子想了想,觉得回答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难度。
“从革命者的角度来看,您这样做毫无疑问是正确的,维持人才选拔和晋升规则的公平公正,本就是革命者理所当然需要做到的事情,若是要徇私,反而不是革命者了,只是个纯粹的官僚了。
况且您并不是那种言行不一的人,您言行一致,认真践行自己的规定,对待任何人都一视同仁,赵家三个儿子也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出身而得到任何优待,只这一点,就足以让所有人闭上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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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九十五 他要做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人
田珪子这么一说,苏咏霖想起了自己唯一的亲族,也就是赵惜蕊的娘家。
赵作良目前还是大明国政府名义上的最高首脑,朝廷尚书省的参知政事,但是他的三个儿子并没有得到任何特殊待遇。
一个年龄小的还在读书。
一个在大明建国前有过犯法前科的被赵作良盯着苦读,但是连续两次科举考试失败,实在不是学习读书的料,年龄又大了,最后被赵作良打发回山东老家务农、照看宗祠,不准瞎折腾。
二儿子倒是聪明,有才能,通过了洪武五年的第二次科举考试,进入法部为官,现在在河西行省某县的司法所担任主事,工作成果还不错,有晋升的前景。
苏咏霖自己的大儿子二儿子年龄尚幼,都在读书,没什么好说的。
唯一的亲族赵氏家族的三个儿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和其他家族比起来也没有任何超脱的地方,实在没有什么能指摘的。
倒不如说苏咏霖在刻意压制赵氏家族,不允许他们超脱于任何人,竭力维护人才选拔和晋升的公平性。
而这种从自身出发的努力,却在被不少人认真的反对着。
反对者甚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盟,正在努力和他唱反调,甚至还有主导明国的想法。
他们认为苏咏霖维护公平的努力是不合时宜的,是不符合他们的利益的,他们希望通过自身的资历获得更高的地位和待遇,以及更顺畅的获得权力的途径。
为此,他们达成联盟,抱团取暖,在苏咏霖规定的规则制度下努力的钻空子,并且竭力掩饰,一直到被发现为止,都不认为他们做了错事。
这让苏咏霖感到愤怒的同时,也感到了些许的失落。
“乔丰的确是变质了,但是他所说的一些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我好像是在用一个比较圣人的标准在要求官员们,对他们有着很多的期待,而这些要求似乎也真的挺严苛的,是吗?”
田珪子摇了摇头。
“既然决定做大明国的官,就必然要做好这方面的准备,若是没有如此觉悟,干脆一开始就别做官,咱们大明的官,注定与众不同。”
“话是这么说没错。”
苏咏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曾经无数次的设想我会如何对待违法犯罪者,可当他们真的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地感到失落,我以为我自己照着做就能起到带头作用,可实际上……我还是小看了人欲了。”
田珪子表示反对。
“您的带头作用确实很强大,在您的带头作用下,我相信大明官员的清廉和高效是绝无仅有的,大明百姓对大明官府的信任也一定是绝无仅有的。”
“可假使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又有多少人会变得和乔丰他们一样呢?”
苏咏霖苦笑道:“现在,他们会用江南老人没有得到符合资历的待遇作为借口来联合一大帮人营私,之后他们又会用什么理由和借口来行结党营私之实呢?
我不愿意想象,也不敢去想像,只是现在我也很清楚,对于他们来说,理想的意义并没有那么大,或者他们认为理想已经实现了,可以开始享受了,对吧?”
田珪子无言以对。
“目睹此等官场怪现状,也难怪他会喊出什么存天理灭人欲的口号了。”
苏咏霖低声呢喃着:“或许正是因为目睹了太多太多的丑恶行径,才会有这句口号的诞生,这句口号能喊出来,也许本身就是一种理想,只是这种理想被用到错误的方向上了。”
“存天理,灭人欲?”
田珪子疑惑道:“这样的言论出于何人之口?当真是难以想象。”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珪子,咱们大明国的选官任官,是不是也有点这种感觉?”
苏咏霖看着田珪子,表情很认真。
田珪子抿了抿嘴唇,没有说假话。
“是。”
“哈哈哈哈,其实我认为官员就该是我们规定的模样的,既然掌握了权力,就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因为他的权力会影响到很多很多人,掌握这样的权力,理所当然是要付出的。”
苏咏霖苦笑道:“但可能官僚们把这个道理理解的不太对,他们觉得掌握权力的过程太艰难了,所以掌握权力之后就是要享福,不是付出,而是要往回拿。
珪子,我发现从你我的角度去看这件事情,和他们的角度看这件事情,是不一样的,我们看到的是付出,他们看到的是索取,这是因为地位的不同吗?”
“必然是有一定关联的,但一定要说全部,倒也不尽然。”
田珪子摇了摇头:“可能掌握权力之后,他们的一些想法逐渐发生了变化。”
“比如别的什么都不让我做,难道连升官也不允许吗之类的?”
苏咏霖笑着打趣,田珪子闻言,也跟着笑了笑,随后便摇摇头。
“真正的复兴会员是不会这样的,为了理想而做官,和为了做官而学习理想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这两种人共同存在于复兴会当中,并且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一开始吗?
田珪子的这句话让苏咏霖产生了些许的宽慰之感。
是啊,一开始,一开始自己别无选择,他们也是别无选择,不管他们的选择是真诚接纳理想,还是无可奈何的接纳理想,都是一样的。
大家没有选择,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不管死活,拼出一个黎明来,就算死了,也比单纯的饿死要好。
可现在不一样啦。
现在可以选择的太多啦。
选择权还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胆子大,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如此一来,两种人的选择也就出现了明显的不同,逐渐也就走向了两条路,两条彼此分离不可能汇聚在一起的道路。
但是很可悲的是,前一种人注定比后一种人少。
而苏咏霖若要保证大明继续往前走,维持正向循环,就需要达成两个条件。
第一要想方设法增加前一种人的数量。
第二就是想方设法不断击溃第二种人的团体。
这两个条件哪一个都不容易,难度相当大,远远比做皇帝要难得多,若要达成这两个条件,所需要跨越的难度等级足以让苏咏霖做五六辈子的皇帝了。
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但是很巧妙的是,苏某人就是喜欢对不可能说不。
不可能?
不。
一切皆有可能。
抬头望着皎洁的月光,苏咏霖的嘴角微微勾起。
“珪子,你相信吗?我这辈子的命,其实并不属于我自己,是我撞了大运,本不该让我延续下来的生命,延续下来了,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我才能站在这里建立大明国。”
田珪子对此略有些疑惑。
“您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苏咏霖笑着看向田珪子:“我只是想说,既然这辈子的命原本不是属于我的,那么,我想试一试上辈子没达成的心愿,我想试一试一辈子都为理想而活的感觉。”
一辈子都为理想而活的感觉?
田珪子愣了片刻,逐渐理解了苏咏霖的意思。
“那应该会很好吧?一辈子都为了理想而活一定很美好。”
“不,应该会很惨,因为会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面对背叛,还要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理想之路,一定满是血泪,比人世间最苦的路还要更苦,苦到让人不敢相信,最后,还不一定成功。”
田珪子想到了这一次的事情。
“既然如此,主席还要走下去吗?”
“当然了,为了理想而活,应该是一个人一生当中所能达到的最高的境界了,我再也想不到还能活的比这样更有意义的方式了。”
在田珪子眼前,苏咏霖露出了他前所未见的开心的笑容。
“还有比这样活一辈子更浪漫的事情吗?”
“………………”
田珪子并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活着的方式比为了理想而活更浪漫。
但是他觉得,能有如此感悟的苏咏霖一定是个打骨子里就非常浪漫的人。
只有一个打骨子就非常浪漫的人,才能在如此沉重的现实面前笑的那么开心。
在这个夜晚,苏咏霖做出决定。
从此以后他要做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人。
他要带着这个国家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壮烈而浪漫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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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九十六 苏咏霖不需要这些人的心
在这个夜晚,苏咏霖决定要做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人,一直到死。
同样在这个夜晚,乔丰崩溃了,他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和他所知道的全部的事情都交代了一遍。
亲自执笔记录的大理寺卿蒋成月写了整整三张纸,写的手腕酸痛都还不能停止。
乔丰一共交代了三十九个名字,这三十九个人都是所谓的【江南老人】。
他们全都在中都任职,有在朝廷里任职的,也有在复兴会内部任职的,遍布朝野上下二十一个部门。
他们并不是一开始都在中都内工作,而是因为对现状不满所以找到了他,自动向他靠拢。
他们本来没有多少想法,只想着来到中都,在中都站稳脚跟并且寻求更大的发展前景,本质上也是想着抱团取暖,让自己不被遗忘。
但是当这个团体的人数越来越多、实力越来越强之后,自然而然就开始追求更远大的目标了。
比如——得到自己“该得到的”。
他们渐渐在中都形成了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小圈子,且对外十分封闭,不愿意接纳外人,除非是被老人带进来的。
这个圈子从一开始的“登不上台面”,到后面成为一些想要向上钻营的官员口中的“登天之阶”,也的确是经历了不少。
至少乔丰打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自己能够靠着组织部的地位和权势成就一个权力圈子,还成为这个圈子共同尊重的人,隐隐成为“盟主”。
这三十九个人里面,最开始地位比他高的人比比皆是,但是现在,他是毫无疑问的“盟主”。
他说一句话,他想办成什么事情,这个圈子内的人们会竭尽全力协助他办理,这让他掌握了一些原本不属于他的权力,也让他的“金字招牌”越来越响亮。
以他组织部副主任的身份地位,本来是不能拥有如此尊荣的,但是他却靠着圈子的成功而获得了成功,感受到了权力的美妙滋味。
也越来越赚钱。
除了这三十九个人的事情之外,乔丰还将自己通过他们间接办理的一些事情交代了出来,将一些试图靠拢他们这个派系的很有“上进心”的官僚们也给爆了出来。
他没必要继续隐瞒了,他只想着一口气把这些人都给说出来,同时,他也想看看苏咏霖面对如此巨大的阻力的时候,到底会怎么做。
把他们都给处决掉吗?
不怕寒了人心吗?
不怕整个大明国的根基发生动摇吗?
苏咏霖还真的不怕。
如果人心因为这种事情寒了,那么也就说明这根本就不是苏咏霖所需要的人心。
至于根基。
这个圈子存在,才是真正动摇大明根基的事情。
乔丰交代之后,气的脸都发黑的沈格直接拿着他的口供找到了鲁甸,把这些证据拍在他的脸上,直接下令法卒将其逮捕。
接着通过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的鲁甸的招供,朝廷都察院内的一群帮助鲁甸欺上瞒下编织信息茧房的“人才”也纷纷被暴露出来。
为了让一些试图告发他们这种违法行径的人闭上嘴巴,乔丰为首的老人们开始把手伸到了大明的司法系统里面。
他们靠着深厚的资历,成功依靠各种过去在军队系统里的上下级、前后辈的关系,发展出了内鬼。
靠着这些内鬼,他们成功瓦解了好几次正直的官员试图告发他们罪恶行径的攻势,然后借机将他们发配到了边远地区,无法回归,一次维持他们的圈子的存在和稳定。
一些重要部门被他们入侵并且感染,成为他们的罪恶堡垒,而这一切都是苏咏霖不知道的。
于是都察院爆雷了。
紧随其后,沈格从他们的嘴里撬出了法部和复兴会监察部内的内鬼们,且将线索从中都里面串到了中都外面。
根据这条线索,沈格等人得知最早的时候,这个利益团体还只是局限于中都内部互通有无,但是随着人数的增多,关系的越发复杂,中都外头的人也蠢蠢欲动,想要搭上这条线。
大明是中央集权的政权,只有在中都才能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凡是对自己的人生还有进一步向上的期待的官员,无一不想在中都大展拳脚,但是中都的位置就那么多,一个人想要进来,就意味着一个人必须要出去。
然后这个利益团体的“业务”数量开始增多了,参与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经过审讯的不断深入,数年以来,以乔丰为起始点和关键核心的利益线条网络逐渐显露真身,通过这个规模堪称庞大的利用人事权力进行利益交换的网络终于大白于天下了。
苏咏霖深入了解了这件事情之后,雷霆震怒。
他发现大明的司法三司和监察部这四个部门居然只有大理寺是干净的,其余三个部门全都出了内鬼,欺上瞒下,肆意妄为,做了性质非常恶劣的事情。
复兴会的监察部、组织部出了问题,朝廷内除了吏部之外的其他几个部门也出了问题。
监察部前任副主任之一的任成志在两年前因为工作辛劳而病故,新提拔上来的副主任陶英是乔丰在军队里面的部下,两人关系匪浅。
乔丰事发之前,有一些复兴会员从各个渠道得知乔丰的不法行为,于是向监察部投诉乔丰,全都被陶英给拦下来了。
两人又密切配合,将这些复兴会员驱逐出中都,以非常正当的名义,没有引起其他部门的注意。
若是没有陶英的保驾护航,乔丰的路不会走得那么顺畅。
而这件事情在组织部的报告中并未详细提起,乔丰的工作报告里也没有提到他和陶英曾经的友好关系,于是连苏咏霖都没有注意到这点。
在这个过程中,甚至连天网军都出现了内鬼,被苏隐查出来有天网军在中都的负责人之一欺上瞒下,遮住了天网军密探的耳目,使得瞒天过海的事情在中都发生了不止一次。
这让苏咏霖尤为恼火。
天网军是一个只在小范围内公开的秘密组织。
知道天网军存在的人其实并不少,但是基本上只有中都顶层和各行省一把手、各兵团军政一把手才知道天网军的准确消息,且有严格保密的义务。
在大部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人的眼里,天网军是十分鬼魅的存在。
有人认为天网军的存在等同于前宋的皇城司,是皇帝心腹天子爪牙,但是真正了解天网军的人只会一笑而过,并且在心里否认这种认知。
和天网军比起来,皇城司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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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九十七 一网打尽
据苏隐调查,乔丰原本是不知道天网军的具体存在的。
但是因为他相助现任山东行中书省尚书丞盛宗从原先三把手的位置成功登顶一把手,于是得知了天网军的准确存在和一部分组织机构。
顾虑到天网军的存在可能会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被暴露出去,所以盛宗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乔丰,希望乔丰可以做点什么,或者提高警惕。
由此乔丰开始打起了天网军的主意,并且意识到想要在中都城内成就大事,天网军的协助是必不可少的。
只能说天网军再怎么行事低调且鬼魅,也是人组成的机构,特务机构可以在盛世推动国家的繁荣强盛,却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颓势。
于是中都沦陷了。
乔丰集团以超乎常人理解的速度在中都扩充自己的势力,很快便在朝廷、复兴会内部站稳了脚跟,还把手伸到了大明情报系统当中,以掩护他们的活动。
中都沦陷之后,以大明中央集权的性质来看,地方上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乔丰集团的线索一直向外延伸,蔓延到了山东行省、河东行省、河北行省、河南行省、关中行省等五个行省,规模之大,性质之恶劣,堪称大明立国以来第三次大爆雷。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前两次爆雷多少有点旧时代的影子,而现在是新时代了,扯不上旧时代的关系,所以这一次,才是苏咏霖心中第一次的大爆雷。
面对如此严重的大爆雷事件,中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震惊不已,且惊恐万分,生怕自己也会被牵扯到这场大爆雷事件当中,成为苏咏霖第三次大清洗的“战利品”。
距离上一次大清洗过去五年了,有些人本已经淡忘了当时的雷霆骤雨,而现在,苏咏霖又要帮他们回忆起当时的感觉了。
因为这件事情的性质过于恶劣,影响过于深远,苏咏霖惊觉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精力投入太少,以至于被人钻了空子。
他非常恼火。
洪武九年五月初一,苏咏霖正式下令批捕以乔丰为首的三十九人“江南老人”团伙,不留任何情面,将他们一网打尽。
法部的法卒、都察院的巡查御史全面出动,将这三十九个“江南老人”悉数逮捕。
不仅他们要被逮捕,家族中亲属也要被限制自由,不准离开中都前往任何地方,直到问题查清楚、判决彻底下来之后为止。
此事一出,满朝哗然,中都城内大小官员都为此感到震撼不已,中低级的官吏们战战兢兢,很担心这件事情牵连到自己,而中高级官员们更加不安,更担心自己会被牵连到。
然而这三十九人的正式逮捕不过是前奏而已。
随着时间推移,整个中都其他部门牵扯到这件事情里面的官员被全部拿下,交付专门组建的司法团队严审。
苏咏霖还指派了五支精干的队伍,在虎贲禁军的分别护送下前往五个行省处置当地的问题,将地方上与乔丰集团有牵连的官员也全部抓起来,带回中都受审。
这些人的家族或者与他们相关的人也受到了严格的监视和限制,限制流动,不准擅离当地,直到问题彻底解决为止。
与此同时,苏咏霖要求向全国全部的行省、州府、县级官府和各级复兴会组织发布朝廷公文,将这件事情广而告之,将被逮捕人的名单印刷下来,大量散布到地方,让地方官员警醒自身。
苏咏霖这一手雷霆行动其实和之前的两次没什么不同,不过之前两次多少有点旧时代的影子。
而这一次,是纯粹的内部问题。
苏咏霖对这一次行动的性质也有着非常明确的定义——对内部变质的敌人发起最猛烈最无情的进攻。
除却行政和司法体系,在军事系统之内,因为一些在军务部工作的复兴会员牵扯到了乔丰、鲁甸犯罪集团当中,军事系统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牵连。
因为军中主要将领和指导员、书记官等职位都是由复兴会员担当的,甚至于军队中的基层军官、士兵也有不少复兴会员的存在,所以各种意义上来说,明军都和复兴会脱不开关系。
尤其是军务部,主要负责管理的就是军队里的复兴会员和组织,如果军务部出了问题,那么很难说军队里的各级组织会没有问题。
根据审讯结果显示,乔丰集团最开始并未想过要染指军队,到后面接触到了军队的一些干部之后,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但是还未来得及彻底付诸行动,他们就暴露了。
正好是个机会,苏咏霖便要求全国各地驻军一定级别以上的军事干部和政工干部轮流前往中都述职,和一些很久没有见面的干部见一面,聊一聊,说不定还有意外的收获。
按照远近的距离原则,首先处理的当然是负责燕云地区驻防的原燕云兵团、现第四兵团的干部们。
第四兵团兵团司令李啸是接替孙子义出任兵团司令官的,他并不是苏咏霖旧部,但是论及资历,他早期甚至有一段时间和苏咏霖是平起平坐的地位,只是所属不同。
自从光复军兵变、改组之后,他就收敛自己的脾气,尽量少多做事情少说话,大明建立之后,他也是明军高层将领当中唯一一个非复兴会员身份的将军。
只不过战功也好,其他成绩也好,只是比孙子义稍微好一点,够不上其余四人,所以明军早期五虎大将的说法到了李啸这里依然不是很受大家的认同。
李啸自己倒也不在意,甚至不在意自己被军中主流意见所质疑,所以他在第四兵团当中的地位没有其余大将的地位那么稳固。
但是枢密院、参谋总部和复兴会军务部都认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第四兵团作为中都地区的卫戍军队,更愿意听从苏咏霖而不是将领的命令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李啸本人倒也非常乐意担任这个不上不下略有些尴尬的位置就是了。
不过在洪武七年的时候,经过他的老朋友周至的推荐,李啸参加并且通过了复兴会会员的考试,正式成为了一名复兴会员,之后在军务部内有了一个主事级别的干部身份。
虽然在外界看来李啸已经是一个宿将了,但因为是复兴会内的“新人”,所以他在复兴会内的职位层级只能算是基层干部,连很多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年轻会员都还不如。
但他也是安之若素,不争不抢,从不追求升迁,几乎不怎么发出声音,平日里若非特别关注,大家伙儿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外头有不少人都在说你简直就是第二个孙子义,还说什么等孙子义去职之后,你就是他最合适的继任者,叫我听了哭笑不得,你们虽然不是我的旧部出身,但是也不至于生存的如此艰难吧?”
苏咏霖亲手给李啸倒了一杯茶,李啸忙起身接下,表示感谢。
“陛下言重了,臣只不过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当然是好的,不过有些事情倒也没必要太过于在意。”
苏咏霖笑着坐在了李啸身边,开口道:“乔丰交代的事情当中,有关于你的一部分,他交代说燕云兵团内并不是没有人知道元老圈子的存在,也有人通过各种关系渠道联络他,只不过他以为对此最感兴趣的本该是你,但是你却从头到尾没有尝试过联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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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九十八 留他们一条命?
涉及到原则性问题,李啸不敢怠慢。
他连忙解释。
“臣是军队大将,大将在外最忌讳的就是和朝廷官员有什么私下里的往来,臣虽然读书不多,但是这种事情还是清楚的,绝对不会去做犯忌讳的事情。”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
“你已经加入复兴会了,现在是会员了,不必喊我陛下,喊我主席也可以,我更喜欢这个称呼。”
李啸眨了眨眼睛,似乎对此很意外,但也有些忍不住的惊喜。
“主席?”
“这样很好。”
苏咏霖笑着拍了拍李啸的肩膀:“你的做法是对的,但是你所想的却不太对,私人来往如果没有利益纠葛,只是纯粹的友情,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所厌恶的,是那种以利益为联结核心的结党营私。”
李啸闻言,缓缓点头。
“您所说的我是明白的,不过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有些事情与其等发生了之后再去解释,倒不如从最开始就不要去做,不去做,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摘,就没有任何风险。”
苏咏霖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啸。
“你真的和子义越来越像了,同为当年赵领帅的部下,你们真的有些殊途同归的感觉,当然了,站在我的立场上就有点郁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而让你们活得小心翼翼。”
“与您无关,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
李啸苦笑道:“事到如今,我已经别无所求,所想者无非安然退休,安度晚年,得以含饴弄孙,寿终正寝,那便是最大的期待了,期间若是能立下一些功劳,回报主席的恩德,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有什么恩德值得你回报的?现在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
苏咏霖苦笑着说道:“其实吧,我比你更期待能够安然退休,能够安度晚年,能够含饴弄孙,什么烦恼都没有,安安稳稳躺在椅子上吹着小风,喝着小酒,然后七八十岁的时候寿终正寝,仅此而已,只是现在看来,想做到这一点,还是有些难度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李啸恭敬道:“您是大明国的领路人,您的辛苦,意味着全国民众都有好日子能过了,我们都看着您呢。”
“自己选的路,无论如何也要走完。”
苏咏霖摇了摇头:“但愿我的所作所为不要让民众感到失望,就足够了。”
李啸离开之后,苏咏霖颇有些感慨。
这些原本属于赵开山的部下们现在一个个活得和看破了红尘似的,小心翼翼,不犯错,不追求权力,只求个安稳度日,倒是显得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那些部下利欲熏心,叫自己为难。
尽管如此,他也不会为一手拉起来这支队伍、一手带着他们推翻旧时代而感到后悔。
革命是没错的,为了维护革命成果而展开净化行动同样是没有错的。
然而这场行动似乎从一开始就不那么顺畅。
前两次大清洗多少有点旧时代的影子,复兴会的大家劲往一处使,同心同德毁灭旧时代迎来新时代,复兴会最终摧毁了旧中都的四大派系,结束了旧时代的派系之争。
然而这一次,并没有旧时代的敌人给他们来做共同敌人,内部的敌人成为了主流,内部的斗争也是绝对的主流。
被苏咏霖一口气逮捕的三十九名“江南老人”都是从各个方面进入中都做官的,在复兴会、朝廷、军队、地方上都有自己的关系。
一些确实不在这件事情牵连范围之内的老部下对苏咏霖一口气逮捕三十九名“江南老人”的行为感到震惊,也对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感到怀疑,很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解释。
在早前几天苏咏霖雷霆震怒之时,他们慑于苏咏霖的震怒不敢说什么,但是对此感到担忧害怕之余,他们还有强烈的不满情绪。
原因无他,被逮捕的全都是最早跟着苏咏霖北上山东的一群人,最早支持苏咏霖的铁杆,为大明朝立下很大的功劳,现在苏咏霖这样做,和卸磨杀驴有什么区别?
有些人是这样看待这个问题的。
还有一些人的态度则更加温和一些,认为这说不定是有误会在里面,只要好好交谈,还是能解决问题的。
所以他们觉得可以进行一些交谈。
但是该怎么交谈,该怎么行动,该怎么解除误会,还需要斟酌。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被逮捕的“江南老人”们的家属开始向他们的朋友求助,希望他们可以出面,向苏咏霖说情。
之前的大清洗之中说情的情况不是没有,但是很少,因为被处理掉的几乎没有什么和苏咏霖关系很近的人,大部分都是旧官僚。
而这一次,主案犯是大家自己人。
看着老朋友的家眷跪着在自己面前哭泣,一些心软的人实在是经不住劝,他们实在是不忍心看到老朋友老战友就这样被当作敌人处理掉,想着或许还能有点什么其他的方案。
况且他们本身也知道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没有任何过错,苏咏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自己去说情,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到底是江南老人,是从江南开始就跟着苏咏霖的老人们,不用那么决然吧?
于是一些态度温和的老人们以拜见苏咏霖联络感情叙旧的名义求见苏咏霖,得到了苏咏霖的允许,可以去见他。
见了面之后,他们也不开门见山,而是回忆当年和苏咏霖一起在江南水乡冒着生命危险制作私盐、贩卖私盐的过往,以及北上山东闹革命的天翻地覆。
他们都在感叹恍如隔世。
苏咏霖则一眼看穿了他们的目的。
“你们此来,怕不是为了和我谈论旧事,共叙旧情吧?”
老部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看向了曾和苏咏霖在贩私盐的船上和其他私盐贩子的船只浴血奋战的周维。
周维现在在宣传部里面做副主任,工作认真负责,口碑很好,素来被新人看作温和可靠、不让下属背锅的好领导,见谁都是一副笑脸,一副老好人的做派。
谁也想不到十几年前,他竟是刀口舔血的凶悍之辈,一己之力护着苏咏霖格杀三个对方的私盐贩子,斩首断臂,个人战斗力极强。
当时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凶悍的家伙的技能点居然还真的点在了嘴巴上,点的还相当全面,不仅能刀口舔血,也能口若悬河。
但是世事就是那么奇妙,很多看上去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
“阿郎,我们来,其实也不是要您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们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也的确是做的很过分,简直目无法规,胡搞乱搞,必须要严惩!”
周维如此说道。
苏咏霖顺坡下驴。
“我现在就是在严惩他们,你们看不出来吗?”
周维咽了口唾沫,咂咂嘴,第一次感觉说话这种事情是那么的艰难。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阿郎,我也知道他们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也不想为他们开脱什么,他们确实过分了,只是……只是他们到底是跟着您一起北上的老人,从最开始就在浴血奋战。
这些都不说,他们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作是大明高层是否和谐的象征,也是外界看我们复兴会内部的一个窗口,如果他们都被处决掉的话,外人会怎么看待我们呢?所以,至少,留他们一条命吧?”
跟着周维来的五个人也一起露出了哀求的表情,低声请求苏咏霖看在过去的份上饶他们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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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九十九 死刑
周维他们的意思很明确了。
他们很担心这件事情如果彻底闹大,会影响大明的团结,会影响复兴会的团结,会让不明白什么事情发生了的人产生恐惧的感觉。
他们觉得苏咏霖对江南老人出手意味着大明的政治平衡被打破了,这将产生非常严峻的后果,会进一步动摇人心,乃至于影响到身处于各个方面担任要职的老人们。
大明的根基就要被动摇了。
但是这些都不在苏咏霖的眼里。
苏咏霖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赏罚分明。
“他们三十九人的罪行正在由联合司法团队进行评估,罪行不那么严重的当然不会被处死,大明的量刑也不是以杀死一个人为目的的,我说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我不会以杀人为最终目标。”
跟了苏咏霖那么多年,苏咏霖赏罚分明的性子和手法他们还是清楚的。
苏咏霖虽然执法严明,但是赏罚同样分明,从来没有任何偏私。
“这个我们大家都知道,我们大家都相信阿郎不是这样的人。”
周维跟着笑道:“但是……但是大家伙儿的意思就是……就是希望您能够宽仁对待这件事情,这三十九人能不杀,就不要杀吧,他们要是死了,他们的家人,还有我们这些老战友,都会挺难受的。”
“但是犯下严重罪行的人不按照律法处死,我会很难受,整个大明国的革命者们也会很难受。”
苏咏霖收起笑容,严肃地看着周维。
“我说过很多次,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而是暴烈的行动,他们利用权力进行违法乱纪的行动,所作所为一如前朝旧官僚,甚至还有更过分的地方。
他们已经不再是革命者,而是敌人,是上等人,面对与我们全然不同的上等人,作为革命者,我们该怎么做?”
他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周维,也抛给了一起来说情的五个人。
他们面面相觑。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很明显的。
面对上等人,就要干脆彻底的掀翻、消灭。
但是对待不同身份的“上等人”,他们显然无法做到全然的一致对待。
一边是素来压迫他们的仇人,国仇家恨算在一起,不把他们骨灰都给扬了简直没有天理。
但是另一边是曾经并肩战斗的战友,大家一起吃过大锅饭,一起面临生死存亡的境地,一起浴血奋战走到今天……
同为“上等人”,难道就真的一点区别都没有吗?
他们当中的某些人觉得区别还是存在的,是很明显的存在的。
可苏咏霖不这样看。
周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苏咏霖直接阻止。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不管是曾经的敌人还是战友,只要成为了上等人,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敌人,要用最坚决的态度予以打击和消灭,容不得半点私情。
革命者之间的友谊是革命者之间的,不是革命者和上等人的,你们的屁股不应该坐在一起,而应该坐在全然不同的位置上。
他高高在上俯视你,你抬着头仰望着他,不想着把他打倒在地,还要为他求情吗?你们觉得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你们?
革命者人人平等,大家都是同志,可是上等人内部也是有三六九等的,官大一级压死人,上级对下级的生杀予夺之权,你们难道想亲手奉上吗?做奴才就那么快乐?”
周维张张嘴巴,顿时哑口无言。
其余五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再说下去,说不定自己都要赔进去。
周维有着不错的政治嗅觉,察觉到了苏咏霖对此事的坚决意志,便不再言语。
周维不说了,其余五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连连叹息,随后便告辞离开。
离开皇宫的路上,五人连连叹息,觉得苏咏霖在这件事情上未免有些刻板。
对付敌人是对付敌人,自己人犯错了当然应该有其他的处罚方法,而不应该一棒子打死。
什么生杀予夺什么做奴才的,说的也太过分、太耸人听闻了一些。
现在估摸着乔丰和鲁甸必然是要被处死的,他们的幸福家庭也就此不复存在,本就人数日少的“江南老人”们只会变得更少。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主席什么都好,就是不讲情面,大家都是苦出身,互相扶持一下,总比被那些后面来摘桃子的家伙给占了位置要好吧?这下好了,不仅位置没了,人都没了,咱们这群江南老人啊,说不定也快要没了。”
复兴会军务部主管级干部闵锐心情很糟糕,连连吐槽苏咏霖在这件事情上的处置,引起其余几人的共鸣。
大家纷纷出言吐槽。
还是周维叹了口气,制止了他们继续吐槽。
“这些话还是别说了吧,到底也是他们自己犯了错误,不仅操纵人事安排,还为此牟利,我听说法部的法卒在乔丰藏在城外的宅子里发现了大量铜器和银器,听说得有几万斤,只这一点,就够他被砍头好几次了。”
一听这么大数量的财物,闵锐等五人闻言缩了缩脖子,暗自咂舌。
“好家伙,那么多?这些家伙的钱都是哪儿来的?”
“倒也未必是他们钱多,或许是数量多呢?积少成多了。”
“组织部的这些家伙有几个是干净的?我觉得是要好好查查,说不定又能查出来不少贪污的。”
“我在这儿守着俸禄老老实实过日子,乔丰这混蛋也太不厚道了,之前隐隐听说他很讲究排场,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
提起乔丰巨额贪腐的事情,果然这群人的态度立刻就不一样了,多出了一些对乔丰的不满和嘲讽,对苏咏霖的处置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强的反对意见了。
周维暗自叹息。
除了周维等六人前来说情之外,连着好几天,陆陆续续还有四五拨人来尝试说情,态度和言辞也都差不多,希望能当个和事佬,唤醒苏咏霖对过去的回忆,从而轻判老部下们。
到底是国之根基,把他们除掉了,谁来为你苏家天下保驾护航呢?
但是这种行为只能增加苏咏霖的愤怒程度。
他把这些人的言语记在了心里。
四天之后,苏咏霖不见任何人了,安心和司法团队处理法务,给他们提供法律咨询,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助他们审判这群混蛋。
并且初步宣布了对乔丰和鲁甸的死刑处置。
这种态度和处置终于激怒了一部分原本就对苏咏霖很不满意但是并没有牵扯到这件事情当中的人。
他们开始以较为激烈的态度上表给苏咏霖,指责苏咏霖忘记了他们这些老人的付出,一味坚持什么律法的公平,实际上就是在打压他们这群老人,他们感到非常失望。
苏咏霖则给他们统一回复,告诉他们这就是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按照律法来,不偏私,不讲情面,他们可以不满,但是绝对不能干涉司法,否则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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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 舆论抢救大法
苏咏霖毫不妥协、不讲情面的态度最终激化了他和部分江南老人们之间的矛盾。
一些态度强硬的“江南老人”虽然和乔丰、鲁甸集团没什么关系往来,和这件事情也没有牵连,但是他们心中一样有着不满。
联系此次事件,他们将前后的愤怒和不满算在一起,来了个总爆发,联合十四个在中都担任职位的“江南老人”一起,向苏咏霖提交辞呈,以示抗议。
他们辛辛苦苦提着脑袋和苏咏霖北上山东闹革命,一路血战,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结果做为大明元勋,就换来这样的待遇吗?
他们感到不能理解,他们感到十分伤感,他们的心被伤透了,被苏咏霖的无情伤透了,已经不能继续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了。
他们要离开。
离开这个让他们感到寒心的地方。
除了他们十四个身份特殊的江南老人之外,还有五十多名与他们关系比较近的官员也对他们的行为表示支持。
这群人里面有复兴会员,也有非复兴会员的普通科举官员,他们联合起来,一起向苏咏霖提交辞呈,表示抗议和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这场集体辞职事件给朝廷带来了不小的震动,很多人都在看着苏咏霖面对这场非暴力不合作事件是什么样的态度。
就苏咏霖一贯以来对大家的重视和不搞一言堂的行事风格,大部分官员都认为这件事情将冲击苏咏霖的强硬态度。
然而苏咏霖对此的回应是大笔一挥,同意他们的辞职,允许他们回到原籍耕田种地,过上农民的生活,再也不要回到中都。
这种决不妥协的强硬态度在朝野内外引起了很强烈的反响。
真就不挽留啊?
真就完全不在乎江南老人的态度啊?
真就那么无情啊?
事实就是如此,苏咏霖就是那么的“无情”。
于是乎所有人都意识到苏咏霖不仅不会对旧官僚士绅妥协,也不会对自己人妥协。
他从来都是这个态度,不是专门针对某个特殊的群体,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更绝的是苏咏霖大笔一挥同意了他们的辞职,又立刻下令组织部主任周翀和吏部尚书狄辽一起对空缺出来的官员职位进行选任。
立刻选任,该提拔的提拔,该调职的调职,给我把这些空缺位置全部填满!
你们不是要辞职吗?
可以,辞职吧。
抛开一切不谈,不关乎任何理想——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想要做官的人,就算到了世界末日也是一样,哪怕是全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也会有主次关系。
有些人头铁,虽然心中有些不舍与后悔,但还是强撑着面子收拾行李就要离开中都,不想让自己丢面子。
但是大部分人却慌了,对自己的冲动行为感到无比后悔,上窜下跳找人从中斡旋说情,试图让苏咏霖收回成命。
到底还是做官好啊,俸禄雷打不动,福利香的要命,他们可不想失去这一切。
老好人周维被迫再次出马找到苏咏霖展开斡旋,希望苏咏霖可以收回成命,表示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不是他们所希望的。
还请苏咏霖看在过去的情份上收回成命,饶过大家。
但是没有任何效果。
“天行有常,不因尧存,不以桀亡,这世界不会因为少一个圣人就无法存在,也不会因为多一个恶人就会走向灭亡,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他们是如此,我亦然,既然决定辞职,那就走吧,大明朝不会因为缺少一个人就走不下去,而且连这种问题都能与我站在对立面上,可见他们心中没有革命。
他们心中只有自己和权势,这种人没有理由继续放任他们留在中央,这样做只会害人害己,所以提前把他们清除出去是最好的,你也不要再出面了,耳根子软不会每一次都救得了你。”
周维被震慑了。
苏咏霖头也没抬的做出表态,最终将这六十多人全部赶出了中都,勒令他们回到老家务农,取消一切俸禄和福利待遇,家属也不能享受任何福利待遇,其本人终身不能再次回到中都做官。
你们不体面,我帮你们体面!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给我老老实实做回你们的农民吧!
这件事情之后,没有人再次和苏咏霖展开正面交锋了,因为他们都知道苏咏霖是不可能妥协的,任何人都不要想到以任何方式和苏咏霖对着干,这毫无意义。
苏咏霖再次展现了他对于这个国家来说无可替代的存在意义,以及不可动摇的绝对权威。
这固然是一件让人感到信服的事情,但是两个隐隐成型的团体之间的裂痕也开始逐渐扩大了。
有很多人并不是心中没有意见,并不是接受了苏咏霖的理念。
而是怕了。
怕,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苏咏霖对此一清二楚。
但是此时此刻,这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手段。
先把跳出来的打死,藏着的不露头的再慢慢处理,反正有的是时间。
随着时间推移和线索链条的不断延伸,被抓住的人其实是越来越多的,除了中都城中各大系统内不断有人被曝出问题,数个行省间也不断有人被曝出问题。
整个洪武九年的五月、六月间,从乔丰集团本身的问题延伸到外部的问题越来越大,涉案人员从三十九人扩大到了三百九十多人,然后进一步扩大到了五百人以上的规模。
这五百多人里,复兴会员占了百分之五十,剩下的是普通没有会员身份的官员。
这挺符合目前明廷内部的官员身份比例,复兴会员就是占了百分之七十以上,而非会员的官员只剩下约百分之三十,且多数是不怎么重要的职位,越是重要的职位,苏咏霖越倾向于复兴会员来担任。
尽管以这样的官员身份比例和犯罪者身份比例来看,复兴会员的基本操守还是有不少人坚持住了,可是这不是那部分人变质的理由。
坚持操守是他们应该要做的事情,是他们的义务,而不是加分项,这个基本点,必须要坚持住,否则,复兴会的底线就会被突破。
苏咏霖强硬的推进整个案件的办理进程,要求办理方面从严从重处置犯法者,尽量不给他们任何翻身的希望,让他们为此付出严重的代价,从而震慑后来人。
但是事情并未到此为止。
有些人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并且开创了全新的抢救方法。
正面交锋不行,那就迂回交锋,明军非常擅长使用迂回作战的方式,经常在战场上用这一战术把敌人打得抱头鼠窜。
正面硬刚不是苏咏霖的对手,那么就试试迂回操作,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给苏咏霖来上一刀,看看他到底还能不能挽回局面。
他们决定使用舆论抢救大法。
洪武九年六月二十八日的午后,烈日当空,四百多名老弱妇孺兵分五路。
其中四路分头行动,互相搀扶着走到了田珪子、孔茂捷、沈格和蒋成月四人的家门口,然后在他们的家门口就跪下了,接着就开始哭。
他们一边哭泣,一边扯着嗓子哭喊。
哭喊的内容很简单。
自己的丈夫、父亲、儿子跟随苏咏霖南征北战,付出辛勤的汗水和几乎丧命的代价,用血汗换来今时今日的一切,却因为一时不察、犯了一丁点小小的错误,接过就要被处死吗?
那么大的功劳,那么小的错误,却要遭遇如此凄惨的处置,这难道真的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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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零一 我要让他们知道革命的厚重!
除了这四路人马之外,还有一路人马人数最多。
他们成群结队,举着旗子、牌子,上面写着自家丈夫、儿子、父亲的名字和之前的职务,还有苏咏霖起兵以来立下的战功。
他们哭着喊着,敲锣打鼓,走过中都最繁华的三条商业大街,吸引无数眼球和无数关注。
他们甚至人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上绑着白色布条,一派给家人出殡的架势,让自己变得楚楚可怜,引得中都民众大为在意。
最后他们还向周边看着他们的人提出请求,希望他们能够帮着自己拯救他们立下过很大功劳的家人们。
他们的家人是被陷害的,是遭到了污蔑的,他们都曾为民众的利益而战斗,大家不要让他们就这样失去生命,好吗?
与此同时,又有人数不等的“不明真相的自来水”在民众当中讲述起了他们的革命征战历史,然后讲了一下他们这一次所犯下的“小错误”,以及苏咏霖准备对他们用重刑的事情。
“科普”结束之后,这些奇怪的家伙们还会长叹一声,说一句【革命到头来都革了个什么哟】这样的话,然后连连摇头叹息,引得好事人群跟着一起安息,仿佛内心真的非常沉重似的。
因为烈日当空,气候炎热,这批老弱妇孺们很快出现了中暑的症状。
有人晕倒在游行的路上,有人晕倒在四名主审官员家门口,而他们为了【拯救自己的丈夫、父亲和儿子】的“伟大”举动也很快就莫名其妙的传遍了中都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就那群人里面,好几个娃娃都晕倒了。”
“那么热的天也难怪,怕是暑热症了,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这个事情吧,搞得真的有点厉害了,听说是贪了很多很多钱。”
“我怎么听说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好像是有人想争权夺利,所以误导了主席。”
“朝廷到底在干什么啊?”
“谁知道?去民情咨询室里问问?”
“嘿,就怕咱们愿意问,他们不肯说。”
…………………………
一时间,街头巷尾,中都城内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情,也真的有一些好事者跑到民情咨询室里面去询问值班官员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多可怜的老弱妇孺用那种方式求助。
真的是一群无辜的革命者受到污蔑,所以要被处死吗?
他们都曾为了大明国和民众而战斗,就这样被处死,真的合适吗?
因为来问的人不断增多,民众的情绪俨然受到了影响,所以民情咨询室的值班官员觉得问题严重,立刻将这件事情向上通报,很快就把这里发生的事情送到了苏咏霖那边。
苏咏霖得知此事的时候,正在起草一份关于推进革命和斗争的公示文章,准备将自己的态度传达到国家各个角落,让有斗争想法的人敢于斗争,而不要囿于所谓的“秩序”。
一个藏污纳垢的秩序,不是他需要的秩序。
必须要让秩序和斗争结合起来,摸索出一条新的革命道路,而在这期间,他将以自己的绝对威望承担起一切责任。
写着写着,消息送到,苏咏霖有些惊讶地看了民情咨询室的上表之后,略有些惊讶,旋即沉下脸。
然后他让人去把苏隐喊来了。
苏隐急匆匆赶来皇宫之后,苏咏霖把这份表奏给他看了,苏隐看后,有些意外。
“阿郎,这手法,绝对不是一个外行人在主导,一定是宣传部的内行人,至少有宣传部的内行人提供方法指导,否则一般人不可能想到利用这个方法。”
“我当然知道和宣传部脱不开关系,喊你来,就是要你把这些人背后的人挖出来,我要知道他,或者他们,到底是谁。”
苏咏霖冷着脸,微怒道:“发动民众反抗剥削和压迫的宣传术不是让他们用来干这种事情的,把这种宣传术用在这件事情上,往小了说是在给我施压,往大了说,就是反革命!”
苏隐默默低下头,不说话。
苏咏霖喝了口茶,又看向了苏隐。
“最近这几年,我总觉得天网军的工作效率不如从前了,改组是一回事儿,工作也是一回事儿,我从未指望天网军能够拯救大明于水火,但是天网军既然存在,就不能失去效用,更不能为虎作伥!”
苏隐立刻表态。
“天网军中都总部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完毕,现在该解决的都已经解决了,该处罚的也都处罚过了,天网军的中都部分现在正在摩拳擦掌,就等着您的一声令下!”
“这还差不多。”
苏咏霖皱眉道:“天网军的性质决定了天网军不该有朋友,只有协作者和敌对者两种身份的群体存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如果你觉得某些人可以是你的朋友,那你那么多年的工作可就真是白费了。”
苏隐面色一沉,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
“这些年在天网军的管理工作上,我过于关注外部,而忽视了内部,所以导致内部问题可能比较大,但是我现在已经集中精力整理对内工作部,最迟一年以内,我一定给出一份让您满意的成绩。”
苏咏霖盯着苏隐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你从小就跟随我,从小就接受这方面的训练,整个大明的密探祖师爷就是你,你这个祖师爷要是乱了,整个大明的密探工作就都要乱套了,所以,你不能乱。”
“喏。”
苏隐行礼。
苏咏霖点了点头,没再说这方面的事情,谈起了眼下急需要解决的事情。
“让老弱妇孺到他们四人的家门口跪着哭,还要派人去大街上游行示众,摆明了就是想把事情搞大,引起中都舆论风暴,他们知道从内部不可能阻止我,就想要用外部力量。
用民众的舆论力量来实现他们的私人目的, 用心何其险恶,一旦中都舆论风暴真的形成,将会给我们的侦办工作和整风运动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也会影响司法团队的声誉,我决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苏隐低下头想了想。
“那么,与之争锋相对?”
“当然要争锋相对!舆论阵地我们如果不去占领,就会被他们占领,必须要站上去,与他们竭尽全力斗争,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形式的让步和妥协,我要让他们知道革命的厚重!”
苏咏霖立刻吩咐苏隐调集中都可信任的密探力量开始在中都大街小巷传播此事的真相,着重宣传他们的贪污事迹。
重点是要使用【不为自己的生活努力,却为贪污千万钱的贪官家眷鸣不平,看不清楚自己的阶级属性和贪官的阶级属性,多少有点大病】的中心点,使民众摆脱同情心,跳出这群藏在黑暗中的老鼠的逻辑圈套和情感攻势,进入阶级叙事环节。
这群老鼠想要打情感牌,苏咏霖就与之争锋相对,抓主要矛盾。
他倒要看看这群老鼠面对主要矛盾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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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零二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凡事一旦进入阶级叙事环节,总能找到不一样的看待事情的角度,总能更加轻松的从一团迷雾之中找到事情的根本所在。
那些隐藏在背后的操盘者们也就难以隐藏自己的身份了。
他们不是喜欢玩理中客吗?
那我就争锋相对,让你们看看【革命的理中客】有多大的号召力。
随后,苏咏霖要求宣传部主任王康时和宣传部副主任周维、李茅前来见他,当着他们的面大发雷霆。
“宣传部是复兴会的喉舌,是革命宣传的重要阵地,是最讲究政治正确的地方,可是现在,宣传部里面却出了能人,用我们对付敌人的手段,煽动民众质疑朝廷。
这是把朝廷当作敌人还是把复兴会当作敌人,亦或是把田珪子、孔茂捷他们当作敌人,还是说,他们这是指桑骂槐,明里把矛头指向田珪子他们,实际上是要把矛头指向我?”
王康时等三人大惊失色,纷纷解释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更不清楚宣传部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他们进一步表示他们是宣传部的负责人,但不是宣传部的皇帝,做不到完全控制每一个人,他们为此感到很惶恐。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这种等级的宣传手法绝对是专业人士才能折腾出来的。
所以苏咏霖也没有过度苛责三人,只是要求他们立刻回去安排应对这一波舆论攻势的手段,将犯罪人等的罪证和罪状刻印下来,复制数百份数千份,张贴在中都大街小巷,以正视听。
民众不懂政治斗争,但是民众懂什么叫贪污以及贪污数字。
所有人对钱的数字都是特别敏感的,也能从钱的数量上察觉到很多很多东西,甚至直接把贪官们丑陋的行为给脑补出来。
苏咏霖不需要告诉他们什么高深的东西,只要把这些家伙贪腐的数额列举出来,就足以止住这一波宣传攻势。
说到底,鹿就是鹿,马就是马,颠倒黑白的话术可能影响一拨人,但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望着三人离开的背影,苏咏霖的眼神冰冷慑人。
想用舆论战和我斗?
说难听点,老子和地主老爷们玩舆论战的时候,你们还跟在我屁股后头亦步亦趋!现在就等不及要欺师灭祖了?
还嫩点!
苏咏霖的舆论反击战说打就打。
当中都城内的民众还在为那些“可怜的老弱妇孺”们感到同情和惋惜的时候,当他们还在怀疑朝廷此举的意义的时候,宣传部按照苏咏霖的要求,向外公示张贴了目前已经核实的部分消息。
其中最关键的,最主要的,就是对已经核实的二十多名官员、复兴会员的贪污数额的公布。
苏咏霖在中都设下数百个公告栏,每当朝廷有什么政令要发布的时候,都会提前在公告栏张贴大字告示,并且派复兴会宣传部干部和会员在公告栏处向民众进行解释。
民众若是识字,那就让他们自己看,不识字的就询问宣传部的人,宣传部的人会为他们解读朝廷的全新政策。
因为这个原因,中都民众非常乐于议论政治,对政治也比较感兴趣,且因为中都的民情咨询室运转流畅,一些事情甚至直达皇宫送到苏咏霖桌案上,解决很快。
一系列的条件培养了他们的政治参与感与责任感,所以在政治问题上,中都民众往往具备着其他地区的民众所不具备的热情。
而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热情也体现的淋漓尽致。
一开始民众被那些游街的老弱妇孺们打动,觉得朝廷做的是不是有问题,于是成群结队跑到民情咨询室找里面的工作人员要说法。
工作人员察觉问题严重,立刻把事情告诉苏咏霖。
两柱香的时间之后,苏咏霖就知道了,解决方案也很快给出来了。
宣传部立刻动了起来,一点不敢耽搁,也很快就贯彻了解决方案,在中都城内各大公告栏区域张贴告示,向民众解释这件事情。
根据目前核实的数额,朝廷公布了乔丰的贪腐数额,为铜钱十七万贯,熔铸铜器一万斤,白银一千二百余斤,黄金五百余斤,另外还有古玩珠玉、绫罗绸缎、青铜器等等价值不菲的藏品。
然后贪腐集团里的二号人物鲁甸贪腐铜钱十三万贯,熔铸铜器五千六百斤,白银八百斤,黄金二百斤,另有古玩珠玉首饰布匹,数量不菲,重量不菲。
贪腐集团的三号人物,复兴会监察部主管级干部吴文光贪腐数额为铜钱九万贯,熔铸铜器三千七百余斤,白银六百余斤,黄金二百斤,另有绫罗绸缎八百多匹,金银珠宝首饰整整五箱。
接下来四号人物五号人物六号人物的贪腐数字也不小,主要集中在铜钱铜器和珠玉古玩方面,其他方面因为朝廷控制严格,流通不便,他们所拥有的数量就非常稀少了。
值得一提的是,整个“江南老人”犯罪团伙原先可以说是没什么贪腐情况的。
最初的贿赂是利用他们自己多年积存下来没有使用的俸禄。
苏咏霖给他们的俸禄突出一个实用且足额发放,按时发放,他们得到的都是非常实在的俸禄,且因为福利条件好,还有公共食堂给他们吃饭,所以俸禄几乎等于是纯收入。
这年头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消费渠道和消费目标,官员行为被严格限制,日常除了买点东西吃吃喝喝打打牙祭什么的,或者买点好看的布匹绸缎什么的做衣服,也没什么好花钱的地方。
于是随着时间推移,官员们和复兴会员们都有不少积蓄。
这就是乔丰“第一桶金”的由来。
后面因为“业务范围”扩大了,乔丰身边关系比较密切的江南老人们也开始被身边的关系网络请求,通过他们作为渠道直通乔丰,让乔丰帮忙安排职位。
当然,要付钱。
于是越来越多的钱向着这个集团的人转移,他们开始享受到贪腐的快乐,开始拥有特别多特别多的钱。
不过钱越多,烦恼也越多。
一来没有太多花钱的地方,原本自己的钱就足够用了,还有不少富裕,现在钱更多了,却没有花钱的渠道,很多原先属于达官贵人们的消费渠道与商品都被苏咏霖给砍了。
所以最初的快乐之后,他们的内心满是空虚。
二来就是钱太多的储藏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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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零三 对上等人的打击一刻都不能停止
这年头也没什么电子货币网上银行之类的,钱都是实实在在的金属和实物,体积不小,重量不小,储藏不易,容易露馅。
所以如何藏起来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也是值得商榷的问题。
有太多的钱没地方花也是很头疼的。
他们最后想出的办法是把铜钱、黄金和白银全部熔铸成块,挖个坑埋起来,以待时局发生变化。
现在没地方花,不代表以后没地方花。
现在连青红楼苏咏霖都不允许官员和复兴会员去逛,近几年还不断传出苏咏霖要取缔青红楼的消息,惹得不少官员私下里埋怨苏咏霖不讲人情。
但是没办法,谁让人家是老大呢?谁让人家是皇帝呢?
只能忍着,等以后时局改变,或许会有好事发生。
他们可不相信苏咏霖能一直为所欲为到永远。
因为没地方花,只能藏起来,而一旦事发,稍微一搜查,数量庞大的“藏品”也就难以被完美掩藏,很快就被发现了,然后挖掘出来,成为铁证。
如果只是政治上的问题,苏咏霖处理他们多少还有点主观上的情绪,但是涉及到经济犯罪,数额相对于立国才九年的明国来说又算是特别巨大,所以处理他们则显得名正言顺,不会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见。
毕竟人多少有一点“仇富情绪”,尤其当这种富还是那种“为富不仁”的富的时候,处置他们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政治正确。
朝廷布告张贴之后,中都城内的舆论情势立刻开始反转。
政治原因还好颠倒黑白,但是你贪污……
那怎么能忍?!
苏隐暗中布置的“理中客”们也开始发挥作用,和之前那一拨别有用心的“理中客”们进行了针锋相对的对抗。
“不得了,十七万贯,十三万贯……加在一起,不得了!三十万贯了都!三十万贯啊!三万万钱!这能买多少份羊脂韭饼啊!”
“谁说不是啊!不得了啊这群官儿,贪了那么多?三万万钱?我都不敢想到底是多少。”
“这才两个人就贪了那么多?他们……他们就是之前那群妇孺哭着喊着要我们搭救的那些官吧?”
“应该没错了……”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震惊。
然后苏隐派遣的“理中客”们开始粉墨登场了,直接把矛头指向了那群试图裹挟民意的老弱妇孺。
“之前我还听说有些人被那群妇孺给蛊惑了,去民情咨询室威胁朝廷要个说法,现在好了,说法来了,那群人怕不是连肠子都悔青了,贪了三十万贯的巨贪,居然还要我们给求情?”
“说笑话吗这不是?三十万贯?三十辈子我都挣不来,这些都是什么人啊?那群妇孺坏得很啊!自己家男人贪了钱被朝廷处理了,居然想着利用我们来帮他们说情?”
“嘿,还真是!坏得很啊!没注意到差点就给他们利用了!一群贪官污吏的家眷,居然假装可怜?坏透了!真的坏透了!”
“不行,要找他们要个说法!浪费老子的同情心!还骗我!不要个说法我今天晚上都没法儿睡觉!我要个说法!”
“对!要个说法去!要说法!”
“那帮人现在在什么地方?找他们去!”
“听说是在解放大街上,找他们去!”
一个两个扯着嗓子喊着要去找那群老弱妇孺要个说法,于是很多人也就跟着一起去要说法了。
人群被鼓动了,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领头的一群人往解放大街上跑。
他们要去找那群游街的老弱妇孺要说法,要他们解释一下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解释一下他们的丈夫、儿子、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混蛋。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要为自己的同情心和付出讨个说法——少数理中客对朝廷提出的贪腐数字的质疑已经没有人理睬了。
局势瞬间反转。
稍晚些时候,苏隐带着好消息进入皇宫,把好消息告诉了苏咏霖。
“解放大街上那群游街的人被群众围起来质问,一开始游街那群人还能好言好语解释,后面咱们的密探直接就问他们很关键的事情,问他们贪污数字之类的,他们就撑不住了。
最后他们撕破脸皮,居然还有人出言不逊,有妇人和十几岁的孩童形容嚣张,辱骂群众是刁民之类的,还要动手打人,引发众怒,被臭鸡蛋烂菜叶子砸得很惨。
在田珪子和孔茂捷他们的家门口哭泣的那群人也被群众迁怒,我安排的密探只是稍微引导一下,群众就用烂菜叶子之类的东西把他们都给砸跑了,和过街老鼠一样。
这件事情被我安排的密探传遍全城,稍加引导,现在已经基本形成全民共识,还有群众冲到民情咨询室,要求朝廷严惩那帮混蛋,并且尽快公布处置结果。”
“果然是在装可怜扮惨啊。”
苏咏霖冷笑道:“可惜装不出来可怜样,也扮不出来真正的惨,稍微言语几句,骨子里那种上等人的态度就压制不住了,居然还口出刁民这样的话语。
可见,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彻底成为上等人了,已经彻底的不可救药了,一想到这样的人隐藏在我们之中,我就忍不住的冷汗直流,还好,解决的快。”
苏隐点头。
“全靠阿郎指挥妥当。”
“没办法的办法,谁让群众很容易被错误引导呢?”
苏咏霖叹了口气:“朝廷里和复兴会里都有坏人啊,知道民众有强大的力量,但是未必能做出正确的事情,所以就要误导民众,用这种强大的力量来攻击我们。
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后退,必须要争锋相对迎上去,把民众争取回来,反戈一击,否则一旦失去了这块舆论阵地,想要再夺回来就很难了。
到了那个时候,很多人就会觉得自己是对的,死都不愿意承认错误了,一旦到了那个地步,咱们就要面临很尴尬的局面,进退失据。”
“的确如此,此番局势确实相当的不妙,稍有不慎,都会引发大规模群体性事件。”
苏隐低声道:“这群妇孺被驱散之后分散着逃到了某些人的府邸中,而不是回到他们自己家里,所以现在基本上可以锁定背后指使他们这样做的敌人了,那么我们是立刻抓捕吗?”
苏咏霖果断点头。
“对,抓捕他们,全部抓起来,连带着那群游街的也全部抓起来,把他们的罪状写下来,挂在旗子上,一边游街一边号召民众批判他们,让他们的罪行彻底暴露!对上等人的打击一刻都不能停止,必须干脆彻底!”
苏咏霖很快叫来了沈格和孔茂捷,下令沈格出动法卒将参与者全部逮捕,由苏隐负责协助。
先定罪,但是定罪还不是全部。
之后由孔茂捷负责安排复兴会监察部的会员们组织大规模游街示众行动,让他们的邪恶行径在整个中都的民众面前一览无遗,让他们彻底迎来他们的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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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零四 好臭啊
为了让这场行动开展的更加顺利、干脆,苏咏霖还亲自去到复兴会总部给监察部的复兴会员们开动员会,动员他们以最高的热情投入到这场行动当中。
“这就是斗争,是你们未曾经历过的一次特殊的斗争,不仅仅是对地主老财们才叫斗争,对付这些内部变质的混蛋们也是更加重要的斗争。
不管是谁,只要他们把屁股坐在了上等人的位置上,我们复兴会员就要坚决起来斗争!批倒他们!批臭他们!把他们抓起来,敲碎他们所谓的权势!
让他们的罪恶暴露于光天白日之下,让民众知道,让民众受到斗争教育,并且让这群混蛋彻底社死,永远也不可能再次蛊惑人心,让他们彻底成为笑柄,成为罪恶的代名词!”
苏咏霖的演说很激情,很有号召力,监察部的年轻会员们被鼓动的士气高昂,并且在之后组织了一场轰动整个中都城的大游街。
既然这帮混蛋想要用游街的方式来煽动民众达成他们的目的,苏咏霖就能反过来用游街让他们的阴谋彻底破产。
并且起到教育民众的目的,让他们少受骗、少上当。
苏隐很快将自己刺探到的消息和证据送到了法部,证据确凿,沈格十分恼火的下令法卒出动。
他整顿五百法卒,配合五百中都驻军予以辅助,开展大规模抓捕行动。
以宣传部副主任李茅为首,一共有六个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的官员、复兴会员被逮捕,前一批被逮捕者的家眷共六百余人被全部逮捕归案,加在一起,第二波大规模抓捕抓住了七百余人。
这些人大部分本来是没有主要罪行的,奈何他们自己作死,苏咏霖眼里也揉不得沙子。
案情审讯的差不多了之后,监察部接手了这七百多人,给他们每个人做了一番打扮,不论男女老幼,全部穿上白衣带着白帽子,身上贴满字条,字条上写着的都是犯罪者的罪行和贪污实录。
接着就是声势浩大的游街运动了。
监察部的会员们敲锣打鼓带着这群人游街示众,从解放大街到繁荣大街,从城东北到城东南,带着这七百多人一路游街示众,让整个中都接近百万群众都晓得了这件事情。
因为路上太堵,中都禁军不得不出动来维持秩序,也因为来看的人太多,甚至有些人爬到了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上头蹲着看,或者登上茶馆酒楼的二楼三楼,把观景阳台挤的满满当当。
这还不算,苏隐派出去的那些密探们假扮的【革命版理中客】还在进一步宣传这件事情的性质恶劣。
“说穿了,只是贪污腐败到还不至于闹得那么大,为什么闹得那么大,还不是这群混蛋想着拿我们当刀子?让我们给他们冲锋陷阵和朝廷为难,他们躲在后头偷笑,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情?”
“我听说之前那帮家伙给戳穿真实目的之后,立刻就翻脸了,那个疯婆子指着咱们这些人就骂刁民啊!说明什么?咱们要是真的为此威胁朝廷和朝廷作对,不就等于被人卖了还要帮他们数钱吗?”
“咱们以后啊还是要长个心眼儿,不能人云亦云,听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尤其是这些当官的,之前复兴会那边的人是怎么说来着?变质,就和粮食腐败变质一样,有些大明官员当官当久了,也变质了。”
“对付变质的人怎么办?举报他,公审他,游街示众,把他彻底批倒批臭,往他身上砸一千个臭鸡蛋,让这些直娘贼骂老子是刁民!他奶奶的,越想越气!”
密探们三三两两在人群中散布此类说辞,以此引导舆论,推着舆论向前走,进一步激起民愤,最终让这场大型游街示众行动变得十分具有民众参与感和革命性。
很多民众因为生气被骗又被骂,专门搞来了不少臭鸡蛋和烂菜叶子瞪着,游街示众的队伍一过来就冲着砸了过去。
押送他们的士兵和复兴会员们很有经验的躲开了,但是被用锁链锁着的上等人们却躲不开。
走在最前面的李茅成为集火对象之一,铺天盖地的臭鸡蛋和烂菜叶子就和箭雨一样朝他扔了过去,李茅被砸得七荤八素几乎倒地不起,大脑一片空白,除了痛,就是悔,还有恨。
恨的是谁呢?
是那些被群众追着打着急了就往自己家里钻的愚蠢的家眷们。
这不等于把自己大白于天下吗?
他手把手教会这帮蠢货如何发动舆论如何操控舆论如何对朝廷形成舆论攻势,对苏咏霖进行舆论攻击,以此对他施压,使他被迫放弃对乔丰、鲁甸集团的全面清算。
结果没几天事情就暴露了。
于是他也久违的感受到了臭鸡蛋和烂菜叶子的滋味儿。
上一次感受到这些东西的滋味儿的时候,还是小时候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看到一些烂菜叶子就扑上去像饿狗一样把它们吃得一干二净,只为了不让自己饿死,其他的什么也想不到了。
要不是跟着苏咏霖闹了革命,能过上现在的日子吗?
结果利欲熏心,贪心不足,被人一波怂恿就上了贼船,想下来都下不来,固然登上宣传部副主任的位置,却也给人捏着把柄,面对危机不得不出手帮忙。
这一帮忙,就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小的时候只想着不被饿死,还没觉得这些东西很难吃很难闻,可现在……
好臭啊。
在臭鸡蛋和烂菜叶子的双重袭击之下,李茅终于精神崩溃了,在大街上抱着脑袋嚎啕大哭出声。
可是他的哭声很快就淹没在民众愤怒的声讨声中,被臭鸡蛋和烂菜叶子打断了,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这场游街之后,复兴会宣传部的会员们全体出动,在政务公示板上张贴宣传标语,向民众传达此次运动的意义之所在。
【革命推翻了上等人的剥削政权,但是上等人并未被消灭,每时每刻都在盯着革命政权,想尽一切办法颠覆革命政权】
【永远不要和贪官污吏站在一起,不管他们的下场多凄惨,不管他们的家眷多可怜,大家需要牢记,他们是上等人,是敌人】
【对待敌人,就要像冬天的寒风一样冰冷无情,誓要将他们斩草除根斩尽杀绝为止,否则我们就会世世代代被他们奴役】
【当前社会的主要矛盾就是一群隐藏在我们当中的上等人想要恢复他们曾经的剥削统治,群众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要被蒙蔽】
一张一张的标语被张贴在中都城内的大街小巷,引来无数群众观看,宣传部到处派人宣讲革命道理,讲述这一次事件的来龙去脉,告知民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咏霖在一个月内连续三次前往民情咨询室,亲自向来访民众讲述了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
从乔丰鲁甸集团的罪人们互相勾结讲到了他们甚至阴谋夺取政权的事情,将他们的罪恶大白于天下,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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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经的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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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零五 他,是个公正的人
苏咏霖对来访民众诉说自己的经验和期待,将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多一个民众知道上等人的真面目,就会多一个潜在的革命者,某些试图开历史倒车的人遇到的麻烦就会多一些。
而且,他很想多和民众相处,尤其是想要和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相处。
这些渴望得到重视的年轻人是未来的希望,比起那些已经变质的不成样子的“江南老人”们,苏咏霖更加期待他们。
幸好,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教导他们,培养他们,引导他们,让他们成为合格的革命者。
哪怕革命者一边在成长一边被消灭,也要生生不息,不断的顶上去,顶出一片天地。
迅速平定了一起将起未起的舆论危机之后,苏咏霖严令司法团队加快审核进程,从重从严进行处罚,并且不断将办案进度向外公布,还定期将处理案件的案情发展向全国各地区公示。
而后,苏咏霖亲自参加了对乔丰、鲁甸等三十九名所谓江南老人团体的审判。
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对这一犯罪集团的彻底清算了。
在他的支持和推动下,司法团队对其中十一名主要责任人判处了死刑,包括乔丰、鲁甸在内,他们都被判处死刑,还是立即处决的死刑。
不给任何人留下任何念想。
其余二十八人判处流放黑龙江行省库页州,去建设边疆,终身劳役,遇赦不还。
其家族中人原本没有犯死罪,但是在之前的游街事件之中,有十数个男男女女处在主导位置上,行为恶劣,思想肮脏,口出不逊,极大伤害群众情感,因此被判死刑,和主案犯一同被处死。
剩余家族众人全部属于从犯,一起被编入苦役编制当中,流放大明国最东边的领土上,去建设库页州,并且【遇赦不还】,最少的也需要服三代苦役,然后才得自由。
斩草除根,绝不姑息。
判决出来之后,司法系统迅速进行通过,将判决坐实。
判决下来第二天,司法系统便组织了公开的处决。
死刑人等先是在中都被游街示众,被群众一通愤怒的痛骂之后,再经过臭鸡蛋和烂菜叶子等的洗礼,最后才被送到处刑场,进行绞刑处决。
这个判决不仅在中都民间带来很大的影响、获得很大的支持度,也在整个中都朝廷和复兴会系统中引起了很大的震动。
在此之前,大家纷纷猜测苏咏霖会不会轻判,会不会不杀人并且稍微温柔地对待这些人,因为他们说到底也是跟着苏咏霖起兵的老人,资历深厚,在复兴会内部也有很高的地位。
苏咏霖虽然进行过两次大规模清洗行动,但是对象还是有所差别的。
可惜,他们的想法是十分错误的。
苏咏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他们,他,是个公正的人,是个将大家所有人一视同仁的人。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对待复兴会老人,苏咏霖也没有比对待旧官僚、地主士绅们更加温柔。
该杀就杀,还要公开处决。
这毫无疑问让大部分站在寻求公正立场上处理事务的官员、会员感到满意,民间更是为此盛赞朝廷处事公正,盛赞苏咏霖处事公正,为民众扫除了祸患。
《诸世大罗》
但是,这同时也会让资历深厚的复兴会老人们产生失望的情绪。
资历深厚的老人们对苏咏霖的所作所为有不少非议。
随着这一波大清洗逐步深入,司法系统从中央到地方不断清扫违法乱纪者。
六月往后,顺着乔丰集团的犯罪线索,不断有贪官污吏及其家族被判处极重的刑罚,为首者被判处死刑,从犯被判处流放到边疆——主要是河西行省的沙州、关中行省的积石州和黑龙江行省的库页州。
因为这一波大清洗惩处的复兴会员人数很多,所以从洪武九年七月中下旬开始,苏咏霖便通过天网军的渠道得知不少复兴会老资格会员对自己关于这件事情的处置多有“失落”感。
他们认为自己在苏咏霖心目中的位置没有想象中那么高,觉得非常的失望,很有些幻想破灭的感觉。
苏隐把自己收集到了的一些消息秘密汇报给了苏咏霖。
“一些人认为您的所作所为已经越来越倾向于年轻官员而不是富有资历的官员,他们认为您过于在意新人,而不在乎为您立下功勋的老人,这不是一个好的迹象。
还有一些人认为您会觉得老人的存在和大量上位威胁到了您的地位,因为老人们普遍有更高的地位和权威,所以您觉得在中都出现大量老人占据高位的情况对您的统治是不利的。
您试图将您的权力和地位传承给您的下一代,而老人们太多毫无疑问会让没有威望和资历的年轻继承者没有安全感,为了安全感,您决定动手扫除江南老人,为年轻的继承者做准备。”
苏咏霖听过之后,就觉得苏隐这话说的还是太文绉绉了,自己麾下那帮人到底是个什么文化水准,他还是有点数的。
这要是不满嘴脏话从头到尾,不吼一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苏咏霖都觉得对不起他们一直以来的作风。
尤其在这种敏感的时候,他们私底下的聚会难道还会那么隐晦、克制?
但是说到底,这种情况同样让他非常失望。
因为他们终于都没有记起来,是谁把濒临饿死的他们从泥潭中拉起来,并且传授知识,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是他苏咏霖。
是他带着他们走上了逆天改命的道路,主要因素就是他苏咏霖,这个世界的最大变数就是他苏咏霖。
没有苏咏霖,他们或许早就死了,南宋还在那边死死的赖着不走,赵官家和那群士大夫们还在西湖边上醉生梦死。
是苏咏霖带着他们改天换地,传播了新思想,敲碎了封建体制,这才有了如今这辉煌的大时代。
然而他们似乎认为这一切都是靠他们自己,是依靠他们自己个人的奋斗才达成的。
他们从未想过,个人的成功,不仅要有个人的努力,也要有大时代的配合。
时来天地皆同力,远去英雄不自由,没有大时代的配合,强如岳飞,也要含冤风波亭。
诚然,苏咏霖从未希望他们可以为此而感激自己一辈子,他带着他们改天换地逆天改命不是为了让他们记住自己的恩情。
他是希望他们一辈子都不要忘记自己曾经的苦,并且一直为此奋斗,不要再让后人受苦。
但是现在看起来,苏咏霖的期待大部分还是落空了的,很多人已经是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又要到何处去的。
苏咏霖不想用任何理由指责他们忘恩负义,因为这是没有意义的,也不重要。
记不记得他苏某人为了帮他们逆天改命的努力不重要,但是如果他们忘记了自己的阶级属性,那么,就有必要对他们重拳出击。
一千四百零六 有朝一日,苏咏霖必然要面对残酷的抉择
苏咏霖有一种预感。
他觉得这一次整风运动不过是下一次整风运动的前奏,而下一次整风运动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如果那些“江南老人”都是用这样的态度来看待他的所作所为,那么双方最终的决裂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如果持这种看法的人变得越来越多,那么更大规模的整风也就在酝酿之中。
他很难过,和他一起战斗的战友们最终走到了他的对立面上,但是真的到了那一日来临的时候,他将毫不犹豫的竭尽全力,把他们彻底击溃。
那么,就要从现在开始做好心理准备,以免到时候心软下不去手。
“持有这种观念的江南老人多吗?”
苏咏霖询问苏隐。
苏隐点了点头。
“不少,目前已知的便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一还要多的数量,至于其他的就不清楚了,人心隔肚皮,他们在心里怎么想的事情,属下虽然竭尽全力,也不会知道。”
“也是。”
苏咏霖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子,走到了宫门外头,看着外头皎洁的月色,又是深深一叹。
“我很不希望他们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我要做的事情,我真的觉得很失望,很失望,难道他们觉得最早参加这场轰轰烈烈的行动就理所应当得到最高的地位和最大的权力吗?”
“其实属下觉得他们会有如此感慨倒也不是奇怪的事情,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他们可能从未认识到是把他们拉出泥潭,并且让他们学到了化、开始走上这条路的。”
苏隐说了句公道话。
苏咏霖当然也是如此认为的。
他对此并不觉得奇怪,处在他们的位置上,产生这种情绪其实是很正常的,因为无论怎么说,苏咏霖也不可能满足他们的“希望”。
苏咏霖只是失望。
他对于这些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老牌班底感到失望。
但是细细想来,这说不定也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他领导的队伍并未经过太过于惨烈的斗争,位于劣势的持续时间也不长,三年之后就翻身成为强势势力,骨干损失率大大降低。
所以他的队伍并未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被动筛选和补充而形成活下来的都是战士中的战士这种情况。
最早的七百多名班底在十余年后的现在仍然活着的并且担任职位的还有将近三百人,折损率差不多是百分之六十。
相对于激烈的大变革时代所带来的大量折损来说,这种折损率其实相当的温和了。
所以现实情况就是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人才教育和选拔之后,脱颖而出的年轻人才就是有很多在实际能力上远远超过这些老人。
这些江南老人说穿了都是出身破产农民,后来跟随着苏家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刀口舔血和制盐,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出身,也不是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精英。
他们只不过接受教育的时间早一些,多一些知识储备罢了,但是本身才能的上限在革命过程中已经显露无遗了。
他们不是被打压,有实际才能的已经在战争中脱颖而出了,已经成为军政高层领导者了,而没有脱颖而出的,只是因为真的没有担当重要职位的才能,只能卡在那儿不上不下。
苏咏霖不可能为了所谓的照顾老人而将重要的实权职位交给他们,让他们坏事。
可他们似乎并没有足够的自我认知,并且已经从心底里开始封建化了,开始走封建王朝从龙之臣的老路了,想要得到自己“该得到”的了。
所以苏咏霖很生气。
“他们变了,变了很多很多,变得让我有点不认识他们了,他们为什么会因为后来居上而产生是领导者想要打压他们的想法呢?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我担心他们威胁我的地位?”
苏隐想了想,得出了自己的看法。
“之前乔丰交代过,在一些江南老人屡屡发现自己晋升困难的时候,就不由自主的产生了怨恨的情绪,由此产生类似的想法,也就不是奇怪的事情了。”
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又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们已经渐渐的真的把我当皇帝看了,也是真的把自己当作这个国家的主人来看了,归根结底,还是旧时代没有过去,新时代还没有真的到来。
他们半边身子在新时代,半边身子还在旧时代,我竭尽全力想要把他们往新时代这边拉,到头来也只成功了一半,他们的脑袋里还有那些大块吃肉大秤分金的思想,甚至可以说是根深蒂固的。”
苏隐表示赞同。
“在相当一部分人的脑袋里,这种想法可能都是根深蒂固的,因为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短短十数年的革命,可能不足以改变全部。”
“是根本不可能改变全部,否则他们如何会从权力斗争的角度来看待我要做的事情?我带着他们北上山东闹革命,是为了权力?”
苏咏霖怒道:“这才哪到哪?他们就忍不住要追求荣华富贵、要做权力世袭的世家大族了?天下尚未一统,革命才刚刚开始,他们就在这里求田问舍!也不看看自己的能力到底能不能够得上!”
“您是这样想的,但是他们绝对不会认为您是单纯这样想的,他们只会得出他们能够得出的结论,他们不了解您的一片公心。”
苏隐沉下脸,低声道:“所以我认为,对付这种已经完全变质的人,是不能手软的,应该先下手为强,将他们全部处置掉,绝对不能放任他们继续留在领导位置上坏事。”
“不行。”
苏咏霖摇了摇头:“他们只是这样说,并未有任何实质性举动,我不能连说话的权利都不给他们,他们可以说话,但是,我必须要画一条红线告诉他们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不处置他们吗?”
苏隐跃跃欲试道:“如果您允许,我立刻派人死盯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有什么想法,防患于未然也是好的,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大明的心腹之患,就在这中都城内。
中都城内要是出了点什么小事,到地方上就会无限放大,中都城内出一个贪官,地方上就会出现几十个贪官,中都城内如果不能肃清吏治,正本清源,则整个大明都要受到影响。”
苏咏霖想了想,也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的是有道理的,派人盯着也可以,但是不要轻举妄动,经过这一次教训,我认为他们会有极大的可能只是过个嘴瘾,不会真的付诸行动。”
“防患于未然,这是天网军对内工作部的工作核心,我已经失职过一次了,要是再有第二次,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了。”
苏隐显然还是对这一次的失职感到十分的愧疚。
虽然苏咏霖没有处置他,只是象征性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但是这足以让他难受得浑身发痒了。
既然他有这个动力,苏咏霖觉得也可以这样搞一下。
防患于未然,避免他们再弄出乔丰、鲁甸这样的事情,搞的整个中都动荡不安。
在他的精力难以应对全部方面的时候,苏隐代替他盯着这群人,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当然了,尽管苏咏霖成功化解了政治危机,但是他自己也感到他和最早参加革命的“江南老人”们之间出现了一条裂痕,这条裂痕将在未来的岁月里随着时间推移和冲突加剧,而不断扩大。
有朝一日,苏咏霖必然要面对残酷的抉择。
一千四百零七 这不是最后的结局
尽管已经做好了最后决裂的心理准备,但是不到万不得已,苏咏霖不想做的那么绝。
他还是想要进自己最大的努力将这种不好的风气从江南老人们的团体中祛除,希望他们可以悬崖勒马,不要再做让他感到痛苦的事情。
所以在之后的几次复兴会会议当中,苏咏霖多次提及这件事情,并且进行了非常重要的发言。
“革命之目的在于摧毁特权之上等人阶级,我们为此艰苦战斗,费尽心血,无数先烈为此牺牲性命,最终推翻特权之上等人阶级,成就革命之大明,而现如今,你们却要走回头路了?
那么我就不得不怀疑我们建立今日之大明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得不怀疑我们浴血奋战至今所付出的一切牺牲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些战死的将士若是泉下有知,又会如何设想呢?
我不想他们会为自己曾经那么认真努力的奋斗过而感到后悔,我不想让他们为自己牺牲性命建立大明国这件事情感到后悔,我也不想辜负群众对我们的期待。
我们的目的是要建立一个没有压迫和剥削的全新国度,大明承载着我们所有人的理想,我决不允许任何一个人破坏这份理想,不管他是谁,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和他斗到底。”
说是宣言也不像是宣言,说是威胁也不算是威胁,这只能说是苏咏霖面对所有人的一种表态。
因为无论如何,苏咏霖都不会接受明国发生退行性病变的结局。
他是一个已经决定这辈子都为了理想而活的人,就算死,也要为了理想而死,他不会向任何人、任何势力妥协,也没有那个必要。
路已经走到了这里,任何意义上的妥协都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轻则国家动荡,重则堕入深渊不可自拔,他的大明,已经没有回头路。
因为感受到了这样的意志,中都城内那种不和谐的议论之声很快就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人继续对朝廷处置这群贪赃枉法之徒的行为再做出什么反方向的行动。
仿佛之前的种种只是一场梦,从未出现过。
这种情况其实直接证明了苏咏霖在大明国内那无可动摇的威势和权力,也意味着因为苏咏霖长期没有展现自己强大的权威而蠢蠢欲动的某些人再一次充分意识到了苏咏霖的不可替代性。
至少是现在的不可替代性。
苏咏霖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想那样去做,但是只要他下定决心,没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这个国家是他一手缔造的,所有元勋都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很多大仗硬仗都是他亲自指挥并且打赢的,他如果想做一个独裁者,也没有人有资格反对他。
他们认怂了,放弃了,不再抵抗了。
苏咏霖乘胜追击,扩大打击面,将这一波大清洗贯彻到底。
打击面从政治领域的犯罪扩充到经济领域的犯罪,并且号召全国各地民众积极向当地民情咨询室提供线索,协助朝廷惩治贪官污吏。
而司法部门向五个行省外派的五个工作组在这一过程中也是收获颇丰。
其中收获最大的是河北行省,工作组直接接到举报,捣毁了一个贪污犯罪集团,将河北行省一个县的官员全体拿下。
这个县的官员从县令开始,从上到下吃拿卡要,罪恶滔天,小官巨贪,让工作组成员极为愤怒,直接出动法卒和禁军将他们集体拿下,全部押往中都受审。
因为这件事情,让苏咏霖意识到可能官员行为不检点的行为不单单局限于乔丰、鲁甸集团,全国范围内的官员们可能都有大大小小的问题,惩治官员犯罪确实没有一劳永逸的可能。
于是在洪武九年八月初,苏咏霖再向全国各级复兴会组织下达自纠自查令,并且派出第一轮全国范围内的中都司法巡查分队,展开全国范围内的纠察行动。
他要求各级复兴会组织的监察部门全面配合当地的司法部门,与中都司法巡查分队合作,在全国范围内来一次惩奸除恶行动。
既然要搞大清洗,那就干干脆脆大搞特搞,别让某些人心存侥幸心理。
甚至他觉得这样的行动甚至要成为惯例,每隔几年来那么一下,每隔几年来那么一下,让那些懈怠的、贪图享受的官员们有一个算一个,心里都要给自己提个醒儿。
别忘了大明到底是什么国家。
至于官员们、江南老人们心中的怨怼,苏咏霖并不畏惧。
如果有人试图用种种手段威胁到大明现在的向上发展的趋势,他绝对不会手软,不论对方是谁。
对于如此的决心,他不仅开会说,也将这些决心写成文章,责令印刷部门将这些文章印刷出来,令全国各地政府各级组织传阅,并且通告民间。
在他的强势推动下,从洪武九年的四月开始,一直到洪武九年十月初,整整半年的时间,苏咏霖对全国官场和复兴会组织进行了一波大规模审查。
以原组织部副主任乔丰为首,司法团队一共逮捕了五百三十七名有明确犯罪证据的官员、吏员、复兴会员。
到洪武九年十月为止,朝廷和复兴会领域的纠察行动告一段落,基本实现了最初的目标。
乔丰、鲁甸犯罪团伙被连根拔起,铲除殆尽,其余一些边角料和小型犯罪团伙也被打掉了几十个,一锅端,能发现的已经全部解决掉了。
另一方面,对于军队内部的事情,因为军务部的一些干部的落网和交代,让苏咏霖意识到军队里也有一些问题需要处理。
于是他特别下令,由司法团队和枢密院、复兴会军务部组成联合军事法庭对全国各兵团进行一波全面的巡查,军队里面有问题的可以直接向军事法庭揭露,协助处理者记功。
从洪武九年五月中下旬开始,一直到十月份,对全国军队的审查进行了差不多百分之九十左右,查出有问题、行为不轨的军事干部九十八人、政工干部七十七人,全部予以问罪。
毫无疑问的是,军队的问题相较于朝廷问题简单很多,也轻微很多,这和军队的特殊属性以及苏咏霖对军队的关注脱不开关系。
而有此先例之后,苏咏霖也下令将军事法庭制度常规化,将军队内部的司法问题和民事法庭分割开来,分别负责,不予联通。
而到这里为止,苏咏霖发起的历时五个月之久的第三次大清洗兼整风运动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中都城内外的权力腐败组织被连根拔起,能发现的已经铲除干净。
该杀的杀,而规模达到数千人之多的该流放做苦役的苦役群体已经踏上了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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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将兵分三路,或者前往沙州,或者前往积石州,或者前往库页州。
中都城内紧张的氛围随着时间推移缓缓放松,朝堂内外仿佛又有了一丝生气,之前数月间那来来回回跑来跑去的司法官员们和法卒们给朝官们带来的可怕震慑感也渐渐消失。
当然,这不是最后的结局。
一千四百零八 他要把最后一条旧时代的小尾巴给割掉
随着整风运动的发起,朝廷和复兴会各部门都有大量空缺名额需要补充。
于是苏咏霖亲自主持了组织部和朝廷吏部的联合选拔会议,亲自抓起了这一波人事工作。
在人事工作发起的同时,苏咏霖也趁机开始推进复兴会新部门的设置与正式的改组,并且将成立复兴会中央会议这一机构的提案拿了出来,与群众代表制度一起,作为政治改革的两大拳头提案。
在他的强力推进下,他所要求进行的改革全部得到了通过,中央会议制度和群众代表制度被写进了复兴会会规当中予以确认。
然后在会议中,苏咏霖具体阐述了自己对中央会议制度和群众代表制度的殷切期盼,将自己推进民主集中制和绝对不搞一言堂的目标向所有人表明。
最后,在这个关键性的时刻,苏咏霖还做了一件事情。
此时此刻,苏咏霖意识到皇帝的存在对革命事业的负面影响已经逐渐显露出来,有些官员的封建化与他一直都在担任的皇帝的身份脱不开关系。
他们对于明国还有封建化的幻想,对于自己也有贵族化的幻想。
这不是苏咏霖希望看到的。
于是,苏咏霖第一次正式在公开场合宣布了自己将会在革命达成阶段性胜利的时候退位,并且不传承皇位、从此也不再允许大明出现皇帝的决定与许诺。
“九年前,在大明建国之初,我曾想过我要不要做皇帝,因为我觉得皇帝是旧时代的象征,革命之大明出现一个旧时代的皇帝,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怎么看怎么不合时宜。
但是后面考虑到了金国还有皇帝,南宋也有皇帝,西夏都有皇帝,皇帝是国家元首乃至于象征这种事情是全民共识,我若不做皇帝,不占据这个重要的位置,难保不会有其他人想做皇帝。
为了给革命争取时间,我做了皇帝,当然为了推进皇帝的最终被消灭,我也一步一步剥离皇帝的神圣属性,一步一步把天子、圣人这种称谓剥离,让皇帝回归人的属性。
成果是显而易见的,大明皇帝是人皇不是天子这种事情已经深入人心,现在在外面说天子,大家都是一种负面的态度居多,这就是我所希望达成的目标,让皇帝变回一个人,一个可以被替代的人。
当皇帝不再被视作不可或缺的存在的时候,皇帝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至高无上的皇权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依附于皇权而出现的种种奇怪的产物也将不复存在。
对于革命之大明,需要的是革命,是反压迫剥削的精神,是睿智的民众,唯独不需要的就是皇帝,皇帝自秦始皇嬴政始,至我而终,为华夏之帝制画上彻底的休止符。”
苏咏霖的这个表态在复兴会内部会议上可谓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表态对于复兴会会员们的冲击不亚于当年苏咏霖宣布皇帝不再是天子的时候对儒教教棍们的冲击。
很显然,苏咏霖做皇帝这个事情是大家所公认的“权宜之计”,苏咏霖也竭力论证皇帝是人而不是神,但是在大家心目当中,这个皇帝的含金量也因此成为有史以来最足的。
因为苏咏霖本人过于优秀的军功、政绩、私德,本该臭气熏天的【皇帝】这块招牌因为他本人的衬托反倒成为了大明国的一块金字招牌。
似乎有很多人认为明国之所以强大是因为皇帝苏咏霖,而不是因为某种理念。
这是苏咏霖在这九年的皇帝生涯中始料未及的。
最开始做皇帝是为了适应那个混沌的时代,是在那个时代的背景下最好的选择。
可是当他以皇帝的身份带着大家走出混沌的时候,他本身的光环已经超越了皇帝的光环,甚至于因为他过于耀眼,连带着皇帝的身份也变得耀眼起来。
他不是因为皇帝而变得神圣,皇帝因为他而变得神圣。
乃至于当某些人对他的政策感到不满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也不是威胁他皇帝的地位,而是希望通过占据主席的位置,通过主席的身份和权力获得一些改变局面的可能。
他们甚至认为苏咏霖和他的后代都应该继续做皇帝,继续打着这块金字招牌,维持大明表面上的神圣。
而内里,则应该交给符合元老们利益的“主席”来完成,采取一种事实上的二元君主制度,来维护老人们的利益。
哔嘀阁
这一点尤其让苏咏霖感到强烈的不满。
皇帝不该继续存在,作为旧时代的象征,作为古代人民苦难的象征,革命之大明需要和皇帝完成彻底的切割,就算是彻彻底底的君主立宪也不该被允许,更遑论这种狗血的二元君主制度。
华夏不需要皇帝,华夏不需要贵族,华夏的一切属于革命群众,他要把最后一条旧时代的小尾巴给割掉, 哪怕这条小尾巴就是他自己。
复兴会员们对此的反应完全符合他的一切预料,他们一时间感到惶恐不安,感到错愕,感到难以理解,感到不能接受。
会员们立刻提出了诸如统治传承和苏咏霖之后大明的统治安全等等问题,这是他们最为关注的。
他们很担心,甚至是感到恐惧,认为明国的一切全赖苏咏霖,苏咏霖做皇帝执掌全部的权力,才有今日的明国,有朝一日苏咏霖不做皇帝了,大明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苏咏霖就是大明,大明就是苏咏霖,如果苏咏霖不要大明了,大明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也是苏咏霖最担心的问题。
而且,似乎最近有一种潮流理论,这种潮流理论正在悄悄消解大明的一系列革命政策给大明社会带来的正面意义,转而将这种正面意义偷偷嫁接到了苏咏霖身上。
甚至是将这种正面意义转移到了【皇帝】身上。
做这种偷换概念移花接木的事情的人,正在试图让人们认为大明能有今天不是因为一系列的革命政策的推动,不是因为理念的转变,不是因为体制的变革。
而是因为【皇帝】。
一千四百零九 大明不需要皇族,也不需要贵族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思维,是一种让苏咏霖感到非常生气的思维,是完全无视事实的一种思维。
今日大明国民能够得到的一切,能够享受到的一切的权益,难道是皇帝带给他们的?
所以苏咏霖给他的回答也非常明确。
“今日民众所得到的一切,还有我们所得到的一切,难道是皇帝给的?是皇帝大发慈悲赏赐的?错!是我们流血牺牲斗争得来的!是无数战士牺牲换来的!是革命换来的!
这也是我要把群众代表制度和中央会议制度建立起来的原因,这两个制度,是维护当前革命成果,维护民众根本利益的制度,是大明政治改革的第一步,是摆脱封建皇权的至关重要的步骤。
中央会议制度是集中复兴会全部权力的决策机构,而这个机构的诞生不来自于任命,而来自于选拔,中央会议做出的决策,需要对代表群众利益的群众代表们负责。
群众代表们会审核中央会议做出的决策,或者通过,或者驳回,代表全体民众监督复兴会的所作所为,未来的大明,不需要把全部权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不需要把全部的一切都寄托给一个人。”
会员们对于苏咏霖突如其来的“袭击”感到难以适从,但是他们早就知道了苏咏霖要搞中央会议和群众代表,所以这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苏咏霖思虑良久的决定。
但是他也没说这两个政策真正的内核是如此惊天动地啊!
一个没有皇帝或者王者的国家,是一个怎么样的国家呢?
这个时代,尚且不存在没有皇帝或者王者的国家,所以在苏咏霖推翻金国的时候,才会有那么多人期盼着苏咏霖做皇帝。
巨大的惯性推动着人们朝着他们熟悉的道路走过去,而当有人想要发动变革的时候,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恐惧,恐惧之后才会考虑这件事情到底能否符合自己的利益。
符合自己利益的,那就支持,不符合自己利益的,那就反对。
虽然苏咏霖总是说人民人民,可是没人能猜出来他不仅仅是在说,更是在做。
最初的恐惧结束之后,参加会议的复兴会员们纷纷开始思考,然后得出了不少初步的结论。
从这个角度来看,很多人都初步认为这种情况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有人提出民众大多数连字都认不全,不具备参政议政的基础能力,如此一群人组成的群众代表能为国家长远发展负责任吗?
有人提出苏咏霖和他的后代是最有资格世袭统治明国的存在,如果他放弃了这种资格,那么明国将会发生如何可怕的动乱?
苏咏霖是否考虑到这些问题呢?
苏咏霖不这样看。
“为国家生产、创造财富的是他们,缴纳税收的也是他们,参军征战的是他们,响应官府号召做工建设的是他们,所有一切和生产财富有关的事情都是他们在做,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能为国家长远发展负责任?”
苏咏霖将那个方才质疑群众代表制度的会员叫了起来,向他单独问话。
“人是生来就能识字生来就懂得大道理的吗?人是生来就能决定他们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吗?过去是这样,但是我带领你们所做的事情,不正是要摧毁这个牢笼吗?怎么,现在我们要反过来重塑这个牢笼了?”
这名会员忍受着众人的注视目光,涨红了脸。
“不是……我……”
“我问你,如何才能识字、懂得大道理?”
“接受教育。”
“答案已经出现了。”
苏咏霖摊开双手:“他们不识字,就教他们识字,他们不懂得大道理,就教他们懂得大道理,我们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来源于民众的生产?民众以生产供养我们,我们就要用群众代表制度来回报民众。”
有一些会员思考之后表示赞同,点了点头。
还有一些会员对此怀有疑虑,质疑这一决策的实际可行性。
苏咏霖对此则表示来日方长,他不是立刻就要退位不做皇帝,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
让群众代表制度和中央会议制度变得可以运行,并且成熟,等这些制度都切实的运行起来了,也就是皇帝这个职业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我还是那句话,没有生来就该吃苦受罪的人,也没有生来就注定锦衣玉食统治他人的人,我今时今日的地位,是因为奋斗,是因为我的战友相信我,而我也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所以,我成为了大明的领导者。
但是我的儿子没有功劳,没有经历,也没有战友的信任,他没有成为领导者的资格,只有得到大家认同的人才能成为大明的领导者,靠着血脉是不能成为领导者的。
我们革命者一路奋战,就是为了让这种血脉传统的世袭制度彻底消失,把这种丑陋的思想彻底消灭,将社会的上升通道彻底打开,让每一个人都能有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才是革命的真谛!”
苏咏霖干脆彻底的发言推翻了领导者的血脉传承,不仅如此,还进一步做出了宣言。
“之前的整风运动之中,我听说有不少人都在质疑我的动机,我听说有人认为我对元老们下手是因为我觉得元老太多会影响我的权力,会影响我的统治地位。
还有人说是因为我开始想要立太子,把皇位传承给我的儿子,而元老们太多,切占据高位,对我的继承人是一个很大的威胁,所以出自帝王思想,我才选择才对他们下手。
他们说,古往今来无数帝王都是这样做的,我也不会例外,我只是在重复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仅此而已,那么,我现在就做出回应,我惩治他们,是一片公心,没有私心。
苏咏霖不会永远做皇帝,时候到了就会退位,苏氏家族也不可能是大明的皇族,大明不需要皇族,也不需要贵族,我不需要我的子孙后代传承大明基业,我也不能允许他们这样做。
大明基业不属于我个人和我的家族,大明基业属于全体国民,有些人自己心思肮脏,便用同样肮脏的心思揣测他人,对于这种人,我要告诉他们。”
苏咏霖环视了会场上所有人一圈。
“我将誓死捍卫大明的革命成果,所有人但凡有敢于破坏大明革命成果的,不管是谁,都是我的生死大敌!我将不惜一切代价,用尽一切手段,将他们赶尽杀绝!”
一千四百一十 对自己开刀
苏咏霖重重地敲了敲面前的木头桌子,沉闷的响声钻进了每一个与会者的耳朵里。
接下来便是一段相当长时间的诡异的静谧。
静谧之后,每一个人心中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
有人面露释然的微笑。
有人为此感到激动。
有人惊疑不定。
有人沮丧。
有人绝望。
有人面露不屑之色。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没有逃过苏咏霖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宣言过后会在整个复兴会内部产生什么样的奇妙反应,但是他愿意相信还是正面的反应更多。
当然,质疑和担忧是存在的,对于这些质疑和担忧,苏咏霖并不会回避,而会在之后的岁月里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调整来进行回应。
群众代表制度也好,中央会议制度也好,本质上都是苏咏霖为了巩固革命成果并且使得明国领导层不要脱离群众而作出的改革。
但是无论制度是什么样的,执行制度的到底还是人,归根结底还是人。
苏咏霖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他相信他有着足够的权力和时间能够让未来变得越来越像他理想中的模样。
作为一个决定一辈子为理想而活的人,他会抓住每一分每一秒,一点都不浪费。
于是做出宣言之后,他就开始全力推进两大政治改革的细节规则制定,包括中央会议委员的选举方式,包括群众代表的选举方式,以及基本原则之类的事情。
他亲自组织各项会议,对初步草拟出来的制度方案进行大范围的意见征求,还将这些意见征求稿下放到地方上,要求各级官府组织都给出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并且要求基层组织结合实际,深入群众之中寻求群众的看法和意见,要求咨询地方上的农民、商人、工人等等群体,向他们咨询他们对于国家政治的看法等等。
这一波全民征求意见稿下达之后,苏咏霖安心在中都推进政治上的改革,尤其是对司法系统进行一定的修正。
对司法系统主要官员的监督需要落实到位,尤其是家庭关系、婚姻关系等等,司法系统主要官员绝对不能和行政系统官员有姻亲关系上的牵扯,但凡有,就不能进入司法系统。
复兴会内部也有类似规定,复兴会监察部的干部们不能和其他各部门的干部有姻亲关系,这方面必须要保持强势监控,绝对不准逾越。
不仅在中央,连地方上都要遵守。
地方司法系统和行政系统的官员之间也绝对不准有姻亲方面的关系,不仅是自己的家庭,本家亲属关系三代之内的也不准联姻。
当前已经触犯到这一准则的官员将由朝廷吏部和组织部之间进行协调,将职位平级调动,调离原先的岗位,以确保这一准则的执行。
这一规定在朝廷和地方上也造成了比较大的影响,引起了一些官员的不满,他们上表提出质疑意见,认为这对于官员们来说并不公平,有些人明明做得很好,却也要被调职。
这合理吗?
但是没用。
苏咏霖坚持认为这样做利大于弊,短期内会有些麻烦,但是长期看来,绝对是好处大于坏处。
于是他很快召开立法会议,将这一条规定写入了大明官员法之中,使之成为铁律,并且强推下去。
他从中都选派巡查组,定期前往各地巡查,检查当地行政官员和司法系统之间的关系,尤其着重检查官员之间互相的姻亲关系,对于这种情况严加控制。
若要反对,可以,你可以辞职,你有辞职的自由。
但是若要继续做官,继续吃俸禄,就必须要这样做,否则,我不客气。
复兴会内部的会议随之召开,也将这一决议写入了复兴会会规当中,成为每一个会员都要遵守的条例。
复兴会内部随即开始进行这方面的婚姻关系的全面摸牌调查,但凡有触犯条例的,全部进行职位调整,苏咏霖誓要将这种不好的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这次风波也算是这一波大清洗之后的一阵余波,虽然反响挺大,但终究只是余波,被苏咏霖胖揍一顿的官僚们现在鼻青脸肿,只能躺平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明国官府系统和复兴会系统内开始了一轮前所未有的职位调整大潮,而在这场职位调整大潮之中,又有一系列的违规事件被顺藤摸瓜拽了出来,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中。
整个洪武九年的八月到十月间,全国各大行省中爆出地方行政官员和司法官员之间的勾结事件一百零七期,复兴会内部普通会员和监察会员之间互相勾结的事件六十九起。
他们全部都被处理掉了。
一共有超过三百名官员、会员被律法严惩,其家族受到牵连者超过一千人,除了二十多人被判处死刑之外,绝大部分人都被发配黑龙江行省库页州地区从事边疆建设的苦役,遇赦不还。
洪武九年十月初一,大明建国九周年之际,苏咏霖在中都建国九周年庆祝大典上发表公开讲话。
他承认自己在洪武四年到洪武九年的国家建设期间犯了懈怠的错误,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军事和经济上,忽略了政治和法制建设,以至于这一轮大清洗清洗出了那么多内部蛀虫和变质革命者。
这是他的错误, 他要为此承担责任。
为此,他将惩罚自己作为复兴会主席一年的薪资,在复兴会内部记大过一次,永留案底。
与此同时,他正式宣布皇帝是一种职业,在朝廷九品官阶制度之中处于超品的位置上,但是本质也属于其中之一,并不超脱,并且为皇帝这一职业规定了薪资和福利待遇。
然后同时宣布惩罚自己作为皇帝一年的薪资和福利待遇,以示记过,在朝廷吏部当中永留案底。
作为这一波大清洗的收尾,以及彻底废除皇帝制度的先声,苏咏霖开始将自己和皇帝割离,他将皇帝这一存在的神圣性一拳打落凡尘,使之实质上进入了人间领域,成为一种正常的存在。
有薪资收入,有福利待遇,和正常的官职并无不同。
然后,他将自己担任的两个主要职位——大明国皇帝和复兴会主席的两份收入全部进行为期一年的惩罚,对自己开刀,以示在大清洗之中自己需要付出的代价。
“皇帝是会犯错的,复兴会的主席也是会犯错的,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这是自然之理,无论是谁都不该超脱其中,这次大规模官员徇私枉法和贪腐的事件,我作为皇帝、主席责无旁贷,他们的处罚结束了,轮到我了。”
一千四百一十一 日月同辉天下红
苏咏霖对自己开刀进行处罚的行为再一次轰动了整个中都。
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消息逐渐传向全国的每一级官府、复兴会组织,最终进入民间,使得全国民众都知道,苏咏霖对自己开刀了。
在对官员们大规模出手严惩和调整的同时,苏咏霖果断对自己出手,以此打消了大部分官员心中的愤懑,也让少部分人试图发作的心理受到阻碍,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理由搞事情。
官员群体那发自于屁股而不是大脑的的愤懑与不满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软绵绵,毫无意义。
显而易见的,这一波交锋,革命势力取得完全胜利。
随之而来的,便是第三次大清洗和整风运动的结束。
这一波发端自广州的大清洗,以七百多名官员、吏员、复兴会员遭到惩处作为最终的结果。
不仅是他们,连带他们所属的数千家眷、亲属也因为牵扯其中而遭到了连坐处置,被流放边疆,遇赦不得归还。
这一波数据相较于第二次大清洗小得多,但是性质远远比第二次大清洗还要恶劣。
一时的胜利并不能代表永久,甚至于下一次的交锋或许就在不久之后。
而敌人到底在什么地方,会用什么方式对抗苏咏霖的改革,都还是未知数,因为苏咏霖的强硬和不妥协让他们感到恐惧,不得不退让,不得不接受现实。
但是他们并不会就此消失,这是肯定的。
而苏咏霖直到死都会是他们的生死大敌,这也是可以肯定的。
大清洗结束之后没有几天,上一次的全民征求意见稿的结果出来了。
大明国旗的全民征求意见有了结果,从全国范围内征求来的国旗意见稿堆满了中都城内的文件仓库之中,前后三千多种意见,就这个时代来说,的确能算是群策群力的典范了。
苏咏霖连着好几天每天都抽出一些时间亲自去看了堆积起来的意见稿,但是始终没有找到符合自己心意的意见稿。
直到洪武九年十月初九日,大明的国庆节过去八天之后,苏咏霖才在这些意见稿当中发现了一幅看上去挺有意思的。
这幅意见稿以日月同辉作为美好的寓意,也符合苏咏霖亲自确定的大明国号的含义。
太阳和月亮在这幅意见稿中合二为一,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周边是类似于光芒的长短不一的边角,这个图案位于意见稿的正中央,而除此之外的全部颜色都是红色。
这个意见稿的执笔人还很有想法的为这幅意见稿命名——
《日月同辉天下红》
苏咏霖拿着这幅意见稿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满意,怎么看怎么喜欢,于是把田珪子他们都喊过来一起看,一群人商量来商量去,都觉得这幅意见稿很有寓意。
日月代表大明的国号,日月同辉是大吉之兆,整体的红色也满足了苏咏霖对于革命的释义,这幅意见稿已经基本上满足了苏咏霖对于国旗的全部要求。
也就是辛弃疾提出这幅意见稿的内容稍显单调,或许再添加一些符合大明国家形象的内容会比较好一些,但是这个看法被苏咏霖否定了。
“日月同辉天下红,国旗便是如此,直抒胸臆即可,用最简单明了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大明国旗,飘扬日月同辉旗的地方,就是大明国土,如此,足矣!”
苏咏霖很高兴,立刻下令用这幅意见稿赶制一面正儿八经的旗帜出来给他看。
工部立刻调派人手,用结实的布匹将这面旗帜赶制出来,等旗帜赶制出来之后,苏咏霖在万民殿内带领群臣观看了这面旗帜。
他左看看,右看看,转个圈儿再看看,怎么看怎么满意,怎么看怎么觉得很喜欢。
“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不需要更多的内容了,你们说呢?”
大员们左看看右看看,当然有很多不同的看法。
充满艺术细胞的辛弃疾甚至表示他很想亲自设计一幅图案给苏咏霖做参考,不过苏咏霖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
日月同辉天下红,被他确定为大明国的国旗式样,将此命令颁布下去,广而告之,并且从即日起开始在大明国的每一个角落悬挂起日月同辉天下红旗帜,宣示大明的国家主权。
而随着国旗的颁布,许多其他类别的旗帜的需求也瞬间被提上了商讨日程,比如复兴会会旗,比如大明陆军的军旗和海军的军旗。
大员们瞬间发散思维,想到了很多旗帜的用处,也由此开发了很多旗帜的需求,苏咏霖对此予以认可,发动大家对这些旗帜进行设计,提出草案,然后一起商讨出最终的结果。
用简单易懂且有丰富含义的图案表达大家美好的期许,这个原则成为了明国境内一切官方旗帜的原则。
洪武九年十月十三日,大明国第一面正式的国旗在万民殿殿前广场上高高升起,随风飘扬,苏咏霖就此规定从今往后每一次大朝会的时候,官员们都要在皇帝的带领下举行升旗仪式,向国旗致敬,然后再行会议。
第一面国旗升起之后,整个中都城内迅速成为了日月同辉天下红飘扬的天下。
随着官府正式公文的颁布和第一批五百面国旗的交付,官府开始在中都城内的各个角落和有意义的地方建立旗杆,升起国旗以示庄重。
各官府正门影壁之前都被要求建立旗杆,升起国旗。
各官方仓库之前被要求建立旗杆,升起国旗。
各公共场所都被要求在正中央的位置建立旗杆,升起国旗。
城门楼上被要求隔一段距离就要升起一面国旗。
随后正式生产出来的国旗被送往全国各地,苏咏霖规定全国每座城池都要升起国旗,每一个基层组织所控制的地区也要升起国旗,全国所有地区的民众都要了解国旗,认识国旗。
尤其是江南新归附的地区,更要送去数量更大的国旗,让国旗更多的飘扬起来,以显示大明国土归属。
泉州港和广州港更要面向世界升起数量更大的大明国旗,每一艘大明船只都要挂上至少一面大明国旗,以示大明国家主权。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大明国旗飘扬在大明国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什么地方有明国人,什么地方就要有大明国旗。
大明国旗的含义也被要求传遍全国,让全国民众都知道大明国旗到底是什么含义。
日月,是大明的国号,日月同辉,是最好的吉兆,是最美好的寓意,而剩下的红色,是革命的象征,是烈士的鲜血。
日月同辉天下红,革命烈士用自己的鲜血换来了日月同辉之盛况,吾大明国民需谨记于心,不可忘怀。
洪武九年十月二十三日,第一次正式大朝会上的第一次正式升旗仪式成功举办,苏咏霖携带皇后、复兴会妇女部主任赵惜蕊一同参加升国旗仪式。
能进入皇宫参加大朝会的官员们在万民殿前观看升国旗仪式,而其余所有人则在中都城内各个有国旗的地方观看着升国旗仪式。
中都城内大铜钟声响的那一刻,就是国旗升起飘扬的那一刻,苏咏霖站在万民殿大广场之前,看着那面旗帜高高升起随风飘扬,心中感慨万千。
为了升起它,用了十三年的时间。
为了守护它不被降下,又要花多少时间呢?
苏咏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的是,他正在做的事情,是作为人类可以做到的最浪漫也是最壮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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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一十二 蒸汽机
第三次大清洗结束之后,苏咏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除了政务之外,他也要抽出一部分时间投入技术部门,去关注技术人员们对他所期待的技术进行攻坚到底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就目前来看,明国的技术部门除了成功实现炼焦、炼钢和火器制造这些技术难点之外,其余的技术难题还有很多很多。
比如苏咏霖希望他们研究的实用性蒸汽机。
在洪武九年的明国,蒸汽机绝对不是没有市场的,如果真的开发成功可以投入市场的蒸汽机,这种先进的机器一定会在短时间内被大量使用在明国的采矿场之中。
蒸汽机最早作用在矿场,帮助矿工工作,用于排除矿井地下水。
而当下的大明国,因为朝廷推广的以煤炭作为日常用原料的运动,所以明国市场对煤炭的需求量猛增,煤炭需求量的猛增体现在越来越多的采煤矿场的出现。
采煤矿场的大量出现为明国提供了大量工作岗位,煤矿主产地区有相当多的农村富余劳动力从土地上离开,进入工场,选择成为一名全职工人,工人阶级的人数得到了扩大。
工人阶级的人数越多,也就意味着对于工业生产技术的需求越急切,工业技术一旦有了突破,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得到投产使用。
在煤矿工作区内,随着对矿藏的开发和挖掘,自然是越来越深入地下,而一旦深入地下,就会面临矿井地下水的问题。
某些极端危险的情况下,地下水甚至还会威胁到工人们的生命。
面对这些问题,在没有更先进的生产工具的帮助之下,采煤矿场的工作人员和管理人员们开动脑筋想方设法,用人力、畜力进行排水工作。
因为排水艰难,工部工作组还应他们的请求过去传授给他们滑轮组的使用方法,帮助他们省力。
滑轮组排水现在是很多矿区的主流排水法,一定意义上提高了生产效率。
但是相对于规模庞大的地下水系来说,无论是人力还是畜力,就算加上了滑轮组,排水量还是显得有些杯水车薪,远远不够。
所以采煤矿场面临地下水的干扰的时候,采矿工场方面往往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排水,这会导致生产效率降低,生产成本大大增加,市面上煤炭的产量无法增加,价格也很难继续打下去。
有些时候,因为现实原因,很多采煤矿场不得不放弃一些地下水太多的矿区,选择开发其他的矿区。
这也会造成一定意义上的资源浪费。
在这种情况下,苏咏霖觉得能够及时推出蒸汽抽水机应该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情,会得到矿工们的欢迎,蒸汽抽水机要是实现了,那么工业时代的门槛对于明国来说也就近在眼前了。
蒸汽机的工作原理其实很简单,并不难搞,甚至于工部的技术人员们已经造出了一台一个人大小的研究用蒸汽机,已经基本上实现了蒸汽机的运作原理,可以实现抽水工作。
通过蒸汽和填充和冷凝,苏咏霖亲眼看着这台蒸汽机将一缸子水抽干,那场面给苏咏霖一种超越时代逆天而行的错愕感和激动感。
实话实说,相对于矿区地下水的量来说,这台蒸汽机就像是小孩子用半边葫芦在河里舀水一样。
抽水量之小和实现条件限制使得这台蒸汽机没有市场价值,必须要继续改进继续改进,直到具备市场价值之后才算是真正成功。
可是原理的实现让苏咏霖尤为雀跃,因为他们找对了正确的方向,那么接下来只要投入大量精力不断改进,成功的日子一定会到来。
而伴随着第一次成功,随之而来的更多的成功也将接踵而至,整个明国的生产状态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为了实现蒸汽抽水机,苏咏霖前后投资数百万钱交给工部的技术人员,对他们的原材料需求大开绿灯,不过至今为止进展依然有限。
十月末的时候,苏咏霖视察工部,特别去看了蒸汽机组的工作进度,然后发现他们针对蒸汽抽水机做了一系列的改进,较之最初版本的蒸汽抽水机实现了一倍以上的工作效率。
但是依然没什么市场价值,且很容易损坏,操作起来也有不小的难度,对于普遍比较深的矿井来说还有些难以深入,需要继续改进。
工作组的成员都很沮丧,觉得他们这样搞对不起苏咏霖的付出和那么大力的财政支持。
好看的言情
很多部门需要用钱都是财政部审批审批再审批,盯的死紧,但是工部科研司需要用钱的时候,几乎上午提出请求,下午就有人来把钱送过来,给他们大开绿灯。
面对如此优待和重视,这些掌握目前最高端技术的技术人员们却不能给出相对应的成果,他们感到很难过。
苏咏霖只能继续鼓励他们,告诉他们科技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不要着急,让他们朝着更大更快更强的方向去发展蒸汽机,让这种全新的动力设备给大明带来更美好的明天。
看着那台能够完成抽水动作的蒸汽抽水机,苏咏霖从中看到的是满满的对未来的希望。
洪武九年十月,这是一切的开始。
苏咏霖对于这些优秀的技术人员能够最终突破种种限制成功制造出有市场价值的蒸汽机这件事情毫不怀疑,并将持续追加大量的投资。
他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能够看到一台对矿工们比较友好的【矿工之友】,能够投入采矿工场,真正意义上为生产力的变革与飞跃带来曙光。
当中都的寒风开始肆无忌惮地吹起来的时候,苏咏霖接到了两则消息。
第一,是大理国派人朝贡。
第二,是花剌子模国派人朝贡。
大理国派人来朝贡是在苏咏霖的意料之内的。
因为苏海生统领的军队和徐通正在建设训练当中的第八兵团对大理国造成了巨大的威压,前来朝贡并且摸清楚大明的底牌是大理国理所当然要做的事情。
但是花剌子模国过来朝贡是几个意思?
根据从西辽“经商”归来的天网军密探的汇报,苏咏霖得知花剌子模国在西辽的西边。
西辽的西部疆域已经扩张到了中亚地区,对阿拔斯王朝、古尔王朝等国家造成巨大压力,在中亚地区有很大的影响力。
花剌子模国也生存在那里,与大明隔着千山万水。
这个国家和大明之间不能说毫无交集,也能说是素无往来,历史上自唐朝之后就没什么交集,这都三五百年了,这个时候他们跑过来朝贡是干什么?
单纯的送礼,还是……
希望大明对西辽发起军事进攻?
花剌子模国和西辽之间也有不少龃龉吗?
苏咏霖对此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然后他宣布先接见大理国使者,和大理国使者做一番交谈,之后再去接见花剌子模国使者。
一千四百一十三 朝贡的大理
大理国使者代表叫做高贞明,据说是大理国内权臣世家的子弟,在大理国内很有些身份地位。
而高氏家族目前可以说是东汉末年的曹氏家族、曹魏末年的司马家族,在国内掌握实权,而段氏皇帝更像是吉祥物。
所以来大明“朝贡”的人是高氏家族子弟倒也显得十分正常,苏咏霖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或者说,他们到现在才派人过来,却显得有些迟钝了,他们要派人过来,应该要在明国消灭蜀宋政权之后就派人过来。
不过既然来了,那就说明他们没有单纯的把大明当作敌人,还想通过外交手段解决问题,或者说是意识到了大明强大的军事实力之后失去了和大明武装对抗的想法。
苏咏霖觉得他们之所以这个时候派人过来,很有可能就是得知了他在南越打了一场大胜仗并且把南越国变成安南特别行政区的事情。
大理国敢于在中原王朝面前摆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并非没有依仗。
他们虽然是效果,但是在他们的前身南诏国时期,曾两次挫败强大的唐军,唐军在这里吃了两次败仗,损失惨重,很是丢面子。
但是南诏终究是小国,国力不济,不可能和大国长久对抗,所以一般也是以战求和,这种态度延续到了大理国时期。
赵匡胤南征时,吸取了唐军两次全军覆没的教训,以大渡河为界,放弃攻取大理,使得大理国得以保存,之后南北宋对于大理国始终是交流中带着警惕的态度,对他们始终不冷不热,双方交流十分有限。
这也导致终大理一世,始终以佛学作为官方学说,而非儒学,中华文化并未在大理国生根发芽。
所以当蒙元统治云南地区并且在当地建造孔庙的时候,大理人都称孔子为“汉佛”,对其相当陌生、不了解。
相对于南北宋带着警惕的交流,大理国对宋始终保持着一定的友好交流的态度,多次遣使朝贡,并且请求册封,获得了云南节度使、大理国王的封号,也算是南宋的一个藩属国。
南宋被大明消灭之后,眼下的大理国也失去了法理上的上国,继续和大明建立宗藩关系是最好的选择。
苏咏霖不知道大理国是否也持有和南越李氏王朝一样的对待大明的警惕态度,但是他更清楚的是,这些小国其实没得选,不管大明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不管大明到底有多在乎革命,他们都没得选。
大明就在这里,就在这个传统的东亚核心之地建立政权,建立武装,强大的力量向四周辐射,无人可挡。
高贞明长得高高大大,身材雄壮,衣着华丽,从头到脚一水儿的蜀锦制品,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的子弟,含着金汤匙出生。
不得不说,战乱开始之前和战争开始之后,大理国都是蜀锦的大头买家,甚至在川蜀战乱时期,大理国都偷偷摸摸搞了一大批蜀锦走。
为此,苏咏霖还特别派人呵斥了大理国。
当时他们没什么反应,但是这一次来朝贡,大理国送来了一万匹蜀锦作为朝贡的贡品,还有五百匹大理马,以及大量的麝香、牛黄等奢侈品,显然是诚意十足。
既然他们那么有诚意,看在这些礼物的份上,苏咏霖也要见他们一面。
当然,好脸色不能随便给。
于是苏咏霖上来就发难。
“之前大明对伪成都朝廷下达封锁令,不准他们一点东西往外卖,结果你国无视大明禁令,依然购买大量蜀锦,可有此事?”
高贞明似乎预料到苏咏霖会这样问,面色不改,深深鞠躬行礼之后,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给出解释。
“回皇帝陛下的话,这件事情并不是我国国王殿下所做出的决定,而是一些利欲熏心之人私下里和成都伪朝达成的协定,他们贪图利益,贪图成都朝廷给出的低价,所以做出了违背皇命的事情。
后来这件事情被国王殿下得知,国王殿下非常生气,下令把私下里和成都伪朝做生意的十二名官员处死,他们的头颅已经被处理过了,现在正式献给皇帝陛下,作为大理国之歉意。”
高贞明一挥手,几个随从托着木盘子上前,将盘子上的黑布揭开,十二颗死不瞑目的脑袋大白于天下。
“这群贼人贪心不足,做出有违大明皇帝命令的事情,不仅对大明皇帝大不敬,更是对大理国策的背离,属于悖逆之举,大理国绝对容不下他们!现将其斩首,以儆效尤!”
“我国国王殿下为了向大明皇帝陛下表示歉意,特献上蜀锦一万匹以为谢罪之物,还望皇帝陛下笑纳,莫要怪罪边远小国贪鄙。”
《金刚不坏大寨主》
看着那十二颗倒霉蛋的脑袋,还有进一步跪下行礼的高贞明,苏咏霖眯起眼睛。
这个高贞明不简单,连带着整个大理国的决策层都有点意思。
好处占了,还要在补偿措施上做的让人很难指摘,让他不能随意发飙,不能随便用一些借口对大理用兵。
本来,大理国私下里向成都朝廷购买蜀锦这件事情是大明对大理国宣战的绝佳理由,可现在他们抢先一步把这个借口给堵住了。
杀了人,虽然不知道这十二个倒霉蛋到底是不是主导蜀锦贸易的,当然大概率可能连官员都不是,只是可怜的倒霉蛋。
但是这不重要,因为这的确是十二颗脑袋,还是千里迢迢送来的十二颗脑袋。
不仅如此,他们还给了一万匹蜀锦用来谢罪。
这不能不算是很有诚意的谢罪,因为一匹蜀锦到底值多少钱, 这是大家心里都有数的事情。
现在他们免费送来一万匹蜀锦,沿途运输还没有让大明花钱,全都是他们自己花钱,等于这个运输物流费用也给承担了,相当于多出了一倍还要多的价钱用在运输上。
苏咏霖等于是白嫖一万匹蜀锦,不要太爽。
“一万匹蜀锦,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且从大理之地远道运输而来,实在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你国也算是耗费巨大了。”
“全赖大明天兵英武,剿灭岭南流寇,安稳地方,使得大理车队畅通无阻,从广州港入海,一路乘船北上,节省了不少费用,这都是大明皇帝陛下的恩遇,大理国上下唯有感恩。”
高贞明说着,又是一拜及地,姿态十足。
这下子别说苏咏霖了,和他一起参加这场活动的辛弃疾等高官大员们也感到大理国实在是很上道,各个方面都做得相当完善,没有给明国任何可以发作的地方。
这种情况下如果硬是抓着他们偷偷和成都朝廷搞蜀锦贸易的事情不放,反倒有点刻意的感觉,对于明国本身来说反而显得不好看。
于是苏咏霖只能请请高贞明坐下,然后和他谈论一些大理国的事情,还有他们此来的目的等等。
一千四百一十四 难不成你们也要篡位?
面对苏咏霖的询问,高贞明老老实实的选择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说自己这一次过来,一是希望将之前两国之间的误会解释清楚,二是希望从大明这里获得正式的关于大理国王地位的册封,建立起两国之间的宗藩关系。
恩,苏咏霖基本上可以确定了,大理国是被他在南越的军事行动给吓到了,赶快过来磕头认错,把明国对他们用兵的借口堵死,从中寻求全新的出路。
不错,也算是懂道理,大明眼下还有四川南部等一系列外族部落问题需要处理,交通问题也需要时间,短期内不会对大理用兵,能在这段时间内把大理稳住也不错。
徐通虽然很有才能,第八兵团的人员基本上也齐备了,但是正式形成战斗力尚且需要一些时间,而这段时间内还需要苏海生率领第二兵团部分主力在川蜀之地帮忙稳住局面。
而且目前来看,整个川蜀南部数量庞大的外族部落的问题还挺复杂的。
根据目前川蜀方面的行政和军事汇报,苏咏霖得知川蜀南部的外族部落里有愿意和明国开展双边关系的亲明派,也有对明国持敌视态度的反明派。
因为明国强势介入当地政治生态的实际行动,使得习惯了羁縻统治的当地部族中亲明派的数量不多,反明派的数量不少。
明国和亲明派部落之间的商品贸易与文化往来还会受到这些家伙的突然袭击,颇具威胁,所以苏海生和徐通正在组织一定规模的治安战,顺便练练第八兵团的新兵。
若要对大理用兵,川蜀南部这一片羁縻区域绝对是后方,后方搞不稳定,则对大理用兵之类的事情也就无从谈起。
而如果大理稳住了,苏咏霖甚至想过从大理方面获得一些粮草和其他物资的支援,说不定还能征调大理的军队协助作战。
目前来看,好处多多。
所以苏咏霖对这件事情怀着比较积极的态度。
“关于两国之间的误会,我想应该也是解决的差不多了,既然大理国已经内部把这些问题处理掉了,也有了赔礼道歉的姿态,那么这件事情大明继续追究下去,便显得有些刻薄了,大明乃文明之国,礼仪之邦,不是不明事理的强霸之国。”
苏咏霖给出的表态基本上承认了对大理国的这件事情的基调,为此,高贞明相当高兴。
他对苏咏霖行跪拜大礼,向苏永表示诚挚的谢意。
然后就是大明与大理国之间的宗藩关系。
对于此,苏咏霖也持一个较为友好的态度。
“之前大理与南宋之间的宗藩关系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既然南宋已经灭亡了,那么大明与大理之间达成宗藩关系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如果大理国没有什么看法的话,那么册封随时可以进行。”
高贞明大喜,立刻表态说册封什么时候都可以进行,因为他得到了大理国王的授权,可以代表国王接受册封。
苏咏霖心知段氏大理国王就是个空架子吉祥物,真正能说话算数的还是高氏。
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可以下达旨意,对大理国进行册封。
和南宋的册封一样,对藩属国王的册封除了本国国王之外,还有宗主国的官职,表示藩属国国王是中国皇帝的臣子,对他不利就是在打中国皇帝的脸,中国皇帝是要发飙的。
大明对大理国王的册封还是按照惯例来的,赐封他为云南节度使、大理国王,然后将一些华而不实的高级官职赐给大理国王担任,使之成为名义上的大明皇帝的臣子。
庄严而谨慎的赐封会议结束之后,大理国和明国之间的宗藩关系得到了确定,大理国正式成为大明的第三个存在的藩属国。
高贞明实现了自己此行而来的全部使命,非常开心,在接下来的较为私人性质的答谢晚宴上,他代表大理高氏家族向苏咏霖献上一份礼单,内容很庞大。
有金银珠宝,有玉石玛瑙,有珍奇异兽,还有昂贵的香料、象牙等等奢侈品,数量之大与价值之高令苏咏霖为之侧目。
难道说在这个遍地小奉先的大篡位时代,高氏家族也有想要取代段氏家族做皇帝的想法?
“这是什么意思?”
苏咏霖笑着看向高贞明,轻声道:“大理国相家族的私人性质的礼品比大理国的国礼还要丰厚,难不成你们也要篡位?希望得到大明的支持?”
也要?
高贞明第一时间是对苏咏霖的这个词语感到奇怪,觉得苏咏霖为什么会用这个词语?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不该感到奇怪,而应该立刻解除苏咏霖的误会。
高氏家族无心王位。
他们曾经不是这样的,曾经试过篡夺王位,但是结果不太好。
段氏家族虽然失去了实权,但是在民间的声望还是足够的,高氏家族想要取而代之风险太大,不符合家族利益,所以又把王位还给了段氏。
放弃面子,拿走里子,这是高氏家族维持长盛不衰的重要手法。
之所以给那么多礼物,无非是高氏家族想要以高氏家族的家族身份和苏咏霖达成友好的关系,希望不管未来大明国会不会对大理国进行什么军事行动,都要稍微顾虑一些高氏家族的存在。
通过明军胖揍南越并且成功把南越变成附庸国的事实,高氏家族观察到了明军即使从北方转战到南方也没有衰落的强大的战斗力。
不管是高纬度还是低纬度,大明军队都是强悍无匹的存在。
并且通过对明军在四川南部地区展开的治安战所取得的一系列战果,高氏家族判断这份战斗力同样可以作用于大理,大理军队在西南一隅可以称雄,可以四面出击彰显武德,但是一旦对上明军,估计凶多吉少。
而且明国的国家战略似乎并不是防御性质的,而是大举出击的态度,这一态度或多或少要影响到大理国的存在。
当年,赵匡胤带兵打到大渡河边上的时候,大理国就非常紧张,一度全民动员准备迎战宋军,之后赵匡胤放弃了进攻,大理国还为此感到十分庆幸。
现在的苏咏霖比起当年的赵匡胤更强,明军也更强,是否会在大渡河天险面前放弃进军实在是一个难以预测的事情,他们不敢冒险。
思来想去,高氏家族决定趁着现在掌权还能有点用处的时候,向明国、苏咏霖伸出橄榄枝,给一些好处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这样换取他的好感,说不定将来还有用。
所以高贞明就很委婉的向苏咏霖表达了家族的意思。
“大明国力强盛,威压海内,纵横四方未逢敌手,高氏仰慕不已,遂特向皇帝陛下敬献礼品,以表达高氏仰慕之意,别无他求,当然,陛下若有用得到高氏的地方,还请明示,高氏力所能及之处,必将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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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一十五 辽国打不过明国
大明有需要的地方,你们高氏必将全力以赴?
这不就等于是白送吗?
我还没想着白嫖呢你们就白送,刚准备打瞌睡你们就奉上枕头……
这有点意思。
苏咏霖差不多也摸清楚了高氏家族的意思,寻摸一阵,他觉得高氏家族可能是意识到明国的国家战略并不保守,觉得未来大明和大理国之间可能会发生一些小摩擦。
于是他们想要提前结个善缘,做点准备。
看来无论什么时候,精英家族都不会把宝压在同一个地方。
这样不好吗?
其实没什么不好。
苏咏霖觉得高氏家族可能是未来一颗比较好用的棋子,现在也差不多展现出了一点统战价值,所以苏咏霖决定先满足他们的些许期待。
“既然如此,这礼物我就收下了,回去之后,你把我的感谢带给你们家家主,告诉他,大明皇帝对这些礼物很满意,希望之后大理也能与我大明互通有无。”
高贞明大喜过往。
“一定,一定!”
“对了,既然你们这样说了,我还真的有一个有点为难的事情想要向高氏咨询一下。”
苏咏霖微笑着说道:“关于川蜀南部地区那些生活在丛林中未开化的蛮人部落,大明还是感到有些为难的,有些部落冥顽不灵,一定要和大明作对,所以,高氏能否劝说大理国王出兵相助呢?”
刚开始就要出兵相助?
高贞明有些愣神,不过转念想想,高氏要想体现出自己的价值,估计也只有这一点了。
其他的方面恐怕大明也不是那么需要大理,反倒是大理需要大明多一些,如果不能在这种地方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大明皇帝又凭什么会对高氏家族另眼相待呢?
稍微思考了一下,高贞明给了苏咏霖一个相对比较肯定的答复。
他说他会回去好好儿的和家里人说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就会上表给大理国王,请大理国王下令出兵帮助大明对付那些冥顽不灵的蛮人。
大理国其实也对那些蛮人很不满意,对他们强行成为大明和大理之间的二道贩子的做法很不高兴,觉得有必要教训一下他们。
苏咏霖点头答应,表示自己会等着他的好消息。
因为这一波礼物来得实在是有点厚实,脸皮厚如苏咏霖也不好意思让高贞明空着手回去,于是亲自写了一副【世代忠良】的字给了高贞明,让他回去给高氏家族挂上。
接着还给高氏回了一波礼。
一百把明军制式战刀和一百支明军制式长枪,外加五十套明军制式盔甲和五十架明军制式弩箭。
感受大明的勇武吧。
高贞明对此表示深深的感谢,然后带着些赏赐打道回府。
高贞明离开之后,苏咏霖才宣布接见已经在中都等待数日的花剌子模国的使者团,并且接受了他们的礼物。
礼物不多,主要是金银铜等贵重金属,比较便携,也不容易损坏,价格也比较高。
而且据花剌子模国使团主要负责人阿兰所说,他们为了抵达中都,长途跋涉了一年之久。
期间还特意绕开了西辽,走草原路线,累死了不少马匹、骆驼,而且期间多次遭遇危险,被草原马匪攻击,若不是他们的主要组成人员是精锐善战的武士,恐怕根本到不了中都。
跨越千山万水、冒着如此危险来到中都,难道有什么必须要来的理由吗?
苏咏霖对此感到好奇,便询问阿兰原因。
阿兰不会说汉话,和苏咏霖之间的交谈主要依靠一名精通两种语言的出身西辽的商人虎塔。
据说虎塔是西辽贵族支系,受过教育,精通多种语言,因为在西辽得罪了其他权贵,不得已出逃花剌子模国寻求庇护。
根据虎塔的翻译,阿兰的意思是他的国家正在被西辽执政——一个女人奴役、压迫,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领导者伊勒·阿尔斯兰发现了挣脱西辽女主耶律普速完控制的契机,很想要摆脱西辽的控制。
关于这个契机,和一个部落族群有关,因为西辽对这个部落族群的处置有些问题,所以伊勒·阿尔斯兰决定以此为借口挣脱西辽的控制。
他要成为真正的独立王者。
但是他担心花剌子模国一个国家独力难支,面对西辽大军的进攻可能力有不逮,所以试图寻找帮手。
他向西向南向北看了一圈,发现周围全都是虫豸,不可能成为他的助力,非常沮丧,而就在此时,他从商人的口中听说了西辽的东边有一个强大的国家与之接壤。
据说那个东方大国和其他虫豸不同,非常强悍,打过很多胜仗。
所以他很希望能够和明国联手,挣脱西辽的控制,并且进一步反攻西辽,战后,大家平分西辽国土和战利品。
伊勒·阿尔斯兰听说西辽过去曾经在耶律大石的率领下跨越草原东征,对东方造成过威胁,虽然没有取得太大的成果,但是他也认为东方大国对西辽的存在不会开心,于是提出了这个建议。
“花剌子模国和辽国之间的关系很不好吗?”
苏咏霖单独询问那个流落到花剌子模国的西辽商人虎塔。
虎塔点了点头。
“花剌子模国并不完全独立,辽国开国国主大石曾经和花剌子模国上一个控制者塞尔柱国展开过战斗,并且击败了塞尔柱国,取得了花剌子模国的控制权,并且一直要求花剌子模国缴纳贡品和赋税。”
苏咏霖点了点头。
“哦,看起来,辽人被金国打跑之后,在西域之地混的还是挺好的,耶律大石和金国人对抗,就没打过什么胜仗,一路被打到西边,没想到到了西域反而混出头了,可见那边的人战斗力不怎么样啊。”
虎塔还在做商人的时候主要是和花剌子模国做生意,走那条商路,对中原明国不太了解,也就通过一些商旅朋友的讲述知道中原发生了王朝更替,辽国的死敌金国已经被消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汉人王朝明国。
于是他简单的做了一个算术题。
辽国是被金国人灭国之后赶到西域生存的。
金国又被明国消灭了。
那么做个简单的算术题,稍微换算一下,可以得出结论——辽国打不过明国。
既然辽国打不过明国,那么花剌子模国想要追求国家独立的契机就在那里了。
明国一定也很不想看到西辽不断壮大,然后威胁自己的西部边陲,消灭掉西辽一定是一个可以选择的选项。
虎塔为了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向花剌子模国的国王伊勒·阿尔斯兰提出了这一建议,并且得到了伊勒·阿尔斯兰的允许,让他和自己的亲信阿兰一起出使明国,向明国皇帝提出这一联手的建议。
如果达成协议,阿兰和虎塔都会得到丰厚的赏赐,会在未来得到的领土中得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封地。
于是两人动力十足,跨越千难万险,历时一年,终于抵达了明国京城——中都。
一千四百一十六 我要葱岭
,!
抵达中都的时候,这两人连带着整个花剌子模国使团的人都被中都城雄壮的规模给惊呆了。
也难怪,苏咏霖经营中都,的确是朝着世界第一巨城的方向经营的。
国都的雄壮,足以向外界所有人展示大明强大的国力,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所以花剌子模国使团的人纷纷表示这是他们见过最雄壮最大的城市,进入城市之后所见的一切也更加让他们感到吃惊,和刘姥姥进大观园差不多。
由此,他们认定明国一定是一个超强的大国。
有经济力量,有军事力量,二者合一,绝对能平推西辽,绝对能让耶律普速完那个嚣张的女人跪下唱征服!
这一波联合有搞头!
看着他们期待满满的样子,苏咏霖便寻思开了。
联手对付西辽吗?
这的确在他的计划之中。
西辽占据着西域之地,占据着西域通往中亚的重要交通要道,占据着重要的帕米尔高原。
对于苏咏霖来说,这是一块重要的战略高地,拿下西辽,就能让大明西部的塞防得以完整,且将自己的影响力投射到中亚地区,打通从中原抵达中亚地区的商业路线。
就能恢复曾经的丝绸之路。
所以对待西辽就不需要用复兴会渗透的手段了,而是战略平推,直接纳入统治。
他为了对付西辽,是打算动用第二兵团和第六兵团两个兵团的,并且他认为这两个兵团足够消灭西辽,将西域之地乃至于整个帕米尔高原都拿下,铸就完整而坚实的大明西部塞防。
虽然西辽并不弱小,但是就天网军密探在西辽活动的这些年收集到的情报显示,西辽方面能动员作战的军队并不多,主要还是在关键时刻征召那些被征服的国家或者部落的仆从军队充数。
他们本身能拿出五万骑兵就算是很不错的了。
面对两个兵团的强势明军,苏咏霖想不出来西辽有什么能力与明军争锋,明军成功消灭西辽夺回西域是大概率事件。
但是话又说回来,人家主场作战,还有诸多小弟摇旗呐喊,明军客场作战,没有外援,多少显得有点没有排面。
若是能有个帮手从西侧出兵牵制西辽的一部分力量,就算不能获胜,但是能为明军争取到一些时间,让明军直接攻破西辽本土,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狮子搏兔,亦尽全力。
苏咏霖下定了决心,于是开始试探花剌子模国方面对这场战争准备到了什么程度。
然后他就得知花剌子模国对这场战争的准备还停留在口头上。
他们的国王有这样的想法,但是需要大明的配合,大明答应配合之后他再准备个一年半载的,差不多就能发动战争了。
苏咏霖很艰难的忍住了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既然贵国王的准备还没有完成,那就先回去做准备吧,我实话实说,大明如果想要讨伐辽国,并不需要多少准备时间,半年足矣,我不知道贵国需要多少时间,但是大明的行动可不会顺着贵国的时间而来。”
虎塔把苏咏霖的意思转达给了阿兰知道,阿兰听说之后很是激动。
“如果明国能够在半年之内做好准备的话,我就算拼了命也会赶回去把这个事情告诉我们的国王陛下,让他尽管做好准备,尽可能在一年内完成进攻辽国的准备。”
“你们这一次过来就用了一年时间吧?”
“那是为了不被辽国人发觉而绕路的结果,但是如果皇帝陛下的决心那么充分,我们会选择穿越辽国国土回到花剌子模国内,向国王陛下传达大明皇帝的想法,尽可能在一年之内完成准备。”
“原来如此。”
苏咏霖点了点头,缓缓道:“那么,就以一年为期吧,现在是洪武九年十月十五日,最迟到洪武十年十月十五日,我就会准备对辽国用兵,夺取原本属于我华夏的西域之地。
至于到时候花剌子模国能不能做好准备,我不管,我只管对辽国用兵,能不能赶得上全看你们自己,还有,贵国所谓的平分国土,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虎塔继续翻译苏咏霖的话,阿兰听后,颇有些小心翼翼地询问苏咏霖有什么要求。
“我要葱岭,前唐时,葱岭就是华夏领土,我要全据葱岭,葱岭以东,归属大明,葱岭以西,你们随意。”
苏咏霖将自己的要求说出,这下子虎塔犯了难,询问苏咏霖葱岭是什么地方。
苏咏霖想着唐代的地名距今已经过去好几百年,连明国国内知道的人都不多,更遑论外国人,于是他干脆拿出了自己的地图,将世界地图展开,告诉他们葱岭在什么地方。
硕大的世界地图全盘展开的时候,虎塔和阿兰整个都愣在当场如石像一般,震惊地看着这幅地图,一动不动。
直到苏咏霖走到他们面前把葱岭的位置指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苏咏霖所谓的葱岭到底是什么地方。
恩,几乎是西辽的腹心地带了。
要是这样算起来的话,葱岭往东,西辽的绝大部分国土都在苏咏霖的要求之中,而能留给花剌子模国的的确不多。
而且这个所谓的葱岭,素来都是极为重要的战略交通要道,作为商人,虎塔很清楚这条战略交通要道被明国掌握在手里的意义。
他惊讶于远离中亚地区的在东方大国居然对世界地理有着如此明确的了解,乃至于居然能画出这样一幅堪称宏伟的地图大作。
有了这样一幅地图,岂不是……
虎塔忽然间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敢问皇帝陛下,这一大块红颜色的地方指的是?”
“这里?这是目前的大明疆域,我会把大明控制的国土上红色,这样可以在地图上更加直观地看到大明国到底是一个如何雄壮的国度。”
苏咏霖笑道:“据我所知,辽国现在在这片区域,花剌子模国应该就在这片区域,对吧?”
苏咏霖在西域和中亚的两个地方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大概画出了两个国家的领土所在位置。
而这也确实是对的。
虎塔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表示苏咏霖说的都对,然后,他把苏咏霖的意思传达给了阿兰,接着两人就一起震撼与大明的国土之广大。
他们从未直观的感受到大明是一个多么大的国家,但是既然有了这张直观的地图还有那么显眼的红色,就能很清楚的看到大明的疆域究竟有多大,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
与之相比,西辽也好,花剌子模国也好,都是小国。
很快,虎塔和阿兰就都意识到了,如果说苏咏霖要求在战后获得西辽领土中位于葱岭以东的部分包括整个葱岭,那么大明的疆域岂不是……
何等的庞然大物?
“大明……果然是天下少有的大国。”
虎塔颇有些小心翼翼的看着苏咏霖:“不过如此之大的国土,还要将葱岭纳入统治,是不是太大了一些,不好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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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一十七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国土太大不好治理?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并不认可。
大明还没有到极限,就算没有火车的出现,大明的统治也还没有到达极限。
更遑论火车一旦出现,铁轨铺到什么地方,大明的统治就会延伸到什么地方,铁轨会一直延伸,道路也不会不断延伸。
所以,大明绝对不会停下脚步!
就是这样!
“数百年前,统治华夏的唐国就曾经把疆域扩展到比现在的大明还要大的规模,大军遍及四海,也未曾言统治之辛苦,虎塔,我告诉你一句大明的谚语,叫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唐国能做到的事情,大明也能做到,并且会比唐国做得更好,葱岭以东包括葱岭之地,我一定要占据,我看看……恩,不如这样吧,这里,有一个大湖泊,这里,是辽国国都所在地,这里,是葱岭。”
苏咏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三个点。
“就以这三个点所连成的线作为分割线,这三点以东,包括这三个地方,归属大明,往西,都是花剌子模国的,大明绝不干涉,这样的分配方式,你们觉得如何啊?”
苏咏霖所指的三个点,就是巴尔喀什湖、西辽首都虎思斡耳朵和葱岭,以其最西端三点连成一条线,以东属大明,以西归属花剌子模国,这在苏咏霖看来是比较合理的分配方式。
因为消灭西辽的绝对主力一定是大明,而不是你这个还没有挣脱宗主国控制的藩属国。
以一个藩属国的身份和一个超级大国谈合作,帮助你们摆脱控制,说什么也要多分一点好处给超级大国才是,对吧?
苏咏霖的要求就那么多。
虎塔和阿兰看着苏咏霖的地图,感受了一下苏咏霖对领土的渴望,齐齐咽了口唾沫,想说些什么,但是却感觉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毕竟自己是有求于人的一方,现在人家开价,自己实在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立场。
除非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挣脱西辽的控制,那么就能和大明平等对话了。
现在来看,想要和大明平等对话还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
虎塔把苏咏霖的意思完整的转达给了阿兰,作为伊勒·阿尔斯兰国王的特使,阿兰做了一番认真的利弊权衡之后,答应了苏咏霖的要求。
“只要明国能够出兵帮助我们拜托辽国的奴役,并且承认花剌子模国,并且与我们建立平等友好的两国关系,那么这个条件我们就可以接受,绝对不反悔。”
苏咏霖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一下阿兰。
“作为使节,你有这样的权限吗?这个权力是你们的国王授予你的吗?”
虎塔翻译,阿兰点头。
“对于花剌子模国来说,首要目标是摆脱控制,然后才是其他,若是不能摆脱辽国的控制,受制于人,谈论其他的事情就毫无意义了。”
中肯的,实际的,可以鼓励的。
苏咏霖微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么我想我们可以定下一个约定,我写一封亲笔信给你们的国王,你们带回去给他看,咱们约定时间,共同起兵,覆灭辽国,各取所需。”
“这样就最好不过了!”
虎塔和阿兰都很高兴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前来中都走一遭没有白费,他们没有白白花费这一年的时间,他们完成了他们想要完成的目标。
之后,苏咏霖大摆宴席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又给他们简单置办了一些辛苦礼物,便安排一支骑兵队护送他们离开中都,往河西行省的方向走去,从河西行省进入大戈壁,踏上返回之路。
他们离开之后,苏咏霖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大战略计划。
进攻西辽需要用到数量不菲的骑兵部队,需要和西辽骑兵主力打一场决战,一战覆灭之,就基本上可以奠定明军的胜利。
但是胜利之后明军还需要相当的兵力驻防当地,并且剿灭一些对明国不友好的部族势力,开始逐渐恢复对当地的正常治理。
虽然说西域之地是古往今来历代大一统政府都要伸手过去管理的地方,但是究其根本,真正意义上对西域之地展开正常统治的王朝还是比较少的,真正设下行政体系管理的时期也并不多。
绝大部分时期,中央对西域都是羁縻统治。
苏咏霖是打算认真经营这些地方,使之真正意义上并入华夏本土的,所以对西辽所占领的地方,包括羌塘之地,都很有些想法。
为了认真经营,当然设下行省是最好不过的。
他打算参考唐朝对西域的管理和统治,以天山作为分界线,天山以北设北庭行省,天山以南设安西行省,将这两大行省分统西域之地,在这里建设较为完善的行政管理体系。
然后为了进一步在这里扎根生存并且彻底同化当地,苏咏霖还打算搞类似于生产建设兵团一样的存在。
他计划以军队、军队家属和内地移民作为明国治理同化当地的依仗,在各个宜居绿洲发展农业生产,建设水利工程和交通,并且大力开发当地的商业属性,利用地理优势发展与花剌子模国、古尔王朝等国家的商业贸易。
到时候他打算建立天山南线和天山北线两条非常完善且安全的商业交通路线,以此吸引中亚地区的商人们广泛往来于此,带动沿线的经济发展,进一步稳固明国在当地的统治。
愿意参与到这个大生产过程之中的各族人民可以被接纳,成为大生产行动的一份子。
而野心勃勃试图破坏这一切的,就必须要彻底剿灭,赶尽杀绝,使之成为大生产运动的“养料”。
至于更南边的羌塘地区,其实根本就不足以进入苏咏霖的大战略之中。
简而言之,就是没什么统战价值。
自唐末全球气候转变以来,羌塘之地的农业生产状况一落千丈,已经完全无法支撑起一个如吐蕃帝国那般可以硬怼巨唐的千万级别人口的国家了,气候的变迁使得羌塘之地逐渐沦为雪域高原一般的存在。
气候寒冷,大部分地区都无法种植青稞,吐蕃帝国时代重要的人口聚居地——河湟之地现在完全归属明国统治,也不能为高原提供什么生产助力,所以现在的羌塘之地实在是没有排面。
苏咏霖估计现在的羌塘之地总共的人口加在一起也就一百万左右,不能更多了,更多的根本养不起。
至于政治状况,则更加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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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一十八 不论学术之深浅,唯争分数之多寡
自打吐蕃帝国崩溃之后,整个雪域高原上就重现了吐蕃帝国出现之前的状况。
遍地是大王,短暂又辉煌。
再也没有一个统一的军事强权可以将自己的军事力量覆盖到整个羌塘之地,然后向外辐射,与中原王朝争夺西域之地的控制权。
人口稀少、资源匮乏、不适宜人类生存、没有统一军事强权。
这些特质加在一起,决定了这一时期的羌塘之地除了地理优势之外什么都没有,现在还生存在这里的人大部分都在拉萨河谷里看山念经,过上了佛系的生活。
虽然羌塘之地也在苏咏霖的计划之中,但是重要性已经大大降低了,基本上处在版图最后一块的位置上,属于添头级别。
想要拿下这里,也不需要耗费很大的力量,一个复兴会分部加上一支军队,足矣,他们抵抗不动,动员力也好经济实力也好,都不是一个级别的。
目前的河湟之地内,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羌塘之地的商人带着简单的货物前来贸易,换回去他们所需要的一些生存物资和少数奢侈品,尽显暮气沉沉,看不到振兴的可能。
有些时候,大自然就是那么的无情。
温暖的时候,能让你骤然迸发出强大的力量,与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一争长短,让它灰头土脸。
寒冷的时候,连一点点希望都不给你,人口的生存都成为难以解决的问题。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没有让苏咏霖和李唐一样遇到一个几乎纠缠终生也难以彻底降服的对手。
大高原上出现一个大一统的军事强权,实在是有点过于为难中原农耕王朝了。
洪武九年十月末到十一月初,苏咏霖和参谋总部、枢密院、复兴会军务部一起进行了三次未来军事会议,基本上定下了明国下一个阶段的军事行动目标,将下一个阶段的版图回归计划给敲定了。
对大理国,对西辽国,还有对南越的彻底解决都在这个五年军事计划之中。
以大明目前的生产能力和经济实力来看,五年内发动两次大规模战争和一次小规模局部战争彻底解决掉三个边疆问题还是不难的,只要提前做好战略物资的储存和运送工作,军事方面基本上就是平推。
届时苏咏霖理想之中的完美版图也会成为现实,大明在战略上的全部难处都会得到解决。
唯一的难点在于战后治理和明国自身的人才培养,这些都是需要投入大精力去解决的问题。
人才培养方面,苏咏霖做出的决定是狠抓教育,并且优化人才选拔机制,准备在利用科举考试选官的时候,除了笔试之外,还要有面试。
而在整个教育环节之中,为了不让培养出来的人才脱离群众、屁股上天,也要添加充分的农业生产、工业生产和劳役环节,要让培养出来的人才身体力行的感知生产的难处和苦处,强化他们的阶级意识。
学习文化、知识是为了生产,为了建设美好的家园和明天,为了提高自身的素质,而不是为了做主人翁,高高在上,做所谓的人上人。
虽然说这样做依然无法断绝贪官污吏和上等人的出现,但绝非没有意义。
事实上,经过这段时间的大清洗之后,苏咏霖也做了一些反思。
大清洗之后,他发现贪官污吏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洪武二年和洪武五年乃至于洪武八年科举考试选拔出来的年轻官员。
年轻官员们大踏步地进入贪官污吏和堕落者的行列之中,使他开始反思明国的教育是不是有点问题。
他抽时间进入了目前中都各个公办学府之中调研,研究教育方面的一些课程安排和考核标准,最后发现他早期为培养人才定下的一些不让他们脱离群众的措施失效了。
比如他要求学府每年至少要安排学生进行一次农业生产周期实习,但是在实际操作环节之中,因为科举考试完全按照考试成绩来选拔官员,所以这些生产环节被当作无用环节,敷衍了事。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整个中都的教育系统内已经出现了唯分数论的情况,无论是非复兴会员出身的考生还是复兴会员出身的考生,几乎都把分数看作最重要的存在。
其他的根本不重视。
有一个学堂的教师就向苏咏霖感叹道——目前明国的教育现状,就是【不论学术之深浅,唯争分数之多寡】。
对于这个情况,苏咏霖非常恼火,但是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自己长期以来对教育事务投入的精力不足而造成的一些影响。
比如将为数不多的精力投入中都的政法学校和复兴会内部的干部培训学校,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基础教育的进行。
比如目前负责名义上管理全国教育事务的还是礼部,而负责科举考试环节的则是名义上礼部下属实际上直接对他本人负责的考试司。
第二次大清洗结束之后,作为关键先生的耶律瑾取得了苏咏霖的信任,升任礼部尚书,开始全权负责教育和考试事务。
但是实际上,礼部并没有直接管理全国教育事务的资格。
自打第二次大清洗之后,礼部实际上已经成为一个样子部门,真正管理全国学校建设、学生入学、教育内容和教材管理的,是财政部、民政部、考试司三个部门的联合体。
财政部负责出钱建设学校,民政部负责统计人口,安排学生入学,考试司负责针对考试内容准备教材,并且选任教师。
而在实际操作之中,这一运行方式有一定的混乱性,容易出现权责不清晰的情况,但是最终导向都是以考试司的考试内容为主。
简而言之,这一套体系的直接目的是定向培养适应考试内容的考生,并且根据考试内容选拔合格的考生,然后录取成为官员,进入各个体系之中。
在这套体系主导之下,选拔出来的人才的确都是有优秀的专业能力的,比如法科与工科的考生,都是很有专业素养的,专业能力绝对过硬。
但是其中有几个是心怀理想的,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洪武四年之后,苏咏霖的主要精力也是放在了经济建设和军事斗争上, 对内部的一些问题关注度不够,导致内部出现了不少问题,而影响最大的莫过于教育层面也出了很大的问题。
发现这些问题之后,苏咏霖深深感到自己的失误,痛定思痛,决定进行一系列教育方面的改革。
首先就是把所有的教育方面的权责全部收归礼部,然后将礼部更名学部。
礼部原先负责的那些祭祀、典礼之类的职责部门全部转移出去,转移到宣徽院当中,将来就由宣徽院负责执行相关的职责。
学部完全承担起教育和考试方面的职权,剥离其他的职能。
其下设学校司、教育司和考试司三个部门,分别负责学校建设与行政管理、教育内容制定和管理以及考试相关规定的制定和管理。
耶律瑾由礼部尚书平级转任学部尚书,依旧负责考试司的工作,原左侍郎杜致负责学校司的工作,右侍郎卓北负责教育司的工作。
杜致和卓北都是复兴会员的身份。
耶律瑾虽然不是复兴会员,但是和天网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且一直负责考试司的工作,是苏咏霖意志的坚决执行者,苏咏霖很信任他。
通过这一番规模调整,苏咏霖得以将一团乱麻的教育状况理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就有了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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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一十九 他还很年轻
就目前来看,明国吏治和教育方面的问题并不是出在考试环节,而是出在考试之前的环节。
基础教育没有做好,革命的火种没有根植在学童们的心中,只靠政法学校和干部学校这两所最高学府的培养,显然不足以将革命意志传承下去。
痛定思痛之后,苏咏霖决定对教育问题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并且投入相当的精力进入其中。
他希望可以培养出更多的理想主义者,哪怕进入现实社会之后理想主义者被不断消灭,但是总有能够一直坚持下去的理想主义者。
一个理想主义者建立的国度,需要更多的理想主义者来维持、来建设。
现实固然残酷,但是如果没有理想主义者的前仆后继,现实便是残忍,乃至于惨绝人寰。
改革最重要的核心点便是财政问题。
苏咏霖在教育会议上将财政部和民政部迁移出了教育问题的决策环节之中,要求财政部和对待军队一样,每年单独设立一定规模的教育经费支出,单独记策。
这笔经费的支出就不需要财政部干涉怎么使用了,由学部负责管理和使用这笔教育经费,财政部只有审计司有审核的权力。
民政部方面也只需要提交人口数据,对学部进行适龄幼童入学工作方面的数据支撑,其他的事情不需要民政部干涉。
把上层建筑搭建好了之后,苏咏霖通过一场又一场的教育会议,确定了教育工作的目标和重要性。
“教育是为了培养大明的建设者和守护者,不是为了培养人上人老爷们,我听说现在的中都学生之中都流传一句话,叫分数才是我们的天,我也听一些教育工作者谈论过,说现在的教育是不看学术,只看分数。
为了让学生们更加适应科举考试的氛围,从蒙学堂出来之后,在州府学校乃至于县学之中,就开始广泛安排学生们进行模拟科举考试,有些地方半年一次,有些地方三个月一次,有些地方甚至一个月一次。
这样培养出来的学生固然在科举考试方面有极强的实力,可以不断让科举考试出现高分考生,但是这样做对于革命事业来说难道有什么深刻的意义吗?我们搞革命工作,难道是在试卷上搞吗?”
时值大清洗刚结束没多久,苏咏霖的赫赫威风给大家带来了深刻的心理阴影,所以当苏咏霖对教育工作提出重大不满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敢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唯有耶律瑾从现实角度给苏咏霖提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主席,在这些问题上,我们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是不是有些不好,但是就选拔方面而言,我们暂且找不到比用试卷考试更好的方式了,糊名试卷真的……很公平。”
耶律瑾所说的苏咏霖当然也认同。
“我从未说过我反对试卷考试的选拔方式,但是我认为不能单单用试卷考试的方式来决定一切,我们选拔的是治国理政的官员,官员需要的一些素养试卷上考察不出来。
另外,我更加注重的是在教育过程中足量加入生产环节的实习,要让所有读书的学生从最开始就知道生产艰难,就知道百姓供养一个脱产读书人到底有多难。
现在的问题是,很多学童不知道自己可以读书识字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他们没有怀着敬畏和感激的心情去努力学习。
他们没有去深刻了解他们之所以可以免费读书学习是因为前人拼了性命的革命,是因为斗争,如果他们连这些都不知道,那么我们培养出来的,只能是官僚。”
苏咏霖拿出一份名单拍在了自己的桌案上。
“本次整风行动,洪武二年科举考试选拔出来的官员里,有七十多名犯罪者,洪武五年选拔出来的官员里,有五十多名犯罪者。
更令我生气的是,洪武八年选拔出来的官员里,有三十多名犯罪者,审讯官员考察了他们的革命理论水平,一塌糊涂,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未来能成为革命事业的推动者吗?不能,他们只能成为传统的旧官僚,成为我们的敌人,从我们自己的学堂里,培养出我们的敌人?这未免太可笑了。”
于是耶律瑾也说不出什么其他的意见了。
看着大家都没什么意见了,苏咏霖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接下来我们工作的第一步是理清全国学校的数量和地点,还有学生数量、教师数量、教学环境与内容等等,我准备用一年左右的时间巡查清楚全国的学校情况。
然后我们根据这个实际情况对全国学校的教学工作进行统筹安排,怎么学,学什么,进行彻底的统筹规划,再根据当地的实际环境和产业,对学生参加生产了解生产这件事情做合理的安排。”
苏咏霖把这个全国教学工作大排查的任务交给了耶律瑾。
“耶律尚书全权负责此次的教学检查工作,整个学部全部的人手都投入进去,如果人手不足,可以向我申请援助,我会把内阁人员交给你帮忙协助调查,总而言之,最迟一年,我要看到详细的报告。”
耶律瑾站了起来,向苏咏霖行礼。
“喏。”
人才培养方面的工作被苏咏霖推动下去,准备进行一定程度的大改革,不过这在短期内很难见到效果,未来还需要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人才调整与优化。
这很难,很辛苦,但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苏咏霖还很年轻。
而就目前来看,发起战争所需要的战略储备工作明显更加直接一些。
比较重要的战略储存工作就在河西行省、四川行省和广西行省三地,这三个行省分别承担着西辽攻灭战、大理攻灭战和南越收复战三场战斗的后勤运输任务。
而就目前来看,储备做的最好的毫无疑问是河西行省。
自打西夏灭亡之后,四五年的时间里,河西行省没有大规模战争,只有小范围的治安战,而近两年更是一点动乱都没有。
明国在当地的统治非常稳固,河西行省一把手周琳在这里成功推动各项政策,使得当地进入了发展的良性循环。
大批党项人、契丹人和羌人等族群在这里生活得非常和谐,大家耕田的耕田,放牧的放牧,做生意的做生意,学习的学习,都在享受着难得的和平,社会矛盾极大缓和。
周琳还根据中央要求,在这里推行各项利民政策,大规模修建交通道路和水利工程,利用牲畜粪便大规模建设堆肥工场,将宁夏平原跟河套平原这两块农业宝地建设的非常不错。
最近三年,河套平原与宁夏平原的农业生产非常成功,连年丰收,给西辽攻灭战积蓄了相当庞大的粮食储备,苏咏霖连续两次表彰周琳和整个河西行省的行政团队,对他们的工作表示满意。
经济和政治上的准备,河西行省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至于军事上的准备,姜良平和他统帅的第六兵团也做出了相当不错的工作。
在第二兵团相当数量的成熟军官和政工干部的协助之下,洪武六年左右,第六兵团的组建工作就基本上完成了,军队编制完成,各项军事训练同步展开。
到洪武九年五月第六兵团举行兵团大比武的时候,枢密院和参谋总部的专业军事人员前往视察,给出了相当不错的评价。
军事观察组认为第六兵团的军事素养已经达到了明军的整体平均水准,接下来能否成为主战兵团就不是军事训练能够达成的,需要经历真正的战火磨练才能实现。
一千四百二十 斗富潮
苏咏霖得知第六兵团的具体情况之后,对姜良平的工作表示满意。
这些出身贫贱的优秀人才到底还是得到了发挥他们能力的平台,明国的用人选人政策是正确的,没有出什么问题。
而这也就更加坚定了苏咏霖遏制所谓“江南老人”集团那种试图用资历换取特权的混帐想法。
有能力,上,没能力,不要占茅坑不拉屎。
双方的第一次交锋以苏咏霖的胜利告终,至于有没有第二次,苏咏霖认为是有的,但是不管是第二次,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但凡有问题,苏咏霖的态度就是决不妥协。
本次对西辽的军事行动,第六兵团会和第二兵团一起出动。
根据最新的军事安排,第二兵团还需要保留相当一部分的兵力留在四川和关中,能够出战的只有一个军和兵团直属骑兵队,差不多四万人,第六兵团是全面出动。
不过考虑到这样一来只有两万骑兵,骑兵方面略显不足,所以苏咏霖还打算出动虎贲禁卫骑兵一万人参战,这样就是三万骑兵。
另外,苏咏霖还打算抽调塔塔儿部和汪古部两个部落的两万骑兵随军征战,算上三万明军骑兵,就是五万骑兵了,几乎等于西辽总动员的骑兵数量了。
任何一个时代,五万骑兵都是一股极为强悍的灭国武装力量了,一般中等强国不敢与之争锋,大洲级别的强国才能够与之正面对抗,才能够拿出足够数量的骑兵进行交锋。
苏咏霖倒不是拿不出更多的骑兵,全面总动员,苏咏霖能拿出二十万级别的强大骑兵纵横四海。
这样做一来是想要省点钱,因为战马的消耗是真的很大。
二来塔塔儿部和汪古部这些年在明国边疆政策的执行之下,与明国展开顺利通商,赚钱也是赚得盆满钵满,是时候该出点血回报一下他了。
自打苏咏霖亲征草原扫灭了好几个草原部落大展雄风之后,蒙古草原基本上就是明国的天下。
汪古部和塔塔儿部作为大明的好大儿,驻地北移,为大明戍边,背靠大明,一边和大明展开通商互市赚钱,一边向着更北边的“林中部落”耀武扬威,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苏咏霖专门在划归大同行省管理的草原上设置草原市场,定期组织商人前往当地和汪古部、塔塔儿部的商人贸易互市,大家互相打折扣,互相让利,你好我好大家好,赚钱赚得很愉快。
当然了,这钱不是白赚的。
大明有的是办法把他们赚的钱再给赚回来。
这两个部落的头人们一旦有钱赚,那日子很快就奢华起来,如今在中都地区保留的一部分国营奢侈品生产工场的大头买家就是他们。
他们拿着从部下牧民们那边剥削来的大额财富疯狂购买大明专供给他们的“奢侈品”。
比如蜀锦啊,比如高级青盐啊,比如手工制作的高档黄金白银珠宝饰品啊,比如千里迢迢从江南运来的限量高档茶叶啊之类的,他们都不是论件买,那是百斤千斤的买。
而且他们买东西现在基本上不看价钱了,讲究一个不买对的,就买贵的,派来的采购团队气焰非常嚣张,伸手一指,半个奢侈品储存仓库都能给他们搬空咯。
苏咏霖还听说从洪武七年开始,汪古部和塔塔儿部兴起了“斗富潮”。
那些有头有脸的部落头人们靠着经商和剥削赚了大钱之后,纷纷用明国生产的高档奢侈品来装点自己,让自己显得富贵逼人。
可以说他们现在吃喝拉撒一身行头全是明国生产的,但凡身上有一点本族原产的,都要遭人耻笑是“没见过世面的穷人”。
据说现在在汪古部和塔塔儿部的有钱头人之中,衣食住行全面明国化,但凡保留点什么草原传统都会让这些头人觉得羞耻。
为了显示自己的富裕和与众不同,他们进行了许许多多的“移风易俗”。
首先,主食要吃米饭,坐在桌子上用碗筷吃米饭和炒菜,不能像过去那样围着锅炉或者火堆吃肉。
那样做不仅粗鲁,还不卫生,更丢脸。
像明国人那样端坐在桌子面前用完善的餐具吃饭才是最优雅的。
而且还不能什么地方产的米饭都吃,必须要吃价格最昂贵的明国江南鱼米之乡生产的高级稻米饭才算是体面人。
之前是明国两淮地区生产的稻米饭,现在是明国苏杭地区出产的稻米饭,必须要讲究出产地。
然后是喝酒。
老祖宗喝了多少年的马奶酒被头人们抛弃了,现在喝酒要喝中都大明国营酿酒场专供皇宫的【特级佳酿·竹叶青】才是体面人。
吃肉方面,明明草原的牛羊马都是很高级的肉类来源,苏咏霖都很喜欢吃草原羊肉,但是他们不,他们觉得自己出产的东西很低级,他们就要吃明国来的。
羊肉要吃明国江西地区生产的山羊肉。
牛肉要吃明国河南地区出产的黄牛肉。
吃羊肉和牛肉的时候,调味还不能用一般的盐,要用传说中明国皇宫专供使用的【特级青盐·青玉盐】。
然后明国独有的调味料酱油也必须要用上,还要用中都酱油场酿造的专供皇宫的【特级酱油·黑玉酱油】。
穿衣服方面,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讲究用蜀锦全方位打造,实在不能用蜀锦的才会用其他材料来组成,但凡让人发现你身上给人看的地方有一点点不是蜀锦的,就要给人耻笑。
家里用的,但凡是能给外人看的,但凡是能用上的蜀锦的,清一色蜀锦,甚至蜀锦都能给分个三六九等出来,要是用了他们眼中的【低等级蜀锦】,分分钟被人耻笑土老冒、没见过世面。
听说这些事情之后,苏咏霖颇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因为他们所追求的那些所谓高档产品,他们为之付出极高价钱的高档产品,其实大部分都是营销出来的,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成本价低得可怜。
除了蜀锦那是正儿八经的高档产品,其他的其实都比较水。
一千四百二十一 爸爸,快来救我!
两大部落也是穷惯了,骤然变得有钱,就喜欢盲目追求明国的一些产品,觉得明国所有的产品无论是什么都特别高档。
但其实根本不是这这样的。
比如所谓【特级青盐·青玉盐】,就是专门忽悠有钱的狗大户的。
这盐根本不是用来吃的,而是在苏咏霖推广的全民讲卫生运动之中用来清理牙齿的刷牙用盐。
前唐时期这种青盐的确是皇室专用的盐,价格昂贵,属于绝对的奢侈品,等闲官员都用不起。
但是随着时代的进步,随着制盐技术的革新,尤其是大明建立之后,盐早就摆脱了奢侈品的属性,那种很精细的细白盐也只需要很低的价格,更遑论清理牙齿的盐。
结果财政部的神级营销大师们完全洞悉了草原狗大户们的高档需求和精神需求。
他们一阵天花乱坠的忽悠,成功让狗大户采购团相信明国人用来刷牙的青盐是专供朝廷乃至皇家使用的【特级青盐】,还给起了一个【青玉盐】的别称,说这样显得高级,能多坑一点钱。
然后这些“专供”的青盐的身价立马暴涨五十倍,有了南宋北宋用盐价剥削百姓的风范。
同样的营销手段还用在了酱油、江南稻米饭、江西山羊和河南黄牛身上。
这些在明国其实都是比较普通的存在,但是在对外贸易之中,每一样都被财政部的神人们编出了不凡的身世和不凡的用途。
财政部的神人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成功使得狗大户采购团相信这些东西都是百里挑一的【皇家御用之物】。
于是这些产品的整体身价暴涨十三倍到三十三倍不等,资本家看了都要跪地痛哭。
赚麻了都。
眼看着财政部赚钱赚得那么凶,苏咏霖甚至都有一丝的担心,担心这两个部落要被这种奢侈享乐风给腐化的发烂发臭,然后彻底失去战斗力和在草原上的生存能力。
话说在如此奢靡之风的腐化之下,他们的骑兵还能维持当年的凶悍吗?还能满足大明西征西辽需要的战斗力水平吗?
联想到蒙古骑兵和满清八旗部队和平安逸之后那堪称光速的腐化速度,苏咏霖表示怀疑。
正好马上就是用兵之时,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派人去汪古部和塔塔儿部摸个底,看看他们的骑兵还有几分战斗力,还能不能承担起苏咏霖所需要的那种战斗任务。
如果他们已经彻底的发烂发臭了,也就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了。
结果参谋总部和枢密院的联合军事观察团还没有出发呢,草原上就传来了让苏咏霖郁闷不已的消息。
汪古部和塔塔儿部前来求援。
他们被南下进攻他们的林中部落联盟军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已经支撑不住了,再拖下去就要灭亡了,所以不得已向大明爸爸求救。
巧,真是太巧了,巧的苏咏霖直翻白眼。
说来也是无奈,也是运气使然。
这几年草原气候比较冷,今年入秋之后也是冷得出奇,以至于生活在汪古部和塔塔儿部更北边的当年被苏咏霖驱逐的“林中部落”的游牧人们经受不住寒冷。
寒风嗖嗖的,草也不长了,牛羊牲畜都要饿死了,再这样下去大家就要【岁大饥人相食】了,实在是撑不住,他们就开始南下了。
他们南下,最先撞上的就是塔塔儿部和汪古部的人。
因为当年的驱逐战争中汪古部和塔塔儿部的骑兵配合明军给他们来了一顿狠的,所以威名赫赫,林中部落联盟一开始还不敢肆意妄为,于是协商,协商看看他们能不能划一块草原给他们几十万口众生存。
不用太大,够用就行,让他们熬过这个寒冬,等来年开春他们再行北上,回到故地,绝不逗留。
汪古部和塔塔儿部的头人们多精明啊,当然知道这要是给他们赖下来了,再想让他们走可就难比登天了,草原生存素来都是标准的丛林法则,没有怜悯这一说。
于是两大部落果断拒绝,把持着水草丰美且暂时没有受到严寒侵袭的大草原,就是不让林中部落南下,一定要他们回去。
林中部落联盟的头人们苦苦哀求,塔塔儿部和汪古部的头人坚决不允许,还威胁他们说敢于停留就是在向两大部落宣战,你们看着办。
林中部落联盟也是没办法了,眼看着谈不拢,他们也都饿急了眼,顿时涌上血气之勇,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就开打!
还有什么好说的?
塔塔儿部和汪古部仗势欺人也是挺久的了,背靠大明耀武扬威,还真以为自己很牛逼,加上过去他们也的确很牛逼,吊打这些林中部落的人,把他们打的不敢南下。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汪古部和塔塔儿部的领导人与战士们被奢华的商业生活给腐蚀的差不多了,安逸的奢侈的日子过久了,曾经的血气之勇都消失殆尽了。
头人们和精英战士们的体重不断增加,骑射技术日渐衰弱,往昔他们以谁更加强壮来判断谁是成功者,现在他们以谁的生活更加奢华来判断谁是成功者,两大部落的生存价值观都发生了剧变。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和被西伯利亚寒流逼得没有退路的林中部落联盟的狠人们开战了。
狠人们在被寒流冻死和被砍死之间做了一番权衡,觉得被冻死的概率更大一点。
于是他们决定背水一战。
一战之下,塔塔儿部的骑兵率先被打爆,三千多人欺负人家八百人,给人家八百人用骑射打爆了,只有三五百人狼狈逃了回去。
塔塔儿人一看这可不行,没面子,于是纠集了一万多骑兵来找场子,浩浩荡荡大张旗鼓,一派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架势。
结果又被五千多集合起来的林中部落联盟的骑兵打爆了。
塔塔儿人受不了了,赶快向汪古部求援。
汪古部嘲笑塔塔儿人不行,自己出动一万骑兵来找场子,结果一场大战下来,汪古部骑兵被摁在地上摩擦,一万人就逃回去三千多人,一多半人不是被砍死了就是做了俘虏。
连着三次大败给林中部落的狠人们,汪古部、塔塔儿部被打懵逼了,纷纷不敢相信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菜。
林中部落的人也没想到他们打得那么顺,一阵懵逼之后几乎不敢相信——原来汪古部和塔塔儿部现在已经是空架子了?
恐惧威慑一旦失效,接下来想要重塑就不那么容易了。
林中部落联盟立刻有了底气,开始步步紧逼,不断南下,对沿途遇到的两大部落的聚居点展开大规模烧杀抢掠,两大部落损失惨重,但是多次组织起来的反击都宣告失败。
单方面被吊打了属于是。
这下两个部落的肥硕头人们慌了,左思右想没办法,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只能腆着脸向大明爸爸呼救——
爸爸,有人欺负我,快来救我!
一千四百二十二 大明还有留着他们的必要吗?
苏咏霖接到了好大儿们的求救消息,顿时满脸黑线。
他感觉自己一个劲儿的把他们当猪养,固然让他们武德衰退,无法威胁中原,但是这个北部屏障的效果也没了。
林中部落的野人们一朝南下,他们就被打成了鹌鹑,满地找牙,实在是丢脸丢到了爸爸家。
这还能当北部屏障?
怕是大明给他们擦屁股都擦不过来。
无奈之下,苏咏霖只能召开军事会议,和军事干部们商量这件事情。
“这些年汪古部和塔塔儿部的人的确是好日子过得太久了,太舒服了,以至于曾经的危机感都消失殆尽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去年甚至都没有听说他们组织大规模的围猎活动,反而是斗富的茶会一次接一次。”
孙子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无奈道:“现在看起来,这两个部落废的差不多了,打不了仗,还怎么能为大明戍边分忧呢?这要是林中部落南下一次他们就求援一次,大明要为他们付出多少军费?我都不敢去想。”
“他们怎么还会围猎呢?围猎多累啊。”
辛弃疾冷笑道:“我是听说他们更愿意搞畜牧,因为吃到了和大明做生意的甜头,对大明广泛需要的牛羊马非常在意,一个劲儿的蓄养,增加产量。
现在四条腿跑得在他们眼里都是钱,都是大明的奢侈品,都是自己的奢侈享受,根本舍不得拿出来训练作战,也不知道到底给自己留下多少储备,属实是做生意做的昏了头了。”
“话虽如此,但是他们太过于废物也给大明带来了不少麻烦。”
参谋副长马维英感叹道:“正如孙枢相所说,大明留下他们,本是为了给大明戍边,抵御北边的部落骑兵南下,成为大明的第一道防御线。
可现在这道防御线失效了,不仅失效了,还要大明反过来投入兵力和军费维持他们的存在,这样一来,大明还有留着他们的必要吗?”
马维英的这个说法倒是给军事会议上的人们开了一个好头,大家纷纷开始考虑留下这两个部落和随手灭掉这两个部落之间的利弊。
留着他们,固然能赚不少钱,但是今后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去保卫他们。
顺手灭了他们,固然以后没钱赚了,不少奢侈品都没了买家,但是为此减少的军费也会非常可观。
苏咏霖一开始还真没想到这个关节,但是马维英提出来了这个看法之后,他就忽然觉得这个事情挺有搞头的。
塔塔儿部和汪古部显然已经废的差不多了,根本起不到为大明戍边的作用,继续放任他们在北边发烂发臭,只会引来更多豺狼虎豹,还要浪费大明更多的精力去保护他们。
苏咏霖就想起了二战时候的德国对意大利的评价。
如果是敌人,只需要十个师就能消灭他们,如果中立,需要二十个师监视他们,如果是盟友,完了,需要五十个师保护他们。
苏咏霖也在想着,当初维持他们的存在,主要是因为大明还有很多敌人需要处理,南边的西边的,都是敌人,现在南边的南宋和西边的西夏都已经完蛋了,尤其是南边,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战事了。
YY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继续保留这两个发烂发臭的部落是利大还是弊大呢?
军事会议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拿出纸笔写写算算,用纯粹的数字来进行论证。
苏咏霖默默听着。
差不多两柱香的时间以后,大家的意见逐渐趋于统一。
趁现在顺手灭了汪古部和塔塔儿部,一时间可能失去部分奢侈品的买家,会失去一些收益,但是长久来看,会减少大明需要为了保护他们和应对突发状况需要支出的大量军费。
和奢侈品交易比起来,还是军费支出更加“可观”。
而且就目前这个气候问题来看,以后还不能排除大规模粮食北上支援他们的可能性,而灭了他们之后,这些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原先属于他们的丰美草场也就直接属于大明了,可以由大同行省直接管辖,大明可以组织大量牧民在这里大规模放牧,饲养牛羊马,为中原提供足够的牲畜,将草原纳入大明的经济内循环当中,省去需要应付他们的大量政治和经济开支。
因此,消灭汪古部和塔塔儿部,利大于弊。
苏咏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支持军事会议的看法。
“既然利大于弊,那么就这样办吧,咱们计划出动个三五万骑兵,打一场中等规模的破袭战,一边消灭南下进犯的林中蛮人,一边顺手收拾掉塔塔儿部和汪古部,一口气解决北疆问题!”
在这个大明即将向西进发并且经营西域和中亚关系的时期,已经失去统一、崛起可能的北方草原的价值大大降低,已经不再具备拉拢的价值,大明需要的,是一个安分的不出问题的北疆。
不过看问题还是要看的深远一些,因为北疆太冷以至于草原蛮人无奈南下的事情,苏咏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
此时此刻,中国的确是处在一个较为寒冷的气候周期。
随着未来气温的进一步下降,全球气候的进一步转寒,如果现在不对更北边乃至于西伯利亚地区居住的蛮人们进行大清扫,那么未来他们一定会大规模南下,成为明国边患。
这一次他们被逼着南下也好,顺手将他们全部消灭掉,将战俘全部迁移到河西地区帮忙建设沙州、运输战略物资,用这种方式让他们发挥出作用,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废物利用。
而且这一次既然决定出兵了, 那么不如朝着更北部的位置进发,最好能抵达传说中的北海,在苏武牧羊的地方立下国界碑,也算是一场难得的功绩了。
根据军事会议的商讨,朝廷决定任命第三兵团司令官韩景珪为本次北伐作战的总指挥,指挥第三兵团的一万骑兵和中都虎贲禁卫军旗下的四万骑兵,总共五万骑兵。
这五万骑兵将是这一次作战的主要战斗力。
而为了减轻后勤压力,朝廷下令枢密院征调储存在大同行省军事物资仓库中的大量奶制品、熏干肉制品配发给骑兵们,作为主要食物。
就算不为了未来的战争准备,明廷也有自身的战略物资储备条例,对非常适合骑兵大规模长距离远离本土作战的奶制品、风干肉类制品的储存是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的。
不仅有本地草场出产的牲畜提供给明军后勤保障部门,还有大批量汪古部和塔塔儿部的牲畜提供,那么多年下来,肉干和易储存奶制品的数量已经足以支撑五万骑兵的消耗了。
另外考虑到骑兵们其他方面的食品需求,枢密院还划拨十万只草原羊和一万头草原牛随军远征,它们还会驮着一些制成的大饼类碳水食物,成为移动【粮食库】,为明军骑兵提供丰盛的餐点。
一千四百二十三 苏咏霖难以休息
从十一月准备到十二月,枢密院把所有准备的清单交给苏咏霖和财政部审核。
苏咏霖一看,好家伙,发动这样一场战争的消耗几乎等于汪古部和塔塔儿部两个部落两年的奢侈品交易总额。
果然,国家兴盛不能靠奢侈品交易。
这玩意儿锦上添花可以,雪中送炭?
呵呵。
但是不管怎么说,战争准备已经差不多了,马维英为首的参谋总部特派参谋团队也前往大同会和韩景珪,中都骑兵主力开始出发,预计十二月中旬抵达大同和韩景珪会和。
该说不说,此时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这个时候发动大规模战争的消耗比春夏之际发动战争要更大,危险性也更大。
但是没办法,林中部落的野人们已经把汪古部和塔塔儿部打的直呼爸爸救命了,这要是不把林中部落的野人们迎头一击干废掉,难保他们不会在吞并汪古部和塔塔儿部之后继续南下,进犯大同行省。
这是苏咏霖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御敌于国门之外,不让国家内部重要的生产基地受到战火影响,这是苏咏霖一直以来坚持的战略方针。
军队出发之后,苏咏霖就在中都准备等着韩景珪的好消息,并且开始提前规划各部落战俘们的用处,打算把他们分配到各个边疆地区进行大规模的交通军事建设。
然后就是参加一些人才选拔的工作,参加一些教育改革方面的政策制定,为一系列政策添加补丁,各种政策调整,要为自己过去几年疏于内政管理而带来的问题进行弥补。
再有就是到民情咨询室里面一待就是一天,和来自中都内外的民众展开深入交流,听听他们的无奈之处,弥补自己施政上的不足。
而且这大冬天的,天气冷,苏咏霖也没有什么兴趣离开中都到处乱跑,只想着在中都当宅男,处理国事,陪陪老婆孩子,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
偶尔有些闲暇的时候,他就拉着田珪子、孔茂捷等人变装,微服私访,到中都街市上吃小吃或者正餐,逛逛休闲娱乐场所,看看街头表演的杂技之类的,权当减压。
一波大清洗之后,朝政清明了不少,明廷官僚化的趋势被苏咏霖拦腰打断,官吏们也都老老实实的办事情,少有作妖者。
而那些口服心不服的心思深沉的家伙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跳起来和苏咏霖作对,便暂时蛰伏,没有进一步搞出什么事情来影响大局。
苏咏霖也很清楚这一波大清洗不过是一场矛盾集中爆发的前奏曲,他只是想趁这个机会多少休息一下,以更好的状态迎接下一波斗争。
但是老天爷仿佛就是不想让苏咏霖安安稳稳过个冬天,顺便过个安稳年,十二月十六日的时候,高丽方面的天网军密探忽然传来消息,说高丽国内发生了政变。
高丽上将军郑仲夫、牵龙行首散员李义方、鹰扬龙虎军中郎将李高等人于十一月中下旬在普贤院发动兵变。
他们在没有宗主国大明允许的情况下通过兵变掌握政权,废黜高丽国王王睍,拥立新国王王晧,并大肆屠杀文臣,目前已经基本控制了高丽全国政局。
他们控制全国政局之后,将敢于反抗的文官屠杀殆尽,又胁迫王晧答应他们将自己的亲戚、子弟、部下安插到朝中担任重要关键职位,用强大的武力掌握了高丽王国的主要权力。
现在,就在大明尚且没有得知整件事情前因后果的时候,高丽武将们已经改天换地,把高丽王朝的权力拿在了手里,成为了主导者。
目前这个情况对于大明来说还是有点重要的,急切的需要苏咏霖进行处置。
苏咏霖得知这个事情的时候,正看着儿子上一个阶段的考试成绩单,对他在理科方面取得的优异成绩感到十分满意。
自家儿子果然没有遗传自己在具体学科上的学渣属性,倒是遗传了赵惜蕊的学霸属性,尤其在数学方面更是有一些天赋。
正好最近苏咏霖有些空闲,所以准备等他的休息日带他出去吃个饭玩一玩,也算是弥补之前好几次答应他却因为突发状况没能兑现诺言的遗憾。
结果又撞上了高丽的突发事件。
怎么老是这样?
苏咏霖郁闷不已。
“爹爹,我们去什么地方吃饭啊?吃锅巴饭怎么样?繁荣大街上有一家锅巴饭特别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正好后天休息,我们一起去吃吧!真的好好吃!”
苏泽英睁着大大的眼睛满怀希冀的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抿了抿嘴唇,尴尬地笑了笑。
“泽英啊,现在出了个状况,有个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爹爹恐怕……”
“又不行啊?”
苏泽英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失落、委屈起来。
“这都第三次了,爹爹每次答应我带我出去吃饭,都没有去过……我知道爹爹工作忙,好多事情都要爹爹处理,但是……”
苏咏霖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愧疚。
说实话,赵惜蕊真的在他忙于国事的时候把苏泽英教育的很好,小小年纪一点也不矫情,很体谅他作为皇帝和复兴会主席的繁忙工作,懂事的甚至让他有点心疼。
但是有些事情的确不是能够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
赵惜蕊原本在一边指导小儿子泽雄认字,听到这边的动静,就走了过来抱住了苏泽英。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高丽发生兵变,国王被一群叛军废黜了,现在叛军立了新的国王,正在高丽国内大肆屠杀反对者,大明不能熟视无睹。”
苏咏霖叹了口气,低声道:“本来我以为北边草原打起来之前还有一些空闲时间,现在看来,真是一炷香的时间都不让我松口气。”
“怎么会这样呢?”
赵惜蕊颇有些无奈的低头看了看失落的苏泽英, 想了想,只能温声道:“泽英啊,爹爹有很重要的国家大事要去处理,后天娘带你去吃锅巴饭,好吗?”
苏泽英抬起头看了看赵惜蕊,又看了看满脸为难之色的苏咏霖,抿了抿嘴唇,露出了微笑。
“嗯!好,爹爹有事情要做,就去做吧,娘带我去吃,一样的。”
“好孩子。”
赵惜蕊笑眯眯的抱着苏泽英,又看向了苏咏霖,轻声道:“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家里的事情别太担心了。”
苏咏霖望着自家儿子脸上那一看就知道是挤出来的笑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尽快把事情安排下去,尽快。”
说着,苏咏霖就站起了身子,和在外面侯着的内阁属官大跨步赶往万民殿偏殿议事厅。
抵达议事厅之后,朝廷军政大员们基本上已经到齐了,苏咏霖坐下来也不顾什么开场白,直接就是开门见山。
“高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兵变?我需要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
然后部下们就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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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二十四 高丽兵变
说实话,高丽这一波政变属实是自己作死,活该,一点怜悯都不需要有。
王睍落得被废黜的下场也是他自己一个劲儿的折腾、作死,纯粹是自作孽不可活。
南北宋的优点没学到,南北宋的缺点高丽是一个不拉的全学会了,还发扬光大,把崇文抑武发展到了极致。
南北宋压制武将崇尚文官的政治风俗已经给他们带来了极为惨痛的后果,现在国都被灭了,皇族也基本上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建设边疆的建设边疆,建设内地交通的建设内地交通,剩下一个赵构现在还每天都在岳飞的塑像前跪着忏悔,成为广大岳飞祠堂观光者眼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如此下场,高丽就好像没看到一样,继续着他们崇文抑武的老路子,还把这条老路越走越绝。
到王睍做国王的时候,这种情况更是登峰造极。
文官掌握着各种大权和政治资源,可以带武职,可以统御军队,可以商议国事,决断国事,可以享受奢靡的生活,地位崇高,什么都有。
而武官就什么都没有,简直就像是高丽王室和文官们的高级打手,还是特别没有尊严的那种,无限接近于资本家手底下的打工人。
高丽武将的地位甚至还不如南北宋武将的地位,上至国王,下至一个国王宠幸的宦官,都能对一个高品级武官任意打骂,甚至掌掴。
王睍和南北宋的赵官家一样,优待文臣尤其是文学侍从之臣和宦官,给他们最好的待遇,却鲜少顾及武臣的感受。
他登基之后喜欢游山玩水,创作文章,自己和宠幸的文官宦官们彻夜饮酒作诗,好不快活,却使扈卫将士无从休息,甚至得不到食物,饥肠辘辘,还要熬夜加班。
不给加班费的加班会让打工人产生什么情绪,无需多言。
王睍被优待着的文官们捧为“太平好文之主”,竭力吹捧,吹得他简直要成为上天入地第一人,他自己飘飘然,丝毫没有注意到巨大的危险正在向他靠拢。
据说十一月的时候,王睍和他的宠臣们离开高丽首都前往普贤院一带游山玩水顺便赏雪,他们在温暖的大房子里面烤火吃肉喝酒,吟诗作赋,还有舞女伴舞,乐师奏乐,那日子简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但是就在他们大屋子的外头,随行护卫的军队和武将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不被允许进入大屋子内烤火,还要随时领受屋子里老爷们的各种无理要求与命令,拼着半条命达成他们的命令,却被当作理所当然,连一点赏赐都没有,于是人人愤愤不平,怒火高涨。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打工人也就算了,要命的是他们手握钢刀,代表着人类最强的武力存在。
打工人加钢刀,等于什么呢?
随行的大将军李绍膺是高丽国内武将中最资深的存在,他被王睍喊到大屋子里表演五兵手搏戏。
据说这是一种对武将的恩宠。
大概王睍也发现自己做的有点过分,所以想要稍微安抚一下武将们,给他们表现的机会,要是表现的好,会有赏赐。
但是李绍膺年老体衰,不是年轻将官的对手,在表演中失败,丢了面子。
王睍的宠臣起居注韩赖上前抽了李绍膺一耳光,李绍膺坠落阶下,王睍与群臣都拍手大笑,另外两名宠臣知御史台事李复基和右副承宣林宗植也趁机辱骂李绍膺。
本来讲的好好的,是为了抚慰武将,结果到头来反倒成为了侮辱武将以取乐的结果。
看着年老体衰的李绍膺在众人面前社死,武将们心中的悲愤已经无以复加。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于是李义方和李高等高丽军中少壮派军官代表人找到了除了李绍膺之外最资深的高级军官郑仲夫,劝说他加入大家的兵变行列,为武将争一口气,摆脱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局面。
郑仲夫作为武将,曾经也被文官欺压的脑袋都抬不起来,尤其和当下王睍宠臣金敦中的父亲有过很大的过节,此时此刻被少壮派一鼓动,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便决定加入他们的行列。
军中稳健派和少壮派一起决定发动兵变,那么这场兵变也就注定是一定会发生的。
就在王睍君臣侮辱李绍膺以取乐的当天晚上,盛大而奢靡的宴会结束的档口,武将们的兵变发起了。
王睍身边的宦官、文官几乎被屠戮一空,那些上午和下午还在嘲笑武将们的文官们转瞬之间就成为了武将们的刀下亡魂。
整个普贤院被杀的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王睍被吓得瑟瑟发抖。
往日的小猫咪忽然变成了食人猛虎,王睍有着万分的不适感,他赐剑给武臣们,希望他们冷静下来,但是没有意义。
兵变发起的第二天,郑仲夫觐见王睍,王睍拉着他的手希望他能够劝说武将们停止屠杀,恢复冷静,但是郑仲夫自己都还没有冷静下来。
他们将多年的怨恨一股脑的倾泻在了文官和宦官们的身上,杀死了不少人,还留下了一些活口,将他们百般折磨致死,以此宣泄不满。
王睍的劝慰没有任何意义,武将们带着他回到了首府开城,然后对开城内不满意他们专权的各方势力展开剿杀,将文官、宦官的势力杀得差不多了,终于稳定了局势。
事实证明,枪杆子里出政权,文官政府手里那只笔是不稳当的。
本来,这件事情是高丽自己的事情,和苏咏霖没什么关系。
但是现在问题就在于大明是高丽的宗主国,高丽出现这样不尊重宗主国的事情,是严重触犯大明利益的,是不尊重大明的一种具体表现。
所以大明必须要做出回应,站在高丽朝廷的立场上,坚决不能允许这种兵变发生。
但是平心而论,苏咏霖对这件事情甚至还有点小小的赞许。
“高丽的武将们倒是比南北宋的武将们有点骨气,知道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南北宋的武将们被打压的也很惨,在文官面前一点尊严都没有,血火厮杀不如妙笔生花,换作是我,早就造反了。”
苏咏霖冷笑一阵,开口道:“话是这么说,但是眼下高丽这件事情我们也不能不管,说破天,大明也是高丽的宗主国,这关系维持了那么久,他们的国王被推翻了,我们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田珪子表示赞同。
“虽然说这也是上等人统治阶级内部的狗咬狗,对咱们来说其实无所谓,但是名义上,大明作为宗主国,必须要做点什么,否则周边国家还会以为大明虚弱无力了。”
孔茂捷也表示赞同。
“性质上来看,这次政变其实是统治阶级的内部矛盾,是统治阶级内部利益分配不均所导致的内部冲突的集中体现,与整个高丽社会关系不大,但是我很担心,这次政变会让高丽陷入长期的战乱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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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二十五 一口吃掉高丽可以吗?
孔茂捷的分析并非是耸人听闻,至少辛弃疾就表示很赞同孔茂捷的想法。
“就现有的情报分析,这一次武将兵变其实发生的比较突然,并没有一个较为明显且得到众人信服的高丽武将成为领头人。
这种情况就会导致最初的混乱度过之后,他们内部会发生内斗,经过一系列的内斗,最终决出来一个最后的胜利者,才能成为这个武将政权的统治者,为众人所信服。
但是如此一来,这种情况也会彻底改变高丽国的政权运行规则,使之进入咱们五代十国时那种状况,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武将们争权夺利,靠的是军力,是彻头彻尾的武力,他们没有时间或者没有那个素质去设计符合自己利益的政权运行法则,也没有时间和能力去神圣化自己,稳固自己的地位。
如果没有赵匡胤类型的有行政素养的武将开创一套属于武将政权的规则,并且向正常国家的方向进行转变且获得成功,那么高丽国内就会出现五代十国的状况。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不过就苏咏霖来看,另一种可能性更大。
“五代十国是不太可能了,高丽弹丸之地,轮不到他们去弄五代十国那种大分裂,而且我们可以注意到,他们没有选择弑君,而是另立新君以为傀儡。
很显然,高丽武将没有改朝换代的想法,也没有重塑高丽的想法,他们选择走捷径,只要有一个名义上的君主还在,他们就能掌握权力,以君主的名义办事。
所有责任那个傀儡来扛,所有好处他们来享受,这些武将没有什么政治素养和抱负,只是想让自己取代文官的地位,为所欲为罢了。”
苏咏霖放下了手里的纸张,冷笑一声。
“不过是被文官欺负的太惨了,想要拿到符合地位的利益,一群虫豸而已。”
众人想了想,觉得苏咏霖的分析很有道理。
“那么您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呢?”
辛弃疾询问道。
“怎么办?”
苏咏霖双手抱在胸前,认真的想了想,缓缓道:“这群虫豸想要荣华富贵,却又没有一个普遍认同的领导者,秩序很难建立起来,必然发生多次的战乱,到头来苦的还是老百姓。”
辛弃疾点头。
“是这样没错。”
“所以,幼安,以目前第五兵团的力量,你觉得一口吃掉高丽是可以的吗?”
“一口气吃掉高丽?”
辛弃疾一愣,随即开口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的话,一个兵团的力量的确足以消灭掉高丽了,不过……您是认真的吗?”
所有人都没想到苏咏霖开口就是覆灭高丽王国的事情。
因为人家毕竟是藩属国,虽然现在出现了叛逆,把原来的国王给推翻了,但是其国家属性还是正常的,没有变化的。
大明一定要讨伐不臣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名正言顺,将叛逆势力全部消灭掉很正当。
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要重新让王睍做国王,拨乱反正,这才算是名正言顺的王道之师讨伐不臣叛逆的标准剧本。
讨逆之后顺手把人家给灭了,这……
“高丽毕竟是藩属国,素来恭顺,拨乱反正是可以的,直接覆灭恐怕多有不妥。”
林景春开口道:“而且就当下的财政状况来看,一方面筹备西辽战事,一方面又要北伐草原,现在如果再要出兵高丽,恐怕难度颇大。”
“钱够不够?能不能打?”
苏咏霖盯着林景春:“你只需要回答我这两个问题。”
林景春眨了眨眼睛,而后无奈道:“够,能。”
“这不就行了?”
苏咏霖摇头道:“钱总归是要用出去创造财富的,储存起来的有一部分应急就够了,剩下的都要想办法用到合适的地方创造更大的财富,让大明进入良性循环当中。”
苏咏霖再次阐述了自己的理财观念,然后就高丽国的问题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明军完全可以用讨逆的正当理由进入高丽平定叛乱,将叛将们全部打败,再立王睍复位。
但是到那个时候,高丽的文武领导班子都已经被毁灭的差不多了,大明可以派遣官员进入高丽掌握权力,建立一套属于大明的行政体系。
等一套完整的属于大明的行政、税收体系运转起来之后,王睍就可以适时的提出内附的请求。
他三次请求,大明三次拒绝,第四次的时候,大明就可以接受了,如此一来,任凭谁有三寸不烂之舌,也不能改变结局。
而且,非常合理。
一群人就苏咏霖提出的看法进行了一番商议,感觉貌似还真的挺有可操作性的。
如此一番操作,高丽还真的就直接属于大明了,他们会直接成为大明的一个行省,再也没有独立地位。
不过对于苏咏霖决定收服高丽这件事情,辛弃疾还有些疑惑。
“高丽国小民疲,收之对于大明来说意义似乎并不大,它们也不可能成为大明的威胁,为何不留着他们作为边疆屏障呢?”
苏咏霖摇了摇头。
“高丽的确国小民疲,收之没有太大的利益,但是它所处的位置对于大明来说很有意义,它是一块跳板,未来,这块跳板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辛弃疾等人不知道苏咏霖所说的未来的作用是什么,但是就目前的整体情况来看,吞并高丽对于大明来说确实不是难事。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吞了它,也省得它成天到晚兵变、政变,给大明带来意料之外的麻烦。
于是原本的国务会议就开始转向了军事会议的方向。
辛弃疾领先一群参谋总部的高级作战参谋们开始就高丽国的内政外交和地形兵力等等情况作出讲解,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苏咏霖了解了一下高丽国的基本状况。
根据目前天网军密探们对高丽国情的刺探,大体推断高丽国人口在二百万到三百万之间,国家常备军队人数最高不超过十万,极限状态下军事动员可以扩充一倍的军队人数。
原先高丽崇文抑武,对武将和军队多加打压,军队战斗力较为低弱,现如今经过武将政变之后,军队主体意识适当抬头,军队战斗力可能有一定提升,但是幅度不大,对大明也不会有什么具体的威胁。
其国地形多山地、丘陵,少平原,不适合骑兵兵团大规模作战,步兵及神机营在当地作战或许会有奇效。
经过武将叛乱之后,其国内文官势力遭到残酷打压,也必将遭到一轮清洗,且势必引发地方势力的不服和反抗,今后一段时间内,就算没有大明介入,其国内也必然出现此起彼伏的反抗浪潮。
苏咏霖初步了解了一下高丽王国的情况之后,便感觉这一仗对于明军来说应该也是降维打击的存在,对于原先的辽东兵团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一千四百二十六 发展工业城市
苏绝统领的原辽东兵团、现在的第五兵团,是明军中响当当的主战兵团。
其前身是跟着苏绝还有孙子义北上一起讨伐燕云地区金军的光复军主力一部,战斗经验十分丰富。
后来完颜雍在辽东地区另外成立了一个金国的政权,就是苏绝统领第五兵团把完颜雍给消灭了,之后面对辽东地区的游牧民族和女真残余势力,苏绝通过为期数年的大小七十多次战斗,将他们悉数荡平。
生活在兴安岭地区和乌苏里江地区的那些半开化或者未开化的渔猎民族其实相当强悍,且熟悉地形,对明军的出现非常敌视,绝死抵制,完全不和明军交流。
苏绝数次努力之后,只能放弃怀柔手段,转为铁血清剿。
事实证明,还是铁血清剿比较有用。
清剿一年之后,一些原本不愿意和明军交流的部落也开始主动想要和明军交流了,但是那个时候,明军在辽东已经彻底占据了优势。
明军派出游骑兵小分队对敌对部落展开一刻不停歇的袭扰作战,用火油焚烧树林,用强大的火药炸毁他们的根据地,并且不断修筑军事堡垒、修建城池,开垦土地。
如此,明军一点一点压缩侵蚀他们的生存空间,使得他们不得不选择死战或者投降。
洪武七年,苏绝在荡平外兴安岭和乌苏里江地区的野蛮未开化且十分强悍的生女真部落和其他不明所属的部落之后,率领一支军队跨海登陆库页岛,将这块在辽东民间传说中很大的大岛纳入大明统治之中,设库页州予以管理。
自此,辽东地区整体纳入大明统治之中,而苏绝和第五兵团居功至伟。
因此虽然在全国战略之中第五兵团声名不显,没有参与过很多大规模的战争,但是第五兵团在辽东连年作战,在东北这种高纬度地区的战斗经验十分丰富,战斗力也维持得非常不错。
整个辽东地区的开发和控制都仰赖于第五兵团的日夜奋斗。
而在战争基本上结束之后,在辽东的开发过程当中,第五兵团的战士们也做出了很多的贡献。
很多受了伤或者年纪偏大的战士响应中都苏咏霖的号召,就地退役,就地转业,成为基层乡村的工作者,为辽东地区的移民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现在辽东地区之所以有将近四百万人口在这里安居乐业,这些退役战士居功至伟。
在人口分布上,辽阳行省大约有三百多万人口,黑龙江行省的人口还不到一百万,人口分布上是有点问题的,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天冷,实在是冷。
因为气候严寒,农业生产上有不小的阻碍,很多耐寒高产作物还没有传到中国来,东北地区就算有很好的肥沃的土地,有效利用率也非常低,所以黑龙江行省的人口数量根本上不去。
这其实也很符合这个时代的气候大环境。
唐朝的时候,北半球的气候都很温暖,于是高原之上能孕育出吐蕃帝国这样的强大政权,辽东也能出现拥兵六十万的强大的高句丽,这都有赖于气候温暖带来的适宜的农业生产条件。
但是气候一旦转寒,这样的生产条件不存在了,文明也就随之衰落了,文明的遗民们要么南下中原混入汉人之中,要么留在当地退化成渔猎文明。
不是他们不想农耕,而是气候不允许。
而现在的黑龙江行省也有这样的趋势,很多地方都不适合农耕,适合农耕的地区很少,人口承载力有限。
考虑到这些问题,为了确保明国对辽东的统治,苏咏霖一边发展畜牧业,一边也大量派人在辽东找矿产。
他准备用发现的矿区代替农业聚居区成为人口聚居区,发展工业聚落,进一步发展为工业城市,留人,并且扩大居民规模。
至于粮食问题,到时候大不了转运粮食到辽东,虽然代价不低,可是这块战略宝地说什么也不能丢掉。
还好,这几年气候尚可,辽阳行省大部分地区都能种植粮食作物,黑龙江行省虽然能种粮食的地方少,但是人口也少,能够承载住,能够留住人。
比起还没有占据的西域之地和未来的规划,现在的辽东之地和第五兵团更有一些生产建设兵团的味道在里面。
要说这些年往辽东地区的投资,那也真的是不少,大量大量的预算扔到辽东,为辽东建设城池发展人类聚落奠定了资金基础,但是这里想要发展下去,有些时候还真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但是讨伐高丽并不需要看老天爷的脸色,一道命令传下去,很久没有开战的第五兵团应该会很高兴。
辛弃疾带着专业的参谋团队以极快的速度定下了初步的战略方案,剩下来的就要求天网军密探们大量传送相关情报返回中都,让参谋总部做出判断。
苏咏霖全程参与商讨之中, 从上午忙到晚上,和大家伙儿一起吃了个简单的工作餐之后,又一起商量到深夜,讨论了一下这场战斗的后勤运输问题和控制高丽之后的行政安排问题。
具体就是走西夏的路子,先打着高丽王的旗号把实际权力掌握在手,然后高丽内附,顺理成章变成大明的一个行省。
怎么选派官员进入高丽,怎么建立起基层组织,怎么深入高丽民间和百姓交流等等问题,都需要具体到细节的工作计划。
这方面的事情,苏咏霖是大家的祖师爷,他也是最好的设计专家,大家都愿意听他的。
相关问题很多,很繁杂,苏咏霖和部下们商量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寝宫中,并且约定第二天一大早就来继续商量。
回去的时候,赵惜蕊已经把两个儿子安排睡觉了,自己给苏咏霖做了一碗汤羹,等着苏咏霖回来吃。
“我这一出去肯定是很晚才能回来,你还有妇女部的工作和文工团的事情要做,又要照看孩子,早点休息才是,没必要总是等我。”
苏咏霖虽然这样说,但是一碗热乎乎的汤羹喝下肚子,心里头也是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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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二十七 统一起跑线
赵惜蕊看着苏咏霖喝汤羹的模样,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和你要做的事情比起来,我的工作轻松多了,小翠翠成长的很快,现在很多事情都是她在具体负责,我给她站台就行,必要的时候去吵个架,别的也没什么,小翠翠知道我有泽英和泽雄需要照顾,所以我不累。”
苏咏霖放下汤碗,抹了抹嘴,又伸手抚摸了赵惜蕊的脸蛋。
“我的事情那么多,家里只能交给你照看着,真是难为你了。”
“当你的妻子,还是唯一的妻子,我早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所以我不累。”
赵惜蕊把苏咏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双手握住。
“你才是,要多注意身体,大明没了你可不行。”
“我没了你,也是万万不行啊。”
苏咏霖靠上前把赵惜蕊搂在怀里,温声道:“一股脑塞给你那么多事情,还要连累你去吵架,难为你了。”
赵惜蕊安静的依偎在苏咏霖怀里,笑了笑。
“没什么。”
她是说没什么,不过苏咏霖可知道这里头其实有很多东西可以说。
比如现在整个中都的官员吏员都知道他们的皇后殿下是一位天上地下独一份的超级悍妇。
但凡是涉及到妇女部以及戏剧团工作的事情,朝廷、复兴会没有一个部门敢于轻视,都是以最大的耐心和精力来对待。
不然赵惜蕊真的要上门吵架的。
早期妇女部刚刚成立的时候,很多部门都轻视这个部门,尤其对肖翠等年轻女性领导人很不屑,觉得这不过是个过家家的部门,让肖翠等人受了不少委屈。
然后赵惜蕊上场了。
从复兴会组织部吵到了朝廷财政部,把组织部的负责人孔茂捷还有财政部尚书林景春骂的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声音不大,语气不激烈,说是吵架,其实也没有吵架的样子,但是那一副阴阳怪气的说辞和表情,当真是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苏咏霖,把患上了【苏咏霖暴怒PTSD】的各部门大佬们吓得不轻。
而且她还是皇后,不看僧面看佛面,谁也不敢得罪她,所以凡事只要她出马,各部门就没有不照办的。
在她的保驾护航之下,妇女部才渐渐发展起来,戏剧团也渐渐有了规模,并且准备在洪武十年展开全国巡演。
可以说没有赵惜蕊就没有如今的妇女部和戏剧团。
为此,不仅赵惜蕊付出了庞大的精力和时间,还把自己的名声弄得不好听,苏咏霖还真觉得很愧疚。
但是赵惜蕊并没有觉得苏咏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只是希望苏咏霖多少抽一点时间出来陪陪孩子。
“今天睡觉之前,我看着泽英还是很不开心的样子,就知道他表面上不说,心里还是很希望你这个做父亲的能带着他出去吃个饭的,他很多同学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唯有他没有,他很羡慕。”
苏咏霖深深叹了口气。
“怪我了,总是答应了又食言,老大的男人还要九岁的儿子来体谅,做父亲做到这个地步,我也挺失败的。”
“泽英从没有怪过你,他知道你工作忙,也知道你的工作是为了所有人,他觉得你这个父亲很伟大。”
“这才更让我愧疚,他才九岁,这本不该是在他这个岁数就能明白的事情。”
苏咏霖抱紧了赵惜蕊:“对你们母子,我亏欠的太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我的丈夫、泽英的父亲,是个皇帝呢?”
赵惜蕊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找个时间,还是带泽英去吃个饭吧,你不总是有时间带你的部下出去吃饭吗?”
“我也想,可每次我有空的时候泽英都在上学,泽英放假了,我又开始忙了,这……唉……”
苏咏霖郁闷不已。
出于让自己和老部下们的孩子接受正常教育、正常成长而不要脱离群众的意图,苏咏霖当初拒绝了一些部下提议的开办专门官吏子弟学校的建议。
一个中都就按照全国各地的统一规则,设立一个县学,全体适龄学童都在同样的学校里读书学习。
他们需要接受同等程度的教育,同等规模的课业,同样水平的教师向他们传授知识,他们将站在同样的起跑线上竞争。
当然了,他们不需要接受残酷的内卷。
大明的国土面积足够广大,对外辐射的力量也足够强大,整个世界目前还是一片蓝海,苏咏霖会在未来开拓出更多的就业岗位给到他们,让他们可以不用那么累也能找到一份能足以安家立业的工作。
因为中都人口多,适龄学童也多,一个学校承载不下来,所以就在城东城南城西城北各设一个校区,统一管理,统一教学,让经历过启蒙教育的学童一起去读书上学。
苏泽英六岁的时候,苏咏霖便让他以一个普通中都家庭孩子的身份进入中都县学堂城东校区读书。
一方面接受教育,一方面也是要苏泽英起到一个模范带头作用,让全体官吏一起把孩子送到县学堂内读书,而不要老是想着设立什么专门学校、开小灶之类的。
同时,为了避免身份带来的麻烦,苏咏霖就让儿子以【曹瑞凌】作为假名,跟着一大群中都城内普通家庭的子弟一起,过正常的班级生活和校园生活。
县学堂的城东校区距离居民生活区比较远,靠近大街商业区,所以学校生源主要是大街商业区小商贩们的子弟。
中都城内的小商贩们基本上都来自中都周边的农村地区,为了在中都城内生活,起早贪黑,非常勤劳,要不是朝廷推进的免费教育政策,他们也几乎不可能有余钱让自家子弟接受质量有保障的教育。
苏泽英和他们做同学、朋友,自然而然也就对商业街和他们家庭的生活模式很感兴趣,也了解到他们家庭生活的不容易,他曾多次和赵惜蕊说起过身边同学的家庭不容易之类的。
苏咏霖觉得这很好。
让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生活的皇宫不是全部的天下,看到社会的真实样貌,对他今后的成长也会有好处。
当然了,这种规律上学的生活模式也让苏咏霖和苏泽英父子两个宛若两条不能相交的平行线一样,一个有时间的时候另一个恰好没时间,总是凑不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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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二十八 让你吃个痛快
赵惜蕊也知道苏咏霖的难处,也没有强求他。
最多,只是希望苏咏霖能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作息时间。
“虽然很难,但总能有时间对的上的,对吧?泽英每十天休息一天,还有各种假期休息日,你们总能有时间一起出去吃个饭的,对吧?”
苏咏霖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过去对他太亏欠了,这一回,说什么都要挤出时间来……快睡吧,明天早点起来。”
“嗯。”
苏咏霖收拾了一下,刷了个牙洗了把脸就上床睡觉了,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赶到了议事厅。
议事厅里面,起早贪黑的辛弃疾等人已经在做开会的准备了,一看打着哈欠的苏咏霖来的那么早,还有些意外。
“您今天怎么来的那么早?”
“下午要出宫办点事情,早上就早点来,人到的差不多了就开始吧,多处理一点事情,下午的时候我稍微离开一下。”
“有什么大事吗?”
“私事。”
辛弃疾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询问,召集已经抵达的参谋们开始开会,把昨天没商量完的事情接着商量。
做这种具体的事情时间是过去的很快的。
苏咏霖就感觉自己刚刚低下头看文件,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大家伙儿一起吃了一顿工作餐,稍微眯了一会儿,又开始一个下午的会议。
下午的会议也商讨了很多事情,一个不留神,一下午的时间过去了,已经是夕阳时分。
看着时候差不多了,是县学堂放学的时间了,苏咏霖便宣布暂时休会,大家各自去吃饭休息,吃过晚饭之后再来加班开会,把没处理完的事情接着处理掉。
然后他拉住了辛弃疾。
“晚饭过后我要是回来的晚了一些,你们接着开会,别等我,我来了再告诉我之前商讨了什么就行了。”
辛弃疾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苏咏霖收拾了一下东西,便起身离开了,紧赶慢赶着回到寝宫,换了身常服,把平时变装用的假胡子带上,和赵惜蕊打了声招呼,喊上苏勇,一起换上常服,乘马车快速出宫,来到了县学堂城东校区。
此时此刻正好是下午课程结束、学生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时候。
大明的学校是免费管一顿午餐的,学生们上午的课程结束之后就排队去吃午餐,然后统一回到休息室里面午休,等下午再上课。
晚上酉时初刻,学堂结束课程放学,学生家长来接学生离开学校回家吃饭,或者去什么别的地方吃饭。
苏咏霖赶着时间来到了学校门口,这里已经有很多家长在等着了,也有一些马车、驴车或者牛车,显然是一些家境不错的学生的家长。
苏咏霖也把马车停在学校门口的等待区,和苏勇一起下车等待着苏泽英出来。
不一会儿,随着三声铜钟响,学堂里头开始热闹喧嚣起来,又过了一阵子,学堂大门打开了,一群孩子在一名老师的带领下排着队走了出来,一伙家长立刻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迎了上去。
苏咏霖也要迎上去,却被苏勇拦住了。
“阿郎,别急,泽英是三学年三班的,现在才是一学年一班,他们一个班一个班的出来,还有好些个班呢。”
“你知道得很清楚啊。”
“那当然了,只要有空,我都是亲自来接泽英的,实在没空才会吩咐其他可靠的人来接,反正明年我家小崽子也是在这里上学,到时候一块儿接了。”
“这样啊……”
苏咏霖想起自打苏泽英开始上学,自己还从来没有接他放学哪怕一次,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班一个班的孩子出来,一个班一个班的家长上前把自家孩子带走,牵着孩子的手,或者直接把孩子抱起来,笑眯眯的问这问那,问他们今天在学校里学了什么,吃了什么,老师有没有批评之类的。
这莫名熟悉的一幕忽然让苏咏霖觉得有些感动。
少倾,苏泽英所在的三学年三班的孩子出来了,苏咏霖隔着一段距离一眼就看到了背着布袋书包的苏泽英和一个男孩子有说有笑的走出来,似乎心情不错。
他情不自禁的和一群家长一起迎了上去,跟着一群家长一起喊出了儿子的名字。
“泽英!”
正在和朋友说笑的苏泽英忽然愣住,瞪大眼睛四处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
苏咏霖使劲儿朝他挥手,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苏泽英终于看到了苏咏霖。
尽管苏咏霖变了装,弄了些假胡子遮掩自己的面容,不过苏泽英还是一眼认出了苏咏霖。
他一时间似乎有些激动,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对着苏咏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赶快跑了过来。
“爹爹!你怎么来了?不怕被人认出来啊?”
苏咏霖眨了眨眼睛。
“爹爹来接你放学,你不高兴?”
“高兴当然是高兴,但是……”
“别但是了,走,爹爹晚上带你去吃你最想吃的锅巴饭,好不好?”
“真的?”
苏泽英终于绷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爹爹都来了你还不相信?走!”
“嗯!”
苏咏霖牵住了苏泽英的手,拉着他就跑到了马车上,苏勇在后面笑着跟上,然后给父子两个驾车,顺着人流和车流,慢慢驶去。
“爹爹,你就随便贴个胡子就出来?真不怕被人认出来啊?”
“怕什么?这胡子可管用了,之前每一次出来都是这样变装的,现在天也快要暗下来了,放心吧,没人认得出来。”
“那就好……还有,我在学校里叫曹瑞凌!”
“啊,忘了忘了,一时间太激动了,忘了,没事儿吧?”
“还好没人注意到,不然我可不管会发生什么。”
“好好好,爹爹的错,爹爹的错,晚上想吃什么尽管说,爹爹今天带足了钱,让你吃个痛快!”
“好!”
苏泽英开心起来。
等苏勇驾车带着父子两个到了商业街之后,苏泽英迫不及待的就拉着苏咏霖下了车,直奔自己的目的地。
苏咏霖被苏泽英拉着来到了一家还算宽敞的门店内,抬头一看,店门上的招牌写着【曾记锅巴饭】,里头传来一阵诱人的香气。
走进店铺,瞧见里头很干净,没什么油腻的感觉,一个大空间,二十几张桌子,眼下已经有大半坐了人,显然生意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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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二十九 不是他花钱,我可不开心
锅巴饭也是苏咏霖从宫里面放到宫外面的菜谱当中的一份。
因为他很喜欢吃煲仔饭,所以就自己弄来陶锅让厨师做煲仔饭,厨师失败了几次之后就掌握了方法,后面煮出来的煲仔饭越来越好吃。
随着【宫廷菜】的菜单流出宫廷,煲仔饭也在中都美食界站稳脚跟,以【锅巴饭】的名义在中都生存下来。
洪武五年以后,随着苏咏霖有意无意的推广,米饭类食品的消费量在中都消费榜上稳稳占据了排行榜前三,很多做锅巴饭的小店就在各大美食商业街上大放异彩,出现不少很有特色很受欢迎的店家。
苏泽英显然很喜欢吃锅巴饭。
“这是我朋友家里开的店铺,我朋友请我来吃过一次,真的好好吃,我感觉比宫里面大厨们做的还要香。”
“是吗?那我可要试试。”
苏咏霖顿时就很感兴趣了。
他倒不认为宫里面的厨师做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比外头店铺的东西好吃。
他在吃饭上面花的钱其实很少,这笔支出被他控制的非常严格,一般那就是军队里的开支法,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那都是要严格记账且随时公开的。
宫里的【御厨】们也是从军队里的老火头当中召来的,懂得军队里的纪律,最擅长的是大锅饭,不是那种精细的小菜,做菜水准倒也不算顶尖。
但是就算是真的封建王朝的御厨,就算原材料上一掷千金,那做菜做得一塌糊涂的也大有人在,历史上也不是没出现过皇帝嫌御厨做菜太难吃而另辟蹊径的事情。
一个鸡蛋二两银子,一根黄瓜五两银子,从中牟利的人真的不要太多,结果做出来的食物还是一塌糊涂,只能说是上上下下烂透了。
所以苏咏霖就用正常家庭开支水准来规定皇宫伙食水准,不准超出,一直以来都没什么问题。
话虽如此,如果有好吃的东西,他也很愿意尝试一下,换换口味,现在苏泽英说这里很好吃,苏咏霖也真的对这家曾记锅巴饭充满了期待。
看见客人来了,店主,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忙忙碌碌的小个子男人就笑呵呵的迎了上来。
“三位,这边请,今天想吃些什么?”
苏咏霖还没开口,苏泽英就笑着开口了。
“阿叔,还记得我不?”
“嗯?哦!你……是小曹同学是吧?哎哟,你可有阵子没来了!”
“这不来了吗,嘿嘿嘿。”
“哈哈哈哈,那这两位……哪位是你爹爹?”
“这是我爹爹,这……是我二叔。”
“哦哦,两位好两位好,这位……曹同志,小曹同学是个好孩子啊,在学业上给我家孩子不少帮助,我得谢谢你,教出这么好的儿子。”
看着店主和自家儿子之间热情的交谈,苏咏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好容易反应过来,忙对着店主笑道:“没有没有,都是孩子娘教的好,我平时很忙,也没怎么管教他,就希望他别惹是生非就好了。”
“哪里的话?多好的孩子!这要是我儿子我得笑死!”
店主笑道:“小曹同学成绩那么好,以后要是考科举,稳稳的状元!前途无量啊!”
“那我可做梦都要笑醒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那可不是……哎哟!这都忘了你们是来吃饭的了,小曹同学,想吃什么?今儿个你们一家子,阿叔请客!”
苏泽英笑眯眯地看着苏咏霖,然后摆了摆手。
“可别,阿叔,我爹爹有钱着呢,你可别给他省钱,而且今天他好不容易带我出来吃一次饭,不是他花钱,我可不开心。”
“哎哟,这……这……”
店主不好意思的看向了苏咏霖。
苏咏霖心里有点郁闷,觉着这小子怎么有点胳膊肘朝外拐的感觉——俗话说不是女孩子才会胳膊肘往外拐吗?自家这小子怎么也……
刻板印象要不得啊。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的确是自己理亏,没底儿说理,苏咏霖就只能苦笑着点点头。
“是我太忙了,平常没时间陪他,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得了,泽……瑞凌,你想吃什么,就说吧,爹爹买单。”
“好嘞!”
苏泽英笑呵呵说道:“我要一份猪骨煲仔饭,我二叔要羊肉煲仔饭,我爹爹嘛……给他一份草菇鸡肉锅巴饭吧!他乐意吃这些。”
“好嘞。”
店主笑呵呵的走着去厨房间了。
三人在一张空桌前坐下,刚一坐下,苏咏霖就伸手揪了一下苏泽英的脸蛋。
“好小子,觉得爹爹钱多的用不完是不是?还没长多大就胳膊肘朝外拐?”
“我也没说错吧?”
苏泽英也不多,笑眯眯的盯着苏咏霖。
苏咏霖一阵无语,扭头看了看苏勇,苏勇笑呵呵的给出了自己的表态。
“阿郎,我觉得泽英说的没错,咱也没必要占人家店主的便宜不是?难得出来吃个饭,就别在意这种事情了。”
“得,的确没错。”
苏咏霖摇了摇头,四处看了看着这家店铺的模样,又看了看周边边吃边说笑的食客们,颇为满意。
能在治下瞧见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无异于是最大的肯定,而且这也证明,中都平民百姓们的腰包的确是鼓起来了。
否则这餐饮行业也不会如此繁盛。
中都三条商业美食大街,苏咏霖得空便会去看看,而随着时间推移,三条美食大街的确是越来越繁盛,大兴府都不止一次提出来要对三条美食节扩容的事情了。
这不就是他最喜欢的发展吗?
苏咏霖高兴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了肚子。
然后,他刚准备和苏泽英说说话,忽然从店门口跑进来一个小姑娘,一眼瞧见了苏泽英,然后带着一脸笑意地跑了过来。
“曹瑞凌!”
小姑娘俏生生的站在苏泽英的背后,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过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苏泽英对此似乎并不感到奇怪,一扭头瞧见小姑娘,笑开了花。
“我也不知道我爹爹来接我放学了,还要带我出来吃饭,你们家的锅巴饭最好吃,我就来照顾你们家的生意了,是不是要感谢我?”
“爹爹?”
小姑娘似乎这才瞧见了苏咏霖和苏勇。
“哪个?”
“这是我爹爹,这是我二叔。”
小姑娘立刻点了点头,然后向着苏咏霖和苏勇微微欠身。
“大曹叔叔好,小曹叔叔好。”
大曹叔叔?
小曹叔叔?
苏咏霖和苏永互相看了一眼,一起笑了出来。
“你好,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咏霖笑着问道。
“我叫曾蕙,我是曹瑞凌的同学。”
“哦,同学。”
苏咏霖看了看苏泽英,笑道:“谢谢你上次请我们家瑞凌吃饭,他跟我说你们家的锅巴饭特别好吃,说什么也要带我来吃一次。”
“没有没有,曹瑞凌经常在学业上帮我,我比较笨,很多问题都不会,要他给我讲,我才会了,所以也是为了感谢他……”
曾蕙越说脸越红,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一伸手拍了一下苏泽英,转身就跑。
“我去帮爹爹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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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三十 苏咏霖能力有限
看着曾蕙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苏勇这个素质堪忧的混蛋揶揄了苏泽英一把。
“可以啊泽英,这小娘子挺漂亮啊,你朋友?”
苏泽英一脸的正经。
“是啊,她是我朋友,是挺漂亮的,整个班里面她应该是最漂亮的。”
“哦。”
苏勇嘿嘿笑道:“所以,你帮她学习?不错,不错!”
“同窗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很正常吗?”
苏泽英面色不变,开口道:“老师说过,学习好的同学要帮助学习不好的同学,曾蕙在学习上有困难,我当然要帮,而且我也不是只帮她一个人啊,其他同学有问题我也会帮的。”
“哦,懂了,懂了。”
苏勇嘿嘿笑着看向了苏咏霖:“阿郎,我瞧着泽英比咱们当年都要强不少,咱们当年哪懂得这些事情啊?”
苏咏霖也笑了出来。
“咱们当年哪有这功夫?轮到他们这一代人倒是有好的机会了,我倒是挺欣慰的,泽英,和人家好好相处,人家有困难多帮帮,不管什么缘由,多帮助有需要帮助的人,是正确的行为,勿以善小而不为。”
“爹爹!勇叔!你们说什么呢?勿以善小而不为倒是对的……”
苏泽英还是一脸正经的模样,但是虽然他的表情不改,耳朵却红了,还红的有点明显。
嗯,这孩子的心思真的好难猜啊。
不过真要说起来,这个事情还真是挺有趣的。
早前苏咏霖决定吸纳女童和男童一起进入学校读书的时候,还受到过不少反对,纷纷认为这是浪费教育资源的事情,与其让女童入学,不如让更多男童入学。
反正女童学了那么多东西也没地方用,她们又不能给国家发展做多大的贡献。
苏咏霖表态坚持如此,赵惜蕊又大发雷霆,冲到礼部阴阳怪气一番,还把整个妇女部的工作人员拉到礼部门口堵门,最后对苏咏霖的决定最为反对的礼部便不那么反对了。
其实他们是否反对没什么意义。
因为苏咏霖坚决支持。
最后从中都开始推动女童入学读书,并且让女童和男童同班同学,一起接受同样的教育,不分彼此,同样免除学费,可以享受和男童一模一样的待遇。
民间对此也多有异议,有些人家对此很是不解,还在民情咨询室闹过一阵子,但后来官方态度坚决,还出动妇女部做了不少宣传工作,此事遂坚持下来。
曾蕙显然是受惠于这一政策,所以可以入学读书。
不过这一政策还没有走到头,因为让女子参加科举考试这条路还没有打通。
目前只有复兴会妇女部和其下属戏剧团会接纳女子加入,单独举行自己的面试与考核,给她们参加工作的机会,整个复兴会的女子会员也只有一千多人,数量还相当稀少。
苏咏霖很清楚,这种事情只靠自己的强力推动其实是意义有限的。
因为事关社会和政治上的人身权利,并非来自什么人的给予,而是来自自己的争取,或者说的干脆点,来自于对资源争夺的付出。
人类最根本最彻底的力量,是武力,所有一切资源分配的底层逻辑都是武力之间的对比,从古至今从未变过,武力强就能得到一切,武力不济就会失去一切,任人鱼肉。
而人类整个历史上出现的最强的武力集团就是军队,军队的主要组成分就是男子,男权社会的出现和稳固就是因为男子组成的军队是最强的武力集团,无可撼动。
苏咏霖想要赋予女子各种权利,并不难,甚至强力推动她们参政议政也不是不可能,让她们在社会生产中占据一定的地位也是不难的。
但是要让她们真正在社会分工中站稳脚跟,在社会权力分配中分得一部分,让她们真正得到尊重,绝对不是他的推动可以办成的。
苏咏霖绝对相信,如果社会没有进步,只要自己死了,明国女子的权利状况一定大踏步向后退回原地,甚至更加糟糕。
而要改变这种注定结局的方法只有一个。
女子参军,且必须要上战场杀敌立功。
让她们上战场杀敌,在军队中占据一定的地位,成为军队中不可分割的一份子,成就一支又一支精锐的女子兵团,和男兵并肩作战,杀敌立功,开疆拓土,维护国家尊严。
如此,就能从根本上改变男权社会的现状。
苏联之所以可以成为人类女权之光,真正的原因不仅仅在于理想和主义的不同,更在于应征入伍的一百万女兵在战场上和德军的浴血厮杀。
因为男兵损失惨重,前线兵力严重不足,苏联政府不得不征召女子入伍保家卫国。
二战期间,一百万苏联女子应征入伍,在战场上和男兵并肩作战,付出惨重的牺牲,最终有八十五人被苏联授予战斗英雄的称号,十五万名女兵被授予各种荣誉嘉奖。
付出惨重的牺牲之后,才有了人类女权之光。
真正的地位,是残酷的战争过后才能争取来的,只有战争带来的军功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最干脆彻底的改变一种传统观念。
需知春秋时期,连打仗都是贵族和贵族之间的游戏,底层民众连上战场打仗的权利都没有。
苏咏霖也是在这些年的地方习俗转变之中认识到了这一点。
从肖翠的经历上他就已经隐隐认识到了,能否挣钱,并不能真正改善女子在社会当中的地位,否则她爹也不会强迫她嫁人。
能否在社会生产中担任分工,能否在经济上站稳脚跟,都不能真正改变女子的弱势地位,否则苏州绣娘早就成为女权之光了。
需知,钱不单单是生产出来的,更能抢。
我不会生产, 但是我会抢,我一样可以变得超级有钱,所以战争和军功,这最强武力的直接体现才是真正的原因。
如果肖翠不仅仅只是一个生产小能手,而是一个在战场上立下军功的女军官,她那个酒鬼废物老爹难道有胆量逼着她嫁人吗?
别说逼着她嫁人了,就连折腾一下闹腾一下的胆量都没有。
这件事情涉及到的是社会的底层运行逻辑,是构建人类文明社会的底层基础,想要改变人类社会,也只有从底层逻辑上入手才有可能。
当然,科技的进步也是至关重要的原因。
冷兵器时代,男女之间生来就有的体力差距难以抹平,同等水平待遇训练出来的男兵和女兵一样有着难以抹除的体力差距,而军阵对拼往往拼的就是体力,看看谁先坚持不住、谁先崩溃。
显然,女兵一定是先崩溃的那个。
正是因为冷兵器作战需要大大的依靠体力,所以男权社会才会坚不可摧,持续很久很久,可以出现女皇帝和女官员,但是绝对改变不了男权社会。
只有到热兵器时代,不那么需要体力的各类技术兵种的出现,才为女兵踏上战场参加厮杀争取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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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三十一 革命也可以很浪漫
火枪火炮的大规模运用,空军、坦克装甲兵等可以主导战争走向的重要技术兵种的出现,使得体力不再是主导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女兵上战场厮杀也不再是玩笑话。
要是现在苏咏霖提出征召女兵上战场,整个明国的男人都会觉得这是笑话,会觉得苏咏霖的脑子坏了。
甚至苏咏霖自己都会觉得自己的脑子坏了。
让一群弱女子和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拿冷兵器列军阵对拼,这纯粹是活腻了送人头去的。
但是如果明军有了战斗机,有了坦克,有了各种全自动半自动的火器,女兵上战场就不再是笑话了。
她们也能用这些武器和敌人厮杀,保家卫国,立下战功,接受奖励,获得尊重和社会地位。
两架飞机或者两辆坦克之间的对抗,难道主要看双方驾驶员的性别吗?
而就目前来看,体力还是主导战争走向的关键因素之一,明军那较为初级的火器也需要强大的体能来使用,女子就算上了战场也只能做后勤杂活,充其量做辅兵。
而辅兵的地位……
这也是苏咏霖觉得为难的一点。
如果在他还能主导局势的时候,明国取得了重大的科技突破,那么他就能抓住机会大跨步的提升明国的文明程度,让女性也成为革命的既得利益群体,从而坚决支持革命,维护革命成果。
但是如果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苏咏霖也只能叹息。
尽人事,听天命,一辈子不信命的他,面对这种近乎是玄学的问题,也只能等。
但愿工部的技术人员们足够给力吧,等到苏泽英这代人走上历史舞台的时候,这一切能够出现改变的契机,他们和一代人可以生活在一个大变革的时代里,将中国积累了数千年的底蕴一口气爆发出来,推动中国社会走上全然不同的道路。
苏咏霖伸手摸了摸苏泽英的脑袋。
苏泽英转过头看着苏咏霖,笑了笑,很开心。
没一会儿,笑呵呵的店主就端着盘子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围着围裙的曾蕙。
“哈哈哈,饭来咯,来,这是您的,羊肉锅巴饭,这是您的,鸡肉草菇锅巴饭,还有送的汤羹,慢用。”
店主端来了两个大个陶锅。
而他身边,系着围裙的曾蕙端着一个明显小一号的小陶锅。
店主刚放下两个大陶锅,就被人喊走了,曾蕙倒是站在一边没动弹。
“曹瑞凌,这是你的。”
曾蕙把小陶锅放在了苏泽英面前。
苏泽英看了看这个小陶锅,然后掀开,只见米饭上头堆的是满满当当的酱烧猪排骨,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你做的?”
“我做的。”
“亲手?”
“亲手。”
“谢谢。”
“…………”
曾蕙涨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小陶锅里的锅巴饭。
苏泽英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立刻用勺子拨开了满满当当的猪排骨,从下面舀了一勺裹着酱汁的米饭,吹了吹,送到嘴里。
“真香!好吃!”
苏泽英双眼放光:“比上次的更好吃了!”
曾蕙听了,大大的眼睛立刻立刻亮了起来,甜甜的笑了出来,两个小酒窝甜丝丝的,好看极了。
然后转身就跑。
苏咏霖和苏勇又互相看了看,又一起笑了出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咏霖并不打算干涉苏泽英在个人情感方面的追求,毕竟他不会成为太子,更不会成为皇帝,也不会和任何官员家族联姻。
早前也有不少部下试探着询问苏咏霖对苏泽英的个人大事的安排,都被苏咏霖顶了回去。
革命的大明不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存在,苏家也不需要苏泽英为了政治因素牺牲个人的幸福,他想追求谁,是他个人的选择,苏咏霖会尊重他的选择。
甚至未来苏泽英是否选择从政或者从军,那也不是苏咏霖需要担心的事情。
苏泽英有着充分的选择职业和自己人生的自由,这是他老爹提着脑袋闹革命给他争取来的大环境带给他的底气。
或者说,不从政不参军的苏氏家族才是最好的榜样,能够给那些充满了私心的家伙们以绝对的道德冲击,让他们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看着苏泽英红着耳朵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品尝着陶锅里锅巴饭的模样,苏咏霖笑了笑,也掀开了自己面前的陶锅。
香气扑鼻而来。
真香啊。
一锅米饭,软糯和香脆的两种不同的口感混在一起,裹上酱汁,再加上鸡肉和草菇的美味,实在是很棒的享受。
确实香,酱汁调味也做得相当不错,真的感觉比皇宫里的锅巴饭还要好吃,而且分量还很足。
以苏勇这个大肚汉的食量,一大锅米饭和一碗汤下肚之后也有个七分饱,再加上之前在路上买的一些小吃,让他吃的满嘴流油,十分满意。
大快朵颐的间隙,苏咏霖偶尔还能瞧见在大堂里走来走去给客人端茶送水的曾蕙偷偷的看向自家宝贝儿子,看着他大口大口吃饭的样子,总是忍不住的笑出来。
《我的治愈系游戏》
苏咏霖再看着大口大口吃饭的宝贝儿子,便忍不住的打心底里感到快活。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推动革命发展的意义所在了。
从社会的方方面面带来改变,让人的生存变得更加轻松简单,而不是苦难连连,让谈情说爱不单单是统治阶级才子佳人们的特权,更可以惠及平民百姓,给他们提供一个宽松的社会大环境。
革命不单单是暴烈的阶级斗争运动,也是可以很浪漫的。
一餐饭饱,苏勇打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饱嗝,苏咏霖也吃得有点撑,苏泽英也把一锅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三人掏出手巾抹抹嘴,便走到柜台处付钱。
店主此时正在柜台前结了上一桌客人的账,瞧见苏咏霖三人走过来,又憨憨的笑了出来。
“小份猪骨锅巴饭八文钱,大份羊肉锅巴饭十二文钱,大份鸡肉草菇锅巴饭十二文钱,加一起三十二文钱,小曹同学,你真的不用阿叔请客啊?”
苏泽英果断点头。
“真不用,一定要我爹爹付钱我才能开心。”
店主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好吧好吧,那曹同志,承惠了。”
苏咏霖苦笑着点了点头,掏出钱袋子,摸出三十二枚铜钱,排在了桌子上。
“三十二文收到,正好,您走好~~”
苏咏霖和苏勇打算离开了,苏泽英却又跑到了曾蕙面前。
“虽然之前阶段测验刚刚结束,但是后天还有算术小测验,你明天在家可要好好做准备,可别再不合格了。”
“当然不会了!我很努力的准备了的!”
曾蕙涨红了脸:“上次是失误,这次你教了我那么多,我一定能合格的!”
“那就好。”
苏泽英笑了笑,转身跟着苏咏霖离开了店面。
曾蕙则一直站在原地,望着苏泽英离开的背影,一直盯着看。
直到自家老爹都看不过去了,走上前摸了摸曾蕙的脑袋。
“好了,小曹同学都走了,还盯着看,女孩子家不知羞吗?”
“才没有!”
曾蕙涨红了脸,一跺脚,转身就跑了,留下店主一阵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惆怅的感觉。
以往只听过女大不中留,这现在这小妮子才九岁,还是个小孩子,怎么就不中留了呢?
不过,那小曹同学也不错就是了,据说成绩是雷打不动的学年第一,响当当的学霸,前途可期。
倒是他那个爹爹,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声音也有点耳熟,可细细一看,又有什么地方很违和似的。
错觉吗?
店主没想多久就中断了思绪,因为更多的客人来光顾他的生意了。
今天的晚餐时段,好吃不贵的曾记锅巴饭也是满员状态,翻台率是相当的高。
一千四百三十二 大明的未来不需要皇帝
吃饱喝足,苏咏霖带着苏泽英乘着马车返回宫中,把他放在了寝宫门口,然后就要接着赶回议事厅参加会议商讨高丽问题了。
不出意外,今天晚上也要忙到深夜才能把一些问题彻底吩咐下去。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准备工作需要朝廷这边完成,虽然执行任务很艰巨,但是下达命令之前的筹划更需要大量精力的投入。
看着苏咏霖忙忙碌碌的样子,苏泽英显然是有所感触的。
“爹爹,做皇帝真的有那么忙吗?”
苏咏霖闻言,转过身子看了看他。
“本来倒也不用那么忙,但是为了让天下人,包括你在内,让你们的日子再往后越过越好,不用这样忙碌,所以现在就必须要忙起来,我一人忙,能让天下很多人都不用忙,这挺好。”
“这样的话……我能帮到你吗?爹爹?”
“当然可以,只要你认真学习,掌握许许多多的知识,就一定能帮上爹爹,不仅仅是帮到爹爹,你还能帮助更多的人,让他们活的更轻松。”
“嗯,我知道了。”
苏泽英点了点头,转身一路小跑跑进了宫殿。
苏咏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微微一叹。
马车上的苏勇对此有些不解。
“多好的孩子啊,阿郎,你叹什么气啊?”
“我那么忙,其实也是希望他不用和我一样的忙,能够多一点时间做他想做的事情,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可是现在……”
“这样不也挺好吗?泽英要是有那个志向,子承父业,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你希望泽英继承我的权势和地位?”
苏咏霖转过头看着苏勇。
苏勇眨了眨眼睛。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吧?主要还是看你,阿郎,我听你的。”
苏咏霖想了想,坚决的摇头了。
“泽英不会继承我的权势,他不是我的继承人。”
“阿郎,这……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当然,这不仅是我的真心话,也是我的承诺。”
苏咏霖登上了马车,坐进了车子里:“出发吧,大明的未来不需要皇帝,也不需要我的儿子做皇帝,若是未来大明仍然需要我的儿子做皇帝,那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嘲讽。”
苏勇听了,叹了口气,有些话想说,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打心眼儿里,他就不认为除了苏泽英之外还有谁有资格继承苏咏霖成为大明的统治者。
现在苏咏霖是大明唯一可以得到天下人认可的统治者,大家无一不信服他,尊崇他,听从他的调遣和命令。
倘若他老了,行将就木,那么若要让大家继续认可一个人,听从一个人的号令,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但至少作为他的血脉传承者,他的儿子是比较能让大家接受的。
虽然苏咏霖从来都不认同这种看法,还多次提出反对,但是苏勇觉得持这种看法的人真的很多很多,其他军队他不知道,至少虎贲禁卫军里,几乎都是这种人。
大家只听一个人的命令,只服他一个人,为了他而死才能让大家心甘情愿,因为大家的一切都是他给大家带来的。
别人能忘恩负义,但是他们这些当兵的不要太清楚。
他来之前,大家过得是狗都不如。
他来了,大家才能活成人样子。
他口口声声告诉大家要为民众而战,要为国家而战,但是大家心里其实更愿意为他而战,听他的命令。
很多人都认为在他的指挥下,大家才能从胜捷军到光复军,最后成为明军,大家才会无往而不利,奋勇向前。
他们愿意把一切的荣耀和胜利都献给他。
只是他不要。
他不要,那是他自己的高风亮节,大家打心眼儿里服气这样一个品德高尚的统治者,要是随便换一个人来继承他的位置,大家可未必会服气。
既然如此,那么未来,这支大明最精锐善战的强悍军队也只会听从他和他所选定的那个继承人的命令,最好是他的儿子,血脉之间的相连会让大家有安全感,有亲切感。
不过正如苏勇自己所说的,这件事情不是他能决定的,而是苏咏霖决定的。
苏咏霖如果有什么决定,那也不是谁都能反对并且扭转的。
他只能期待着苏咏霖回心转意,并且加大力度抽打着马匹的屁股,让马车快速向议事厅奔驰而去。
苏咏霖抵达议事厅的时候,晚间会议已经开始了半个时辰,苏咏霖从辛弃疾那边听了一下这半个时辰内大家的讨论内容,然后快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修正了几条有失偏颇的建议,又认可了几条很不错的建议,紧接着,会议继续往下进行。
关于出动第五兵团吞并高丽国的会议进行了将近五天,基本上大家把所有的问题都已经商讨完了,只待把会议内容下放到枢密院进行具体支出费用的评估,就能够通过参谋总部把命令传达给第五兵团了。
然后,十二月二十一日,高丽使节团抵达了中都。
苏咏霖接见了高丽使节团的正使庾应圭。
庾应圭向苏咏霖敬献国家礼品,然后奉上表奏,阐明之前高丽国内发生的事情。
苏咏霖阅览了高丽递来的表奏,得知高丽人试图掩盖事实。
他们在表奏中声称王睍生病了,还是那种无法继续统治国家的重病,正在养病,不能执政,又考虑到自己的儿子不聪明,很笨,不能托付大事,所以决定禅位给自己的弟弟王晧。
又考虑到上国大明对高丽的宗主权,所以特意上表表明此事,希望大明可以赐封王晧为新任高丽国王。
苏咏霖看完了这篇一派胡言的表奏,将其放下,看向了庾应圭。
“你们国内发生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听说的消息,和你们所说的内容完全不同呢?我听说,是有人发动叛乱,强行逼迫王睍让位,又强行拥立王晧上位,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呢?”
庾应圭显然有些吃惊。
“不知是何人给陛下提供如此荒谬的消息?吾国境内发生的事情,吾国怎么会完全不知道呢?做为大明的藩属国,吾国又怎么做会蒙骗上国的事情呢?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苏咏霖摇头。
“消息是如何得知的你们就不需要知道了,但是这件事情的真伪我需要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我需要明确的了解到王睍和王晧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是不是有人阴谋造反。”
庾应圭立刻进言。
“高丽国内并未发生叛乱,阴谋诬告高丽国的人一定是别有用心之人,陛下千万不可轻信!”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决定派人前往高丽一探究竟,我要看看王睍是不是真的病得很严重,以及他的儿子是不是真的非常愚笨不堪用,再看看王晧又是何等人物。”
苏咏霖微笑着看向了庾应圭:“如此,若一切属实,我便下诏册封王晧为新的高丽国王,你觉得如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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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三十三 你这是在威胁大明吗?
如何?
当然不行了!
庾应圭比谁都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
说白了,就是瞒天过海,就是豪赌,武将政权的家伙们正在做一场豪赌,他们赌明国不会想要干预高丽内政。
可是现在看起来,明国对高丽内政兴趣十足。
如果明国使者抵达高丽,稍微看一看问一问,自然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到时候如果苏咏霖大怒,兴师问罪,高丽蕞尔小国,怎么可能阻挡明军凶悍的兵锋?
这些年明军在辽东大规模用兵,讨伐蛮夷,同时也向高丽低价购买了大量粮食和军械物资。
这种行动固然为高丽扫清了北部野蛮人部落带来的威胁,使得高丽北部边防压力骤减,但是这也充分让高丽人认识到了明军强大的战斗力。
那些凶悍的蛮子一个两个都强悍无比,长期和他们打交道的高丽十分清楚,为了防范他们,高丽甚至修筑起了千里长城来保护自己。
但是在明军大规模清扫之下,他们被一扫而空。
高丽国内不仅对明国保持着一定的感激心态,同时也对明军的凶悍保持着敬畏的态度,一段时间以来,甚至连苏咏霖的坏话都不敢说,生怕被人知道了捅到中都,引发明国大规模讨伐。
甚至于高丽连正大光明封禁《洪武政论》的胆子都没有,只能私底下下手。
他们在私底下把敢于私下里传播《洪武政论》的人都给秘密抓捕、处死,然后还不准官员公开谈论《洪武政论》。
早前因为《洪武政论》的内容而对明国对苏咏霖大加抨击的高丽儒生们在明军扫平辽东之战以后,也是纷纷噤声,不敢公开批评明国的任何政策。
他们很害怕自己批评苏咏霖的声音会被明国知道,然后被苏咏霖兴师问罪。
苏咏霖指示天网军高丽部分的势力对部分在高丽内部私下里宣传《洪武政论》的仁人志士们提供帮助,以武力相抗衡,帮助他们逃跑,对此,高丽朝廷也没有进一步进行调查和追究。
也不知道是不敢追究,还是根本没那个能力追究。
反正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高丽都不敢违抗明国。
所以此次出使之前,庾应圭的家人族人都被掌权的武将们抓了起来,以此胁迫庾应圭全心全意为他们办事。
庾应圭若是成功完成使命归来,使得明国不问罪高丽,承认王晧,那么他的家人族人都会很安全,他还会加官进爵得到非常丰厚的赏赐。
可他要是无法完成使命,明国想要对此一探究竟的话,那么他的家人、族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武将们会先灭了他全族,然后率领高丽和明国展开玉石俱焚的惨烈斗争。
庾应圭心惊胆寒,不得不出使明国,争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成功可能性。
他早已下定决心,一定要阻止明国派人调查或者派兵讨伐高丽,必要的情况下,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做最后一搏,也要争取实现目标。
“高丽作为大明藩属,对大明忠心耿耿,不敢有二心,皇帝陛下又为什么要怀疑高丽欺瞒大明呢?如此,未免太伤高丽人心了,高丽上上下下又会如何揣测皇帝陛下的心思呢?”
“你的意思,就是不想让我派人去调查?”
苏咏霖的表情冷了下来,冷笑道:“若是情况果然如你们所说的,为什么不想让我派人去调查?难道不是心中有鬼?我现在倒是怀疑王睍是不是还活着,你们内部那些胆大妄为的混蛋是不是已经做了弑君的事情!”
苏咏霖这样说,庾应圭自己也怕得要命,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王睍是不是还活着。
鬼知道那群武夫在他离开高丽的时候对王睍做了什么?
但是无论如何,站在他的立场上,都绝对不能允许苏咏霖派人去高丽调查这个事情。
无论如何。
这种情绪催促着他说出了不太好听的话。
“皇帝陛下派人去高丽调查事端,高丽举国上下惶恐不安,届时,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若是因为皇帝陛下的调查而出现生灵涂炭的情况,难道不是皇帝陛下的过失吗?”
苏咏霖听后,勃然大怒。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你这是在威胁大明吗?”
庾应圭被吓得立刻跪下,连连叩首,连连说不敢。
苏咏霖怒气未减,指着他痛骂。
“你们国家虽然小,也该知道君臣之义、兄弟之序,你们既然讲究儒家学说,为什么要做这种废兄簒位的事情?甚至还要伪造花言巧语来欺骗上国?我看,应该马上进行讨伐,来惩罚你们的罪行!”
庾应圭心中惶恐不安,但是那条紧绷着的线还是没有断裂。
为了家人和族人,他决定拼了。
“先王殿下不幸生病,儿子也不聪明,为了高丽国,遂遵先父王遗命让位给弟弟,才有今日之事,小国怎敢欺罔上国皇帝陛下?这件事情陪臣就算遭到汤镬鈇钺的刑罚,也绝对不会改口!
大明上国之尊,既然要惩戒小国,也应该有令人信服的理由,如此才算是师出有名,可是现在上国并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只靠一面之词,恐怕难以服众,也不能堵塞天下人悠悠之口,还请皇帝陛下三思!”
“哼!花言巧语!巧言令色!完全就是在欺瞒上国!”
苏咏霖不想和他继续废话下去了,怒道:“你既然过来,一定有权责,要么大明派人去调查此事,还你们清白,要么大明派兵讨伐高丽不臣,还王睍一个公道,你自己选吧!”
苏咏霖把话撂在这里,给了庾应圭三天时间让他考虑。
说是三天考虑时间,其实苏咏霖丝毫没有停下战争准备的步伐,完全就是在用这些时间推进战争部署。
第五兵团主力驻守在不同的地方, 集结一定兵力发动讨伐作战还是需要时间的。
而这三天时间也没有给庾应圭带来任何转机,他是一个没有选择的倒霉蛋,从最开始就不能决定自己的一切。
于是乎,当三天时间过去之后,庾应圭的选择还是一样的,他拒绝苏咏霖的要求,而且为了表示自己的坚定信念,他居然选择绝食。
他不吃东西,不喝水,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愤慨,表达自己对大明“凌辱”高丽的不满。
不过这种行为并没有任何意义,苏咏霖还是让他做出选择。
“你死不死对于大明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你没有改变时局的能力,你不用试图改变我的决定,你的命并不值钱。”
眼看自己最后的威慑也没有意义,庾应圭绝望的喝下了三天来的第一口水,然后强大的求生欲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崩溃着在苏咏霖面前跪下,交代了一切。
包括自己的家人族人被武将们扣为人质、但凡有不利于武将们的消息传回去,他的家人和族人就完蛋了,武将们还会以玉石俱焚的态度和明国鱼死网破。
所有的一切,庾应圭和盘托出,不敢有丝毫隐瞒。
一千四百三十四 打到汉地去
把该交代的全都交代了之后,庾应圭已经没有任何筹码,只有近乎哀求的恳求。
“恳请陛下垂怜臣下!恳请陛下垂怜臣下!”
庾应圭痛哭失声,连连叩首,把脑袋都给叩肿了。
苏咏霖叹息不已,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也告诉了庾应圭。
“崇文抑武,毫无自觉,遂有此祸,宋人为之,先败于金贼,后亡于大明,前车之鉴,尔等君臣熟视无睹耶?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庾应圭只剩下痛哭流涕,却是什么也做不到了。
但是该说不说,他的崩溃和坦白却让明国彻底获得了讨伐高丽不臣贼子的道义高地,出兵高丽平定叛乱完全成为了政治正确,不需要有任何的道德担忧。
苏咏霖即刻传令第五兵团,令第五兵团做好进攻准备,只待命令发出,便立刻行动。
洪武九年的年末,大事小事不断,苏咏霖紧张忙碌了大半年,到头来也没能过上一个稍微舒服点的轻松年。
甚至于洪武十年的新年假期他自己只有一天可以休息,朝廷高官们最多也就两天假期,然后全部回来加班,处理战事和军务。
苏咏霖自己也就只有陪着一家子人吃一顿年夜饭、第二天一起参加新年祭祀的时间,然后就立刻前往议事厅,对正在激烈进行之中的北伐草原之战进行了解和把控。
北伐之战打的还是不错的,可以说是打出了明军的平均水准。
洪武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庾应圭抵达中都这一日,也是韩景珪率领明军骑兵一路主力三万人在汪古部驻地以北二十里的地方遭遇南下林中部落联盟骑兵主力的日子。
明军当时只有三万人,再加上汪古部东拼西凑出来的一万骑兵,都是些歪瓜劣枣,拿出来装样子比打仗更有价值。
而林中部落联盟军那边足足有五万多骑兵南下,后面还跟着二十多万的部族口众。
真要打起来,那二十多万人里面也能拉出来不少战斗力,因为蒙古草原以北地区生活环境恶劣,不仅壮年男子需要骑马干仗,稍微老一点的老人还有妇女、儿童甚至都能骑马作战。
《仙木奇缘》
可谓是典型的全民皆兵,全员恶人。
他们占据了人数优势,也自认为占据了士气优势和战斗力优势,他们刚刚彻底打败了汪古部和塔塔儿部的抵抗,把昔日草原上称雄的两大部落打成狗,获得了大量财富,现在正处在士气巅峰。
明军?
根本不带怕的,完全不是对手好吧!
林中部落联盟的头人们在巨大的胜利刺激之下,甚至喊出了【打到汉地去,住进汉人的大屋子里让汉人伺候我们过冬】的口号,让数十万部落口众欣喜若狂,嚎叫连连。
韩景珪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丝毫不畏惧,立刻下令汪古部骑兵退后,不要在前线碍手碍脚。
一边战斗一边保护这些废掉的废柴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汪古部骑兵如蒙大赦,转进如风,很快就跑掉了。
然后就是三万明军骑兵硬刚五万林中部落联盟军骑兵外加二十多万次等骑兵的战斗。
看起来是非常艰险的一件事情,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这帮游牧骑兵说破天也是封建军队的水平,顺风打仗凶悍无匹,逆风战败也是狼狈不堪,只知道逃命不知道其他。
明军骑兵装备远远优于这些游牧骑兵,新式手弩的射程也远远强于他们的弓箭,他们一刀砍过来,明军骑士身上的甲胄十分坚挺,他们无论如何砍不断。
而明军骑士挥刀一砍,游牧骑兵半边身子都被砍断了。
原因很简单,明军骑兵的战刀都是高温冶炼的新式钢铁锻造而成的,用了全新的锻造工艺,强度高于往昔。
苏咏霖在全国大量建造焦炭工场和钢铁工场,数年来不断生产优质钢铁,不仅用在火器制造上,也在给军队换装冷兵器。
之前积累的存货都在历次作战中大量消耗,废弃钢铁被拉回来回炉重炼,炼成质量远高于从前的优质钢铁,锻造而成精悍的全新兵刃。
一刀下去连着对方的刀、皮甲和身子一起砍断再也不是什么幻梦了。
所以林中部落的骑兵和明军骑兵基本上打上一个照面就会陷入恐慌之中。
他们砍不动明军骑兵,明军骑兵不躲不闪,就靠着身上的甲胄硬扛,他们愣是无法破甲。
而明军骑兵借着马匹冲刺的速度挥刀一劈,一道寒光闪过,那就是人首分离。
整个搏杀环节其实也就三炷香的时间左右,明军左右两翼骑兵就击溃了游牧骑兵的左右两翼,然后向中间合围,简单朴素的战术,发挥出了极大的战术效果,林中部落的骑兵联军就兵败如山倒了。
打了胜仗追击敌人的时候他们有多勇猛,打了败仗逃命的时候他们就会有多么的狼狈。
韩景珪杀红了眼,领着明军骑兵猛冲猛打猛烈追击,一路追击一路击杀,顺着他们逃跑的方向直接找到了他们的老巢。
面对二十多万林中部落联盟,杀红了眼的韩景珪显然也不会退缩,明军携大胜之威在寒风之中冲击林中部落联盟的老巢,将这二十多万全员恶人的部落联盟杀了个底朝天。
他们是真的会抵抗的,面对明军的冲击,男女老幼除了惊慌失措狼狈奔逃的,也有拿起武器奋力反抗的,韩景珪直接下令全军无差别击杀任何反抗者,解放全军战斗力,不惜一切代价,杀到他们跪地求饶为止。
三万明军骑兵兵分四路,从四个方向合围林中部落联盟,愣是打出了【你们被我一个人包围了】的气势,将林中部落联盟摁在地上摩擦摩擦再摩擦。
这一仗从天亮杀到天黑, 天黑过后明军靠着熊熊燃烧的烈火继续战斗,一直杀到第二天拂晓,精疲力竭,终于结束了战斗。
之后大军休整,统计战果,发现他们前后击杀林中部落联盟的人超过四万,粗略估计俘获口众超过十五万,获得该部落牛羊马超过二十万,其余战利品堆积如山,不可胜数。
而林中部落联盟大约只有五六万人成功逃跑,跳出了明军的合围,向北逃窜。
在这种寒冷天,失去了部落的庇护和足够的食物与温暖的帐篷,他们向北逃窜,几乎等于死亡。
但是韩景珪依旧对此非常不满意。
于是在全军休息一天并且大量食用奶制品补充体力之后,他下令挑选一万名最精锐的骑兵,一人三马,其余士兵口粮大集中,交给这一万精锐,由他亲自率领继续向北追击。
绝不放过这群敢于挑衅大明国威的狂徒,他要把他们打到灭种为止。
剩下疲惫的明军士兵们负责押送这数量极为庞大的战俘们向南返回汪古部驻地,用汪古部驻地暂时安顿这些战俘,好好休息一阵,并且联系明国国内方面来处理这些战俘和战利品。
这是韩景珪这一路骑兵北伐的战果。
一千四百三十五 他们成为了历史名词
除了韩景珪所率领的一路明军之外,还有两万明军骑兵由韩景珪部下大将钟学民率领。
钟学民与塔塔儿部东拼西凑出来的一万骑兵合兵一处,北上迎敌,遇上了从这一路南下的林中部落联军三万余,外加十五万左右的部落联盟口众,声势浩大。
和汪古部骑兵很有自我认知的情况一样,这一万多被林中部落的骑兵们打得抱头鼠窜鬼哭狼嚎的家伙们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全靠大明爸爸的骑兵陪同才敢北上。
钟学民也看出了这支骑兵的不堪用,于是果断作出和韩景珪一样的决定。
大战之前,钟学民让他们全部后退,不要碍手碍脚,然后率领两万明军骑兵正面迎战三万游牧骑兵。
塔塔儿部骑兵如蒙大赦,转进如风,一溜烟就跑得没影儿了,可谓是“草原神兵”。
碍事的存在没有了,钟学民缓缓拔出腰间战刀,用凶狠而坚定的眼神看着逐渐向明军大阵逼近的林中部落联军。
“大明万胜!!!”
他下达了进兵命令。
明军骑兵轰然出动,正面迎上,毫不畏惧。
结果也和韩景珪那边差不多。
双方血战两柱香左右,林中部落联军开始溃退,再一柱香,明军绕后抄了他们的退路,将他们合围起来,之后执行分割包围的战术,将这三万联军骑兵打得全军覆没。
明军的优势装备和精良训练奠定了胜利的基础,林中部落联军面对明军压倒性的优势,兵败如山倒,之前的气势全没了,只剩下逃跑的力气。
大获全胜之后,钟学民没有停止进攻。
和韩景珪一样,他继续北进,发现了跟在这伙骑兵后面的部落联盟口众,便一鼓作气冲上去,用骑兵投掷型火器把他们搅得天翻地覆,一路猛冲猛打,毫不留情,见人就杀。
血战一昼夜,明军杀死联军骑兵超过一万人,俘获林中部落口众十三万余,缴获牛羊马等牲畜十余万,获得其他各类战利品不计其数。
钟学民也没有就此打住,随即整顿出了五千名精锐骑兵,一人三马,携带大量奶制品、肉干和大烙饼,顶着寒风一路追击向北,誓要将逃跑的家伙们全部消灭掉。
打到他们灭种,下辈子投胎都不敢再来侵犯大明的势力范围。
洪武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左右,两支骑兵做出了一样的选择,一同向北进击,沿途不断击杀遇到的逃窜者,还将沿途遇到的各游牧部落驻地当作给养,就地消灭,就地补充给养和牲畜。
洪武十年正月初四,因为向北进军过于深入,天气实在是太冷,随军牛羊牲畜出现成批冻死的情况,韩景珪和钟学民都感觉继续下去实在是顶不住了,便果断停止继续北伐,打道回府。
这一次北伐,他们没有抵达传说中的苏武牧羊的北海。
但是他们留下了行军记号,记住了行军道路,准备今年开春天气转暖之后再申请发动一次北伐,扫灭沿途没有发现的游牧部落,真正抵达北海。
洪武十年正月九日,两路骑兵全部取得空前大胜的消息传回中都。
苏咏霖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将此事公之于众,让民众们一起高兴。
紧接着苏咏霖便得知韩景珪和钟学民两路大军一同发起进一步北伐的消息,对此,他表示有些担忧,担心过于寒冷的天气会让两路精锐受到意外的损失,为此他十分担忧。
不过很快,洪武十年正月十三日,他就得到了两路大军安全返回的消息。
两路大军损失了一些牛羊马,还损失了一些战马,有一些士兵冻伤,但是整体来说损失不多,大体上保全了本次北伐的主力。
且本次北伐因为敌人主力过于自信,过于接近明军集结点,明军得以轻而易举将他们全歼,包括本身部众在内,被一网打尽。
明军战损相当之小,至少相对于巨大的战果来说,是这样的。
连着血战肉搏加北伐,一共战死了六百五十七名骑兵,受伤者偏多,不同程度轻重伤员超过三千,又损失战马三千余匹。
而取得的战果是在肉搏和追击战中杀死林中部落联盟骑兵超过四万人,俘获口众二十五万余,获得牛羊马三十万余。
等于明军和林中部落联盟骑兵的战损比已经超越了唐朝全盛期对外战争获胜之后的战损比,达到了一个全新的水准。
基本上取得这样的战损比,就可以断定明军骑兵对游牧骑兵也是降维打击的水准了。
这一战给苏咏霖提供了巨大的信心,让他坚信大明骑兵经过训练和科技的加持,战斗力方面已经产生了进一步的飞跃,就算对上传说中战斗力很强的西辽骑兵也能打出漂亮的战损比。
这一战从十一月中下旬正式出兵,到正月中旬结束,历时两个月,消耗的粮草物资还是很大的,基本上把大同行省多年的储备物资消耗的七七八八。
不过战果更大,如此之大的战果,足以填补此次作战的消耗量。
而且,更大的战果还没有获得。
苏咏霖耐心的等待着更大的战果的消息。
然后,在洪武十年的正月二十日,苏咏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在战争过后、汪古部与塔塔儿部的狗大户头人们全部都来参与的感恩庆功宴会上,韩景珪和钟学民联手行动,在庆功宴会上把两个部落的狗大户头人们一网打尽。
狗大户们没有任何反抗,明军行动的时候,他们喝的酩酊大醉,好些人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阶下囚并且永远都将成为阶下囚了。
狗大户的头人们被拿下之后,休整结束的明军骑兵们快速行动,用最快的速度奔赴两大部落的驻地老巢,将已经遭到严重削弱的他们顺利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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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并不凶险。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他们面对大明爸爸的突然翻脸,显得手足无措,惶恐不安,但是明军并未大量杀人,而是要求他们放下武器投降,主动配合明军,不要反抗,这样就能保住性命。
除了极少数感觉不对拔刀抵抗的人,大部分人其实都是不敢反抗的。
敢于反抗的人太少,被明军三两下解决掉,而剩下的人在这些人被杀死之后,便也就直接跪在地上求饶了。
两天之后,汪古部和塔塔儿部就全部成为了历史名词。
大明又多出了六十五万左右的俘虏。
连带着本次战争获取的二十五万左右的战俘,总共获得口众超过九十万。
而且汪古部和塔塔儿部这两个部落可不像林中部落联盟那群穷鬼一样,那么多部众,加在一块也只有三十万牛羊马。
他们富的流油,广有财产,头人们个个都是草原巨富,明军为此获得了超过百万的牛羊马。
这场行动因为汪古部和塔塔儿部的过于拉跨而几乎没有流血,明军顺利达成了战略目标,苏咏霖为此十分高兴。
一千四百三十六 草原上会遍地飘扬大明国旗
根据战前的战略规划,对于这大量的俘虏,明政府会进行甄别。
这第一步就是将林中部落联盟的俘虏和汪古部、塔塔儿部两个部落的俘虏分开来。
林中部落联盟的全体俘虏和汪古部、塔塔儿部两大部落的上层性质恶劣,全员恶人,必须要进行严肃的处理。
具体策略就是挑选其中的生育适龄女子编入明国户口当中,然后送到各个边远地区和当地的光棍们婚配,帮助他们组建家庭,增加边境地区的人口和稳定程度。
没办法,明国各个边境地区生活环境恶劣,就算是愿意响应国家号召迁居到边境地区的居民们也多数不愿意前往这些苦寒之地屯垦定居。
愿意定居到那些地方的多数都是在历次战乱中失去家园和家人的穷困单身男子,他们看中了边境地区优厚的移民政策,所以愿意前往。
而女性则大多数不愿意前往边境地区定居。
边境地区的“移民实边”政策是必须要推行下去的,为此,苏咏霖想了很多办法,也不能改善边境地区的人口结构。
最后辛弃疾提出来可以从北伐战争中获得适龄女子,将她们挑选出来,编入国家户口之中,分配到边境地区和光棍们婚配,让他们在当地繁衍生息,如此就能解决问题了。
辛弃疾为大家打开视野之后,林景春紧随其后提出分配完成之后多出来的部分俘虏还能做为招募民众定居边境的特别条件,继续招募更多愿意定居边境的单身男子,继续移民实边。
愿意定居边境屯垦建设的单身男子,不仅享有十分优厚的边境定居政策,还能享受政府安排的配偶。
原来边境地区居民不仅免税五年,还能享受政府送地送房子送农具送牲畜的政策,算是直接帮着在边境免费安家,拎包入住。
现在甚至政府还分配配偶。
想来便能够吸引更多单身穷困男子主动前往边境地区定居,增加边境地区的人口数量。
不仅现在的问题可以得到极大改善,未来西域重新拿下之后,也能以此吸引更多的内地因为战乱而出现的单身男子前往边境居住,和驻军共同居住,繁衍生息,逐渐将当地彻底变成华夏本土。
之前这样的建议也只是建议,但是现在却是可以真正实行的政策了。
适龄女子剥离之后,这一部分甄别出来的俘虏剩下的基本上都是明国建设边疆地区和各地水利工程交通的重要劳动力。
他们会在劳动中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没有任何怨言的成为建设大明的【砖瓦】,在大明未来建设边疆地区的行动之中,他们都是“重中之重”。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省钱。
毕竟大明出动民夫进行工程建设是要实打实的支付真金白银的。
另外就是汪古部和塔塔儿部两大部落内部遭受残酷严重压迫的底层牧民及其家庭。
明国将会把他们甄别出来,以家庭为单位制造户籍,纳入明国户口当中,给予明国国民身份。
他们拥有丰富的放牧经验,会在未来成为大同行省北部牧区畜牧业的主要劳动力,和未来北上的汉人牧民一起杂居,生活在一起,共同为大明的畜牧业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
苏咏霖为此出动大量官吏和复兴会员前往草原,协助当地军队安排处置这庞大的俘获人口。
对于林中部落联盟的俘虏们和汪古部、塔塔儿部两大部落的上层统治阶级的处理相对简单,就按照对待敌人的方式来对待就可以了。
而对于数量广大的底层牧民来说则相对复杂一些,但是难度也不大。
这里头的主要原因就是两大部落被明国打服、收下当狗之后,由于贸易的昌盛,明国边境地区的民族矛盾大大缓解,双方不再进行战争,转而用商贸代替战争进行交流。
随之而来的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和平,以及两大部落始料未及的内部阶级矛盾的大大加强。
为了获得更多的牛羊牲畜和各类草原特色手工制品和明国交易、赚取高额利润,汪古部和塔塔儿部的头人们从铁血战士化身和绅,一个两个都打起了赚大钱的主意。
他们被海量财富和奢侈的生活弄昏了头,对于所属部落底层牧民的索取和压迫力度大大增强,到了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的地步。
部落底层的牧民们原本也是部落可靠的战斗力,也是部落强大的依仗,靠着对掠夺资源的贡献,底层牧民家庭也能分配到相对优厚的资源,他们的生活其实也不差。
所以这些部落内部的矛盾其实都控制在一个比较合理的范围区间。
但是在明国的金元攻势下,两大部落的头人们发现他们不再需要庞大的武装集团,反而需要庞大的牧民团体来为他们提供商品。
他们需要数量更大的牛羊马和各类草原手工制品,他们需要数量更大的牧民和手工业者,不再需要那么多战士了。
于是许多战士被迫沦为廉价劳动力,用他们的血泪换取两大部落上层统治阶级的腐朽堕落的生活和他们奢侈的斗富风俗。
头人们驱使着底层牧民们超量劳动,又超量剥削他们的牛羊马,把他们剥削的惨不忍睹,情况几乎可以等同中原王朝末期。
原本依靠对外输出矛盾转移矛盾而获得较为稳定的生活的两大部族内部矛盾陡然加剧,阶级矛盾快速上升为主要矛盾,且上层统治者缺乏新的转移矛盾的手段和目标。
他们原本依靠劫掠与汉人血泪转移矛盾的手段无法继续使用了,新的手段还没有发现。
或者他们也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这点,或者注意到了,但是他们根本不想也不能做出任何改变。
因为新的生活实在是太舒服了,好日子实在是太舒服了。
所以抵达草原的复兴会员们使用传统技能,将部落头人们绑起来,在底层牧民群体之中游行示众,号召大家用各种发烂发臭的东西砸他们,骂他们,朝他们倾泻怒火。
然后当众绞死他们,让他们的尸体随风飘扬。
很短的时间内,被明军俘获的两大部落底层牧民们就不觉得自己是俘虏了。
他们和明军一起批斗那些贪婪的部落头人们,顿时也不觉得明军很恐怖了,反而觉得明军帮他们报了大仇,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感激情绪。
有了这层关系在里面,动员他们协助建设草原牧区的事情也就有了着落。
只需要告诉他们他们已经被编入明国的户籍当中,成为了明国人,将享有一系列明国对草原牧民的政策福利,并且真的贯彻落实下去,那么不出三五年,草原上就会遍地飘扬大明国旗。
他们会打心眼儿里认可自己是明国人,认可明国这个国家的存在。
而明国也能够在未来,在更加广阔的草原上训练数量更大的骑兵,增加驻守北疆各大兵团的骑兵数量,增加饲养马匹的数量,并且做战马良种培育工作也会更加轻松。
有些时候,化敌为友可能只是需要抓住核心矛盾,稍微拨动那么一下。
(本章完)
一千四百三十七 上等人走到什么地方都是上等人
两个月间,明国成功解决了现在的边患和未来的边患。
国家北疆前所未有的安稳,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北疆地区将不会兴起大型军事行动。
而这也为之后东西两线用兵创造了足够安稳的前提。
在此基础之上,苏咏霖准备在洪武十年入春之后发起的高丽战役也就不会如何影响大局了。
依靠辽阳行省和黑龙江行省两大行省数年的生产建设与战略物资的储存,足以完成对高丽的讨伐和吞并。
因此,在对付高丽这件事情上,苏咏霖并没有做什么精细的谋划,他只是派人送了一份诏书送到高丽国都开城,告诉目前掌握权力的武将们,让他们放弃抵抗,接受明国的严惩。
现在放弃抵抗接受明国的严惩,还能获得一定的优待俘虏的条件,可要是坚持抵抗大明军队的讨伐,他们必将遭到最彻底的清算。
篡立王晧成为高丽国王之后,高丽的最高权力由郑仲夫、李义方和李高三名兵变的主要发起者和组织者执掌,凡事三人都商量着来,以此维持一个表面的武人政权的和谐状态。
因为天无二日,地无二主,每个人其实都想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权力掌控者,可以肆意妄为、为所欲为。
但其实这种和谐并不能持久,因为仅仅是三人合作秉政的第一个月,一个难以调和的矛盾问题就在三人之间引发了一些小争论。
李高想要杀死王睍和王晧,自己做高丽国王,来一个彻彻底底的政变。
他的理由是如果不干脆彻底的解决掉高丽王氏政权,那么未来一旦武人政权不稳,大家难免会遭遇到残酷的清算,国都以外的地方对他们不服从的人也会心存幻想,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作乱,这绝对不是他们想看到的事情。
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王晧和王睍一起做掉,把王氏家族都给做掉,换上他们自己人来做国王,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清算他们了。
就算想要清算他们,甚至都找不到王氏家族的人来继续做高丽国王,没有了这面大义旗帜,他们还怎么搞清算呢?
这就叫从源头解决问题。
李高很高兴很得意的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李义方和郑仲夫。
面对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李义方和郑仲夫都是反对的。
他们其实更多的是由一些迫不得已的情绪在里头,觉得他们现在所做的已经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不危害王族是大家最后的底线,如果这个底线都要突破的话,大家才是真的没有任何退路了。
李高表面赞同,暗地里却觉得李义方和郑仲夫没有一不做二不休的勇气,只是虫豸,不足与谋,于是决定抛开两人,自己独立完成这场惊天动地的政变。
然后他的计划就被泄露了。
李义方和郑仲夫联手做了他,高丽国政从三足鼎立变成了双雄并立。
苏咏霖的诏书送到开城的时候,正是李义方和郑仲夫联手秉政的时候,两人阅读了苏咏霖的诏书之后,面色煞白,一种【要死要死】的情绪涌上心头,久久不能消散。
明国要来真的了,明国真的要和他们玩天兵讨逆了,他们的瞒天过海的计划失败了。
明国如果真的跟他们来真的,这些高丽的专业武将绝对有理由相信他们连一个月都支撑不住,明军绝对会轻而易举席卷高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投降的话……
能确保他们的平安和家族平安吗?
能确保他们不被明国秋后算账吗?
就目前来看,他们无法得出这个论断。
郑仲夫和李义方召集高位武将们商量这件事情,然后得出的支持率最高的方案居然是舍弃高丽,朝着日本所在的方向逃难,这样就能保全家族了。
因为前些年南宋还没有灭亡的时候,就有不少南宋方面的达官贵人或者是富商因为明国的清算政策而感到恐惧,通过高丽逃亡日本,现在在日本生活,据说生活还不错。
日本的某位权力者貌似很欣赏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所以划了一块地方给他们居住,并且任用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做官员,让他们得以继续作威作福。
所以说牛马什么时候都是牛马,上等人走到什么地方都是上等人,就算是二等公民,他们的生活也不是牛马们能够想象的。
离开要他们命的明国,这些人继续过他们的小日子,心里一定很痛快。
李义方等人当时没什么想法,但是如今面临着明国凶残的威胁的时候,他们立刻想到了这条路。
“打是打不过的,明军强大,还有很多可怕的火器,我们根本不是对手,野战也好,攻守城池也好,我们都不是对手,强行对抗说不定一个月不到就会兵败如山倒,明知必败,那就应该早作打算才是。”
兵变功勋者之一的蔡元恐惧明国已久,完全不认为高丽有可以对抗明国成功的可能,所以大力鼓吹逃跑,号召大家逃到日本抱团取暖,远离高丽和明国。
日本孤悬海外,明国不太可能追击过去,如此,大家就安全了,到时候请求日本的权力者任用他们,搞不好也能混得不错,继续在日本作威作福。
郑仲夫年纪大了,没有勇气,对于蔡元的想法表示支持,认为继续留在高丽对抗明国一定不会有好下场,所以觉得还是逃跑比较好。
但是李义方正当盛年,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不服气,并且贪恋着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势,并不太希望放弃抵抗,心存幻想。
“明军若进攻高丽,并不熟悉高丽气候、地形,而吾等熟悉高丽气候,地形,更兼十万大军可以作战,为何要那么快放弃?吾等自就职以来不断被文官凌辱欺压,一朝奋起,好不容易翻身,这才多长时间,就要沦为丧家之犬吗?”
这话说得很难听,但是意思也就是那么个意思。
大家当了半辈子王八,好不容易翻身做主了,还没作威作福几个月呢,东亚大老板就要来了,这未免太让人受不了了。
“我们好不容易主导朝政,掌握权力,难道现在却要不经抵抗就把权力拱手相让吗?”
李义方一脸激动的模样,怒道:“高丽是小国,可小国也有小国的尊严,不容践踏!吾辈男儿,此时不奋起,更待何时?!”
还真别说,李义方的抵抗态度还真的说动了一部分人。
这部分人感觉他们如果真的就这样逃跑了,虽然可以保住性命,但是未来一定会后悔今日没有选择抵抗。
而另外一部分人没有被说动,他们认为李义方纯粹是打了鸡血脑子不正常。
和明国作对,与找死有什么区别?
郑仲夫作为这群人的代表,完全不赞同李义方的看法。
武将政权内部就这样完成了自我分裂。
接下来,他们和平协商,两头行动。
郑仲夫等人准备润,他们不要权势了,要钱和命,他们和李义方一方的人商量好了,权势归李义方,但是不能阻拦他们逃跑。
李义方巴不得这群碍手碍脚的人赶快滚蛋,好让他整合军队,对抗明国,顺便成为高丽的无冕之王,为所欲为。
另一方面,李义方再次派出使者,携带以王晧名义写就的书信,上面强调高丽虽然是一个小国,但是也有尊严,也有国格,更有捍卫高丽主权的决心,高丽男儿绝对不会因为明国的战争讹诈而退缩。
他们渴望和平,但是就绝对不害怕战争,上国如果一意孤行,就要准备品尝失败的滋味。
这封书信被高丽使者带到了中都,面呈苏咏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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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三十八 高丽百姓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苏咏霖接到这封书信的时候,辽东方面苏绝的军事准备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多,基本上已经可以发起战争了。
所以当苏咏霖看到这封书信上面写着什么【高丽绝对不怕明国的战争讹诈】什么的,顿时感觉夜郎自大这种事情真的永远都会发生。
小国不被一波流打傻掉,恐怕就真的人不清楚自己的实际处境,就真的搞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是小国,大国又为什么是大国。
大国和小国之间的差别在这些人看来难道就是那么的不值一提吗?
他们真的不知道大国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们吗?
于是苏咏霖冷笑着把这封书信当着高丽使者的面撕掉。
“高丽不惧怕大明?你回去告诉那群武将,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高丽使者瑟瑟发抖,面色惨白。
“陛下……已经决定对高丽用兵了吗?”
苏咏霖点头。
“伐无道,诛逆贼,大明之师乃王者之师!正义之师!”
高丽使者演了口唾沫,强忍心中惊惧。
“逆贼犯错,理当诛杀,但百姓何辜?陛下一怒兴兵,大军所到之处,必将生灵涂炭,如何能算王者之师?正义之师?”
“大明军队的军纪天下无双,这是我最感到骄傲的事情,我能保证的是大明军队所到之处,只杀逆贼,不伤百姓分毫。”
苏咏霖缓缓叹了口气,开口道:“且从此以后,高丽百姓的苦日子就到头了,大明朝廷会让他们活的像个人,你们这群虫豸就不要为这种事情感到烦扰了,搞得好像高丽百姓在你们治下就幸福安康一般,实在是厚颜无耻之极。”
苦日子到头了?
高丽使者对此感到十分的疑惑。
难道大明是要打算把高丽二百万民众杀戮殆尽吗?
他感到惊恐,但是他不敢继续问下去了,他很担心继续问下去的话自己会被杀掉。
苏咏霖从来都不是嗜杀之人,所以高丽使者安全的离开了中都,得以返回开城报信。
但是他的行动已经没有意义了。
洪武十年二月十三日,他刚刚抵达开城向李义方汇报消息,明军第五兵团第十三军先锋部队就已经突入了高丽的北界安北都护府,兵锋直指安州,十分锐利。
而当李义方知道安州陷落的消息的时候,高丽西京平壤已经在明军的重围之下苦苦支撑,面对明军凶悍的火炮而摇摇欲坠了。
他惊慌失措的组织抵抗派武将商讨应对策略,并且决定派遣将军李义砇、朴存威率领三万大军紧急北上抵抗,然后他再整合在更多的士兵北上支援,争取在北界地区扛住明军的进攻。
同时,他又下令边境将领赵位宠率领其麾下边防军从东侧进攻明军,威胁其侧后方补给线。
他觉得这样的布置应该算是比较妥当的布置。
只要他们在北界扛住明军的冲击,再由赵位宠率军于东界偷袭明军侧后方老巢,一举切断明军的后勤补给线,那么就算明军再有能力,也难免会阴沟里翻船。
他信心十足的筹划着属于高丽的防守反击战,但是他却不知道明军第十四军主力就是从赵位宠的防区发起进攻的——他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当然,这实在也不能怪罪他。
明军是两路出击,一路向北界出击,一路向东界出击,第一阶段战术目标就是将高丽北部的边防军全部吃掉。
不过和北界守军稍作抵抗的行动不同,赵位宠根本就没有抵抗。
得知明军来袭,他大惊失色,吓得要命,就直接带人跑了,一路往南,跑得无影无踪,堪称高丽飞将军。
他素来和李义方关系不睦,根本不打算为了他的政权做什么“忠臣”才会去做的事情,直接就跑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至少没有投降。
他一跑,麾下将领、大头兵们也是一个接一个跑的飞快,防区直接丢掉,军事物资直接甩手扔给明军。
于是高丽北部边境的东界地区被明军轻松占领,几乎是没有遇到任何有力抵抗,也没有任何人提供消息给开城朝廷知道,李义方也就不知道东界已经被明军控制这件事情了。
高丽所筑造的用来防范北部敌人入侵的所谓“千里长城”根本没有给明军带来任何阻碍,明军轻轻松松越过千里长城,进入高丽国境。
苏绝亲自带领十三军主力攻破安州之后,用火炮猛轰高丽西京平壤,三天之后攻破了平壤,杀死了抵抗的将军,攻入城中占据了平壤,接着继续南下,行动如风。
洪武十年二月二十三日,明军军事行动发起十天之后,苏绝率领的十三军主力三万人在平壤以南三十里的地方遭遇了李义砇、朴存威率领的高丽援军三万人,并且展开野战。
是役,明军第一次让高丽野战部队感受到了何为【碾压】。
明军用车骑将军炮远程摧毁高丽军阵,又用火枪近距离打击高丽军阵,将正面对敌的高丽军阵打得破破烂烂,输得一塌糊涂。
最后五千骑兵绕后抄退路,这三万高丽野战军一个也没有跑走,被明军全歼。
这倒也不怪他们,正常的没见过凶残火器的大头兵的确很难面对一杆火枪,更难面对远远飞来的一颗裹挟着灼热气流的大铁球。
前者能打爆他们的脑袋,后者能把他们砸成肉酱,几乎无法防御。
面对使用如此犀利兵器的明军,高丽野战军陷入惨败的局面也不是不能原谅的。
这一战,李义方倚重的将领李义砇和朴存威都战死了。
前者被车骑将军炮震死,后者被明军骑兵包围,苦战不得脱,被一锤头打在脑袋上,摔在地上,死掉了。
苏绝久违的打了一场上规模的大战,意犹未尽,于是继续南下,兵锋直指高丽王都开城。
李义砇和朴存威全军覆没的时候,李义方刚刚整备出两万军队,他打算再整备两万军队出来,觉得这样胜率更大。
结果二月十五日,他就得知之前三万大军全军覆没且明军南下兵锋直指开城的消息。
这消息一出来,整个开城都慌了,都震惊了,都吓得肝胆俱裂了。
一时间没有人想着北上,要么就是赶快南逃,要么就是留在开城准备投降。
郑仲夫等人已经跑了三五天了,他们倒是没想到明军的速度那么快,所以得知明军开战之后就紧赶慢赶着收拾东西,然后亡命奔逃,城内留下的只有抵抗派武将和侥幸在屠刀之下生存下来的文官们。
现在这个局面,抵抗派武将们悔的肠子都青了,弃城而逃者不在少数,而文官们则暗暗高兴,觉得大明天兵一到,他们就自由了,就能恢复往日的权势和地位了。
一切终将回到原点。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李义方此时也是悔不当初,意识到根本不可能面对明军取得胜利的情况下,李义方做了紧急部署,假装要死守开城,实际上是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二月十六日夜晚,李义方准备逃跑,但是临到关头,他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不甘心。
一千四百三十九 这个世界感受痛楚
李义方可以确信,他走了以后,明国一定会恢复高丽之前的状态。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高丽还是文官耀武扬威,武将还是卑微到了地底。
文官享受一切荣耀,武将只能卑微的成为他们的打手,毫无尊严可言。
这合适吗?
李义方觉得不合适。
他要是觉得合适,就不会发起这次兵变了。
他恨文官,恨高丽的制度,恨那个【太平好文之主】,恨那个可恶的明国,恨一切,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为什么他受苦受难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为他鸣不平,而他决定反抗了,又有那么多人站出来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我为了自己的尊严而战有什么不对?
李义方不明白,于是他的内心也更加扭曲。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那么,就让我来让它变得有意义吧。
我要让这个世界感受痛楚。
临出发的夜晚,李义方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提着刀,进到了软禁王睍的宫廷,看着那个还在和女人嬉戏的毫无惧色的家伙,在他惊恐地注视下一刀捅进了他的腹腔,了结了他。
然后把惊叫的女人们和宦官们杀戮一空。
他又来到了王晧的寝宫,把正在和女人颠鸾倒凤的王晧从床上拎起来,一刀封喉,让他血流遍地痛苦而死。
然后把那个傻掉的女人也给顺便剁了。
杀掉了两个最恨的人之后,李义方心中愤懑稍微平复,但又觉得不够,于是又下令自己最亲信的私兵分头行动,把现在还活着的高阶文官来一波大清洗。
我过得不好,你们也休想过得好。
都给我死!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三十多个第一波大清洗之后幸存下来的高阶文官阖家满门被杀光。
如此,李义方才稍微顺了口气,但是很快又觉得不够爽,于是他一波做二不休,下令把高丽王宫给点了。
只有熊熊燃烧的烈火才能摧毁一切,才能洗净一切,让这个满是肮脏的地方归于尘土,全都给我消失吧!
在这个晚上,李义方带人逃跑了,留下了一座熊熊燃烧的城池。
城中人发现王宫着火,惊恐的大叫着,有人逃跑,有人赶着救火,有人趁火打劫,从天黑到黎明时分,整个开城内一团乱麻,没有人站出来稳定局面,因为能够稳定局面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开城陷入了纯粹的混乱之中,甚至于连前国王和现国王都死掉的消息也没能传开,王宫被大火烧成一堆灰烬,被火烧死和被杀死的人到底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混乱持续到苏绝率领明军抵达为止。
明军快速入城占领各要地,并且对城内持刀者展开处置行动,一个上午的时间平复城中混乱,并且张贴安民告示,然后对城内具体情况进行摸底,召集成众官员询问各种讯息等等。
这一行动持续到了黄昏时分,明军开始吃晚饭的时候,苏绝差不多知道之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睍和王晧都死了。
杀死他们的是李义方,李义方杀死他们之后才决定放火烧王宫,他们行动隐秘,看着就是要让整个王宫一起死的架势。
幸好两个小太监躲在一边看到了所有事情的发生,李义方等人走了以后赶快把王睍和王晧的尸体拖了出来。
也多亏了这两个小太监,高丽王室成员被烧死一半,还有一半逃了出来,躲在地下室里面躲到了明军抵达。
而开城内的其他官员和平民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三十多个高阶官员被李义方杀死,大火烧起来,城内秩序就乱了,也没人站出来稳定秩序,谁有刀谁就是大爷,一个两个凶悍无匹,杀人越货放火,比土匪还土匪。
李义方等武将政权领导人已经逃亡,还有的更早几天就逃亡去了,根据某些人的交代,说他们是要日本逃亡,认为日本孤悬海外,明国一定追击不到。
苏绝很生气,下令对城中杀戮者展开一轮甄别,又把全体官吏单独甄别出来另作处置,留下兵团书记官文天瑞在开城内暂时稳定秩序,自己带领精锐骑兵南下追击李义方等人。
开城被明军占领之后,整个高丽政权实际上已经垮台了,原本主政的武将被杀的被杀逃亡的逃亡,文官被杀的被杀,剩下来的都是些低级官员,无法挑起大梁。
更要命的是原国王王睍和现在的国王王晧都死了,高丽王族死了一半,剩下来一半成了惊弓之鸟,惊恐万分,全靠明军保护才能度日。
高丽中央政权已经无法维持下去。
第六兵团兵团书记文天瑞了解了整个情况之后,就感觉有点意思。
原先整个明国的中央战略考虑就是这个局面最好,高丽中央政权难以为继,需要明国提供各种帮助才能维持,运行一段时间等明国把控了高丽全部的实权之后,再由高丽王出面请求内附,顺理成章完成并吞。
但是眼下这个局面比明国预想的最合适的局面还要更加深入。
李义方那个家伙居然把高丽所有有头有脸的文官包括他们的家庭都给屠杀殆尽,甚至还把王睍和王晧都给杀了,整一个我过不好你们也别想过的好的反社会人格典范。
这就使得高丽王国的存在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都离不开明国的扶持了。
当然,这也给明国带来了一系列的麻烦。
明国需要花费不少精力和支出重整高丽的中央权力,然后对地方上可能冒出来的一些独立倾向比较严重的豪强团体进行打击和消灭,再建立统一的乡村制度,把明国的基层制度建设完整复制到高丽国内。
接着还要重新册立一个高丽王国王协助他们完成这套变革,如此就能最大限度的降低高丽民间的抵触情绪, 使得明国有足够的时间积蓄力量,展开土地改革。
文天瑞把目前得知的一系列状况还有他的分析写成报告,派人六百里加急送到中都给苏咏霖知道,请求进一步的指示,自己留在开城内稳定秩序,并且从开城内的高丽官员群体中选出一些可以合作任用的来做一个过渡。
至少要先把开城稳住,稳住开城之后,再图其他。
洪武十年二月二十三日,苏咏霖接到了高丽急报,得知了高丽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然后迅速召开了军务会议。
“王睍和王晧都死了,这个情况倒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高丽武将的确挺勇的,眼看着政权维持不下去了,也不让原先的权贵们好过,杀了两个国王,还把高丽的权贵三十多人屠杀殆尽。
眼下高丽中央政权基本上已经垮台,大明如果不及时介入其中填补权力真空,高丽很快就会进入分崩离析的状态之中,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我们都必须要立刻派人接管高丽的中央政权。”
苏咏霖对当前局势做了准确判断,然后让大家讨论选派何人担当高丽目前的实际主政者。
一千四百四十 保证完成任务
经过一系列的讨论,负责组织部工作的周翀所提议的人选得到了大家的认同。
他提议的人选是现任大兴府尹胡玮。
他认为胡玮在大兴府的日常工作中表现突出,将中都城的扩建和中都城周围的农村工作都做得非常好,且曾经也负责过复兴会的一些工作,是一个有着突出的行政和组织才能的官员。
苏咏霖又询问与会众人的意见,众人纷纷表示胡玮的政绩突出,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有地方和中央的工作经验,经验丰富,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苏咏霖点了点头,没有立刻下命令,而是在散会后把胡玮喊到了自己的书房内单独谈话,给他做一个面试。
他用中都城的人口、城建、商业还有中都地区的农业工作询问胡玮,胡玮纷纷给出了详细的回答,还有精准的数据支撑,思维敏锐,十分健谈,并不怯场,显然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管理人才。
苏咏霖还记得当年胡玮是泰安州复兴会支部主任。
泰安州是他最早开始推行各类政治改革的地方,是苏咏霖最早的根据地,胡玮在这里担任复兴会支部主任,可见其信仰之坚定。
同时,他也是推动肖翠事件进入中央视野的关键人物。
是他一份报告将泰安州女工的困难处境以肖翠的事件为标志揭露给苏咏霖知道,是苏咏霖掀起一波整风运动的关键先生之一,可以说在政治上也没有任何问题。
让他前往高丽担当这个挽救时局的关键人物,苏咏霖觉得是可行的。
于是他满意的笑了出来。
“胡玮,这一次喊你过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胡玮老老实实地摇头。
“不知道。”
“高丽作战你知道吗?”
“知道,听说打得不错。”
“已经打赢了,高丽毫无还手之力。”
“那可太好了!”
胡玮一脸喜色:“高丽小国,不知大明国威,竟敢挑衅大明,是该好好教训教训。”
苏咏霖点了点头。
“现在仗打赢了,但是高丽也可以说是一塌糊涂了,篡权的高丽武人对高丽文臣进行了两次屠杀,这一次我大军抵达开城之前,贼首李义方更是弑君,把高丽王王睍和王晧都给杀了,又诛灭高丽权贵三十余家,纵火焚王宫。”
胡玮一惊。
“弑君?这可不是小事,高丽王虽然庸懦,但他要是死了,这高丽中央怕也是没人说话算数了,要是不能尽快稳定中央,高丽可就要乱起来了,这一乱,最苦的还是咱老百姓啊。”
“是啊,最苦的还是百姓,所以,大明决定介入其中,接管高丽中央政权,让高丽不至于陷入天下大乱的局面,以免最后的局势难以收拾。”
苏咏霖伸手指向了胡玮:“所以,朝廷吏部和复兴会组织部的推荐会议上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做高丽国相。”
胡玮一愣。
“我?高丽国相?”
“恩,因为眼下高丽已经没有能在中央说上话的权威人物了,大明作为高丽的宗主国,自然而然应该这样做,代管高丽中央王权,否则高丽一旦崩溃,大明难道有什么好处吗?”
“这……”
胡玮犹豫片刻,苦笑着点了点头:“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这样做还真是没有先例,宗主国派人去做藩属国的国相,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没先例的事情多了去了,做了就有先例了,咱们革命者就是要敢为天下先嘛!”
苏咏霖笑了笑,说道:“而且之后,朝廷的计划是让扶持起来的高丽王主动上表给朝廷,请求内附大明,届时,高丽王国就会变成高丽行省,胡玮,你就是高丽行省第一任尚书丞。”
“原来如此……”
胡玮似乎并不惊讶。
“你不感到惊讶吗?”
苏咏霖好奇地询问胡玮。
胡玮摇了摇头,开口道:“若是朝廷没有这个计划,我想我可能会在任上主动提出这个想法,我既然做了高丽国相,哪有再把政权拱手相让的道理?
咱们辛辛苦苦把高丽平定,恢复生产,一切都做好了,再把政权还给那群乱来的虫豸?大明傻吗?”
“那看来你和朝廷想得差不多。”
苏咏霖点点头,笑道:“你在高丽的主要任务,就是让大明完全彻底的掌控高丽的方方面面上上下下,把高丽彻底收拾成一个行省的样子,然后你要注意,高丽是未来发动战事的跳板,你要注重发展农业生产,多积蓄米粮。”
“跳板?”
胡玮疑惑道:“高丽能是什么跳板?东边是茫茫大海,除了一个倭国之外,好像也没有……您的目标是倭国?”
“你看看吧。”
苏咏霖把文天瑞提交的报告当中的一份递给了胡玮,胡玮简单阅览之后,略有些意外。
“那帮逆贼都跑到倭国去了?”
“嗯,战前我们并没有想到他们会跑得那么干脆彻底,但是这并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倭国孤悬海外,中原素来没有征伐倭国的先例,他们会认为躲在倭国是安全的。
且就算没有这件事情,倭国也必须要征伐,因为我们南下灭宋之前,南宋有不少权贵和富商因为恐惧大明的清算,提前逃到了倭国请求庇佑,目前正在倭国过他们的舒服日子。
而且根据天网军密探在倭国打探到的消息,我得知倭国盛产白银,南宋还在的时候,他们就经常用白银到泉州换取铜钱,一来就是一大船一大船,很多白银。
当时金国还在问南宋要岁币,岁币当中就有白银的要求,南宋除了在福建山区开采银矿之外,和倭国贸易获取白银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如此多的白银,我可不能当作没看到。”
苏咏霖这样一说,胡玮来了兴趣。
“倭国有南宋余孽,还有那么多白银?看来真的要打一打了。”
“所以, 你在高丽就要把高丽建设为大明征伐倭国的跳板,需要储备足够的米粮和战争物资,减少大明从内地转运的需求,不过你可以放心,时间还有很多。”
苏咏霖伸出五个手指头:“我给你五年时间,你能为大明积蓄十万大军跨海远征一年份的战争物资吗?”
胡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少倾,胡玮睁开眼睛,面色坚定的点了点头。
“三年还有些困难,五年的话,只要不出现大规模天灾,就不是问题。”
“好。”
苏咏霖很满意的走上前,拍了拍胡玮的肩膀:“高丽就托付给你们了,别让我失望。”
“保证完成任务。”
胡玮站直了身子,身子一如往昔还在军队里征战的时候,不曾变过。
胡玮顺利通过苏咏霖的面试之后,苏咏霖下达命令给到组织部和朝廷吏部,把胡玮担任高丽国相的临时任命给拿下来了,走了一套流程之后把任命给到了胡玮。
胡玮带着具体任命,和第一批二三十个拿到相关任命的官员、复兴会员从天津港乘船,直奔高丽首府开城,率先接管政权。
一千四百四十一 老胡啊,你不简单
胡玮等人拿着任命奔赴高丽王都开城的时候,是洪武十年二月二十七日。
此时,文天瑞还在开城整顿秩序,普查户口,并且参与审讯开城官员,从他们口中得到政变前后的一系列事件的真相。
同一日,苏绝率领精锐骑兵在高丽国杨广道中南部沿海地区追上了李义方和他的逃难队伍。
双方一阵大战,李义方随行的亲兵护卫全部被杀死,李义方本人和他的家眷被苏绝全部活捉。
据说被活捉的时候这家伙哭得和个娘们一样,不停求饶,哀求苏绝不要把他杀死,还愿意给苏绝很多钱,让苏绝放了他。
他可能没意识到亲自带兵追杀他的不是什么偏将俾将,而是第六兵团司令官,大明五虎上将之一的大将军苏绝。
他也没有意识到没有一个大明士兵会因为一笔钱把他放走。
他是痴心妄想。
苏绝对他很是不屑,直接把他押回了开城。
有了这个政变主导者,高丽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也就都可以知道了,李义方为了活命,把知道的所有消息都告诉了苏绝和文天瑞,把两人听得直皱眉头。
他们因为国王与文官的凌辱而忍无可忍,于是发起兵变,囚禁国王,杀死文官仇人,清洗文官势力,拥立新王,然后内部就开始发生矛盾了,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以至于发生了李高事件。
李高事件过后,他们也没有发生内部矛盾的机会了,因为大明来了,满打满算也就维持了三个多月的武人政权分崩离析,李义方决定抵抗,郑仲夫决定逃跑。
李义方很刚,郑仲夫一派的人却非常胆小,跑得飞快,以至于苏绝追上了李义方,却追不上郑仲夫。
“看起来,郑仲夫那群人我们是追不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到倭国去。”
苏绝双手抱在胸前,不爽道:“倭国孤悬海外,想要把他们带回来受审,恐怕没那么容易。”
文天瑞也是同样的感觉,觉得此番行动未能尽全功,是一件让人很不愉快的事情,但是没办法,人已经跑远了,追也追不上了。
几天之后,乘船抵达开城的胡玮将苏咏霖的命令传达到位。
政治上,首先需要从仅剩的高丽王室中选拔出一个好控制的成为傀儡高丽国王,再以他的名义任命胡玮为正式的高丽国相。
然后在开城建立起以“高丽国相”胡玮为首的大明行政团队,接管高丽朝廷对高丽地方的统治权,稳固高丽中央体制,不使高丽地方陷入混乱,从大义名份上站稳脚跟,立于不败之地。
军事上,明军的军事行动暂时停止,停留在当前战线,转而进行休整和后勤补充。
接着,开城行政团队以传檄的方式对剩下没有军事占领的地区进行统治权宣誓,接受统治的暂时不打,不接受统治的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荡平,展现强悍的武力。
这是当前需要从政治军事上完成的工作。
这个起始工作完成之后,开城中央行政团队成功建立、人手充沛以后,开始逐渐向地方人口聚居地展开土地改革,以开城为中心,逐渐建立起明国式的四级行政体制。
胡玮为首的开城中央行政团队需要对高丽进行明国化改造,当明国化改造彻底成功之后,就是高丽王向大明上表请求内附的时候,届时高丽王国就会变成大明的高丽行省。
当然,最让苏绝和文天瑞感到愉快的,就是未来的征伐倭国的计划。
“倭国虽然孤悬海外,但是一则藏匿南宋余孽、高丽反贼,二则其国内据说广有金银,对大明币制改革有很大的帮助,所以大明对倭国是势在必得,这一战也是迟早的事情。”
胡玮笑道:“主席已经给了我一个五年目标,要我在五年内为十万大军积蓄一年海外远征所需要的一切物资,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若是稍微有点懈怠,这个目标就很难达成了。”
文天瑞和胡玮是老战友、老朋友,他对胡玮很友好,便调侃他。
“你的能耐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大兴府尹这个位置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好的,上一个没做好的,现在正在做乡指导员,伱却能从这个位置上一跃而上,老胡啊,你不简单。”
胡玮苦笑着摇了摇头。
“得了吧,我们这帮老战友就数你位置最高,你可是大兵团的书记,你还说我不简单?你是最不简单的好吗?”
当着元老级人物苏绝的面,文天瑞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等两人单独约了吃饭聚会的时候,文天瑞才把话给说开。
“我在军队里啊,军队系统独立于行政系统,之前几次大清洗都没波及到我,你身处漩涡中心,却能全身而退,甚至还步步高升,你当然不简单了。
说真的,这次,我可真为你捏了把汗,你当时写信给我让我托关系照顾一下你的家人,我可真的是吓得不轻,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仔细说说。”
“那时候说真的,真的挺危险的。”
胡玮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和乔丰没关系,主要是鲁甸,我和鲁甸是老乡,在军队里打仗的时候他还是我的老上级,照顾过我,之前在公务上也有一些合作,办的比较好。
之后有一次,他就说想把我引荐给一个大人物,叫乔丰,说绝对能帮我更上一层楼,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去见了他,结果见面之后没多久,他言语里就开始暗示我。
他的意思大概就是想要利用我大兴府尹的身份帮他在中都办点事情,还说什么礼尚往来,官员之间应该互相帮助,互相提携,我就知道这里头有问题了。”
“那你帮了吗?”
“当然没帮啊!这要是帮了我还能坐在这里和你聊天啊?我早就去库页州建设边疆了。”
胡玮没好气的白了文天瑞一眼,开口道:“那个事情不对劲,我想来想去没帮他,婉言拒绝了,当时鲁甸还劝过我,说什么不帮他的话后果很严重,会得罪人什么的。
我当时想他一个组织部副主任,脑袋上还有一个正牌主任,他难道就能为所欲为?我不相信,没理他,结果我把他给想简单了,因为我没帮他,他后面就开始给我小鞋穿。
之前,大兴府很多需要用钱的地方以前都是好端端的批准下来,那段时间可难了,正好那段时间财政部三个财神爷都不在中都,我去财政部去了好几次,都是没消息。
我那是求爷爷告奶奶,天天就差打个地铺睡在财政部大院里了,最后一个和我比较熟悉的员外郎看不过去了,偷偷给我塞了张纸条,说上面有人打招呼要对付我,要我小心点。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家伙已经把手伸到财政部了,我就心里一惊,觉得这肯定要出事,他一个组织部副主任居然能把手伸到财政部,阻拦我大兴府的正常工作,他到底有什么通天能耐?”
(本章完)
一千四百四十二 文天瑞想不通
听胡玮说了这些事情之后,文天瑞皱了皱眉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还有这档子事情?这可真是无法无天了,这和封建旧官僚有什么不同?一群混蛋!”
“这还算是情节轻微的,只是给我小鞋穿,给我增加施政难度,算是他的一次警告。”
胡玮低声道:“后面我还是不答应跟他合作,鲁甸来了一次,我咬牙没答应,鲁甸就说他也帮不了我了,后面监察部就来人了,开始审查我身边的几个做的比较好的年轻官员,说他们有问题。
他们和我朝夕相处,他们有没有问题我能不知道吗?他们为了中都的扩建工作那是没日没夜的跑工地,管建材,管工人,管后勤,是我非常重要的帮手,结果全给监察部带走了。
那段时间中都的扩建工作一团乱麻,本来都是我那几个部下负责的事情,全都堆在我身上了,我连气都传不过来,后面更过分,监察部两个人来找我,说我有职务犯罪的嫌疑,要我协助他们调查。
但是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到,没关系,就是要把我带到监察部里头关我半天,再把我放出去,我给弄得身心俱疲,觉得这一波可能扛不住了,才给你写信拜托你照顾我的家人。”
文天瑞听完,又是生气,又是感慨。
“监察部组织部,这都是公器!居然被私人操控,实现私人目的,这帮混蛋何等可恶?杀了他们都不解气!”
气愤之后,文天瑞又是满脸的无奈。
“我说你怎么突然写信给我让我照顾伱的家人,搞得和托孤一样,原来发生了这种事情啊……我都完全不能想象,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呢?”
“后面乔丰和鲁甸倒台了,那段时间被耽误的工作堆积太多,我上个月才刚刚忙完,都给忘了要跟你说一下的。”
胡玮苦笑道:“哪晓得能遇到这种事情,那段时间中都可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孔茂捷号称中都鬼见愁,但是那个时候他整个人都被蒙在鼓里,根本使不上力。
田珪子在开封,主席又在领兵远征,但凡能说上话的人物正好在那个时候都帮不到忙,我就感觉自己被一张大网给缠住了,动弹不得,万念俱灰了已经。”
“想想都觉得难熬啊。”
文天瑞感叹道:“还好,过去了,都过去了,未来,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这种事情程出现一次,主席肯定会有防备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不会?”
胡玮苦笑一声,感叹道:“天瑞,你没在中都工作过,但凡你在中都工作过,都不会说出这种话,你知道这一次整风运动有多少人怨气冲天吗?你以为主席为什么要在最后对自己开刀,惩罚自己?”
“我倒是听过一些传言。”
文天瑞轻声道:“这一次整风,因为涉及到很多老人,还和婚姻有关,于是有大规模岗位调动,所以引起资历深厚的复兴会员的普遍不满,所以主席才在最后关头惩罚自己,让很多人闭嘴。”
“所以啊,这一次整风说是大获成功,但是我觉得问题没那么简单。”
胡玮叹息道:“一个婚姻问题,就把多少关系到组织部和监察部的会员的工作给调动了,全国范围内的大规模换岗,搞出不少麻烦,各地组织都有怨气。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多人好像就在这几年变了模样,变得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了,其中不乏比我们的资历还要深厚的人,明明都是最早起来造反的,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我觉得吧,无非是欲壑难填,贪心不足,既舍不得革命者的身份,还想要封建旧官僚的特权,结果就是如此了。”
文天瑞紧锁眉头道:“但是照你这么说,中都城内还有不少持这种观念的人?”
“你说呢?非常多,多的你都想象不到。”
胡玮摇了摇头:“其实这一次我感觉我被调来高丽也好,至少保证五年之内我不会牵扯到整风运动之中,可以远离中都也是不错的。
眼下的中都城,我总觉得还有更大的事件会发生,还要死更多的人,整风不可能只有一次,从最开始到现在,很多人都变了,但是主席没变,也有另外一些人没变。
变的和没变的,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绝对不会很小,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不是他们的对手,我觉得我还是远离中都最好。”
文天瑞面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左思右想,他看着胡玮,摇了摇头。
“所以你是逃出中都的?我觉得这不好,你是一个革命者,怎么能做逃兵呢?”
“没必要把我当作逃兵吧?在高丽我能做的事情更多,而在中都,我什么都做不到。”
胡玮苦笑道:“我也不是没尝试过做点什么,但是我发现,我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更何况我也根本不可能去做乔丰和鲁甸做过的事情,既然如此,我不如前往高丽,为主席做好进攻倭国的准备。”
文天瑞思来想去,也只剩下苦笑。
“为什么总觉得对抗恶行的时候,正义者总是势单力孤,欲壑难填之人身边总有一大群围着他转的人,这对于正义的革命者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真的。”
“我们倒也不是势单力孤。”
胡玮伸手指了指西方:“主席不是还在吗?只要主席还在一日,那些人终究翻不起什么大的浪花,大家终究还是知道自己该相信谁的。”
“那如果有朝一日主席不在了呢?”
文天瑞紧紧盯着胡玮。
胡玮犹豫了一阵子,微微叹了口气。
“主席那么年轻,他要是真不在了,那个时候我们应该也不在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做好眼下能做的事情,其他的,就看中都吧。”
虽然文天瑞对胡玮这种逃避的做法并不赞同,但是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真的也没什么太多事情能做到。
俗话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自己作为军队的书记官,还是兵团级别的书记官,在复兴会内部的确有很高的地位。
但是他的驻地到底是辽东,不在中都,想要伸手到中都,他乐意,估计旁人还不乐意。
没有正当的职位,就没有正当的权势,也就难以与之展开政治斗争,除非真的向苏咏霖说的那样抛开一切,展开针对敌人的斗争,不要遵循正常的政治法则。
但是就目前来看,还没有人这样做,哪怕是苏咏霖自己,也是利用自己崇高的地位和无上权威打击贪腐犯罪,也不是进行斗争。
所以虽然他这样说,但是文天瑞觉得短时间内估计还真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抛开政治法则展开对敌斗争的人。
更别说那些需要被斗争的家伙本身就是最早跟在苏咏霖身边学习斗争法则的人,如何斗争,估计他们更加清楚,这一次中都游街事件就是如此发生的。
如果说中都目前还是有为数不少的口服心不服的人存在,还在默默积蓄力量准备与苏咏霖展开斗争,那么中都还真的是一个大漩涡。
文天瑞毫不怀疑苏咏霖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只要他活着,大明国就没有人可以战胜他,但是过程可能不会那么友好。
说到底,大家究竟变了多少,为什么几年之间就从战友变成了敌人呢?
文天瑞想不通。
当年大家聚在一起发誓要掀翻上等人开创新世界的时候,那种豪情壮志的场面,文天瑞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一转眼,仿佛一切都变了。
(本章完)
一千四百四十三 南征北战誓不休
那次交谈的数日之后,苏绝、文天瑞和胡玮等人一起从高丽王室幸存者之中挑选了一个名为王灿的十七岁少年,推荐他成为新任高丽国王。
这个少年在火灾之中被吓得不轻,精神稍微有点脆弱,不能听到剧烈的响声,也不能看到火光,否则就会吓得瑟瑟发抖不能自由行动。
对于高丽国王这个职位来说,他实在是太“优秀”了。
这个推举结果被苏咏霖承认,于是苏咏霖以大明皇帝的身份下诏,正式册封王灿为高丽国王。
随后,王灿又以高丽国王的正式身份册封胡玮为高丽国相,允许他【专摄政权】,成为实际上的高丽掌权者,且手续齐全,图章合法,是一个没有任何法理问题的高丽国相。
但是很显然的,胡玮以前大明官员的身份成为高丽国相这件事情多多少少还是会引起一些高丽官员的担忧和质疑。
他们觉得胡玮以明国人的身份担任高丽国相,还是全权掌握朝政的存在,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大明的真实用意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有图谋高丽主权的想法之类的。
自古以来中原历朝历代都成为过高丽的宗主国,但是他们的宗主权都很有边界感,从未有过任何图谋高丽国政的事情发生。
这一次大明的行为,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
一时间,一部分在战火中侥幸生存下来的高丽年轻官员集体向王灿上表,希望他可以多加考量,也有人专门登门拜访胡玮,希望胡玮可以解释一下大明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然,这个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王灿虽然已经十七岁,按照规矩,可以执政,但是王灿自打成为高丽国王且完成册封礼之后,就被要求居于深宫,没什么事情不要外出。
他和高丽王室众人被明军士兵严格看管,属于半强制软禁状态,官员们的上表自然无法送到王灿的面前,王灿根本看不到。
诚然,王灿就算看到了这些表奏,也根本不可能做出什么有效改变。
开城里的高丽官员只能见到胡玮,且有什么问题也只能咨询胡玮,等待胡玮的处置。
他们对此感到不满和质疑,然而他们的不满和质疑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解答。
他们被全部解除了职位,且被软禁在家中,无事不得外出。
他们的职位被不断从中都抵达高丽的明国年轻官员们替代,明国官员们三三两两被“王灿”任命为正式的高丽官员,开始执行高丽中央政府的权力,开始承担职责。
并且他们还对对整个高丽之地发去命令,要求他们接受开城朝廷的统治,承认开城朝廷的统治,不得阳奉阴违等等。
与此同时,复兴会组织也在高丽开始了活动,他们开始招揽高丽会员加入其中,开展在当地的基层活动,从最基层一点一点的改变高丽。
这个时候是洪武十年的三月中旬。
高丽遭逢大难之后,又骤然被明国平息了大乱,恢复了秩序,新国王登位,貌似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但是地方上并非没有疑虑。
《洪武政论》早就在高丽流传,高丽名义上禁止《洪武政论》流动,但是统治阶层和地方地主豪强阶层该看的都已经看完了,有的还看了不止一遍,对《洪武政论》非常感兴趣。
正是因为深入了解了明国的国家属性还有皇帝苏咏霖的一些出格行为,地方官员和豪强地主才会对明国介入高丽政治感到担忧,担心明国会不会在高丽也执行明国内部的一些政策。
比如土地改革之类的。
谁来做高丽国王他们不在意,但是说起土地改革,那可就真的触及到他们的核心利益了。
事关核心利益,他们绝对不可能后退哪怕一步。
明国地主豪强们的下场是怎么样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如果让他们重蹈覆辙,他们可不答应。
这种担忧使得高丽地方上的官员们大部分做好了润的准备,还有小部分做好了抵抗到底的准备。
而扎根地方生存的地主豪强们则默默加强自身武力,准备一旦事情不妙,一旦明国打算搞事情,他们就要用武力来捍卫自己的家族产业。
不论成功与否,这种态度是必须要有的,绝对不能让明国人觉得他们很好欺负。
军队只有十万,但是真的触及了地主豪强们的核心利益,反抗者可远远不止十万。
至于对中央的回应,大部分地方官员都给出了明确的回应,表示愿意接受开城朝廷的统治,一定遵守命令。
说到底,强悍的明军正驻守在开城内外,他们这个时候和开城朝廷作对,不就等于在给明军直接过来抽他们的理由吗?
不能干这种蠢事。
距离开城不远的地方官员普遍做出了肯定的回应,不希望招惹明军。
而距离开城比较远的地方官员们则有更多的余裕,认为事情有待观察,觉得明军不太可能跨越大半高丽国土来对付他们,所以他们可以观望局势,不急着答复开城朝廷。
高丽局势一片混沌,但也有着一触即发的可能,或许几个月之内可能就会见分晓。
另一边,韩景珪在三月份的时候感觉天气温暖,于是上表中都请求对草原进行第二次北伐,将冬天没有解决完的事情继续解决掉,誓要将林中部落联盟彻底消灭,巡游北海。
参谋总部和枢密院商量过后,认为林中部落大势已去,剩下的口众已经不足以成为威胁,觉得没有必要发起再一次的北伐,于是把建议告知苏咏霖,建议不发起再一次的北伐。
苏咏霖认真思考过后,认为战争理当尽全功,既然还有余贼,就该进剿,痛打落水狗。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于是苏咏霖下令参谋总部和枢密院规划此战,允许韩景珪的北伐请求,又因为林中部落的确没有太大威胁,于是发中都虎贲禁卫铁骑一万,并第三兵团直属骑兵队一万,共两万骑兵发起第二次北伐。
这一次北伐的目的是搜剿残敌、巡游北海,在北海立国界碑等等。
参谋总部和枢密院领命,规划战事,下令给韩景珪,准其发起北伐。
于是在洪武十年的四月初,韩景珪和钟学民再次出动,各自统领一万骑兵出动北伐,誓要尽全功。
第三兵团的北伐开始之后,苏咏霖又接到了来自四川行省方面官府和驻军的消息汇报。
简而言之,大理国为了回应苏咏霖的要求,已经出兵协助大明打击那些生活在川南地区的反明派蛮人部落了。
反明派部落一般生存在深山老林里,当地明军对于道路不太熟悉,打击起来颇为费尽,但是大理国军队显然对道路比较熟悉,不仅自己出兵打,也给明国派来熟悉道路的向导。
于是从洪武十年二月开始,徐通率领第八兵团对川南地区的反明派部落武装展开干脆彻底的围剿,对反明派部落采取强力打击的强硬态度,彰显明国中央决不妥协的态度,顺便震慑中间派的部落。
这场作战因为有了熟悉地形的大理向导,还有大理军队从南向北的进攻,使得明军和大理军队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对一些自以为防御成功的反明派部落武装展开了灭顶式的摧毁打击。
到四月中旬,这场规模不大的局部性战争已经进行了两个月。
第八兵团累计摧毁了反明派部落十三个,消灭反明派部落武装一万三千多人,俘获反明派部落武装四万余人,俘获口众超过十万。
一千四百四十四 大明会要求大理国遵照大明的法令办事吗?
这两个月的战争没有大规模对战,有的都是小规模破袭战。
在四川南部云南北部这些山地密林未开发地区,想要搞大规模作战是不现实的。
只有小规模化整为零式的破袭战才有搞头。
这需要明军的高度纪律化,还有小单位的作战能力,以近乎游击战争式的战斗模式展开攻击。
这对于封建旧军队来说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以封建旧军队的纪律状况来看,但凡化整为零开打游击战,大头兵们要做的第一件事绝对不是按照命令作战,而是开小差。
那么好的逃跑机会,平时根本不可能有,所以给长官欺负的要死要活的大头兵们怎么能不立刻开小差跑路?
一个师能给你跑得就剩下一个连,最多算上一个师部,但凡多一点都能算你师长爱兵如子,所以封建旧军队注定无法化整为零打游击作战。
而在这种密林山地地形,大兵团无法展开,只有化整为零的战斗方式最有效果,所以封建王朝面对这些边疆部族,往往很是无奈。
明军则不然。
这帮反明派武装部落也算是运气不好,撞上了铁板,正好碰到了史上最强明军,也是最有纪律性的明军,偏偏还把他们当作传统的中原王朝的笨重对手。
于是他们惨了。
在徐通的规划下,明军以营为作战单位,舍弃最擅长的大兵团联合作战,以一个营或者两个营的组合发起对一个或者两个部落的专门打击,明确路线,多线出击。
一边打,一边用火油纵火焚烧树林,通过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小规模破袭战,徐通逐渐实现积小胜为大胜的战前布局,将川南地区的反明派部落剿灭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剩下的彻底失去了和明军一较长短的勇气,且不认为投降有好下场,只能选择一路往东南方向逃,似乎是要逃到东南亚方向。
但是就徐通所知,他们途中需要穿越大量原始丛林才能找到人类聚居区,活着抵达目的地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可以说,在大理国的协助之下,经过这两个月的小规模战斗,明国基本上剿灭了川南地区的反明派部落武装,初步对川南山区进行了统治权力的深度辐射。
大明官府在这一地区说的话管用了,那些部落都会听从了,不会阳奉阴违了。
比如大明官府在一系列的剿灭作战之后要求一些亲明派部落和中立部落从他们原先的居住地迁移出来,到大明官府划定的区域定居,方便大明官府对他们进行人口普查和正式治理。
原先这种事情想都别想,这些人根本不会答应,甚至还会立刻造反。
但是现在他们不得不认真考虑这种事情的可行性,并且派人和大明官方对接,商讨一系列的可能性,寻求更优厚的政策待遇等等。
这是统治权的贯彻落实。
第八兵团的战士们为此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而在这场战斗之中,苏海生和其麾下第二兵团驻防军队担当的是后勤保障任务,主要作战任务全部交给第八兵团的新兵蛋子们,让他们和反明派部落武装展开生死拼杀,以此锻炼他们的实战能力。
值得高兴的是,第八兵团的新兵蛋子们承受住了自然环境和敌人战斗力的严峻考验,成功完成了使命。
虽然他们自身也付出了一千多人阵亡、伤病而死的代价,但是相比于战果来说,这些损失并非不值得。
徐通在最后一个剿灭的反明派部落驻地废墟之中立碑,纪念为了获得这场胜利而牺牲的年轻战士们。
他学习苏咏霖,将明军整个剿灭敌人的过程镌刻在石碑上,向后人宣誓大明对这片土地的主权以及大明为了获得胜利而付出的代价。
这些年轻战士们值得被人永远铭记。
如此一来,最后剩下的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也就是大理国方面为明国提供的帮助。
本次军事行动,大理国出动了五千多名士兵,由之前出使大明的高贞明担当领军将领,配合明军主力执行了一些比较有难度的军事行动,付出了一些伤亡。
于是战后,徐通分配给了大理军队一部分战利品,并且向苏咏霖上表,彰显大理军队和高贞明的战功,向苏咏霖请求嘉奖。
最后为高贞明获得了苏咏霖给他的实物奖励,以及大明官职、勋位奖励,对此,高贞明十分感谢徐通,向徐通送了不少礼物,还试图向徐通赠送大理美女,供他享受。
礼物徐通全收了,转手就放到了军用仓库里面储存起来,入了公账,用来进一步改善军队士兵的待遇。
至于大理美女,徐通没要。
“千年前,中原有战神,名为霍去病,他曾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虽然远不如霍去病,但是也愿意效仿他,大明一统尚未实现,我又怎么能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呢?”
《我的治愈系游戏》
高贞明很佩服徐通这种嘴和手里的刀一样硬的人。
他笑得有些暧昧。
“就算是您收下,这些女子也不过是您的妾室,再不济,拿她们当使唤丫头、通房丫头,怎么都行,她们容貌艳丽,温柔可人,能歌善舞,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二,绝不会让您觉得枯燥乏味。
再者说了,您还没有结婚,没有妻室,无人照顾,这行军作战之余,房中总还是需要一些贴心人的,为您端茶递水,服侍您的起居生活,为您洗衣叠被,或是暖床,难道不好吗?”
徐通面不改色,摇头拒绝。
“我是复兴会员,复兴会对于会员是有要求的,纳妾、通房丫头这种剥削和压迫的旧时代象征,复兴会员决不能为之,高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实在不能接受。”
高贞明面色渐变。
“我听说过复兴会,不曾知晓您也是会员,且会员不能纳妾,连通房丫头都不能有……这未免有些不讲情理吧?”
徐通缓缓摇头。
“我是复兴会员,是一个革命者,纳妾这种旧时代上等人老爷们的享受,是革命者必须要回避的,大明虽然还没有明令禁止所有人纳妾,但这个命令也就在两可之间,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现实。”
徐通打量了高贞明一会儿,笑道:“还好,大理国虽然是大明的藩属国,倒是不必按照大明的规矩办事,若是如此,高氏家族恐怕会有不少人从心底里感到不满意。”
高贞明读过《洪武政论》,对苏咏霖和明国的政策略绝非一无所知,正因为此,他和他背后的高氏家族才会感到忧虑。
“虽然这样问可能有些犯忌讳,但是就您看来,大明会要求大理国遵照大明的法令办事吗?”
高贞明试探着询问徐通:“我也读过皇帝陛下的大作,深深感到皇帝陛下忧国忧民、为国为民之心,只是不知道皇帝陛下对大理是不是也有同样的要求,这方面,您以为如何?”
一千四百四十五 吾辈穷极一生之理想
徐通听出了高贞明的言外之意。
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回答的必要,但是既然他想知道,徐通就满足他。
“对大明来说,要求别人做到之前,自己要先做到,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就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做到,所以大明会作为表率,做到自己要求自己做到的事情,然后再说其他,高将军以为呢?”
高贞明联想到刚才徐通拒绝美女的事情,心里一沉。
这种言论对于大理权贵们来说可绝对不算友好。
“您说的是……”
“大明是革命之国度,革命者最痛恨的就是利用权势欺压弱小、剥削弱小的行为。”
徐通笑道:“高将军既然读过《洪武政论》,那么这些专业术语我也就不做解释了,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不该说的我当然也不会说,高将军只需要知道,关于革命,大明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
高贞明咽了口唾沫,笑的比哭还难看。
“久闻大明皇帝陛下雄才大略,英明神武,不曾想还有如此为国为民之心,实在是天下人的福气,也是吾等的福气。”
“是天下绝大部分人的福气,但并不是剩下的那一小撮人的福气。”
徐通意味深长地笑道:“那一小撮人是旧秩序下的既得利益者,他们仇视革命力量,就算军事力量不如我们,也会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颠覆我们,让我们失败,而我们的使命,就是消灭他们,把公平带给剩下的绝大部分人。
诚然,我们都知道这一小撮人往往掌控着最高权力,拥有强大的武力,所以大明必须要拥有比他们强大无数倍的绝强武力,如此,才能真正的做到想要做到的事情。”
高贞明又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心跳加速。
“您说的是,您说的的确是这样的,大明乃天朝上国,大明想要做到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阻挡,大理绝对会追随大明的脚步。”
“天朝上国也是旧时代的说法了,傲慢,自以为是,看不到自己的问题,沉溺于虚幻之中,大明不需要这个称谓,大明是红日,瞧见我们的国旗了吗?”
徐通伸手指向了正在军营中飘扬着的明国国旗:“这面国旗,名为日月同辉天下红,天下红!吾辈穷极一生之理想,天下红!”
高贞明抬头,顺着徐通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明国的国旗。
国旗这个概念他觉得挺新鲜,之前是没听过的。
旗帜大家都有,军队里的旗帜,宫廷里的旗帜,私人性质的团体性质的,祭祀性质的,有些大家族也有自己的旗帜,唯独没有国家性质的旗帜。
因为从古至今从没有一个人可以将一个国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整合,找到一种全国上下畅通无阻的国家理念。
所以当然不会出现国旗。
更遑论这面大明国旗的恐怖内涵。
日月同辉天下红?
这日月,说的是大明的日月,还是其他国家的日月?
难道说大理国土之上的人们抬头就看不到日月吗?
若是这样说,岂不是普天之下的任何一块能看到月亮和太阳的土地都要成为大明的“红土地”,大明国对疆域的野心如此恐怖吗?
高贞明越想越觉得不安心,越想越觉得自己窥破了什么恐怖的秘密,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但是没有。
徐通没有为难他,还为他申请嘉奖,让他得到了大明的赏赐、官职和勋位,让他甚至有了大明的身份,这也让他更加疑惑,他不知道大明究竟想要对大理国做些什么。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就算他知道,就算他背后的高氏家族知道,他们也没有力量改变这个结局。
因为大明有着超越大理国想象力极限的军事力量。
而军事力量,是这个人类世界最根本的力量。
大理不能改变什么,苏海生却想要改变一些什么。
初步认可了第八兵团戍边、开疆的实力之后,留在成都、坐镇后方的苏海生向苏咏霖上了一道关于军事调动问题的奏表。
这份奏表的意思就是他已经初步认可了第八兵团的训练成果和战斗力,根据这一场战争的结果,他认为第八兵团已经有了独立镇守川蜀且进一步开拓边疆的战斗力。
言下之意就是第二兵团继续派驻军队留在川蜀之地的意义已经不大了,继续留在这里无非是浪费资源,第二兵团的主战老兵们应该放在更加需要他们的位置。
比如西域之地。
苏海生不久之前得知了苏咏霖的西域战略,当时就对这个战略特别向往。
他觉得西域战略必须要有他和第二兵团的参与,还主动为西域战略建言献策,把自己多年思考所得全部告知参谋总部,得到了参谋总部的表彰。
苏咏霖得知苏海生对第八兵团的评价之后,便知道苏海生的确很想参与到西域战略当中展现实力的渴望。
与此同时,参谋总部也认可了第八兵团和司令官徐通的能力,认可了第八兵团独当一面的能力。
他们认为在未来的战略规划中,第八兵团足以承担起全部的职责。
在如此背景下,洪武十年四月中下旬,苏咏霖下令,第二兵团司令官苏海生可以率领第二兵团驻守川蜀之地的军队返回关中驻地,在关中驻地进行整顿。
他们可以一边整顿一边和姜良平统领的第六兵团互通有无,讨论一下目前第二兵团还缺少什么东西,有困难的地方告知中央,中央会酌情为第二兵团补足,避免耽误战事。
且从此刻开始,第二兵团的军官、士兵们都要开始恶补中原王朝经营西域的历史,了解西域和中原王朝之间的分分合合, 以及为什么大明一定要出兵西域、重回西域的原因。
他们需要从汉武帝开始经营西域的时候说起,一直说到安史之乱以后唐朝逐渐失去对西域的控制,以及西域白首兵的悲壮,再到张议潮归义军昙花一现式的雄起。
最后是唐朝灭亡之后对西域的彻底失去。
数百年的时间里,因为南北宋过于拉跨,被辽金压得死死的,根本不能将力量延伸到西域,没能重回西域,以至于如今大明的版图中也没有西域这一环节。
但是西域自打西汉以来就是中原王朝的势力范围,到了唐朝更是设置足够规模的官方机构驻军、管理,就等于内地领土了。
所以在大明看来,西域就是大明沦陷的国土,必须要收回来的国土。
总而言之,每一个士兵都要知道【西域之地本为中原疆土】的根本原因,并且认可,了解到这场伟大的军事行动是华夏一统的一部分。
这不是开拓战争,这是光复战争,这是国家统一战争。
苏咏霖专门从宣徽院国史馆中找寻相关史料,组织人力编纂成一册《中原西域记》,印刷十万册送到第二兵团和第六兵团驻地,让他们展开学习。
一千四百四十六 西域热
事实证明,这种学习是很有意义的。
至少西域白首兵的历史故事让第二兵团和第六兵团的广大士兵产生了强烈的情感共鸣,让他们感受到了浓烈的苍凉和悲壮之感,纷纷为之流泪。
两个兵团的政工干部们随即组织了一场让士兵们提交关于西域白首兵故事的观后感的活动。
抓住这个充满家国情怀的故事提供的机会,给大明士兵们补足对西域的了解,增加对西域这块土地的认可程度。
他们需要认识到西域是大明的失落国土,而非域外之地。
大明作为中原王朝政权的批判继承者,唾弃中原王朝腐朽落后反动的统治体制,但是同样继承了这份浓烈的家国情怀和国家战略考量。
他们决定继承前人遗愿,兵发西域,重回西域。
这种思想和文化上的补足是苏咏霖建设北庭行省和安西行省这两大行省的先期准备之一,因为未来的生产建设兵团可能就需要这两大兵团的部分士兵们做出贡献。
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可能需要离开家乡,定居在安西行省或者北庭行省,在这片未曾谋面的苦寒之地生存下去,繁衍生息。
届时,这份家国情怀可能就是对抗思乡之情的神兵利器。
而且说真的,读到这些故事的时候,苏咏霖自己也会被西域白首兵们的悲壮情怀而感动,深深感慨于他们的骄傲、信仰。
同时,他也感慨于巅峰大唐到底是何等的壮志雄浑、波澜壮阔,居然能让封建军人在断绝援助的前提下为国坚守边疆四十余年,直到最后一兵也不曾放弃。
这是封建军队能够拥有的战斗意志、爱国情怀吗?
就普遍常理来说,这并不正常。
唯一的解释就是,从开元盛世走过来的这群军人,他们享受到了开元盛世给他们带来的充分的正面影响,且真的为大唐从心底里感到骄傲和自豪,并且愿意为了这样的大唐付出一切。
《我的冰山美女老婆》
他们一直相信,大唐有朝一日一定会回来,一定会重回西域,一定会再次强盛,夺回属于他们的荣耀。
可惜,大唐最终没有回来,并且永远也没有回来,这份遗憾,也就此成为了永久的遗憾。
但是这一次,苏咏霖将带领大明国继承这份遗憾,并且尽其所能,将这份遗憾彻底抹平,举目见日不见长安的事情,再不会发生了。
军队方面的准备进行中的时候,苏咏霖也要求对民间展开一定程度的宣传,为将来平定西域之后的移民政策作先期准备。
就目前确实存在的边疆地区移民困难的局面,苏咏霖认为有那么一部分是宣传不到位的原因。
宣传口没有发掘出这些地区和华夏内地不可分割的内在关联,没有发掘出一系列前人开拓边疆的艰难创业史,没有让民众认识到彼此之间的传承关系,所以移民政策不成功。
而西域之地需要的移民数量尤其之多,如果没有更加妥当的移民政策和配套的宣传措施,想要将西域永久变为华夏领土,难度不小。
所以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苏咏霖和复兴会宣传部开了一场大会,商讨了全新的宣传方式与口径。
从汉朝使者张骞出使西域的故事开始,一直到唐朝最后一名白首兵战死的故事,苏咏霖要求整个复兴会系统和官员系统中有文学才能的人以此为素材,进行文学创作,然后投稿到树人书社。
他希望在较短的时间内让全国民众都开始关注西域,了解西域,知道他们的国家在过去曾经对西域拥有过不可置疑的主权。
并且过去的无数岁月之中,中原战士们为了西域这片土地曾经进行过无比英勇的斗争,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不应该随着时间被遗忘,而应该随着时间流逝越发深入人心,成为民族记忆。
苏咏霖也深有感触,亲自提笔创作文章,写了一篇关于安西军中一个小兵和一个小军官的短篇故事,将其投稿到树人书社。
有了苏咏霖的带头作用,无数有文学梦想和文学才能的人开始就这一系列的素材进行大量的文学创作,从张骞出使西域写到十三将士归玉门,从汉武帝开拓西域写到班超经营西域。
宣传部以此为突破点,以中都为中心,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宣传西域故事,投入大量宣传资源,让西域故事在全国遍地开花。
短期内,从中都开始,一股渐渐席卷全国的【西域热】出现了。
随之而来的不仅仅是苏咏霖和宣传部意料之中的全民西域热,也有一个意料不到的小插曲。
这一段时间,正好是复兴会妇女部下属戏剧团完成一系列准备、准备正式展开全国巡演的时候,主导人赵惜蕊听苏咏霖说起全国目前的宣传口径的事情,很感兴趣。
思维敏锐的赵惜蕊抓住了这股西域热潮带来的机遇,拍板决定顺应这股西域热潮,排演一出与此相关的故事,并且在中都做初演。
借此热潮,一炮打响戏剧团的名声和戏剧这种全新艺术形式的名声,正式拉开戏剧团全国巡演的序幕。
对于赵惜蕊的想法,苏咏霖是表示支持的。
“戏剧团不仅有艺术属性,也应该有政治属性,做得好的话,戏剧团会成为一个不亚于宣传部的超强宣传工具,对于整个宣传口的工作来说,其作用甚至不会亚于宣传口的努力。”
有了苏咏霖的表态支持,赵惜蕊就决定放手去做。
不过当时戏剧团主要排演的剧目是《白毛女》、《半夜鸡叫》、《地主家也没余粮》、《壮丁阿贵》等强烈批判旧时代封建制度的剧目,具有强烈的政治倾向和政治意义。
戏剧团的很多人都认为戏剧团应该以绝对正确的政治面目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向大众宣扬正确的政治观念,打击旧时代旧观念。
西域热潮并没有太大的政治意义,主要核心思想也不在阶级斗争方面,反而是要颂扬一些封建统治阶层的人,不太符合戏剧团创立的初衷。
所以他们对赵惜蕊的这一建议表示质疑。
对此,赵惜蕊耐心地做大家的工作。
“艺术总归是要服务于广大人民群众的,人民群众不仅需要政治引导,也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家国情怀,忠孝节义,这些和阶级斗争没什么关系,但是对于我们这个社会来说,难道就不重要吗?
大明对于之前的历朝历代,讲究一个批判继承,不仅要批判他们的剥削欺压民众的罪过,也要继承一些好的东西,家国情怀也好,道德情操也好,面对外敌时不惜一切的抗争精神,我们难道要放弃吗?”
赵惜蕊的这番讲话很有说服力,说服了不少对此怀有疑虑的人。
于是在赵惜蕊的主持下,戏剧团选中了十三将士归玉门的故事,准备就这一故事展开,创作一个剧本,排一出新戏。
时间紧,任务重,赵惜蕊带头,所有人卯足了精神,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神力投入了工作之中。
一千四百四十七 《十三将士归玉门》
赵惜蕊之所以选择这个故事,不仅是因为这个故事里有家国情怀和热血沸腾的战斗、有令人为之潸然泪下的悲壮,也是因为其中有一位没有姓名的女子参与其中。
车师后国的王后的先辈是汉人,她念及故国之情,于是暗中向耿恭等人提供情报和粮秣,支持他坚守下去。
虽然她没有留下姓名,但是她的所作所为同样能够得到颂扬。
赵惜蕊亲自参与到编剧和导演工作之中,为这出剧目的排演做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并且还通过复兴会的宣传系统在整个中都打广告,说复兴会妇女部下属戏剧团要演出戏剧了,欢迎大家免费观看。
复兴会的宣传系统很给力,很快就让整个中都城的人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不过对于戏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们不太明白。
这个时候,十三将士归玉门的故事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配合当下的西域热潮,很多人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戏剧,但是既然涉及到曾经西域的故事,那么他们还是很愿意去看一看的。
反正免费不要钱,看一眼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就是了。
对于赵惜蕊一力推动的《十三将士归玉门》的戏剧编排工作,苏咏霖强烈支持,在演出之前最后的一场彩排时,苏咏霖带着朝廷高官和复兴会的主要干部们一起去观看、捧场。
然后对这出剧目给出了相当不错的评价。
赵惜蕊有不错的史学功底,早前她身处大后方,最长看的书就是史书。
为了这出剧目,她还临时突击观看史书中关于这个故事的篇目,了解了一下时代背景,还专门咨询了国史司的一些史学专家,所以这出剧目在还原历史方面做得很到位。
然后在布景、演员选择、台词、转场、服化道具等等各方面上,赵惜蕊作为实际上的总导演也做得很到位。
因为耿恭等人在西域转战坚持一年多的时间,期间经历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苦熬,赵惜蕊也着重于表现出时间的流逝。
表现夏天艳阳高照的时候,就多用灯光集中照明,演员还要脱掉大部分衣物,只套着皮甲表演。
表现冬天苦寒的时候,演员需要穿的很厚实,还要找来柳絮充当雪花,用大扇子装在转轮上,摇动转轮制造较大的风量,表现出寒风瑟瑟的状态等等。
下雨天的时候就在表演台的顶棚上往下洒水,水量由小到大,最后达到瓢泼大雨的模拟状态。
尤其在耿恭趁着暴风雨之夜偷袭匈奴军营的那段戏中,也不知道赵惜蕊弄来了多少水,所有演员就和落汤鸡一样表现出了暴风雨之夜拼死搏杀的场景,表现力非常强。
除此之外,他们还准备了沙子、石块、黄土城墙等等较大规模的道具,力求演绎出耿恭等汉朝将士苦苦支撑的艰难险阻。
当然,这场剧目排练的如此成功,需要特别鸣谢虎贲禁卫军的帮助。
为了将这出戏演好,赵惜蕊找到了苏勇,向他请求帮助,于是苏勇派来了几名虎贲禁卫军的军官提供了专业指导意见,帮助赵惜蕊培训男演员,让他们至少知道真正的军队是怎么守城以及肉搏厮杀的。
最后一场“实弹”级别的彩排结束之后,苏咏霖带头站立鼓掌,官员们和干部们一起为全体演员和主创们报以热烈的掌声,表扬了他们的敬业精神,并且自掏腰包请他们大吃了一顿。
有了苏咏霖的肯定,戏剧团全员斗志昂扬,自信提升,于洪武十年五月十五日的晚上,在繁华大街的街角处搭建戏剧台,正式进行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演出。
苏咏霖当天晚上抽出了一点时间,在戏剧台东南角的茶楼顶楼包了一间茶房,在里头观看了这一场一定会载入史册的演出。
从满场观众的熙熙攘攘,到鸦雀无声,再到哭喊声响成一片,还有最后那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呼喊,苏咏霖都全程经历了。
一个时辰之后,全体演职人员上场谢幕之时,观众们的掌声和呼喊声甚至能够从繁华大街传到解放大街,使得大街上的食客们非常惊讶,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后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场演出结束之后,看了演出的观众们无一不化身为高行动力度的自来水,大力向身边人推荐这场演出,说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全新演出,给他们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全新震撼体验。
很多没看过的人对此表示十分好奇。
还有一些没有第一时间去比较好的观看位置抢占位置的人十分后悔,觉得自己站得太远了,没有在最好的观看角度看到演员们精彩的演出,非常强烈的想要再看一遍。
于是他们纷纷前往复兴会妇女部驻地门口请愿,或者跑到民情咨询室里面向里头的工作人反应,希望知道下一次的演出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地方举办,以及能不能多来几次这样的演出之类的。
因为反响过于热烈,民情咨询室的工作人员不得不把这个事情上报宫中, 直接让苏咏霖知道了。
苏咏霖知道以后,很高兴,把这个事情告诉了赵惜蕊。
“这场仗,打的真是太漂亮了,我的皇后殿下,接下来的棋,你打算怎么下?”
赵惜蕊颇为骄傲的笑了笑。
“怎么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可是你告诉我的,现在星星之火已成,只需要按部就班展开全国巡演,一切就都会成为我们想看到的模样,就从中都开始,我要让妇女部戏剧团之名响彻全国!”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赵惜蕊说行动就行动,顺着西域热的热潮,这部《十三将士归玉门》的戏剧一时间引起剧烈反响,在中都引起了观剧狂潮。
接下来的数日,为了响应民众的观剧心愿,戏剧团员们每天夕阳西下后都连续表演两次《十三将士归玉门》,耗尽精力。
但是这样也不能满足更多民众想要看剧的愿望。
民情咨询室还是不断接到诸如【去晚了连落脚地都没有】【站的位置太远都听不太清楚演员们的声音】之类的回应。
这些情况足以证明这新式演出戏剧到底是多么的受欢迎。
一千四百四十八 中都观剧狂潮
为了顺应民众的观剧心愿,赵惜蕊让妇女部的工作人员们协助戏剧团员们,在解放大街的街角处也搭建了同样规模的戏剧台。
一个晚上分成两个表演组,每组表演两次,从两场表演扩充到四场表演。
为了让更多人看到,他们还会在一场表演结束之后劝说观剧的观众们离开,将位置让给还没看过的人,以此让更多的人得以享受这出剧目带来的观剧体验。
尽管如此,戏剧团也难以满足更多民众想要看演出的愿望,而且有些人并不满足于只看一遍。
受限于技术条件和演员人数不足的问题,演出效率已经不能继续提高了,否则对于演员们来说也是巨大的负担。
肖翠等妇女部工作人员多次开会,得出的结论也只有两个,一个是尽快招募更多的优秀演员加强培训,一个是搭建更多的戏剧表演台,分散观影人群,让人们不用人挤人。
而赵惜蕊则进一步提出了未来搭建专门的戏剧院,用票证制度代替种种维持安保的手段的想法。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
当下的难题在于戏剧团的表演一举击中了民众迫切需要新式休闲娱乐项目来满足身心需求的需求,太过于受欢迎,以至于每次开演都要面临人山人海的局面。
于是乎不得不出动中都禁卫军来维持安保秩序,否则表演甚至无法开始。
这种甜蜜的烦恼是大家一开始根本没有想到的。
就算是赵惜蕊本人也没有想到戏剧表演居然是那么的受欢迎,居然能吸引到那么多人争抢着观看,甚至有人提前一两个时辰到戏剧台周围抢占观剧位置。
毫不夸张地说,《十三将士归玉门》这个剧目是真的被演出了名气。
到五月二十一日往后,中都周边城镇和农村的居民都因为这出剧目的名气慕名而来,纷纷涌入中都城中,想要一睹这个剧目的真面目。
来观剧的人更多了。
戏剧团压力山大,中都禁卫军也是压力陡增,因为好的观剧位置不多,观众们难免会因为这种事情陷入争吵,就会让负责维持秩序的中都禁卫军非常为难。
小商小贩们倒是高兴的合不拢嘴。
因为他们的销售额伴随着戏剧团的精彩演出有了突破性的增长,很多夜市食物商贩的收入都呈现翻倍增长的趋势,无论准备多少食材都能被饥肠辘辘的观剧人抢购一空。
赵惜蕊和肖翠等人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法。
最后还是苏咏霖出手相助,提出了在戏剧表演台周边搭建活动观剧台的方式。
他带着赵惜蕊去看了军队攻城的时候使用的临冲车,那种楼房式多层结构的临冲车可以以固定面积容纳数量更多的观众,不过是楼层高低罢了,并不会占据更多的面积。
苏咏霖建议戏剧团找专业木匠们打造以此为原理的上下层结构的观剧台,不仅可以容纳更多的人,还能让他们都坐着,省的一站站一个时辰腰酸背痛腿抽筋。
赵惜蕊非常喜欢苏咏霖的这个建议,觉得这很有意义。
不仅能防止人们因为站位而产生冲突,还能以此控制观剧人数防止出什么意外,还能更直观的让观剧结束的观众离开,换另一批人来,尽可能满足更多人的观剧欲望。
赵惜蕊把这个事情在妇女部会议上提出来之后,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于是立刻给工部下单,要求工部匠人设计满足观剧需求的同时还方便拆卸和带走的观剧座位台。
工部当然乐意帮他们这个忙。
别说中都民众,中都的官吏们还有复兴会其他部门的会员们也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喜欢上了这种新型艺术形式,非常喜欢也非常想要在下班之后观剧过瘾,但是想要达成这个目标有点难度。
工部的工匠们本身就非常喜欢《十三将士归玉门》这个剧目,现在有机会帮到戏剧团,他们当然拿出浑身解数帮忙。
有了工部高级技工们的帮助,类似山区种地的梯田形式的观剧台就被工匠们设计了出来,并且很快制造出了第一批样品。
当六月份《白毛女》、《半夜鸡叫》、《地主家也没余粮》、《壮丁阿贵》这四个有了广泛群众基础的新剧目被拿出来表演的时候,新式的观剧台也被拿出来使用。
同时,在苏咏霖的建议下,虽然戏剧团的表演还是免费观看的,但是想要观看剧目的观众需要提前去复兴会妇女部驻地办公室领取观剧台座位号票,有座位号票的人才可以去观看剧目。
考虑到炎炎夏日,虽然演出基本上都是在晚上,但还是建议没有领到座位号票的民众不要来观看,以免造成中暑等不良后果。
这个最新规定颁布全城之后,妇女部办公室所在地毫无疑问被挤爆了,短时间内扩充无数倍的戏剧迷们纷纷表示他们抢破了头也要搞到一张观剧台的座位号票。
一天四场演出,上午辰时四刻才开始发放座位号票,辰时六刻、七刻就会全部被领走, 后面来的人无不捶胸顿足懊恼不已,就像是自己错失了一百万钱的超级大奖一样。
而随着四场新剧目的开演,戏剧这一表演形式也更加深入人心。
原先只能在书上看到或者听人讲述的故事,现在可以看到真人演绎,可以看到完整的故事,看到演员们饱含情感的演出,这种体验形式是前所未有且震撼人心的。
越来越多的中都民众向民情咨询室反应不够看、抢不到座位号票之类的事情,这一类的消息也不断的传递到宫中,为人所知。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中都大街小巷街头巷尾,不分白天黑夜,不分时间短,不管人们在做什么,总能在任何一个角落里听到对戏剧表演的讨论和赞美。
人们不断分享自己观看到的戏剧表演的感受,乐此不疲的互相交流,相约一起去观看戏剧,想方设法搞座位号票之类的。
这些事情逐渐成为中都民众们的日常生活当中的一部分,而伴随着这种全新艺术表演形式的广为人知,封建旧制度的罪恶和革命斗争的正义性也更加直观的在广大民众群体中形成讨论热潮。
最直观的体现就在于饰演黄世仁的演员、复兴会员胡强的身上。
一千四百四十九 竭尽全力的演员
他第一次上台饰演黄世仁的那场戏中,就发生了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因为表演黄世仁表演的过于深入,尖酸刻薄无法无天的样子实在是过于真实,以至于当场就有从中都周边农村地区前来观剧的农民破防了。
在黄世仁侮辱喜儿的那场戏中,两对农民夫妻气到破防,情不自禁地举起手里买来的酥黄独就朝着台上的胡强砸了过去,然后大吼着【放开喜儿】,就冲上了台。
在胡强和饰演喜儿的女复兴会员张巧巧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两对农民夫妻一边哭喊,一边对胡强一顿拳打脚踢,好在其他后台演员赶快冲上前来拉开这两对农民夫妻,才平息了这场十分无厘头的事件。
还好,胡强及时抱头蹲防,只是身上青紫几块,没有受什么伤,后面也凭借强大的敬业精神继续把这场戏演了下去。
事后,情绪平复下来的两对农民夫妻十分不好意思的来到胡强面前向他道歉,胡强则大度的原谅了他们。
“你们气的都忘记了这是在演戏,都要来打我,正说明我演得好,这是对我最大的认可,我很高兴,只是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做了,幸好我没事,这要是伤到哪里了,你们还得受处罚,对吧?”
事情就那么过去了,但是这件事情长久的成为了戏剧团内的笑谈、美谈,久久不被忘怀,多次被人提起。
当然了,事发之后,戏剧团通过宣传口的途径发布告全体国民书,说明演员饰演角色是很用心的,所以难免会触动大家心中不愿意被解开的伤疤,但还是希望大家保持理智和冷静,不要迁怒于无辜的演员。
同时戏剧团也发现了一些安全措施上的漏洞,决定在戏台和观剧台之间设一道栅栏,多少起到保护演员的作用,避免再出现演员被打的事情。
不过归根结底,这次事件的发生也是体现出了戏剧团的表演深入人心,很受人民群众的认可,大家都看进去了,沉浸到剧情里面去了,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出格的表现。
为此付出努力的所有人都为他们达成如此成就感到非常开心,对一力推动这件事情的主导者苏咏霖和赵惜蕊夫妇也是极力推崇。
苏咏霖和赵惜蕊夫妇多次抽时间来到戏剧团慰问演员和幕后工作人员,多次自掏腰包请他们吃饭,鼓励他们再接再厉,并且亲自参与到新剧目的排演工作当中。
而随着这一切的发展,戏剧团的规模扩大和演出频率增加已然成为不可忽视的迫切需求,人民群众对这一艺术形式的追捧远超预期。
原本他们以为全国巡演一轮之后才会引起广泛共鸣,结果他们只是在中都进行表演,就已经激起了全民热潮。
且随着中都民众的热烈追捧,半个月的时间里,戏剧团开演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大半个燕云地区。
官方并未投入任何宣传资源在这件事情上,全都是热心观众化身自来水不遗余力地向外地人推荐。
外地人本来是来中都办事的,机缘巧合之下看了一场演出,结果就成为了戏剧迷。
一传十,十传百,在这个传播讯息主要靠人力的时代,戏剧团开演的消息仿佛插了翅膀一样开始向周边传播,速度之快让人咂舌。
所以苏咏霖在组织戏剧团团建聚餐大会的时候,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就目前来看,民众对这一艺术形式的认可度是很高的,我看我们还是尽快做好扩充人员的准备和设立分团的准备,不然只靠咱们这些骨干演员们表演,若要满足民众的需求,非得累死他们不可。”
苏咏霖笑着拍了拍坐在自己身边的在《十三将士归玉门》中饰演男主角耿恭的戏剧团年轻演员、复兴会员乔适。
他为了塑造好这个角色,能把记录耿恭事迹的史书章节背下来,还专门去国史司找懂历史的老先生请教历史问题,方便自己更好的带入耿恭的角色之中。
他觉得耿恭在那一年多孤军奋战的过程当中未必全程心如铁,一定也有过彷徨和动摇,但是他最终坚持下来了。
为了找到耿恭当时的感觉,他看到史书当中记载耿恭和汉军将士在粮尽援绝的时候曾经水煮铠甲弓弩,吃上面的兽筋皮革,以此充饥,所以他觉得若要最大限度接近耿恭当时的处境,饥饿感和疲劳感一定是最重要的。
于是每次彩排、登场表演之前,他一定会饿着自己,一顿不吃或者两顿不吃,顶着饥饿的感觉登场表演。
他会燃烧自己的热情和精力,拼尽全力演绎一个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数度濒临崩溃却又数度依靠家国情怀和顽强的意志坚持下来,最后实现了【不为大汉耻】的历史最高荣耀的悲壮将军。
最后表演到十三将士互相搀扶着来到玉门关的时候,乔适是真的精疲力竭,饿得两眼发绿,站都站不稳,感觉自己甚至能吃下去一头牛。
一想到自己就要解脱了,那眼泪水自然而然就流下来了,哗哗的,根本不需要酝酿情绪, 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涕泗横流,情感全面爆发。
他如此这般爆发的演绎,也让沉浸在剧情当中无法自拔的观众潸然泪下,台上台下哭成一片,反响极佳。
也因此,乔适每天只能完整的演下来一场戏,第二场加演他根本演不动,他已经把自己燃烧殆尽了。
对于乔适这种敬业精神,苏咏霖很敬佩,不过也劝说乔适不要做的那么到位,对身体不好。
《我的治愈系游戏》
但是乔适不这样认为。
“我非常敬佩这些古代英雄,虽然我们所处的阶级不同,但是在对外战争上,在坚决维护国家利益和尊严的立场上,我们是一致的,所以既然要表演他,我就必须要理解、尊重他。
将他所经历的一切完完整整的演绎出来还不够,我还要贴近他,我要站在他的角度上去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只有我自己真的在那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成为耿恭,民众才能真正的知道将士开疆拓土的不易,这才是我们排演戏剧的根本目的。”
对于乔适的如此认知,苏咏霖除了佩服,也就只剩下佩服。
于是他带头鼓掌,为这样一个充满敬业精神和奉献精神的演员献上自己的敬意。
一千四百五十 大明国旗飘扬在北海之畔
除了乔适之外,苏咏霖也亲切慰问了因为饰演角色过于优秀而被打的胡强。
苏咏霖亲自走到他的座位边上,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乔适赚足了民众的眼泪,咱们胡强则赚足了民众的酥黄独,一个人,四份酥黄独,啊,赚得很,赚得很啊!”
这亲切也不失幽默的表扬让在场众人笑的前俯后仰,胡强则是笑的嘴都快咧到了耳根。
虽然莫名其妙被揍了一顿,不过到底也没受什么伤,还因此得到了偌大名气以及苏咏霖的慰问,这让胡强非常高兴。
看起来,这件事情会成为长久的笑谈,为人所津津乐道。
这没什么不好。
接下来,复兴会妇女部和复兴会组织部正式决定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演员招募工作,扩大戏剧团的规模,建设多个戏剧小组,减轻单个主力演员的负担。
而全国巡演计划也正式敲定。
从八月份开始,戏剧团兵分三路,分别往东、往南、往西出发,前往全国各个主要城市、人口较多的乡镇地区进行巡演。
计划是一个城市巡演基本巡演五天,看看反响,反响好那就加演,反响不好还要反省自我。
但是就当前中都的盛况来看,只要戏剧团维持这个表演的质量,就算表演次数不多,也足以给民众带去深刻的影响,必然会在当地掀起观剧狂潮,且受到广泛的欢迎。
说到底,这个时代留给民众享受的休闲娱乐活动实在是太少了,民众几乎只是生产的工具,鲜少有娱乐活动。
处在雏形状态的各类戏剧杂耍也不是普通民众能够随便观赏的,那是达官贵人和大都市市民阶层才能享受到的,普通民众天一黑连灯都点不起,要么上床睡觉,要么夫妻互动之后再睡觉。
没别的事情可以做。
而现在,这种精彩的戏剧表演正式面向民众开演,苏咏霖觉得民众不喜欢戏剧表演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太低了。
话虽如此,戏剧团不断的强化自身、增加表演剧目也是很有必要的,抱着老本啃很没有意思。
推陈出新是让一个艺术品类长久存在并且不断发展的前提。
所以除了《白毛女》、《半夜鸡叫》、《地主家也没余粮》、《壮丁阿贵》和《十三将士归玉门》这五个主打剧目之外,苏咏霖还要求戏剧团创作更多的剧本。
之前戏剧团的剧本主要是赵惜蕊带着一帮复兴会员打磨出来的,速度比较慢,但是内容很精细,苏咏霖也抽出一点点时间帮了他们一些忙,所以这些剧本的质量都很高。
而脱离在民间有广泛群众基础的故事从头创作一些有批判封建制度意义的剧本,还是比较难的。
赵惜蕊说了自己的难处之后,苏咏霖却联想到了之前中都的整风运动和明国官员的官僚化倾向,进而想到了一个名为《醉官图》的故事。
于是他决定抽出一点时间,亲自创作这个名为《醉官图》的剧本,然后让戏剧团把这个剧本演遍大江南北。
不仅要让民众看,让他们看到官僚的丑恶嘴脸,还要让大明的官吏们也组团去看,看了以后还要写观后感。
这不仅是在批判旧王朝官僚制度的丑恶,也是在警告新时代大明朝廷的官吏们,千万不要走上官僚化的道路,否则,你们随时都有可能是下一个梦中的“宋登阁”!
整个六月、七月,戏剧团都在中都为四面八方来客进行五个剧目的表演,受限于人力因素和场地因素,一天四场雷打不动已经是最高演出水准。
尽管如此,也天天都是宾客满座,天天都有很多人想要抢到座位票号却根本抢不到,不断的抱怨,不断在民情咨询室内说这类问题,希望戏剧团可以加演。
最后逼得民情咨询室方面贴出告示,说民情咨询室主要用来反应社会各阶层矛盾的事情,类似于想看戏剧却抢不到座位号票这种事情实在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
请勿咨询。
其实别说民众,很多中都官员、复兴会员也很喜欢戏剧,也非常想看,但是他们同样也搞不到座位号票。
有人托关系走门路想搞一张票,但是无论是谁来问,都是一句话——来排队就有票。
不排队?
想得美!
眼看着戏剧团计划大获成功,苏咏霖也的确非常高兴,不过更让他高兴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自四月第三兵团发动第二次北伐之后,苏咏霖就在关注着北伐的消息。
一开始传来的消息并不乐观,主要是草原茫茫,找不到敌人,大军不断向北行军,却找不到有价值的敌人,物资损耗比较大,前进难度也渐渐变大。
当时即有人建议撤退了,认为继续下去意义不大,没什么太大的作用,敌人说不定已经跑到了军队追击不到的地方。
但是苏咏霖没有答应,鼓励韩景珪继续北伐,一定要实现战略目标,一定要打到北海去。
于是北伐军继续北上,终于发现了一波小规模的部落驻地。
一个冲锋,韩景珪打了第二次北伐的第一场胜利,然后抓了不少俘虏,再通过对俘虏的审讯,搞清楚了他们一直都在搜寻的敌人的方位。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韩景珪传消息给同样北上索敌的钟学民,两支军队齐头并进,遂于五月中旬在北海之畔发现十余万林中部落族群栖息于此。
他们在这里依靠相对丰美的水草资源生活,目前来看勉强还能生存下去。
而且很显然,这些人没料到明军会出现在这里,面对明军的突然袭击,他们慌乱之下仓促抵抗,却根本不是明军的对手。
一场大战,明军骑兵再度大获全胜,杀死抵抗者五千余,余者全数俘获,还获得了二十余万牛羊,取得了一场不错的胜利。
但是从他们所拥有的财物来看,这显然是一群落魄之人,这些牛羊马等牲畜就算尽力繁殖,也根本不可能让他们熬过今年寒冬,等今年寒冬时节,他们必然继续南下,以求生路。
但是现在就被明军消灭掉了,等于解决了今年冬天的隐患。
接着根据审讯结果,韩景珪和钟学民得知更西边的位置还有一些部落聚居,规模不小,更加富裕。
去年大部分林中部落的人决定南下的时候他们没有跟着走,而是一路往西,据说抢了不少好东西,今年又回来了。
不错,这卖的一手好队友,效果那是相当的不错。
钟学民率领五千铁骑星夜奔驰前往,一鼓作气大破该部落联盟,杀死敌军四千余,俘获八万余众,缴获牛羊四十余万,可见其富庶。
洪武十年五月十九日,韩景珪和钟学民在北海之畔立下大明国界碑,宣示北海属于大明疆域,归属大明统辖。
接着,他们又在国界碑边上竖起了旗杆,升起了大明国旗,让大明国旗飘扬在北海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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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五十一 南洋探险大发现
在北海驻军休整的时候,韩景珪和钟学民一起商量,打算在北海建立长期的巡逻骑兵制度,以确保大明对北海的实际拥有。
他们认为每个季度最好都派兵来北海巡逻,一旦发现有不明部落接近北海,就该警惕起来。
这寒冷的气候,一旦有什么部落接近北海,必然会进一步南下,进一步南下就会直接威胁到大明的边疆安稳,这是讲究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明国国防政策所不愿意接受的。
但是考虑到路途遥远,长期的巡逻骑兵制度估计会造成不小的军费支出,也不知道枢密院和参谋总部会不会批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第二次北伐也算是获得了不错的战果,韩景珪和钟学民很快领兵从北海返回。
他们带着二十万俘虏和五十余万牛羊马,以及更大量的各类物资,一路快快乐乐高高兴兴的返回了大同。
这个消息很快被飞骑报告给中都。
苏咏霖得知北伐获胜的战况之后,非常高兴,对于俘获二十万人口还有五十多万牛羊马的消息之后,他更是高兴,下令给北伐军全军将士予以嘉奖和表彰,根据战功拟定升迁条目等等。
同时,韩景珪也成为继张越景和苏绝之后的大明第三位上柱国大将。
随后,苏咏霖得知韩景珪等人提出的北海巡逻骑兵制度。
对于这个制度,参谋总部在辛弃疾的支持下表示认同。
他们觉得北海那么远,如果没有有效的巡逻制度,占据也就成了一句空话,也不能及时知晓北部草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需要提前防备之类的。
建立一个长期有效的巡逻骑兵制度,就能提前发现一些军事威胁,从而占据战略主动。
而枢密院则从军事物资消耗的角度提出反对,认为北海本身更像是一种象征,距离华夏本土那么远的情况下想要彻底占据本就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所以当作荣誉就可以。
大明当控制的草场已经足够了,不管养马还是养牛羊,都已经足够了。
而且无论之前历朝历代,能够做到大明这样对北方草原有几乎主宰的程度的,根本没有过,大明已经是开创了历史上的第一次。
数次大战,草原上几百万定时炸弹式的敌人已经被消灭的七七八八,再也不能对大明造成任何威胁了,大明北疆至少可以保证三五十年的安全。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建立一个长期的巡逻机制,或许是一种浪费,大明应该认真考虑一下战略收缩的事情,以减少高额的军费支出。
主导军事问题的两大部门在这个问题上产生了争论,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做出决定的还是苏咏霖。
苏咏霖表态支持。
“北海既然已经竖起了大明国界碑,升起了大明国旗,那么就是大明领土,不管能不能实际用上,既然是大明领土,就不能视若无睹,觉得他毫不重要,这不是正确的做法。
巡逻不需要太多人,五百人也好,一千人也好,一个来回,不需要太多钱粮支出,但是却能让将士们辛辛苦苦拿下来的战果得到维持,不至于损伤将士们的心。
更重要的是,在北海维持军事存在,能够及早发现从各地迁移到北海附近的部落,能够始终保持大明北疆的警戒,避免让一些部落做大,成为大明的心腹之患,我觉得这是有必要的。”
苏咏霖表态支持,那么这件事情也就没什么好继续商量的了。
韩景珪的提案得到了认可,参谋总部和枢密院将携手制定一套可以长期维持的北海巡逻机制,长期为大明【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战略提供预警。
属于蒙古帝国的巨大威胁已经被苏咏霖掐死在了摇篮之中,但是没有了蒙古帝国,谁知道会不会又在目前草原一家独大的格局当中出现某些意料之外的变数呢?
警惕是有必要的,提前为未来做准备也是有必要的,在大明的军事科技和生产科技完成革命性的变革之前,谁也不能保证没有意外发生。
一如他于洪武八年开启的南洋北洋两大航线探索的计划,这就是在为未来做准备,且主动迎向未来的行动。
大明要走出去,要主动走出去,要去发现更广阔的大世界。
洪武九年年中,两洋探索计划准备完成,正式启动出发,扬帆而去。
这场注定比郑和下西洋更加有意义的航海行动由复兴会世界联络部负责主导,大量对大海怀揣着梦想的富有冲劲和探索精神的复兴会员们兵分两路,向着未知的世界探索而去。
在这场探索之中,北洋航线的探索难度非常大,也非常危险,因此苏咏霖对他们有着相当的宽容度,允许他们失败,允许他们返回。
南洋航线的探索难度在苏咏霖眼里就没有那么大了,所以苏咏霖非常期待南洋航线能尽快获得一些成果。
事实证明,南洋航线的探索难度真的不算大。
因为在洪武十年的六月中下旬,南洋航线探险船队总负责人、航海司副主事李秋棠就向苏咏霖传来了两个好消息。
他在南洋地区有两大发现。
第一,在流求大岛西北部一处地区,他发现了一处金矿。
第二,他的南阳探险船队在当地人称之为吕宋岛的岛屿上发现了规模很大的金矿,而通过和当地土著的一些交流,他们还发现了铜矿的存在,且这个铜矿的规模之大,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随船队行动的专业矿产团队已经给出了矿脉非常庞大的结论,他向苏咏霖建议立刻派遣更多的采矿团队携带专业设备前往流求大岛和吕宋岛进行进一步的勘探。
如果可以的话,他强烈建议苏咏霖尽快在这两个地方办设采矿工场,尤其是吕宋岛的铜矿,对于大明目前缺铜的现状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苏咏霖得知此事以后,非常高兴,立刻找来林景春和时征,下令财政部和工部抽调专业采矿专家和经济专家动身前往当地,对矿脉规模还有预估产值进行进一步的准确判断。
如果南洋探险船队的预估没有问题的话,大明就要开始在流求大岛和吕宋岛上设置采矿工场,宣布主权了。
对,宣布主权。
本着没有政权宣布拥有就当作是大自然伟大馈赠的精神,苏咏霖得知流求大岛上没有政权存在,也得知吕宋岛上没有政权存在,两个大岛上只有原始部落类型的势力存在。
都是地方性的小势力,不存在什么政权核心申明之类的麻烦问题,所以这两处大矿产的存在自然而然被苏咏霖视作大明国有。
林景春得知南洋探险船队发现了大规模铜矿和金矿,大喜过望,立刻拉着时征就去选拔人手,紧赶慢赶着,三天之后就让他们从天津港乘船南下,直奔流求大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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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五十二 苏咏霖很特殊
一旦涉及到金银铜铁之类的事情,林景春总是能迸发出无比强大的行动力。
涉及到这些贵重金属的事情的时候,他整个人就是一个鼓足劲儿往家里搂钱的守财奴形象,完全不像平时的冷静、收敛、睿智。
不过遇到这种等级的金矿和铜矿,还基本上等于无主之物,苏咏霖自己也很难控制情绪。
矿产就等于是财富,拥有更多的可以长期开采的矿产对于大明来说意义非凡。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吕宋岛上没有正规的政权,他对这个时代的东南亚地区的历史并不了解,以为这些地方或许是有一些政权存在的。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在这个时代,这些地方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主之地】,谁先宣称,那就是谁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这不仅有助于帮助大明获得数量庞大的金矿和铜矿,更有助于大明直接开拓海外聚居地,到时候顺势移民过去,直接将当地同化为大明领土,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还是矿产,发现矿产,拿下矿产,设立采矿工场,把金矿和铜矿全部开采出来,然后变成沉甸甸的金子和铜钱。
虽然暂时无法得到美洲白银,但是用吕宋和日本的黄金、白银微做个替代,也能勉强发起一场不那么完善的货币改革行动。
且吕宋岛上的大铜矿也能为缺铜的大明国提供重要的矿产支撑,未来突破科技所需要用到的大量铜资源也就有了来路。
苏咏霖把这个消息公布了出去,在朝野内外引起了一阵热烈议论,官员们热烈讨论流求大岛和吕宋岛上发现的金矿与铜矿,然后又反过来夸赞苏咏霖的先见之明和之前的坚持。
之前开启北洋南洋航线探索计划的时候,朝野内外反对的声音一点都不小,很多人都认为这样做不会有收益,只是在白白花钱而已。
加上当时黄河工程还没有彻底结束,是苏咏霖坚持要把这个事情推进下去,力排众议,最后达成了计划的实现。
而现在,计划给了他充分的回馈。
朝野内外那些曾经提出反对意见且最终也并不支持的人终于闭嘴,不再发表任何反对远洋探索计划的言论。
果然,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人的理智还是会回归的。
于是苏咏霖重重松了口气。
南洋探险船队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收益了,巨大的支出已经看到了回报的可能,不过北洋探险船队目前还没有传回来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矿产的消息。
就目前苏咏霖所知道的消息,北洋探险船队送回来的消息全都是关于【冷】的。
很冷,越过库页岛继续向东北方向进发之后,除了冷还是冷,然后就是雪原、大型原始树林,陆地上能看到很多大型小型野生动物,海里也能捕捞不少鱼,食物倒是不缺。
不过一路往北几乎看不到人烟,按照苏咏霖的世界地图航行,若要穿越那个传说中的海峡抵达海对岸的大陆,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至于能否发现人类聚落,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然后他们希望可以得到更多的御寒物资,且需要朝廷足够的耐心。
这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因为从库页岛一路向东北方向前进,他们能看到的确都是人迹罕至的雪原冰原,很难发现人类聚落,除非他们越过白令海峡抵达北美洲,倒是能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因纽特人。
因纽特人貌似长得和中国人颇有相似之处,苏咏霖甚至认为他们可能是数千年前或者一万年前从中原地区迁移过去的。
要是能发现他们,倒是能够和他们展开互市贸易,在他们的聚居地建立停靠补给站,给路途遥远的北洋船队一点生活气息的慰藉。
不过想要真正发现有价值的存在,恐怕北洋船队还需要经历一些波折,忍受长时间的严寒,才能最终抵达北美大陆,获得黄金、白银。
但是不管怎么说,苏咏霖的声望还是在不断地提高。
戏剧团也好,远洋探险船队也好,都是他力排众议一力推动的。
一开始总有很多人反对,他们用各种理由质疑苏咏霖的动机和后继行动,认为这样只是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毫无意义。
《高天之上》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无情的抽他们的脸,把他们的脸都抽肿了。
苏咏霖总是对的,几乎没有犯过什么错误。
面对着大明越来越强大且任何行动都会带来收益的事实,对于苏咏霖的质疑和反对声越来越小。
越来越多的人似乎已经从心底里认可苏咏霖的存在很特殊。
他是个人,但又不完全是一个人,仿佛上天神灵下凡间,给大家带来了幸福的生活和充足的物资,乃至于荣耀。
面对如此的苏咏霖,别说本来就对他十分向往的年轻人们,就算是那些心中对他十分不满的江南老人们,未尝不为他深远的见识和坚定的意志所折服,对此十分感叹。
他们不喜欢苏咏霖的刻板与坚持,但是对苏咏霖精准的眼光和决策,他们无不拜服。
所以他们就算不高兴,就算想要搞事情,却也从未想过要动摇苏咏霖的最高地位。
在如此的背景下,苏咏霖在八月份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宣布准备进行对西辽作战的时候,素来最不愿意支持开拓战争的林景春也没有说什么,直接默认了这场战争必然会进行的事实。
苏咏霖倒也不是全然没有任何理由就要开始用兵。
就之前护送虎塔和阿兰返回花剌子模国且顺便渗透到西辽内部的一群天网军密探送回来的消息显示,西辽女主耶律普速完正在准备对花剌子模国用兵。
两国之间的具体矛盾好像是因为一个生活在西辽境内的不怎么听话的族群与西辽之间的矛盾而产生的, 花剌子模国王试图以此为借口摆脱西辽的控制,不再给西辽上供,这引起了耶律普速完的极大不满。
耶律普速完虽然是个女人,但是就生活在西辽的密探们所说,耶律普速完是个很强势的女帝,总是能在民间和达官贵人们口中听到关于她的强硬形象的描述,人们普遍畏惧她。
这让苏咏霖想到了唐时的武则天。
在这样一个深刻不可动摇的男权社会,一个女人要成为最高统治者,其难度之大并非只是看上去那么简单,想要一群男儿俯首称臣,总要有点过人之处才行。
耶律普速完显然有过人之处,那就是她的强势。
她必须要比男子统治者更加强势,比男人还要男人,才能获得最起码的尊重和信服,在此基础之上还要不断获得军事胜利和各类成就,如此才能坐稳统治者的宝座。
花剌子模国想要摆脱西辽控制这种事情在耶律普速完看来根本不是花剌子模国想要争取独立自主,而是花剌子模国想要她的命。
人家都把刀子送到脖子边上了,耶律普速完要是再不搞点什么大事情,还不得提早结束统治者的使命?
所以耶律普速完会有这种反应一点都不奇怪。
一千四百五十三 是谁给他们的勇气?
根据密探们提供的情报,明国方面基本可以确定以花剌子模国的实力根本不是西辽的对手。
他们单独对抗西辽成功的可能性为零,所以花剌子模国方面只能立刻联系到西辽境内的天网军密探,向他们求救。
大明皇帝陛下应该也不想单独和西辽还有他们的一群附庸国、狗腿子部落对战吧?
大明皇帝陛下应该也很想要有个帮手能够为他分担进攻压力吧?
花剌子模国虽然有点拉跨,但还是有一点兵力的,真要发起进攻,西辽也绝对不可能熟视无睹。
所以只要大明皇帝尽快出兵,就一定可以实现东西夹攻战略,一举消灭西辽!
老实说,苏咏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度感觉自己遇到了什么特别劣等的骗局。
并且他感觉这帮花剌子模人多少有点太无耻了,这种时候让大明出兵,到底是为他们分担压力,还是他们为大明分担压力?
或许二者皆有之就是了。
不过苏咏霖的确想要攻灭西辽,的确需要占据葱岭,完善本土西陲边防,让边防变得完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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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剌子模国虽然拉跨,可是用来作为分担西辽兵力的存在也不错。
根据明国朝廷对情报的分析,得知西辽方面除了自己本族的武力之外,还有西州回鹘、东喀喇汗王国和西喀喇汗王国这三个亦步亦趋的附庸国以及大大小小数百个部落武装臂助。
真要打起来,西辽君主、菊儿汗耶律普速完可以号令整个西域和中亚数个中等规模的国家与大小部落数百个迎战明国。
而明国在西域只有自己。
这对于大明来说不可谓不是一种巨大的威胁。
但是话又说回来,经过谨慎的评估之后,参谋总部始终认为西辽就是纸老虎,一戳就破,所为的号令西域的能耐,面对明军大举进攻是没有意义的。
而且该说不说,西辽方面似乎一直都没有注意过明国的军事动向,苏咏霖在边境地区大规模积蓄粮秣、军事物资,还有频繁的兵力人员调动,这些事情西辽似乎完全没有反应。
密探们说没有在西辽内部听说过此类消息,哪怕是往返客商都鲜少有人提及此事,所以西辽官方根本不注意。
这是为什么?
他们难道根本不相信大明会攻打他们?
还是说有什么依仗?
是茫茫戈壁滩给了他们如此这般的勇气吗?
还真别说,搞不好还真是茫茫戈壁滩给了他们这样的勇气。
虽然理论上大明和西辽是接壤的国家,但是接壤的部分是人迹罕至干旱缺水的高原戈壁滩,无法进行农业生产,只有极个别的绿洲,绝大部分地区都完全不适合人类生存。
所以当年金国想要讨伐耶律大石的时候就因为路途遥远后勤不济而宣告失败,耶律大石想要发起反攻,也因为路途遥远后勤不济而宣告失败。
或许正是因为这双向奔赴的“努力”双双宣告失败,西辽政权才会对明国的行动视若无睹,悍然准备发起对花剌子模国的进攻。
这种可能性被苏咏霖提出来之后,在军事会议上得到了广泛的赞同,拥有相当丰富经验的军事参谋们纷纷认为这是很有可能且非常合理的推测。
西辽方面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才认为明国不可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由此放心发起战争,而不顾及东部防区。
因为茫茫戈壁滩就是天然的防区。
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个关键性的因素。
“以当年金国草创之际那极为粗糙的基层治理和动员能力,想要跨越千里之遥的戈壁滩展开作战,确实很难,他们没有那个基层动员能力来实现跨越千里的军队和作战物资的投放。
同理,当年的耶律大石虽然十分睿智,有很强的能力,但是西辽说白了更像一个部落联盟,不是一个我们印象中的国度,这种情况下西辽能给他提供的后勤力量相当有限,也不足以支撑他千里远征。”
辛弃疾站在众人之前,用手指着地图上的千里戈壁滩侃侃而谈。
“西辽国极有可能是因为这两次失败的互相攻伐而产生了大明无法跨越千里戈壁滩发动对西辽战争的错觉,他们认为大明最多也就是金国的水平,不可能比金国更强。
但是他们错了,大明远远强于金国,不仅有更强大的兵力和武器,还有绝对超乎他们想象的后勤物资运输能力,河西行省和关中行省的物资集中现在已经完成,足以支撑十五万军队西征作战一年份的物资已经到位。”
辛弃疾颇为自豪的笑着说出了这段话。
他的确很自豪,他为自己参与缔造和治理出如此强大的国家和军队这件事情感到无比的自豪。
军事参谋们和其他文职后勤官员们对此倒也是发自内心的感到骄傲,只是某些林景春式的家伙们对此多少有点心疼罢了。
十五万军队跨区域投放到西域战场,期间需要支出的后勤物资和军费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大明国库虽然储备雄厚,虽然真的是非常有钱,但是经此一役,估计也能把随时可以使用的储备资源、资金消耗个七七八八。
所以林景春还是忍不住的提醒苏咏霖,让他多少注意点这方面的问题。
苏咏霖对此只是自信的笑了笑。
“当年还在大修黄河的时候,我尚且敢于多次发动战争,而国家经济也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更何况是现如今呢?以大明如今的财富分配制度和基层动员制度的完善,我丝毫不担心我们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至于对经济的影响那是一定会出现的,打仗不可能不影响经济,但是我们现在打这场仗,就是为了之后能够更好的盘活全国经济,让民众的生活水准更高一些,那么这场仗就应该要打。
眼光放长远一些,现在支出的军费,会为我们得到整个西域,还会让我们收回葱岭,这将直接把战争隔绝于西域之外,会更大程度的保护中原内地主要生产地区不受损害,潜在的收益是一个我们难以想象的数字。”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景春也无话可说。
只是说他还绝对没有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地步,每一次苏咏霖打仗的确会把他给掏空,但是很快又能给他补齐这部分支出。
林景春自己也觉得有趣,他总是觉得苏咏霖打仗能把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打到空空如也,但是每一次战争之后,明国国库的财富数量总会上涨,总是会更加有底气。
他总是担心会有突发状况出现导致财政无力支出,从而引发社会动乱,可事实却是这些年的气候问题一直都不乐观,但是始终没有发生什么足以影响全局的社会动乱。
之后林景春才发现是苏咏霖一直都在主导的全国范围内的水利工程和交通建设为农业发展还有粮食调运创造了条件,从而减少了灾害的影响。
一千四百五十四 对吧,小鱼儿?
根据林景春的了解,苏咏霖为了应对自然灾害,设计了一整套非常详细可靠运转有效的方案。
比如某地出现水灾旱灾,当地的水利工程就是第一道安全阀门,通过放水蓄水的调节,能对冲掉灾害带来的部分影响。
而当本地水利系统无法调节灾害带来的影响的时候,就说明灾害规模庞大,并非简简单单可以应对,需要外部力量的介入。
而此时,发达的交通运输基础又能给调运粮食提供便利。
足量的粮食从没有遭灾的地区进入灾区,很顺利地平复了灾区的粮价,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发达的基层组织手握大量粮食,就能够安定地方。
于是一场在封建社会能闹得人相食的自然灾害往往在大明地方没有引起任何社会动乱。
损失当然是有的,可是这种损失的程度远远不至于到需要中央介入的程度,地方上自己根据朝廷的《紧急灾害应对管理法》协调就能处理掉这些事情。
而在这种事情的应对上,地方复兴会组织往往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大明优秀的基层组织总能快速响应应对灾害,从而将灾害控制在一个较小的范围内,不会影响全局,于是始终没有大规模的灾害与次生灾害影响到明国的内部稳定。
古时候的一次区域规模的灾害往往会导致一个更大区域的社会危机,进而导致一场全面的社会动乱,对国家产生深远的影响,甚至于需要中央出动军队平叛。
而有些时候遇到规模稍大的灾害,就会出现强大的农民起义军,就能上史书了。
《仙木奇缘》
而这里头到底有几分过错属于天灾,几分过错属于人祸,从大明的优秀应对结果来看,或许已经可以明确得出解答了。
优秀的治理水平能够最大限度削减自然灾害带来的影响,进而大规模减少财政消耗,苏咏霖正是通过不断优化治理水平,让应对灾害的支出一直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平。
什么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啊?
根本就不给你发作的机会,根本不给你力挽狂澜的可能性,总是在没发生之前就把工作做到位,发生了一点点的时候就给你直接掐死,当然不会搞得“名动天下”了。
深深明白苏咏霖敢于大规模发动战争的底气在什么地方之后,林景春就从未像洪武二年三年的时候那般认真的反对苏咏霖发动战争,只是出于自己的习惯和吝啬的本性提一嘴。
如今这场西域收复战,同样需要明国国库和地方仓储系统支出巨额物资和钱财,也需要地方基层组织动员数量庞大的民夫、牲畜、车辆参与到后勤运输的工作当中。
全是钱,全是花钱。
包括战后恢复当地生产和投资建设也需要大量指支出,就是个无底洞,一眼看不到边际。
可是不知为何,面对苏咏霖的强势,林景春却也不由自主的愿意相信大规模支出的后面,真的就是如苏咏霖所说的,是看不到的天文数字般的隐性收益。
西域收复战从一年前开始酝酿,期间还有通过戏剧团和树人书社系统对民间进行的文化输出影响,在民间也做好了战争发起的舆论准备。
在作为本次作战的重点地区河西行省和关中行省中,这一类准备也相当的齐全。
军方通过集中教育和《中原西域记》的学习而做好了战争发起的准备,复兴会系统则频繁的出动宣传力量对民间进行西域收复作战的宣传。
后勤方面,财政部提前拟定了后勤方面的一系列支出规定,还有对民夫的补偿政策,得到了苏咏霖的首肯之后,林景春光速离开中都奔赴长安府和兴庆府。
整个后勤物资的调拨属于枢密院管辖范畴,但是十五万大军出击西辽所需要的后勤运力只靠军队辅兵进行后勤运输是不够的,需要征调民夫协助,而这就涉及到地方动员。
涉及到地方动员的事情需要地方官府和复兴会组织帮忙。
地方官府负责统计人数、发放口粮、记录功劳和战后补偿,复兴会基层乡村组织则负责组织工作。
他与关中行尚书省尚书丞赵长林、复兴会关中行省分部主任周驰明开会,商定关中行省本次需要动员的民夫数量。
之后又马不停蹄赶赴兴庆府,与河西行尚书省尚书丞周琳、复兴会河西行省分部主任步良进行了交谈,商定河西行省出动民夫的数量。
林景春率领后勤工作组在西陲边疆出差办理事务,一系列的后勤工作贯彻到位之际,也就是金秋九月时分,大明已经做好了出击西辽的准备。
此时节,花剌子模国已经通过天网军密探向大明传达了三次求援的消息,甚至许诺说愿意承担大明一半的军费,只要大明尽快出兵就好。
苏咏霖一看这感情好,于洪武十年九月十五日正式下达进兵令。
本次西征作战,以第二兵团司令官苏海生为西征大军总指挥,以第六兵团司令官姜良平为西征大军副总指挥,以第二兵团书记官韩伟为西征大军行军书记,以第六兵团书记张桥年为行军副书记。
本次作战,出动第二兵团和第六兵团的两支兵团直属骑兵队,外加中都虎贲禁卫第二军三万骑兵,再加上第二兵团第四军,第六兵团第十六军、第十七军,还有神机第一营、第二营一万人的火器部队。
总计人数十五万人,都是明军精锐。
或者说明军都是精锐,唯一不同的是有些属于精锐,有些属于精锐中的精锐。
洪武十年九月二十日,进兵命令传达到了西征大军集结点所在的兴庆府。
他们将从这里开始出发, 首先前往沙州,再从沙州兵分两路,沿着千百年来人们都很熟悉的丝绸之路南北两条道路,向西辽帝国发起他们绝对想象不到的坚决的进攻。
接到出兵命令之后,苏海生很激动。
“我坚决要从川蜀调回来,等的就是这一天!西域这场大仗硬仗,我一定要打!”
姜良平站在一边笑呵呵地看着他。
“第六兵团组建起来也就是为了这场大仗,这都多少年了?得有五年了吧?可算是等到这一天了。”
“是啊……不过话说回来,当年你这第六兵团组建起来,可是从我这儿薅走了不少资深军官吧?”
苏海生笑呵呵的拍了拍姜良平的肩膀,眼神非常的核善:“这一回我做总指挥,你没有意见吧?你会完全服从总指挥的命令的,对吧?小鱼儿?”
姜良平很久没听到有人喊他小鱼儿了。
到底是一个兵团的司令官,位高权重,部下们见了都喊一声姜司令,老搭档张桥年也只是喊一声“老姜”,甚至于军队里知道他原本叫“姜小鱼”这个名字的人也不是很多了。
但是偏偏眼前这个人不仅喊出来了,还很有资格这样喊,喊的姜良平一点脾气都没有。
一千四百五十五 三百年的沧桑变幻,将在吾辈手中终结!
苏海生到底是姜良平的老上级,还是第六兵团成功建立的大恩人,为第六兵团的成功建立付出了很大的精力和心血。
所以于情于理,苏海生喊他一声小鱼儿都是他无可奈何的事情。
于是他只能扯着嘴巴挤出一点点很不自然的笑容。
“当然,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这是我们参军之后学到的第一个道理,永远不会忘记。”
“那就好,对军人来说,军规是天,军法如山,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懈怠。”
苏海生笑道:“这一战,大军分南北两路行军作战,你这个南路军总指挥可千万不要拖了北路军的后腿,可不要等到北路军都攻克虎思斡耳朵然后进军葱岭的时候才发现你们还没有全据葱岭哦。”
姜良平嘴角抽搐,笑得很难看。
“还请总指挥放心,这一战,我南路军虽然面临强敌,行军途中千难万险,也一定会在北路军攻克虎思斡耳朵之前全据葱岭,若是北路军到时候拿不下虎思斡耳朵,南路军还可以分兵相助!”
苏海生眯着眼睛看了看姜良平。
“看起来你小子还是挺有自信的,那就这样吧,反正此战你需要面对的西州回鹘还是稍微有些实力的,可别在阴沟里翻车了,明白吗?”
“我绝对不会小瞧任何敌人!是任何!”
姜良平也微笑道:“您也小心点吧,西辽附庸众多,大明兵力虽强,却也经不起太大损失,您可要多多注意啊。”
两人彼此对视着,视线交错之处,似有电光隐隐闪过。
这场战事是灭宋之后大明兴起的规模最大的战争,也是以灭国为目的的战争,苏海生和姜良平谁也不想在这场战争中落于下风,谁都想争一争首功的荣耀。
不管是虎思斡耳朵,还是葱岭,都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两人暗暗存了一较高下的心思。
《仙木奇缘》
不过一较高下是一较高下,战争还是要以胜利为最终导向的,苏海生接到战争命令之后就召开了进军会议,重申各部队的作战任务,然后提出了本次作战的深刻意义。
不仅是收复疆土之战,也是自安西白首兵全军覆没以后,中原王朝再一次回归西域的象征之战,三百年前白首兵的遗憾,将由大明军队替他们抹除遗憾。
“三百年前白首兵们至死未能瞑目的遗憾,将由吾辈替他们完成!三百年的沧桑变幻,将在吾辈手中终结!”
誓师大会结束之后,苏海生和姜良平一起下达了进兵令,十五万齐聚于此的大明西征军将从兴庆府出发,先期抵达沙州,再从沙州出击,进入西域之地,开始攻城略地。
而十分讽刺的是,明军展开全面军事进攻的时候,西辽方面对此还一无所知。
西辽承天太后、实际上的女皇帝耶律普速完正在筹划着进攻花剌子模国的战事,准备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藩属国好好尝尝失败的滋味。
然后加强对花剌子模国的管理,进一步压榨、勒索这个国家,获得更多的利益,以填补西辽日渐紧张的财政。
耶律普速完执政时期,西辽仍然维持着强大的军队和国力,在中亚地区国威强大,等闲不敢触犯西辽君主菊儿汗的威严。
西州回鹘、东喀喇汗王国、西喀喇汗王国还有花剌子模国这四个主要附庸对西辽是亦步亦趋,十分尊重,之前也是不敢有任何造次的地方。
不过国家到底是发展了将近四十年,继续维持当年的朝气也很难,随着权贵们的发展壮大,贪腐案件的增多,西辽社会也面临着一系列的问题需要解决。
耶律普速完虽然是女帝,同样有着强悍的性格与不错的能力,本次对花剌子模国作战,就是她规划中彰显能力与威严的一战。
事实上在这场战争之前,西辽曾数次关注到推翻金国建立起来的全新东方大国——明国。
明国覆灭西夏的时候,西辽一度很紧张,派人关注明国动向,担心明国会进一步西征,威胁到西辽的势力范围。
但是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明国没有西征计划。
其后数年间,河西地区多次出现军事行动,最后都被归类为军事演习或者针对北方草原敌人的反击作战,明政府没有西征的计划,似乎已经满足于目前的国家疆域。
虽然明国官方始终没有和西辽官方有过什么来往,但是明国商人也有不少在西辽展开商业贸易行动,向西辽贩卖明国的传统三大件,也会出售一些手工艺品和草原上的皮革制品等等。
耶律普速完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和明国建立官方层面的关系往来,但是她总是怀着种种疑虑,觉得除非明国自己主动来找她建立外交关系,否则还是不要轻易互相接触,避免麻烦。
她的主要精力放在内部稳定和对西拓展上,对于东方,她仰赖千里戈壁滩和西州回鹘人势力,以此作为屏障,试图以此隔绝明国和西辽之间官方的交流。
明国建立起来的时候,耶律普速完的兄长耶律夷列还在做皇帝,还在治理西辽。
而现在十年过去了,耶律夷列已经入土很久,耶律普速完以女子之躯已经建立起了较为稳固的统治,而明国依然没有对西作战的计划。
所以西辽朝野上下渐渐都放松了警惕。
尽管西州回鹘方面和西辽本国的商人们多次提及明国在河西之地的军事布置,耶律普速完却始终不认为明国会出兵和西辽作战。
说白了,大家都是受到金国迫害的,现在金国完蛋了,正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时候,干什么要打打杀杀呢?
对不对?
西辽高层普遍认为明国已经满足于既有领土,应该不会继续向西进攻了。
这种战略上的误判最终导致西州回鹘人被明军打的哭爹喊娘跑到虎思斡耳朵求援的时候,耶律普速完刚刚派出五万军队前往讨伐花剌子模国,正在满怀希望的等待这场战争的胜利呢。
得知明军出动庞大兵力向西进攻的时候,耶律普速完最开始是不敢相信的。
她觉得这搞不好是什么假消息,是完全不能相信的战略讹诈之类的,是花剌子模国的家伙们有意识放出来迷惑她的计谋。
他们恐惧自己的讨伐,所以试图以此瞒天过海,化解自己的攻势。
不能轻信!
然而当曾经来虎思斡耳朵朝见过她的西州回鹘贵族塔什带着丢了一只耳朵的伤势前来求救的时候, 她才意识到花剌子模国人才没有那么聪明,也没有这种高超的操作能力,能用这种计谋来蒙骗她。
明国人真的来了。
耶律普速完先是愣住,然后是焦虑和反思,接着是勃然大怒,拼命摔东西,把自己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给摔掉了,连自己最喜欢的首饰都被她摔碎了不少。
她不理解为什么明国会出兵攻打西辽。
这有什么意义吗?
不宣而战很有意思吗?
大家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是必须要通过战争来解决的吗?
但是此时纠结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因为明国大军数量很大,战斗力很强,势如破竹,西州回鹘被他们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连连失去重要据点,根本不能坚持。
但凡援军稍微晚一点派出去,西州回鹘搞不好要亡国灭种,但凡援军再晚一点,虎思斡耳朵搞不好都要被他们攻取了。
万般无奈之下,耶律普速完召集了一些重要官员来帮助她分析现在的局势,好商量一下现在到底要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一千四百五十六 快跑!
耶律普速完所亲近、信赖且位高权重的人,大多数都是与她有亲属关系的人。
而此中地位最高的,莫过于她的夫家。
比如她的丈夫萧朵鲁不,丈夫的弟弟萧朴古只沙里,还有这兄弟两人的父亲、耶律大石的亲密战友、西辽六院司大王萧斡里剌。
说起来,当初她能够以女子身份成为承天太后、成功称制统治西辽,也多亏了夫家的帮助,让她有了军队撑腰。
如此才能成就西辽女帝,中亚霸主菊儿汗。
本次领兵讨伐花剌子模国的就是萧斡里剌,他担任兵马都元帅,率领军队讨伐不听话的视图搞事情的花剌子模国。
而他的两个儿子此时还留在虎思斡耳朵,作为耶律普速完的左膀右臂而存在。
对于目前的这个局面,两人有不同的看法。
萧朵鲁不主张趁现在军队还没走远,召回征讨花剌子模国的军队,也就是召回他们的老爹,然后调转兵锋,快速驰援西州回鹘,不要让西州回鹘被明国干的太难看。
毕竟现在虎思斡耳朵也没有多少兵力了,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萧朴古只沙里不这么看,他拿当年耶律大石应对金军的战例来举例,认为明国的威胁其实没有那么大。
“当年金贼实力强大,进攻大辽一样是损兵折将,不足为惧,先帝文韬武略,只用少数兵力就让金贼无功而返,无外乎是御驾亲征,以及千里戈壁所至。
御驾亲征则士气高涨,千里戈壁则让明贼粮道艰难,难以为继,因此我们何须担忧明贼大军来攻?只要攻击他们的粮道,明贼自然会知难而退,而您就可以重现当年先帝的威武壮举了。”
比起萧朵鲁不的谨慎态度,萧朴古只沙里多少有点激进派看法。
他拿当年耶律大石以少胜多击退金国入侵的案例来建议耶律普速完玩一把大的,来一场急速心跳般的游戏。
以小博大,获得大胜,这样就能获得更甚于耶律大石的威望,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质疑耶律普速完的地位了。
女主天下,到底还是让不少人说了闲话的。
耶律普速完思考来思考去,倒是越来越感觉萧朴古只沙里这个弟弟比他哥哥要有胆量的多,也更加年轻,更有气势,更加英俊。
她这些年是越来越觉得丈夫庸懦胆小,不堪大用,配不上她的王者身份,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到底是上了年纪,没有胆气了。
萧朴古只沙里所说的固然有点冒险,但是这的确是当年耶律大石的战术。
从河西之地到虎思斡耳朵,千里之遥,千里戈壁沙漠草场,极难跨越,更别说是大军了。
再随便动员回鹘人的势力对后勤补给线搞袭扰作战,让进攻方后勤线不稳,则大军主力就始终不能逾越。
后勤问题能弄死当年的金军,自然也能弄死现在的明军。
这样一来,或许真的只需要少量兵力就能解决这次危机?
耶律普速完这边正在思考,那边萧家两兄弟进行着激烈的争吵。
哥哥觉得弟弟太冒险,不拿国家生死存亡当一回事,弟弟则觉得哥哥太废物,根本没有胆气,身为菊儿汗的丈夫,居然如此胆小,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兄弟俩的关系从来不好,主要和他们的父亲偏爱长子不满幼子有比较大的关系。
萧朴古只沙里这一开嘲讽,更是让萧朵鲁不极度不爽,他怒斥萧朴古只沙里不尊重兄长,然后直接向耶律普速完请求带兵对抗明军。
耶律普速完现在是怎么看待丈夫怎么觉得不满意,觉得他仿佛真的不配做菊儿汗的丈夫,面对他的请战,她十分轻蔑的无视了。
“国家大事交到你的手上,我多少还是不太放心的,还是交给你的弟弟吧,他比你更像个勇士,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打败明贼入侵。”
萧朵鲁不气的脸色涨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朴古只沙里倒是得意洋洋的看着兄长吃瘪,心里无比快意。
耶律普速完于是决定将对抗明军的任务交给萧朴古只沙里,并且决定讨伐花剌子模国的战事不能停止,堂堂大辽国,两路开战就两路开战。
她倒要看看明军是怎么能够在重重艰难险阻之下持续进军的,当年金国人和耶律大石都没有完成过的事情,她不相信明国能办到。
该说不说,耶律普速完但凡知道曾经中原之地有个叫刘彻的皇帝,就知道一千多年前中原王朝就有能力从关中一路打到她所在的地区了。
只是当时她所在的这块地区的国家叫做大宛,还不叫西辽。
在种种情绪的推动之下,耶律普速完没有选择召回正在征讨花剌子模国的军队,而是选择继续组织两万人左右的骑兵交给萧朴古只沙里,让他率领这支军队配合回鹘人展开对明军的逆袭。
这场战争不讲究正面对抗,而讲究一个偷袭。
这是两人共同拟定的战术。
然后萧朴古只沙里带着满满的信心领兵出击,从虎思斡耳朵一路行军往高昌城所在的方向,准备联合当地回鹘人的军队对明军进行袭扰作战。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下令浑八升地区的东喀喇汗王国的军队和他一起行动,共同抗击明军。
但是当他进军到曲先地区的时候,却看到了一群惊恐万分的回鹘难民、败兵。
通过和这群人的交谈,听说明军已经攻破了高昌城,杀死了西州回鹘国王的弟弟,俘获西州回鹘权贵三百多人,西州回鹘王仅以身免,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现在整个西州回鹘领地一团乱麻,明军大杀特杀,赢麻了。
“怎么会呢?你们不也有很多兵马吗?你们不也有很多骑兵吗?难不成都是废物吗?!怎么会输?怎么会输的那么快?!”
萧朴古只沙里有点绷不住心态了,无能狂怒之下一把揪住了一个回鹘败兵,对他一顿祖安输出。
这个败兵早就绷不住了,一边哭一边诉说明军的强悍和他们的凄惨遭遇。
明军有很可怕的骑兵,有非常精良的盔甲,有很强悍的战刀。
他们的武器砍不穿明军的装甲,但是明军的钢刀却能轻松劈开他们的防护,他们杀不死明军骑兵,明军骑兵却能轻而易举打败他们。
高昌会战,西州回鹘王集中三万骑兵和一万明军骑兵展开对战,结果输得一塌糊涂。
他们最精锐的一群勇士决死冲击明军骑兵,却被明军一波反推推的一点不剩,最后全军覆没。
死尸堆成了山,鲜血流成了河,明军骑兵不知疲倦的追击他们,把他们追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和这个败兵一起逃跑的有十多个人,但是在明军的追击下,最后成功逃到曲先的只有他一个人。
“快跑吧!我们根本不是明国人的对手!他们不是人!是天上的魔神!是来索命的恶鬼!快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啦!!”
一千四百五十七 独孤求败
这个败兵最后仿佛是精神失常了一样,一边鬼吼鬼叫,一边撒丫子就疯狂跑路。
看到他如此动摇军心的模样,萧朴古只沙里实在是忍不住了,弯弓搭箭,一箭射死了他。
射杀掉这个人很容易,但是对抗他口中强如魔神的明军好像就没那么容易了。
萧朴古只沙里内心不安,不敢继续往前,就停留在曲先,一边派人继续向东探查消息,一边向当地回鹘难民和败兵打听消息。
最后他从这些人口中得到的消息内容差不多,普遍都是明军强无敌,根本杀不死,他们和明军对抗就是在自寻死路之类的。
越听越玄乎,越听越觉得心里不安,十分忧虑。
萧朴古只沙里也是郁闷,这怎么听怎么觉得西辽是肯定要完蛋,根本没有活路可走,还搞什么战术战略?
面对明军来袭大家直接投降算了,还打什么?
部下询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打,不敢。
想跑,又担心回去之后被耶律普速完看不起,被萧朵鲁不嘲笑。
虽然明军尚未抵达的时候,东喀喇汗王国的五千多骑兵赶来支援,让他多了几分信心,可是局面依然没有改观,他还是不敢出击。
部下劝他要么出击要么撤军,只留在曲先什么也不做,到底也不是长久之计,就算要防守,曲先也不是什么战略要地,没有险要之处可以防守,应该率领军队前往险要之地才最好。
可是萧朴古只沙里就和中了邪一样,哪里都不愿意去,只能留在曲先。
部下很担心,但是很快他们就没有这样的担心了。
苏海生麾下骑兵先锋大将陈启先听闻西辽援军抵达了曲先之后便停滞不前,觉得先下手为强才是最好的,于是便率领骑兵五千星夜兼程奔袭曲先,直接切断了萧朴古只沙里的退路。
他率领明军骑兵攻击西辽军的后路,正好覆灭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运输补给车队,截获粮草辎重无数,属实是大丰收。
大战获胜之后,陈启先主动放走部分俘虏,让他们去曲先报信。
俘虏们惊慌失措逃向曲先,把消息告诉了萧朴古只沙里,让他知道两万五千西辽、喀喇汗联军被明军截断退路,还失去了粮秣。
一时间,萧朴古只沙里更是慌乱的不知所措,只能听从部下的建议,试图以两万五千人的优势兵力击败明军,先返回虎思斡耳朵,再想其他办法。
现在不走,等五日之后军粮耗尽,大家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渡过危机,萧朴古只沙里只能接受这个建议,然后领兵作战。
可惜,他虽然有不错的个人武力,却没什么统兵经验,更没什么军事才能,面对数量少于他两万五千大军的五千明军,一通乱指挥,成功葬送掉了本来还有不错战斗力的西辽骑兵。
该说不说,陈启先是感觉到了西辽骑兵的战斗力的,他们弓马娴熟,善于骑射,若不是因为萧朴古只沙里那个集中全力突破一点的奇怪战术,或许还能和明军多纠缠一阵子。
可惜,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大战临近结束,陈启先率领亲兵卫队直冲西辽军队中军大阵,一举凿穿了中军大阵,直接朝着萧朴古只沙里冲了过去。
萧朴古只沙里被吓得赶快逃跑,结果被陈启先身边的亲兵用手弩射中了胯下战马,战马一个趔趄把他摔了下去,直接叫他摔断了脖子,死了。
西辽、喀喇汗联军固然善战,但也是封建军队,主将战死的情况下,剩下还活着的人就崩溃了,被数量更少的明军追击七八里路,死伤惨重。
曲先之战以后,陈启先在曲先当地停驻数日,等待主力的消息。
苏海生率领大军从沙州出击哈密力并且顺利攻克哈密力之后,就兵分两路,一路朝独山方向进攻,一路朝和州方向进攻。
现在和州这一路大军取得了很大的胜利,而苏海生亲自统领的大军已经突破了仰吉八里,兵锋直指益离。
两路大军齐头并进,西州回鹘人并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而更南边的位置上,姜良平统领大军一路突破少量敌军的抵抗,兵锋直指斡端,一路上最大的敌人是自然环境与多变的气候。
至于东喀喇汗王国为主的敌对军事力量,实在不是什么能够阻挡他的因素。
明军虽然有着较为明确的对西域之地的认知,不过真正在这块土地上行军作战的时候,还是充分体会到了这里的环境严酷。
白天会比较热,晚上却变得很凉,而且干旱缺水,明军每一阶段的行军目标都要是前往下一个水源地取水补水,关键是要搞定补水问题,其他的都还可以稍微往后让让。
在这种环境下进军,的确是一种考验,这就更让苏海生等明军将领感受到汉人和唐人开辟西域疆土的不容易。
与严酷的自然环境比起来,生存在这些土地上的敌人则显得废拉不堪。
一开始明军还会对他们的进攻抱有警惕心理,怀疑他们能生存在如此严苛的环境之中,一定也非常善战,打起仗来肯定很勇猛,结果却是明军单方面吊打他们。
所以打着打着,明军将领们普遍产生了“独孤求败”的情绪。
他们觉得这一路打下来单方面吊打敌人实在是有点无趣,好不容易遇到敢于直接进攻他们的傻子,三两下就被明军外围行军护卫游骑兵们赶尽杀绝了。
打到后面,明军甚至沿途都无法遇到抵抗的敌军,好不容易抓到一两个舌头,一审问,得知大家都恐惧明军天威,全都往西边逃跑了,跑得超快,追都追不上。
东喀喇汗王国那些所谓精锐善战的军队在明军面前就和纸糊的一样,根本阻挡不了明军前进的步伐。
于是苏海生和姜良平几乎同时产生了莫名复杂的情绪。
明军有着严格的训练条例,参军之前都要按照统一的训练模式进行长时间的训练,考核通过之后才能正式参军入伍,所以每一个士兵都完全掌握了所属兵种的全部技能。
这就意味着哪怕只是新兵,也不是传统封建军队的所谓新兵能够抗衡的,他们掌握足够的军事技能,和一般人全然不同。
明军的实力已经强到了只需要军官们按部就班指挥军队碾压过去就能取胜的地步,只要一切按照军事教材里的标准规范来行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战争都能顺利解决掉。
只有剩下百分之五的战争需要发挥将领们的主观能动性,是考验将领们个人指挥艺术的时候,然而这场西域收复之战似乎也属于那百分之九十五教科书式的战争之中。
苏海生和姜良平由此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感慨。
他们联想到早期胜捷军和光复军的时代,那个时候,还是需要充分考虑将领个人指挥艺术的时候,苏咏霖在那个时候给他们秀了很多次个人指挥艺术,让他们心潮澎湃。
可是当他们渐渐成长起来并且独当一面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了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已经渐渐和他们有了越来越大的差距。
一千四百五十八 西辽军队撤军了
明军士兵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进行高强度的军事训练和军事考核,为的就是拥有强大的战斗力去应付强敌。
可是他们现在却发现拥有强大战斗力之后,他们居然遇不到强敌了。
其实这也属于绝对的凡尔赛想法,因为强敌还是有的,西辽骑兵如果不是对抗明军,还是能发挥出很强的战斗力的。
比如在同一时间的西部战场上,由萧斡里剌统领的五万西辽精锐就把花剌子模国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败逃。
花剌子模国军队由国内久负盛名的大将军阿牙儿别率领,集合七万军队的力量,竭尽全力对抗西辽军队,却依然不敌,在战斗中被西辽军队击溃。
阿牙儿别使出浑身解数,精锐尽出,甚至动用自己的精锐亲卫骑兵冲击西辽军阵,却依然不能改变局面,被西辽军队抓住,然后杀死。
七万花剌子模国的军队死的死,逃的逃,被俘获的被俘获,整一个凄凄惨惨戚戚,活着逃回首府的甚至不到三万人。
花剌子模国王伊勒·阿尔斯兰心惊胆寒,守在国都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他眼看着西辽军队长驱直入,直接就要攻打他的首都把他给抓起来杀掉了,惊恐之下,他甚至都准备先杀自己的女人,再杀自己的儿子女儿,省得他们遭到西辽国的凌辱。
他麾下的大臣、将军们也是跑得跑,哭得哭,只有极少部分人还愿意留在阿尔斯兰身边保护他,这让他多少有点宽慰。
但是西辽军队距离他的首都只剩下五六天的距离,而他根本无法募集到足够的军队展开防御作战,这让他感到绝望。
然后,洪武十年十一月初十,阿尔斯兰忽然得知了一个让他有些错愕的消息。
西辽军队撤军了。
在距离花剌子模国首都只有三天距离的时候,西辽军队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撤军了,向着来时的道路一路猛冲。
仿佛他们的敌人不在花剌子模国首都,而在自己的后方,或者说就在他们的老巢。
这是怎么回事?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阿尔斯兰完全想不通,以至于明明是该高兴的事情却高兴不出来。
他立刻派人深入调查这件事情。
十天之后,洪武十年十一月二十日,他得知了西辽军队之所以那么快撤退的原因。
明国军队正在全面威胁西辽国都虎思斡耳朵。
据说明国军队已经全面突破了西州回鹘领地,将作为西辽附庸国的西州回鹘基本消灭,西辽和西州回鹘的联军被明军全部消灭,明军兵锋直指虎思斡耳朵。
如今西辽告急,遂召回了正在讨伐花剌子模国的萧斡里剌统领的五万精锐,让他们快速回援虎思斡耳朵,否则西辽首都就要考虑迁移了。
这对西辽国威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是西辽君臣不可承受之重。
而花剌子模国既然已经被打败了,正在面临亡国之危,想必也已经得到了教训,所以其他的就不说了,赶快回师救援首都吧!
“明国皇帝……他没有背弃我们的盟约?我们……我们得救了?”
阿尔斯兰得到确切消息之后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嚎哭出声,哭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平复了情绪。
明国没有背弃盟约,明国没有抛弃他们的盟友,明国真的来了,他们来了!
阿尔斯兰欢欣鼓舞,将这个消息大规模传播,让他的子民们知道,花剌子模得救了,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他们得救了!
是夜,全城欢庆,满是劫后余生情绪的人们互相拥抱,互相庆贺,大笑大叫又大哭,然后大吃大喝,仿佛是要把这些日子所经历的全部的恐惧和痛苦都给全部消化掉似的。
虽然他们损失惨重,虽然他们差点就要灭国,但是到底还是生存下来了。
而与此相对的,匆匆忙忙踏上回归之路的萧斡里剌则是完全相反的情绪。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取得大胜、眼看着就要攻破花剌子模国首都的时候,居然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他的小儿子率领的军队和回鹘人的军队一起全军覆没了,他的小儿子死了,西辽正在面临严重的存在危机。
说实话,他并不太喜欢小儿子,觉得他轻浮,不堪大勇,他更加欣赏自己的大儿子萧朵鲁不,觉得他才是稳重的家族继承人。
但是毕竟是儿子,是血亲,就那么死了,他心里也很难过,并且充满了对明国人的愤怒,心中满是狂暴的杀意。
他驱使军队强行军,要求军队用最快的速度赶路,并且强势要求沿途的西喀喇汗王国给他们提供足量的食物和补给,方便他们尽快赶回虎思斡耳朵进行防御。
同时,他还领受耶律普速完的命令,让西喀喇汗王国派遣军队跟随西辽军队一起出战,共同保卫西辽、包围虎思斡耳朵。
他同时也非常埋怨耶律普速完,觉得这个女人有毛病,为什么要派遣从来没有单独统兵经验的小儿子去执行这种要命的任务?
这不是明摆着要他们家族减员吗?
放着有统兵经验的大儿子不选,却要去选那个嘴上不把门的小儿子,跟放着王翦不用却要用李信有什么区别?
可事已至此,作为耶律大石的亲密战友、耶律普速完的公公,他必须要领兵快速回防,保住虎思斡耳朵,保住西辽的国家根基,避免西辽成为无根浮萍。
他恨,但是他的恨必须要在解决完明军入侵之后才能解决。
在他率军紧赶慢赶的同时,耶律普速完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军事、政治和信任危机。
一方面是军事失败带来的冲击,一方面也是她作为主导者用人失误带来的损失,这使得朝野上下充满了对她的埋怨和不理解,以及要求她尽快拿出对策方案的声音。
骄傲的女帝对此感到十分愤怒。
她憎恨中看不中用的萧朴古只沙里,也憎恨没有强力阻止她的萧朵鲁不,更加憎恨那群见风使舵的官僚、权贵。
自己创下功业的时候他们竭力吹捧,自己面临困难的时候他们却毫不犹豫的抨击、嘲讽她,这让她陷入困境。
但是不得不说,她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守卫虎思斡耳朵的两万精锐,还有萧斡里剌所统领的五万精锐,只有依靠他们打败明军,她的危机才能顺利解除。
能打赢吗?
她不知道。
明军的强势和进攻势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千里戈壁的天然屏障似乎完全没有起到阻碍明军的作用,他们的后勤似乎十分坚挺。
没人能保证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
所以就之前两万骑兵惨败的战例来看,已经有不少官员提出让耶律普速完迁都向西暂避锋芒,他们说这样可以进一步拉大明军的后勤补给线,让他们的补给更加困难。
说不定就能起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但是耶律普速完也不是什么丝毫不懂军事的人。
一千四百五十九 听听,这是人话?
耶律普速完很清楚,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但凡离开有充分防御工事和防御条件的虎思斡耳朵,基本等于自杀。迁都兹事体大,需要办理的事情太多,怕是在路上就要被明军骑兵追上,然后一波流带走。
正确的做法就该是死守虎思斡耳朵,等待萧斡里剌带兵回援。
于是在满朝文武都提出暂闭明军锋芒的时候,耶律普速完坚持不迁都,决定坚守虎思斡耳朵,并且派遣她的丈夫萧朵鲁不率领东拼西凑起来的两万军队担负起守城的任务。
虽然她对萧朵鲁不是越来越看不顺眼了,但是眼下这个局面她能信任的人实在是不多了。
萧朵鲁不虽然也没什么军事能力,但是他不莽,他比较怂,他更愿意防守而不是进攻,他重点布防所有险要之处,以应对明军的进攻。
事实证明,这的确是最好的应对措施,只是他们面对的敌人实在是太强,就算是他们所能做出的最好决断,也不能扭转战局。
洪武十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明军先锋抵达了虎思斡耳朵以东三十里左右的位置,遇到了西辽哨探游骑兵,双方交战,明军先锋取得小胜。
西辽朝廷于是得知明军抵达的消息,朝廷进一步震动,深深为明军的可怕感到震撼。
从河西之地到虎思斡耳朵,往年只有商旅们可以通过,因为距离太远,大军出动需要的后勤资源是个天文数字,耶律大石和当年的金军都没有成功过,但是明军却做到了。
他们的后勤运输能力到底是有多强?
或者说明国的国力到底是有多强。
耶律普速完作为一个成熟的执政者,端坐在王位上一言不发,面色如常,看上去依然很镇定。
这是她的政治素养,但是这不代表她的内心就不恐惧。
明国跨越千里之遥投送大量野战部队的国家实力让她感到恐惧,她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头上古凶兽,她的心里头一次升起了【不想和这个国家继续战斗下去】的想法。
说到底,她根本不知道西辽和明国之间到底有什么复杂的利益纠葛以至于他们必须要兵戎相见。
两个国家之间甚至没有外交关系!
对啊,明国到底为什么要来进攻西辽?
之前她太过于慌乱,甚至没有想到这个关键点。
“大辽和明国之间素无往来,根本不该有任何冲突、纠葛,明国没有缘由就贸然出兵进攻邻国,实在不是仁义之举,我当遣使询问之。”
她这样做,一来可以搞清楚明国到底为什么要兴兵,有什么理由,要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最好。
二来也能拖延一些时间,争取等到萧斡里剌带着五万精锐和喀喇汗王国的援兵抵达。
于是耶律普速完转而任命萧朵鲁不为谈判使者,率领使者团队前往明军军营,与明军展开外交交流。
她不相信明军连谈一谈的机会都不给她。
明军给了她谈一谈的机会。
原因是苏海生同样正在等待神机第一营的火器抵达前线。
他观察到虎思斡耳朵周围和城池本体较为强势的防御能力,觉得还是等一等火器部队抵达最好。
辽人愿意谈,那就谈谈,也没什么不可以,顺便让一直都在赶路和作战的军队休息一下,养足精神。
苏海生一边下令给军队补充肉食,一边宣布接见西辽使节团。
萧朵鲁不进入明军军营之后,便能清楚的感受到明军的强悍。
他入目所见的一切都极有条理,有人巡逻,有人整理装备,有人擦拭战马的身体,有人准备饭食,有人进行军事训练,明明在做事情的人很多,却没有丝毫的紊乱。
这是一种高度纪律化带来的严整,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内的各个部件,看起来散乱,实则严整,各有各的运转法则。
这种严整能够直接转化为令人恐惧的威慑力。
萧朵鲁不咽了口唾沫,心中暗暗埋怨她那个越来越剽悍、不讲道理且看不起他的妻子。
居然说什么“你素来懂汉学,派你去和汉人交流,争取把他们说退,如此,便不枉你是我的丈夫了”之类的话。
听听,这是人话?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
他真的很担心自己站着过去,躺着回来。
但是没办法,他只能在明军士兵的引领下来到了苏海生的军帐内,见到了身材高大雄壮、满脸络腮胡子的猛男苏海生。
苏海生没有披甲,穿着常服,面容严肃的看着来到军帐内的萧朵鲁不。
“大辽使者萧朵鲁不,拜见苏将军。”
萧朵鲁不作为西辽贵族,从小学习汉语,了解一部分中原历史和文化习俗,有一定的汉学功底,面对苏海生,能说一口流利的燕云汉话。
苏海生端坐在上首,只是微微点头,身体并不移动。
“辽使此来,所为何事啊?”
萧朵鲁不站直了身子。
“吾主特遣在下而来,所为的,是明国兴兵来攻之缘由,大辽和明国在此事之前从未有过任何官面上的往来,两国之间只有商旅互相交流,故而也不存在互相开罪对方的可能。
若是如此,吾主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了明国会兴兵来攻,更无任何事前征兆,以此毫无道理之兵,伐毫无过错之国,这实在不是一个大国应该具备的担当,吾主感到疑惑,故遣在下来询。”
苏海生笑了笑。
“毫无道理之兵?毫无过错之国?这话说的不对吧?尔国所占据之地,三百年前,可是大唐的领土,是中原之土,我中原之国兴兵收服失落的中原之土,难道有什么过错吗?”
萧朵鲁不闻言很是惊讶。
“三百年前的事情如何能算到今日?更何况明国与大唐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怎么能说我国领土就是中原之土呢?这种说法想必不能让世人信服,亦不能让大辽信服。”
“哈哈哈哈哈哈!不能信服?你知道中原开拓西域的历史吗?需要我为你讲述一遍吗?”
苏海生笑道:“从前汉的开拓,到大唐的经营,中原王朝历朝历代都为开拓、建设西域之地付出了很大的心血,投入大笔银钱,尔等现在所拥有的,保不齐就是三百年前大唐所开拓的。
这难道不能说明这片土地就是中原故土吗?辽国强行据有中原故土,享受中原王朝投入银钱所开拓之基业,现在居然厚颜无耻的说这是你们的领土?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千四百六十 耶律普速完在等待援军
苏海生的说辞让萧朵鲁不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世间道理怎能如此颠倒黑白?若是按照将军的说法,那么明国的燕云之地是不是也该归还大辽?大辽建设燕云耗费无数钱财,明国怎么能占据燕云而不自知呢?”
苏海生连连摇头。
“三百年前,燕云也是中原之土,既然如此,辽人也是在中原王朝的基础之上占据燕云,怎么能说是燕云的所有者呢?你搞错先后了。”
眼看着苏海生厚颜无耻的模样,萧朵鲁不气的面色涨红。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说辞,将军难道是在玩弄在下吗?”
“你怎么看是你的事情,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
苏海生收起笑脸,面无表情道:“在大明看来,这是一场关乎国家统一的必经之战,若尔等投降,尚可以享受优待俘虏政策,若尔等负隅顽抗,结果可就不一样了。”
萧朵鲁不气急,狠狠跺脚。
“明国如此作为,如何能让天下人信服?”
“什么天下人?谁才是天下人?你一人就是天下人?还是说你们整个朝廷的人?那天下人未免太少了一点吧?”
苏海生轻蔑笑道:“以后你有机会去大明的,去大明之后你且看看,大明的天下人是不是支持着大明收复西域,是不是支持者大明找回曾经失去的领土,这才是大明的天下人。”
萧朵鲁不说不出话来,除了生气,还是生气,气的不要不要的。
但是他不能发怒。
“无论如何,在下也希望可以消弭两国之间的兵戈之祸,战火连天,苦到最后的还是百姓,若是将军也有仁慈之心,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到你们这种人说什么苦到最后的还是百姓,真是有趣极了!实在是有趣极了!哈哈哈哈哈!”
苏海生瞬间破防,扑克脸绷不住了,直接大笑出声,笑的萧朵鲁不一脸懵逼。
好一会儿,苏海生才调整过来情绪,看着脸色怪异的萧朵鲁不,连连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这种身居高位只知道吃饭却不知道饭从何处而来的人,也懂百姓之苦吗?你这一身华贵的锦缎能供多少百姓人家一年饭食所需要的费用,你真的知道吗?
平时对待百姓如草芥,予取予夺,以自身为主宰,以百姓为鱼肉,大难临头之际,居然会说不能苦了百姓?什么时候苦的不是百姓?难道你们会省下自己一口吃的去救济快要饿死的百姓吗?!”
话到最后,苏海生勃然变色,指着萧朵鲁不怒斥道:“不要在我面前说什么不能苦百姓,你们没有那个资格,天下生灵皆苦,都是因为你们这些贪鄙的肉食者!明面上道貌岸然,暗地里男盗女娼!如何不可亡也?!”
苏海生愤怒的喊来卫士,让卫士把萧朵鲁不和他的使节团一起脱掉上衣,扔出了军营,并且责令他们滚回去告诉西辽女帝——
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来投降,尚且可以算作主动投降,可以享受优待俘虏的政策待遇。
两天之后,大明军队不再接受任何意义上的投降,一定会把你们赶尽杀绝,上至耶律普速完,下至一个普通的小吏,大明会进行干脆彻底的清算,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好自为之!
萧朵鲁不和他的随行者被强行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狼狈地骑上战马奔驰而去,那身上白花花的肥肉一抖一抖,甚是好笑。
遭受奇耻大辱的萧朵鲁不虽然生气,但是更多的却是恐惧,恐惧盖过了生气的情绪。
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若是如此,他们真的能够对抗强悍的明军吗?
萧朵鲁不进入虎思斡耳朵之后,随便抢了一件衣服给自己套上,然后就冲到王宫中找到耶律普速完,在她诧异地注视下告诉了她明军的决断。
耶律普速完也顾不得萧朵鲁不的受辱,心中惊惧不安,差一点稳不住自己的身体,摔坐在了王座上,左顾右盼,神色慌张。
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但是越想要让自己冷静就越无法冷静,反而越发的烦躁。
无可奈何之际,耶律普速完只能把越看越不顺眼的萧朵鲁不赶走,让他去负责城防,自己苦苦等待萧斡里剌的援军抵达。
她现在没有其他的办法,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投降的,只能等着萧斡里剌的援军抵达,然后期待他能打赢明军这样子。
她相信,只要萧斡里剌的援军回来并且发起进攻,一切就会好起来。
只要虎思斡耳朵没事儿,西辽就还是那个威震中亚的中亚霸主。
但是很可惜,明军火器部队比萧斡里剌的援军更早的赶到了。
耶律普速完当然不会投降,所以两天之后,苏海生指挥军队展开了对虎思斡耳朵的进攻。
用火炮。
西辽军队竭力营造的重点防御工事被明军火炮轰击,在火药和铁弹的通力合作之下,防御工事惨遭解体。
萧朵鲁不本以为可以依靠防御工事防御明军的进攻,甚至发起防御反击,但是在明军火炮的轰鸣声中,他意识到这场战争真的是无法取胜了。
这都是什么天神下凡的武器?
完全没见过啊!
西辽士兵们一开始还是发懵,到后面直接就惨叫着逃跑,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一定可以逃命。
因为那裹着灼热气流的铁球落在地上还会弹起来,随时可能把逃跑的士兵碾成碎肉。
在如此情况下明军大军出动展开进攻,则轻而易举的荡平了虎思斡耳朵周边的一切防御设施,将全部的防御设施摧毁,并且完成了对虎思斡耳朵的四面合围。
虎思斡耳朵第一阶段防御计划彻底失败。
到这个地步,虎思斡耳朵内部的西辽权贵高官们绷不住了,一股脑儿的冲到王宫中找耶律普速完要个说法。
你说不要我们走的, 我们没走,结果呢?援军呢?你是要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个棺材瓤子里和你一起送死吗?
他们躁动不安,要耶律普速完给他们一个可以活命的方法,他们要活着,不要死。
耶律普速完自己也是崩溃的。
她才是最想活下去的,她是最不希望西辽就此完蛋的,这帮家伙难道以为这个局面是她想要看到的吗?
她也很想知道萧斡里剌什么时候才能赶回来。
但是她或许不知道,萧斡里剌回不来了。
物理意义上的永远回不来了。
一千四百六十一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敌人
苏海生率军围城的第二天,陈启先所在的一路明军抵达了虎思斡耳朵,与苏海生成功会师。
也就在同一日,苏海生接到了索敌军报,说有一股庞大的军事力量正在赶赴虎思斡耳朵,正在快速向虎思斡耳朵方向移动。
声势浩大。
苏海生判断这应该是西辽援军。
之前,西辽都元帅萧斡里剌统领五万精锐前往讨伐花剌子模国,花剌子模国危在旦夕。
明军没有顾及花剌子模国,只是趁着这个好机会一路疾驰猛进,一个月就打穿了西州回鹘,之后便兵临虎思斡耳朵。
这倒也不能不说没有花剌子模国的“贡献”在里头。
而现在萧斡里剌和西辽的讨伐军回来了,说明他们还没有放弃挣扎,决定拼死一战。
苏海生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大决战的时候。
据军报,萧斡里剌统领的军队不仅有西辽五万精锐,还有人数超过三万的西喀喇汗王国的仆从军队,总人数约八万余,声势浩大。
这种情况下还能拉出八万军队驰援而来,不得不说这足以体现西辽尚且雄厚的国力,无愧于西辽中亚霸主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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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巧的是,苏海生这一路明军也有八万人,苏海生完全不担心这八万人的援军能闹出什么东西来。
而且,这可是他追求已久的大决战,战略级别的大决战,总兵力超过十五万人的大决战!
这种等级的大决战,他有多少年都没碰到过了,作为一个将军来说,这种机会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这让他非常兴奋。
苏海生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立刻点兵点将,整顿三万骑兵三万步军,留下两万军队继续围困虎思斡耳朵,自己统领六万主力直面迎上萧斡里剌的八万援军。
来吧,决战吧!
洪武十年十二月初四,温度寒凉,寒风习习,但是阳光尚好,所以并非是那么的冷。
上午辰时末,明军和西辽军在虎思斡耳朵以西的比什凯克地区遭遇,旋即展开决战——这一地区还有另外一个存在六十五年之久的名字,叫做伏龙芝。
在这里,苏海生遇到了他从军以来为数不多的单独指挥打一场会战的机会。
上一次遇到这个机会还是平定关中金军的时候,那可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现在还能记得起当时的狂热,而这一回,他一样非常狂热。
两军交战的地方是一片旷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敌人。
西辽大军的行军其实也很有章法,步军也好,骑兵也好,都是列阵缓缓而来,前后有序,左右齐头并进,显然是受过一定训练的精兵。
远远瞅着大家还有些距离,苏海生全军停止前进,炮兵推到一线,车骑将军炮在前,大将军炮在后,进行射击准备。
西辽军方面眼瞅着明军不再前进,而是开始推出一些奇怪的兵器式样的东西到大阵前方,颇有些不解。
萧斡里剌询问身边部下是否明白明军的作为,诸将都表示不清楚。
只有一个部下说他听自己做生意的亲戚说过,明军有威力很强大的新式火器,传说中威力如雷霆一般可怕,不知道是不是这些东西。
萧斡里剌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火器不足为惧,听个响而已,真正有威胁的是明国人的军阵和骑兵,你们看,明国人的军阵非常严谨,盔甲鲜明,旗帜鲜明,一看就是久经训练之辈,还有他们的骑兵,一样是精锐,断断不可小觑。”
萧斡里剌这边骑兵占多数,步兵占少数,而明军步兵更多,骑兵则看上去相对少一些。
为了平衡兵力,萧斡里剌决定让部分骑兵下马转为步兵,补充步兵军阵,稳住中军大阵,接着下令全军缓缓前行,不要乱了军阵,这种地方一旦乱了军阵,再想要重整军容可就是天方夜谭了。
然后他定下战术,先用部分骑兵向两翼运动,与明军骑兵展开纠缠,然后催动步军军阵向前,和明军步兵对抗。
因为骑兵方面自己这里很有自信,所以在骑兵逐渐压制明军骑兵的时候,只要步兵方面维持不败就可以,竭力和明军纠缠。
他会用优势骑兵击溃明军骑兵,只要将明军骑兵击溃,就算明军步兵强悍,至少西辽军队就处在了不败的状况中,则大有可为。
至于具体操作方面,主要就看自己麾下这些将领和士兵们是否给力了,反正命令下达之后就要看将军们的具体操作。
他相信自己麾下的将军们足够强悍,因为他们刚刚取得了对花剌子模国军队的胜利,现在还是有一些士气的。
然而萧斡里剌想错了,明军从最开始就没有按照规矩出牌。
当西辽军队骑兵开始向两翼迂回、步兵开始发起进攻的时候,苏海生就下令大将军炮开炮了。
射程最远的大将军炮往往是明军火力打击的第一部分,专门对着敌人的密集军阵轰击,虽然没有爆炸效果,但是巨大的铁弹带去的冲击力和弹跳之后的余威是可以在密集军阵中犁出一条血路的。
二十门大将军炮轰然发射,轰然坠地,给辽军密集的步兵军阵带来了堪称毁灭性的打击。
萧斡里剌的位置距离一线搏杀军队还是有一些距离的,尽管如此,坠地的铁弹弹起来继续向前冲击的时候给军阵中士兵带去的那种恐怖伤害、那种犁出一条血路的冲击感,依然被他看在眼里。
说老实话,大将军炮带来的实际杀伤力并不大,一发炮弹正中密集军阵也不能杀死多少人。
但问题就在于被杀死的人死状太可怕,声音太吓人,那种一往无前的势头太唬人, 所以能把封建军队给吓懵。
可以说大将军炮不是杀敌利器,但绝对是摧毁敌人士气的神兵利器,别说步兵了,连正在发起冲锋准备攻击明军骑兵的西辽骑兵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巨响给震住了。
一些胆子比较小的战马已经出现了受惊的状况,整个骑兵队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挫,不少骑兵受到影响,连人带马摔倒在地,为此丢了小命的也不在少数。
大将军炮的炮弹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一块石头,并不能实际伤害到湖水,但是它带起的层层涟漪已经让湖面无法平静。
西辽军队也随之无法恢复正常的作战士气了。
这在两军针锋相对的大战场上是致命的。
在大将军炮发起第二轮射击之后,因为西辽步兵军阵已经停止前进,所以明军步兵军阵开始行动了,骑兵也兵分两路,朝着两翼西辽骑兵对发起猛烈的反冲锋,正面硬刚。
战场上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刀对刀对拼的时候,除了勇气,还是勇气,一切的战术战法都需要有勇气的人来实现,没有勇气,什么都没有。
而明军将士们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西辽军将们则在此时此刻有点缺乏勇气,尤其是步兵。
一千四百六十二 战斗的终点
西辽步兵主要是西喀喇汗王国的仆从兵和部分西辽下马骑兵组成的。
本身萧斡里剌也没打算在步兵上取胜,只要顶住明军步兵就可以,主要还是看骑兵发挥。
可现在的问题是步兵压根儿顶不住明军的进攻,分分钟就被明军打爆了。
明军步兵军阵和陷入一定混乱的西辽步兵对阵的时候,迎面打击西辽军阵的甚至还不是长矛和钢刀,那是火枪手。
火枪手们对着不远的西辽军阵就是一阵齐射,再一阵齐射,又一阵齐射,然后再来一轮。
很短的时间内,训练有素的明军火枪手对着西辽军阵就是整整六次齐射,战场上硝烟弥漫,西辽步兵们被铅子打的血肉横飞,成片成片倒下死亡或者重伤,哀嚎声响彻天地之间。
他们哪里见识过这种兵器?
哪里见识过这种能喷火冒烟还能把人打得血肉横飞的武器?
根本不敢对抗,转身就跑,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至此,西辽步兵军阵已经千疮百孔,开始了崩溃退却的进程。
到这个时候,明军长矛手和刀盾手才上前作战,如墙列进,一步一步把溃退的西辽步兵们当作韭菜狠狠的收割,杀得血花四溅。
开战三炷香不到的时间,西辽前线步兵军阵全线溃退,直接影响到后方中军主力,甚至于还动摇了骑兵的作战。
萧斡里剌原本想着自己的骑兵部队占据人数优势,就算明军骑兵战斗力强,那么多用一些兵力把他们压垮应该不是困难的事情。
但现在骑兵打不开局面,步兵已然开始崩溃,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他急了。
面对如此情况,他只能提前投入预备骑兵队,下令预备骑兵队向明军骑兵发起进攻,试图用这种添油战术压垮明军骑兵,进而改变战局。
至于步军的溃退和明军奇怪的火器,他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下令中军步兵军阵顶上去。
对于前军溃退的步兵也没什么好说的,弓弩手们直接弯弓搭箭,向前射击。
溃逃的败兵就是军阵的敌人,这种时候根本谈不上什么营救“友军”,弯弓搭箭把他们统统射死、不让他们冲击完好军阵才是正理。
弓弩手们也不会有半分怜惜,弯弓搭箭就射。
可怜的溃兵们,背后是明军如墙列进的肉搏部队,面前是自己人锋利的箭矢,他们就像是破旧风箱里的老鼠一般两头受气,两头被杀。
他们在两个越来越近接近的军事集团中间左右为难,最后不管是横下心来冲击自己人的军阵或者是明军军阵,都难逃一死。
第一波溃兵们死伤殆尽,而第二波西辽步兵就能打开局面吗?
答案是否定的。
在明军火枪手的攻击下,他们尽管拼命用箭矢还击,也不能阻挡明军的步步逼近和强大火力,一样被打的血肉横飞,就算用了盾牌也没用。
眼看着中军步兵军阵也被打的血肉横飞摇摇欲坠,萧斡里剌真的着急了。
而骑兵方面依然不能打开局面,反而隐隐有被明军打反击的趋势,这更让他焦虑不安。
他的部下不断给他传来让他更加焦虑的反馈,什么步兵军阵正在溃退之中,什么骑兵进攻不利,明军骑兵战斗力强悍,我军虽然人数多却依然不能取得优势什么的。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牌可以出了,手上的最后一张牌就是他自己的亲卫骑兵队,那是精锐中的精锐,大溃退之中负责保护主帅脱困的保命牌。
要是把这张牌也打出去,那他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然而局势已经容不得他继续考虑了。
因为中军步兵军阵也崩溃了,明军步兵大杀特杀,更要命的是,他所在的位置甚至都不再安全。
明军火炮居然在这个时候再次发炮。
经验丰富且具备充分数学知识的明军炮手利用准星和照门做了战场算术题,大量裹着灼热气流的铁弹越过两军厮杀的主战场,直接朝着萧斡里剌所在的区域而来。
萧斡里剌眼睁睁地看着一颗硕大的冒着白汽的铁球从天而降,把自己面前不远的一支弓弩手卫队砸的血肉横飞七零八落。
随后越来越多的炮弹坠落,带来的恐怖威慑力让整个西辽军团指挥中枢都面临巨大威胁,很多军官、士兵都在炮弹的威胁下要么受伤,要么被砸死,死状极惨。
萧斡里剌的卫兵们使劲儿拽着他往后退,甚至不顾他个人的意志,一定要带着他跑。
这是他们的职责。
这里已经不再安全,如果萧斡里剌作为主帅受了什么伤,或者干脆死掉了,那么作为亲兵,他们也将走向生命的终点。
萧斡里剌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做不到,跑开一段距离之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帅旗在一阵烟雾之中轰然倒下,再也看不见。
完了。
一切都完了,什么都完了。
他完了,虎思斡耳朵完了,耶律普速完也要完了,西辽国都要完了。
作为西辽国的开国元勋之一、耶律大石的亲密战友,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亲眼目睹西辽基业的崩溃,而且还是在自己手上彻底崩溃,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讽刺。
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竭尽全力招揽军队,竭尽全力赶回来挽回危局,却依然不能力挽狂澜,在他眼中,那面坠落的帅旗或许就是西辽的终末。
作为主帅,就算战败,萧斡里剌也有足够精锐的卫士带着他逃命,他想死都难,其他高阶将官也是如此,各自有各自的亲兵卫队带着他们逃命。
但是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
萧斡里剌被亲兵们带着逃跑的时候,西辽步兵已经完蛋,正在崩溃,而西辽骑兵还在发起攻击,他们人多,明军骑兵人数少,双方尚且还在激烈的对抗之中。
然而苏海生发现了西辽步兵及其大后方的崩溃,于是果断投入预备骑兵队从中间突入到西辽军阵后方,彻底冲垮了西辽步军,再从后方迂回攻击西辽骑兵队,给他们来了个“对穿肠”。
西辽骑兵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局面,在明军骑兵的两面夹击下军心不稳,不知道后方发生了什么,战斗意志锐减,而明军则越战越勇, 很快压倒了西辽骑兵。
西辽骑兵于是也崩溃了。
在整个战场上,西辽骑兵、步兵呈现全面崩溃的状态,明军则全面转入追击状态。
苏海生面对如此局面可谓是狂喜,他下令全军转入追击状态,骑兵奋勇追击溃逃的西辽军队,战场上的局势彻底进入一边倒的状态。
苏海生狂喜之下甚至派出了一半的亲卫骑兵协助追击,利用大量骑兵力量将溃逃的西辽军队堵住,再由步兵追上去收割。
投降的接受,负隅顽抗的就地杀死,坚决追击到底,绝不放过他们。
这场大规模的会战至此走向终点。
一千四百六十三 萧朵鲁不开城投降
这一战打了一个上午,然后追击战到下午夕阳时分结束。
明军一边追击一边俘获、斩杀西辽溃兵,连续追了七八里路,追到人困马乏再也追不动、打不动为止,才算是彻底结束了这场比什凯克会战。
是役,明军阵斩西辽联军士兵约一万三千余,俘获六万余人,真正溃逃成功的还不到一万人,而这其中就包括了西辽军队主帅萧斡里剌。
这的确让苏海生不太爽,他总觉得应该抓住萧斡里剌才算是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但是不得不说,这场会战的确是大胜利,明军几乎全歼了西辽军队主力,一战之下就让西辽继续存在的可能性彻底崩灭。
军队主力覆灭之后,西辽赖以生存的国家根本也就没了,没了军队的暴力支撑,可以说这一战基本上宣布让西辽彻底亡国。
西辽军队还是有点能耐的,较为精锐善战,不愧中亚霸主。
尤其是骑兵,一度给了明军骑兵较大的压力,以至于明军主力在会战结束之后疲惫不堪,必须要休息几日才能恢复元气,无法继续追击那个逃命成功的西辽主帅萧斡里剌了。
但到底还是打赢了。
明军主力在战后休整了三日。
而这三日间,除了继续围城之外,苏海生还对虎思斡耳朵进行了最后一次劝降,将大批大批的西辽战俘拉到城下展示给城中人看,让他们知道他们所期待的主力援军已经彻底崩毁。
大量西辽军队战俘的出现和战旗的出现让城中人确信他们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他们的精神寄托已经全军覆没了。
萧斡里剌战败了。
这让城中守军和官僚权贵们彻底失去了希望,也失去了战斗意志,连最坚挺支持耶律普速完的官员也开始动摇,并且转变了他们的想法。
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西辽已经在事实上灭亡了。
绝大部分官员和权贵都认为他们应该投降,而军队则基本上失去了战斗意志,还愿意继续无望抵抗的人和愿意与国同休的人只有区区五六人,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投降派占据主流,强烈要求耶律普速完宣布投降,终止西辽的存在。
耶律普速完把自己关在王宫深处,自闭了,对于外界的声音不做回复,就和死了一样不做反应。
但是这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因为就算没有她的命令,这场抵抗也完全进行不下去了。
耶律普速完自闭了,但是想要活命的人很多,他们找到负责城防的耶律普速完的丈夫萧朵鲁不,问他是个什么看法,是不是还要坚持下去。
萧朵鲁不现在也见不到耶律普速完,完全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想法,眼看着军官们、权贵官僚们一个个的都丧失了继续抵抗下去的勇气,他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之前全靠着自家老爹正在领兵返回支援的消息撑着,结果现在老爹战败了,军队主力被明军全歼,这仗还怎么打?
结束嘞!已经结束嘞!
西辽等于亡国了已经!
思来想去,萧朵鲁不觉得凭借城内两万守军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于是做出决定。
“先去和明国人谈谈投降之后的待遇问题吧。”
萧朵鲁不做出决定,城中权贵官僚们立刻选出一个德高望重的,让他作为代表出城和明军商谈投降之后的待遇问题,即有条件投降。
他们希望为自己争取到更好的待遇。
但是苏海生却告诉他们,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无条件投降这一条路可以走,一切的选择权和决定权都在大明手上,战败者没有资格向战胜者寻求什么条件。
西辽使者不死心,认为自己还有筹码,不愿意松口,但是随着明军示威性的用大将军炮向虎思斡耳朵开炮之后,西辽使者意识到明军想要攻取虎思斡耳朵可能完全不困难。
在压倒性的武力面前,西辽权贵们心惊胆战,可是他们更恐惧所谓的无条件投降。
对于明国的行事风格,西辽高层略有耳闻,得知西夏高层是如何被明国生吞活剥的,所以对于是否要投降,他们很是纠结。
有些人觉得投降可以,有些人觉得投降是找死,还不如拼死一搏,尝试突围。
东喀喇汗王国估计已经完蛋了,但是西喀喇汗王国还在,只要成功突围到了西喀喇汗王国那边,多少还有点生路,不是吗?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对方,于是大家干脆做了商议,愿意突围的人自己尝试突围,时间就在今天晚上,不管他们是否成功,明天一早,虎思斡耳朵就无条件投降。
商议结束之后,突围派立刻开始联络自己相熟的军队,但是求爷爷告奶奶,最后也只凑出了两千一百多人愿意和他们一起突围,剩下的全部城防军队都愿意投降。
无奈,两千多人也是人。
当天晚上,虎思斡耳朵城门缓缓打开,两千多人的突围派悄悄出城集合,投降派依旧躲在城内等待。
突围的结果当然是不好的。
明军有着极为严密的夜间防御体系和快速反应部队,一旦发现有人“夜袭”,立刻快速响应,城外喊杀声持续三炷香左右的时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城内人并不清楚突围派成功了多少人,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在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打开了城门,无条件投降。
以萧朵鲁不为首,城内权贵官僚、高级军官等人全部身着单衣,倒举旗帜,自缚双手,列队出城跪下,请求投降。
苏海生原本因为这帮家伙“夜袭”而十分恼火,正准备集合军队把虎思斡耳朵夷为平地,结果居然得知这帮家伙开城投降了,姿态十足,一看就是真的。
他有点意外,于是派人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得知城内权贵们分裂成两派,一派执意突围,一派不愿意突围。
昨天晚上突袭的那两千多人其实是突围,想去投靠西喀喇汗王国,不愿意投降。
而现在他们这群人并不想突围,只想投降,还是无条件投降,恳请大明军队不要为难他们,接受他们的投降。
苏海生得知以后思虑片刻,决定亲自带人去看他们。
见到身着单衣跪在地上的萧朵鲁不时,苏海生笑了笑。
“到底还是决定投降了?”
“大明军威浩荡,罪人不敢抵抗,只有投降。”
“为什么自称罪人?”
“明知有人要突围,却不能阻止,以致大明军队受损,自觉有罪,所以是罪人。”
“还算懂事。”
苏海生以手中马鞭指着萧朵鲁不:“昨夜贼人突袭使得大明军队受到损失,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免去的罪过,但是念在你们主动投降且知道罪过,姑且不惩处你们,待上报大明朝廷之后,再行处置。”
“多谢将军!”
萧朵鲁不带头叩首。
其余西辽权贵、军官们跟着一起叩首。
一千四百六十四 西辽的终末
看着他们顺从的模样,苏海生微微点头,对这些人的看法也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
刚才他是打算让这些人全部下地狱的,现在想想,倒还算是懂事。
“好了,你们国君呢?为何没有来一起投降?国君不投降还能算是投降吗?”
萧朵鲁不面色尴尬。
“承天太后不愿见人,自闭于深宫,吾等皆不得见,故……”
“承天太后……哼,有点意思,带我去见她。”
苏海生冷哼一声,下令部下为他松绑。
萧朵鲁不立刻应诺,然后屁颠屁颠地站起来为苏海生牵马。
显然,他已经进入了被征服者的角色,并且尝试通过讨好“征服者”来获得更好的战后待遇。
不过他们刚进入虎思斡耳朵没几步,苏海生眉头一皱,便看到了面前正北方向的位置上有一道黑烟冲天而起。
牵马的萧朵鲁不也看到了,一愣,随即大惊失色。
“那是……那是王宫!苏将军!那是王宫!”
“马上派人救火!”
苏海生皱着眉头下令给身边亲卫,亲卫立刻冲了出去召集人手前往救火,苏海生也第一时间赶赴王宫查看情况。
两个时辰以后,王宫大火基本上被扑灭了,但是很不幸的是,承天太后耶律普速完在大火中丧生,她被烧得漆黑的焦尸在烧成一片废墟的王宫正殿中被发现。
根据身上穿着的衣物的残渣,明军和西辽方面初步认定死者就是她,但是苏海生并不放心,下令全城大搜,掘地三尺。
因为虎思斡耳朵四面都被明军包围,除非王宫有一条特别隐秘特别长的地道直接通向外界,否则耶律普速完绝对逃不出虎思斡耳朵。
从之前两千多人趁夜突围的情况来看,明军方面初步排除了虎思斡耳朵有逃生秘道的可能,但是不掘地三尺苏海生就是不放心。
一天一夜之后,全城大搜完成,没有耶律普速完的任何消息。
又一天之后,整个虎思斡耳朵城内的土地基本上都被挖了一遍,距离掘地三尺真的差不了多少,也真的没有发现任何地道的踪迹。
明军方面对虎思斡耳朵内所有权贵进行了严厉审讯,连他们什么时候贪污多少钱或者草菅人命的事情都给审问出来了,也没有得知任何逃生通道的消息。
到此为止,苏海生才基本上相信西辽承天太后耶律普速完是真的死了。
他为此感到惋惜。
而西辽权贵官僚们和军官士兵们虽然对耶律普速完多有埋怨,但是她真的死了的时候,他们还是为她哭泣,为她感到莫名的哀伤。
这场王宫大火烧死的人不多,更像是耶律普速完为了自己特别放的一把火,燃烧范围不大,所以被明军较为轻松地扑灭。
西辽王公贵族们基本保全,除了之前夜袭被杀死的那群人之外,并没有谁因此而死。
但是耶律普速完的死也宣告着西辽作为一个完整国家的正式覆亡。
此时,是洪武十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苏海生答应了这场覆灭西辽国的战争,作为西辽的灭国者,作为西域的收复者,他的名字将永远留在史册上,为人所敬仰。
这场战争之后,明军控制了整个虎思斡耳朵,也因此得到了整个虎思斡耳朵的一切。
包括西辽官方和王公所储藏的全部财物、粮食、军事物资等等,以及官方文件、王室用具、礼仪物品等等等等,其中黄金和白银的数量特别巨大,缴获之丰富,令人咂舌。
因为西辽王公贵族们的集体投降,他们的私人财物也被明军宣布全部剥夺,成为明军的战利品,有王公贵族提出抗议,被明军驳回,有人试图逃跑,被明军抓了回来,当众斩首。
虎思斡耳朵守军投降者中有为此而骚动者,被明军全部消灭。
于是虎思斡耳朵的局势才真正恢复平静。
对于这些西辽俘虏们的某种态度,苏海生觉得非常无奈,就喊来萧朵鲁不与他谈话,让他对俘虏们讲明白一些事情。
“作为战俘,全部的财产成为战胜者的战利品,这是正常的事情,你们再怎么主动投降,也是战俘,明白吗?”
萧朵鲁不谄媚的笑着,表示自己听明白了,但是他还有一些想法。
因为他们这群人是最熟悉西辽这个国家的,所以他们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大明在战后建立起大明对西辽故土的统治,为此,萧朵鲁不提出了自己的一系列看法。
包括安抚官员、权贵,安抚旧军队和地方官员、部落首领之类的一系列内容,他认为这些举措有利于尽快恢复西域之地的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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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苏海生表示费解。
“大明自己攻克的领土,为什么需要你们来提建议,你们是俘虏,就该有俘虏的自觉,西域之地,大明自会派遣官员前来处置,你们就不要多说什么了,你们的处置很快也会下来。”
对于苏海生的表态,萧朵鲁不感到惊悚且不理解。
难道说明国根本没有打算利用他们尽快恢复西辽故土的平稳?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且根本不打算任用他们继续做人上人?
苏海生没有说更多的内容,直接把萧朵鲁不赶走了。
他和全体西辽权贵、官员还有高级将官们都只有十分简单的待遇,和正常战俘没有任何不同,倒不如说比起他们,普通战俘士兵在苏海生眼里才更有价值。
他的军队里中有不少契丹人,还有一些契丹人指导员的存在,所以他就安排这些人去和西辽底层士兵接触,谈话,聊天。
同属契丹人,苏海生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很多的共同语言。
然后他们真的有很多共同语言。
这些契丹人指导员将自己如何成为明国人并且加入明军然后获得新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告诉他们大明没有压迫、剥削和歧视, 大家不分族群,只有阶级。
他们耐心地给西辽士兵讲解明国的一些基本常识,讲解一些明国的政策,并且给予他们很不错的饭食,以此渐渐消融了彼此之间的隔阂。
西辽士兵开始愿意和契丹指导员们讲述他们的出身和过去,讲述他们遭受的苦难,契丹指导员则鼓励他们把过去的苦难说出来,大声的倾诉,这样才能感受到解脱。
这一系列的流程在复兴会内部早就不是新鲜事儿了,军队里的指导员尤其擅长,可西辽士兵哪里经历过这种流程?
他们很快就进入到了诉衷肠吐苦水的环节,而随着流程的深入,被俘获的西辽权贵高官们也就要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命运了。
虽然中都关于处置这些西辽战俘的命令还没有传达到,但是这不重要,除了极少数重要人物,明军对于处理这些高层战俘的手段都是一致的,这是明军内部的传统。
洪武十年十二月初五日,诉苦大会和公审大会就在虎思斡耳朵开始举办,第一批中低层军官被拎上了公审台。
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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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六十五 跨越四百多年的岁月沧桑
苏海生对于这样的事情已经很习惯了。
对付金军、西夏军、宋军还有草原上各部族的时候,政工干部们都做得非常好。
于是明军群体当中也不断多出除了汉人之外的其他族群的士兵、军官、指导员,比如契丹人,党项人,渤海人,奚人等等。
这充分证明明军的战俘政策和明国的民族政策是非常成功有效的。
他相信军队里的政工干部能做好这件事情,他现在最关心的都不是这件事情,而是成功逃亡到西喀喇汗王国的西辽军队主帅萧斡里剌。
东西两个喀喇汗王国原本是独立国家,东部汗国和西州回鹘一样,被耶律大石征服。
西喀喇汗王国原本是塞尔柱帝国的附庸,耶律大石和塞尔柱帝国决战获胜之后,西喀喇汗王国也随之成为西辽的附庸国。
不过和西州回鹘也就是高昌国一样,耶律大石没有覆灭他们,而是选择让他们成为附庸国,维持原先的存在,采用较为温和的统治手段,满足于征收较低的赋税。
因为这种温和的统治手段,使得西辽的附庸国都比较喜欢耶律大石,愿意臣服于西辽,不怎么闹事。
而眼下情况就不一样了。
西辽完蛋了,东喀喇汗王国的一部分军队在曲先地区被苏海生消灭,剩下一部分力量处在姜良平的攻击路线上,想来凶多吉少。
但是作为另一个附庸国存在的西喀喇汗王国还存在着,这样一来,西喀喇汗王国处境就很尴尬了。
狗子还在,主人没了。
该怎么办呢?
对于这个事情,苏海生这边其实没什么想法,因为之前和花剌子模国的约定就是以虎思斡耳朵、巴尔喀什湖和葱岭一线作为帝国疆域分界线,往东属于大明,往西属于花剌子模国。
等于西喀喇汗王国这个西辽的附庸王国已经属于花剌子模国的势力范围了。
大明不干涉,不越界,对他们没有兴趣。
说实在话,这绝对不是苏咏霖固步自封,也不是苏咏霖大发善心,而是在枢密院和财政部的联合计算之下,得出来目前大明的实际控制极限最多只能到这个区域,再往西,就有问题了。
要么大明迁都长安或者洛阳,要么就得放弃,否则直接超过帝国极壁,统治也没有什么意义。
当前的交通通讯状况尚未得到实质性突破,明国虽然在思想意识上已经进入近现代文明环节,但是在科举技术方面还处在前近代环节。
在新的动力设备和通讯设备实现突破之前,这一情况不能改变,这是明国的现实问题。
就交通和通讯环境来看,明国现在的状况也就是唐朝极盛时期的状况,把势力扩充到西域葱岭一带就是极限了。
所以无论怎么看,虽然西喀喇汗王国的国土和人口状况都还不错,但是明国属于鞭长莫及的状况,也就不图谋了。
花剌子模国好歹也算是出了一点力,虽然这个力出的有点拧巴。
苏海生已经得知花剌子模国在之前的决战中惨败给了西辽,要不是他们及时率军赶到威胁虎思斡耳朵,花剌子模国现在估计已经跪下唱征服或者彻底亡国了。
尽管如此,明国出于现实考量,还是决定履行之前的约定,把西喀喇汗王国的处置权交给他们,听凭他们自己处置,只要他们不越界来犯,明国就不干预。
当然了,前提是花剌子模国必须要履行自己之前的承诺——为明国提供一半数量的军费。
说实在话,苏海生并不觉得被西辽打成狗的花剌子模国有能耐降服西喀喇汗王国。
这个王
国虽然是西辽的好大儿,也在之前的比什凯克大会战中损失惨重,可花剌子模国同样损失惨重,大家都被打成狗,谁比谁更好?
如果花剌子模国不能降服这个附庸王国,那么属于战争约定当中的这块土地能否被它所拥有,还真就是个未知数。
搞不好这一战下去,西喀喇汗王国就要恢复独立和花剌子模国唱对台戏了。
那中亚地区就特别好玩了。
反正在有新的局势变动之前,苏海生不打算搞什么大动作,他要在虎思斡耳朵休养生息,然后整顿一下西辽直辖地和高昌回鹘之地的民政状况,再看看军事布防人物该怎么处置。
在朝廷的行政团队抵达之前,他有着将这一地区恢复稳定的义务。
于是他一边处置军务,一边打探姜良平方面的消息,打算问问姜良平那边打得怎么样了。
当然,结果毫不意外。
洪武十年十二月十九日,苏海生接到了姜良平传来的军事情报,说他已经成功完成自己这边的军事任务。
他成功消灭了控制这一带的东喀喇汗王国,攻克斡端地区,将东喀喇汗王国王室权贵全部消灭、俘获,并且进一步率领明军全据葱岭,该做到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到。
如此一来,东喀喇汗王国也就在事实上亡国了。
从沙州出发一直到葱岭地区,姜良平占据了八座城池,建立了八个军事补给点,设下了数以万计的路标和水资源补充点标志,绘制了非常详细的地图,为后来者做足了功课。
除了东喀喇汗王国,这一区域各个部落敌对者也被他全部剿灭,总共歼灭敌军三万八千余人,俘获部众二十万余, 战果还算不错,但是和想象中要打艰难苦战的预计差了很多。
这里根本没有强大敌人,缺水的危险都比敌人的危险大得多。
七万明军有大量余裕可以建设驻军补充点,包括在葱岭建立完善的防御机制,这一切都是够用的。
而且很有意义的是,他率军翻山越岭驱逐敌人、占据葱岭之地的交通要道之时,发现了一处充满岁月痕迹的军事遗址。
他们在这里中发现了一些被埋在地下的箱子盒子,打开来一看,发现了一些木牌、羊皮纸。
根据木牌和羊皮纸上依稀可见的内容,他们发现这其中有开元某某年的年号的记录。
因为《中原西域记》的普及和教育,明军基层士兵普遍具备相关的历史知识,他们都知道开元是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于是基本确定这是唐代遗址。
他们进一步推断这里很有可能就是唐代开元年间设立的葱岭守捉的军队驻地,是四百年前中原治理西域之地的先驱者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开元中期,唐在葱岭设下葱岭守捉,安排军队驻守葱岭,对西部边陲进行切实有效的统治。
除了这些东西,士兵们还发掘出了一些已经蚀锈的无法使用的刀剑,还有弩机、箭矢、盾牌等等,都已经锈蚀不堪用。
但是其中也有几把有鞘守护的战刀,拔出来的时候依然光亮如新。
恍惚间,跨越四百多年的岁月沧桑便随着刀身的反光映入了士兵们的眼中,进一步沉入心底里,再也忘不掉。
时空间的界限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的虚无、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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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六十六 天下只有一位棋手
得知这件事情之后,苏海生感觉这一切都很有意义。
大唐的鼎盛代表着古中国的鼎盛,大唐把古中国的荣耀推向巅峰,却又在巅峰时刻随着一场注定无法避免的安史之乱坠入深渊。
这是封建王朝无法避免的轮回,也是民族心中的伤痛、遗憾。
不过好在时隔四百年,他们的批判继承者到底还是回来了。
他这边倒是没那么好运气,一路打过来还没有发现唐代军事遗址,他打算接下来询问当地人,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军事遗址,好让他祭奠一下那群奋战四十二年的西域白首兵。
让他们在九泉之下魂魄安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算是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洪武十年十二月二十日,苏海生代表整个西征大军向中都朝廷送去捷报,告诉中都朝廷,告诉苏咏霖,西域之战已经完全成功。
明军战前全部的战略目标都已经达成,西辽覆灭,西州回鹘和东喀喇汗王国也被明军彻底消灭,进军沿途覆灭敌对部落超过八十个,战功赫赫,功勋累累。
洪武十年九月二十日,明军集结,准备出发。
整整三个月后,明军获得了战争的全胜,这场历时三个月的战争就此结束。
从中原之地脱离统治长达三百余年的西域之地自此回到了中原王朝的统治秩序之下,中原王朝三百年的遗憾和悲愿自此被苏咏霖领导的大明国彻底终结。
明军基本上把中原势力在西域的扩展恢复到了唐代扩展的大部分地区。
少部分安西都护府的外围都督府则因为各种考量而不被苏咏霖所执意恢复。
未来大明若是突破了火车技术,恢复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可若是火车技术迟迟不能突破,一时恢复,倒也难免劳民伤财。
未来将复兴会组织发展到当地,效果会比设置军事性质的都督府要好得多。
尽管如此,这场为西域白首兵所渴望的回归之战的胜利,在迟到三百年后,终归还是来到了。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十二月二十三日,苏海生上捷报与中都的三日之后,曲先地区传来消息,说当地驻军在当地人的指引下,于曲先以西十余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古老破败的军事遗址。
曲先驻军在这处军事遗址做了大规模搜寻和初步挖掘,暂时没什么收获。
但是根据地图所示,还有《中原西域记》中所记载的大唐安西军最后一战的位置,大家都认为这里应该就是龟兹古城遗址,就是当年白首兵们拼死奋战到最后一人的地方。
苏海生十分激动,把事情交给行军书记韩伟,自己带人快速从虎思斡耳朵抵达曲先,又传消息给中都,请中都立刻派历史专家前来。
如果这里真的是当年白首兵奋战的地方,那么他们一定可以发掘出无数遗址、遗物,可以帮助今人更加深刻的了解到当年发生的事情。
明国这边充满了战争获胜之后的余裕,甚至连主将都开始关心起了历史问题而不是军事问题,俨然有化身为历史专家和考古学家的趋势。
与明国的余裕相比起来,无论是萧斡里剌还是花剌子模国王伊勒·阿尔斯兰都处在极度的焦虑泥潭之中无法自拔。
原因很简单。
萧斡里剌指挥不动西喀喇汗王国继续出兵为他复国。
阿尔斯兰整顿不出足以对西喀喇汗王国发动进攻的军事力量。
在明军消灭西辽和西州回鹘并且正在整顿修养军队的档口,在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上,这两个人都对改变局势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想要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他们发现自己失去了对局面的改变和掌控能力,这无疑是非常让人不愉快的。
阿尔斯兰其实还好,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实力不济,可他多少还是个国王,有权力。
之前打了败仗折损好些兵力,主力军队溃散,现在收拢了一下败兵,打算在国内强征一些兵员,凑个四万人,倒也不是难事。
他想着争取一把将西喀喇汗王国控制的河中地区拿下,这样就能弥补之前的战争损失了。
所以阿尔斯兰不是办不到这件事情,而是当下办不到,他需要时间,需要金钱。
但是萧斡里剌就不一样了,他是真的给他时间给他金钱都办不到这件事情。
跟着他一起成功大逃亡的部下只有三百多人,后续他不断收拢败退而来的溃兵,渐渐汇聚了一千多人,跟着他一起从虎思斡耳朵附近逃到了察赤地区,勉强算是到了安全的地方。
但是他怎么可能沉溺于安全呢?
他急切的前往河中府,找到西喀喇汗王国汗王马斯乌德,向他寻求帮助,说他需要更多的兵力回去挑战明国,将明军全部消灭。
他要求西喀喇汗王国提供给他更多的军队和粮秣,助他复国。
然而他得到的不是马斯乌德的款待和笑容,而是直接拘捕,接着马斯乌德前往牢狱,对着萧斡里剌一顿痛骂,把他骂得一文不值。
当然了,这也是难免的。
西喀喇汗王国素来跟随西辽前进,西辽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当然建立在西辽的强势基础之上。
而这一次西辽不仅灭亡,还顺带着葬送了西喀喇汗王国两万多精锐,三万军队活着逃回来的不过数千人,这让汗国元气大伤。
马斯乌德尤为愤怒,原因在于这支三万人的军队是汗国中央直属军队,少了这支军队,汗国中央面对日益抬头的地方离心势力就会更加被动,马斯乌德本人也会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
当时要出兵作战的时候,马斯乌德曾经有过疑虑,担心不是明军的对手,不想和明国为敌,但是慑于萧斡里剌的强势,他不得不照做。
而现在萧斡里剌已经打了败仗,身上的强势光环没了,更兼西辽也差不多完蛋了,这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萧斡里剌一开始还搞不清双方的实力地位转变,还颐指气使要求马斯乌德立刻调动全国兵马交给他指挥,但是迎接他的只有牢狱之灾。
萧斡里剌很愤怒,和马斯乌德对喷,说他是个没有良知的混蛋,完全不可理喻的臭鸡蛋,居然敢抓捕上国都元帅,难道不怕上国问罪?
“八万军队都被你败光了,上国还有个屁的能耐来问罪我!你以为明国人的军队是摆设吗?”
马斯乌德恼火之下对着萧斡里剌的肚子就是一脚,萧斡里剌被锁住四肢,遭此重击直接痛不欲生,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这一脚,不仅发泄了马斯乌德心中的恐惧和怒火,也让他对西辽还有萧斡里剌本人的所有畏惧都消失了。
他决定再也不跟随西辽前进了,西辽自己也前进不了了。
面对当下的局势,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有向大明献上忠诚这一条路可以走。
只要赶在明军进攻过来之前向明军投降,明军就不能击败他。
只要承认了他自己的无能和软弱,那么他就无敌的。
当然了,为了增加投降成功的概率,马斯乌德决定用萧斡里剌作为诚意的象征,辅以大量的金银珠宝,外加他亲自率军剿灭的一千余西辽士兵的脑袋,以此表示西喀喇汗王国的“忠诚”。
似乎,他完全没有考虑过大明到底有没有染指西喀喇汗王国的想法,也从未考虑过花剌子模国的想法。
在他眼里,花剌子模国是个刚刚被击败的loser国家,根本没有资格下这盘大棋。
而当前这个时期,天下只有一位棋手。
那就是大明!
一千四百六十七 我的国家很强大,非常非常的强大
因为西喀喇汗王国过于懂事,过于恭敬,以至于正沉迷于历史问题而无暇自顾的苏海生接到了这份来自西喀喇汗王国的丰厚礼物的时候,颇有些郁闷。
看着西喀喇汗王国使者那诚挚的眼神,苏海生感觉这个问题多少有点麻烦。
战前苏咏霖的明确指示是不管西喀喇汗王国,把它交给花剌子模国自己处理,大明不干涉,保持信誉,只要得到约定中属于大明的那部分就可以了。
其他的交给花剌子模国也没什么不可以,反正未来都在大明的势力范围内,大明有足够强大的影响力能够影响到花剌子模国。
可现在人家主动找上门来,还把苏海生日思夜想的萧斡里剌给活着送过来了,这就让苏海生十分为难了。
不接受吧,这萧斡里剌的确是大明应该得到的。
接受吧,大明和花剌子模国之间的约定又该怎么处理呢?
这西喀喇汗王国的使者明确表示了,他们想要改换门庭做大明爸爸的狗,能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
他们的态度太诚恳,眼神太真挚,让苏海生实在不好意思说出真相,只能暂时收下这些礼物,然后把具体的消息快马通报给苏咏霖知道。
此时此刻,苏咏霖待在中都,一边处理政务、军务,一边还抽出时间完善自己那出《醉官图》的剧本。
在苏海生和姜良平收复西域的三个月作战当中,他不断抽出零碎的时间打磨剧本,还和赵惜蕊一起探讨其中的部分情节。
屡试不第的落第考生宋登阁又一次考试失败了,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榜单上,他心中痛苦,看到身旁那些考中举人的人在疯了一般的欢庆,他内心的嫉妒、痛恨和自卑也如野火一般疯狂滋长。
他疯狂的想要考中,疯狂的想要做官,由此引发了之后梦中考中、做官、贪腐最后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的故事。
在梦中经历一声之后,他恍然惊醒。
然后他见到了一位刚刚考中科举被分配了官职的年轻人被轿子抬着经过他面前。
经过面前的时候,那轿子里的年轻人掀开布帘,轻蔑地看了一眼一身穷酸的宋登阁。
恍惚间,宋登阁好像看到了梦中的那个嚣张的自己。
对于这个剧本,苏咏霖原本是打算借用南宋背景,就把这个事情设定为旧时代的封建官僚所做的事情,不过经过赵惜蕊的提醒之后,苏咏霖觉得这样做或许不太好。
“封建旧官僚所做的事情出现在了咱们大明,是不是意味着大明也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一切只是换了一个面目,其真正的本质到底有没有改变?我觉得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你想要针砭时弊,想要用这个剧目来告诫官员、提醒民众的话,我建议最好还是就用咱们大明背景,否则大家还以为这件事情就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不会发生在大明。”
赵惜蕊一席话点醒了苏咏霖。
苏咏霖觉得赵惜蕊说的很有道理,他能想到这个剧本,主要还是同样的事情一样发生在了大明,而且性质更加恶劣。
而且大明建立的政治根基以及整个政治的运转逻辑都和旧时代不一样了,如果不说的明白一点,很有可能被那帮同样有理论能力的家伙们给颠倒黑白,变成夸耀他们的也说不定。
那就明明白白的把前因后果搞出来,来一出大明官场现形记,让那些变质的混蛋无处躲藏。
苏咏霖遂决定把宋登阁改编为一个底层出身的农民革命者,带领大家一起反抗旧时代封建官僚的压迫和剥削,宣示民众的胜利。
在胜利前夜,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面,他带领大家获得了革命的胜利,并且成为了高官显贵,但是那之后,他却逐渐被权力所腐蚀,自甘堕落,沦为民众的敌人。
他做尽坏事,用权力为自己和家人还有朋友寻求各种不和规则的利益,对于反对者和民众大加打压,彻底站在了民众的对立面上。
最后,他自取灭亡,被民众推上公审台,就和曾经那些被他所审判的上等人一样,转了一圈之后,他也成为了被他人所审判的人。
在被绞死的那一瞬间,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怒火的眼睛的时候,他真切的后悔了。
随后,他悚然惊醒。
惊醒之后,他发现庆功酒宴仍然在进行当中,觥筹交错之间,他愕然发现身边的战友们一个个推杯换盏、面上迷醉,互相恭贺对方功成名就,仿佛革命已经获得了胜利一般。
这新版《醉官图》没有原版的皮毛,却有原版的灵魂,将原版的用意明明白白的展现了出来,且更加直白。
这一出戏剧的核心直指革命团队中的蛀虫、变质者,正视这一问题,并且首度向公众提出【就算革命政权建立起来之后也要继续革命,绝不停息】的观点。
接到西域之战胜利结束的消息的前一天,苏咏霖完成了剧本的打磨,把剧本交给了赵惜蕊,让赵惜蕊拿到戏剧团里面,让那些正在培训的戏剧团新人们率先接触这个剧本。
戏剧团主力已经兵分三路展开全国巡演去了,现在留在中都的只有少数教育骨干和大批量的培训中的新人,苏咏霖想着把这个剧本就交给这些新人去试试接触,看看结果如何。
然后,西域之战一战功成的消息就传来了。
苏咏霖非常高兴,立刻下令枢密院嘉奖全军,论功行赏,接着就按照之前的预定计划,展开安西行省和北庭行省的建设流程,开始准备将西域彻底进行本土化。
然后,这个消息被向公众公布,向人们宣布西域已经被英勇无畏的大明军队彻底攻克、收服。
大家津津乐道的西域,失落三百年的荣耀之地,已经回到了大明的怀抱之中,回到了这个大家庭之中。
因为前一段时间的西域热,中都民众对西域的重视和了解程度远远超过其他各地区,大明军队在其他地方取得胜利的时候,他们可能只是简单高兴一下,但是西域则不然。
一段时间的宣传之后,民众对西域的关注度很高,更是深深为西域的一度沦陷感到十分的难过。
这场胜利的消息传来之后,他们欣喜若狂,奔走相告,尽情诉说西域回归给他们带来的无边喜悦。
然后中都三大商业街的生意又火爆了起来,大家纷纷带上家人一起下馆子欢庆胜利,商家们也十分懂行的推出各种优惠条款,相应这场欢庆。
当然,你可能小赚,商家绝对不可能亏。
一夜狂欢之后,生活还是回到正轨,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
做工的做工,做生意的做生意, 种地的种地,上学的上学,出差的出差。
但是彼此之间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具体是什么不一样了,他们也说不出来,唯有抬头看到飘扬在面前的大明国旗的时候,一种难以言表的呼之欲出的感情在胸中流淌。
哦,这里是大明。
这里是我的国家。
我的国家很强大,非常非常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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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六十八 真是个甜蜜的烦恼
对于民众来说,国家大事只需要高兴就完了。
不过对于苏咏霖来说,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
政治方面,经济方面,交通方面,还有军事方面,许许多多的问题还需要考量。
但是这并不妨碍苏咏霖把提前很久就已经决断完成的计划公布出来,比如安西行省和北庭行省的建立。
这两个行省的建立计划公布出去之后,大明的行省建制就进一步扩充了。
除了北方中原地区的山东、河南、河北、河东、中直辖、辽东、关中、大同、辽阳、黑龙江十个行省建制之外,这些年大明夜陆陆续续扩充了好多个行省。
有消灭西夏增设的河西行省。
还有解放蜀地增设的汉中行省、四川行省以及重庆中直辖。
也有彻底消灭南宋之后增设的湖南行省、湖北行省、两淮中直辖、江南行省、浙江行省、福建行省、江西行省、广东行省、广西行省。
再加上现在决定增设的安西行省和北庭行省,大明的一级行政建制已经扩充到了二十二个行省、三个中直辖。
除此之外还有正在实际控制当中但是尚未彻底拿下的安南特别行政区和高丽王国。
西域之战结束之后,大明的疆域北抵北海,南至安南,东达库页岛,西至葱岭,洪武建国十年来,苏咏霖已经把大明最初的疆域从单纯的中原之地和燕云之地扩充到了盛唐时期的状态。
而这,也是交通革命爆发以前,大明所能控制陆上疆域的极限。
至于海上……海路交通和陆路交通不太一样,海上航行三个月能抵达的地方就太多太多了。
说真的,只要苏咏霖愿意,不需要等工业革命,十年之内,大明就能初步成为世界性质的日不落帝国,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有大明的领土存在。
而他也的确在推进大明朝着陆权、海权双开的性质转变,从一个单纯的陆地霸权向陆上、海洋双霸权升级。
值得注意的是,陆上霸权是海洋霸权的根基,没有一个强大的陆上霸权母国,没有广大范围的国土和足够的人口,海洋霸权也就是无根浮萍,很容易被后起之秀取而代之。
葡萄牙、西班牙和荷兰的衰落正是因为此。
大明没有如此担忧,因为苏咏霖勤练内功,已经为大明开创了强大无匹的陆上霸权基业。
在大明的陆地疆域日趋完善的如今,推动大明向海洋霸权升级是大明国力溢出的必然道路,南洋北洋两大探险船队的前进正是这一切的先声。
苏咏霖有理由相信,在交通革命实现之后,遍及大明各地的铁路交通会进一步增强大明的内功深厚程度。
而大明内功的深厚又将进一步推动大明在中亚地区的存在与世界性质的提升。
这一切绝非是看不到的未来,相反,这是可以看到的未来。
洪武十年十二月三十日,洪武十年的最后一天,苏咏霖将复制完成的大明疆域图在中都皇宫前的人民广场上正式公布,代表革命的鲜艳红色所浸润之地,都是大明国土。
在此之前,除了极少数高层官员,大明国内绝大部分人都对大明疆域没有什么直观的感受。
他们知道大明很大,但是不知道大明到底有多大。
而面对着这份大明疆域全图,所有人都有了一个直观的感受——大明,真的好大啊。
面向全体国民公布国家疆域和具体行政区划这件事情,还是历史上的第一次,尽管也有人提出疑虑,但是苏咏霖否决了这种疑虑,坚持向民众公布大明疆域全图和行省区划图。
大明百姓需要知道自己的国家到底有多大,他们需要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需要知道自己到底可以去什么地方,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什么地方是不安全的。
这些,他们都应该知道。
中都是最早知道的,而之后,每个行省都会得到一份大明疆域全图,行省治所所在地,就是大明疆域全图公布之地,大明全体子民都可以知道自己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国家里。
苏咏霖的目标,就是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而努力奋斗。
在此基础之上,洪武十一年的新年假期大家都过得很快乐,苏咏霖也前所未有的放纵了一下,给自己放了三天假,带着家人出城赏雪,吃火锅烧烤,愉快的度过了三天。
三天之后,恰如其时的,苏海生的两份紧急报告前后脚送到了。
其一,是关于龟兹古城的事情,西征军队方面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当年白首兵们浴血奋战保卫的龟兹古城,所以向中都请求历史专家前往查询。
苏咏霖立刻调派宣徽院国史专家前往西域,查清楚这件事情。
第二,就是西喀喇汗王国向大明献上忠诚的事情。
苏咏霖得知西喀喇汗王国向大明献上忠诚的种种举动,为此感到些许的郁闷。
因为大明真的对西喀喇汗王国没有领土需求,而有约定的花剌子模国又实在是废拉不堪,明军为他们争取了那么多时间,他们都无法重新集合一支军队去“接收”他们应该得到的东西。
废物到这个地步,以至于西喀喇汗王国都来找大明献上孝心了。
真是个甜蜜的烦恼。
苏咏霖想了两天,第三天,新的消息传来了。
花剌子模国方面陈述自己抵抗西辽军队的作战过程和不容易,表示自己到底还是成功抵御西辽军队的入侵,但是也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国家短时间内拿不出太多的兵力反攻。
所以花剌子模国方面想要和明国商量一下,看看明国这边有没有余力,如果有的话,能不能支援他们一些军队,帮他们一起收拾了西喀喇汗王国,然后大家就此成为和谐友好的睦邻。
除了花剌子模国方面的国书,苏咏霖还接到了苏海生的汇报,说他向花剌子模国方面提起了一半军费的事情。
花剌子模国方面则提出自己国家艰难,目前重建军队耗费太大,拿不出钱来,所以希望明国可以宽限一下,实在不行,那就帮他们打下西喀喇汗王国。
西喀喇汗王国非常富庶,人口众多,一定很有钱,把他们打败,那么花剌子模国方面就有钱给大明支付一半的军费了。
怎么样,是不是一个很好的建议啊?
苏咏霖当时就黑了脸。
“欠债的家伙本该还给我的钱,现在让我自己去找一个恶霸抢来,抢到了之后还要给一半给欠债的家伙,欠债的家伙什么都不用做就白得了那么多钱,这生意做的,商业鬼才啊!”
苏咏霖十分恼火。
一起参详此事的参谋总部、枢密院和复兴会军务部的相关人员也是面色漆黑,纷纷怒斥花剌子模国的厚颜无耻和不讲信义。
辛弃疾一拍桌子,怒道:“既然花剌子模国不讲信义,我看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遵守什么约定,本来这场仗就是我们打赢的,是我们的战士付出生命战胜了敌人!
他们做了什么?被辽人打的落花流水就快要亡国了,还是大明军队及时赶到威胁论虎思斡耳朵,这才把辽军引了回去,这才救了花剌子模国,他们现在反倒提出了更多的要求?”
孙子义也在一旁阴阳怪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明军队打了败仗,他们神兵天降救了大明军队,你说他们哪里来的底气跟咱们要求这要求那?”
“搞不清楚自身所处地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辛弃疾极度不满道:“无论如何,我以为,我们必须要给他们一个教训,不能让他们继续那么无耻。”
“所以,关于黑汗国的事情,你们认为,大明应该接受吗?”
苏咏霖看了看辛弃疾,又看了看孙子义。
一千四百六十九 我有新爸爸了!
对于苏咏霖的提问,两人稍微思考。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也就是苏咏霖在问他们是否做好了继续进行战争的准备,因为花剌子模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西喀喇汗王国倒向大明而无动于衷。
就算是小偷小摸的搞破坏,他们也会不遗余力的进行,否则阿尔斯兰的地位真的就要不保了。
折腾来折腾去,损兵折将损失惨重,到头来嘴边的肥肉自己长了翅膀飞到大明的嘴巴里,请求大明啊呜一口把它吞下去。
这谁能受的了?
战争必然再次开启。
之前三个月的西域战争已经消耗了大明相当多的储备,继续打下去的话,对于大明的物资储备是个艰巨的考验。
对于这个问题,辛弃疾看向了孙子义,又看了看林景春,然后点头。
孙子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表达了他们的想法,而林景春知道此事不可避免,压根儿没有做什么表态。
苏咏霖于是得出了结论,准备在西域扩大战争规模,把战争继续下去,稳固大明在西域的地位和在中亚地区的影响力。
“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和花剌子模国翻脸,并且推动复兴会组织进入黑汗国和花剌子模国吧,古代有陆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那么咱们的世界联合战略也该有两条道路。”
对此,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
既然花剌子模国厚颜无耻臭不要脸,那么大明也没有理由惯着他们,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敬畏强者。
苏咏霖随即下令给苏海生。
首先,接受西喀喇汗王国也就是黑汗国的投诚,接受允许他们成为大明的藩属国,纳入大明宗藩体系之中。
然后告诉花剌子模国,西喀喇汗王国归大明了,属于大明藩属国,你们没事儿不要去找人家麻烦,否则后果自负。
还有,欠大明的军费必须要还,如果不还,那就等着大明和西喀喇汗王国的联军一起来找你们讨要军费了。
而到了那个时候,可就不是本次军事行动一半数额的军费那么点点钱可以解决问题了。
你们知道轻重的,对吧?
苏咏霖的命令以相当快的速度离开中都,向虎思斡耳朵方向疾驰而去。
命令传达过去之后,苏咏霖不无感慨的对辛弃疾说起这件事情。
“之前我并不理解当年金国人是怎么看待宋人的,现在我明白了,本以为是个挺有实力的大国,结果一战之下露了怯,暴露了无能贪婪的本色,于是才给人盯上。
所以我说完颜阿骨打好歹也是个乱世枭雄,怎么就执行了对宋友好政策,只能说他们之前还不知道宋人如此庸懦无能,对于自己也没有那么强的自信。
结果战后知道的一清二楚了,完颜吴乞买这才决定对宋开战,一战之下就把宋这头纸老虎给打趴下了,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当前大明的处境和昔年金国人并不一样,花剌子模国的位置到也算是救了他们一时。”
辛弃疾感叹道:“当年的宋人,现在的花剌子模人,都是一样的愚蠢、贪婪且无能,这实在是让人感叹,他们似乎真的不清楚以自己的实力和地位完全配不上现在所拥有的。”
“他们要是能认真地看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给自己一个明确清晰的地位,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悲剧和战争了。”
苏咏霖笑道:“大明没有继续向西扩张的必要了,但是复兴会过去是一样的,黑汗国和花剌子模国既然是辽人的附庸,想来对契丹语言颇为了解。
我们可以安排一些契丹同志带队前往当地,了解一下当地,然后慢慢在当地拉起组织,目前来看,复兴会向全世界展开行动发展组织的最大难题不是交通问题,而是语言问题。
从无到有掌握一门或者多门语言是很困难的事情,我们需要为此做五到十年的准备,我们需要储备相当多的语言人才,才能在海外地方打开局面。
拉起海外的复兴会组织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就要求我们的同志愿意学习,勤于学习,学习始终是咱们复兴会员非常重要的才能。”
辛弃疾对此表示认同。
中都指令传出十七天之后,洪武十一年正月二十一日,苏海生得知了苏咏霖的决定,得到了相关授权,遂离开了自己很感兴趣的龟兹古城发掘现场,返回虎思斡耳朵处理此事。
根据最新情况,苏海生得知苏咏霖对花剌子模国的无耻行为十分不爽,并且认定对方背盟,决定抛弃约定,转而接纳西喀喇汗王国对大明的投效,接受他们的忠诚。
大明决定承认西喀喇汗王国成为大明的藩属国,纳入大明势力范围。
大明对西喀喇汗王国没有领土要求,只有进贡要求和戍边要求。
西喀喇汗王国需要做为大明在中亚地区的马前卒、排头兵,宣扬大明的威武,展现大明的国威。
洪武十一年正月二十七日,西喀喇汗王国国王马斯乌德得到了大明的通知,大明使节团将会抵达他们的国家核心河中府地区向他们宣布大明决定接纳他们成为藩属国的决定。
马斯乌德欣喜若狂,立刻将此事在国内宣布,向权贵官僚们还有普通牛马们宣布西喀喇汗王国不是大明的敌人,不是大明征服的对象。
西喀喇汗王国即将成为天下第一强国大明的藩属国,从此以后,西喀喇汗王国将不再是孤魂野鬼!
我有新爸爸了!
如此表态两天之后就传到了花剌子模国国王阿尔斯兰的耳朵里。
他先是不屑一顾,接着有些疑惑,再然后惊疑不定,最后不可置信。
最后的最后,是气急败坏。
“什么情况!我们不是和明国约定了吗?分界线以西属于我们!属于我们!马斯乌德那个混蛋是我的!是我的!明国为什么要背弃我们之间的约定?堂堂大国居然言而无信吗?!”
阿尔斯兰完全没有意识到是他先打算白嫖大明的武力,来一出空手套白狼。
是因为他先不仁,大明才会不义。
很显然,他虽然不是皇帝不是天子,但是他也有着皇帝和天子一样的毛病——天子无错!错的一定是别人!怎么想都是别人的错!
就算不是别人的错,也要凭借自己的武力强行甩锅,这样才能维持自己完美的形象。
他愤怒的喊来了力主和明国合作的虎塔以及阿兰,对他们施以鞭刑,把他们打的嗷嗷直叫唤,然后痛骂他们,又愤怒地交给他们必须达成的使命。
“现在立刻去虎思斡耳朵找明国人说清楚这件事情,问清楚明国人为什么要背信弃义!河中这块土地是花剌子模国的,不是明国的!”
他强硬的要求这两个人去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又因为担心他们半路开小差,还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的家人朋友都给抓了起来关在牢里。
完成使命,家人和朋友一起释放,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完不成使命,哼!
给我死!
虎塔和阿兰吓得肝胆俱裂,匆匆疗伤,还没等伤情完全恢复,就被迫启程离开了花剌子模国,向虎思斡耳朵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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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时候,大明使节团已经持大明皇帝册封诏书正式册封马斯乌德为西喀喇汗王国的国王, 授予大明的官位、爵位和勋位,予以一定的赏赐,使之成为大明皇帝的部下。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大明的好大儿又增加了。
虎塔和阿兰战战兢兢的来到了虎思斡耳朵,没见到苏海生,因为苏海生又跑到龟兹古城去了,但是他们见到了暂时总领西域事务的西征大军行军书记官韩伟。
韩伟接到了花剌子模国使节团的求见,遂遵照外交礼节允许了他们的求见。
他见到两人的时候,两人的伤还没有好完全,脸上甚至都还有没好透的伤痕,这让韩伟很是意外。
“你们这是之前打仗的时候留下的伤疤吗?”
两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情,只能尬笑着打了个哈哈,把这个事情几句话带了过去,然后生硬的把话题拉到了正轨之中。
“关于大明国背离盟约的事情,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虎塔为难道:“现在国王非常生气,认为大明背信弃义,不讲信义,不是一个大国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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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七十 突如其来的劫持
对于花剌子模方面这种颠倒黑白的说法,韩伟甚至没有任何心理波动。
他很是不屑地笑了笑。
“要说背信弃义,应该不是大明做出来的事情,而是花剌子模国先背信弃义的,说好的一半军费完全不给,这不是背信弃义是什么?”
虎塔将这句话翻译给了阿兰听。
阿兰听后面色为难的叽里咕噜了一顿,虎塔于是又翻译给韩伟听。
“国家有危难,为了抵抗辽国的入侵已经耗尽一切,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况且王已经许诺,只要大明协助花剌子模国攻克河中地区,那么花剌子模国自然就有钱拿出来支付大明的军费了。”
“那大明直接问黑汗国要钱不就好了?黑汗国很乐意把钱交给大明,大明又为什么要出兵征讨黑汗国呢?”
韩伟笑道:“黑汗国国王为了表示诚意,交出了很多大明正在追缴的辽人战俘,还献给大明皇帝大量金银珠宝,姿态十足,大明实在没有理由怪罪他们之前的过失,所以就接受了他们的请求。
一方面是诚意十足的谢罪,交出战俘,还献上金银珠宝,一方面不仅不给之前约定的军费,还要大明再次出兵帮他们夺取土地,又要付出军费和士兵的性命,是你们,你们选择哪一方面?”
虎塔和阿兰对此哑口无言,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双方的对比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到根本不需要任何犹豫就能做出选择的地步。
虎塔和阿兰犹豫来犹豫去,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他们真的已经觉得自己之前很无耻了,现在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比之前更加无耻的话语。
他们要是当着韩伟的面说出更加无耻的话语,韩伟真的可以直接把他们丢出去、结束这次谈话了。
韩伟看着他们哑口无言的模样,轻蔑一笑,将手中军务文件批阅完毕,放下手中毛笔,站起了身子走到二人面前。
“如果没什么事情,你们可以离开了,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不要再打黑汗国的主意,河中地区属于黑汗国,不属于花剌子模国,他如果不知好歹敢于进犯,大明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好家伙,这不仅没有要回土地,甚至还带回了明国的战争威胁。
这样一来,阿尔斯兰那家伙还不要直接陷入狂暴状态之中把他们大卸八块?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咽口无言。
最后实在没办法,更加怕死的虎塔不管不顾了。
他倒是没什么家人在花剌子模,他的家人早在前些年得罪西辽大权贵的时候就被处理掉了,就剩他一个人逃到花剌子模。
后来他在花剌子模娶妻生子,可算是重新有了家庭,现在他的两个孩子都还小,直接被扔到了监狱里面,监狱里面的那种环境他实在是不放心,才更加害怕。
他还想延续家族血脉呢。
于是他一下子跪在了韩伟的面前,扯开自己的上半身衣服,不顾严寒,将自己浑身的尚未好透的伤疤露给韩伟看,然后哭诉。
“国王把我的家人族人甚至有人全都抓了起来,还鞭打我一顿,告诉我如果不能带回去国王要的结果,就会杀掉我的全部家人,我的两个孩子还小,还不到四岁,现在生命垂危,还请您垂怜!”
虎塔说着就不管不顾的狠狠磕头,把头撞在地上,撞得一阵闷响。
眼见此景,阿兰也破防了。
他立刻学着虎塔把上半身衣服脱掉,跪在韩伟面前哭的稀里哗啦,一边叽里咕噜说着韩伟听不懂的话语,一边磕头。
虽然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但是韩伟大概率也能搞明白这两个家伙说的应该是同样一件事情。
花剌子模国王无能狂怒,把失败的怒火朝阿兰和虎塔这两个【联明抗辽】策略的主要推动者的身上发泄,对他们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鞭刑和家属威胁,情况相当恶劣,堪称人间之屑。
但是他为什么觉得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大事靠着两个人的家族就能扭转?
他为什么觉得这两个人有能耐用他们的家族还有朋友换取大明的退让?
这不是很搞笑的一件事情吗?
只能说这家伙输麻了,输得一塌糊涂已经破防,才能用如此无能狂怒的方式来发泄怒火。
何等无耻、无能。
韩伟叹了口气,弯下腰阻止这两人继续磕头,对他们怜悯的摇了摇头。
“你们不要对大明有什么误会,虽然我个人对你们表示同情,但是你们两人的身家性命又怎么能让大明放弃黑汗国呢?国与国之间的事情如何能因为两个家族而发生改变呢?”
韩伟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但是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你们谁啊?
你们家人死活和大明有个毛的关系?
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好不好?
虎塔和阿兰眼见于此,心下绝望满满。
尽管他们同样清楚这件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然而对他们来说,大明的态度就属于救命稻草。
但现在,这根救命稻草却根本就不在乎他们。
虎塔哭得不行,直接瘫在了地上。
但是阿兰却不愿意就此认命。
他和虎塔不一样,他是花剌子模国的贵族,家大业大,家里亲戚朋友多少人,还有好几个可爱的孩子,就这样完蛋了的话,他绝不接受。
他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狠狠下定决心,把藏在靴子里的小匕首拔了出来。
而后他一个健步冲上前,一把制住了完全没准备的韩伟,一个转身让自己站在了韩伟的身后,直接把小匕首抵在了韩伟的脖子上。
屋子里的大明卫兵也不曾有如此局面的防备,大为震惊,立刻冲上前拔刀相向,还立刻呼喊来了周围的卫兵们包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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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拿着刀的拿着弓弩的卫兵包围了整间屋子,无数利刃利箭对准了阿兰。
阿兰对着周围一顿叽里咕噜的乱喷,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但见他十分狰狞的神色,便知道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虎塔早就吓傻了。
韩伟被利刃抵在脖子上,一时间十分震惊,但是他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很快稳住情绪。
“都不要冲动!不要上前!虎塔!阿兰说了什么,你快点说出来!”
韩伟直接制止了闻讯而来的神经紧张的卫兵们,又大声呼喊瘫在地上吓傻了的虎塔。
吓傻了的虎塔骤然听到了韩伟的呼喊,打了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他说……他说所有人都不准上前,不然,不然他就要杀了您……”
“跟他说,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作为花剌子模国的使者,公然劫持大明西征大军行军书记官,所作所为堪比直接向大明宣战,他该知道,但凡我受到一丁点伤害,大明军队会荡平整个花剌子模国。”
虎塔连连点头,结结巴巴的把这些话告诉了阿兰。
阿兰的呼吸十分急促,韩伟都能感觉到背后这人的紧张。
他又是叽里咕噜一段话。
一千四百七十一 让我破点皮流点血不就行了?
听了他叽里咕噜的一段话,虎塔面露震惊之色。
韩伟听不懂阿兰说了什么,连忙询问虎塔。
“他说什么?快告诉我!”
虎塔张张嘴巴,颤抖着开口。
“他……他说……这就是他的目的,他一定会死,他的家人也会死,但是只要杀了您……大明军队一定会荡平花剌子模国,一定会杀了国王,这样,就等于是为他报仇了……国王害他全家,他也要国王全家一起死……”
韩伟听后,恼火的直翻白眼。
好家伙,拿我当筹码来搞极限一换一?
至于吗?
韩伟深吸一口气,强忍心中惊慌和恼火,压低了声音开口。
“虎塔,你问他,我是害他全家的人吗?”
虎塔照做。
阿兰予以否认。
“再问他,是我鞭打了他吗?”
虎塔照做。
阿兰还是否认。
韩伟于是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开吼。
“那他不去找做这一切的混蛋报复,却要杀了我?!这是什么道理?啊?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他就是个懦夫!无能!软蛋!废物!”
虎塔愣了愣,才继续翻译。
听了虎塔的翻译,阿兰的面上闪过一丝愧疚、犹豫之色,并且流下泪水,但还是没有松手,继续死死制着韩伟,把匕首抵在韩伟的脖子上,叽里咕噜一大段话。
虎塔面色惨白。
看他的模样,韩伟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他很对不起您,他知道自己是个懦弱的人,但是他没有任何办法了,这是他能够报复国王的最后手段,他无论如何都要杀死您,您死了之后,他也会自杀随您而去,来世为您做牛做马,任您驱使打骂,向您赔罪……”
韩伟听后,恼火的连翻白眼。
“直娘贼,老子是革命者,老子不相信来世!而且,真想让大明出兵问罪,何须杀了我?让我破点皮流点血不就行了?谋杀未遂啊!他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不足以让大明兴师问罪吗?干什么一定要杀了我?好玩吗?”
《仙木奇缘》
虎塔愣了一下,忽然觉得韩伟说得好有道理。
好像的确是这样的。
只要把韩伟劫持了,威胁他的生命了,不就行了吗?
杀人干嘛?
“愣着干什么?翻译给他听啊!他听不懂汉话啊!”
看着愣在当场连连点头的虎塔,韩伟真的觉得自己的心好累。
虎塔又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立刻叽里咕噜的对着阿兰说了一大堆话。
阿兰眨了眨眼睛,陷入思维定势的过载猪脑稍微转动了一下。
他忽然也觉得韩伟说得好有道理啊。
对啊,根本没必要杀他,他现在这样的行为已经是劫持大明重要官员且威胁他的生命,已经是不可原谅的重罪了。
这种情况下但凡让他破点皮流点血,就已经等于是向大明宣战了,然后再随便扯上一两句幕后主使者是花剌子模国王阿尔斯兰,直接甩锅,就足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明军会把他的祖坟都给刨了的。
那为什么还要杀了他?
似乎并没有必要?
阿兰愣了好一会儿,扭头看了看自己抵在韩伟脖子上的匕首,犹豫着一点一点把匕首移开,然后缓缓向上移,想着是不是该在他脸上划一刀。
韩伟似乎意识到了他想干什么,顿时大惊。
“哎哎哎!别划脸!别划脸!我要见人的!手指上划一刀不就行了?手指上!手指上!流点血就可以了!把我脸划破了我要你命啊!”
阿兰立刻看向了虎塔。
虎塔恍然大悟,立刻把韩伟的话告诉了阿兰。
阿兰闻言一愣,继而恍然大悟,然后低下头瞅了一眼韩伟的手,叽里咕噜了一句,就快速在他的手指上划了一刀。
然后他扔掉了手里的匕首,跪在了地上听凭发落。
韩伟极其不满的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阿兰,把被划破出血的手指塞到了嘴里,另一只手朝他脑袋上狠狠来了一家伙。
“就不能划轻点?不疼吗?不仅是个懦夫,还是个蠢货!一点都不机灵!”
韩伟话音刚落,卫兵们一拥而上把阿兰压在地上控制住了,阿兰顿时满身大汉,被压得直叫唤。
又有卫兵冲上前把韩伟往后拉,大呼小叫着喊医生,仿佛韩伟是被一刀插在了脖子里一样极其紧张的要救他的命。
韩伟白眼直翻。
“行了行了行了,急什么,就一小条口子,大夫来晚点自己就好了。”
卫兵们紧张的看向了韩伟的手指,发现果然已经不流血了。
于是他们长舒一口气。
虽然韩伟已经没有危险了,可这件事情的性质实在是太恶劣太严重了。
大明西征军行军书记官、当前西域事务的实际控制人在他们面前被花剌子模国的使者劫持、面临危险,这可是相当严重的一件事情。
论及问题的严重程度,应该是足以使大明对花剌子模国发动战争、进行战争问罪的程度。
而除了这一切之外,韩伟官署的卫兵们其实也有很严重的失职问题。
他们防备不严,没有搜身,没有戒备,没有控制韩伟不让他过于接近暴徒,以至于让阿兰找到了空档和机会,居然能做出那么离谱的事情。
他们的失误使得阿兰能够直接威胁韩伟的生命安全,性质同样严重。
可以说要不是这件事情的荒谬程度和韩伟急中生智的嘴炮能力让这件事情的走向甚至有点搞笑,韩伟一旦有什么危险,这个事情就不搞笑了。
所以这一事件发生之后,军中司法机关立刻介入进来,对整个官署的卫兵包括整个防卫系统都进行调查,之后会按照权责轻重进行标准惩处,一个都跑不掉。
对于这件事情, 在上报中都等待消息、向外寻求处理方式之前,虎思斡耳朵方面的明军内部首先进行了一系列的自我检讨。
他们认为明军从上到下都对自我安全的方面没有太大的关注度。
或许是因为长期的军事胜利和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自信让明军上下都对安全这一问题非常的忽视,而过去无数敌人在面前俯首认怂不敢动弹的经历更是滋长了这种情绪。
西征军内部的复兴会组织开会,普遍认为明军一直以来的军事胜利滋长了这种骄傲自满的情绪,让明军渐渐有点目空一切的感觉。
这非常不好,很不利于明军的长久发展,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来一次阴沟里的翻船,就好似唐军恒罗斯之战的事情一样。
这次极具黑色幽默情节的劫持事件给所有人都提了一个醒儿,西征军上上下下通报此事,要求各级安全部门都对安全问题进行检查、重组、汇报,需要有明确的达成标准。
作为直接受害者和主要负责人的韩伟其实也有一些责任,所以韩伟也写了请罪奏表和其他奏表一起,送往中都,等待苏咏霖的处置。
而虎塔和阿兰以及整个花剌子模国使节团一起,被逮捕关押起来,等待最终的处理。
一千四百七十二 嘴炮无双·韩伟
这件事情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正在龟兹古城的苏海生得知此事之后,终于不再关注历史问题,急忙从龟兹古城返回虎思斡耳朵,亲自过问此事。
得知前因后果之后,苏海生气的提刀就要去找阿兰商量一下他的人身安全问题和祖坟位置的问题,和他进行亲切的物理交流。
然后他就被韩伟拦住了。
“说到底,倒也不能全怪他们,咱们也的确是忽视了自己的安全问题,尤其是面对这群家伙的时候,真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这次是我,难免下次不会是你。
就好比这几次你去龟兹古城,只带十几个卫兵,你现在不单单是你自己,你还是大明西征军十五万大军的主帅,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让大军如何自处?”
苏海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无奈地苦笑。
“我知道你出事了,可是吓得立刻就回来看你了,怎么你反过来骂我骂得那么痛快?你这转移矛盾的手法还真是出神入化,不愧是大军的总行军书记,高,实在是高。”
韩伟苦笑着摇头。
“现在骂你一次,总好过未来在你坟头哭,这也算是给咱们提了一个醒,叫咱们从盲目自信当中醒过来,是件坏事,但也是一件好事。”
苏海生一拳捶在韩伟的胸口上。
“嘿你个韩老鬼,就这么咒自己的老战友啊?咱们多少年交情了?”
“就是那么多年交情才骂你,别人你看我骂不骂?这次我估计是要成一个反面教材了,你要吸取我的经验教训懂不懂?”
韩伟拍了拍苏海生的肩膀,苦笑道:“不说了,准备一下吧,咱们估计又有一场仗可以打了……说来也是有趣,当年唐人好像也是在花剌子模国这一带打过好几场仗。
而现在,咱们也要被迫子花剌子模国这边打一场仗,真不知道这到底是历史的引导,还是咱们做错了事情导致的,本来,这倒也不是一场必须要打的战斗。”
“你担心咱们打一场恒罗斯之战?”
苏海生笑着摇了摇头:“以咱们目前的兵力来看,我认为你完全不需要有这样的担忧,当年耶律大石都能以少胜多打赢他们,你觉得我们打不赢他们吗?”
韩伟笑了笑。
“倒也不是这样担忧,只是总该有点不一样的想法,不是吗?”
“合理的想法可以有,不合理的想法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
苏海生笑道:“咱们和当年的唐人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当年唐人面临的危机和咱们可完全不同,花剌子模国人也不会有什么可靠的帮手,何须担忧呢?”
韩伟想了想,觉得苏海生说的也有道理。
当年唐人一共只有几千军队,其他的都是仆从军,本身就是远少于对方的军力,还给人家收买背叛了仆从军才导致的失败,正常状态下,高仙芝不可能失败。
而且一场恒罗斯之战并不能改变什么,唐朝在中亚的势力范围并没有就此就让黑衣大食夺取,恒罗斯之战以后很多年间,双方的势力范围还是在不断的拉锯之中。
有一些国家脱离唐朝投靠黑衣大食,也有一些国家脱离黑衣大食投靠唐朝。
恒罗斯之战结束以后,黑衣大食方面立刻派人和唐朝讲和,西域唐军在恒罗斯之战后的一二年间也不断出战,不断获取胜利,足可显示西域唐军并未受到什么真正打击。
真正让唐人势力退出中亚霸主争夺之战的原因是安史之乱,已经那之后所引爆的唐朝积累百年的社会矛盾,并不是一场恒罗斯之战。
黑衣大食并没有威胁唐朝的实力。
坚固的堡垒是从内部被破坏,然后外部才会有人抓住机会做点什么。
如果没有安史之乱,以唐朝当时的体量,并没有谁能从外部打败唐朝,西域唐军重整旗鼓再来一场恒罗斯之战并且战而胜之并不是什么不能考虑的事情。
时代变换,到了今时今日的大明国时代,国力远逊于当年黑衣大食的中亚诸国就更没有能力威胁明国了,而明国内部的社会矛盾也远远没有唐玄宗时期唐朝的社会矛盾那般的严重。
以大明如今的国势,如果铁了心要经营西域、中亚,则中亚诸国根本不可能逃脱此时代大潮。
对此,苏咏霖的看法是一样的。
得知这场突发事件之后,苏咏霖很生气。
他首先对西征大军做了一系列的处置安排,包括不限于对韩伟身边保卫系统的问责等等。
然后将此事通报全军,要求全军对此作出反应,全面排查安全隐患,并且引以为戒。
这次韩伟是运气好,下次呢?
国家培养一个军事人才或者一个政工人才不容易!
韩伟真的成为了著名反面教材,全军扬名,让全军都知道西征大军的行军书记官被花剌子模国使者劫持了,差点丢了性命。
与此同时,韩伟嘴炮无双的事情也在全军范围内传扬开来。
危机之中,他愣是急中生智,靠一张嘴说的花剌子模国使者放下了刀跪地投降,只是手指受了一点轻伤,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反面教材中的正面教材。
于是一时间全军各部队都有人写信到西征军总部,向西征军方面询问这件事情,更有韩伟的老朋友、老战友向他直接写信询问嘴炮技能,觉得学一手,以后可能有用。
韩伟的心情其实非常复杂。
苏咏霖则更为不爽。
花剌子模国使者居然敢做出这种事情,直接把大明拖下水,这简直是在把大明当成免费劳动力!
花剌子模国上上下下都胆大包天,这要是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以后谁要是有什么国仇家恨的都来劫持大明官员,这岂不是冤大头?
苏咏霖十分恼火,召开了军事会议,决定发起讨伐花剌子模国并且彻底覆灭之的战争。
会议上,辛弃疾的副手马维英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如果覆灭了花剌子模国之后,大明是并吞花剌子模国的国土,还是另有安排?”
“花剌子模国的国土和大明之间隔着一个黑汗国,并吞国土不实际,还是另作安排吧。”
辛弃疾开口道:“主席,我建议打完之后还是扶持一个听从大明命令的人来统领花剌子模国,将其也纳为藩属国算了。”
“算一个建议。”
苏咏霖开口道:“花剌子模国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国家,大明彻底占据之不可能,扶持一个新政权暂时代管吧。”
“选谁呢?”
孙子义询问道:“这件事情我觉得还是先搞明白比较好,提前有个准备,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
苏咏霖点头。
“孙枢密说的很对,我看……那个虎塔就不错,懂汉话,又不是花剌子模国本国人,只能紧紧依靠大明,背叛的胆子是没有的,对于大明未来的计划也是很有帮助的。”
大家看了看关于虎塔的资料,纷纷感觉苏咏霖说的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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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七十三 为了生存
这个问题初步解决之后,军事讨伐的事情也就继续推进了。
花剌子模国做出那么可恶的事情,大明不做出反应是不可能的。
西喀喇汗王国正好刚刚投靠大明,本次大明不需要出动太多军队,还可以驱使西喀喇汗王国的军队来帮忙。
而花剌子模国方面,几乎没有盟友可以协助抵抗这次明军的讨伐。
他们最早的宗主国、古早时期这一地区很有影响力的大国塞尔柱帝国已经被耶律大石打败了,现在国力衰弱,内部分裂、争斗不休,基本上退出了地区霸权的竞争。
就算还有什么人有心思占点便宜,怕也是有心无力。
而未来可期的古尔王朝如今方兴未艾,还没有成为这一地区最有影响力的大国,还没有进入鼎盛期,虽然实力的确不错就是了。
未来成为区域大国的花剌子模国如今更是处在被大明暴揍的边缘,眼瞅着就要改换门庭了。
虽然这些国家的疆域都不小,军力都不弱,但是基本上不太有可能和明国产生什么争斗,整个西喀喇汗王国和花剌子模国这一片地区注定成为大明在中亚的势力延伸。
所以参谋总部分析局势之后,认为此番征伐,花剌子模国孤立无援。
就算有个万一,贼心不死的塞尔柱帝国或者处在上升期自信心爆棚的古尔王朝试图对花剌子模国进行援助,从而和明军开战,中都方面也完全不认为他们有能力威胁到明军。
大不了让西域明军再来一战,让任何敢于和大明为敌的人都知道大明是无敌的。
而且说实话,这种万一在参谋总部看来就真的只是个万一。
因为他们觉得大明覆灭西辽的事情已经在那一带地区传开,西辽的能耐那一块儿的国家应该多少知道一些。
作为一个吞并覆灭了西辽的超级大国,参谋总部觉得大明应该有点牌面,应该可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但是他们错了。
牌面这个东西不仅需要如彗星般突然崛起的亮相,更需要一段时间的维持和不断的胜利,以便于让这种印象深深刻入人们的DNA里,难以忘怀。
大唐也不会因为恒罗斯之战的一次失利就失去中亚争霸的资格,同理,明国也无法因为一战吞并西辽就被认为是不可战胜的魔神般的敌人,从而让任何人都失去与明国争锋的勇气。
比如古尔王朝的现任苏丹吉亚苏丁,他在得到了花剌子模国的求援消息和事成之后的回报许诺之后,没有多少犹豫,立刻决定发起战争。
他厉兵秣马,准备和即将讨伐花剌子模国的明军展开一场战略决战。
花剌子模国的求援消息和回报许诺其实很简单,没什么太多的内容,也就是三分之一的国土和全部的军费,在加上向古尔王朝称臣纳贡。
每年给古尔王朝一定的黄金白银,还要献上良马、美女给古尔王朝的统治者们享受。
而且如果古尔王朝的军队可以打败明军,就可以顺势进取西喀喇汗王国,届时富庶的河中地区也将成为古尔王朝的囊中之物,古尔王朝会得到整个西喀喇汗王国。
要是之后明国继续退却,原先西辽的领地说不定也能被古尔王朝获取,古尔王朝会立刻成为超级大国。
这样的未来不美妙吗?
这些东西花剌子模国全都不要,全都给古尔王朝,古尔王朝会直接成为真正的中亚霸主。
吉亚苏丁作为一个已经坐稳了统治者地位的领袖,统领着一个正在走上升期的国家,现在最想要的做的事情就是厉兵秣马扩张领土,让自己国家的武德遍布天下。
原先,西辽和塞尔柱帝国的诸多分支是不小的威胁,随着时间推移和之前几代苏丹的努力经营,古尔王朝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战略优势,锻炼出了一支十分精锐的军队。
塞尔柱帝国也在他们和西辽的默契打击下退出争霸行列。
可以说当前整个中亚地区的霸权争夺就在古尔王朝和西辽帝国之间。
然而转瞬间风云突变,西辽三个月快速覆灭,让中亚所有地区势力国家都没有预料到。
来自神秘东方的超级大国——明国将国家势力延伸到了这一地区,并且开始向外推出自己的影响力。
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情还在四百年前,那个同样来自东方的强大国家——唐以相当快的速度在西域和中亚建立了自己的影响力,远隔自己的首都万里之遥,将强大的影响力投射到这一地区。
当时还真的让这一地区的各大势力颇为难熬。
时过境迁,东方势力已经三百年没有涉足中亚争霸,可是就在三个月间,那个东方势力又回来了。
这种情况让吉亚苏丁很不高兴,也十分警惕,觉得明国强势介入中亚地区的霸权争夺当中,是一种对古尔王朝的威胁和挑衅。
通过经商贸易的途径,古尔王朝对明国有一定的了解。
他们知道这个国家很大,很有钱,有丝绸、茶叶和瓷器这种顶级奢侈品,吉亚苏丁本人就非常喜欢丝绸茶叶和瓷器,自己的宫殿内也有类似的装潢和装饰品。
但是商业交流归商业交流,生意照做,仗照打,对于花剌子模国这种几乎断尾求生的求助,他不可能视若无睹。
更何况他并不觉得他麾下能征善战的军队不是明军的对手——这是情报分析得出来的结论,而他的情报来源主要是花剌子模国方面。
他得知西辽那么快覆灭是因为西辽主力讨伐花剌子模国的时候被明军偷袭了。
明军不讲武德,趁着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西辽给灭了,西辽主力回援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兵无斗志,就被明军一波带走了。
这场行动之中,主要的伤害都被花剌子模国给承担了。
可现在明国不仅不遵守之前双方的约定, 还反咬一口说花剌子模国背弃盟约,要讨伐花剌子模国,实在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所以花剌子模国国王阿尔斯兰宁可向伟大光荣正确的古尔王朝苏丹吉亚苏丁称臣,也绝对不会向厚颜无耻背信弃义的明国皇帝苏咏霖称臣。
吉亚苏丁满意于阿尔斯兰的前辈态度,垂涎花剌子模国的国土、钱财和西喀喇汗王国富庶的河中地区的归属权,认为出兵和明军交战利大于弊,于是便做出了决策。
花剌子模国方面,阿尔斯兰得知古尔王朝愿意出兵相助的消息之后,大喜过望,觉得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只不过他的臣子们都觉得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在考虑代价的问题之前,先要考虑的是生存的问题,生存从来不是容易的事情,为了生存而要付出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阿尔斯兰无奈的陈述了自己的看法。
可是紧接着,他就愤怒的又摔又砸,怒斥阿兰对他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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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七十四 古尔王朝的介入
阿尔斯兰恼火的无以复加。
因为明国的宣战布告之前就送到了,让他洗干净脖子准备等死,大明绝对不会放过他。
原因是阿兰持刀胁迫大明西征军行军书记官韩伟让他把西喀喇汗王国交给花剌子模国,致使韩伟受伤。
阿兰被逮捕之后,交代了这件事情是阿尔斯兰逼着他让他做的,为此还抓住了他的家人族人,以此作为威胁的筹码。
明国皇帝苏咏霖勃然大怒,立刻下令讨伐花剌子模国,誓要让花剌子模国和国王阿尔斯兰付出代价。
阿尔斯兰对此当然是一无所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派人去讨要土地,却换回了这个结局。
他不知道阿兰和韩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根据事情的结局大概脑补出了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
大概率就是阿兰无法达成他要的结果,绝望之下决定用挟持的方式来逼迫明国答应他的条件,结果不仅没成功,还把花剌子模国从盟国变成了敌国,现在需要讨伐。
所以他痛斥阿兰的愚蠢、无用,对阿兰的家族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族灭,把他们的尸体吊在城楼上示众,以此泄愤。
愤怒是泄掉了,忧愁却回来了。
面对明国强大的军事威胁,他走投无路,拿不出任何军事力量抗衡明军,眼看着就要被明军挂在东南枝上随风飘扬了。
无奈之下,他只有在部下的建议下选择向南边新兴强国古尔王朝求援的方案。
为了确保古尔王朝一定介入这场战争,还拿出了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的诱惑。
阿尔斯兰当然知道这是与虎谋皮、与狼共舞,但是为了生存,他别无选择。
当然了,以花剌子模国这种堪比马奇诺防线一样密不透风的保密水平,其高层上午知道的事情,下午就被天网军密探完整得知,然后传回大明。
正在被改名为安西城的虎思斡耳朵周边进行战争准备的苏海生等人很快知道了这个事情,对此表示惊讶。
他们一边将这个事情快马加鞭传递给中都,一边召开军事会议商量这件事情,最后得出了谨慎对待的结论。
总而言之,先派遣大量军事哨探前往古尔王朝边境地区探查军事情报,搞清楚古尔王朝的军队数量、装备和各类兵种,并且积极打听这个国家的一些和军事相关的事情之类的,给大明更多的情报。
不管多难,都要想办法达成目标,天网军的使命就在于此,为了达成目的,花再多钱也无妨。
但是说实话,这年头想要在物理对线之前搞清楚对方国家的实际状况其实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往往两个国家开始干仗的时候,对对方的了解甚至连皮毛都没有,也难以找到真正对对方有所了解的人。
当年朝鲜壬辰卫国战争的时候,明帝国对日本的了解非常匮乏,甚至连对方领导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还根据之前的一些谣传,认为对方所有领导人都姓【平】,完全不了解日本的指挥系统。
日本就更不了解大明了,否则也不会出现想要以朝鲜为跳板鲸吞大明的想法,丰臣秀吉甚至还说要把首都迁移到宁波,把他们的天皇迁移到宁波去过舒服日子。
两个激情对线打生打死的国家之间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和实情,乃至于对最高领导层都没有多少了解,可见情报收集的难度到底有多大。
于是孙子兵法里才会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年头,能够做到知己知彼,不是战争标配,而是战争顶配,顶到不能再顶的那种,类似于电脑游戏中的地图全开、上帝视角。
人类历史上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战争都是没有这个条件的。
更有趣的是,两个陌生国家最主要互相增进了解的地方,除了通商的市场之外,就是战场,打仗打得多了,才会对对方有更多的了解。
比如西汉和匈奴。
大明在此之前和古尔王朝没有任何官方往来,没有任何官方层面的交流,甚至于商业贸易都不是直接展开的,主要依靠二道贩子,就是两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国家。
但是这并不妨碍双方开战。
苏海生和韩伟密切配合,通力合作,然后把具体消息通报给镇守葱岭的姜良平,安排姜良平那边没什么问题的话最好也派人帮帮场子之类的。
因为战场距离中都太远,所以苏咏霖给了苏海生重要的临机专断授权,允许他根据突发状况灵活行使权力。
只是涉及第三国,这个事情就必须要告诉苏咏霖一声,然后该怎么做怎么做,不能贻误战机。
此番作战明军本来没打算出动多少人马,觉得两万人足够让花剌子模国跪下喊爸爸,但是现在多了一个参与者,两万人可能就不太够用了。
明军方面已经要求西喀喇汗王国国王马斯乌德至少整顿两万人马随同明军一起出征,现在本身决定增兵至三万人,凑个五万人的联军。
花剌子模国方面才被西辽干废了主力,短期内凑不出太多的军队,现在主要就是看古尔王朝那边到底能凑出多少人来。
这将直接影响大明对古尔王朝的实力推测,也将直接影响到大明未来在安西和北庭两个行省的驻军人数规模。
受到粮食生产和运输问题的直接影响,大明在西域之地无法长期保持十万以上的军队规模,随着两大行省的安定,第二兵团和第六兵团的军队正在有序组织撤退。
未来大明在西域两大行省的驻军计划其实也就是根据聚居点来的,因为西域能生存人的地方并不多,主要就是绿洲,所以大明驻军也好,交通道路也好,都是随着绿洲来建设的。
如此一来,安西行省和北庭行省广大地区在未来都将是无人区或者少人区,自然也不需要太多军队留下来驻守,现在是有行军存粮支撑,耗费巨大但也是也能维持。
未来一旦进入常规状态,在生产建设兵团搞起来之前,数量太大的军队是无法立足于当地的。
所以苏咏霖还是打算在安西行省和北庭行省留下数量不多的军队,由第二兵团和第六兵团共同承担守备职责,不单独设立主战兵团驻守,以减轻军事负担。
这个问题上,苏咏霖和参谋总部充分参考了当年经营西域、中亚十分成功的唐朝的策略。
唐朝极盛时期,也就是开元、天宝年间,在西域的正规驻军人数约四万五千人,分属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
看似数量稀少,而疆域广大,四万多人控制者百万平方公里的广大疆域,很难达成目标。
实则不然。
唐朝极盛时期,国威远播四海绝对不是一句空话,天可汗的名号也绝对不仅仅只是名号。
从长安出发到中亚地区,在并非本国直属领土而是羁縻势力范围内的诸多小国、部落都对唐帝国俯首称臣,一旦出事,他们是有出兵义务的。
一千四百七十五 他想要的是输出理想和新生
唐帝国在西域、草原经营得当,国威远播四海。
凡是遇到征战的事情,唐帝国非常善于利用当地国家、部族的兵马来作战。
所以唐军在当时是一个非常扩大化的概念,这个概念囊括了所有听从唐政府指挥作战的包括正规唐军在内的草原、西域各部落、国家的军队。
长安天子一声令下,西域和中亚之地能为唐帝国奋起一战的士兵数量不会少于十万。
他们不是汉人,也不是唐帝国直接管束的帝国臣民,但外出征战打的都是唐军旗号,在敌人眼里,他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唐军。
他们所到之处,就是唐军所到之处,他们所控制的地方,就是唐帝国控制的地方。
所以唐帝国才能以区区四万五千名士兵的规模控制西域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使之不超脱唐政府的统治。
就算是安史之乱以后唐帝国已经在事实上失去了经营西域的能力,但是其强大的余威依然让西域白首兵坚持奋战四十二年。
其背后少不了当地各大部族的力挺,没有这些部族因为帝国余威的惯性和自己的利益而进行的力挺措施,白首兵们也坚持不了四十二年。
当然了,时过境迁,大明所面对的一切其实都和当初完全不同了。
处在气候温暖时期的唐朝经营西域和中亚,面对的不仅是武德爆棚的雪域帝国吐蕃和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这两大统一帝国政权,还有无数心怀不轨的大小部落族群,经营难度非常大。
尤其是与唐帝国纠缠一生的吐蕃帝国,更是唐帝国经营西域和中亚地区的终生难题,两大强权对西域的争夺贯穿始终,直到唐帝国的中衰和雪域帝国的落寞。
双方谁也没有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而明帝国处在一个气候寒凉时期,虽未到小冰河时期,但是也远逊于隋唐温暖期的平均温度,在这种自然环境的“虐待”之下,统一的雪域帝国没有了。
唐朝时期能够时刻威胁河西走廊这一重要通道的吐蕃帝国现在废拉不堪。
他们没有统一强权,仅存的人口大部分都在拉萨河谷里,一盘散沙的上层领导者天天念经看日出,过着佛系的可持续性吃人生活,着眼于剥削压迫农奴,对于重回当年勇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向往,也没有那个能力。
百万人口撑不起一个雪域帝国。
如此,明帝国需要在西域维持庞大兵力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没了。
再然后,中亚地区也没有一个大规模的统一军事强权存在,现有的国家不是小规模新兴国家就是垂垂老矣四分五裂的老大帝国。
比如古尔王朝和塞尔柱帝国。
所以有些时候苏咏霖也在感叹,觉得这个时代真是一个大家一起躺平摆烂的时代,整个欧亚大陆上的文明国家就和约定好了一样,大家一起摆烂。
老牌强国四分五裂,新兴小国底蕴不足,结果被蒙古帝国从东亚犁到东欧,成就一个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军事强权,影响深远。
而毫无疑问的,现在的明国国力远强于蒙古帝国。
若是苏咏霖真的学习蒙古人那样放手去打,以战养战,骑兵开路,那么他有把握能让自己的军队从白令海峡打到英吉利海峡,把亚欧大陆从东到西犁一遍。
没那个必要罢了。
没有交通革命而追求庞大国土,只是在等待四分五裂,与其追求无法治理的土地,不如转而追求理想的输出。
苏咏霖不想和蒙古帝国一样输出死亡和恐惧,他想要的是输出理想和新生,输出一套全新的人类法则,带领全人类走出蒙昧。
所以西域驻军不需要很多人,安西行省和北庭行省各留一个军的军队就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是输出理想和新生,靠着人类最伟大最崇高的理想缔造一个又一个新生的政权。
而在此之前,需要用大明的革命军队把旧时代的抵抗力量狠狠的收拾一遍,尽最大可能削弱他们的力量,为革命力量的发展和生存创造环境。
哔嘀阁
所以当苏咏霖得知古尔王朝准备介入中亚局势的时候,苏海生已经亲自统领三万明军和两万西喀喇汗王国的仆从军出发了。
此时是洪武十一年三月初。
根据之前诸多军事情报的汇总,苏海生方面得知古尔王朝大约动员了六万左右的军队北上参与这场战斗,可见其对于花剌子模国土以及河中地区土地的垂涎程度。
根据当地人的一些传言,苏海生得知古尔王朝军队的战斗力比较强,有不少能征善战的将领,据说在更南边打得顺风顺水,国家疆域颇广。
就这些真假难辨的情报,苏海生并不感到担忧。
他对亲自领兵和他一起出征的西喀喇汗王国汗王马斯乌德笑道:“郭耳国虽然兵多将广,可尽管如此,他们也未能从辽人手里夺取他们想要的东西,可见他们的能耐也就那么多了。”
马斯乌德当然是符合苏海生的说法,但是多少有点担忧,觉得苏海生只带三万明军是不是有点太少了,是不是多一点比较好。
苏海生直接摇头。
“兵不在多,而在精,郭耳国军队人数虽然多,但是他们绝对不可能比大明军队还要精锐,兵力越多,需要的粮食就越多,容易造成的混乱也就越大,我感觉这一次花剌子模国最大的敌人甚至可能都不是我们,而是郭耳国的军队。”
苏海生还是很了解封建军队那一点点的德行的。
事实上也是如此,古尔王朝的军队进入花剌子模国境内之后,就开启了无牵绊游乐园模式,毫无纪律可言。
他们一边走,一边烧杀抢掠,但凡行军路上看到有人类聚落,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上去一顿抢掠,一边抢劫财物和粮食,一边蹂躏当地居民, 放声大笑,毫无任何人性可言。
大军主帅、古尔王朝苏丹吉亚苏丁的弟弟希哈卜丁对此丝毫不在意。
比起花剌子模国平民的生命,他更加在意的是自己有没有得到这群强盗部下所得到的财物当中最珍贵的一份。
就算抢劫,我也要处在第一的位置上,就算所有的一切都是抢来的,我也要拿到最好的。
希哈卜丁差不多就是这样一个态度。
而且这一次的行军作战,因为出国作战后勤问题艰难,所以本身就是花剌子模国方面答应提供粮草给古尔王朝军,所以在希哈卜丁看来,不过是提前拿到一些本来就可以拿到的东西。
古尔王朝军军纪败坏、四处抢掠,这不仅给当地平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也让花剌子模国地方的豪强地主、官员吏员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国家内部军队当然会稍微顾忌一下本国权贵豪强,不去侵犯他们的利益,但是其他国家的军队就没有那么好的想法了。
而且在古尔王朝军看来,老子们是来救你们的,现在问你们要点粮食要点钱财要点女人怎么了?
于是不单单是平民,比较有权有势的地主豪强们也成为了古尔王朝军的掠夺对象。
一千四百七十六 量花剌子模之物力,结古尔王朝之欢心
显而易见的是,古尔王朝军对于花剌子模国产生了极为强大的主人翁意识。
以至于有些军队就专门趁夜偷袭这些地主豪强之家,烧杀抢掠一通,就带着大量粮食和钱财、女人跑走了。
第二天白天地方官员来了一看,好家伙,房子烧没了,人都烧成焦尸了,一个活着的都没有,死无对证了等于是。
还有一些特别嚣张的部队,就在人家官员面前烧杀抢掠,一点不在乎,官员组织,他们就把官员打个半死丢到泥地里面,然后哈哈大笑,继续抢劫,肆无忌惮。
因为在行军途中的种种不法行为,以及过分的烧杀抢掠,花剌子模国地方诸多官员都向中央方面提出了强烈的不满和抗议,希望中央能稍微束缚一下这些无法无天的强盗。
可是中央又有什么办法呢?
阿尔斯兰是万般无奈之下才提出让古尔王朝军来帮忙抵抗明军的,一切代价都已经准备好了,连国土和国格都不要了,只为了生存。
现在这一切都是代价,是国家继续存在下去的代价,是他继续掌握权力的代价,为此,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于是他只是传令地方务必要忍耐,要约束自己人,要【量花剌子模之物力,结古尔王朝之欢心】,要竭尽百姓和土豪的一切所有,让古尔王朝的大爷们感到满意。
这样才能让他们留下来,帮着他们抵抗即将袭来的明军。
对于阿尔斯兰的这种态度,花剌子模国内部明显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对,支持的比反对的人少。
支持派基本上都是阿尔斯兰的死忠,是他的亲信,被他提拔起来,自然跟着他的步调走。
反对派则主要出身豪强权贵之家,有自己的家族势力散布于地方,正在遭受古尔王朝军的巨大威胁,甚至有的已经遇难。
他们普遍认为古尔王朝军军纪败坏,肆无忌惮,现在就已经给花剌子模带来了那么大的灾难,那么之后还会带来什么?
他们都不敢想!
之后不管他们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对于花剌子模难道有什么好处吗?
从此花剌子模人就是二等公民,就要惨遭更加残酷的剥削和压迫,要被拿走更多的东西,甚至于连生命都保不住,而且不仅仅是平民,连他们这些权贵都可能会成为鱼肉!
这怎么能接受?
他们一大群人思来想去,顿时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反正这仗还没有打起来,要是他们及时跳反,带着花剌子模国的军队从背后袭击古尔王朝军,联合明军打一仗,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呢?
明国人要问罪的是阿尔斯兰这个人,又不是整个花剌子模国的朝廷,他们作为官员,未必会遭受同样的对待,不是吗?
有人感到忧虑,就有人拿出西喀喇汗王国的例子来做对比。
西喀喇汗王国曾在西辽的胁迫下出动三万军队一起进攻明军,一战之后被明军大破,损失惨重,但是明国并未问罪西喀喇汗王国,而是承认西喀喇汗王国为藩属国。
现在西喀喇汗王国都能背靠明国耀武扬威了,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未来吗?
据说西喀喇汗王国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把辽国都元帅萧斡里剌抓了起来献给明国,以此挽回了局面,那么现在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有样学样呢?
这些权贵们早就对阿尔斯兰有诸多不满意的事情,所以就在暗地里行动起来,竭尽所能为自己的利益而奋斗。
另一方面,天网军密探将古尔王朝军在花剌子模国境内烧杀抢掠肆无忌惮的事情告诉了正在行军的苏海生,这就让行军到河中府地区的苏海生多少有点想法。
“郭耳国的军队如此倒行逆施,花剌子模国的百姓应该不会毫无反应,乃至于权贵官员都不会没什么反应,我觉得他们肯定会发生矛盾冲突,如果我们急速前进,说不定就看不到这样的好事了。”
小书亭
马斯乌德对苏海生的想法感到好奇。
“您的意思是?”
“不如我们暂缓行军,缓慢进军,正好也给后勤方面喘息之机,如今正值春耕时节,我也可以让军队帮助本地农民耕种土地,抓紧农时,减少对生产的影响。”
苏海生咧嘴一笑:“说实话,我现在感觉速速进军与之决战并不是什么好事,郭耳国的军队如此倒行逆施,必然在其国内引发混乱,与其现在去,不如稍微等一等,你说呢?”
苏海生客气的询问一番,马斯乌德却不能把这件事情当作是苏海生询问自己的意见。
不管苏海生问不问,只要是他所想要的,他一定会全力推进,而马斯乌德是无法反对的。
该说不说,军队不再前进、停驻某地,对于粮食的损耗当然是最小的,行军过程中的粮食运输才是损耗大头,一旦停下来,有了地方直接补给,还真是好很多。
至于做农活什么的,马斯乌德倒是没什么想法,也就当苏海生是说说笑笑,感觉这段时间这三万人的口粮恐怕要自己来负责了,人吃马嚼,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打算吃下这个哑巴亏,但是没想到苏海生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主儿。
他一声令下,三万明军分成两个部分。
一个部分进行日常军事训练, 一个部分进入农村帮助当地百姓从事农业生产,双方轮流交换职责,保证军事任务和生产任务都不落下。
明军士兵们在当兵之前基本上都是农民出身,对农业生产的各项技术并不生疏,且身强力壮,一万五千名壮劳力加入农业生产之中,对当地百姓是很大的帮助。
一开始,当地民众对这群身强力壮的大兵很是畏惧,不知道他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当地官员和吏员宣称这些大明大兵们是来帮助大家做农活的,农民们对此感到十分的荒谬,甚至有些人还觉得很好笑。
这些嚣张跋扈十分残忍的兵大爷们不来抢劫、欺男霸女就不错了,还要来帮着大家做农活儿?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兵?
开什么玩笑。
于是农民们十分畏惧,纷纷躲避,甚至还有的打算扶老携幼躲在附近的山里,当地官员吏员强令他们不准离开,弄的他们眼泪汪汪,战战兢兢呆在村子里,哪里都不敢去。
但就算官员们强逼,他们也不敢主动接近明军士兵,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男人女人和孩子都不敢出现,只有老弱残疾敢出现,这让当地官吏十分恼火。
一千四百七十七 做农活的军队
眼看着当地官僚们就要搞出什么让人不愉快的事情来了,明军军官和指导员赶紧制止,让当地官僚不要强迫他们。
他们是来干活儿的,不是来做其他事情的,民众又不是自己没长眼睛,该明白的事情,他们终究能明白。
明军士兵一开始不熟悉当地的农作物和生产方式,就让当地官员找来有经验的老农给军官还有指导员们传授使用方法和经验,了解一些和中原不同的禁忌。
然后军官和指导员们再把这些事情告诉士兵们,士兵们便下田地,接着农民们没有完成的农活儿继续干,也不主动和这些农民离得太近,只是默默干活儿。
到了饭点,他们拿着自己带来的食物和水集体吃饭喝水,之后是中午午休一个时辰,士兵们找到树荫等阴凉处铺上草席,集体休息,不进屋子,不打扰农民,默默休息。
午休结束,又集合起来继续做农活,一直做到夕阳西下,然后把农具整齐对方在田垄上,把牲畜拴好,把睡过走过的地方整理一下,垃圾全部整理起来,然后列队离开。
如此反复数日,当地农民纷纷对这支军队感到好奇,发现他们真的对自己这边秋毫无犯,吃的喝的都是自己带来的,农具用完了会整齐堆放一个不少,用坏了还会自己补偿。
别说农民们,连当地的官员吏员都觉得奇怪。
一开始他们都觉得明军是在开玩笑,做个亲民姿态故弄玄虚,等这一阵子劲儿过去了,也就没事儿了,毕竟上面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们也只是想要帮明军快点过了这个新鲜劲儿,好让他们尽快回到军营里去。
结果看他们干农活居然是真的干,还干的不错,很有经验似的,也真的是对民众秋毫无犯,来了就做农活,休息还是在树荫底下或者什么阴凉地儿休息,不进入房屋。
下雨的时候还会自备蓑衣、斗笠和雨棚,自己避雨。
一天的农活结束了之后自己的东西全部带走,农民的东西全都留下,田地被伺候的好好儿的,颇有点精耕细作的架势。
他们是真的在搞农业生产,且农业生产水平相当不错,也是真的秋毫无犯,完全没有任何扰民事件的发生。
这真的是军队能干出来的事情?
整个河中地区的农业生产地区,但凡是有明军士兵前往的地方,全都传来了类似的消息,这些消息汇总到马斯乌德的耳朵里,马斯乌德是真的感觉很意外很意外。新
他找到了苏海生,发现苏海生也是一副刚刚从农田里回来的模样,穿着粗布短打,带着斗笠,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儿。
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之前和自己一起喝酒做乐谈笑风生的大明高级将领。
于是他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为什么真的做农活?你这是什么问题?我不是说了吗?停下来归停下来,但是事情也要做,大明士兵在国内就是这样做事情的,贵国是大明藩属国,一应待遇等同大明国内,大明军队当然也会这样做了。”
苏海生脱掉汗透的衣服,不断的舀水往自己身上冲洗。
“大明士兵基本上都是农民出身,我早年也是做农活的,种地什么的不生疏,就算是参军之后,要是地方有什么紧急生产任务或者抢险任务什么的,组织军队前往帮忙也是正常的事情。”
马斯乌德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居然……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啊……”
“军队士兵也是农民子弟兵,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难处肯定要互相帮,士兵们吃的粮食都是农民辛苦种出来的,帮他们做做农活又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苏海生的话让马斯乌德更加惊讶。
因为他十分确定,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出现在西喀喇汗王国里。
拿着刀的都是大爷,怎么可能放下刀去做农活呢?
农民怕大头兵怕得要死,而在大头兵看来,农民就是他们的移动粮食补充库,随意拿取的那种。
而明军……
这些都还可以往后放放,现在马斯乌德最在意的事情,还是苏海生接下来的打算。
他难道打算一直带兵在这里种田?
“那讨伐花剌子模国的事情……”
“放心好了,迟早的事情,现在就看他们内部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苏海生笑了笑,一边擦拭头发一边拍着马斯乌德的肩膀,笑道:“停驻期间帮你们做做农活,也算是抵了粮食的费用,不算对你们苛刻吧?”
“那……倒确实是。”
马斯乌德晒笑着点了点头。
苏海生说的的确是有道理的。
明军目前所使用的粮秣里面有一半是西喀喇汗王国所出,原本马斯乌德打算从战后对花剌子模国的战利品当中填补这一部分支出,但是现在看起来,似乎并不需要。
这些明军士兵各个都是顶好的壮丁,做农活也是一等一的好手,而西喀喇汗王国之前因为西辽征兵和此番大明征兵,损失了不少壮丁,耽误了农时,本想着今年收成有点危险。
但是这些大明壮丁们干起农活儿来一个顶俩,军纪更是好到做梦都能笑醒的地步,这就让马斯乌德觉得或许今年的农业收成也不会太差。
不如,继续看看?
马斯乌德没见过明军这样的军队,主要是因为这样的军队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出现的次数和存续的时间实在是太少、太短了,但绝不是没有出现过。
诸葛亮治下的汉军就曾做到过,诸葛亮兵出五丈原屯田,汉军士兵就和当地魏国百姓一起杂居耕种田地,并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可见即使在古代,只要统治者有心,一样能办到这样的事情,只是对于大多数统治者来说,这种事情实在没什么必要就是了, 而诸葛亮也只有那么一个。
但是对于明国来说,这种事情很有必要。
还真别说,有了大明这三万壮丁的大力相助,河中地区之前因为战争和征兵被耽误的农时还真的就一点点抢了回来。
苏海生带着士兵们光着膀子在田地里顶着大太阳挥动锄头,驱赶着耕牛、驴子骡子之类的牲畜帮着犁地,农田里庄稼的长势还真不错。
而在这段时间里,当地农民也对明军有了巨大的改观,从最开始避之不及到后面主动给田地里头忙碌的明军士兵送水送吃的,大概也就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双方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也全然不同,比如明军一天吃三顿饭,而这些农民一天只能吃两顿,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情感的接触和交融。
明军士兵早上来帮忙做农活,晚上整齐列队回去,军纪好到令人发指,于是当地农民们不得不相信明军士兵是真的来帮他们做农活了。
而且他们很有纪律,完全没有破坏农民们的用具、房屋,还把整个村庄的卫生都弄得很干净。
农民们商量了一阵子,觉得可以尝试着和明军接触一下,就派了一些男人给明军送去一些食物。
明军士兵笑着接受,然后掏出铜钱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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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七十八 民心已经被明军得到了
农民们原本不认识大明铜钱,但是他们看样子就猜到这些是钱,所以十分惊讶,也有些错愕,不敢接受。
本国军队拿他们的食物的时候什么时候给过钱?
这不都是大家心里清楚的惯例吗?
明军士兵们于是找来当地官吏,让他们翻译,说大明军队有规定,不能拿民众任何一点东西。
大明军队的一应所需都是国家提供,来源也是民众缴纳的赋税,所以不能再拿民众什么东西了。
若是事出有因,拿了,那也必须付钱,否则就是违背军纪,是要受到极其严厉的处罚的。
当地官吏们听完了,面色极其错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把明军的意思告诉了当地农民。
农民们也是非常不习惯的接受了明军给他们的铜钱——虽然不是本国钱币,但是实物钱币的价值就是钱币本身,不在乎是谁发行的。
再说了,做为大明藩属国,大明钱币在西喀喇汗王国成为通用货币也是迟早的事情。
农民们接受了钱币之后,拿去给村子里有经验的老人看,老人们看过之后,说这是铜币,这么些铜币分量还是足够的,比他们给出的所有粮食加在一起还要值钱。
农民们倍感惊讶,真切的感觉到了明军的不同寻常,心中对军队的刻板印象受到冲击。
他们左思右想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便从第二天开始派出一些壮丁下地劳作,并且当面感谢明军的帮助。
尝试性的接触没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明军士兵们依然做着同样的事情。
他们不曾携带任何武器,从日出劳动到日落,与民秋毫无犯,吃自己带的食物,喝自己带的水,睡在自己带来的草席上,补偿用坏掉的农具。
当地民众也渐渐习惯了明军的存在和他们的帮忙,对他们逐渐放松了原本的戒备之心。
渐渐的,不单单是壮丁,孩子和女人也敢在明军士兵面前出现。
明军还是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军纪,与他们相处融洽,且渐渐的也不再只是在农田耕作,也会帮助农民们做些别的事情。
比如他们会帮助缺少劳动力的家庭挑水、劈柴、搬运重物,发现当地民众食物不足的时候,还会把自己的口粮分出一部分给民众食用。
农村中有人生病,明军军医就组织起来带着药材下乡,免费为农民们诊治病情,煎药施救,救活了不少人。
军队里配发一些糖果水果之类的福利的时候,士兵们也会将这些福利和当地的孩童分享。
孩童们最是天真,吃到甜甜的糖果,便成为了最欢迎最喜欢明军的群体,对他们非常友好,也完全不再害怕他们。
虽然语言不通,但是连叫唤带比划,双方竟然也能稍稍进行一些简单的沟通。
一个多月之后,河中地区的农村便基本上全部接受了明军的存在。
他们敢于和明军士兵一起在地里劳作,敢于接受明军士兵进入他们的房屋内坐坐,喝口水,明军士兵进入他们的院子里帮他们跳水劈柴什么的,他们也不会感到害怕。
家里的女人和孩子不会再躲藏,甚至于明军士兵早上列队来村子里干活儿的时候,村子里的孩子们还会主动欢迎,妇女们也敢于主动出来给明军士兵送吃的,感谢他的帮助。
当然,明军士兵照惯例一定付钱,农民们如果不收钱,士兵们就不接受任何食物,于是农民只能把钱收下,士兵们才笑着接受了食物。
天上太阳太大或者刮风下雨的时候,农民们也会邀请明军士兵到屋子里面躲雨避风。
明军士兵推脱不进入,他们还会强行推着士兵们进入他们的屋子里躲雨避风,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还会像心疼自家子侄一般为他们擦拭身体,十分体贴。
双方依然无法自如的进行语言交流,但是仅仅靠着一些肢体语言和叫唤声音,双方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语言间的隔阂似乎并不能阻挡双方在情感上的贴近。
民众的善意也为苏海生等明军高层所了解,于是明军方面也会组织一些送温暖活动,对鳏寡孤独家庭进行关怀,定期给他们送去肉油米面,帮助他们生活的稍微轻松一些。
除了农活儿,更让民众愿意接受明军的原因就是明军对这一地区的土匪强盗重拳出击,把往日王国官军不能或者不愿意解决掉的匪患扫了个七七八八。
了解到农村地区土匪山贼祸乱较为严重的事情之后,苏海生询问当地官员为什么不处理。
当地官员结结巴巴的说他们没有那个能力,苏海生则满脸冷笑,嘲讽他们不是没能力,而是压根儿不想去做这种在他们看来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民众生产已经十分辛苦,若是连安全都无法保障,还要他们自己承担风险,这样的局面又怎么能长久维持呢?”
于是苏海生知会了马斯乌德一声,便亲自派人侦查河中地区土匪山贼的位置和存在情况,之后又多次组织明军对山匪山贼展开地毯式的扫灭进攻。
只要发现土匪山贼的存在,绝对一追到底,死死咬住绝不松口,明军铁骑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对付这些山贼土匪更是轻轻松松。
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明军击杀俘获土匪山贼三千余人,捣毁他们的巢穴三十多处,对他们进行了公开审判、处决,以儆效尤,大大改善了河中地区的治安问题,提升了民众的安全感。
如此一来,别说农村里的农民,连城市里的商人、市民都对明军交口称赞,称他们不愧是【上国王师】,十分期待可以进一步的【沐浴王化】。
但凡是个人类,就没有不希望治安良好充满安全感的,而具体说来,走南闯北的商人更加希望良好的交通条件和治安环境。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也是绝大部分政权所不能提供的,世界上绝大部分政权的掌控者只想享受权利,而不想承担责任。
于是两个月之后,不喜欢承担责任的马斯乌德有点沉不住气了。
他听闻明军居然已经发展到了和当地民众一起在土地里劳作,甚至还能被邀请进入民众家中躲雨避风,这让他无比震惊。
这意味着啥?
作为一个统治者,马斯乌德无比清楚,这意味着民心已经被明军得到了。
明军居然可以远隔万里得到异域民众的民心!
而且双方语言还不同,地方官吏形容他们的交流是连着叫唤带比划,全程愣是无法吐出哪怕一个完整的单词,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被民众接受了,获得了民心。
农民欢迎他们,甚至愿意和他们分享珍贵的食物。
城市居民也一样欢迎他们,因为明军帮他们剿灭了心腹之患,剿灭了三千多土匪山贼,让他们得以安心生活、经商。
于是城市居民们也对明军交口称赞,盛赞这全新的宗主国的【仁德】,并且期待着可以得到更多的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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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七十九 马斯乌德沉不住气
明军的优秀表现对于整个西喀喇汗王国和王国民众来说,绝对是好事。
明军帮助农民耕田种地,得到了农民的欢迎,也提高了农业生产效率,今年粮食产量的数字也不会太难看。
明军还帮助剿灭了两千多土匪强盗,其中有一些甚至连官府都觉得非常棘手,不愿意出动剿杀,结果却被明军解决掉了。
这就带来了粮食产量的上涨和治安环境的好转,绝对的好事。
可这些事情偏偏是明军做到的。
拿农民的东西居然给钱。
居然真的让军队帮着耕田种地。
居然还会帮着农民挑水劈柴。
居然会帮助民众剿杀土匪、强盗,肃清周边安全隐患,为此还付出了一些牺牲。
这些事情真的是一个皇帝麾下的军队能做到的事情吗?
明军在河中驻军仅仅两个月,就得到了农民和城市居民的称赞,得到了人心,做到了汗国方面两年、或者说二十年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这一个对比,不就完全凸显了汗国方面的无能和残暴吗?
这对于汗国统治阶级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他们看来,底层民众只是予取予夺的聚宝盆,可以随时从他们手里夺取统治者们想要的东西,不会有任何的温情,任何的温情都会让这些牛马产生不好的想法。
双方泾渭分明,这些牛马必须要知道他们永远作为牛马不可翻身的属性。
军队里的大头兵虽然在统治阶级内部属于金字塔底端,任何官员吏员都能踩两脚的存在,但是对于普通农民,大头兵们还是威力十足的。
再怎么被官吏们鄙视,大头兵也还是统治阶级的一员,是法定暴力掌握者,可以合法使用暴力。
当然不合法使用暴力的行为也能被他们掩饰成合法的行为就是了。
所以马斯乌德的感触就非常明显。
同时,也有一些官员感触明显,他们纷纷给马斯乌德秘密上表,说到明军和河中地区民众相处融洽的事情,都有些不太好的负面观感。
虽然说是宗主国,但也是外国,外国军队在本国刷了那么高的好感度,是要干嘛?
尤其是他们本来打算趁着这一波休战时期再来一波强征赋税,填补一下之前因为战争损失而失去的财富与油水,但是现在明军在这边,搞得他们不太敢强行征税。
明军和地方百姓相处得那么好,且不说他们会不会从中作梗,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也难保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从而影响了大明对西喀喇汗王国的看法。
万一引得上国惊诧,又该如何是好?
明军在当地极高的民望和现实难题加在一起,使得马斯乌德越来越焦虑。
他思来想去,感觉不能让明军继续留在这边了,继续这样下去是要出事的,于是他便壮着胆子找到苏海生,准备和他提一下这些事情。
咱们是来打仗的,现在是不是有点搞错了办事的方向了?
结果他还没开口呢,苏海生就对他说了他最想听到的话。
“我们可以出发了。”
马斯乌德愣了一下,随后大喜过望。
真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给送上枕头来了。
苏海生把一份密信交给马斯乌德看,马斯乌德一看,惊讶地发现这居然是来自花剌子模国内部的一批内应的请求。
他们说他们受够了国王和古尔王朝军的残酷对待,他们打算废黜国王阿尔斯兰,然后选择和明军合作,里应外合,全灭古尔王朝军,让这些混蛋死无葬身之地。
这可有意思。
该说不说,花剌子模国的内乱其实从古尔王朝军进入他们国境之后就开始了,而且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古尔王朝军一开始提出的战法是他们从侧后方向北进攻明国,威胁明国侧后方后勤基地,以此打击明国的进军能力。
而花剌子模国需要在正面扛住明军的进攻,给他们迎头痛击,只要能扛住明军的进攻,给古尔王朝军争取破坏他们后方的时间,这一战就算是打赢了,不需要有什么担忧了。
但是古尔王朝实在是有点高看了此时的花剌子模国。
所以阿尔斯兰只能硬着头皮提出了他所需要的全新方案。
他希望古尔王朝军能够进入花剌子模国境内协助抵抗、防御,因为花剌子模国经过战争的摧残之后,实在整顿不出能够正面抗衡明军的军队了。
萧斡里剌统领的五万西辽精锐已经把花剌子模国的成建制正规军打散了,战后他们全力以赴恢复军队建制,到现在也就恢复了三万五千多人,差不多是战前的一半。
而且精锐部队损失惨重,多数都是勉强拉来的壮丁填补,想要彻底恢复实力,没个三年五载那是想都别想。
这样的一滩烂泥还想正面抵抗把萧斡里剌打成狗的明军?
阿尔斯兰思来想去,只能请来古尔王朝军帮着抵抗明军。
古尔王朝方面寻思了一下,提出了全新的要求,就是来帮你们抵抗可以,但是你们需要提供全部的粮秣,军队打了胜仗还要有赏赐,战利品也要优先给古尔王朝军来挑选。
阿尔斯兰答应了。
于是古尔王朝军大摇大摆的进入了花剌子模国境内,开始了太上皇人上人的生活,看到什么想要的就抢,看到想杀的人就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像是一群强盗。
更要命的是这群强盗还是他们的国王邀请来合法抢劫的, 没地儿说理。
大家一开始还是能够忍受的,因为明军的威胁更大,他们害怕被明军清算、杀死,所以还能忍耐,然而随着明军在河中地区停止进军、开始耕种田地的消息传来,很多人都绷不住了。
这是什么鬼?
明军不进军了,改行当农夫种地了?
还是什么特殊的计谋?这候 章汜
因为时日尚短,所以认为这是计谋的人比较多,但是随着时间延长,随着古尔王朝军在花剌子模国境内越发的肆无忌惮烧杀抢掠不止,花剌子模国内的反抗情绪也越来越难以压制。
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向阿尔斯兰上表提出抗议,要求阿尔斯兰约束古尔王朝军的所作所为,阿尔斯兰顶住压力不为所动,以【防御明军更为要紧】作为理由,要求大家克制隐忍。
明军一定是在故弄玄虚,他们停止进军的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他们在下一大盘大棋,我们一定要稳住!要稳住!
一开始还能稳,但是时间一长,那是真的稳不住,对于很多人来说,明军的威胁远在天边,但是自己的核心利益受损乃至于生命安全受到威胁都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他们可不愿意为了阿尔斯兰的大棋局而把自己的命给送掉了。制大 制枭
于是这群反对派官员开始上窜下跳合纵连横,试图集中更强的力量逼迫阿尔斯兰就范,约束古尔王朝军的所作所为。
而这个时候,古尔王朝军又做了一件事情,彻底引爆了这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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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八十 有人不想忍耐了
洪武十一年四月中下旬的某一日,古尔王朝军驻防在柯提地区的一支军队吃饱喝足百无聊赖之际盯上了一支车队。
他们瞅见那个车队看上去是十分富贵人家所拥有的样子,觉得应该有很多财富,于是他们纵马而上准备打劫。
护卫车队的卫士大惊失色,全力抵抗,但是不敌,很快就被全部杀光。
把护卫车队的人都给杀光之后,王朝军的士兵很惊喜地发现了车队里不仅有大量财物,还有不少漂亮女人。
他们喜不自胜,眼冒精光,连着财物和女人一起掳走,然后就在军营里大肆淫乐,快乐无边。
他们可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群女人而已。
但是问题在于这些女人不是普通山村女人,普通山村女人可能他们抢了也就抢了,花剌子模国从上到下也不会有什么看法。
但是问题在于这些女人是花剌子模国军队一名高级将领的家眷,包括他的妻妾和女儿还有家族中的其他女性长辈、后辈等等。
这些家眷正是因为觉得柯提地区不再安全,害怕明军,所以打算继续向西到更安全的地方,比如首都附近戒备森严的地方来避难,等事情结束了再回家乡。
但是明军没有来,反倒是他们请来的“守护神”给这群女眷来了个一锅端。
事发之后,这名高级将领大声哭泣,状若疯魔,拔剑就要去找古尔王朝军算账,被军中同僚死死拦住,不让他去送死。
其他高级将领虽然没有遭遇这样的事情,但是纷纷感觉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若是不做一些防备,恐重蹈覆辙。
他们怀着浓浓的兔死狐悲之感,联袂前往寻找阿尔斯兰,向他寻求这件事情的解决办法,表示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必须要做点什么。
如果不约束一下古尔王朝军的行为,他们怕不是要在明军抵达之前就把花剌子模国整个翻过来倒过去,大家一起被他们折腾死算了。
没死在明国人手上,倒要死在自己盟友的手上,搞什么这是?
阿尔斯兰得知这件事情以后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感觉问题很严重,挺要命的,于是赶快找到了古尔王朝军的统帅希哈卜丁,想要和他商量一下这件事情的解决方法。
谁知希哈卜丁正在和女人喝酒取乐,对这件事情毫不在意,听了之后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废物将领的家眷,玩了也就玩了。
一群打不过明国人的废物不配拥有那么好的女人,那么好的女人让他们的勇士享受一下又有什么不可以?
玩够了他们自然会还给你们的,不要着急。
要是伤了死了,不过是个误会,不过是个女人,赔你们一点钱就可以了,其他的又有什么好说的?什么女人是用钱买不到的?
阿尔斯兰对此感到十分的不满,他虽然需要古尔王朝军的帮助,但是这群人对自己都如此赤裸裸的轻视,让他很不高兴。
这样搞,我部下都要跟我翻脸,我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做王?
于是他十分严厉的说清楚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要求得到补偿和道歉,否则他作为国王将难以服众,事情将十分严重。
希哈卜丁看着他冷笑一声。
“好啊,我道歉,赔礼,然后我就率军离开,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好不好啊?”
阿尔斯兰愣在当场。
然后他就再也无法保持强硬的态度了,他的态度很快软了下来,好言好语甚至是有点哀求意味的摆脱希哈卜丁做点什么,否则他真的无法服众,是要出事的。
难道希哈卜丁想在和明国人打仗的时候后院失火?
希哈卜丁想了想,觉得阿尔斯兰说的未尝没有道理,虽然很不高兴,但是他还是决定做点什么,约束一下自己麾下那群人的所作所为,让他们不要太过分。
欺负欺负老百姓也就算了,官方的人还是悠着点,别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这件事情最后的解决方案是希哈卜丁命令军队归还女眷,然后象征性的赔了一些金银,接着就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
所有犯事的将领和士兵都没有遭到处罚,只是一笔带过,草草了事。
但是那个高级将领的女眷已经死了三个,包括他还不满十岁的小女儿,其他女眷全部被凌辱,伤痕累累,有些还生命垂危,包括他的妻子。
阿尔斯兰为了安抚他,赏赐了不少金银细软和女人给他,希望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让他不要继续追究。
为了国家大局,这份屈辱还请忍耐。
但是这件事情所引发的影响却远远超出了阿尔斯兰的预料。
有人不想忍耐了。
其最直接的影响就是那名高级将领对阿尔斯兰彻底失望,直接倒向了朝中的反对派,并且竭力劝说军队里的其他同僚一起加入了反对派,使得反对派在花剌子模国的军队里也有了帮手。
此时反对派不仅在地方拥有地主豪强武装,甚至还在中央有了军队的支持。
发动兵变的时机已经来到了,而他们不仅规划了要废掉无能庸懦的阿尔斯兰,还规划了要攻击希哈卜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事情。
他们要复仇,要完成属于他们的复仇大业。
而若要达成这一点,只靠他们自己是不够的,他们太弱小、没有力量,他们还是需要外援,需要强大的外援。
谁是外援?
明军。
对的,有些时候,在集团利益面前,敌人和盟友的界定会变得模糊。
今天是盟友,明天就是敌人,今天是敌人,明天也能变成盟友,大家彼此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事情好说,主要还是看利益是否一致,只要利益一致,那就是盟友。
反过来,也能随时互相背刺,就看谁的腰子比较坚挺。
眼下,大明的腰子显然是天底下第一铁腰子,刀劈不动针插不进,而花剌子模国内部的反对派们急切的需要大明铁腰的相助。
他们会在内部发动兵变,但是需要明军的配合,大家里应外合一起把古尔王朝的军队吃掉,然后再讨论之前的事情该怎么处理之类的。
反正大明的狗,我花剌子模国当定了!
“能把这种情况下的花剌子模国逼得反水,郭耳国的军队到底做了什么?”
接到消息的时候,苏海生还没有得到相关情报,并不知道古尔王朝军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但是基本上也能猜个大差不差。
无外乎是把某些人给逼到绝境了。
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明军的战略机遇来了。
这一战不仅能降服花剌子模国,将其纳入势力范围内,还能一举消灭掉古尔王朝的战略机动部队,大大打压他们的上升势头。
敢在中亚地区挑衅大明主体位置的家伙不能多,甚至不能允许存在,必须要把如此牛逼的存在给一棒子打死,让余者不敢有类似的想法。
如此才能为复兴会在中亚地区的发展创造良机。
于是苏海生整顿军队,准备出击。
一千四百八十一 谁是卧龙谁是凤雏已经不重要了
得知明军要出击、离开河中地区的消息,当地和明军相处两个多月的普通民众纷纷感到了意外,紧随其后便是阵阵忧伤。
当明军最后一天帮他们做农活并且告别的时候,他们几乎都流泪了,然后偕老扶幼集体出动,送别明军。
本来军营里安排明军士兵们拿一些布匹和糖果送给民众当作送别礼物,结果民众也纷纷将自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食物拿出来送给明军士兵,嘱托他们多吃一些,不要饿着自己。
士兵们给他们铜钱,可这一次他们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收下,把铜钱塞回士兵们的手里,然后把用篮子或者布袋装着的食物也一起塞过去。
明军士兵们要给钱,民众却不愿意收钱。
一方要给,一方推却,看得前来辅助工作的当地官吏、大头兵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幻觉。
一定是幻觉,如果不是幻觉的话,只能说他们过去几十年间所熟悉的世界都是有问题的。
一定是有问题的。
一阵推却之后,很多士兵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还不断有人拿东西往他们怀里塞,根本拦不住。
于是明军士兵们只能匆匆离去,不敢再多停留。
民众沿路相送,十分不舍明军士兵的离开,有些人甚至送出了四五里路,还不愿意离开。
而当明军基本上返回军营完成集结之后,苏海生看着他们身上大包小包的各种食物之后,也是叹息不已,下令让骑兵出动,带着装着铜钱的袋子前往各个村庄付钱。
抵达之后只需要把铜钱袋子丢下,然后拍马就走,不要停留,以免民众不愿意收钱。
大将陈启先看到这一幕,颇为感慨。
“明明我们之间连话语都不能相通,但是却能相处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令人感叹。”
苏海生倒是不觉得奇怪。
“当初在山东,我们最开始帮乡亲们干农活儿的时候,他们也是一样的不敢相信,说从没见过那么好的兵,怀疑是做梦,或者是我们另有所图,我们也不解释,就埋头苦干。
后面也和现在差不多,民众很快就接受了我们,对我们非常好,吃的穿的用的,但凡他们能拿出来的,就没有舍不得的,他们很善良,或许也是从没见过我们这样的军队,很感动。这候 章汜
所以当时我就知道了,这条路走得通,我们能走下去,天底下最多的人群就是农民,能让农民接受我们的军队,我们就无往而不利,在什么地方都能取得胜利。”
“是啊。”
陈启先笑道:“这个道理在大明行得通,在黑汗国也能行得通,那么想必在花剌子模国也能行得通,只要有种地农民的地方,应该都能行得通,对吧?”
“那是自然。”
苏海生抬起头看了看飘扬在头顶的大明国旗,笑道:“大明的理想,可是天下红啊。”
明军整顿很快。
洪武十一年五月十三日,苏海生率领军队开始进军,向蒲华方向快速进军。
而花剌子模国方面,内部的反对派也在积极的活动着,紧张的准备着,准备配合明军来一场漂亮的里应外合。
明军恢复进军的消息让古尔王朝军和阿尔斯兰的精力都被吸引过去了,他们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准备防御战斗,而忽略了内部的一些事情。
反对派觉得这是绝佳的良机,只要不出意外,计划一定可以顺利实现。
他们的自我感觉如此良好,所以丝毫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
反对派内部出现了叛徒,向阿尔斯兰告密,将反对派的计划和盘托出,告诉他反对派要搞事情,要扬了他的骨灰。
阿尔斯兰大惊失色,惊恐之下,觉得周围人都不值得信任,反而是古尔王朝方面更值得信任,于是他派人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希哈卜丁,希望希哈卜丁可以派人来保护自己平定叛乱。
希哈卜丁也十分震惊,之后更是恼火,觉得这帮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眼看着快要决战了,居然内讧。
希哈卜丁遂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要求阿尔斯兰严守秘密,他要秘密派人前来光速解决掉这群叛徒,争取不要大打出手,尽快把问题解决掉,然后全力对抗明军。
阿尔斯兰一口答应,表示我这里密不透风,绝对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一个时辰之后,这个需要严守的秘密就被反对派主要领导人知道了。
反对派领导人们大惊失色,意识到情况不妙,遂决定先下手为强,赶在阿尔斯兰和希哈卜丁之前下手,准备袭击。
结果反对派的内鬼又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了。
于是这个消息又被阿尔斯兰知道了。
阿尔斯兰又大惊失色,再次又将此事告诉希哈卜丁,要求希哈卜丁再先下手为强。
可是这个消息也还是被阿尔斯兰身边的内鬼泄露出去了,反对派又又知道了,又又决定先下手为强。
这一系列的流程下来,就是阿尔斯兰知道了反对派要发动兵变,于是决定抢先发动兵变。
然后反对派也知道了阿尔斯兰知道了反对派要发动兵变,于是决定抢在阿尔斯兰之前发动兵变。
接着阿尔斯兰又知道了反对派要赶在他发动兵变之前发动兵变,遂决定更早一点发动兵变。
最后反对派又抢先知道了阿尔斯兰又决定要提早发动兵变,于是再次决定继续提早发动兵变。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谁是卧龙谁是凤雏已经不重要了。
大明间谍双雄苏隐、苏长生要是知道他们有这样一些牛逼的同行,怕是要气得当场吐血三升。
情报泄露到这个地步,难道就没有人开动他们的过载猪脑好好想想谁是内鬼?
为什么不把内鬼铲除掉?
为什么?
只能说在这个大摆烂时代的优秀匹配机制之下,卧龙凤雏是常态,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状态就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制大 制枭
只要我够快,内鬼就伤不到我!
最后,这场生死时速大奖赛以反对派更早一点发动兵变为结果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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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八十二 唯有在逃跑方面,他们永远不落于人后
因为反对派更早做出准备,而阿尔斯兰的准备更加不足,所以反对派获得了大奖赛的胜利。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在这种匹配机制下,双方其实都很有趣。
比如因为过于优秀的匹配机制,反对派领导人直到发起兵变之前只剩下一柱香时间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因为疏忽,导致为兵变部队准备的弓弩箭矢只有一箱。
这一箱里面大概三百多支箭矢的样子,还不够参与兵变的弓弩手们人手一支。
然后因为过于慌乱,以至于原本要给兵变士兵发放的盔甲也搬错了好几箱,打开一看,全都是用来赏赐士兵的黄金,不是盔甲。
金块能当盔甲用吗?
领导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集体陷入了沉默,一时也不知道到底该怪谁。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怕弓上没有箭,这次行动也必须要展开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反对派兵变部队硬着头皮发起行动,占了先机,在之前那位受尽屈辱的高级将领乔纳丁的带领下冲入王宫,杀死了还没有准备的王宫禁卫,很快就控制了王宫。
其实阿尔斯兰已经提前传出命令要禁卫部队严防死守提高警惕了,要他们多少防备一下有可能直接来袭击王宫的人。
正常情况下来说,面对有了防备的宫廷禁卫军,兵变部队想要完全获得胜利是需要时间的,而且在缺少箭矢的情况下,这个时间可能会更长,还不能有其他势力介入。
但是问题在于阿尔斯兰派出去传达命令的人对兵变感到害怕,认为自己很难活下去,所以为了活下去,这家伙半路开了小差,逃跑了,根本没把消息送给禁卫部队。
以至于禁卫部队面对汹涌而来的兵变部队的时候,一点防备都没有,仓促抵抗毫无防御力,最后兵变部队迅速突破了宫禁,杀入了王宫。
但是当兵变部队冲入王宫准备抓捕阿尔斯兰的时候,才惊讶的得知阿尔斯兰已经带着他的两个儿子上演了另外一出生死时速。
他们已经润了,润的相当快,当喊杀声想起来的时候,阿尔斯兰就意识到大事不妙,赶快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逃跑。
不得不说,就算是卧龙凤雏式的竞争对手,唯有在逃跑方面,他们永远不落于人后,人人都是长腿飞将军,放奥运会里头都能争一争前三。
根据对阿尔斯兰身边人的审讯,乔纳丁得知他润的方向是希哈卜丁的驻军地的方向。
乔纳丁觉得不妙,立刻带兵冲出城池去追捕阿尔斯兰,无论如何也要灭掉阿尔斯兰。
结果在半路上遇到了前来发动兵变的古尔王朝军,双方展开遭遇战。
一场大战之后,乔纳丁虽然竭尽全力,也不免战败,花剌子模军队实在是弱鸡,被迫退兵回到王都,固守王都,准备打防御战。
而阿尔斯兰也顺利的带着两个儿子逃到了希哈卜丁的军营寻求庇护。
话虽如此,在这场诡异的政变之中,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赢家。
反对派方面虽然抢先发动兵变控制王都,并且抓住了绝大部分阿尔斯兰的拥趸、亲属,但是未能成功抓住阿尔斯兰和他的两个儿子,也没有实现行动发起之前两路夹击的目标,而是过早地暴露了。
现在他们打不过古尔王朝军,只能困守孤城等待明军来援,没有其他的办法。
阿尔斯兰和希哈卜丁方面虽然也勉强算是控制住了局势,算是掌握了主动权,但是失去了王都和整个花剌子模国家系统,古尔王朝军的后勤要出问题了。
没有王都里那些熟练官僚为他们准备粮秣运送粮秣是个很严重的事情。
他们即将面对的是强悍善战的明军,在后勤不济的情况下想要打胜仗,确实有点难。
所以希哈卜丁虽然保住了阿尔斯兰和他的两个儿子,却一样不能算是胜利。
这场卧龙凤雏式的互相兵变的事件当中,没有胜利者,没有赢家,现在两方面的局势陷入了僵持状态。
阿尔斯兰竭力鼓动希哈卜丁向王都发起反击,解救忠于他的臣子们,并且将花剌子模国的局势恢复稳定,可是紧随而来的明军进击的消息让希哈卜丁颇为犹豫。
他不傻,在这种后勤不稳定的情况下和明军开战,无异于自杀,快速平定内乱是最好的方式,但是真的能快速平定内乱吗?
希哈卜丁于是做出了两个决定。
第一,征粮。
第二,平叛。
平叛很好理解,调动军队进攻王都,将叛逆者全部杀死。
征粮则颇有些意味在里面,意思是向周边地区百姓征粮,也就是俗称的“抢”。
希哈卜丁不想做一个为人耻笑的逃跑者,尤其他还没有和明军交手,他很想获得军功,所以他决定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赶在明军还没有抵达之前,完成这两手准备。
阿尔斯兰略微无奈的想了想,也只能点头答应,允许这和强盗行为没有什么两样的“征粮”行动——事实上他不允许也没用。
同时,希哈卜丁将军队主力集中在了柯提地区,准备拉长明军补给线,随时准备决战。
他预料明军最快也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柯提地区,要是的里安地区的抵抗更加强硬一些,这个时间还会往后延长。
但是他的预料是错误的。
明军大部队从蒲华地区开始发动进攻,兵锋直指花剌子模国重镇的里安,这里有不少军队驻防,但是战斗力并不怎么样,明军用火炮轰击城墙,三天就攻克了这座重镇。
接着明军顺流而上,兵锋直指柯提地区,这就比希哈卜丁所预料的时间早了足足七天。
这让希哈卜丁有些措手不及,不得不从王都战场上快速返回柯提地区,亲自指挥军队和明军决战。
这场发生在五万大明、西喀喇汗王国联军与七万花剌子模国、古尔王朝联军之间的战斗,其实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
因为当明军的火炮轰隆隆响起来的时候,希哈卜丁那边的花剌子模军队直接就崩溃了。
这些士兵也有很多人的家乡被古尔王朝军蹂躏,失去亲人的人很多,他们敢怒不敢言,被压迫的很厉害。
而现在一旦有了机会,他们根本不想继续为这个腐朽的国家和这头可恶的恶狼卖命,所以他们根本没有坚持。
明军火炮一响,他们掉头就跑,甚至还有一些人反戈一击,掉转长枪就开始攻击身后的古尔王朝军,打得古尔王朝军措手不及。
苏海生注意到了这一点,当机立断发起总攻,步军军阵步步向前,骑兵立刻从两路包抄古尔王朝军的后路。
仅仅两柱香之后,古尔王朝军就开始崩溃了。
两个时辰之后,这场十多万人的大会战结束了。
苏海生大获全胜,将古尔王朝军几乎全部歼灭。
花剌子模失势国王阿尔斯兰被抓住,他的两个儿子也同时被抓住,一家三父子整整齐齐满满当当,一个都没有跑掉。
希哈卜丁在亲卫的保护下狼狈的向王都方向逃窜,想要靠着王都那边的军队站稳脚跟然后缓缓撤退,可是大将陈启先对他是紧追不舍。
陈启先统领五千骑兵紧紧追击希哈卜丁,双方两天内接战四次,把希哈卜丁身边的溃兵们从三四千打到了三四百。
最后在他距离王都还有小半天路程的时候,陈启先终于追上了他,然后一箭射中他的战马。
战马倒地,他摔在地上滚了几圈,侥幸未死,赶快爬起来继续逃跑,陈启先又是一箭,击中他的小腿,他惨叫一声摔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陈启先成功击杀了希哈卜丁全部的亲卫,然后生擒了希哈卜丁,接着让军队休息半天,再度启程直冲花剌子模王都。
一千四百八十三 花剌子模新任国王
陈启先发动进攻的同时,花剌子模王都玉里犍正在古尔王朝军一万人的包围之下。
城内守军死死坚守,城外古尔王朝军围而不攻,对他们保持威压态势。
此时城内反对派的残兵数量不多,只有四千多人,当然也无法发起反攻,只能据守城池等待支援,天天盼着明军赶快过来,不然他们就要完蛋了。
还好,明军言而有信,来了。
陈启先带兵杀过来的时候,古尔王朝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情况是一团糟,城内守军看了这个情况,终于激动起来,守将乔纳丁立刻打开城门带着残兵们杀了出来,协助明军击杀古尔王朝军。
半个时辰之后,玉里犍之围解除,一万古尔王朝军崩溃,被杀三千多人,六千余人投降,只有几百号人侥幸逃跑。
陈启先所部此时也到了强弩之末,无力追击,也就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在城外军营内休整了起来。
城内花剌子模反对派以将军乔纳丁与文官重臣霍拉为首,出城拜见陈启先,向陈启先表示感谢,并且献上酒水食物和金银珠宝犒军。
陈启先都收下了,然后把酒水食物分给士兵们享用,金银珠宝则准备等苏海生来了之后登记造册,进入公账。
陈启先所部在玉里犍之外休整了一天之后,苏海生带着大部队赶到了。
作为此次行动的军事主帅,苏海生有很大的权力,乔纳丁和霍拉向他表示感谢,以最高礼仪向他致谢,并且赠送给他丰厚的礼物。
苏海生笑纳,然后转手将这些礼物入了公账,用以改善军队士兵的日常生活。
然后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达成了很多共识。
当然主要都是苏海生在说,乔纳丁和霍拉这群人在不断的点头微笑嗯。
其实说的也不是很多,主要就是之前达成的一系列协议之类的东西,包括花剌子模国从此成为大明藩属国,尊大明皇帝为宗主的事情。
还有就是将之前挟持韩伟的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
“阿兰的家人族人还有朋友都已经被阿尔斯兰杀光了,一个都没有留下来,这件事情绝对是阿尔斯兰自己偷偷决定的,我们大家完全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还请将军相信我们。”
霍拉将自己这群人摘得一干二净,或许他们的确和这件事情没什么关系,但是大明还是要做出一系列的姿态来彰显大明的国威。
苏海生宣布阿尔斯兰已经不配做花剌子模国的国王了,需要被废黜,包括他的整个王室家族在内都要受到严厉的惩罚,需要全部交给大明来处理,一个都不能漏掉。
大明要彻底清算这群罪人。
对于这一点,反对派的官员们当然没有任何看法,他们也希望如此,省得日后麻烦。
然后花剌子模国需要为此事向大明支付一些费用和补偿,当然,都是象征性的,大明不需要花剌子模国真的给他们一些什么。
唯有一点,花剌子模国的国王需要由大明皇帝指定,群臣诸将必须要答应,必须要听从这个国王的号令。
对此,反对派的官员们颇有些意外。
他们本来以为下一位国王的人选会在霍拉和乔纳丁两人之间诞生,大明不太可能直接干预,但是现在看来,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大明想干什么呢?
在他们疑惑的注视下,苏海生将大明皇帝指定的花剌子模国王人选告诉了他们——
曾经的西辽贵族、后来的花剌子模官员,虎塔。
此言一出,霍拉和乔纳丁都有点绷不住了。
“虎塔原先是阿尔斯兰信任的人,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国王呢?”
“虎塔出身不好,也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又怎么能成为国王呢?”
苏海生为此摇了摇头。
“在之前劫持事件中,虎塔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为韩书记脱离危险立下了汗马功劳,大明皇帝由此知道此人,并且认为他是新的花剌子模国国王的最佳人选。”
乔纳丁和霍拉还想反对,但是苏海生的语气已经不怎么好了。
“花剌子模国经历如今的战事,已经经不起更大的动乱了,国家也好,民众也好,都需要休养生息,此时此刻如果有大明的庇护,对于你们来说也是好事,否则大明一旦撒手不管,你们觉得郭耳国会放过你们吗?”
以乔纳丁和霍拉为首的反对派官员们顿时不说话了。
他们意识到了现在的花剌子模国是真的完全离不开明国的庇护,一旦失去了明国的庇护,古尔王朝会对他们做什么可就真的不好说了。
此番大战,古尔王朝至少损失了五六万的兵力,如此庞大的兵力损失,古尔王朝的苏丹一定怒不可遏,一定会报复。
他敢不敢报复明军不好说,但是敢不敢报复花剌子模国……这种大家都能明白的事情,多说无益。
明国宣布庇护花剌子模国,则古尔苏丹是否敢于提兵北上还不好说,但是明军一旦撒手不管撤兵离开,别说古尔王朝了,曾经的宗主国、现在已经衰落不堪的塞尔柱国说不定都敢卷土重来。
到时候,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认清了悲剧的事实之后,反对派官员们顿时不敢说什么了,只能咽下这口气,吃了这个哑巴亏。
他们决定承认虎塔作为他们的国王而存在,重新建立全新的花剌子模国,并且接受明军的战略保护。
花剌子模国需要明国驻军。
除此之外,在其他方面,他们还提出了一些不疼不痒的请求。
比如乔纳丁希望能够在古尔王朝军的战俘中找到曾经凌辱自己家人的那群混蛋,并且请求对希哈卜丁、阿尔斯兰进行殴打——打不死就往死里打的那种殴打。
苏海生听说了乔纳丁的遭遇,表示同情,然后允许了他的行为,并且计划着对古尔王朝军的战俘进行一系列的甄别与改造,拿出明国的看家本领将这些敌人轻松解构。
随后,苏海生正式在花剌子模国召开公审会议,会议上决定将前国王阿尔斯兰、古尔王朝军统帅希哈卜丁这两个大人物用囚车送回大明中都,请大明皇帝对他进行处置。
接着对军官、士兵们进行甄别处理,罪责大的就地处死,罪责小的则适度接纳,用劳动代替处罚。
乔纳丁亲自杀死了侮辱他家人的二十多名被俘获的军官、士兵,然后跪在他家人的墓碑前嚎啕大哭。
其余一些犯下罪孽的古尔王朝军军官和士兵也被拎了出来接受审判和处决。
至于花剌子模国内部的一些问题,比如那些被控制住但是暂时还没有被杀死的原先比较亲近阿尔斯兰的官员们,苏海生没有处理,而是打算让作为新任花剌子模国国王的虎塔来处理。
苏海生则暂时留在玉里犍处理一些之前没有处理完的事情,还有战后的一些军务等等,等着虎塔前来玉里犍成为花剌子模国的新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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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八十四 死死抱着大明的大腿
等待虎塔的同时,苏海生也不断派人打探古尔王朝那边的消息。
他想知道古尔王朝那边对于这一战的结果是怎么看待的,会不会有再次起兵前来报复的可能性。
如果有,苏海生不介意再给他们迎头痛击,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洪武十一年五月底,怀着莫名情绪的虎塔抵达了玉里犍,得到了苏海生和城中群臣的热烈欢迎,大家把场面搞得很大,很喜庆,作为欢迎虎塔就任国王之职的象征。
虎塔微笑着感谢了群臣,然后向苏海生深深行礼,表达对苏海生、更是对他背后大明国的感谢。
说实话,他能够成为花剌子模国的国王这件事情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他完全不曾想过自己居然稀里糊涂的就成为了花剌子模国的国王。
之前,他可是阶下囚,可现在,他却成为了花剌子模国的国王,身份转变之剧烈一度让他心存迷茫。
你说我一个西辽流亡贵族、阶下囚怎么就忽然成为了花剌子模国的国王了呢?
真是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但是韩伟和他谈话之后,他就不再迷茫了。
因为他知道,他能成为花剌子模国的国王,完全是因为大明的原因,是大明皇帝属意他,他才能成为花剌子模国的国王。
这候 17B XW X. coM* 章汜。所以他成为国王之后唯一一件需要做好的事情就是紧紧抱着大明的大腿,绝对不松开。
他不需要对什么人负责,只要他能够死死抱住大明的大腿,大明就会保证他的王位,不管这些幸存下来的文官武将对他有多少看法,只要大明满意他,他的王位就稳如泰山,等闲不可动摇。
而且在如何坐稳王位这件事情上,韩伟还传授了他一些必要的知识。
于是在简单的继位大典之后,对于苏海生特意留给他来处理的一些清算上的事情,虎塔的做法非常出人意料。
他除了把阿尔斯兰身边名声最臭的、狠狠得罪过他的一个狗腿子处死之外,其他人全部释放,并且官复原职,让他们继续做原先他们所做的事情,只是换一个效忠对象罢了。
原先反对派的官员对此感到十分惊讶,感到难以适从,不曾想到虎塔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不就等于又一个阿尔斯兰回来了吗?
那些原本等死的家伙重获新生,这劫后余生的感觉绝对能让他们效忠于虎塔,并且紧紧团结在他的周围,成为他就任国王以后的重要臂助。
原先乔纳丁和霍拉等人还想着把虎塔架空,让他当一个大明牌吉祥物,花剌子模国实际上的主人就是他们这些“功臣”,但是现在看起来,情况并非如此。
虎塔这俨然是真的要做花剌子模国的主人,完全不像是来当吉祥物的。
他们纷纷看向旁听会议的苏海生,但见苏海生闭着双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便知道这件事情和明国绝对脱不开关系。
明国是真的要扶持一个国王来管理花剌子模国的,明国并不打算放任花剌子模国自由,而是要在这里实现他们的利益诉求。
毫无疑问,这对于明国来说是可以达成的,因为花剌子模国是真的离不开明国。
就目前情况来看,他们三五年都离不开明国,直到花剌子模真的重建一支可堪一战的军队为止。
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虎塔把这些原先属于阿尔斯兰的班底一口吃入,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拉起了属于自己的班底。
然后他开始宣布自己的执政理念和执政目标之类的。
没什么太多的内容,无外乎劝农劝耕,恢复因为战争而受到严重破坏的国民经济。
当然,这需要大明的鼎力相助。
虎塔以正式的合法的被大明册封的花剌子模国国王的身份向苏海生提出了一系列的请求,包括贷款、借粮、驻军、投资等等一系列的需求。
“花剌子模正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时期,如果没有大明国的帮助,我们将失去很多很多我们所珍视的东西,所以我在这里郑重的请求大明国为花剌子模国的一切提供帮助。”
苏海生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这个事情本来也就是苏咏霖吩咐他,要他和虎塔确认一下的。
因为距离太远,所以不必请示。
花剌子模国会请求什么,会想要什么,朝廷心里也有数,所以与花剌子模国之间一系列的协议由他和韩伟两人共同决断,一定数额之内,两人可以自行决定,超出数额之外,再请示中都朝廷。
所以之后几天正式会议开始的时候,韩伟也赶到了玉里犍,在这里和苏海生碰头,两人一起参加了和花剌子模国一揽子合作会议的商谈。
大家聊的还是非常开心的,最后达成了很多协作项目。
比如贷款方面。
虎塔初步了解了一下花剌子模国政之后,对于阿尔斯兰只给他留下一个空荡荡可以跑马的国库这件事情使用了骂娘技能。
然后他又了解了一下花剌子模国的税收问题,税收额度等等,接着又看了看国家财政支出方面的项目,最后对阿尔斯兰使用了骂他祖宗十八代的技能。
因为在这场大变动之后花剌子模国已经在事实上破产了,所以为了恢复国家稳定,不至于酿成大灾难大饥荒和大起义,虎塔提出了向大明贷款三百万贯铜钱的请求。
对于这个请求,苏海生和韩伟十分谨慎,因为这个数字超过了他们可以自行决断的数额。
虽然苏咏霖授权给他们处理此事,但是如果满口跑火车随意答应,就算苏咏霖不为难他们,大明财神爷林景春也能请他们喝一壶。
三百万贯钱绝不是个小数目,都够大明修小半条黄河了,大明国库储蓄虽然不少,很有些余钱,但是有余钱也不能随意拿来挥霍。
所以这个方面,两人还是持谨慎态度,没有一口答应,而是斟酌一番说这个事情还需要大明国内商量一下,先记下来,延后处理。
虎塔也不敢有什么别的意见,就点头了。
接下来是粮食方面的请求。
因为战争和扩军因素,阿尔斯兰乱搞一通,把花剌子模国的农业生产破坏的七七八八,现在花剌子模国眼瞅着就要陷入缺粮状态了,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输入,是要闹出大乱子的。
制大 制枭。粮价飞涨,货币贬值,百姓饿死,揭竿而起,这一系列的流程想都不用想,已经是惯例了。
所以花剌子模国需要粮食,至少需要五十万石粮食来稳定国内粮价,避免闹出乱子,引发流血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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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八十五 有些事情已经融入他的DNA里面
对于这个请求,苏海生和韩伟决定答应。
他们可以从目前明军手上掌握的结余军粮和向西喀喇汗王国购买粮食来凑出这些粮食,但是前提条件是,花剌子模国需要按照市场价格为这些粮食付钱。
钱从哪里来?
可以从借的那些钱当中来。
大明提供的粮食和西喀喇汗王国提供的粮食分开来计费,一文钱都不能少。
虎塔点头答应,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再然后是一些投资方面的问题,因为国内受到战争破坏实在是严重,百业凋零,民间经济活力枯竭,非常需要来自大明爸爸的支持。
虎塔希望大明可以动员一些商人来花剌子模国投资做生意,或者办理工场进行生产之类的,给无地、少地农民提供工作,避免他们闹事。
花剌子模国会为大明商人提供最好的政策待遇。
这一点,虎塔自己不提,苏海生和韩伟都要提出来,这种帮助大明拓宽海外市场、贯彻走出去战略的好事情,怎么能不做呢?
最后是驻军方面的请求。
因为战争导致花剌子模国建制军队大量战死、逃亡,目前全国能拿出来的兵力也就三万多人,还多是歪瓜劣枣,老兵数量极少,国家自卫能力降到冰点,没有大明保护,他们什么都办不到。
这不仅导致军队人数不足,还让花剌子模国的男丁数量大大减少,短期内看不到恢复的可能性,所以就目前来看,没有大明驻军的帮助,花剌子模国就完蛋了。
花剌子模国请求至少两万名大明士兵驻守在花剌子模国提供军事庇护,并且为花剌子模国军队提供军事培训。
苏海生和韩伟表示驻军和军事培训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人数方面尚且需要斟酌。
并且驻军进入花剌子模国之后所产生的一系列军事费用,需要由花剌子模国来承担,大明不可能为了花剌子模国承担这些军事费用。
虎塔表示花剌子模国国情艰难,连现在有的钱都是要借大明才有,将来还需要偿还,还请大明看在花剌子模国穷逼的份上,多考虑一下。
等这阵子最困难的时候过去了,花剌子模国的财政现金流充裕了,自然会为大明支付这笔军费。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达成一致结论,即大明士兵们的军饷和福利的费用还是由大明自己出,但是伙食、住宿、军械物资等等一系列其他的费用由花剌子模国来承担。
这是最后的底线了,我不能花我自己的钱来保护你,甚至还是无偿保护,这不行,你们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价钱,宗主国又不是你的亲生爸爸,没有抚养你的义务。
虎塔咬着牙答应了这个条件。
这样一来,该谈的总算是谈完了,眼看着国家有了生机,虎塔十分高兴,设宴邀请苏海生和韩伟一起吃饭。
酒过三巡,苏海生不胜酒力,返回军营休息,韩伟没怎么喝酒,就留下来和虎塔进行了一些谈话。
“眼下花剌子模国的局势还是可以稳定的,因为有大明的介入,加上之前郭耳国的糟糕表现,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上的地主豪强,都需要时间休养生息,短期内不会闹事。
你可以借助这些时间利用大明给予的物资将局势控制住,发展出自己的势力,这样就能坐稳国王的位置了,我想这对你来说也是一种不小的考验,但是这正是因为大明相信你。”
韩伟笑眯眯地看着虎塔,使得虎塔心中多少有些宽慰。
“我能做国王,都是因为大明的支持,有大明驻军在,就没有人敢威胁我这个国王的身份,不过说到底,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大明皇帝陛下会选择我来做这个花剌子模国的国王。”
韩伟笑了笑。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唯一人选,你会说汉话,会说契丹话,也能和花剌子模人交流,没有任何的障碍,只这一点就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巨大优势,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大明选择你,就是因为你合适。”
虎塔想了想,觉得韩伟说的也有道理。
“确实如此,不过……不满意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国王的人应该也不会少才是,比如乔纳丁和霍拉,我听说他们在之前几乎都已经开始商量由谁来做国王了。”
“确实有这样的事情,这也是很正常的。”
韩伟笑道:“但是他们翻不了天,他们已经得罪死了郭耳国,除了大明,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也不敢有别的选择,所以你尽管放心,但是要怎么做好这个国王,还要看你自己。”
“明白,明白。”
虎塔谦卑地笑着。
他当然明白该怎么做好这个国王。
紧紧抱着大明的大腿就可以了,一切以大明的利益为核心,甚至于自己的利益都可以退居第二,那么剩下的利益就更不需要考虑了。
大明才是最重要的。
不得不说,虎塔虽然才刚刚当上国王,政治思想觉悟已经抵达了一定的程度,已经具备了一个合格藩属国国王的水平。
关于花剌子模国的合作请求的消息于洪武十一年六月初送到了中都,中都方面很快采取了措施。
苏咏霖找来了财政部的官员们商量一下,表示自己是同意这笔贷款的。
但是林景春表示贷款也不能乱给,万一他们把这笔贷款搞成烂帐之后还摆烂不还,大明又该怎么办呢?责任谁来承担?
苏咏霖想想也是,就答应让财政部搞了一个工作组去花剌子模国看看实际情况,然后再看看这笔贷款能不能下去。
重点是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优质矿产,或者什么优质的可以带走的财产,这样的话就算还不起钱,还能用矿产抵押,这不是挺好的吗?
另外关于如何还钱的事情林景春也表示要白纸黑字写清楚,什么时间还、还什么、一次还多少、还不了的话用什么抵债之类的,这些都要搞清楚,一点空隙都不能留。
林景春对于财政工作素来非常上心。
他常常说苏咏霖善于开源,能够给大明找到新的财源,这是厉害的本领, 但是没有好的节流手段,开源再多也要给败光。
而且开源总有尽头,节流才是固本培元之根本。
所以他对节流这方面的问题就特别上心,除了日常工作之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盯着朝廷的各项开支,看看什么地方能省一省,什么地方能抠一抠,想尽办法省钱。
当然了,他省钱也不是无脑省钱,不会采取克扣官员们应有福利的方式来搞得大家都埋怨,而是不断寻找在维持原有基础的情况下省钱的可能。
多年以来,他对一些有明显漏洞的财政规则进行大规模的修正和填补,使得能够从朝廷规则漏洞中牟利的人越来越少,而朝廷损失在漏洞中的钱也越来越少。
一些本来完全不需要支出的钱被他扣住了留了下来,林林总总汇在一起,居然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苏咏霖觉得自己已经是理财高手了,结果和林景春一比,还是落了下乘,于是他不得不承认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对于理财快三十年的林景春来说,有些事情已经融入他的DNA里面,成为本能了。
有这样一位善于节流的财政大管家,苏咏霖其实是很放心的,他就能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开源方面,给大明寻找更多的财政来源。
之后的事情,林景春全权负责。
他自然会打造出一套合理且好用的使用规则,把这个财政来源好好的控制住,给大明国帑增加收入,而不是肥了什么私人的腰包。
比如流求大岛上的金矿,他也有一番布置和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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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八十六 工业革命计划
在西域之战发起的同时,工部采矿司和财政部矿产总局的联合技术小组紧急前往流求大岛。
经过专业人士的探查,他们发现这个金矿的价值很高,质量非常优越,开采难度不大,保守估计也有好几万斤黄金可供开采。
且在金矿周边还发现了一些铜矿的踪迹,怀疑金矿附近还有更大规模的铜矿,并且认为这个金矿的矿脉还可以继续探测下去,说不定还有其他惊喜。
他们认为在这里设下采矿场开始采矿,每年少说能为大明提供价值十几万乃至于几十万贯铜钱的贵重金属。
苏咏霖非常高兴,立刻责成财政部矿产总局和工部采矿司组成大规模的联合工作组,以工部采矿司郎中李乐为首,组织专业探矿团队和一系列用具前往流求大岛金矿进行建设。
苏咏霖的希望是力求年底前开始投入产出,将流求大岛上的黄金和铜开采出来,运回中都进入国家储备之中,为下一步的货币改革做储备。
林景春得知以后,对这件事情也非常重视。
他亲自组织财政部的专业队伍前往流求大岛金矿进行评估,估算价值,然后打算派驻相关人员在矿场那边常驻,对矿场产出的黄金和铜进行具体统计。
且因为流求大岛上的这个发现使得林景春认为流求大岛有比较好的发展价值,于是林景春上表建议苏咏霖可以考虑正式经营流求大岛。
他建议在这个大岛上正式建立大明的行政区划,纳入直接统治之中,然后按照苏咏霖早前就有的规划,进行实验。
早前,苏咏霖是有一个建设以采矿业为核心的工业城市建设的打算和方案的,正打算在辽东找一个地区来实验一下。
具体方案是依靠矿场聚集人口,开发周边地区,建设农业区,生活区,和工业区加在一起,发展成为一个新式的工业聚落,让人口逐渐多起来。
现在辽东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而流求大岛上却找到了。
苏咏霖对此很高兴,于是决定将自己策划已久的方案在流求大岛上实验一下,以此为后续建设工业城市、发展壮大工人阶级的经验包。
一念至此,苏咏霖立刻召集朝廷多部门和复兴会各个部门进行联合性质的政务会议,对林景春的这一提案进行具体磋商。
因为大明之前并没有建设工业城市的经验。
而现有的城市基本上都是水陆交通枢纽,因为农业地位、商业地位和军事地位、交通地位为核心建设起来,唯独没有单纯的工业性质城市。
而在未来,明国的科技得到飞跃式发展之后,工业城市的建设和转型几乎是必然的。
在不远的未来,辽东地区、草原地区和西南地区、岭南地区这些传统边远地区都会出现一些兴盛起来的工业城市,为了积攒相关的经验,苏咏霖表示他很愿意在流求大岛上做个实验。
关于明国最新的科技进展,参加政务会议的高级官员和复兴会高层干部都是略有了解的。
他们知道苏咏霖正在以天才般的想法推动奇妙的动力改革,打算利用全新的动力设备为大明带来古今未有之大变革。
他将其称之为“工业革命计划”。
在他的描述中,未来采用全新动力设备的大明将会以现在十倍甚至百倍的速度发展起来,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在短短几十年内发生翻天覆地式的变化,所有人都会从另一个角度进入全新的时代。
在政务会议上,苏咏霖做了很明确的发言。
“工业革命计划是大明未来的核心计划,为了实现这一计划,大明已经做出了很多准备,只待技术上的突破完成,那么一切都会顺理成章的到来,为了新时代到来的时候我们不至于手忙脚乱,我认为在流求大岛上建设工业城市是很有必要的。”
官员们和会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眼中都有无法掩饰的好奇和向往。
他们习惯了苏咏霖给他们带来的胜利和荣耀,也被动习惯着苏咏霖给他们带来的他们愿意接受或者不愿意接受的变革。
这些变革有的是符合他们利益的,他们很愿意接受。
有的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不太愿意但是最终也会被逼着接受。
比如苏咏霖越发严厉的对官员和复兴会员的管制要求。
工业革命计划并不是针对某个人或者某个群体,而是整个大明国,苏咏霖当初带他们去参观一号蒸汽机的时候,他们也被震撼得不轻。
当苏咏霖说这个机器将来会被运用到方方面面各行各业中的时候,他们都很惊讶。
他们不能想象这样奇怪的机器能够带动一辆车,然后把六百里加急的极限速度跑成轻飘飘的日常速度。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作乱,唐玄宗六日内就得到了消息,三千里路跑了六天,等于消息一天传递了五百里。
这已经是封建王朝路政马政囊括在内的国力全盛时期在最紧急的状况下传递军情消息的极限速度。
为了完成这一次极限传递,驿站系统需要支付极其昂贵的代价,包括但不限于二十匹以上的良驹成为一次性产品,从此废掉。
因为极其昂贵的成本,所以如此这般的极限速度基本上不会在日常使用,日行五百里传递消息的事情一年都不见得能出现一两回。
而根据苏咏霖的描述,蒸汽机车一旦成功,全盛封建王朝的全盛极限速度就会成为新时代的起步速度,往后还会不断加速,轻而易举甩开全盛封建王朝的极限速度。
成本还非常低廉。
以小见大,大明的发展速度也会远远甩开历史上的全部王朝,以极低的成本,走向前人做梦都梦不到的星辰大海。
对于苏咏霖所描述的未来,他们每个人都是震撼的,他们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们很早就接受了苏咏霖时不时冒出一个全新的想法然后将之付诸实践并且获得巨大收益和成功的事情。
但是他们完全不知道苏咏霖的脑袋里,到底把大明规划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不知道在他的脑袋里,大明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是一个飞在天上的神国吗?
他们未曾接触过的全新思想,他们未曾接触过的全新政治制度,他们未曾接触过的全新的兵器,以及他们不能想象的工业革命,全都是苏咏霖一手促成。
以至于他们打心眼里相信苏咏霖就是个特殊的存在,没了他,真的不行。
就算是最反感苏咏霖制度改革的变质者也不敢想象没有苏咏霖引领的大明国会堕落到什么程度,他们不喜欢苏咏霖的继续革命思想,却无法脱离苏咏霖规划的路线而继续前进。
他们想摆脱苏咏霖,却发现自己根本办不到,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办不到。
雅文吧
所以他们绝望了。
一千四百八十七 他们很绝望
对苏咏霖不满意的人们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绝望的意识到他们离不开苏咏霖。
他们脱离不了苏咏霖为大明国制定的一系列规划,他们没那个能力、或者说是神力在脱离苏咏霖的前提下继续维持大明国的发展。
他们所幻想的极限,就是让苏咏霖继续做皇帝,而他们把控全部的行政权力,成为较为传统的君臣关系,但是又是一种皇帝不能随意拿捏他们的君臣关系。
然后他们只执行苏咏霖政策当中他们所喜欢的部分,不执行苏咏霖政策当中他们不喜欢的部分。
这种只存在于幻想当中的架空,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就算苏咏霖搞大清洗,对他们大开杀戒毫不留情,甚至连三代四代子孙都不放过,但是他们还是不敢设想没有苏咏霖引领的大明国。
这种矛盾的感情是明国内部对苏咏霖不满意的人们的普遍心理。
尽管有着种种的不满和矛盾,但是当苏咏霖提出关于国家未来的一些行动的时候,他们还是不由自主的表达了认同。
因为他们发自内心的承认,他们不如苏咏霖,他们无法制定如此广阔且长远的国家发展目标,他们没有那个威望和责任心能够为整个国家的行动计划背书。
于是在苏咏霖的推动下,大明集中资源向流求大岛运输并且开建工业城市的行动正式进入日程表。
这候 *Om 章汜。苏咏霖让林景春领头,专门建立了一个流求大岛工作小组,由这个工作小组专门负责这件事情。
这也是苏咏霖一直以来的办事风格,朝廷部门是朝廷部门,朝廷各个部门都有本职工作,当需要跨部门合作的时候,就会由苏咏霖任命一个领头人,领导各个部门的专业人员全权负责这件事情。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可以避免跨部门协调时的资源浪费和时间浪费,同时避免各部门之间的推诿与扯皮。
林景春很愿意接受这份额外的差遣,很快就从财政部、工部、民政部等等各部门中选择了自己需要的人,组成了流求大岛工作小组,决定前往福建,然后渡海前往流求大岛正式开始工作。
各类工作人员的选择,则主要从朝廷系统和复兴会系统当中选择,至于各类生产人员,则主要从庞大的国营经济系统当中选择。
新的工业城市需要素质高、技能强的优秀工作人员和生产人员前往建设,作为全国的表率,也作为大明正式开拓建设流求大岛的先声。
林景春于是带着苏咏霖的期盼出发了。
流求大岛上的矿产探查速度比较快,但是根据最新的消息显示,吕宋岛上的金矿和铜矿的规模似乎更大一些,若是开采出来,对大明的帮助会更大一些。
只是规模到底有多大目前还不能确定,需要进一步的调查,进一步的调查一旦完成,吕宋大岛上的工业城市的建设估计也就是顺理成章的。
大明西部边陲受限于陆路前进的速度而不得不止步于葱岭,但是南部则不然。
扬帆起航三个月可以抵达的地方远不止吕宋岛,所以苏咏霖想着如果真的发掘出了规模庞大的矿产,就有必要把吕宋岛也纳入大明的统治之中。
对于这一点,林景春是表示支持的。
“如果大明所有开疆拓土的行动都能获得如此直观的好处,我想朝中的反对声音也不会和之前那样那么大,只是就目前看来,尤其是西部边陲,能够获得的好处还是相当有限的。”
苏咏霖笑了笑,摇了摇头。
“总有些东西不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军事价值和战略价值也不是能够那么直观的用钱来体现,再说了,这不是已经给你弄了两个那么大的矿产吗?你还嫌不足?”
林景春为笑着摇了摇头。
“不足,永远都不足,有多少都不足,钱这东西再多我都不会嫌多,因为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您开疆拓土的计划难道没有钱可以吗?没有钱的话分明是寸步难行。
就好比您这一次一口气借出去三百万贯,您知道三百万贯多难挣吗?抛出大明正常的岁入不说,就这些矿产,想要凑足三百万贯,怕是需要一两年的功夫,您说借就借了。”
苏咏霖对此哭笑不得。
“放心好了,借得多,还得多,这笔钱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咱们吃亏的,你就好好儿的把咱们的工业城市建起来,这比什么都重要,明白吗?”
林景春无奈的点了点头。
“天生劳碌命,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忙碌,这辈子都停不下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苏咏霖大小这拍了拍林景春的肩膀,几天以后目送他带队离开中都,奔赴流求大岛。
林景春走了之后,苏咏霖照常过自己的生活,唯一和过去不同的就是多抽了一些时间去工部看蒸汽机的开发工作。
最近负责研究蒸汽机的技术人员们在蒸汽机的问题上搞出了一点小突破,并且还掌握了将蒸汽机巨大化的技术,现在的蒸汽机比最早的原型机大了好几倍,效率也是成倍增长。
他们很高兴地来找苏咏霖,说按照目前这个趋势,年底之前就能搞出可以送到矿井里面做实验抽水的工作用蒸汽机了。
苏咏霖大喜过望,每天除了处理政务之外就是尽量挤出时间到工部陪着他们搞蒸汽机,他们要是有什么数学上的问题,苏咏霖还能帮着计算一下,也算是做一点微小的工作。
眼看着他们把那台【工作机一号】折腾的越来越像样,抽水能力越来越强悍,而技术人员也渐渐对一些他们过去不理解的东西进行了归纳总结,产生了一系列的新知识。
制大 制枭。比如关于压力的知识,关于热蒸汽和冷凝的知识。
这一系列在过去的古中国只是偶尔出现且不成体系的存在,在技术人员研究蒸汽机的同时出现且被技术人员了解。
苏咏霖嘱咐他们记录归纳和总结,逐渐将这一套围绕蒸汽机产生的物理知识搞出一个逻辑闭环出来,有助于全新物理知识的出现。
到时候和古中国的一些物理知识结合在一起,就能为理科学子提供更多的知识,方便他们学习这些知识的同时继往开来。
这是苏咏霖特别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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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八十八 大明最不怕的就是战争
苏咏霖盯着蒸汽机的同时,西域方面也传回来了一些消息。
除了阿尔斯兰和希哈卜丁作为俘虏代表给送到中都接受审判之外,也包括大明和花剌子模国之间签订友好互助条约的事情和花剌子模国正式成为大明藩属国的事情,还有古尔王朝那边的新动向的事情。
条约方面苏咏霖也只关注借钱的事情,根据财政部工作小组的判定,他们认为三百万贯借给花剌子模国还是有一定风险的,除非花剌子模国方面接受大明提出的条件。
即如何使用这三百万贯钱贷款,需要大明财政部工作组的认可,在战后恢复国计民生和军事恢复的事情上,如何分配这笔钱,以及前后的审计工作,全部交给大明工作组。
等于大明工作组取代花剌子模国本身财政人员的地位,临时承担起花剌子模国的财政工作,掌握财政大权,杜绝花剌子模国本国人插手。
如此,大明就可以借款三百万贯给花剌子模国。
对于这个条件,乔纳丁和霍拉为首的一批官员表示反对,认为这实在是太过分了,花剌子模国不能接受,但是虎塔却点头认可,表示愿意接受大明的条件,愿意和大明合作。
于是这个条约就签订了,如何使用这笔钱来恢复花剌子模国的国计民生,将由大明工作组来完成,大明工作组负责使用和审计这笔钱,围绕这笔钱所产生的一系列事件,大明有最终解释权。
对于这个事情,反对派花剌子模国官员很不满意。
因为这就意味着花剌子模国的财政大权有相当一部分被明国官员掌控了,这是严重侵犯花剌子模国内政的事情,严重损害了花剌子模国的独立地位,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且这也就意味着这笔三百万贯的巨款他们碰不到,想捞钱来弥补自己的损失将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情,万一被明国官员发现了,将会直接从国家内部矛盾上升为国际争端。
届时上国惊诧,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还会让虎塔抓住他们的把柄,削弱他们的势力。
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都不是好事。
不过虎塔并不在意这些事情。
他和这群人不是同路人,他知道这些人不可能真心诚意接纳自己,所以利用大明的力量削弱这些反对派官员的力量是很有必要的。
他一力强推这件事情,力排众议,坚决和大明签订了条约,使得白纸黑字成为事实。
至于藩属国的事情也就不用多提,虎塔盼星星盼月亮都盼着大明快点正式承认花剌子模国的藩属国地位,没啥好说的。
倒是驻军问题上苏海生那边谈着谈着,觉得两万人太多了,一万人就够了,一万明军的战斗力足以保护整个花剌子模国的日常安全,足以应付局部战争,真要出了什么大事,驰援就是了。
于是明军驻军的数量就被限定在了一万人的规模,且这一万人还要进入到西域驻军的轮换体系当中,和整个西域六万人的驻军轮番更换驻防地。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花剌子模国的事情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大明的军队驻扎着,大明的财政官员管着钱,这要还能出什么纰漏,花剌子模国也算是烂泥扶不上墙,无药可救。
后面倒是古尔王朝那边还有些小问题。
比如明军情报系统得知古尔王朝正在大规模调兵遣将,准备报复明国,要和明军决一死战。
他们并不愿意承认和接受之前的战败,觉得应该还能再战一场,而且据说古尔王朝苏丹对于自己的亲弟弟被俘虏后送到明国首都的事情非常恼火,准备“御驾亲征”,找大明皇帝算账。
这候 章汜。他表示要【打穿明国国土,从西域一直打到明国首都,让明国皇帝在他面前跳舞】。
苏咏霖当时就感觉这家伙一定是地理知识基本为零,不知道从他那儿到中都到底是个什么距离。
亦或他觉得自己是公元前的亚历山大大帝,能够一路从欧洲打到亚洲来,开创一个空前庞大的大帝国。
到底历史上打过那么长距离战争的军事强权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之前的亚历山大,之后的成吉思汗,都干过这样的事情,足以证明这种事情并非不可能。
但是,他吉亚苏丁本人是办不到的,除非他的国家瞬间增强十倍国力,然后穷兵黩武,倒是能给他提供足以远征万里之遥的粮草。
否则他连戈壁滩都出不去。
虽然他只是口嗨,不能给大明带来任何影响,可是苏咏霖还是很不高兴,遂决定下令给苏海生,让苏海生自己好好掂量一下这场战争的份量,看看应该用什么方式把这个口嗨之王的妄想症给治好。
战争?
大明最不怕的就是战争!
轮到苏海生这边,也对古尔王朝的表态感到十分恼火,觉得大明受到了轻视,更关键的是,苏咏霖受到了侮辱,这是他不能忍耐的。
于是他决定正面迎击吉亚苏丁和他的军队,让他的军队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此时是洪武十一年的七月中下旬,大明军队休整的还算不错。
而且除了预订留下来的军队,西域的部分军队已经开始了回师的进程,最终,十五万明军只会留下六万人,两个军的规模,主力全部撤回关中、河西之地。
当前苏海生还能调动的军队约有三万,他打算利用这三万人,好好的教教古尔王朝的苏丹到底该如何尊重大明皇帝。
有些话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让对方领袖在自己面前跳舞什么的,得真的有实力才能说出口,否则就是在自讨苦吃自取灭亡。
制大 制枭。全面判断了一下战场局势之后,苏海生决定打防守反击战,不主动出击以节约粮草和军费,把这部分费用转嫁到古尔王朝身上,等他们来了,再率军打反击,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古尔王朝方面,吉亚苏丁自打登上苏丹大位之后就没有经历过如此惨重的一次失败,六万大军败掉了绝大部分,逃回来的只有几千残兵败将,诉说着明军的恐怖。
吉亚苏丁不能接受这样的失败。
不管是为了政治权力还是为了个人尊严,这个场子他必须要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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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八十九 吉亚苏丁要梭哈
自打成为国家元首以来,吉亚苏丁作为主要统治者治理疆土,他的弟弟希哈卜丁善于军事,就帮他开疆拓土。
兄弟两人合作亲密无间,把古尔王朝的国势推向高峰,在中亚地区声势日隆,俨然有问鼎中亚霸主地位的趋势。
而就在这个王朝蒸蒸日上的时候,希哈卜丁作为主要军事领导人被明军打败了,本人还被抓住,颜面尽失,生死操控于明国之手。
无敌的古尔王朝军第一次遭受如此惨败,不仅军事实力受到严重削弱,精锐善战的老兵损失惨重,这惨烈的败局还让整个国家都受到了剧烈的震动。
他们胜利的次数很多,国势蒸蒸日上,而这场意料之外的败局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军事上的失败自然会引发政治上的动摇和危机,封建统治者的权力多少都来自于威望,而军事战绩是威望的重要组成部分。
经此一败,吉亚苏丁牢固不可动摇的权威出现了一丝裂痕,大量战死士兵的家人哭天喊地,凄凄惨惨的模样给人们带去了极大的冲击。
作为这一战的主导者,吉亚苏丁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于情于理,他都不得不做出最为强硬、激烈的反应,否则他会面临更大的压力和质疑。
他宣布他要为他的兄弟讨回公道,他要为战死的士兵讨回公道,他要为整个国家讨回公道,他要向明国宣战。
他要带领无敌的古尔王朝军夺回他们的荣耀,夺取本该属于他们的花剌子模国的领地,并且要让明国为此付出代价。
一时的战败并不能真正改变他积累十余年的威望和能量,他一声令下,全国各地的属于中央和地方的军队全部向首都集结,全国动员。
地方豪强们又想要在这场战争中获得一些什么的也决定响应他的号召,跟随他的军队一起出征,问明国讨回公道。
十二万士兵,这是他这一次全国动员所得到的成果。
除了必须要留下来的卫戍军队之外,他集合了全国可以调动的全部机动兵力,并且调动了大量的粮秣物资,征发了大量民夫、牲畜,几乎掏空了他励精图治积攒下来的储蓄。
他是一个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所以积累了相当不错的家底子,这一次全国动员打国家复仇战,他竭尽全力,付出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集中了十二万的庞大兵力。
这是他能拿出的全部,他要梭哈。
他相信以他所能拿出来的这支强大的军队,他没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他不会惧怕任何敌人。
明军虽然击溃了他的六万军队,并且据说有很可怕的声若雷霆般的奇怪武器,但是他也不会畏惧,他觉得他的弟弟太过于骄傲自大了,一定是骄傲的情绪使他失败。
他不会骄傲,他会无比谨慎,无比小心,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
为此,从洪武十一年六月份一直到洪武十年九月份,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来为这支军队打造适合进军和作战的后勤环境。
当然了,如此之大的军事动作,明军密探不可能不知道。
事实上从六月份开始,天网军密探就不断将他们所探知的军事情报传递到苏海生那边,让苏海生完整掌握古尔王朝的一切举动。
当他得知古尔王朝军集中了超过十万人的兵力进行战争的时候,他略有些意外。
因为任何一个能够动员十万兵力作战的国家都是一个极具战斗力和组织能力的强大国家,这样的国家不可小觑,也不是一场战争就能彻底消灭的存在。
经过之前韩伟事件引发的全军内部的安全教育工作和“打掉骄纵之心”的大规模教育运动,苏海生作为漩涡中心的一份子,现在相当谨慎小心。
尽管他对明军的战斗力还有火器的威力有十足的自信,但是为了避免阴沟里翻船,重蹈高仙芝的覆辙,苏海生让韩伟回到虎思斡耳朵调兵遣将。
他把本来按照原计划要调动返回的部分军队截了下来,发兵两万支援花剌子模国,让明军主战兵团的兵力达到五万人。
同时,他以花剌子模国目前所能调动起来的四万士兵作为后勤部队,为明军提供粮食物资。
接着苏海生算了算,又决定调动西喀喇汗王国的一万精锐骑兵作为辅助,马斯乌德闻讯领命,老老实实调遣一万骑兵作为辅助,准备作战。
林林总总,等于苏海生方面也集中了十万人规模的兵团准备迎战古尔王朝,在人数方面其实并不落于下风。
根据军事会议得出的结论,明军方面认为古尔王朝军最有可能的进军路线就是之前的进军路线。
即沿着阿姆河向西北方向进军,直达花剌子模,一路上地形平坦,且有水运优势,利于进军。
而这一路上明军也确实没什么有利地形可以利用起来,两支军队真的要打起来的话,还真的就要在相对平坦的地区玩大兵团战略决战。
这对于苏海生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相反,苏海生还会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这是他最擅长的,也是明军最擅长的。
虽然明军数量少,但是自打明军起兵以来,就没怎么在兵力优势的情况下和敌人作战,明军的兵力似乎总是处在相对劣势上。
但是每一次明军都能取得胜利。
这一次,也是一样。
西部边陲的战事一触即发。
而与此同时,在大明国南部边陲,地缘政治碰撞所带来的层层涟漪正在微妙的影响着这一地区持续将近三年的稳定。
洪武九年三月,岭南地区正式平定,大明广东行省和广西行省正式建立起来。
为了进一步稳定地方,且协助地方的开发,张越景所统领之第一兵团驻守广西行省,赵玉成所统领的第七兵团驻守广东行省,两支大军在两广之地坐镇,直接把这一地区的局势安稳下来。
之后随着进一步的革命与开发,洪武九年到洪武十年年中,广西行省和广东行省爆发了一百多次小规模地主豪强、蛮夷部落作乱事件。
次数虽然多,但是规模很小,且基本上都在爆发之后的七天之内就被村民自卫队和兵团驻防军给消灭掉了,不曾影响安稳的大局,反而给地方发展腾出了很多空间。
民众也看到了明国官府真切地想要改变体制、为底层民众谋福祉的态度,对明国官府的认同度大大提升了。
明军的强大是两广之地安稳的基石。
但是这不是说行政方面就不重要。
洪武十年七月以后,两广之地的地主豪强、蛮夷部落武装彻底被消灭掉,两广之地空前安稳,随后进入了大规模的建设状态。
原先的广州刺史和广州复兴会代理负责人谢元良在这段时间里做了很多事情。
兴修水利,开垦荒地,建设港口,修缮城墙、道路,亲自带队做农民和渔民们的工作,与他们商谈农业与商业问题,给他们办了不少实事。
也因为,谢元良在广州地方名声很好,声望很高,当地民众都知道广州有个谢主任,是很愿意为他们办事也真的能够办事的。
一千四百九十 知错能改谢元良
在谢元良真正的改过自新之后,他接着苏咏霖的步伐,在广州当地和广州以外的地方大量推行基层政权搭建,构建各级组织和政府之间的沟通渠道,从无到有扩大了广州复兴会组织的规模。
接着他又在各地民情咨询室的工作上做了很大的成绩,从无到有建起了各地民情咨询室,充分与民众相结合,构筑了相当通畅的传递渠道,不断为民众办事。
洪武十年、洪武十一年两年政务、复兴会考核,谢元良在朝廷体系和复兴会体系内的评定都为优等,是极其少数的在两个层面的评定都达到优等的官员、会员。
于是在洪武十一年三月,谢元良正式晋升为广东行尚书省参知政事,正式主政广东行省,成为广东行省建立以来的第一任参知政事。
而后,广州复兴会组织和各地的临时组织正式得到复兴会中央的承认,扩编为广东行省复兴会分部,复兴会在广东行省各州府、各县的组织开始全面设立。
谢元良随之晋升为广东行省复兴会分部副主任,正式进入了大明朝廷高层和复兴会组织高层,一扫过去的阴霾,走上了人生路的新途径。
这一段时期也是广东行省的大建设大开发时期,基本上继承了之前一千年广东地区开发的成果。
谢元良事必躬亲,戒骄戒躁,奉行苏咏霖深入地方做调研然后再颁布政策的办事方法,带人一个县一个县的调研、考察,统计荒地、良田、山河湖泽的面积,对各地农业生产和工商业发展的前景做评估。
从洪武九年到洪武十年年底,各地不断爆发小规模叛乱的同时,谢元良不辞辛劳危险,花了十六个月的功夫对整个广东行省做了深入细致的调研和考察。
在此基础之上,他在洪武十一年年初提交了一份《广东行尚书省发展要略》的奏表给到苏咏霖,洋洋洒洒近百万字。
苏咏霖看后,对这份奏表大加赞赏。
他注意到谢元良以县为报告单位,一个县一个县的详细描述这个县的历史沿革、地理水文状况、气候状况、土地状况、资源状况和人口状况,对这个县的农业发展前景和工商业发展前景作了预估。
并且他还通过较为精密的计算对这一地区发展起来所需要的投入的人力物力和资金做了预算,给出了详细可靠的数据。
对于这种严谨的态度,财政部那边首先给出了高度评价,认为全国的地方官员要是都有谢元良这样的办事态度,他们的统筹规划就轻松太多了。
当时林景春还对谢元良大加赞赏,说地方上多一个这样的官员就能让他多活十年。
《基因大时代》
苏咏霖闻言还调侃说多十个这样的官员是不是能让他多活一百年。
该说不说,说一百遍我知道错了还不如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情,谢元良认真改正错误的行动苏咏霖看到了,也让苏咏霖知道谢元良是真的改过自新了。
所以在提拔的问题上,苏咏霖也不会含糊。
之后,苏咏霖提拔谢元良的同时,也将这件事情广而告之。
他将谢元良树立为地方官员有为理政的典范,大力表扬,号召全国官员学习谢元良脚踏实地走遍山河的精神,踏踏实实做事情,认认真真搞评估,不要搞些假大空的事情。
有了谢元良的带动,倒的确在全国官员群体中,尤其是中高层官员群体中掀起了一波下地方调研的潮流,并且隐隐有让这种潮流成为固定惯例的趋势,这是个好事。
过去,一些高层的地方官员对于自己的辖区的了解较为片面,主要靠下属汇报而不是自己去调研,对地方的了解有“悬浮”的特征。
这种情况深为苏咏霖所诟病,多次斥责这些高层地方官员脱离群众。
而现在有了谢元良这个榜样的带动,苏咏霖也能有的放矢,针对性的解决这个问题。
谢元良在广东行省带起一波新的潮流之后,在具体的发展上面也没有拉跨,能分析能调研,一样能做事情。
广东行省初建,虽然通过土地革命和打土豪积累了第一笔财富,但是财富数量有限,所以需要中都财政部提供资金支持。
苏咏霖和财政部开会,答应了广东行省的请求。
其他行省需要财政支持都是中都直接拨付的,而广东这边因为有广州市舶司的存在,所以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将广州市舶司每年的关税收入拨付一定数额交给广东行省作为中央对地方的财政支持。
有钱有土地有人力,谢元良就大展拳脚,在广东行省开展了大规模的基础建设运动,劝农劝耕。
两年多的时间里,谢元良就让广东行省正在耕种粮食的土地面积增加了两倍有余,大生产运动如火如荼。
更有意义的是,他也让广东地区直接向官府纳税的户口数大大增加,大大增加了官府的合法财政收入。
被剿灭的地主豪强与蛮夷部落下属的人口被明军解放出来成为在编户口。
一些被逼得走投无路进入山野之地的山中逃户也被劝导出来成为在编户口。
原先因为官府不作为、懒政而没有进行严格调查的人口也被查了出来重新登记。
这两年来出生的人口也被登记造册。
短短两年间,明明没有多少移民进入两广之地,但是广东行省的在编人口总数却从洪武九年第一次调查的二百零三万扩充到了三百零九万。
这很明显不是自然因素,而是人为因素导致的大量人口没有被纳入统计当中,也是不能被纳入到统计当中。
而现在这部分人口已经完全进入了统计当中,他们所释放出来的生产力将整个广东的生产力提升了三分之一。
这一举措使得广东官府在未来会得到相当可观的财政收入,而不必总是依靠中都的财政支持。
与此同时,谢元良还大力发展粮食生产之外的其他产业。
虽然海贸税收收入被中央直辖的市舶司掌控了,广东行省只能从关税当中分到一部分,倒也拿不到多少钱,但是商业贸易不仅仅只有海外大宗贸易可以赚钱。
还有饮食行业,住宿行业,交通运输行业等等很多分支,市舶司带来的大量流动人口所带动的商业收入也是很可观的。
简单来说,财政部直接管理的市舶司狠狠吃一口肉,广东行省也能跟着喝一碗浓郁的肉汤,吃点碎肉渣子,给自己营养不良的身体补充一些蛋白质和油脂。
通过发展这些行业,广东官府也能收到一笔商业税收,增加财政收入,这样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可以修更多的道路,更加方便商业的发展。
广东行省在谢元良的管理下蒸蒸日上,发展迅速,邻近的广西行省也不遑多让。
在广西行省参知政事许华的主导下,广西地区也进行了相当不错的建设。
相对于广东行省,广西行省的地理环境更加复杂一些,需要支出的成本更高一些,且没有广州市舶司的优势。
但是许华本着两广不分家的意思,厚着脸皮来找谢元良打商量。
一千四百九十一 你小子没有打开格局
许华是原先山东行省的政府二把手,广西行省初建,许华因为优秀的政绩而被选任出任广西行省一把手,主政广西。
面对广西行省的诸多困局的时候,许华就注意到了广州市舶司的存在,他想在商业上和广州市舶司扯上关系,把广西行省的一些地方特产也给卖出去。
再不济也能借助广州市舶司浓厚的商业氛围,和广东那边的商人们达成一系列的合作,打开广西产品的销路。
广西行省这边经过他的实地调研,还是有不少值得一提的地方特色商品的,比如很有名气的坭兴陶,以及被称作羰布的壮锦,还有合浦南珠。
这些东西可都是有名气的贡品,原本都属于奢侈品行列之中,无论如何也不愁买家。
只是南宋和明国之间的战争使得这些产品的大头买家——封建统治阶级被大明总体消灭掉。
买家没了,奢侈品失去了大量采购订单,使得当地从事这些行业的人陷入困顿当中。
且大明不要贡品,这些产品很大一部分的附加价值来自于贡品身份,本就卖不太出去的产品现在更加潦倒,处在生死存亡的危机当中。
许华实地考察,认为这些产品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就算大明国内不消费,也不应该坐视技艺失传,让当地人失去生计。
于是他做出决定,一边把这些产业给扶持起来,一边找到广东方面商量商业合作,争取重新打开销路。
大明建立以来在财政问题上多有考量。
苏咏霖努力建立公有制经济,但是也注重中央和地方的财政关系,同时参照了唐朝的失控和宋朝的过于困顿,更兼集体性质经济的建设问题,对财政问题作了一些调整。
在中央层面扩大财政部对国家经济命脉的掌控,财政部规模庞大,掌控着规模极为庞大的国营经济体系。
而具体在这一层面上,苏咏霖考虑到宋朝中央过分掌控财政大权,使得地方穷困,连基本职能都不能履行,用钱流程麻烦到了极点,也不利于国家发展。
比如苏轼在杭州任上想要修缮官府衙门和官方仓库那些破败不堪的建筑,精打细算之后发现需要用四万贯钱。
结果杭州这种传统富庶地区的官府居然连四万贯钱都拿不出来,他求爷爷告奶奶使出吃奶的劲儿,还是没办成。
这种事情都办不成,那修路、兴修水利、修城墙这种用钱更多的工程也都想也别想了。
地方官府还能做什么有利于民间的事情呢?
宋代地方的困顿局面就成为了死局。
革命建设的问题上,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该调整的必须要调整,该赋予的权力也必须要赋予,所以苏咏霖吸取这一些经验教训,在财政上放了一些权限给到地方。
财政部直接掌控国家重要经济命脉。
而属于经济命脉当中某些产品的同类别而又没那么大名气的分支产品,就可以由地方行省的财政部门管辖。
地方行省可以建立起同样性质的公有经济体,构建地方特色经济,发展民生,增加财政收入,以便更好的建设地方。
所以看着破败不堪、面临着无米下锅困境的壮锦、坭兴陶、合浦南珠等产业,许华就召开了行省财政会议,提出建议,得到通过,拉起了第一批属于广西行省的特色产业。
他用财政部拨付给广西行省的财政预算收购了这些处在生死边缘的有价值的产业,重新整顿,引入明国先进的生产体系和管理体系,维护老的技术工人,招募培养新的技术工人。
到这里只是把资源整合了一下,投入资金恢复生产之后本地消化能力有限,或者说几乎无法本地消化,必须要打开销路,找到愿意买单的狗大户,才能把产业给做起来。
明国国内缺少狗大户,唯一有实力的官府采购之权又掌握在中央财政部手里,属于财政部尚书直辖,地方没有这个权限,所以外销是必然之路。
许华找到谢元良谈合作的时候,正好是谢元良考察地方特色产品、准备在农业之外增加地方经济力量的时候。
许华的行动使得谢元良感觉自己找到了前辈,于是向许华讨教这方面的办事手法,接着又表示两广不分家,他很乐意协助广西方面打开产品销路,增加财政收入。
反正那些海外来的狗大户的胃口十分之大,基本上来一次就和不买就要死一样,大撒币买买买,购买力十分强悍。
只要这些产品入了他们的眼,大不了降一些价格,把销路打开,地方的经济就能运转起来了。
然后,许华还和谢元良商量,觉得只靠外销也不行,他觉得也有必要打开国内销路。
谢元良对此表示疑惑。
“这些产品可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产品,工艺繁杂,手工生产需要不少时间,成本不可能低廉到普通百姓都能购入,而官府购入又在财政部的严控之中,这分明是个死局,如何破解?”
许华摇了摇头,笑了笑。
“话不能这么说,看上去这是个死局,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生产那些华丽无匹的物品当然需要很长的时间,很高的成本,但是关键在于我们是要让普通老百姓也能买得起。
我们的销售对象不是旧官僚士绅,不是上等人,而是民众,民众需要用那么奢华的物品吗?他们买不起,我们也卖不出去,既然如此,我们何须一定要生产那么高档的物品?
这些年税制改革,农民手里也有了不少铜钱,尤其是中原之地,山东、河南这些比较早解放的地方,别看老农们一个个穿的寒酸,手里铜钱还真不少,而且基本上没什么地方能花销出去。”
谢元良想了想,疑惑道:“你是说,把锦缎卖给农民?这能行吗?”
许华摊开双手, 一脸你小子没有打开格局的表情看着谢元良。
“为什么不呢?民众就不能穿锦缎吗?农民就不配用锦缎吗?我朝立国以来,有任何关于国民服装方面的规定吗?”
谢元良想了想。
嘿,别说,还真没有。
以往历朝历代,就算是貌似政策最宽松的宋代,也对国民服饰、生活起居方面有着非常多的限制,什么颜色、材质的衣服什么等级的人能穿,那都是有规定的。
等级不到,再怎么有钱的商人、地主都不能穿锦缎,不能用特殊颜色,不能住大豪斯,穿了用了住了就是僭越,是要问罪掉脑袋的。
民间如此,官方也是如此,每一个等级有每一个等级的规定,不只是衣服颜色之类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有严格限制。
这不单单是封建等级制度的体现,也直接的限制了民间的消费能力,限制了商业发展。
奢侈品只供统治阶级享受,换言之,也只有统治阶级有资格享受这些东西,至于这些东西本身到底有没有那么值钱,不重要。
因为这个时代的奢侈品本质上是一种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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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九十二 复兴会占城国分部
明国建国,讲究一个人人平等,摒弃特权。
封建等级制度被苏咏霖率领明军砸得粉碎,一切限制不复存在,于是依附于封建等级制度而存在的奢侈品消费等级也随之破灭。
每个人都有权利购买他们喜欢的东西,只要他们买得起,只要明国有生产,就完全可以购买,不存在任何封建等级方面的限制。
别说锦缎了,就算一个老农私下里和苏咏霖打个商量,想要穿苏咏霖身上任何一件衣服,在法律上都没有任何问题。
除了在公共场合与公务范畴中的官方制服有限制,以及公序良俗方面的一些要求,《明律》压根儿没有在衣食住行上对民众有任何限制。
封建等级制度不存在了,什么只有当官才能穿绸缎住大豪斯的事情也不存在了。
所以把锦缎卖给农民,让农民穿丝绸制成的衣服,在大明国只是一个简单的经济问题,不涉及任何政治因素。
既然如此,既然政策已经完全松绑,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束手束脚畏首畏尾呢?
许华的话语如一记重锤,锤破了谢元良面前的脆弱的挡板,把他的格局打开了。
“拿锦缎丝绸来说,贵,那么我们想办法降低生产成本不就行了?改进制作工艺,扩大生产规模,降低购买原材料的费用,把制成品的制成难度下调,不就可以了吗?”
谢元良目瞪口呆。
许华接着说道:“不要那么精美的图案,简单配色,那成本不就下来了?丝绸锦缎为什么贵?那些精致的图案,需要有足够经验的绣工花费长达数月甚至一年时间才能完成。
那些鲜艳瑰丽的色彩,也需要多方筹集染料的原料,从山野丛林之中花费大精力采集,小心翼翼的制作调配颜色,然后去浸染,这个过程也要好几个月甚至一年时间才能完成。
这些时间,这些精力,这些人工,才是锦缎丝绸奢侈昂贵的原因,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从这些环节中动手降低生产成本呢?政策如此宽松,我们要是还不能把财政给盘活了,岂不是有负主席的托付?
而且一味指望外头那些客商,一旦他们国家发生什么变故,咱们这么多东西卖给谁啊?谁要啊?不得烂在手里成为一笔烂帐?这笔烂帐到时候谁来承担?谁来偿还?”
许华越说,谢元良越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格局也越打越开。
奢侈品贵,但是只要制程工艺和用料别那么讲究,缩短生产周期,生产成本自然就降下来了。
卖给狗大户的就用狗大户的标准,继续搞奢侈品,满足他们的需求,然后卖的死贵,多多赚钱。
那卖给普通老百姓的,就用普通老百姓的标准,不要那么多精致图案,不要那么复杂的染料,用简单的工艺,简单的配色,一样能行。
谁说老百姓只能穿布衣?
人家有点铜钱想买个丝绸做一身衣服穿穿不行吗?
谁说生产奢侈品的厂家只能做奢侈品?
平价的一样做。
做的了高端,也一样做的了低端,反正都是卖货,卖谁不是卖?
都是一样的铜钱,都是一样的大明通宝,难道还能分出高端铜钱和低端铜钱?
两枚铜钱放在面前,你告诉我哪一枚高贵哪一枚低贱?
面对已经完全打开格局的许华,谢元良觉得自己的脑袋还是太死板了,没有许华那么灵活好用。
于是他大力夸赞许华,称赞他的灵活脑袋,表示自己要向他学习。
随即他便决定和广西行省一样,大力发展广东行省本身的特色产业,充分利用广州市舶司的优势,拉起广东行省自身的集体所有制工场,不能白白浪费那么好的区位优势。
至于许华的请求,本着流动人口多收入就高的想法,谢元良答应了两广合作的计划。
随后,广东行省和广西行省之间达成了一系列的合作协议,包括但不限于广东行省和广西行省联合修建道路、港口等一系列的基础设施建设。
同时在行省本地特色产业的问题上,广西行省派来一个工作组提供帮助和指导,帮助广东行省发掘本行省的优质产品等等。
随后,两个行省的复兴会组织还联合起来办了一个复兴会牵头的外邦语言培训学校。
他们准备利用两广之地的区位优势培养大量语言方面的人才,为将来扩大商贸行业做人才储备,以便于更好的把生意做大做强。
反正两个行省之间互相的合作搞得风生水起,而这些合作项目也被朝廷所认可。
苏咏霖对这两个行省充分利用区位优势搞合作互助的事情感到很高兴。
审查了两个行省之间的合作项目之后,苏咏霖点头认可,将广东行省和广西行省合作的事情当作优秀事迹通传下去。
他希望全国其他地方官府之间也能学习这种精神,互帮互助,尽量实现双赢,而不要搞什么零和博弈。
两广行政和经济建设方面搞的是风生水起,很有起色。
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已经把地方建设搭起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架子,农业也好,商业也好,手工业也好,都拉起来了。
当地人的生活水平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明国在当地的统治越来越得到当地人的认可。
这使得他们更加愿意接受自己是一个明国人这样的概念。
而就在这个档口,正在琼州岛上训练的五百名占城国各级军官也完成了他们的培训课程,学到了充足的军事技术和组织技能。
当然,他们也充分学习了《洪武政论》在内的一系列明国革命教材。
经过一系列的学习和实地考察之后,洪武十年,复兴会占城国分部在琼州岛上成立,五百名培训军官全部加入复兴会占城国分部,宣誓从此要为占城国的解放和荣耀而奋斗。
经过长时间的学习和实地考察,乃至于亲身参与到岭南大革命的浪潮之中,他们受到了革命精神的感染,尤其被明军内部浓郁的革命氛围所感染,所以全部加入了复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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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九十三 安南中直辖
从他们全部加入复兴会的那一刻开始,他们来到大明接受培训的目标就不再是学习军事知识、帮助邹亚娜胖揍吴哥王朝。
他们的目的变成了回国之后加入到军队当中,利用自己的能力和学识改变军队,改组军队,然后发动兵变,将以邹亚娜为首的占城国反动统治集团成建制消灭。
他们要建立一个和大明一样的革命国度,推翻腐朽反动到了极点的邹亚娜政权,让人民脱离苦海,过上大明国民一样的生活。
而对于大明来说,他们成功之后,占城国就不再是剥削和压迫的国度了,将会成为大明海外第一个成功推翻本国反动统治阶层建立革命政权的成功案例。
占城国的成功将会给苏咏霖推行的世界革命计划带来巨大的推进,用事实证明世界革命计划不是空口无凭,而是真真切切的成功了。
这对于明国本国的革命力量来说也是一次巨大的鼓舞。
还真别说,革命思想的感染力真的是太强了。
这批军官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占城国地主豪强以上家庭出身的,生活条件很不错,在占城国内也属于既得利益者。
但是他们在明国经历一系列的革命行动之后,全部接受了革命思想,转变为革命战士。
对于这一点,苏咏霖觉得复兴会的工作还是很有成绩的。
他们做了充足的准备之后,回国的日子也快到了。
邹亚娜那边为了表示对这五百人的重视,还特别派来了迎接使者欢迎他们“回家”,还表示他们回国之后就会得到重用。
他们会得到最合理的任用,他们会得到十足的信任,他们会得到最适合他们发力的舞台,他们会成为占城国“再次伟大”的重要推手。
与此同时,邹亚娜也派来了正式的使者抵达广州,向大明咨询关于联合进攻吴哥王朝、也就是真腊国的事情。
对此,广东行省驻军司令赵玉成接见了这名使者,与他会谈相关的事情。
这件事情是当初苏咏霖还在广州处理事情的时候和邹亚娜亲自达成的约定,赵玉成也知道这个事情,更清楚苏咏霖的用意。
如果说当初苏咏霖的确有着利用占城国在东南亚地区提升大明影响力的想法,那么洪武十年之后,苏咏霖就只剩下一个想法了。
就是用这五百名各级军官的力量策动占城国内的政变,把邹亚娜的统治结束掉,成功在东南亚地区发起一场革命。
他要证明他的世界革命理论不是空中楼阁,是真的有成功可能性的。
以占城国这种拉垮的国家组织度,是不可能和复兴会的组织度相提并论的,组织度相差太大的话,带来的结果就是碾压式的胜利。
至于吴哥王朝,苏咏霖暂时没什么想法,但是他预计占城国的革命不可能不被吴哥王朝知道,难保吴哥王朝到时候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如果吴哥王朝的反动统治者敢于干预占城革命,那么就是自寻死路。
苏咏霖将会发动驻守南疆的主战兵团让吴哥王朝的人知道在思想理念上能够碾压他们的国家,在军事力量上一样可以碾压他们。
占城革命如果成功了,那么下一步就是推动吴哥王朝的革命,将反动腐朽且正处于内乱的吴哥王朝推翻,再建立一个东南亚地区的革命政权。
洪武十一年下半年刚开始,大明西陲和古尔王朝的战争一触即发的同时,南疆占城国的局势也在蠢蠢欲动。
综合分析局势之后,苏咏霖决定以【协助邹亚娜对吴哥王朝发动攻击】的借口,直接推动安南特别行政区的正式归建。
如此一来,就能将外部干扰的可能性降到最低,能让大明以最便捷的方式把安南拿到手里。
事实也是如此。
洪武九年战争之后,大明不断利用正统名义往安南内部安插革命力量,掀起地方上一轮又一轮的农民革命浪潮,并且很快从事实上摧毁了李天祚的升龙城中央。
升龙城中央被摧毁之后,名义上的统治者李天祚被直接出动的明军带到了广州,和一群安南早先的统治阶级一起做起了苦役,成为了大明建设的一块砖,哪里有需要往哪里搬。
安南特别行政区也在实际上被大明官员直接管辖,将大明的治理模式完整复制了过去,做好了安南建设行省的准备。
洪武十一年八月初八,苏咏霖正式下令以李天祚谋反的名义,终止安南特别行政区的存在。
又因为安南的特殊地理位置和重要战略地位,苏咏霖下令以安南特别行政区升格为安南中直辖,由中央尚书省直接掌管。
他调任经验丰富的原河东行省参知政事高天路为安南中直辖尚书丞,调任原复兴会辽东行省分部主任郑修杰为安南中直辖复兴会分部主任,全面接掌安南事务,正式完成安南的回归。
这不是占领,不是内附,更不是租借,而是回归,彻头彻尾的回归。
美丽富饶的红河平原将成为大明国在南疆的重要支撑点,这一块土地的农业生产能力将足以为大明南疆的二十万驻军提供极为充足的粮食供给。
有了粮食,就有了战略,就有了一切的根基,大明向整个东南亚地区投送军事力量也就有了依仗,如此一来,大明在东南亚就算彻底站稳脚跟了。
安南中直辖正式成立之后,苏咏霖下令让张越景调遣两个军的驻军进入安南驻扎,协助当地官员和复兴会员办理事务,清剿余贼,保障安南地区的和谐稳定,维护农业生产。
与此同时,他还托人带消息给邹亚娜,说大明这边正在准备,如果你这边有想法,那就尽快建设军队组织军队,不要让大明失望。
邹亚娜得到大明这边的消息之后,果然没有对大明收复安南的事情有任何疑虑,同时十分感激大明帮他训练优秀军官的事情,对这一批“海归留学生”军官非常倚重。
他把这些军官按照远近亲疏的原则分配到新招募的军队里担任各级军官。
之前邹亚娜被李氏王朝打败之后,原本的军队损失惨重,加上他本身就是篡位自立,对之前的军队展开大清洗是理所当然的。
大清洗之后,旧王的军队崩溃的差不多了。
随后,邹亚娜着手扩军,先是秉持自愿原则招募兵丁,后来发现自愿募兵只能招募到原先军队五分之一的额度,实在是太少了,于是就不搞自愿原则了,改成被自愿原则了。
简称抓壮丁。
后面壮丁是抓到了,各种手段强迫胁迫,军队人数凑齐了,但是军官还在明国训练,所以扩军计划尚且没有完成。
现在海归留学生军官们集体回归,一个个身姿雄壮,站的笔挺,眼中冒着精光,掩饰不住的精锐气息让邹亚娜非常惊喜,只觉得自己这钱花的是真值,值到姥姥家了。
所以他高兴之下,宣布这五百人一人不拉的全部成为军官,立刻开始建设属于他的这个全新占城国的全新军队——简称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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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九十四 战败的吉亚苏丁
这支三万人的占城新军算是正式成立了。
而具体的军队编制则完全按照明军的方式来,这支新军就是明军一个军的编制,海归军官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发誓要把这支军队练成一支属于占城国的“明军”。
练兵的方式其实非常简单,除了军事训练之外,就是明军体系当中的一系列练兵法,这并不特殊,任何军队都能掌握。
而与所有军队都不一样的是明军的政工干部体系,这个特殊的存在使得明军拥有和其他军队完全不同的战斗精神。
若要培养这种战斗精神,条件还是比较苛刻的,至少原先的占城军队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海归军官们不仅是军官,也是复兴会员,他们不仅是军事干部,也能做政工干部的工作,所以就开始一边训练军队,一边给军队做思想工作。
邹亚娜非常重视这支军队,不仅给这支军队提供了很好的生活环境,还有比较不错的后勤供给。
为了确保这支军队始终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派来了他绝对相信的心腹亲信和跋担任这支军队的统帅,海归军官领袖、复兴会占城国分部主任茶全担任副职。
看起来这是个不小的麻烦,其实不是的。
茶全是邹亚娜的族侄,他非常了解和跋是个什么性子。
作为邹亚娜的亲信心腹,他在能力方面只是泛泛之辈,唯有在刺探消息、打小报告等事情上是一等一的好手,所以才被邹亚娜信任,根本没什么军事能力。
而且茶全还知道和跋是个酗酒好赌的人,所以一早就召开会议,商量了对付和跋的策略,告诉大家如何用奉承的语言麻痹和跋,又该如何给他献上好酒和钱财贿赂他,让他对大家放心。
有了酒和赌博的钱财,和跋对于军务才不会有多大的想法,他只顾自己享受快乐,军队则完全交给了茶全。
剩下的一切还用说吗?
邹亚娜的新军除了极少数自愿投军的,大部分都是被抓来的壮丁,老实巴交的地里农民,见了上等人都要缩脖子,慢慢的惧怕,但是惧怕之中还有怒,有怨,有恨。
篝火夜谈走起,诉苦大会走起,识字教育走起。
占城新军快速地朝着邹亚娜无法预测的方向疾驰而去,而与此同时,苏海生统领的三国联军也和古尔王朝的军队展开了战略决战。
大明、花剌子模和西喀喇汗王国的三国联军在阿姆河沿岸城市阿姆与古尔王朝军交战一次,故意不敌,向后退却,收缩防线到了的里安。
古尔王朝军在苏丹吉亚苏丁的带领下“击败”了联军的防御,士气大振,于是长驱直入,向的里安方向大举突进。
后来,因为古尔王朝军的数量太多,军队纪律又实在不怎么样,行军路上队列歪歪扭扭挤成一团,骑兵快,步兵慢,辎重部队更是慢上加慢,连河道里的船只都跟不上进度。
于是行军距离越长,整支军队的总体状态就越是分散,十二万大军歪歪扭扭,进军路线从河道两岸两条贪吃蛇变成了两条碎了一地的贪吃蛇,首尾不相顾。
倒是有将军认为应该稍微调整一下进军状态,让后面的军队跟上前面军队的步伐,或者兵分四路齐头并进,避免军队首尾距离太远,而且也好让他们稍微休息休息。
但是没怎么上过战场的吉亚苏丁不同意。
他认为大军刚刚在阿姆取得了胜利,明军狼狈败逃,正是大军一鼓作气前进彻底击败明军、控制花剌子模的好时机,怎么能停止前进呢?
“敌军正在丧胆的时候,这个时候如果不能抓紧时间突击,一举将敌人击溃,等敌人回过神来重整军队,我们又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再把他们击溃,到时候会更加麻烦!”
吉亚苏丁是这样说,但是久经沙场的部下将领还是心怀疑虑。
“之前明国人失败的速度有点快,属下总觉得有点不对,如果明国人那么容易就被我们打败,之前又是怎么打败我军的呢?”
吉亚苏丁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解释。
“明国人卑鄙无耻,一定是用偷袭的手段,他们买通了花剌子模人,让花剌子模人背叛了我的兄弟,以至于我的兄弟被击败,现在面对我们坚强的军队,他们已经没有办法了。”
部下将领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而且他们也无法说服吉亚苏丁。
吉亚苏丁现在急切的想要取得胜利,原因不单单是想要证明自己、稳定局势,更重要的是十二万大军出动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十二万大军出动,光后勤人员就超过了十万,每日钱粮支出是一个天文数字,如果不能尽快取胜,对于古尔王朝来说太不利了。
他起兵出动大半个月,后勤方面内政官员叫苦连天,就没有一天不希望他快点结束战争的。
而且就在昨天,他听说后方因为强征壮丁加入后勤运输队伍的事情引发了某个地区的武装起义,虽然已经被镇压下去,但是既然出现第一次,难免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所以吉亚苏丁也知道自己不能等下去了,必须要一波梭哈,打赢了通吃,万事大吉。
如果输了……
我不会输!
他怀着如此的自信冲了上去,然后打出了最坏的结局。
他的大军还没抵达的里安的时候,就被苏海生动用大明和西喀喇汗王国的骑兵三万人进行了突袭。
因为防备不及时,走在最前面的骑兵经过顽强抵抗之后不敌,率先被击溃。
接着中间零零散散好几段的数量庞大的步军来不及结成军阵,被明军骑兵分割包围,继而冲垮,发生了极为恐怖的总崩溃。
后军辎重部队就更不用说了,一触即溃,掉头就跑。
明军只不过用了很少的时间就把战争从突袭战打成了追击歼灭战,大明骑兵纵横驰骋,在战场上大举击杀、俘获古尔王朝军的士兵。
另一边,装载着明军车骑将军炮的轻型战船也出现在了古尔王朝军规模庞大的辎重船队的面前,一阵射击之后,辎重船队少数的护卫战船崩溃,数量庞大的辎重船队成为了明军的战利品。
明军骑兵和喀喇汗骑兵冲在所有溃逃败兵之前,试图将他们全部拦住一口气吃光光。
明军步兵则紧跟在后,用坚强的军阵收割溃逃败兵们的性命,并且迫使更多人跪在地上放下武器投降,结束他们的抵抗。
吉亚苏丁身处前军骑兵队列,明军突袭的时候他愣了片刻,便强令自己的骑兵拼命抵抗,和明军骑兵决一死战,绝不退缩。
但是他不幸战败了。
战败之后,面对明军骑兵的强力围攻,他的亲兵卫队以阵亡五分之四的代价护着他杀出重围,逃出生天。
他逃跑之后,十二万古尔王朝远征军彻底成为了苏海生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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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个假
外婆摔了一跤,在医院住了十多天,还是进icu了,这段时间家里比较忙,身心俱疲,缓一天,明天再更新吧。
一千四百九十五 和谈
指挥系统崩溃之后,十二万古尔王朝军就算有人数上的优势,也已经无法和明军较量了。
五万明军和一万西喀喇汗王国的骑兵围追堵截,纵横驰骋,将十二万古尔王朝军分割包围,使之首尾不能相顾。
古尔王朝军遂彻底崩溃。
这场发生在洪武十一年八月二十三日的【的里安之战】,明军以少胜多,大破古尔王朝苏丹亲自率领的古尔王朝军,取得辉煌胜利。
是役,明军阵斩古尔王朝军一万四千余人,俘获约七万余。
剩下的实在不是明军不愿意抓,而是他们跑得太快,明军兵力不够,追不上。
从这里也能看出古尔王朝军的士兵素质比较高。
一般没什么素质的士兵打了败仗、军势崩溃之后只知道跪地求饶,都不敢逃跑,老老实实做了俘虏。
古尔王朝军的士兵明显训练不错,虽然打了败仗,但是还敢于逃跑,成群结队有方向性的逃跑,可见并未彻底丧胆。
苏海生抵达前线之后知道具体情况,对战斗的结果表示满意,但是对逃走那么多人表示不满,而且觉得来而不往非礼也。
之前他们主动进攻,现在轮到我了!
洪武十一年八月二十五日,苏海生整顿军队,出兵三万顺着阿姆河向东南方向进军,兵锋直指阿姆河下游的古尔王朝北部边境城市群,如安狄枯、班城、撒普儿干等古尔王朝的边境重镇。
进攻大明之后就指望着大明什么都不做了?
不可能的,必须要让你们付出代价,付出沉重的让你们永远都不敢再次冒犯大明的代价,否则,你们就不知道该如何尊敬一名强者。
苏海生挥师向东南,于洪武十一年九月初三抵达古尔王朝边境,然后挥军攻打边境重镇安狄枯。
他动用大将军炮和车骑将军炮猛轰安狄枯城墙,用了三天时间把城墙轰了一个口子,大军涌入,将城内抵抗的军队和官员、权贵全部杀死,清算了城内全部的官方人员。
接着他兵分两路,一路进攻撒普儿干,一路进攻班城,分别用了四天和两天的时间,将这两座城市攻取,全歼守军,清算官员权贵。
古尔王朝边境守军面对明军犀利的火器毫无抵抗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可怕的火炮摧毁他们的城墙墙体,将他们的城墙打出缺口之后蜂拥而入。
且主力战败之后,最先得到消息的边境地区人心惶惶,边境守军被成群结队逃跑而来的溃兵们吓得十分战斗力拿不出三分,遂兵败如山倒,全军覆没。
边境地区的守军全军覆没之后,古尔王朝北部边境门户洞开,明军得以长驱直入。
最后,洪武十一年九月初十日,苏海生集合大军于撒普儿干,宣布向古尔王朝首都非洛斯固城进军,摆出一副要攻打古尔王朝首都、彻底挫败古尔王朝的架势。
到了这个地步,古尔王朝这边是彻底明白了。
明国强大的可怕,明军强大的可怕,他们不是对手,打不过,别打了,是时候求饶了。
然而狼狈逃回非洛斯固的吉亚苏丁死撑着颜面要集中兵力死守非洛斯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服软,表示自己可以死,但是不可以受辱,死撑着最后一口气要焦土作战。
他宣布集中最后的兵力,将首都留守军队、逃回来的败兵和紧急拉壮丁拉出来的壮丁集合在一起,勉强凑出三万多人,要死守非洛斯固,和明军决一死战。
如果战败,他就自杀。
他公开表态,说自己宁愿自杀都不愿意向明军投降,还亲自向守军们发表演说,赐予赏钱和食物,试图以此激励士气,鼓励士兵死守首都。
大头兵们被激发出了一点士气,拿出了死守非洛斯固城的架势。
但是非洛斯固城内的权贵官僚们不愿意了。
他们家大业大,不比吉亚苏丁死要面子活受罪,也不比大头兵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滚刀肉属性,他们不要面子,他们要里子,他们要活下来。
他们三五成群前往劝说吉亚苏丁,或者跪在地上痛哭,或者趴在地上痛哭,或者滚来滚去的痛哭。
反正核心思想就是一个。
别打了,投降吧,再打下去大家都要陪你一起死了。
吉亚苏丁大怒,说要惩罚这些人,结果这些人完全不怕,瞬间变脸,说吉亚苏丁如果一意孤行,后果自负。
吉亚苏丁恼火上头,要求身边的士兵将这些人全部抓起来处死,但是让他惊恐的是他身边的士兵也完全不听他的命令,只是漠然的看着他。
显然,他们也不想死。
吉亚苏丁太失败了,失败的让他们心寒,他们觉得跟随吉亚苏丁已经无法获得任何好处了,连生命都有危险,那还为什么要执行他的命令?
吉亚苏丁这才意识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权力或许已经不是那么稳固了,一旦城中人决定甩开自己单独和明军和谈,自己就是他们的筹码,一切就都完了。
想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吉亚苏丁宣布停止抵抗,决定和明国和谈,结束这场战争,把和谈主动权拿到手里,避免自己的地位在和谈过程中动摇,以至于被人篡夺。
得知消息的苏海生很高兴。
因为他的后勤也不是那么稳当,这次出兵准备仓促,攻破古尔王朝的北部城市群已经是他能办到的全部,更多的他已经办不到了。
后方明确告诉他已经不能提供他继续南下进攻古尔王朝的粮秣,若要继续前进,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重新筹措粮草,或者他们以战养战,利用缴获的粮食继续打下去。
苏海生倒也没有完全覆灭古尔王朝的想法。
古尔王朝虽然和明国比起来是个小国,但是在中亚地方也是个大国,彻底消灭它,不是三万人能办到的。
攻打非洛斯固只是他的佯攻,他也在想着找个方法和古尔王朝和谈,要点好处结束这次出征,回去整顿内务,结果古尔王朝率先撑不住了,结束了这场战争,并且请求和谈。
和谈这种事情自然是谁主动谁认怂吃瘪,人家说什么你都要听着,而苏海生的要求无外乎割地赔款,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要求古尔王朝赔偿明军全部的军费和损失,包括战死士兵的福利费用也要他们全部赔偿,要求天文数字的赔款。
还要求古尔王朝交割安狄枯、班城、撒普儿干这三座城市及其周边地区,将整个明军占领区全部割让。
又要求在古尔王朝首都设立明国领事馆,专门管理古尔王朝国境内的明国人的事情。
古尔王朝还需要和明国签订商业贸易协定,明国商人在古尔王朝内做生意免交关税,且牵扯到什么事件当中的话,古尔王朝没有处置的资格,只能交给明国领事馆处置。
一系列的要求听的古尔王朝方面的使者是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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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九十六 边防军
苏海生这一系列的条件听的古尔王朝的谈判使者目瞪口呆。
他们倒是感觉后面两个还好,前面两个实在是受不了,于是请求苏海生不要那么狮子大开口,稍微少一点,他们也好回去有个交代,否则实在是不好交代。
苏海生皱着眉头。
“要得太多了?不然我带着大军去你们的首都继续谈判?那样的话就不多了,对吧?”
苏海生对这个主动凑上来找打的对手很是不爽,对他们没有半分好脸色,除了强硬就是更加强硬,一点好颜色都不给。
于是古尔王朝使节团被迫带着这些消息回到首都商议,看看到底该不该答应。
最后的结果是支持的人比不支持的人多,势力更大,不支持的人主要就是吉亚苏丁和根基老巢就在北部边境的一些官员、权贵。
他们非常反对这种议和方式,因为这会极大损害他们本身的利益。
但是他们的声音太小,吉亚苏丁本人又刚刚遭逢大败,权力地位动摇,说话不那么好使了,所以也没用。
最后,以素来对吉亚苏丁不满意的地方实力派代表人麦尔祖格为代表的投降派压制住了抵抗派的声音,决定和明国和谈。
接着麦尔祖格作为代表,亲自去和明军谈判,在谈判桌上,他唯一的诉求就是古尔王朝大战之后损失惨重,财政不济,明军看看能否稍微削减一些赔款数额,他们也好对内部交代。
苏海生看着这个麦尔祖格低眉顺眼的样子,颇感愉悦,想着卖他个面子,以后或许有用,便决定答应他的请求,将明国方面要求的赔款数字下调了三成。
麦尔祖格喜出望外,向苏海生表达了深深的谢意,随后向苏海生赠送了数量不少价值不菲的私人性质的礼品,表示自己很愿意和大明在这一地区的军事负责人打好关系。
苏海生顿时感觉这个人有点不一样,便询问他在古尔王朝内部担任的职位和他本身的身份。
当他得知麦尔祖格在古尔王朝内部的职责相当于前宋宰相团队当中的一员且还有地方实力派身份的时候,便意识到了这个麦尔祖格如此讨好自己的缘由估计没那么简单。
他进一步联想到古尔王朝刚刚遭逢军事失败,领导人惨败,威望实力大减,原先被压制住的内部矛盾现在估计已经压不住了,颇有冒头的趋势。
而这个地方实力派代表人物想要与他建立关系,用意是再明显不过了。
国家面临危机的时候,有些人看到的是危,所以忧心忡忡,有些人看到的却是机,所以野心勃勃、兴致昂扬。
这个麦尔祖格显然属于后者。
中央权力的衰微,意味着地方势力的抬头,意味着他们这种地方势力的代表人有机会了。
对于这种人来说,国家利益屁都不是,他自己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而这种人心中到底有多少家国情怀也很难说。
或者说他们普遍没有明国人那么浓重的家国情怀,他们都是属寄居蟹的,国家政府在他们看来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更换的暂住处罢了。
如果让古尔王朝完蛋可以使得他们获得更大的利益,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加速推进这一进程。
而目前来看,麦尔祖格对苏海生有利益上的需求,或许是希望通过苏海生来压制古尔王朝的中央势力,方便他们捞取更多的利益。
苏海生的确有这个能耐。
根据苏海生目前所知道的消息,他得知苏咏霖面对大明全新的军事形势,正打算建立起一个边防军的机制。
同时,苏咏霖也准备任命他在担任第二兵团司令官的同时,常驻西域地区,担任大明在西域地区的边防军主帅。
因为大明经过实际考量之后决定不在西域地区设置主战兵团,而用第二兵团和第六兵团的军队轮流驻守西域,维持在西域的军事存在。
所以目前来看,在明面上,西域地区没有直接的军事负责人。
但是这一地区不能不安排军队,也不能没有最高军事负责人,军队驻地分散,更加需要一个统一号令来统御军队。
所以思来想去,排除成立西域兵团的可行性之后,苏咏霖决定在不增加军队数量的前提下搞点变通,利用现有精锐兵团的战斗力来做点什么。
大明如今已经有八十万规模的陆军正规常备军和九万人规模的北海、东海和南海三支水师,还有五万人编制的虎贲禁卫军,现役常备军都已经达到了九十四万的规模。
编制庞大,战斗力强大,已经基本上满足了防御和开疆拓土的需求。
更别说散布在全国各地民兵性质的每一个行政村的村民自卫小队、乡中队、县大队,还有一系列在革命战争中因为种种原因主动或者根据政策退役的退役士兵。
真要搞全国动员,明国能够拉起来的军队数量是可以创造历史破纪录的,只要有足够的交通运输能力,真就打遍全球无敌手。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扩军是没有必要的,只会把用来发展经济和科技的费用都用来养兵,不利于经济和科技的发展。
所以苏咏霖准备在之后的岁月里引入规范的兵役制度和退役制度,将军队总人数固定在一定范围之内,同时不断更换新鲜血液。
他打算搞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着力于增强对军队的训练和战斗力维持,将军费用在刀刃上,精兵简政,控制军费支出,防止明国走上爆兵歪路。
在此基础之上,苏咏霖和辛弃疾、马维英等军事领导人一起搞头脑风暴,最后想出来一个边防军制度。
这个边防军不是军队番号,而是一种机制。
即在不打乱现有主战兵团编制规模的基础之上,建立一个边防军框架,为这个框架搭建一个指挥体系,而框架内可以填充任意一支军队接受这个指挥体系的指挥。
投入边防军框架内的军队依旧维持原有番号和编制所属,但是在军事行动方面,听从边防军司令的指挥,而不是编制所属兵团司令的指挥。
比如苏咏霖为了应对西域和中亚地区多变的军事形势,准备设立西域边防军,将西域驻军六万人投入西域边防军框架之中。
第一批西域驻军是第二兵团的第四军和第六兵团第十六军,第四军自然而然接受苏海生的指挥,但是第十六军原本不属于苏海生指挥。
但是在边防军机制之下,苏海生不以第二兵团司令官的身份指挥第十六军,而以西域边防军司令的身份指挥第十六军。
不只是第十六军,全国八个主战陆军兵团乃至于虎贲禁卫军的任何一支军队被投入到西域边防军框架之中,都会听从边防军司令的指挥。
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因为苏咏霖考虑到大明疆域广大,很多事情具有突发性,边境地区往往来不及请示中都就必须要进行行动,否则会遭遇非常严重的战略问题。
但是苏咏霖无意增加军队编制,就决定利用现有的基础搞一个全新的机制,用这个机制来应对目前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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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九十七 西域大移民
过去,因为没有准备适用的指挥体系,所以苏咏霖都是用完整的兵团来戍边,用兵团指挥体系来代替边防指挥体系,为此支出了庞大的物资运输成本,耗费很大。
而边防军指挥机制一旦建立完成,驻守边境的军队数量就可以缩减,各兵团内部的建制兵力想要机动也会更加灵活。
以及将物资从储存地运送到边境所需要的运输成本就会大大降低,会节省相当多的军费支出。
军队主力可以在物产丰富的地区驻扎、训练,就地取用物资,大大减少物流运输成本,给国家省钱,军事任务可以交给边防军来完成。
而边防军又不是一个编制,任何一支军队都可以投入到边防军体系当中,可以多,可以少,少则三万人,多则三十万人,或者戍边,或者开疆拓土,边防军的框架内都能接受,来者不拒。
大家都可以有作战的机会,军功升迁雨露均沾,大家都有美好的明天。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好的选择。
于是在西域战事期间,苏咏霖着手准备这一策略的正规化,填补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拿到联合军事会议上和大家一起商讨,头脑风暴,进行政策上的完善。
最后,在洪武十一年九月底,苏咏霖正式决定执行边防军制度,并且首先宣布建立西域边防军司令部,任命苏海生为第一任西域边防军司令。
边防军司令部的权限很大。
边防军司令不仅有边防军的统御权力,也有快速调动军队进行防御作战和防御反击战的权力。
除了主动发起军事进攻、向外国进军需要向朝廷申请得到允许之外,一系列的突发状况下,边防军司令都可以灵活处置,便宜行事。
当然了,边防军司令部也会完整设置政工部门和参谋部门,一应俱全。
整个边防军司令部建制独立于兵团建制之外,使得这个边防军司令部具备快速灵活执行任何军事任务的所有能力。
这是在明军向外开拓、输出影响力的新背景之下所需要设立的全新部门。
而就目前来看,需要设置边防军司令部的地方不多,北部草原地区需要一个,安南之地需要一个,未来平定大理之后也需要一个,一共四个也就够了。
明国境内的战争目前来看已经基本结束,剿匪平叛作战基本上告终,土地革命该推进的也已经推进的差不多了,目前只剩下一个扫尾工作,而对外威慑需要的军队也并不需要太多。
总体来看,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明国内部的主要任务都是革命教育和经济建设,而不再是军事,军事任务将主要发生在境外。
中亚地区,东南亚和南亚地区,还有日本,未来大航海如果推进到其他大洲,那么军事行动也会随时推进。
所以不管是短期还是中长期来看,中亚地区始终都是明国军事力量投放的一个重点地区,作为这一地区的军事负责人,苏海生的位置相当重要。
这个麦尔祖格也算是歪打正着,正好遇到了苏海生,就凑过来想要和苏海生拉关系,苏海生想着未来可能有用到他的地方,所以也就接受了他的示好,双方想到了一起。
不管怎么说,这场战争暂时结束了,明国和古尔王朝的停战条约也签订了。
明国获得了完全的胜利,进一步奠定了在中亚地区无可动摇的霸主地位,中亚地区但凡数得上号的统一国家都被明国揍了一遍,反抗者已经消失殆尽,剩下来的都是恭顺者。
随着明国大量资源向西域地区和中亚地区的倾斜,大量人力物力开始向西域转移。
中都朝廷开始发布移民招募令,愿意以优厚的移民条件招募愿意移居到安西行省和北庭行省的民众,优厚条件包括但不限于免税、房屋、配偶分配等等等等,反正能给的,中都朝廷绝不吝啬。
从出发到聚居点定居安定下来这个过程中,衣食住行所有费用都是中都朝廷承担,不需要民众为此支出一文钱,只要人愿意去,朝廷可以给他们提供他们所需要的。
复兴会宣传部也随之开足马力,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宣传这一次的西域大移民,号召革命群众为了大明的革命事业移居西域,在西域繁衍生息,生育后代,为大明彻底将西域抓在手里变成本土而做出贡献。
这一过程中,有人提议给各行省或者各州府设定一个最低标准线,让地方官府按照这个最低标准线去动员人口,这个建议得到一些人的支持,却遭到了苏咏霖的怒斥和反对。
“设一个最低标准线,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让官府为了达成最低标准线强迫民众移居西域,和旧军队拉壮丁、强征民夫有什么区别?糊涂!”
苏咏霖把提议者和支持者训了一遍,让他们写检查交给复兴会监察部,并且罚一个月的俸禄,以示惩戒。
于是没人再提这个事情了。
“我们要讲究的是自愿原则,绝对自愿,没有这个绝对自愿原则,那么就一定会引发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搞不好还要出现抗议,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吗?
咱们国人讲究一个故土难离落叶归根,让他们离开家乡移居外地,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正是因为困难,才要我们做工作,搞动员,之前做了那么多先期准备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苏咏霖再次将自愿原则传达到全国每一个地方,要求全国官员贯彻落实,不管多少,只要自愿就可以。
而且在自愿者收拾打包准备移居西域之前,在真正登上官府准备的车子离开家乡之前,官府要询问三次他们是否愿意,尤其在上车之前,还要最后问他们一次。
这三次询问的时候但凡有一次他们反悔了,都应该予以认可,允许他们反悔,但是登上官府准备的车子之后就不能反悔了。
上车之后就已经开始享受朝廷提供的衣食住行了,再反悔,就是违约,是要遭受官府的惩罚的,要罚款,真金白银的罚款。
所以先把该说的都说好,先把所有的条件都讲清楚,不坑人,不蒙人,不骗人,做到坦坦荡荡,那么就算是反悔的人被罚款了也不会有所怨恨,最多嘴巴上不干不净几句罢了。
同时,为了让更多人愿意接受,苏咏霖还决定设一个三年期限。
就是说在政策上三年免税期期间,户籍还是被留在原籍的,如果移居西域的人实在不喜欢西域的日子,那么三年免税期过了之后,就可以向官府申请返回原籍,官府不得阻拦。
有了这个准出许可之后,苏咏霖觉得会更容易招募到人前往西域,而不至于让人们瞻前顾后。
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个准出条款极大的解决了民众瞻前顾后的担忧问题,他们想着就算去了之后发现日子很南坚持下去,实在是不习惯那边的生活,那也没关系,反正就三年。
坚持得住不说了,坚持不住,那三年之后就直接回去,一来一回衣食住行都是朝廷承包,还有三年免税期,等于这三年都不用花多少钱。
这有啥不好呢?
有衣食住行方面的兜底,有朝廷政策的兜底,还有素来很讲信用的官府的承诺,无论怎么看,都不存在坑人的事情。
大明朝廷多年讲信誉办实事所积累的民间信誉度在这个时候就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有不愿意去的,但是没有怀疑大明朝廷讲假话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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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九十八 蒸汽排水机的初次登场
有了这个政策兜底,复兴会员们全面下乡做工作也就顺畅了许多。
年轻但是并不稚嫩的复兴会员们找到有意向的民众展开劝说,劝说的内容大同小异。
“说老实话,我觉得朝廷这个事情已经做到位了,该做的都做了,去之前三次反悔机会,去了之后还有一个三年适应期,受不了,三年之后无条件返回,官府不能阻拦。
一来一回两段路程很长很远,但是衣食住行朝廷花钱承包,不要咱们出一文钱,去了就有房屋土地,啥都准备好,只要过去过现在的日子就可以了,几乎不用支出什么。
朝廷说白了想要的是什么?是大家能在当地生产粮食,能在当地定居,繁衍生息,把西域真的变成咱们的安西行省和北庭行省。
这到底脱离中原三四百年,没有咱们深耕当地,西域还就真的很难回来,当年唐人多遗憾啊,控制西域那么久,结果还是失去了,原因是啥?
还不是人不够多吗?那时候西域要是有个几百万国人,大家劲儿往一处使,谁能把西域从咱们手里夺走?你们说对不对?”
如此这般的劝说流程总能起到一些效果,让一些具有开拓进取精神的人们抵消掉远离故土的恐惧和对未来的担忧,决定踏上全新的人生旅途。
复兴会员们大规模下乡进行劝说的时候,已经是洪武十一年的十月下旬了,距离八月份戏剧团大举出动全国巡演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
戏剧团巡演全国,演的第一出剧目就是《十三将士归玉门》,把西域和中原的故事演遍全国,让西域热也随着剧团的前进而逐渐遍布全国。
复兴会员们做过统计,但凡是戏剧团出动表演过《十三将士归玉门》的地区,劝说都会容易点,主动报名愿意前往西域定居的人的数量明显比戏剧团没有抵达的地方要多出一截子。
可见优秀的宣传手段与宣传工作的重要性。
苏咏霖在洪武十一年十二月上旬拿到具体数据的时候,就把这个事情当作典型,召开了国务会议。
在会议上,他着重表扬复兴会妇女部戏剧团和复兴会宣传部的工作,将宣传工作的重要性讲的明明白白,并且鼓励妇女部和宣传部继续携手前进,将宣传工作搞好。
有了宣传工作的添砖加瓦与前期铺垫,到洪武十一年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全国各地统计的愿意举家移居安西行省和北庭行省的户数已经达到了十一万余,人口数在五十万左右。
能够除了官方人员动员之外又拉上五十万的人口,这对于整个西域移居政策来说,已经是意想不到的大成功了。
最开始,民政部预计的最低的移居人口只有三十万,移居西域的人口想要突破一百万估计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但是现在直接就有五十万余,大大减少了这一目标所需要耗费的时间。
苏咏霖非常愿意相信随着时间推移和西域生活环境的优化,西域的人口会不断增多,而不是减少,至少,明国政府方面是真的要把西域当作本土而不是羁縻地区来建设治理的。
明国经营中亚、重振陆上丝绸之路的决心是真实存在的,中亚地区的战争告一段落,建设与发展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大明西部地区的主流。
明国会向这一方向投入较大量的资源和关注度,重振这条属于明国的陆上贸易路线,并且维持住这条路,把西域盘活。
而与此同时,大明东北部和南部的边境地区也在变动之中,并不安分。
东北方面,大明对高丽的控制和在高丽发动的土地改革进入关键时期,高丽地主豪强们的抵抗越发激烈,中央层面的高丽官员们也越发的不安。
但是他们的反抗行动纷纷宣告失败,高丽无法摆脱胡玮控制下的高丽行政团队的控制,加上辽东方面军队的协助,高丽被明国彻底解构重造之后消化掉也只是时间问题。
说到底,高丽是个小国,一个小国并不能影响到大明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行动。
南部地区,复兴会占城国分部的会员们则在加紧训练占城新军,基本上每个月都会更新一次他们的境遇和邹亚娜的行动给大明方面知道,同时还会把他们所知道的吴哥王朝的消息同步告诉大明。
他们的报告讲述了他们是如何搪塞上级并且训练新军的,将他们如何在新军中展开诉苦大会、教育新兵何为剥削压迫的流程也告知了明国方面。
明国方面估计按照这个速度来看,最迟一年,占城新军就有了推翻邹亚娜政权的实力,至于这个过程该怎么谋划,目前还需要妥善商议。
这两个地区的变动需要时间,需要一些推动力来进行,倒是大理方面安如泰山不动如山,自从协助明军击破反明派部落之后,就基本上没有任何行动。
他们对大明依然十分恭敬,不曾有丝毫改变,国家也十分稳定,没有什么动乱出现,这让苏咏霖稍微有一点点意外。
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复兴会大理分部的行动已经开始进行了,他们开始在大理国的农村地区扎根,在当地寻找突破的可能性,并且成功的找到了突破点。
赵玉成曾经在江西做过的事情很快会重现于大理国,而这也是明国对外输出理想的一场实验,苏咏霖对此十分重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看似没什么变化,但是变化每一天都在发生。
只是科学技术并不发达的时候,变化比较小,比较慢,而一旦科学技术实现了某种突破,那么这种变化就会较为快速的出现在人们面前,给人们带来或者欣慰或者惊恐的不同情绪。
洪武十一年十二月十四日,世界上第一台抽水用工作蒸汽机被送到了大同,在大同煤矿上安装使用。
一个深达九米左右的地下矿洞积水严重,当时地下水漫出来的时候几乎没给大家留多少撤退的时间,要不是运气好,七八个矿工都给能淹死在里头救不出来。
大同煤矿的工人们想尽办法,用畜力加滑轮组的顶配手段排水,效果十分有限,而成本很高,于是他们基本上放弃了这个矿洞。
而现在,这台据说工作效率很高的排水用具出现在大家眼前。
一些技术人员爬上爬下的安装,接水管,准备把水排到距离此处不远的小溪流当中。
根据技术人员说,这个大家伙叫做蒸汽排水机,是一种机器,不需要人力畜力,只需要烧煤炭就能抽水。
工人们很好奇,在蒸汽排水机第一次运作的时候,两百多个工人围成好几圈,就盯着那个大家伙在看。
他们看着技术人员烧煤炭,看着他们操作这台机器,看着这台机器抽动起来,并且发出奇怪的噪声。
最后,他们看到了机器后头的抽水管子一阵一阵扭动,大量的积水被抽了出来,然后直接排入了小溪流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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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九十九 钢铁巨兽的嘶吼声
眼看着如此神奇的场面,工人们躁动起来,一个个的眼睛发亮的看着这台发出不小噪声的蒸汽排水机,顿时感觉这东西还真有意思。
不用人力,不用畜力,也没用滑轮组,就靠烧煤,哼哧哼哧的往外面吐气,结果就真的把里头的积水给大股大股的抽了出来。
根据最有经验的老工人的判断,这台机器的抽水效率比他们全力全开用滑轮组排水高个十几倍。
好家伙,这要是全给工地上装上了,那工地的生产效率要提高多少倍?
大家伙儿高兴极了。
与工人们的好奇不同,技术人员们看着这台蒸汽抽水机顺利的运作,兴奋的无以复加,全都抱在一起大喊大叫,跳来跳去。
有的还直接哭了出来,不停抹眼泪擤鼻涕。
对他们来说,今天的成功可真的是等待太久太久了。
苏咏霖不计成本的往他们身上砸钱,他们也不计成本的大手大脚挥霍这些资金,好几年也没有成功过,工部的其他部门都嘲笑他们是两脚吞金兽,只进不出,这份郁闷他们都记在心里。
而现在,他们终于拨云见日,等到了成功的这一天。
他们不是只带来了一台蒸汽机,而是带了十几台过来。
第一台试验成功之后,他们放开手脚,对这个矿洞直接用了三台蒸汽抽水机,开足马力抽水,三台机器轮流抽,抽一段停一段,两天两夜之后,这个矿洞就能下人了。
下去的矿工们在底下四处看了看,啧啧称奇,上去之后就对蒸汽抽水机和这些技术人员竖起了大拇指,用力的表扬他们。
大同煤矿工场场长朱迅更是难忍兴奋,一边请技术人员们休息、吃饭,一边和他们打商量,看看能不能把这些机器都留下来帮他们干活儿。
“以前咱们排水真是累到不行,一个好好儿的矿洞一个晚上就让水给淹了,咱们拼尽全力也只能救回来一小半,一大半都救不回来,浪费多少矿洞和煤炭。
之前用这个滑轮组,我都不知道咱们的工人是煤矿工人还是排水工人,好些个生产队直接就专门干排水的活儿,现在可好,有了这个,可解决了我们的老大难咯!”
蒸汽机技术组长周勋大笑着点了点头。
“不给你们用这个,我们把它拿过来干什么?这可是主席花了十几万贯钱让咱们弄出来的好东西,终于成功了,我比你更高兴!总算不会辜负主席的信任了!”
“十几万贯钱?这东西那么贵啊?!”
朱迅被吓坏了:“那……那我不敢用了,你还是拿回去好了,出了事我可赔不起,这煤矿可没那么多预算经费。”
周勋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没那么容易坏的,最多里头的小部件需要更换,放心好了,咱们会留一些技术人员在这里跟进,看看具体情况如何,以及能用多久不出问题,损坏了也不是你们的事情,是我们的事情。”
朱迅这才放下心来。
“那就好,十几万贯钱的东西,我是真的不敢想……话说那么贵的东西就拿来排水,是不是有点……”
“浪费?”
周勋知道朱迅要说什么,摇头笑道:“放心吧,很多事情不是这么说的,从无到头创造出来需要很大的投入,但是既然已经出来了,而且证明确实好用,那之后的事情就简单许多了。
等着吧,蒸汽机是能成大事的,早晚,我要让你们这个矿场到处都是蒸汽机,能让工人们节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全都投入到生产之中,至少给你们把产量提高十倍!”
“十倍?”
朱迅摆着手指头算了算:“现在每月产量大概是……十倍那就是……那么多啊?周勋同志,这话可不敢乱说啊!十倍,那就等于咱们一个月就能干之前一年的产量?”
周勋自信一笑。
“没有这个效率,就白瞎了主席投进来的十多万贯钱!主席能咽下这口气,我都咽不下去!没这么糟践钱的!等着吧,蒸汽机车,蒸汽机船,咱们早晚都能用上!”
朱迅不太理解什么是蒸汽机车和蒸汽机船,但是他觉得周勋是个很有自信的人,说话的时候眼里有光,所以他愿意相信这个小伙子一定能给大明带来一些全新的改变。
蒸汽抽水机抵达大同煤矿并且顺利发挥了作用的消息很快就送回了中都。
得知成功消息的技术人员们欢欣鼓舞,更加高兴的苏咏霖亲自抵达技术部门,自掏腰包请他们吃了一顿大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应该稍微提提速了,农业时代漫长而寒冷的黑夜应该从这一刻开始走向黎明,迎来黎明的第一束光。
抽水机只是第一步,是蒸汽机这样的存在走向正式发挥效用的第一步。
随后,苏咏霖要推动蒸汽机从抽水机向动力机的转变,而这就不单单需要活塞式的蒸汽机,转动的齿轮也需要就此登上历史舞台。
大机器时代快要降临了,钢铁巨兽的嘶吼声隐隐在苏咏霖耳边响起。
苏咏霖在庆功宴会上举杯敬这些技术工人,向他们表示由衷的敬意,并且表示自己期待着蒸汽机车成功运行起来的那一天的到来。
大明需要铁路,需要火车,需要蒸汽轮船,需要这些全新的交通工具给大明带来革命性的生产变革,以适应大明正在不断前进的思想。
所以苏咏霖继续给工部注资,让他们有充裕的经费能够订购他们需要的全部,以方便他们完成历史性的动力变革。
这天晚上苏咏霖喝了不少酒,他很高兴,与技术工人们聚会到比较晚才回到宫中休息。
赵惜蕊很久没见过喝的醉醺醺的苏咏霖了,很是无奈的帮他脱了衣服,擦拭了一下脸和身体,再给他盖好被子,看着他呼呼睡去。
然而第二天一早,苏咏霖发烧了,还是高烧。
赵惜蕊急的立马喊来宫里的御医。
御医匆匆来了之后一顿诊治,判断苏咏霖是寒邪入体,以至于高热不退,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需要精心调养,好好休息,不能吹冷风。
“陛下长久忙碌于政务,勤政爱民,甚少休息,虽然陛下体质强健,却也禁不住经年累月的案牍劳形,而且陛下年岁渐长,不应该再像过去那般夙兴夜寐,调养身体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白胡子御医给苏咏霖开药方,对赵惜蕊一顿嘱托。
“此前老臣多次为陛下请平安脉,也不止一次告诫陛下应该多注意休息,陛下已经三十三岁,不再是二十三岁,可陛下还在用二十三岁的劲头处理政务,长此以往,不是好事。
过去数年间,陛下偶有小疾,但是总体来看还是身体强健的,可是这一次高热却不比以往,老臣明显感觉到陛下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还请皇后多多告诫陛下,让陛下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赵惜蕊听后,看着躺在床上依旧没有苏醒的苏咏霖,脸上满是疼惜和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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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 苏咏霖病了
搞清楚了苏咏霖的状况之后,赵惜蕊安下心来。
她推掉了今天的工作,把事情全部委托给肖翠去做,自己准备全职照顾苏咏霖。
接着又向朝廷宣布苏咏霖生病需要修养的消息,并且喊来田珪子、孔茂捷、辛弃疾等人,让他们一起来探病,然后和他们商量一下这几日朝政的事情。
田珪子等人得到苏咏霖生病的消息后很快赶来,急匆匆抵达苏咏霖的寝宫之后,看到闭着眼睛没有苏醒的苏咏霖,脸上满是担忧。
他们抵达的时候,赵作良也来了,几人寒暄一下,一起进入了寝宫。
“雨亭高热未醒,御医说他的身体不如从前了,需要好好休养身体才能康复,眼下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暂时不能处理政务了,你们都是雨亭最好的助手,这些日子就要靠你们多多担待了。”
赵惜蕊这么说,田珪子几人连忙表示这都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他们责无旁贷。
因为苏咏霖病的比较突然,现在也没醒,所以也没有更多的安排,谁来主持朝政之类的都没有提前交代过。
这是个不小的问题。
于是几人商量一下,召开一次紧急会议,按照各自的职责来分配之后要做的事情,一直持续到苏咏霖醒过来。
田珪子邀请赵作良也去参加会议,说赵作良是尚书省的一把手,应该参加会议。
赵作良则摆手笑了笑。
“这个不重要,我是雨亭的丈人,只是来看看雨亭,朝廷的事情我不太了解,你们自行处理,别怪我尸位素餐就好。”
田珪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向赵作良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田珪子等人离开之后,赵惜蕊看着自己的父亲,微微笑道:“不去看看吗?看看也好,您好歹也是尚书省的首脑。”
“嘿,尸位素餐罢了。”
赵作良笑道:“越是这种时候,我这种人啊,就越不能动弹,虽然没什么实际权力,但是这个名头吓人,这世上最重要的莫过于大义名分,所以像我这种手握大义名分却没有实权的人,就是最难搞的。”
“雨亭并没有让您为难的想法。”
赵惜蕊叹息道:“他只是想给您足够的尊荣,您也担得起这样的尊荣。”
“我当然知道雨亭的想法,所以他醒着的时候,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倒是眼下,我却要仔细一些做人做事,不能做的太过分,否则不满意的可不是少数人。”
赵作良看着高热不醒的苏咏霖,长长一叹。
赵惜蕊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苏咏霖的手,一刻也不曾放开过。
宫里头是如此,宫外头也丝毫不轻松。
苏咏霖骤然病倒的消息传出去,很多人为之一愣,颇有点不习惯。
因为过去十多年苏咏霖也生过几次病,但都是小病,没有因为生病而不能处理政务的时候,堪称全勤皇帝。
但是这一次,苏咏霖高热不醒,直接缺席不能处理政务了。
大明的事情很多很多,需要苏咏霖拍板处理的事情很多很多,苏咏霖这个至关重要的领导者忽然倒下,很多人都无所适从。
对此,田珪子等人则领衔召开了一次紧急特殊会议,商量目前的情况和大家到底该怎么办的事情。
因为苏咏霖病倒的十分突然,没什么具体的安排,所以大家只能按照既定原则,根据官职责任高低来选定临时的决策人。
一阵商议之后,大家基本上同意集体决策,集体承担责任,即公推出一个有公信力的临时决策团队来负责大明朝廷的日常运转。
比如按照行政的情况来看,最有名头总领朝政的是大明朝名义上的尚书省一把手赵作良。
但是赵作良自己主动放弃了这样的机会,只当自己是苏咏霖的老丈人,不参与朝政,所以顺序就要往下来看。
目前负责朝廷大部分行政事务的尚书左丞陈育良和尚书右丞王琰成为焦点。
他们是朝廷行政方面的实际负责人,苏咏霖颁布下来的事情都是他们负责督促各行政部门办理。
然后还有苏咏霖身边协助处理政务的机关内阁,内阁首辅陈到也是一个不能忽视的人。
因为他常常伴随苏咏霖左右,是苏咏霖做决策的助手,平时也主要负责和尚书省对接,在尚书省内部颇有几分面子。
接下来就是系统中的各部尚书和侍郎,其中最有面子最有实力的自然是财政部尚书林景春,那是大明朝的财神爷。
奈何林景春已经亲自带队出发去流求大岛了,现在不在中都,参与不到这场会议当中。
除开行政体系之外,司法体系的大佬、军事体系的大佬们说话也有一些分量,包括田珪子、辛弃疾等人。
但是归根结底,大家都是复兴会员,在复兴会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的如今,复兴会内部的职务也是不容忽视的一点。
这个方面,田珪子就很有优势了。
因为他不仅是监察体系的一把手大佬,也是复兴会总部的总理兼庶务部主任,苏咏霖以下职位最高、权力最大的一人,拥有无可比拟的深厚资历与修缮黄河成功的巨大功勋。
另外,他更是文臣当中唯一一名取得柱国勋位的人,地位十分特殊。
所以尽管田珪子在部分人眼中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的地位和功勋无人可以质疑,于是在大家的公推之中,田珪子首先入选了决策小组之中。
随后,辛弃疾、孔茂捷、周翀、陈育良、王琰、陈到六人也被公推入选,进入了决策小组之中。
七人决策小组的成员兼具行政、司法监察、军事、复兴会等多重身份权力,拥有广泛且无可置疑的权力和地位,七人合力,足以在苏咏霖病休期间短暂服众。
七个人组成的临时决策小组将这一消息通知了赵惜蕊,得到了赵惜蕊的点头认可,赵惜蕊以皇后的身份希望他们在苏咏霖养病期间打理好朝廷政务,不要辜负了苏咏霖对他们的期待。
于是七人决策小组很快将这个消息通知下去,让全体官员吏员照常办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为了苏咏霖的事情而耽误了公务。
苏咏霖因为受凉发烧,需要静养,数日就可以恢复,无需担忧。
可以说他们的行动还是很快的,在一个时辰之内,就把局面给控制住了,朝政稳稳的运行下去。
朝中人心怀担忧不假,但是七人决策小组成立之后,他们的担忧就变成了单纯的对苏咏霖的身体情况的担忧,而不会担忧朝政失控。
七人小组就把办公地点设在尚书台,一如既往的处理各项事务,把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该做的都做了,一个人决定不了的七个人联手署名,共同承担责任。
于是中都的局势没有大的变化。
但是不管是七人小组,还是朝中其他的官员吏员,亦或是城中驻守的士兵,还有城中平民百姓,他们每一个人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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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零一 他们觉得,苏咏霖需要一个继承人
苏咏霖对于他们还有这个国家来说,地位实在是太重要了。
说的直接一点,感觉就是他打个喷嚏,整个大明国就要抖三抖的地步。
他的意义,他的存在,对于大明国来说是无可替代的重要,是无与伦比的重要,大明国的一切,都是以他为核心运转的。
也因此,他正常的时候,大明国无比强盛,天下无敌。
可如果,他……不在了呢?
这一次苏咏霖生病而引发的七人决策小组紧急成立的事件,似乎为这场突发事件进行了一个预演,告诉大家就算苏咏霖暂时不能处理政务了,还有七人决策小组可以顶上。
但是归根结底,这是临时性的处置方案,并不是永久性的,七人决策小组并没有得到苏咏霖的认可,他们执政的基础是苏咏霖还活着,只是暂时不能处理政务。
如果,是说如果,苏咏霖有朝一日驾鹤西去了呢?
七人决策小组能够代替苏咏霖的存在吗?
估计没有一个人会认可这种可能性,没人觉得七人决策小组能够取代苏咏霖的存在,成为大家心中的唯一。
大家也习惯了苏咏霖的年轻力壮,认为他还可以奋斗四五十年,甚至认为他就是神明,大明朝可以一直在他的治理下欣欣向荣,无比强盛。
但是他骤然的病倒给了大家迎头一击,让大家意识到苏咏霖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是个肉体凡胎的凡人,要吃饭要睡觉,会生病会死亡,他不会一直治理大明国。
苏咏霖只有三十三岁,放在任何一个时代,这个年龄都不能算年迈,而应该算年富力强。
但是无可否认的是,因为这一次的生病倒下,给整个朝廷带来了一波不小的冲击,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苏咏霖对这个国家的重要性。
苏咏霖太重要了。
这种想法很正常,受到如此冲击之后感觉到苏咏霖的重要性是很正常的。
也因此,大部分人只是单纯的关心苏咏霖的健康问题。
然而有那么极个别的有心人,在得知苏咏霖生病的时候,有了短暂的迷茫,之后很快便回过神来,心中渐渐有了一些特别的想法。
他们觉得,苏咏霖需要一个继承人。
他们的思维跳跃的非常快,以至于他们很快就觉得苏咏霖需要对外交代一下自己的继承人事项,否则不足以让整个朝廷感到安心。
因为苏咏霖太重要了,没有人可以取代他的身份地位和他在大明国民心中的地位,正是因为此,所以大家才更加需要一个能够让大家安心的继承人。
哪怕这个继承人很年轻,还没什么名望,但是只要得到了苏咏霖的认可,或者有苏咏霖血脉什么的,那就最好不过了。
他们是这样考虑的。
甚至没有想过只是一次发热,似乎并不能让苏咏霖就这样倒下,从而失去对大明国的领导。
他们的内心开始跃动,有些东西开始蠢蠢欲动了。
苏咏霖因为高烧睡了一天之后,在当天晚上就苏醒过来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赵惜蕊第一时间发现了苏咏霖苏醒过来,大喜过望。
“雨亭,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了。”
赵惜蕊握紧了苏咏霖的手,满脸喜色道:“昨天晚上你喝的醉醺醺的回来,今天早上一早就发了高热,昏睡不醒,我喊来御医帮你诊治,御医给你调理了一下……你可算是醒了。”
“我发了高热?”
苏咏霖疑惑了一下,有些昏昏沉沉的大脑逐渐变得清醒。
略有些疲软无力的身体给了他足够的反馈,让他意识到自己生病的事实。
“一天一夜……那朝政……”
“你一醒来就说朝政?就不知道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
赵惜蕊无奈的摇了摇头,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苏咏霖,包括七人决策小组的成立也告诉了苏咏霖。
苏咏霖听后,微微点头。
“他们做的对,这个时候搞一个决策小组来办事情是可以稳定人心的,也能服众,不会让朝廷出什么乱子,等我醒来,什么都结束了。”
顿了顿,苏咏霖又开口问道:“丈人没有加入进去吗?”
赵惜蕊端来一碗红糖姜茶一边搅匀一边吹。
“爹爹当然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这个时候要是加入到这个决策小组里面,不是要落人口实吗?上午爹爹来看过你,午后用了饭之后还待了好一会儿,临近晚饭大夫来看过之后说你没有大碍了,他才回去休息。”
苏咏霖闻言,微微苦笑。
“看起来,这都是我的问题啊……”
“你就别再想这些了,现在朝政有他们七个人处理,你就趁这个机会好好的休息一下也好。”
赵惜蕊把一勺子姜汤送到了苏咏霖嘴边:“你这段时间又是忙战事又是忙西域,又是搞什么蒸汽机,天天里里外外跑,一定是累着了,不好好休息一下,留下病根子,就麻烦了。”
苏咏霖喝下一口姜汤,咂咂嘴,感觉甜甜的,微微有些辣。
“我的身体一直都挺好啊,这一次怎么会这样呢……”
“你还以为自己二十三岁啊?苏咏霖,字雨亭,年三十三,雨亭,你三十三岁了,不是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了。”
赵惜蕊无奈地伸手戳了戳苏咏霖的脸颊,责怪道:“就这样还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还用二十三岁的劲头处理国务,当心以后病的更严重。”
苏咏霖苦笑一阵。
“应该是最近太忙,没有锻炼身体,等这一次病好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得加强锻炼身体,身体是越锻炼越好,绝对不能懈怠。”
“御医说了让你先养身体,该吃吃该喝喝,把底子打好了再说其他,锻炼什么的也往后放放。”
赵惜蕊又送了一口姜汤到苏咏霖嘴边,让他喝下:“朝政永远处理不完,你要是想着把朝政处理完了再锻炼身体,这辈子都别想。”
“嘿嘿,这也不是我愿意的,谁让这个事情他就真的是处理不完呢?”
苏咏霖叹息道:“有些时候我也在想,我是不是把权力掌握的太严实了,什么事情都要参一脚,什么事情都要亲自处理,内阁里的人是越来越多,要处理的政务也越来越多……”
“我确实有这种感觉。”
赵惜蕊缓缓道:“其实我都觉得有些事情你没有必要亲自处理,朝廷那么多部门,那么多人,他们又不是摆设,我是觉得你把他们都当成办事的人而不是做决策的人了,所以你才会那么累。”
“我有这样吗?”
苏咏霖有些意外:“很多事情我都是开会处理的,大家都知道,一起做决策的。”
“最后拍板的人不还是你吗?”
赵惜蕊瞪了苏咏霖一眼:“军国大事你拍板就算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也要拍板,我真担心你把自己当成诸葛武侯了,诸葛武侯五十多岁就病亡了,你也想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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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零二 他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苏咏霖听赵惜蕊这样一说,心中略有些触动。
想了想鞠躬尽瘁的诸葛武侯,想了想他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剧,苏咏霖感慨万分。
然后又想了想之前自己所做的不少事情,他就更感慨了。
一直以来他都仗着自己年轻气盛身体好,高强度超负荷完成工作,固然把大明国引领的蒸蒸日上,短短十余年就重新恢复到了天朝上国的气势,但是他的年龄也逐渐增长。
他不再是二十三岁了,而是三十三岁了。
年轻的时候熬个一夜两夜不睡觉,还能熬住,之后补个觉还能满血复活。
但是过了三十岁,他就明显感觉到熬夜这个事情他挺不住了,就算补个觉,一整天也都不太精神,所以就不怎么敢继续熬夜了。
终究还是不如年轻了。
于是他叹了口气,微微点点头。
“你说的也是,但是归根结底,也不是我不愿意把决策的权力下放,主要还是因为我很担心有些人不按照我们的理想办事,我担心他们阳奉阴违欺凌弱小,所以我觉得我必须要盯着他们。”
“你这一盯,就把自己的身体给盯坏了。”
赵惜蕊把最后一勺姜汤送到苏咏霖嘴里,然后站起身子把碗放在了桌子上。
“国家大事我也不是很懂,但是我觉得,什么事情的前提都是身体,身体没了,什么都没了,你说呢?”
苏咏霖躺在床铺上,感受了前所未有的虚弱无力的感觉,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身体没了,什么都没了,我不能那么早倒下,我要是现在就倒下了,咱们的这份事业可就全完了。”
躺在床上,一边休养身体,苏咏霖一边开始设想自己未来该做的事情。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人类的脆弱,由此联想到了一点点微弱的上辈子的记忆,某些不当人的超人类之类的笑话。
当时觉得荒谬可笑,可现在设身处地的想想,地位越高权力越大牵绊越多,就越不想死,越不舍得这一切,这就是简单的人性而已,没那么多弯弯绕好说的。
但是也就是这个人性,给古往今来多少人带来了多么大的痛苦啊。
苏咏霖从来不追求也不相信长生不老,他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是唯有在理想事业这件事情上,他希望自己能实现理想之后再死。
给自己减负、增加休息和锻炼身体的时间是必须的,必须要把自己的身体重新调理好,恢复健康状态。
而恢复健康状态之后,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事必躬亲天天开会做事了,必须要学会劳逸结合,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放松休息。
否则本来能活八十岁的,忙到最后怕不是要和诸葛武侯一样,五十岁就得身先死了。
于是他向赵惜蕊发誓,等自己这次病好之后一定好好养生,好好休息。
然后他就表示自己想要见一见七人决策小组,向他们交代一些事情。
赵惜蕊顿感无语。
“才说的要好好休息呢?怎么又要做事?真就听不进我的话?”
“不把这些事情交代了我又怎么能好好休息呢?就一次,就见一次,病好之前我就不再见他们了,好不?”
苏咏霖一脸无辜的看着赵惜蕊,赵惜蕊板着脸好一会儿,才无奈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让人去把七人决策小组喊来。
七人决策小组得知苏咏霖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挺晚的时候了。
他们正在加班加点讨论西域移民的安置问题,忽然得知苏咏霖苏醒并且要见他们,顿时大喜过望,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奔赴皇宫。
或许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苏咏霖的病休给他们带来了非常沉重的心理压力,而苏咏霖苏醒这件事情一下子击破了这种压力,使得他们心头松快,十分清爽。
压力仿佛在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田珪子、辛弃疾、孔茂捷、周翀、陈育良、王琰、陈到七人一起抵达了苏咏霖的寝殿,见到了半靠在床上喝粥的苏咏霖。
他们瞧见苏咏霖面色尚可,形容并不憔悴,便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感觉压在心口上的大石头落了地。
“我这骤然病倒,倒也是难为了你们,我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连累你们忙里忙外,还要承担那么大的压力,我对不住你们。”
七人连忙表示不敢接受苏咏霖如此说法。
随后田珪子主动提起既然苏咏霖已经苏醒,那么这七人决策小组的使命也就到头了,他们可以就地解散了。
苏咏霖摇了摇头。
“我虽然醒了过来,但是身体尚且没有康复,不适合处理政务,你们既然能把局面稳住,那就继续做,等我康复了再解散不迟。”
七人略有些吃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一起看向田珪子。
“主席,您的意思是……”
“我觉得你们做得不错,我也想看看在没有我直接介入的情况下,你们到底能处理好多少事情。”
苏咏霖示意赵惜蕊不要再喂她粥,缓缓开口道:“这一次病倒,让我意识到我已经三十三岁了,不是二十三岁的时候了,我不能继续用二十三岁的状态来处理国务,那会把我的身体拖垮。
方才我反思了一阵子,觉得我的确是把权力抓得太紧了,有很多事情,我其实没有必要抓得那么紧,管得那么严,我想要试试看你们能不能扛起我的托付,若是可以,大明的革命事业则大有可为。”
七人更加吃惊。
尤其是田珪子,差点以为苏咏霖要退位不做皇帝了,赶快出言阻拦。
“您病倒的消息传出来,全体臣民无所适从,说是人心惶惶一点也不为过,我们能够稳住局势,完全是因为您的威望所致,没有您,大明不能继续向前进,还请您千万不要生出退居幕后的想法。”
苏咏霖笑了笑,摇了摇头。
“珪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要给大明找一条可以在没有皇权运行的情况下也能平稳运行的中央集权模式?”
田珪子想了想,记起来苏咏霖的确说过这话。
“您说过,要组建一个中央会议的组织,一切国家大事由中央会议作出决断,还需要民众代表来进行审议,并且通过,双方都能通过的事情,才是国家的最后决策。”
“对,我不可能永远活着,我也不可能永远是皇帝,在我彻底退居幕后之前,我要为大明留下一套稳健运行的方法,代替皇权。”
苏咏霖伸手指了指七人:“这个组织规模庞大,不可能每时每刻保持运转,所以在此之中,还要有一个类似于你们七人的决策小组一样的存在,于日常代行职权。
决策小组的人数可以少一些,不必那么多,但是必须精悍强干,能决定大事,也要敢于承担一切责任,作为是实质上的领袖,这是我初步设想的,还没付诸实施,但是你们现在所做的,与我设想的其实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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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零三 有人刻意为之?
苏咏霖那么一解释,七人便明白了苏咏霖的意思,了解到了苏咏霖的所思所想。
这种事情他们之前倒是没有考虑过,虽然苏咏霖之前也提过几次,但他们都没放往心里去,觉得这个事情要贯彻落实还有很久很久。
可谁曾想,苏咏霖一次发烧,这个事情就直接快进到落实了。
而苏咏霖还就真的那么讲武德,真就打算把这个事情继续下去,不搞弯弯绕了。
孔茂捷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只是我们几个想到的不是办法的办法,准备等您醒了就自动解散的,归根结底我们只是暂时的代理,没有名义,也没有权力。”
“不用那么快,多做一些日子吧,我看你们做的挺好,只要我说一声,你们就有了名义了。”
苏咏霖笑道:“行政的,司法的,监察的,还有军队的,复兴会的组织架构也在里面了,而且看起来,珪子,是你为首吧?”
田珪子颇有些不安的点了点头。
“蒙诸位不弃,公推臣为首,臣殄居高位,内心不安。”
“有什么好不安的?我觉得挺好的。”
苏咏霖笑着说道:“基本上你什么事情都做过,行政也好,司法也好,监察也好,官府相关的事情,你都很熟悉,你为首,我没有意见,诸位有什么看法吗?”
苏咏霖都这样说了,其余六人当然不会有什么看法。
所以他们果断点头,表示没有看法、十分支持田珪子之类的。
“你看,大家都很支持,没什么看法,所以你也不必担忧。”
苏咏霖想了想,又说道:“倒是缺了咱们的财神爷,得把财神爷也放进来,各部尚书里面,财政部我觉得尤为重要,办什么事情都要钱,其他各部,育良、王琰,你们两人可以去对接,财政部却不行,用钱这种事情一定要给财政部足够的话语权。”
七人默默记下苏咏霖的嘱咐。
但貌似也没什么用就是了,反正苏咏霖的病很快就能康复,林景春还在流求大岛上,要回来还有好一阵子,到时候已经没有七人决策小组什么事情了。
随后苏咏霖又问了问国务上的事情,问问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田珪子代表七人小组把该说的都说了一些。
该做的事情他们都做了,还有一些他们不便于处置的事情,也向苏咏霖交代了,苏咏霖看了看赵惜蕊的脸色,赶快向他们交代几句,便让他们告辞离开了。
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赵惜蕊代替苏咏霖送他们离开,然后关上门,回到了苏咏霖身边坐下,握住了苏咏霖的手。
“就算病好了之后也多休息几天吧,大明不会因为你休息几天就出什么大事情的,他们七个每个人都有本事,都能治国理政,你就休息休息,好不好?”
“好好好,我答应你,多休息几天,事情都交给他们去做,我也想看看他们能不能做好。”
苏咏霖笑道:“让我休息,你总要给我找点休息的时候能做的事情吧?给我找几本书看看吧。”
赵惜蕊莞尔一笑。
“你想看什么?”
“看看《资治通鉴》吧,上次看了一半,后面没什么时间了,这一回有时间就多看看,这可是难得的一本能看出点东西的书了。”
“好,我去给你找。”
赵惜蕊很快找来了全套的《资治通鉴》,苏咏霖则挑了唐纪来看,从中打算汲取一些古人的智慧,规避一些古人犯下的错误。
大明如今的国势,被外人广泛认为甚于唐,但是苏咏霖从没有想过要让大明对标唐朝,因为唐朝从来也不是大明的目标。
但是唐朝之所以能够创下中古时代中国之巅峰,必然有其过人之处,苏咏霖从中细品司马光这老政客的手笔,感觉自己能学到不少东西。
苏咏霖这边悠哉悠哉的养病,而他苏醒和七人决策小组正式得到他的承认这件事情也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朝野上下,并且传到了民间,极大的安抚了民众的情绪。
官吏们也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感到宽心,放松了心情,直接把七人决策小组当作苏咏霖的白手套来看待,认为他们都是得到苏咏霖的指示来办事,所以并没有反对他们决策的存在。
然而没有人预料到的是,从苏咏霖养病的第三天起,一个奇怪的声音就渐渐变得响亮起来,且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重视与关注。
那就是关于苏咏霖继承人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在苏咏霖高热不醒的当天就出现了,只是当时传的还不是那么广,但是随着苏咏霖苏醒和七人决策小组的正式运转,这样的声音越传越广,越来越为人所重视。
因为这的确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每一个生活在这个国家当中的人理所当然会为这个事情产生担忧的情绪。
而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苏咏霖地位太高,对大明来说意义太大了。
所以当田珪子等人听到朝中官员吏员普遍在私底下议论关于苏咏霖的继承人的问题的时候,纷纷皱紧了眉头,觉得事情不简单。
“继承人?是什么人在议论这个事情?这不是瞎胡闹吗?”
主持朝政工作的田珪子向身边部下询问此事。
部下则表示他们也不太清楚。
“当我们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基本上周边所有人都议论开了。”
“所有人?”
田珪子一愣,忙问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议论此事的?”
“这个真不知道。”
部下摇头道:“但是我是昨天才听说有人提起这个事情的,刚才我又问了一下,告诉我此事的人,前天就听到有人在讨论这个事情了。”
听到部下这样说,田珪子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不一会儿,辛弃疾大跨步走进了田珪子的办公室。
“老田,关于主席继承人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你也听说了?”
“才听说的,然后就听到我身边人说大家基本上都议论开了,我反而是最后知道的。”
辛弃疾面色凝重道:“我还听身边人说起这个事情,说他们从主席病倒当天就听到有类似的传闻了,这个事情可不一般,我觉得有点问题,会不会有人刻意为之?你觉得呢?”
“没问题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就是搞不清楚是有人刻意传播的,还是真的只是个意外。”
田珪子犹豫道:“如果真的只是有人因为担心主席的身体和大明的传承而提出这样的疑惑,以至于传遍了整个朝堂,倒也不是不可能,现在还不能断言此事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个事情……”
辛弃疾紧锁眉头,看了看四下无人,便凑近田珪子低声道:“你觉得主席知道了会不高兴吗?”
“换了是你,你会高兴?”
田珪子白了辛弃疾一眼:“主席才三十三岁,小病一场,居然就有人开始讨论这个问题了……我现在感觉是有人刻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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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零四 立太子?
要说这是刻意为之,还真没冤枉谁,细细一想,还真就是那么回事。
辛弃疾认真的想了想,然后一拍脑袋瓜子,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目前我们所知道的最早有人听到这个传闻的时间,是主席病倒当天,当天,从主席病倒的消息传出去一直到当天晚上主席苏醒的消息传过来,总共也不过六七个时辰。
且病因明确,宫里面也没有大规模的御医出动,尚且平稳,这种情况下,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个真心实意担心主席身体的人会跳过担心主席什么时候醒过来的问题从而想到主席的继承人问题吗?”
“你这个想法……倒是有点意思。”
田珪子认真想了想,感觉辛弃疾说的很有道理。
从苏咏霖高热不醒的消息传出来再到他苏醒的消息传出去,整个过程还不到七个时辰,一个小病、七个时辰就能让人们普遍从苏咏霖何时苏醒跳跃到苏咏霖是不是该立继承人了?
要是没有人在其中挑动,刻意引导话题,甚至是贩卖焦虑,那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田珪子和辛弃疾逐渐就这一问题达成了共识。
稍晚些时候,孔茂捷等数人也从不同的地方来到了田珪子的办公室这里,七个人里面,唯有内阁首辅陈到是之前就听说了此事的。
但是当时他觉得这个事情很是荒谬,便训斥手下不得胡言乱语之后就没当回事。
谁知道这个事情居然传遍了整个朝廷,以始料未及的速度席卷全员,成功成为了焦点话题,惹人注目,这实在是不简单。
七人都感觉问题不简单,觉得这大概率是有人在刻意操纵此事了,并且认为做这件事情的人居心不良,很有问题,且此人身份地位应该不低,亦或是团伙行为。
他们就此事要不要告知苏咏霖进行了商量,五人赞成两人反对,然后决定由田珪子出面,将此事以较为委婉的方式告诉苏咏霖。
但是田珪子哪里懂得什么委婉呢?
他硬了几十年了,就没软过。
于是他在晚饭之后前去见苏咏霖,见到了刚刚吃过营养晚餐正在散步消食的苏咏霖。
说明来意之后,苏咏霖眉头挑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还邀请田珪子一起散步。
“所以你们觉得这个事情是有人刻意为之?”
“是的,绝对是有人刻意为之。”
田珪子开口道:“七个时辰的时间,绝对不会让一个真心实意为了您着想的人想到继承人的事情,这绝对是居心不良之辈的行为,他们想要趁此机会浑水摸鱼!”
“真心实意的为了我着想?”
苏咏霖想了想,笑了,说道:“我倒是觉得人们遇到事情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自己的安慰和利益,然后才会去想其他的事情,我觉得出现这种事情并不荒谬。”
“恰恰因为此,若是真的有人居心不良,才更容易隐藏自己的存在。”
田珪子怒道:“在您生病的时候谈继承人的问题,实在是太可恶了,我以为我们必须要彻查一番,看看到底是谁干了这种事情。”
“不管是什么人做了这个事情,有意也好无意也罢,珪子,你觉得大家关心我的继承人的问题这是错的吗?”
苏咏霖笑着看向田珪子。
田珪子愣了愣。
“当然是错的。”
“未必哟。”
苏咏霖叹了口气,摇头道:“不管是被谁提出来,但是能让那么多人关注并且最终传到你们耳朵里,这都意味着这件事情真的是大家所关注的,如果错了,难道大家全都错了?”
“可是,这……”
“我早该想到的,只是因为之前我太年轻,大家太忙,而大明的发展又实在是太快了,所以大家不由自主的忘了这件事情。”
苏咏霖摇了摇头,笑道:“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大家不会在意这件事情,以我在大明国的地位,这件事情但凡没有尘埃落定,就永远都是大家最关心的事情。”
田珪子犹豫了一会儿。
“那……您打算怎么做呢?”
“我不打算怎么做。”
苏咏霖笑道:“珪子,我很赞同你们的想法,这件事情是有人刻意为之,绝对不是无意间提起的,而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无外乎是想要借舆论的风潮逼我立泽英为太子,以此安抚人心。”
“让泽英做太子?”
田珪子一愣,惊道:“您已经明确表态不会永远做皇帝,也不会让泽英做太子,他们这样做岂不是……”
“对,就是想要逼着我把这个皇帝游戏玩下去,让这个游戏尘埃落定,回到他们所希望的途径上,好让他们继续做自己的贵族美梦。”
苏咏霖收敛笑容,满脸冷肃:“我一直都在做皇帝,给了他们不该有的念想,他们想要趁着尘埃尚未落定的时候,把这一切推到他们所希望的道路上,让大明变质。
他们认为这样做的话,在我死了之后,他们就能瓜分大明了,但是他们也不想想,如果我真的要做皇帝,并且真的要立泽英做太子,第一批要砍头的就是他们。
泽英没有军功,没有威望,没有统御军队的先决条件,这都是我要解决的问题,我会让我的继承人面对一群老资格饿狼而无所作为吗?必然会死人,还会死很多人!一群蠢货!”
田珪子想起了他所看过的史书中那些再怎么春秋笔法都无法春秋掉的血淋淋的宫廷斗争,不住的摇头。
“历朝历代的开国君王们少有不对功勋之臣大开杀戒的,这是为什么,他们不懂吗?”
苏咏霖摇头叹息道:“他们还是读书读得太少,他们应该多读书,这样他们就该知道,我如果真的做了真皇帝,他们离满门抄斩也不远了。
如我这般的马上开国君主,想杀人,需要理由吗?只有真正强势的马上皇帝才能允许虎狼之臣的存在,一个文弱皇帝绝对不会允许虎狼之臣的存在!”
田珪子稍稍想想,已然明白了一切。
“那么您觉得是什么人在背后引导的这一切呢?您需要都察院做些什么?我可以立刻着手准备。”
“暂时不需要什么动作。”
苏咏霖摆手道:“我也不清楚具体是哪些人在做这样的事情,是个人行为,还是团伙行为,我都不知道,但是我想,做这件事情的人应该和之前那批为乔丰还有鲁甸求情的人是高度重合的。”
田珪子点头表示明白。
“那就从他们身上入手?”
“不必,我想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苏咏霖摇头道:“珪子,你回去之后,帮我传递一个消息,就说我的身体已经渐渐好转,但是还需要休养一阵,而在我修养的时候,最喜欢看书,尤其是史书。
你来拜见我的时候,发现我正在看书,我对你说,我现在最喜欢看的就是《史记·高祖本纪》和《隋书·高祖纪》,还跟你一起讨论了这两篇文章的精彩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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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零五 我要就此开始埋葬帝制
田珪子一开始有些疑惑,不知道苏咏霖的真正意思。
他粗略的读过这两篇文章,印象不深刻,也没觉得自己真的读出了什么东西。
“这两篇文章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你没读过?”
“粗略地读过,但是没觉得有什么太过于重要的东西。”
苏咏霖点了点头。
“有些文章没必要深读,稍稍看一下就好,但是有些文章需要精读,再慢慢品味,这两篇文章一写刘邦,一写杨坚。
这两个人都是开国皇帝,很有些能耐,治国理政都有功绩,而且这两个人都对跟随他们起家的功臣集团进行了较大规模的清洗。”
一听“清洗”二字,田珪子秒懂。
“懂了,全懂了,这是您最后的警告了。”
“他们想和我玩默契,我就和他们玩一玩默契。”
苏咏霖冷笑道:“悬崖勒马,我还不会怎么样,但是如果今后我在朝中还是听到了关于要泽英做太子的事情,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他们只看到了我立太子之后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但是却看不到这背后的风险,我会让他们知道的,别只看到贼偷吃,见不到贼挨打。”
田珪子彻底明白了苏咏霖的先礼后兵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操作。
之后,苏咏霖又是长叹一声。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样的疑虑既然已经产生了,那么我就必须要正面做出回应,作为大家的领袖,我必须要正面回应这些被广泛猜疑的事情,否则就会影响朝政大局,损害人心。”
田珪子低下头,显然也是理解到了这一层。
“那么,您打算怎么回应这件事情呢?”
“我说过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否则就是言而无信,言而无信的人不配当革命者。”
苏咏霖摇了摇头,说道:“我决不允许我之后还有皇帝,更不会让泽英做太子,你们搞的这个七人决策小组我觉得不错,可以发扬光大,未来,我希望以一种集体领导的方式来引领大明国继续前进。”
“集体领导?”
“嗯,集体领导,共同决策。”
苏咏霖看了看田珪子,笑道:“当然了,还是要有一个一把手领袖的,只是不可能像皇帝一样有那么绝对的权力了,该怎么分别使用权力这上面,我还没有想好。
但是我觉得,以一种集体领导的形式,可以最大程度上规避一个皇帝所拥有的绝对权力而引发的不可避免的灾难,当灾难真的要发生的时候,其他人有力挽狂澜的机会。”
“这……我感觉真的很难。”
田珪子紧锁眉头道:“如何集体领导,如何规范权力,如何让那个一把手领袖能够真正意义上成为领袖,又该如何规避您所说的那种灾难,仔细想想,毫无先例,我们也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但是你们不能总是指望我,我总归是要死的。”
苏咏霖哈哈一笑:“我是肉体凡胎的凡人,我有躲不过的宿命,现在你们依靠我来做决策,我来掌握全部的权力,也在承担着全部的责任,我可以,但是我死了之后呢?
你们不能指望我永远为大明国负责,万一我活着的时候没有完成革命事业,你们就要接下我的期待继续奋斗下去,争取不需要我也能带着大明国越变越强,那才是我希望的。”
田珪子哑然失笑。
他敬佩苏咏霖的品德,但是却不知道苏咏霖所说的集体领导到底能不能行得通。
而且……
“阿郎,你可别忘了,你比我们当中的不少人都要年轻,还不知道咱们谁走在谁的前面呢。”
看着田珪子的笑脸,苏咏霖愣了一下,随后也哈哈大笑出声。
“有道理,有道理,这个问题我差点给疏忽了,你就比我大三岁,那么……好吧,我不会做皇帝做到死的,我想,我至少要亲眼看着连续两代领导人接掌领袖之职,最好,还能活到第三代接掌职责的时候。”
田珪子收起笑容。
“您已经有了退位的打算了?”
“一直都有,只是之前还不是时候,大明是真的还离不开我,所以我一直都在做皇帝,但是眼下,我感觉时机已经来了。”
苏咏霖笑道:“这个契机,是他们送给我的,等民众代表和中央会议全都确立了之后,一个决策团队已经完全成型并且已经可以平稳行使权力的时候,我这个皇帝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原本,我还拿不准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推动政治改革的时候,而现在,那帮人倒是帮我下定了决心,他们希望以此让我后退一步确立帝制,我偏不,我要就此开始埋葬帝制!”
田珪子深吸一口气。
“如果这是您的最终决定,我将无条件的支持您。”
“我知道的,珪子。”
苏咏霖伸手拍了拍田珪子的肩膀:“包括你在内,你们每一个坚持本心、与我一起并肩战斗的人,都是我这一路革命最大的收获。”
包括田珪子在内,时至今日依然保持着纯洁的革命之心的人,都是他这一路革命的宝贵收获,这一点,苏咏霖从来没有怀疑过。
没有他们,自己的革命也不可能成功。
但也正因为此,每一个变质的人也会让苏咏霖更加的痛心。
他们居然想到利用自己的病情来达成他们阴暗潮湿不可暴露于阳光之下的险恶目的,让大明从一个光荣的国度退化成充满剥削和压迫的罪恶国度,只这一点就已经突破了苏咏霖的底线了。
如果说自己的最后警告还不能让他们悬崖勒马的话,斗争就是必然的选项。
苏咏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敌人。
临走之前,苏咏霖送给田珪子一盒赵惜蕊亲手做的绿豆糕,这是苏咏霖最爱吃的甜点,即使是寒冬腊月,苏咏霖也会忍不住来上一两块。
然后再喝上一杯赵惜蕊给他泡的绿茶,热乎乎的略带苦涩的茶水和甜甜的绿豆糕在口腔中融为一体的感觉,非常非常的奇妙。
田珪子十分高兴,怀揣着苏咏霖送给他的绿豆糕回到了办公室,炫耀似的打开了盒子,拿出一块赵惜蕊亲手做的绿豆糕,就那么吃了起来。
然后一边吃,一边和身边羡慕他羡慕的不要不要的部下们谈起了苏咏霖眼下的生活。
“主席身体已经差不多康复了,但是主席还想借此机会多休息一段时间,这期间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七人决策小组来处理,主席现在日子过得很轻松快活,除了休息,就是看书,还是看史书。”
“史书?什么史书?”
一个部下很适时的提出了这个问题,顿时让田珪子看他顺眼了不少。
于是田珪子笑了笑。
“主席看了史记和隋书,尤其是史记里的高祖本纪还有隋书里的高祖纪,主席好像特别喜欢这两篇文章,我去的时候正在读隋书高祖纪,主席对我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所以我们要多读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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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零六 他们不知道苏咏霖的用意
级别、资历都不够的年轻官员们纷纷点头,表示这句唐太宗的名言他们是知道的,并且继续表示他们回去之后也要多读史书,从史书中汲取前人的智慧。
而部分级别和资历都比较深厚的老资格官员则纷纷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史记的高祖本纪,还有隋书的高祖纪。
苏咏霖看这两篇文章是什么意思呢?
田珪子从来是一个行事不喜欢高调的谨慎的人,怎么这一次回来之后却主动说起了苏咏霖休养期间的事情,还说的那么清楚仔细?
不对劲,绝对有问题。
联系到之前朝堂中流传的关于苏咏霖继承人的言论,加上这一次苏咏霖读两个开国皇帝的传记的事情,一部分老资格官员察觉到了某种异常。
察觉到了这种异常的老资格官员没有流露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和一些有想法的官员一样,在回家之后找来这两篇文章深读。
然后他们各有各的感触。
有的人是看到了这两位开国帝王建国登位的部分,猜测苏咏霖有了登基称帝的心思,而这段时间传出来的两个消息都是苏咏霖刻意为之,乃至于这一次他的生病可能都是有问题的。
有的人则是看到了两位开国帝王建功立业的部分,猜测苏咏霖接下来还有大规模的用兵计划,以此来彰显他的勇武强悍,彰显他地位的稳固。
还有些人则是看到了两位开国帝王治理国家的部分,揣摩着苏咏霖下一步会用什么方式来治理国家,试图窥探苏咏霖的心思。
只有极少数人把目光锁定在了两位帝王立国之后铲除异己、屠戮功臣的部分上,察觉到了超越异常的危险的信号。
说实话,真的回去看史书的官员在整个中都官员们的群体之中是少数,大部分年轻、没有资历的官员并没有觉得这个由田珪子传出来的消息有什么异常的。
苏咏霖养病期间看书充电增长学识,多是一件好事啊!
怀着如这般简单想法的官员在整个中都官员群体之中超过九成。
只有相当少数的一部分有资历有级别有头脑的官员、复兴会员才察觉到了某种异常的讯号,并且将之前朝中流传的关于苏咏霖继承人的事情和这件事情联系到一起,试图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而就算是这少部分人,也有相当一部分猜不中苏咏霖单独摘出这两篇文章是何居心,更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什么障眼法,亦或者这压根就是苏咏霖闲着无聊看着玩的。
但是因为某些人心里有鬼,所以始终无法以【苏咏霖无聊看着玩】来解释这件事情,他们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苏咏霖真的只是无聊。
一定有什么用意在里头。
苏咏霖生病休养的第五天,洪武十一年十二月十九日,作为老战友的吏部右侍郎潘勇建和民政部左侍郎田永望两人在中都繁荣大街上的【望月酒家】内聚会吃饭。
两人要了一个包间,谈起了这件事情。
“说起来,我回去之后读了刘邦和杨坚的传记,能读的地方确实很多,但是我始终没有想明白田珪子那么说的意思,这到底是田珪子自己的意思还是主席真的是那么做的?”
潘勇建看着田永望,脸上满是探究的意味。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田永望大口大口吃着桌上的饭菜,而后开口道:“最近民政部忙疯掉了,西域一百多万人要转移过去,我都快累死了,跟你出来吃个饭都是我找部堂请了个临时的假期出来的,赶快吃,吃完了我好回去干活儿。”
潘勇建翻了个白眼。
“多年老友好不容易喊你出来吃个饭,你这边刚坐下就想着走,太过分了吧?”
田永望苦笑不已。
“过分?我很累啊!你以为我和你们吏部一样又清闲又能拿俸禄啊?话说你这个右侍郎不该那么清闲吧?”
“有复兴会组织部在,吏部就是个添头,除非组织部忙疯了忙不过来,否则我不存在很忙的事情。”
说起这件事情,潘勇建明显不高兴,喝了一杯酒,叹息道:“其实我挺羡慕你们这些可以忙的人,好歹有不少事情做,不像我们,大家都闲着的时候,我们闲着,大家都忙起来的时候,我们还是闲着。”
“怎么的?不爽组织部夺了你们的权?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田永望笑道:“咱们都是复兴会员,复兴会管事不就是理所当然的吗?你不高兴?你瞧瞧参谋总部和枢密院,谁说话算数?除了主席就是军务部主任之外,一个组织司一个纪律司,就把整个军队管得死死的。
该说不说,最早复兴会成立的时候,咱们谁能想到今天?就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组织,发展到如今,居然已经遍布朝野上下,各大部门都是他们的人,包括咱们,我可听说外头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复兴会,就是进不来。”
潘勇建闻言冷笑。
“一群虫豸,投机者,现在想进来复兴会的,十个里有五个和咱们当年一样有理想就不错了,所以要我说啊,主席那么在意新人就不对,我在吏部虽然没什么事情做,但是招进来的人我是知道的。
那些新人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怎么经历过剥削和压迫,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老人当年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这一步,更有甚者都没怎么挨饿过,这样的人能成大器吗?能接手咱们的革命事业吗?”
“这倒也是,这些年我也听说了不少这方面的传闻,说是现在不单单要考科举,还要是复兴会员,这样才是最有前途的。”
田永望不满道:“我就觉得这帮人不像话,把好端端的革命事业搞成什么样子了?加入复兴会难道就是为了前途?这样的人啊,我建议你们要把关好,决不能让他们进来。”
潘勇建心中暗暗高兴,面色上却是苦涩不已。
“最早的时候吏部还是挺有实权的,后面组织部是越来越厉害了,现在遴选官员的实权都不在吏部这里,吏部这里只是走个过场,来一遍流程,登记个名字籍贯和家庭关系,几乎成了组织部的储藏室。”
田永望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你们狄部堂没什么反应?”
“狄部堂……狄辽那家伙根本就是组织部的走狗!一直跟在组织部后面亦步亦趋,完全看不到他为我们吏部争取什么东西!”
潘勇建冷哼一声:“资历不深,道行倒挺深,知道巴结周翀那混蛋,我甚至听说他挺想尝试获取组织部副主任的职位,好像都不太想继续在吏部做这个尚书了。
之前乔丰那蠢货倒台之后,周翀立刻提拔他的亲信雷子真做副主任,但是按照规定,还可以有一个副主任,狄辽好像就在谋取这个职位,呸!部里不少人都在暗地里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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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零七 你这是在把主席架在火上烤!
潘勇建这话倒是让田永望颇为意外。
当着他的面骂自己的上司,这是什么意思?
不怕他把这个事情往外说?
田永望颇有些警惕的瞅了瞅潘勇建。
“我怎么觉得你小子话里有话啊?你想说什么?不如说的明白点,我脑子笨,不擅长揣摩别人的意思。”
潘勇建摊开双手,满脸嘲讽。
“咱们俩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还跟我这装?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后来的新人不值得信任,真正能够为大明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的,不还是我们这些老人?
只有我们这些老人才能尽心尽力,只有我们这些老人才真正为大明着想,后面进来的一个比一个会钻营!满脑子都是利益权势!”
田永望皱了皱眉头,感觉这家伙像是在骂自己一样。
“不对吧?我之前听到的消息是狄辽和周翀在会议上争论了起来,好像就是在谈组织部和吏部之间职权重合的地方,听说主席有意彻底解决这个冲突,你怎么不多打听打听?”
“那是狄辽知道自己越来越不能服众,故意和人家唱戏来着,根本不可信!”
潘勇建连连摇头:“我不是说了吗?这些新人,能力没多少,理想不存在,苟且钻营玩权术就是一把好手!没我们这些老人顶着,大明朝还不知道成什么模样!”
田永望顿感诧异。
“你这说法……我怎么感觉和乔丰那群人一样?你小子不会是乔丰余党吧?之前怎么没给你查出来?你自己倒霉可别牵连我啊!”
“你这话说的,伤人了啊!我和他们一样的想法就是他们那伙人?”
潘勇建立刻否认,开口道:“我很看不起那帮人好吧,为了自己的私利扯出那么多大道理,最后害的咱们多少老人被牵连?乔丰那个混蛋,他真的是该死。”
“那你……”
“我对钱没有兴趣,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公正,更想要大明国能够国泰民安永远昌盛,所以我觉得,让咱们的主席……不,让咱们的陛下尽快立太子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情,这对我们很重要。”
潘勇建图穷匕见,把自己的目的告诉了多年好友田永望。
田永望先是愣了愣,随后大脑快速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做了一个串联,然后得出了一个让他感到十分荒唐的结论。
“主席继承人的事情……是你传出去的?”
“我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推动而已,就那么一说,谁知道在意的人那么多。”
潘勇建呵呵笑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大家都在以这件事情,大家都很希望继承人的事情赶快敲定,这样大家不就安心了?要知道,在旧王朝,继承人的事情被当作国本来看待,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田永望顿时感觉这一切十分荒唐。
“主席才三十三岁,不过是发了个高热,一天不到就苏醒康复了,我说怎么那么多人忽然谈起了继承人的事情,原来是你小子从中作梗?你……你不怕被人供出来?”
“不怕。”
潘勇建笑道:“我这么做,犯法了吗?我只是建议主席可以考虑继承人的事情了,建议而已,哪条律法说我不能这样做的?”
田永望眨了眨眼睛,张张嘴巴,然后细细一想,意外发现这样做还真的没犯法。
因为大明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说起过这件事情是犯法的。
不说《明律》,复兴会内部的会规也没有相关的条文说这种事情是犯法的。
“你要说犯忌讳,我也不认。”
潘勇建哈哈笑道:“这是旧王朝的忌讳,旧王朝皇帝还没死的时候讨论太子的问题是犯大忌讳的,搞不好是要被砍脑袋的,但尽管如此,旧王朝也没有明确法律条文说这样做是犯法的。
咱们伟大的主席从来都标榜自己不是旧王朝的皇帝,是新时代的人皇,怎么,我议论一下太子的问题就会让他很不快乐吗?他是要砍我的脑袋还是要诛灭我的九族?这怎么和他自己说的不一样呢?”
田永望顺着他的话那么一想,然后就发现这小子说的还真是挺有道理的。
别说大明,旧王朝也不会明令禁止大臣们谈论皇帝继承人的事情,只不过这个事情太过于敏感,一个不好就会让老皇帝心态失衡给他干掉。
比如那位嫉妒自己儿子的高粱河战神,年纪大了患得患失,听到百姓说自己的儿子是少年天子的时候还会吃醋。
要不是寇准劝他一下,还不知道这位惊世战神要对自己的儿子做点什么。
有了如此多的先例,大家自然而然达成政治默契,意识到继承人的事情是非常敏感的事情。
但是大明不是啊,大明不是旧王朝,大明皇帝是人皇不是天子,苏咏霖甚至当众表示过他要做终皇帝,终结中国帝制。
怎么,现在却要因为这种事情耍皇帝的小脾气了?
这可有点言行不一致哦!
看着潘勇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田永望顿时感到十分恼火。
“没有法律条文就不能收拾你了?你忘了之前几次大清洗了?主席真要下定决心,你真以为有什么人能逃掉?”
“在此之前,他还是要解决掉继承人的事情。”
潘勇建满脸得意的说道:“如果我暴露了,那么我估计我也很难逃过去,但是我没犯法,我奉公廉洁不贪污不受贿,难道他能流放我到库页岛去建设边疆?
而且就算他要处置我,想方设法对付我,那么他必须要把继承人的事情解决掉,因为群众的好奇心和关注已经被煽动起来了,他们迫切的希望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
“你这是在把主席架在火上烤!”
田永望生气了,一把摔下筷子,揪住了潘勇建的衣领子:“退一万步,主席是我们这群老人的恩人,没有主人,我们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你这样做,良心不会痛吗?”
潘勇建面色不改。
“主席的恩情,我已经通过战功和政绩回报他了,我觉得十多年的血战和努力工作足以回报这份恩情,现在,我更想追求一下我想要的东西,更何况这并不犯法。”
田永望皱紧眉头,松开了潘勇建的衣领子。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你这样想也是不对的。”
“不管对不对,这不犯法,也不犯忌讳。”
潘勇建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子,笑道:“比起这个,我更关注的是田珪子传出来的消息,他可是咱们陛下面前的红人,红了多少年了都,我完全不认为那两篇文章没有深意,但是我想不通,你帮我破一破。”
“破什么?破你的野心?”
田永望白了潘勇建一眼:“不是看在我们多年战友的份上,我早去告发你了!”
“那也是之后的事情,我脑子慢,你脑子灵活,当年打仗的时候就属你小子鬼精的。”
潘勇建推了他一把:“快想想,这里头有什么玄机?你可别告诉我你对这个事情完全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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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零八 除非,这个人是苏咏霖的儿子
潘勇建要这么说,田永望还真的难以反驳。
因为这个事情他的确还挺在意的。
或者说压根儿没有人会不在意。
事关大明国权力继承的事情,那可是翻天覆地的大事,一个不好,这四海疆土亿兆子民的命运可就要彻底被改变了。
“我……”
田永望犹豫片刻,才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我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但是我想的也没有多么透彻,我也不知道这个事情到底是真的偶然还是另有深意。”
“你别管这些,就按照另有深意来想。”
潘勇建忙说道:“我从来不相信田珪子这种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能是什么废话,这家伙惜字如金,完全不是那种喜欢嚼舌根的人,这一次说这个事情,绝对是有意而为!”
“你哪里来的自信我是搞不懂的,不必那么言之凿凿。”
田永望眯起眼睛沉默了一阵子,略做了一番思考。
“这两篇文章,都是开国皇帝的传记,你可以理解为主席是在学习前代开国皇帝的所作所为,想要做点什么大事业,当个千古一帝什么的。”
“这应该不是最重要的,就算不看这两篇文章,他一样是千古一帝。”
“那……杨坚且不论,刘邦可以算是一个平民皇帝,主席也是平民起家造反,并无官面上的身份,所以,这是在学习前辈经验?”
“显然不是啊!那他为什么不去看石勒之流?那可是从奴隶到皇帝,够传奇吧?看什么杨坚?贵族出身的上等人,和咱们有可比性吗?”
“那会是什么呢?”
田永望思来想去,正打算放弃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有点意思的角度。
“我不知道我这样想对不对,但是我觉得如果这是真的,问题还挺大的。”
“你说。”
潘勇建很着急。
田永望点了点头。
“就是……就是刘邦和杨坚,都是屠戮开国功臣数量比较大的皇帝,在历史上也是比较有名气的,跟着这两人的功臣,又那么一部分下场不是太好,所以还挺有名气的。”
“就这?”
“这还不够?”
“咱们陛下三次大清洗,屠戮开国功臣的数量应该比他们两人加起来还要多了吧?”
“你要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那我也想不到有什么可说的了。”
田永望摊开双手道:“除了这些,我也想不到其他了,刘邦和杨坚能被并列拿出来举例,你还要我给你背后的深意,我只能想到这些,似乎也没有其他的了,你自己再想想呗?”
潘勇建皱眉苦思,思来想去,过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陛下该不会是在暗示我们他准备进行第四次大清洗了吧?”
田永望闻言浑身一哆嗦。
“上一次才过去多久,又来?这次又有人犯事了?你知道什么了?”
潘勇建摇头。
“我就知道我自己,其他人我还真不清楚,上次距离这一次还真没多久,就算我身边那些人,我也没听说过谁家贪赃枉法了,都怕着呢。”
“那就不该是大清洗了。”
田永望稍稍心安,旋即一阵恼火,怒道:“差点给你带到沟里去!你刚才说让主席立太子是什么意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啊!主席都说了自己要做终皇帝,你还让他立太子,这是干嘛?”
“很简单啊,我不支持主席做终皇帝啊,我不觉得他做终皇帝有什么好啊!”
潘勇建满脸理所当然:“他不做皇帝了,谁来做皇帝?谁来接着他的位置带着大明继续往前走?除了他,谁还能服众?田珪子?辛弃疾?孔茂捷?林景春?谁?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些人接替他了,说是不当皇帝,其实不还是皇帝,玩以前老掉牙的禅让那一套,结果还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够平稳过渡吗?”
田永望被这过于理所当然的说法给震住了,然后细细一想,觉得这家伙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事实就是大家没有一个人能够在苏咏霖的光环下还有足够的威望接掌他的位置,他这个位置想要坐上去,注定是千难万险,稍微有点不如意,都要被人放大无数倍狠狠批判。
这要是没点心理承受能力,怕是要给人骂死。
谁能受得了?那群人谁能受得了?
他们绑一块搞一个七人决策小组都还需要赵惜蕊对外宣布承认,然后是苏咏霖承认,这才能彻底稳下局面来办事,刚刚决定搞七人决策小组的时候,大家到底有多担心,田永望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他们之所以能平稳运行那么多时日,不还是苏咏霖在背后支持吗?
七个人尚且步履维艰,更何况是一个人。
除非,这个人是苏咏霖的儿子,是苏咏霖的血脉传承人,那么大家看在苏咏霖的面子上,会对他较为温柔,还会给他一些照顾之类的,也会更容易接受他的继承。
换了别人,谁有这个待遇?
所以苏咏霖想要搞禅让根本行不通,大家不会接受的,不然也就不会有家天下了。
而在这种情况下,苏咏霖自己打自己的脸,以皇帝的身份宣布他的儿子是太子,这样虽然脸有点疼,但也是最好的结果。
大不了以后苏泽英不做皇帝,就叫主席,这样也算是全了苏咏霖当终皇帝的承诺了不是?
田永望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倒也不无道理,除了主席的儿子继承,其他人还真不好过这一关。”
“对吧?我是仔细想过的,换做其他人,咱们能服气吗?除了主席的血脉至亲,其他人我是真的接受不了。”
潘勇建笑道:“趁这个机会,趁主席还没有真的准备把皇帝给废掉,咱们最后争取一下,说不定能成,如此一来,咱们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从龙之臣了,是吧?”
“从龙之臣……”
田永望琢磨一番,果然还是有点接受不能。
“主席自己说了自己要做终皇帝,你现在这样搞,我觉得主席不会高兴。”
“那他说自己在读刘邦和杨坚的故事干什么?”
潘勇建又把话题拉回了最开始的地方:“这两个可全都是开国皇帝,还是那种比较有名气的开国皇帝,到了这个份上,我觉得其实他自己也有点家天下的想法了,不然的话这些事情无法解释。”
田永望思来想去,也想不到更加合理的解释。
“主席难道真的想搞家天下?”
“我找不到更加合理的解释了。”
潘勇建低声道:“如果这一次我们揣摩中了他的心思,推一把,你觉得结果会如何?”
“结果?”
田永望想了想苏咏霖一贯的行事风格,想了想苏咏霖之前发起的三次大清洗,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我能想到的果然还是只有大清洗。”
“你就不能发散一下思维吗?”
潘勇建很有些失望的看着田永望:“这就被吓住了?什么都不敢想了?咱们要是摸准了他的心思,咱们可就不用再屈居副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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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零九 是君主之国,还是民主之国?
没有人不愿意做正职而一定要做副职的,潘勇建不想,田永望当然也不想。
但是比起这个,政治上的安全更加重要,家人和后代的安全也更加重要,田永望宁愿做副职,也要安全,也要保住家人和后代。
“话是这么说……”
田永望思来想去,还是无法逾越大清洗的威慑,于是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吧,你有心谋取更高的职位,你可以试试,我觉得我还是按部就班的比较好,我对现状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老田,你不至于吧?”
潘勇建更失望了:“你就真的愿意给后来人踩在地上变成他们的垫脚石?一点想法都没有?咱们可是最早跟着陛下起事的功臣,和他们不一样。”
“我当然不愿意当垫脚石,但是我更加不愿意犯错。”
田永望还是摇头,缓缓道:“乔丰的事情,鲁甸的事情,前车之鉴,后世之师,老潘,我言尽于此,这件事情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今天我们也没有见过面,你好自为之。”
说着,田永望留下了一袋子铜钱当作今天的饭钱,然后站起身子离开了。
看着离开的田永望的背影,潘勇建心中满是不甘,与对田永望的鄙视。
“一不犯法二不犯禁,就算知道了又能拿我怎么样?这种事情都不敢做,难怪咱们江南老人给那些后来者踩在脚底下看不起!”
潘勇建啐了一口,决定从此和田永望绝交,再也不来往了。
就算没有田永望,他也不是没有其他的朋友。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虽然乔丰和鲁甸被打掉了,但是江南老人们抱团取暖的意志只会更加坚决,除非苏咏霖真的愿意把江南老人一网打尽。
如果苏咏霖没这个想法,那就别怪他们不断的奋勇向前,为自己争取利益了。
当然,为自己争取利益的说法不太好听,也难以服众。
苏咏霖如果不在他们的拱火下摘取最甜美的一颗果实享用,其他的果实也不能被他们所分润,否则苏咏霖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上,斩断他们的手。
所以,他们的目标,就是让苏咏霖腐化、变质,成为真正的皇帝,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为此,让他的儿子成为太子、成为继承人,至关重要。
本来,潘勇建的想法是想要从赵作良那边入手,拉拢赵作良作为一号盟友,让这位资历深厚的国丈成为他的重要臂助。
奈何赵作良完全无心于权力,绝对不结交任何朝堂官员和复兴会会员,一副遗世而独立的姿态,搞得他很是郁闷。
他也渐渐发现了,刚过去不久的第三次大清洗的确给朝廷、复兴会带去了巨大的震慑,扫除了刚刚有点气候但是尚未完全成型的裙带网络,以至于老人们联合起来的步伐被硬生生打断了。
这种规模的单打独斗且不说能不能腐化苏咏霖,甚至连安全都不能保障。
潘勇建想要拉拢帮手,非常需要一些帮手,他需要在苏咏霖的眼皮子底下达成政治势力的联合,而这并不容易。
刚才的一次尝试失败了,可他并没有想要退缩的打算,既然已经放出了那些传言,对苏咏霖形成了舆论攻势,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次,他必须要抓住机会。
竭尽全力推动苏咏霖的长子苏泽英成为皇太子,成为苏咏霖的继承人,把苏家皇朝给坐实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而根据这段时间消息传播以来的观察,他发现剩下的江南老人们的团体当中有一部分人对这个问题也比较关注,甚至于一些后来居上的中高级官员以及复兴会的干部也对这个事情比较关注。
他们对于苏咏霖会如何面对继承人的问题而感到好奇,很想要知道苏咏霖会选择谁来成为继承人,而这将直接影响到大明的未来。
是君主之国,还是民主之国?
一时间,朝野上下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了这个事情上。
而苏咏霖散布出去的消息似乎并没有几个人能够参透其中的含义,不知道这是苏咏霖对某些人的最后警告,因此得到田珪子的反馈的时候,苏咏霖很是郁闷。
“让他们多读书多读书,结果到头来还是没人知道我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他们把书读到什么地方去了,马上得来的天下难道也能在马上治理吗?不学无术啊!”
苏咏霖无奈的承认了自己麾下这些人在学术修养方面的不足,于是放弃了使用这种高端暗示的方法,决定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而在苏咏霖决定把话敞开来说之前,一个消息传了出来。
朝廷内部开始有人商讨让苏咏霖的儿子接任他的职位和权力了。
苏隐把这个消息带给苏咏霖的时候,明显发现苏咏霖听到消息之后整个人就变得非常的不正常,是那种明显在压抑怒火一样的不正常。
“消息最开始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吏部。”
“确定吗?”
“十分确定,吏部。”
“具体是谁?”
“目前还不清楚,需要继续调查。”
“好。”
苏咏霖点了点头:“一定要把这个事情调查到底,把幕后主使者给我挖出来。”
“明白。”
苏隐点头,然后快速离去。
不一时,田珪子来了,也带来了苏咏霖已经知道的消息。
他也感觉到了苏咏霖的怒火。
“很显然,您的最后告诫并没有为人所重视,他们或许以为您正在学习如何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开国皇帝,而为此沾沾自喜,自以为主动提出这样的事情能够让您感到高兴。”
“我怎么会高兴呢?”
苏咏霖铁青着脸冷冷道:“我现在是越来越感觉到了,咱们真正的敌人不在地方,不在外国,就在这里,就在这中都,源源不断的有人想要闹出点动静,源源不断的有人想要给旧时代招魂!”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田珪子看着苏咏霖:“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既然他们已经把主意打到了泽英身上,说明他们已经完全不再是我们的同志了,他们想回到过去。”
苏咏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既然那么喜欢回到过去,那就让他们留在过去好了,咱们按兵不动,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想要让泽英做太子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混蛋!全都是蛀虫!”
“引蛇出洞?”
“恩,引蛇出洞,让他们争!让他们吵!我倒要看看,到底还有多少人想给旧王朝招魂!”
苏咏霖捏紧了拳头,心中满是磅礴的怒气。
事实上,就算苏咏霖不想让朝廷内部出现什么争吵,朝廷内部的争吵也已经开始了。
从【苏泽英做太子】的消息传出来开始,就已经在朝堂内部引起了小范围的争论。
而随着时间推移,这种争论的规模和次数越来越大。
最开始的争论其实就发生在吏部,吏部考功司员外郎李乐和验封司员外郎张学名就这一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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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一十 今日能立太子,来日就有大明第二个皇帝
这场辩论相当激烈,主要围绕着立太子的好与坏进行激烈的嘴炮争锋。
李乐认为苏咏霖是整个大明不可或缺的灵魂般的存在,苏咏霖是否健康安泰对于大明的意义实在是太大了,大明承担不了失去苏咏霖的代价。
但是苏咏霖也是肉体凡胎,是人,是人就有生老病死,是人就会有终结的那一日。
这一次苏咏霖生病只是小事,但是谁敢保证下一次不是大事?
这一次他轻松苏醒,那么下一次会是什么模样?
别说没有一睡不醒的可能性,什么可能都有,就算他是最高统治者也是一样的。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给整个大明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大明必须要着手准备相关的应急预案,以及最重要的——苏咏霖的继承人问题。
苏咏霖地位太高,重要性无可比拟,是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取代的,唯有他的血脉传人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民众对失去苏咏霖的痛苦和不安。
只有他的血脉传承人能够符合民众对他的期待,只有他的血脉传承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弥合大明国内各方各派势力的矛盾,维持大明的稳定。
所以,他认为苏咏霖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是很有必要的事情,这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其他人。
他支持苏咏霖册封自己的嫡长子做太子,支持苏咏霖的嫡长子继承他的皇位。
而张学名则持相反的态度,严厉批判了李乐的思想,认为这种思想是要不得的。
苏咏霖已经提出了要终结皇帝制度的想法,他说了他要做终皇帝,终结不正常的皇权的存在。
大明不是君主之国,而是民主之国,大明是全体民众的大明,不是某个人的大明。
大明国不是旧王朝,大明国要做的是引领新时代的到来,这一点,从来就和旧王朝不一样,如果苏咏霖立太子,那么他之前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不久都是假的了吗?
作为大明的领袖,他这样做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脸,他能这样做吗?
不仅他不能这样做,大家也绝对不能推动或者赞成他这样做,这是古今未有之盛世,也是古今未有之大变革,怎么能够就此结束?
“现在不是考虑变革不变革的时候,而是大明朝需要稳定,稳定你懂吗?大明朝如此广阔的国土和那么多的国民,需要的是稳定!”
李乐皱着眉头强烈输出自己的看法:“只有稳定才能让大明持续发展,只有稳定才能让民众过上安稳的生活,吾等必须要创造出适合民众生活的稳定的环境!这是最重要的!”
“稳定很重要,但是没有革命,就没有稳定!”
张学名坚持自己的看法,怒道:“没有革命,稳定就会变成腐朽,就会变成一潭死水!主席说过,若要保证水流清澈可以引用,非要活水不可,死水是没有希望的!所以,坚决不能有立太子这回事!”
“那你倒是告诉我该怎么解决这一次的问题?”
李乐怒道:“这一次主席是小病,小打小闹一次,临时出来一个七人决策小组来处理问题,但是他们能够长久存在吗?他们能代替主席吗?他们七个绑在一起都不行!
我们现在必须要考虑的问题是一旦主席不能处理政务了,我们该如何稳定大明的局面!我们该如何保证这份好不容易开创的事业得到稳固!为全体民众负责!这个时候,立太子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那大明到底是革命的民主之国还是倒退回旧王朝的路子上去了?”
张学名指着李乐怒道:“李乐同志,我喊你一声同志,是认为你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你该知道同志这两个字对于我们来说有多重要!”
“这的确很重要不假,但是有比这个更重要的!”
李乐怒道:“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大明国,这份远超汉唐的伟大基业,才是我们最重要的珍宝,我们必须要保护好这份珍宝!”
“那也不用回到老路子上去!”
张学名强烈不满道:“一旦开了一个太子的口子,开了一个旧王朝的口子,很快,什么东西都会出现了!那些被我们批判的糟粕很快就会回来!你到底是有多想把上等人老爷们给请回来?嗯?”
“张学名同志,你不要说的太过分。”
李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怒道:“什么叫希望上等人老爷回来?只不过是立一个太子,让主席有个好的继承人,有一个大家都能认可的继承人,这非常重要!
这不是我的私心!是一片公心!再说了那些上等人早就被我们消灭干净了!咱们灭杀地主士绅,剿灭豪强叛逆,辛辛苦苦作战十多年,不就是为了消灭他们吗?”
“你还喊主席叫主席,那为什么要主席立太子?你到底把主席看作什么人?皇帝,还是主席?”
张学名冷笑道:“今日能立太子,来日就有大明第二个皇帝,有第二个皇帝,就有第三个第四个,很快,上行下效,有了皇帝,就有权贵官僚,有了权贵官僚,就有地主豪强!
上等人老爷们就回来了,上等人老爷们回来了,牛马也就回来了,咱们过去的那些苦日子,那些吃不饱穿不暖随随便便就要被饿死的苦日子,又要有人去过了,这是你期待的?”
“放屁!”
李乐铁青着脸一步上前揪住了张学名的衣领子,瞪着他怒道:“张学名,你不要太过分,我告诉你,这是大家所期待的事情,而不是我一个人,你不要随便往我脑袋上扣罪名,否则我饶不了你!”
张学名冷笑着拨开了李乐的手,毫不退缩的冷冷盯着他。
“这就开始推卸责任了?这就不敢承担骂名了?大家,大家是谁?谁是大家?我?你?还是在场的其他人?”
张学名环顾四周旁观他们争论吵架的人,冷笑道:“谁是那个支持主席立太子的大家?站出来!让我看看谁是大家!谁想让上等人老爷回来?站出来!我看看!”
没人站出来。
谁会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想让上等人老爷回来?
这不是自己往绝路上跑吗?
于是张学名哈哈一笑。
“很显然,没有所谓的大家,这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
李乐的脸气得都快黑了。
“张学名!你!”
“够了!”
站出来阻止这场冲突进一步发酵的不是别人,正是潘勇建。
他是分管考功司的吏部右侍郎,是李乐的上司,眼看着两人的争论以张学名取得了完全的胜利,他心里很是不满,直接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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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一十一 我们可以提前庆祝了
潘勇建对张学名的争论非常不满意,很想大声的斥责他,但是眼下这个时候,还不是他站出来公开表达政治立场的时机。
作为一个高级官员,他的表态会很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局面的走向,并且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所以他决定暂且忍耐,以观后效,摸清楚苏咏霖的所思所想。
于是他站出来之后,先是假模假样的批评了李乐。
“对同僚动手,这是一个大明官员该做的事情吗?一点都不知道分寸!”
李乐不敢争辩,悻悻退下。
然后潘勇建转身子,面对着张学名。
“张员外郎,你也是,不要动不动就对同僚说这样伤人心的话,大家都是在一起做事的,你这样咄咄逼人,不是好事,我虽然不是你的直属上级,但是作为资历更加深厚的前辈,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张学名无意和潘勇建争辩,遂不再说什么,告辞离开去办自己的事情了。
尽管这场争论被潘勇建及时打断,潘勇建也不急着公开表达自己的政治态度,但是这场争论的余波非常之大,遂引起更大规模的议论。
不过在苏咏霖让田珪子传出自己读史书的消息之前,这场大范围的议论并没有激化成争论的趋势。
张学名和李乐之间的争论更多是作为一种谈资,立太子这种事情在大明朝太过于敏感,乃至于超越了封建王朝的国本之争属性。
而且由于苏咏霖曾明确表态自己要做终皇帝,所以李乐的这种看法在相当程度上是被人批判的,那段时间李乐也有点过街老鼠的感觉。
然而因为苏咏霖高估了麾下官员的文化素质,误以为他们具备传统科举士人和传统官僚那种文化素养,于是在他传达出了容易让人误解的信号之后,李乐雄起了。
作为潘勇建专属传声筒的他,完全误解了苏咏霖的用意,误认为苏咏霖传达这个信号是对他的肯定,狂喜之下,立刻找到了张学名,对着他一顿骑脸输出。
“你懂这个意思吗?你明白咱们的皇帝陛下在皇宫里养病的时候还在不断看史书的用意吗?你知道咱们大明皇帝陛下为什么要在养兵的时候还要看两个高祖纪吗?你懂吗?”
张学名也听说了苏咏霖传出来的信号,正在紧锁眉头思考未来,心思紊乱,骤然一听李乐的嘲讽,怒从心中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李乐就是一顿痛斥。
“李乐同志,你不要这样嚣张!我再一次警告你!主席在中央会议上明确说过,他要做终皇帝,他不会立太子!你再这样乱说,我就要去复兴会监察部投诉你!”
李乐冷笑。
“你去就是了,一句话而已,你太当真那就是你的问题了!现在不就是转变观念的时候吗?很明显!陛下也看出来了,他需要太子,大明需要稳定!”
“人无信不立!中央会议上的政治承诺,怎么可能当作儿戏?那不是朝令夕改吗?!”
张学名怒道:“我绝不相信这种毫无缘由的猜测,看几本书读几篇文章就能被你理解到这个地步?我绝不接受这种误判!”
“误判?你说这是误判?”
李乐大笑道:“田左都御史什么时候那么大嘴巴过,把宫里的事情对外说?他素来谨言慎行,这一次居然如此高调,难道不是有人授意他才会这样做的吗?你说,谁会授意到这个地步?”
张学名抿着嘴唇,内心怒火难以遏制,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没有主席的明确命令,这就当不得数!”
“所以陛下才要试探朝廷的风向不是吗?”
李乐伸手指着皇宫方向:“朝廷的风向,决定了立太子的事情是早一点成真还是晚一点成真,我觉得,我们可以提前庆祝了,我们可以准备着迎接大明帝国的第一位皇太子殿下了!”
李乐的嚣张和张学名的无言以对让当时目睹这件事情全过程的吏部官员们心有戚戚。
早些时候,他们也不相信苏咏霖会想要立太子,因为这是他自己说的。
当初大家都希望他立太子的时候,是他强硬的拒绝了,说要彻底改造大明,让旧时代的规矩见鬼去,对于皇权完全不屑一顾的样子。
那现在他又要走回头路,这不就等于他去见了鬼一面吗?
见了鬼,所以就要走回头路了?
这未免也太讽刺了吧?
感觉都能编一出大明朝的政治笑话了。
大家心中有不一样的猜测,争论也由此而起。
有人觉得这纯粹是乱讲,看几篇文章就能算是立太子的信号了?
苏咏霖向来为人坦诚,有什么话想说从来不藏着掖着,都和大家讲的明明白白,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大家。
所以这纯粹是不可能的,大家不要乱想。
还有人说这就是苏咏霖放出的信号,他生病之后顿感国家局势不妙,所以决定立太子来稳定局势,以备不时之需。
之所以现在这样搞,也正是在试探大家的看法,如果大家的反应不激烈,那这个事情搞不好就这样定了。
大明会有皇太子,也会有第二位皇帝,大明国也会变成帝国,从此以后,一切都会和之前不一样。
但是大明会更加稳定。
也有人认为这是大家的另外一种误判,苏咏霖还有其他的意思,和立太子没有关系,苏咏霖可能是要传达某种不同的看法。
不然干嘛只看刘邦和杨坚的故事而不去看李渊和李世民的故事呢?
但究竟是什么看法,他们讲不出来,所以这种看法的人比较少,也不怎么受到主流关注。
主流已经成为两种看法的对撞。
即立太子和不立太子这两种看法,由此衍生出两种不同看法的支持人群,并且引发新一轮议论乃至于争论。
争论首先从吏部开始爆发,持两种看法的人争论不休。
很快,其他办事部门,尚书台,司法三司,乃至于枢密院和参谋总部都有人开始议论这些事情,大部分部门都出现了两种不同看法的支持者。
就连都察院都出现了两种不同看法的支持者。
而总体来看,吏部、民政部、学部、复兴会宣传部这四个部门中立太子的支持者人数较多,工部、农部和大理寺这三个部门对于这件事情的议论更加平和,基本上不持什么看法。
剩下各大部门中,不立太子的支持者占据绝对多数。
都察院右都御史、复兴会监察部主任孔茂捷在听闻田珪子带来的消息和朝廷重的大争论的时候,直接懵了。
他犹豫、自我纠结了两天两夜之后,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情绪,在第三天的时候亲自前去求见苏咏霖。
苏咏霖得知孔茂捷要来见自己的时候,允许了,并且特意在自己的书房内见他。
孔茂捷抵达书房的时候,面无表情,看到苏咏霖笑眯眯的看着他的时候,也没有动容,不出声,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被他看得有些意外,遂无奈道:“你还要看我看多久?有什么话想说,那就说呗。”
“您的身体好像已经完全康复了,是吧?”
“恩,已经完全康复了,但是遵医嘱,还是多休息几日比较好。”
苏咏霖点头道:“惜蕊也希望我多休息几日,我自己也觉得这样比较好,更何况朝政你们七个处置的还算不错,我没什么担心的地方,就想看看你们还能坚持到什么地步。”
孔茂捷向前一步。
“朝中的争论您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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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一十二 我觉得我为人还是挺随和的
苏咏霖清楚孔茂捷说的是什么,所以他直接点头。
“如果你所说的是朝中关于我立不立太子的争论的话,是的,我知道。”
“您知道。”
孔茂捷深吸一口气,又走近了一步,问道:“那么您还记不记得十一年前,您正式登基称帝的当天晚上,您对我还有当初中都复兴会的一百零八个人的面所说的话?”
“我当然记得。”
苏咏霖点了点头,笑道:“我说过,我当皇帝是权宜之计,我并不是为了做皇帝而做皇帝,是为了整合当时错综复杂的政治环境而做了皇帝,等到一切都进入正轨的时候,我将退位。”
“那您还记得您对我说的话吗?”
“当然记得。”
苏咏霖指着孔茂捷:“你是当时唯一一个敢于站出来质问我是不是真的有决心的人,为了向你表示我有决心,我还决定让你来做为我脱掉皇帝服饰并且付之一炬的执行人。
除了你之外,还有周翀,他是见证人,他负责见证这一切,见证你为我脱下皇帝服饰,并且把皇帝服饰付之一炬,以确认大明已经完全成为了民主之国,而非帝国。”
孔茂捷点了点头。
“既然您都记得那么清楚,那么时至今日,您是否还愿意遵守您的诺言呢?”
“那是自然的,我从没有忘记过我的诺言,我从未忘记过我想要做的一切。”
苏咏霖点头道:“让我感到喜悦的是,你和周翀都没有忘记当天发生的事情,你们和我一样,都还在坚持,都还在信奉着我们的理想。
但是让我感到忧伤的是,当年的一百零八个人里头,已经有五十七个人掉队了,十余年间,就已经有一半人掉队了,我都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够坚持到底。
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是这才立国十余年,一半人掉队了,还是亲眼目睹我的决心的人掉队了,要说我不担忧,那是不可能的。”
“在担忧这个问题之前,我觉得最有必要担忧的是另一个问题。”
孔茂捷再次向前迈进一步,盯着苏咏霖,开口道:“作为我们所有人的领袖和支柱,您本人才是最重要的,您到底还能不能坚持下去?您是不是想要走回头路了?”
问出这个问题,的确让孔茂捷耗尽了全部的勇气。
看着他颤动的表情,苏咏霖便知道在自己面前问出这种问题,对他而言到底有多难。
他没在得知田珪子放出的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来询问这个消息,说不定也有这层原因在里头。
他需要时间做出判断,并且积蓄勇气,以便于在这个关键时候把自己的勇气一股脑的全部放出,问出至关重要的问题。
其实搞清楚目前朝廷局势之后,苏咏霖就在等孔茂捷,等待他过来质问自己。
当然,他也希望周翀能过来质问他,最好在他面前发个火,这才符合他内心的期待。
现在孔茂捷能来,已经让他挺高兴了。
能够在执政十余年之后威望如日中天不可动摇的自己面前,朝着大明国最根本的政治制度的问题发难,足以证明他的信仰和勇气。
如果苏咏霖真的有那样的想法的话,孔茂捷这么做不仅政治前途归零,还会有生命危险,会遭遇到意想不到的迫害。
但是孔茂捷经过权衡犹豫之后,还是来了,还是面对面的和苏咏霖对峙发问,这让苏咏霖非常高兴。
孔茂捷还是当年的孔茂捷,没有变过。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站起身子走到了孔茂捷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
“???”
孔茂捷顿时满脸问号,不明所以。
“抱歉了茂捷,我本来没打算这样做的,只是事到临头,忽然有了类似的想法,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还能坚持我们的理想,又有多少人只是表面功夫,根本不在意革命与否。”
苏咏霖笑着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孔茂捷。
孔茂捷听后,心情十分复杂,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所以说,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只是您的策略?”
“不能这么说,我这也是见招拆招,最开始这个事情可不是我弄出来的,而是有人先要来用这个事情当作策略来对付我,我才将计就计。”
苏咏霖苦笑道:“不过归根结底,这也不能完全说和我无关,我本来打算用刘邦和杨坚的故事告诉那些希望我真的做皇帝的人,让他们知道我做了真皇帝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干掉他们。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咱们的大革命基本上把过去的士绅阶层一网打尽,新上来的这些官员们在行政本领上可圈可点,但是文化素养严重不足,以至于他们根本不能理解我的用意。”
“这……原来是这个原因?所以这件事情才走到如此奇怪的方向上来?”
孔茂捷的脸上有点绷不住了。
“对,这也是我事前没有想到的,我没想到他们不读书,不学无术,以至于事情居然能够走到这个方向上来。”
苏咏霖摇了摇头,笑道:“但是该说不说,这个事情虽然有些奇怪的走向,但是最终的指向,却正好是我所想要的,眼下这场大辩论外人不知真假,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很好的分辨同志与否的机会。”
孔茂捷愣了片刻,然后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强撑着身体走到了一旁的椅子边上,一下子瘫坐在上头。
冷汗顿时浸湿了后背,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就像是刚刚激烈运动完一样,不停的喘息。
“面对我的时候有那么紧张吗?”
苏咏霖哭笑不得的向孔茂捷递上了一块毛巾,孔茂捷接过,擦了擦自己的额头。
“过去还没有,但是近几年,我明显感觉到了您的气场越来越强,越来越让我不敢直视,就刚才这一会儿,您要是冲我发火,我估计得当场吓死在这里。”
“不至于吧?”
苏咏霖无奈笑道:“我觉得我为人还是挺随和的,一点也不凶啊,基本上也没怎么发过火,怎么就让你吓到这个地步?”
孔茂捷顿时无语。
为人随和,一点也不凶——指发动三次大清洗,总共处决、惩治违法犯罪的阶级敌人超过十万人,流放阶级敌人的亲眷家属超过五十万人,俘获战败敌人总量过百万、使之成为大明建设大潮一块砖。
为人随和、一点也不凶——指建国十一年来使国家领土增加七倍有余,灭大国、小国、敌对部落数十,将明国影响力恢复到超越前唐天可汗时期,声威赫赫宛若天上人。
孔茂捷顿时感觉苏咏霖真的很谦逊,谦逊到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其他人眼中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过去他们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习惯,因为骄傲使人堕落,但是现在他们觉得苏咏霖多少应该具备一点自我认知,好让他清楚自己到底到了什么样的地位上。
别老是这样凡尔赛,很难受的,真的。
“主席,我觉得以后这样的话您还是少说几句比较好。”
孔茂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脸郁闷。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苏咏霖很好奇。
孔茂捷差点被苏咏霖的反问给噎死。
无奈之下,他只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总而言之,这就是您的一次策划,您本人完全没有想过要立太子,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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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外婆居然扛过来了,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嘿嘿嘿,吉人自有天相,太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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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一十三 无欲则刚
这个问题在苏咏霖听来听没有必要的。
但是归根结底,这也是自己的问题,也该有个明确的回复。
他需要一群相信自己的人,而信任,不是一朝一日培养起来的。
“那是当然,我怎么可能背叛我自己的事业。”
苏咏霖摇头道:“我一早就宣布了我要用中央会议制度取代皇权的,这一次你们搞出来的七人决策小组也给我提供了一些灵感,我觉得你们搞得很有趣,很有意义,可以参考。”
“七人决策小组?”
孔茂捷很好奇。
于是苏咏霖把对田珪子说过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
孔茂捷顿感惊讶。
“您原来已经考虑到了这个地步吗?”
苏咏霖点头。
“嗯,我刚刚还在考虑,等之后时机成熟,这套制度开始运行之后,我就把决策权交给决策小组,我也加入进来,但是我掌握否决权,你们决策的没有问题,我就不说话,要是我觉得你们搞得有问题,我再来否决。”
“这样的话……”
“我不可能永远掌舵大明国的,就算我真的做了皇帝,我也会死,大明国的未来依然不是我能决定的。”
苏咏霖缓缓说道:“所以,我就想着应该提前锻炼一下决策小组的能力,我把决策权让出来,交给你们,你们尽力施为,我只管保证大明国的总体方向不会歪,具体的决策,我就不参与了。”
孔茂捷认真的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苏咏霖说的倒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就算到时候苏咏霖真的交出了决策权,不参与决策的过程,但是只要否决权在他手里,只要他掌握了一票否决权,那么他一样能够主导大明国的走势,只是作用不再那么纯粹。
但是大明国依然不会走歪,依然不会堕落,他是大明最后的安全阀门。
而且这样一来,就等于说苏咏霖并未脱离国家治理,并未退居二线,他依然是无可置疑的国家领导人,这套制度如果真的可以运转下去的话,孔茂捷觉得是很有搞头的。
“也就是说,这一套制度等于是集体决策,但是一票否定,是吗?”
苏咏霖点头认可。
“对,这既是缓冲机制,也是纠错机制,缓冲的话,主要还是考虑到你们都没有真正承担过那么沉重的责任,所以要给你们一些适应时间,让你们能够完全适应这种日常。
纠错的话,就是我们必须要考虑到集体决策也是会犯错误的,不管参与到集体决策的人有多么丰富的经验和聪慧的脑袋,都有可能犯错,而那个掌握否决权的人必须要考虑到大家都犯错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
孔茂捷点了点头,完全理解了苏咏霖对这套制度的设计。
顺着苏咏霖的思路继续下去,他认真思虑了一阵子,感觉就目前来看,这套制度要是运行起来,的确很有前景。
比起单纯的立一个太子做国本来看,这套制度明显更有新意,立太子做国本就等于是绕路回到封建时代了,那肯定不行。
集体领导的话,颇有地方上搞集体经济的架势,更有新时代的寓意。
而且这个制度要是运转的良好,也可以多方面兼顾多数人的利益,充分考虑到一切可能性,具备自我纠错的强大能力。
不过对于那个掌握最终否决权的人,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存在,这个人用得好,这个制度可能就运转的好,这个人要是出了什么问题的话……
问题可就很大了。
仓促之间,孔茂捷也想不出什么针对这个制度的改进方法,便决定照着这个路子先走一段,等走一段真正了解之后,再来商讨改进措施。
于是他再看向苏咏霖的时候,就真切的感受到了他面前的这个男人的可贵与伟大。
他真切地为这个国家着想,为大多数人着想,甚至于为此愿意让出权力,不要个人和家族的尊荣,完全跳出了历史的局限性。
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说,是没有谁可以打败他的,因为他连权力都能让出去,是真真正正做到了没有私心这件事情的人。
所谓无欲则刚,面对一个能够克制欲望的人,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打败他呢?
反正孔茂捷是想不出来了。
事已至此,孔茂捷也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他之前所担心的一切都被证明是不存在的,苏咏霖还是那个苏咏霖,没有变过的苏咏霖。
“此事,是属下鲁莽了,未曾理解主席的用意,冒犯了主席,还请主席不要怪罪。”
“我怎么会怪罪一个纯粹的革命者呢?”
苏咏霖微笑着抚慰了孔茂捷,使他感到无比的宽心。
两人谈到了差不多要结束的时候,周翀来了,一来,就看到苏咏霖和孔茂捷笑眯眯的盯着他看,顿时就给他看懵了。
苏咏霖和孔茂捷花费了很多功夫才给他讲明白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刚才孔茂捷的经历在内,给周翀听的有点郁闷。
“感情我白纠结那么久了?”
和孔茂捷一样,为了在苏咏霖面前有说话的勇气,周翀给自己做了好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有生命危险。
但结果却大大的出乎意料。
“你算什么?我都快和主席面对面对峙了你知道吗?刚才我被吓得有多惨你知道吗?”
孔茂捷很是不屑的看着周翀,显然对他十分不满意。
但是不管怎么说,苏咏霖最关注的两个人还是挺住了,站在了正确的地方,并且表现出了维护革命成果的勇气。
苏咏霖很高兴。
话虽如此,但是敌人的存在也是显而易见的。
“原来这个事情还真是有人刻意引导啊……”
周翀了解此事内幕之后,和孔茂捷一样陷入了沉思之中。
“现在想想倒也觉得正常,主席从昏睡到醒来,前后七个时辰而已,就能让人开始担心主席不能理政而要准备继承人了?”
孔茂捷很是不爽地说道:“保不齐又是某些贼心不死之人准备趁此机会做点什么大动作!比如那帮子所为的江南老人!”
当初乔丰和鲁甸事件爆发之后,孔茂捷才知道自己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的事情,于是一种巨大的耻辱感袭上心头,差点没给他气死。
自此他就对所谓的【江南老人】没什么好感。
周翀和孔茂捷都算是后起之秀中的代表性人物,两人都不是跟随苏咏霖起兵作战的江南旧部,但是都在现今朝堂和复兴会组织中占据高位,掌握了很大的权力。
乔丰和鲁甸为代表的江南老人势力抬头并且开始追求权力之后,这两人也是首当其冲,被自动的成为他们的打击目标,以至于孔茂捷那个【中都鬼见愁】的名号一度成为了笑话。
一千五百一十四 苏咏霖颇为顾虑
第三次大清洗行动中,孔茂捷和周翀都等于是被苏咏霖雷霆果断的行动给救了的。
若没有苏咏霖雷霆果断的行动,这两人还不知道会被乔丰和鲁甸等人玩弄到什么程度。
也因此,事后,孔茂捷和周翀加强了斗争意识,开始对身边、部下那些出身苏咏霖江南旧部的人提高警惕,甚至是敌意。
不过因为苏咏霖果断的行动,使得江南老人集团在第三次大清洗中损失惨重,一大批人因为犯罪而被清洗掉,剩下来的都属于手脚干净的,所以一直以来也没什么问题发生。
本来孔茂捷和周翀都觉得这个事情应该告一段落了,结果却发现事与愿违,这个事情貌似还没有走向完结。
根据苏隐的暗中调查,得知这一次立太子的闹剧最早来自于吏部发生的一次争论,两个吏部官员之间的一场争论引起了广泛关注,由此引发了更加广泛的讨论。
支持立太子的和反对立太子的成为两个集团,互相阐述他们的不同思想,隐隐有对立的趋势。
苏隐进一步调查,最后得知最开始公开表态支持立太子的官员李乐和他的上司、吏部右侍郎潘勇建来往较多,甚至于潘勇建还单独请他吃过饭,对他相当欣赏。
两人的第一波争论之后,潘勇建曾经站出来制止两人的争论向争斗的方向发展。
但是据当时目睹此事的人说,潘勇建没有谈及任何立太子与否的事情,只是以暧昧的说辞让两人不要动粗。
而完全没有出乎苏咏霖意料的是,潘勇建的身份就是苏咏霖的江南旧部,最早跟着他北上山东作战的老人,曾经制盐工场的工人。
而根据苏隐进一步的深挖,苏咏霖很快便得知潘勇建并没有他表面看上去那么平和。
曾有人听到潘勇建表达过对于现状的不满意,并且曾流露出对复兴会组织部侵夺吏部职权的不满,还曾有人听到过潘勇建私下里调侃当时还是组织部代理部长的周翀与吏部尚书狄辽。
潘勇建认为狄辽是组织部的仆人,连带着整个吏部都成了给组织部打下手的小厮,还说吏部干脆改组成为组织部的档案资料室算了。
其实平心而论,苏咏霖并没有觉得潘勇建所说的不是实情。
随着朝中复兴会员的数量增大,复兴会的规模和权势也不可避免的膨胀起来,且在相当一部分程度上影响甚至可以说是侵夺了原有朝廷部门的职责和权限。
就拿组织部和吏部来说,原本的设计是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组织部管复兴会,吏部管朝廷官职,泾渭分明。
但是实际运行起来,因为吏部的很多官员本身也是复兴会员,也要受到组织部的管理,所以在新人提拔和新官选任的问题上,不可避免的受到了组织部的影响。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组织部对吏部的这种影响力越来越大。
第二次大清洗到第三次大清洗期间,由于当时的实际需求,组织部和吏部召开过多次联席会议来安排被拿下的官员和复兴会员的职位补充。
因为当时的形势非常严峻,被拿下的官员和复兴会员数量很大,需要补充的数量也很大,所以这样的会议召开过很多次,以至于本来的权宜之计在后面的运行过程中成为了惯例。
到如今,吏部还真的有种橡皮图章的感觉,往往是联席会议作出决断,然后两方面回去各自登记造册。
而在联席会议上,组织部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周翀公平公正的名声太大,大家都信服,吏部几乎没什么话语权,乃至于朝廷官职方面也是联席会议说了算。
吏部方面不是没有过反对。
潘勇建说狄辽是组织部的仆人这种事情绝对是在污蔑狄辽,狄辽好歹是一部之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自己的职权被其他部门侵夺呢?
他多次提出过反对意见,向周翀提出过抗议,甚至当面争取,也向苏咏霖反映过这个事情。
不过在苏咏霖看来,这件事情未必不是他所希望的事情。
复兴会刚一成立,苏咏霖就想过用组织部来取代吏部,不过当时旧势力依然有一定的规模,所以苏咏霖保留了吏部。
在当时,组织部是自己人,吏部是为了拉拢迷惑旧官僚士绅们的势力而保留的,苏咏霖的计划就是用组织部续续图之,逐渐把控吏部实权。
经过第二次和第三次两轮大清洗之后,旧势力已经被铲除殆尽,内部敌人也被铲除了一部分,在苏咏霖看来,这正好是进行一系列政治改革的机会,所以提前给狄辽放了风。
狄辽表示会服从集体的利益,但是希望苏咏霖顾及一下吏部官员的心情,不要让他回去之后无法向同僚和部下交代。
于是苏咏霖为了兼顾吏部官员的心情和利益,也许诺虽然吏部最终会合并到组织部当中,但是扩大之后的组织部还是会保留吏部原有的职能,他们做的事情内容不会改变,只是要改换一个名义。
简而言之,吏部官员不需要担心被“毕业”。
狄辽这才偃旗息鼓,没有继续和周翀顶牛。
虽然说是革命战友,但是涉及到政治利益的时候,他们并没有那么洒脱,他们会关注家国命运,但是同样不会无视自己的利益。
苏咏霖虽然有着无上的威望,但是在涉及到政治利益的改革中,也会面临一定的阻力。
这让苏咏霖颇为顾虑。
连他都会遇到这样的阻力,那么他之后,改革者所会遇到的阻力只会更多,老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还真不假。
每个制度一旦运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必然会产生一个依附于此的利益集团,解释若想要对这个制度下手改革,必然会遭到这个集团的抵制。
所以改革才会那么的难啊。
正好现在周翀就在场,苏咏霖便向他提起了这个事情。
“最早同时设立吏部和组织部,本身也是权宜之计,现在该扫清的阻碍都已经扫的差不多了,所以在我看来,就已经是我们开始一系列政治改革的时候了。
我想着,直接把组织部和吏部合并起来,都是管理人员升迁的事情,就不要分出来两个部门,以免事到临头互相扯皮推诿,权责不清晰,狄辽是个好同志,他为什么一直反对这个情况?
他和我说过,就是避免万一出事,权责不清晰的情况下,你们组织部直接把问题甩给吏部,到时候明明不是吏部的错误,结果却要吏部来承担,这会让吏部对你们组织部非常不满。”
周翀的确因为这个事情受到狄辽的多次交涉,他也有意识的约束组织部的行事,但是在联席会议上,这种事情其实比较难以避免,硬是要避免的话,办事效率又会大大降低。
所以周翀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能这样做的话我当然没有意见,眼下我也觉得时机成熟了,组织部已经有足够的经验和规模能够挑大梁,把吏部人员全部编入组织部,也好过让吏部成天埋怨组织部侵夺他们的职权,只不过狄辽那边……”
“狄辽很理解我的这一决定,决定配合朝廷的改革,这是复兴会走向新台阶的重要一步,掌控了整个朝廷的人事权之后,要是还有什么反动势力想要卷土重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是话也不好说,组织部那么大的职权,你们就必须要把好政治关卡,不能随随便便什么人都放进去,各项审核一定要做好,之前我们商量的审核条款,一样都不能少,全部都要贯彻落实。”
一千五百一十五 诸位,可有愿意与我同行的?
有了苏咏霖的调和与保证,周翀便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回去之后会做好一系列的先期工作。
吏部整体并入组织部、不裁撤什么官员是进行这项改革的前提条件,周翀必须要做出一系列的应对措施,不仅要让吏部没话说,组织部内部也不能有什么抗议的声音。
总而言之,他需要兼顾方方面面的利益,防止阻力过大影响到改革本身,想要做好这件事情并不容易。
当然,这也是后话,是当下问题的深层次原因,解决这件事情光解决深层次问题还不行,也要在表面上正大光明的把迫在眉睫的立太子之争给解决掉。
从吏部开始蔓延的对苏咏霖立太子一事表达支持的群体为数不少,目前来看还是一群中低级官员,中上层官员还没有几个公开表态支持的,似乎都在顾虑着什么。
胆子大一点的,如孔茂捷和周翀,也没有公开做出什么表态,显然中高级官员对这种事情怀有更多的想法,也更加不容易做出什么表态。
在这样的情况下,苏咏霖并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得知自己的这些官员们到底怀揣着什么样的想法,但是他觉得会露出马脚的人始终是忍耐不住自己的欲望的。
比如潘勇建,虽然看上去从未表露过自己的公开态度,但是稍微一调查,就能查出一堆黑历史,很容易就能让苏咏霖锁定目标。
之所以没有现在出手,只是苏咏霖还想等等看眼下究竟还有多少人怀揣着对未来的惶恐不安,以及这种惶恐不安到底能多大程度上影响理念。
顺便也能让他发现一批隐藏在人民内部的敌人,好把他们的一切都给调查清楚,把他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们无处躲藏。
孔茂捷和周翀秘密离开之后,并未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而在此之后,七人决策小组中的其余四人也怀揣着各种各样的想法秘密前来拜见苏咏霖。
他们当中态度最温和的是苏咏霖的内阁首辅陈到。
他十分温和的劝诫苏咏霖不要立太子,否则会在整个复兴会群体当中引起巨大的思想混乱,会让明国好不容易营造的局面毁于一旦。
他从苏咏霖和大明国的切身利益出发,劝说苏咏霖不要听信某些人的说法,觉得立太子就能怎么样,事实上立太子也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们当中态度最不温和的是辛弃疾。
苏咏霖本以为辛弃疾身居高位那么多年,从十八岁的热血少年到三十而立的中年男人,怎么着也该更加沉稳了。
结果显示,辛弃疾并未忘记十八岁那年的热血。
“当年我曾对您说过要去投宋的事情,这是后来您用来打趣我的惯用手法,也是我深深感到羞耻的事情,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这件事情,但是我并没有。
这几日我辗转反侧,晚上睡不着觉,然后就坐起身子来思考,如果说您因为这一次的生病而决定立太子来稳定人心的话,那么我会感觉这十几年的奋斗白费了,还不如去投宋,反正结果都一样。”
辛弃疾十分气愤的面对苏咏霖,勇气十足。
这让苏咏霖倍感欣慰。
这至少证明自己一手提拔起来并且一直团结在身边的核心力量并未变质,这七个人的确有值得自己托付大事的操守的存在。
历经风风雨雨,还能在自己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表明自己的态度,这实在是一件让人感到愉快的事情。
这七个人的表态,让苏咏霖一扫因为潘勇建的堕落而感到忧郁的情绪。
怎么说呢?
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同时存在于一枚硬币身上,至于到底是正面还是反面,在它落地之前,没人知道。
苏咏霖也不知道。
随着时间推移,关于立太子还是不立太子的争论在朝中越发的激烈,很多人都没有继续闭口不言,而是正大光明的站出来表达自己的看法。
让苏咏霖欣慰的是,绝大部分人都认为立太子是不对的,有违苏咏霖自己作出的政治承诺。
在大家都希望他立太子的时候,他表态自己不立太子,要做终皇帝,把调子起的那么高,要做一个另类的千古一帝,那么现在又要食言而肥,这是千古一帝的作风吗?
没人愿意接受这种结局。
剩下来的少数人无非是觉得他们摸准了苏咏霖的私心,觉得苏咏霖私欲膨胀无法遏制,所以特地试探一下大家。
他们觉得这是好机会不能放过,一旦放过了,下一次苏咏霖鼓起勇气想要变质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他们想要改变自己的劣势处境的机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了。
所以机会不能放过。
苏咏霖那边越是不发声,越是继续用病休的理由待在皇宫里不出来处理政务,这帮人就越是认为苏咏霖应该怀揣着莫大的私欲在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因为如果苏咏霖不高兴,是会立刻发动大清洗的。
所以说哪里来的偏见呢?
苏咏霖明明是个性格温和而又讲究团结友爱的人,从来不会欺凌比他弱小的人。
大清洗是最后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难道有人会为了大清洗而去大清洗吗?
只能说有些人太过于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了,而这注定会让他们失去一切。
面对着诡异的局势,潘勇建是彻底的坐不住了。
他左思右想,觉得在朝廷局势如此尖锐的时刻,已经容不得他这样的人继续躲在后面一言不发了。
小弟们可以冲锋陷阵,但是他们需要引导,需要一个领导人告诉他们该往什么地方冲锋陷阵,必要的时候,领导也要站出来鼓舞人心。
否则小弟肯定会跑。
深谙这一点道理的潘勇建决定动起来,将之前这段时间自己联系到的“同志们”都给喊上,大家一起上表给苏咏霖,表态绝对支持他立太子。
事情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刻,胆小鬼一旦后退,一切前期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富贵险中求,大家想要泼天的富贵,就要从冒险中追求,敢不敢?
而他所谓的“同志们”在听到这个建议的时候,都一起犯了难。
除了吏部考功司员外郎李乐已经跳出来了之外,宣传部副主任周维、军务部纪律司副主事闵锐、庶务部民政司副主事毛向文、宣徽院副使杨光、尚书左司郎中裴康、吏部稽勋司郎中金宇等人都不太愿意跟着他一起跳出去。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顾虑。
主要经过第三次大清洗之后,不少人实在是被苏咏霖的雷霆果断给吓到了,他们确定苏咏霖不会对他们网开一面,所以也不太敢冒头挑事。
所以尽管潘勇建利用自己江南老人的身份接触了不少同僚,但是大部分人态度坚决,不参合,少部分人态度暧昧,有所摇摆。
真正向他伸出援手的江南老人居然只有周维一个人。
不过潘勇建并不觉得失望。
因为他相信大家心中还是有想法的,只是被苏咏霖吓到了,一旦苏咏霖自己的立场软弱,那么大家的心思会立刻活泛起来,会立刻涌现出数不胜数的“激进者”。
眼下,是他要做这个勇于冲锋的排头兵,把大家心中的勇气勾出来。
“凡事都要有第一人,若是没有人愿意做这个第一人,那么就由我来做这个第一人!我将向陛下上表,正式恭请立皇太子!诸位,可有愿意与我同行的?”
一千五百一十六 开弓没有回头箭
话说完,潘勇建就把目光放在了周维身上。
他知道,其他人绑一块儿都没有周维亲自出面支持他来的重要。
其他人也把目光放在了周维身上。
他们也知道,他们绑一块儿都没有周维的分量重。
周维被大家伙儿的眼神看得有点郁闷,便长长叹了口气。
“老潘啊,你说咱们这样搞,真的能行吗?”
周维之所以愿意站出来支持潘勇建,主要也是因为对现状的不满,但是更多的还是被潘勇建所描述的那个未来给刺激到了。
苏咏霖一旦立皇太子,且不说他们能成为真正的从龙之臣,能得到的政治利益数不胜数,最重要的是整个大明的性质也就变了。
这样一来,他们作为江南老人派系的勇者,必然得到最为崇高的地位,除了田珪子,孔茂捷、周翀之流的,统统闪一边去。
整个明国的上层政治建筑需要重新构造一次,权力需要重新分配一次。
而就算这是一次战略误判,那也不要紧,大明律法和复兴会的会规都没有提到关于这样的事情的惩处方法。
就算他们做了,苏咏霖也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他们必然全身而退,不会有任何危险,大不了之后低调做人做事就是了。
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但是政治利益却大到可怕,这样的机会难道很多吗?
周维就是被这样说动了。
可事到临头,他还是觉得担忧,他还是想到了之前被流放到库页岛上的那群人,心有戚戚。
“我总觉得主席之前说的话应该不是摆设,他应该是真的想要做终皇帝的,那么我们现在……”
“我说了,人是会变的,同一个人一天前和现在的想法也会完全不同,会完全相反,这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如果只有我们上表了,那么……”
“不会的,绝对不会只有我们!”
潘勇建正色道:“陛下为什么会借着田珪子的嘴巴说出那些消息,显然,田珪子已经知道了一切,说不定正在帮陛下物色帮忙对象,准备狠狠捞一笔大的。
田珪子和陛下的关系我们比不上,田珪子也和咱们素来不睦,这种好事,他不可能找到我们,只会找自己欣赏的人,这样一来以后他的地位稳如泰山,宛若宰相!”
“这……”
周维想了想,顿时感觉潘勇建说的话很有道理。
他们忽视了田珪子的存在,这个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大动作的家伙,却是开启这一事件的真正核心人物,他只是说了一些苏咏霖嘱咐他的话,然后就什么都没有再说了。
他安静的简直非常的诡异。
而且除了他,七人决策小组当中的其余六人也非常安静,安静的不像个样子,最多是听到部下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制止他们,不让他们讨论这件事情。
这不正常啊。
他们难道不该有什么反应吗?
孔茂捷和周翀日常挂在嘴边的就是革命、继续革命之类的,用这种攻击话术也不知道对付了多少人,现在面对来自苏咏霖的“摇摆”,他们反倒一言不发。
这说明什么。
他们根本也不是什么坚定的革命支持者。
他们正在被拉拢、被收买!
他们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改旗易帜,转而变成皇权政治的坚定维护者!
这很有可能!
周维想了好一阵子,也无法猜测这件事情的最终走向,但是对于和潘勇建一起上表的事情,他渐渐有了一些想法。
“你可想好了,老潘,开弓没有回头箭,这表若是上了,咱们就没有退路了,就算没有律法能够惩治吾等,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咱们好不容易搏来的地位,就没了。”
“现在的日子好过吗?”
潘勇建不屑道:“整个吏部就和组织部的储藏室一样,没有任何区别,我们要是不想着给自己找点出路,难道要这样一直混吃等死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我是不愿意的。”
周维点点头,旋即又感觉不对劲。
吏部的确是块橡皮图章,但是他宣传部可不是橡皮图章,那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看上去好像只是一群打嘴炮的,但是每到苏咏霖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们这门嘴炮必须要响亮透彻。
这是很重要的一个部门。
所以这一次七人决策小组要组建的时候,宣传部主任王康时也得到了提名。
只是后来王康时自己说自己资历不够,表明态度支持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孔茂捷,退出了七人小组的候选名单。
宣传部有事情做的,他也有事情做的,且地位一直都会比较稳,虽然王康时这个资历不如他的人反而踩在他的头上让他不太愉快。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别的什么事情让他特别的不满了。
那……
需要和潘勇建一起上表吗?
周维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但是潘勇建已经把写好的表奏放在了他的面前,并且当着他的面签下了名字。
接着李乐抢先上前,签下了第二个名字,再然后就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终,周维还是没有绷住,带着一半果决一半犹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这份奏表被送到了苏咏霖面前,展开,每一个字都映入了苏咏霖的眼帘,最后的几个名字也落到了苏咏霖的眼睛里。
看完之后,苏咏霖闭上了眼睛,把这份奏表合上了。
“没有我预想中那么多人,没有我预想中那么多重要职位的人,显然,这是一群蠢货,一队炮队,是探路的,珪子,你说我要是这个时候依然不动声色,会不会还有更多我想不到的人跳出来表达赞同呢?”
“一定会,所以,您可以忍耐一阵子。”
田珪子的眼中闪着寒光:“到时候会有多少假模假样的人,他们会自己暴露的,不需要您派人深挖了。”
苏咏霖靠在椅子上思考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再拿起这份奏表,忽然有些自责。
“珪子,我总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情。”
“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田珪子有些意外道:“引蛇出洞,让这些心怀异志的混帐东西原形毕露,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您为什么会觉得不该做呢?让他们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难道不应该吗?”
“如果不是他们错误的理解了我的意图,如果不是我高估了他们的文化素养,他们会做出这样的决断吗?”
苏咏霖拿着手上的这份表奏:“除了吏部那几个人的确是混帐透顶之外,这上面署名的其他人,又有多少是因为揣摩我的想法、想要迎合我而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我觉得我不单单高估了他们的文化素养,还高估了他们的意志和对革命的热情,说穿了,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为了革命而加入我们的呢?
我若是继续什么都不做,会不会给更多人错误的引导?他们会不会为了迎合我而做出更多我不想看到的事情?”
一千五百一十七 大明,真的就只是苏咏霖一个人的大明
田珪子听了苏咏霖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坚决的摇头了。
“真正的革命者,并不会迎合您的想法,比如孔茂捷,还有辛弃疾他们,他们会战胜心中的恐惧,站在您面前,坚决地质问您,维护他们心中的新年,一个为了迎合您而改变内心想法的人,已经不能算革命者了。”
田珪子这话说得很在理,听的苏咏霖心中的惆怅略有消解。
但是他觉得事情也不能完全这样说。
“茂捷还有幼安他们,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杰,用他们的标准去要求其他人,似乎太难了一些,人世间大部分人,其实都摆脱不了人云亦云的宿命。
老话说流言止于智者,也仅仅止于智者,智者少,大部分人是无法分辨什么是流言什么不是流言的,所有才有三人成虎之说。
现在说我是老虎的,何止三个人?能站在我这头老虎面前质问我,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珪子,你不会不知道。”
田珪子听后,默然无语。
显然,他承认智者少这一事实。
但是,他并不会为此而做出退让。
“智者少,革命者多,一个坚持信仰的革命者,绝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做出妥协,如果一个人迫于现实做了妥协,那么,他就不再是一个坚决的革命者了。”
“那如果我真的想要做皇帝,真的想要立泽英做太子,珪子,你会怎么办?”
苏咏霖看向了田珪子,眼神中所显露出来的东西让田珪子感觉苏咏霖仿佛不是在说玩笑话,而是在说真话。
他的喉咙动了动,张开嘴巴,想要发出声音,但又觉得有些东西堵着自己的喉咙,让自己说不出来话。
那些东西仿佛真实的存在着,又仿佛并不存在,只是一种心理上的障碍而已。
而直到此时,田珪子才意识到孔茂捷他们跨越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正是因为他更加亲近苏咏霖,所以才会对苏咏霖身上的光芒更加的崇拜、敬畏,以至于想要说出反对的话语的时候,都感到很困难很困难。
他们习惯性地相信苏咏霖,听从他的指挥,习惯于服从、执行,而一旦这种模式受到了挑战,发生一些不对劲的情况的时候,他们会感到异样的难受和纠结。
要反对吗?
要反抗吗?
要按照自己内心的信念而行动吗?
苏咏霖会生气吗?
我会死吗?
种种问题浮现于脑海之中,几乎让他无法思考其他的事情了。
犹豫过后,田珪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望着苏咏霖的眼睛,藏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不会支持,我会反对。”
“怎么反对?”
“………………”
无语许久,田珪子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对。
苏咏霖事实上掌握着大明国的全部权力,一言以决天下事,大家手上的所有权力都是他赋予的,包括大明目前的民主议事集体决策之风,都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是他在不停的主动让出本该属于他的权力,是他的高风亮节让这一切得以实现。
《诸界第一因》
来源于他,取决于他,至于是否终结于他,也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更重要的是,大明军队的掌控权一直都在他的手上。
枢密院和参谋总部还有各兵团司令看起来分掌了大明军队的统御权和指挥权,然而这是建立在苏咏霖不干涉的基础之上的情况。
如果苏咏霖决定干涉,那么只要他给军队下令,或者亲自去军营,那么明军就会为他而战。
苏咏霖对军队的影响力直达军队的基层单位,哪怕他直接下令给一个作战营队,那么这个作战营队便会听从他的命令而行动,上级军官无法干涉,无法阻止。
这是他的威望和权力。
整个大明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跨越一切阻碍直接对军队下令,军队也会遵命。
面对如此的他,田珪子实在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办法都能反对心意已决的他。
事实就是再多的制度设计也不能影响到拥有崇高到不可动摇的威望的他。
他的威望是一种十分特殊的存在。
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是要用的时候,就会全方位毫无阻碍地显露出威力,任何制度设计在他的威望面前都只是一张脆弱的白纸,一捅就破。
他的威望既是大明的定海神针,也是足以摧毁大明此前一切努力的滔天巨浪,至于它究竟是如何的存在,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某种程度上来说,大明,真的就只是苏咏霖一个人的大明。
田珪子无比沮丧的承认了这一事实。
“我无法阻止您,您想要做任何事情,都只在您一个人的一念之间,整个大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阻止您的所作所为。”
苏咏霖于是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是啊,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制度设计,无论我怎么推进大明的进步,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在我身上,我一手缔造了这个国家、这支军队,这一切的缘由在我,不在任何人。
这是大明能够发展到如今的决定性因素,也是大明在未来堕落到深渊无法自拔的根本原因,全都在我,就像是一枚铜钱,正反两面同样存在于一枚铜钱身上,究竟是正面还是反面,并不重要。”
“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个事实,我也是太天真了。”
田珪子沮丧的苦笑道:“明明我在您面前发誓过,一定要维护现在的大明,但是我却无能为力,主席,我感到很抱歉。”
“你不需要感到抱歉,这一切其实都是必然的。”
苏咏霖笑着摆了摆手,低声道:“没有我,也就没有如今的大明国,这不是什么不可以承认的事情,以我目前的威望和权力,想要突破我自己设下的桎梏,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但是这也就证明了只要我不愿意,就没人可以突破我所设下的桎梏,哪怕我自己也不行,其他人自然也不行,只要我自始至终都不去做出什么突破,大明的未来也将稳如泰山,不是吗?”
“如果您要这么说,当然也没有人可以反驳。”
田珪子苦笑道:“只是这样的事实对于我而言,多少有些讽刺了,离开了您,我们似乎真的不能把控住大明的方方面面了,如果不能阻止您,未来,我们又该如何阻止大明的堕落呢?”
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便是一声长叹。
“人力犹有竟时,这不是我能给出答案的事情,身在此山中,我也有很多看不清摸不透的东西,我和你一样,都只是尽人力,听天命罢了……一辈子不信天命,到头来,却发现我也只能听天命,珪子,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
田珪子默然无语。
老实说,苏咏霖也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和痛苦,但是很快,这份迷茫和痛苦就消失不见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改变过信仰和决心。
他下定决心,要为人类史上最壮烈最浪漫的事业奉献自己的全部,既然如此,就可以了,他来过,他奋斗过,他流血牺牲过,他为了改变这该死的世界付出了一切。
他从没有动摇过,即使到现在,他也没有动摇过,他还会为此付出更多,尽自己的全力。
于是苏咏霖站起了身子,走到田珪子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只要我们到死都维持着不曾改变的信念,并为此付出全力,那么我们就能坦坦荡荡的离开这个人世,没有任何一丝遗憾,这该死的人世间已经被我们改变了一部分,这难道还不够吗?”
一千五百一十八 《洪武革新诏》
“该死的人世间……这话听上去有点别扭。”
田珪子好像忽然被苏咏霖戳到了奇怪的笑点上,忍不住笑了出来,笑道:“总觉得是什么特别凶残邪恶的家伙才会说出这种话。”
“别扭啥?之前那人世间难道不该死吗?”
苏咏霖笑道:“那种人世间,除了老爷们,所有人都是牛马奴隶,多一个人即是多一个奴隶,生一个孩子就是生一个奴隶,难道不该死?
咱们已经让这人世间死了一次了,现在这个是新生的,至于这个新生的会不会变成原来那个要死的样子,就要看咱们是怎么努力的,不是吗?”
田珪子点了点头。
“那么您打算怎么努力呢?”
“该怎么努力,就怎么努力吧。”
苏咏霖笑道:“首先,停止静默吧,静默已经达到了我想要的目的了,继续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不是更好,眼下我们所需要的并不是继续静默,而是突破。”
“如何突破?”
“借此机遇,把决策小组的事情坐实了,把中央会议制度和民众代表制度给往前推,我这个皇帝的身份必须尽快拿掉,现在已经不是利大于弊的状态了,继续留着,只会弊大于利。”
“您真的已经决定好了吗?开弓没有回头箭。”
“十几年前就已经开过弓了,只是我一直都在把箭靶往后移,箭矢一直都在飞,珪子,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回头,也不能回头。”
苏咏霖下定了决心,借助这一波莫名的政治风波,把原先没有由头的政治改革顺势推出来,一鼓作气把自己筹划已久的改革推行下去,结束旧时代,迎来新时代。
于是在洪武十一年年末,临近年关的时候,这场在整个朝廷内部都引起了相当不安的情绪的事件走向了终结。
苏咏霖把那份请他立太子的奏表打回去了。
他公开表示,自己已经宣布过要做终皇帝,不可能允许下一个皇帝的出现,而现在这些人依然上表试图让自己立太子,这是要把大明的国家性质给转变回去吗?
十多年来,大明国民为了这份革命事业付出了太多太多,战死的士兵,劳累的农民,他们都是这份事业的缔造者,为此付出了生命和汗水。
而现在,却又那么一小撮人想要把建设这份事业的功绩从天下之众的手里夺走,变成他们自己的私有物?
这已经让他感到非常的生气了。
而上表的这些人居然清一色的全是复兴会员,更让他生气到无法遏制怒火的地步。
《仙木奇缘》
作为复兴会员,应该比一般官员和群众更了解他的目标和革命的目的,以及他对革命的热情。
继续革命不是闹着玩的,终皇帝更不是闹着玩的,他绝对不会用这种事情来开玩笑。
他不会有什么继承人,就算他病死了,他的儿子也不会继承他的位置,这种可能性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以根本不用考虑。
而这些上表的人明明知道立太子对大明意味着什么,却还要这样做,只能说他们已经彻底不再理解革命的意义,不再是革命的一份子。
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继续成为复兴会的会员了。
于是苏咏霖决定开除他们作为复兴会员的身份,将复兴会内部职位全部罢黜,不再承认他们是“同志”。
至于他们所担任的朝廷官职,因为没有触犯相关法律,所以暂且保留,以观后效。
但是不管怎么说,复兴会是绝对不会接纳一个心里想着复辟皇权的人所应该存在的地方。
复兴会员应该无比清楚革命和皇权之间的矛盾,他们应该理解苏咏霖最重要罢黜皇帝制度的决心,这样的人推动苏咏霖立太子,实在是荒天下之大谬。
所以苏咏霖紧随其后就表示,他正式退位放弃皇位的进程已经开始了。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并且保持大明的基本稳定,他将顺应人心,展开一系列的政治改革。
之前政治改革的时机还没到,而现在,在这个大家都无比关注并且渴求改变的时候,改革的时机已经到来。
改革的核心就是以集体领导决策的方式改变皇帝个人独裁的制度,同时贯彻落实中央会议制度和民众代表制度,以此将原本属于皇帝的权力进行分割,重新构建一个政治平衡状态。
说白了,苏咏霖要对这个国家的上层建筑进行迟来了十一年的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要将这个国家的上层建筑进行全方位的改变,将原有的古老中国的政治生态彻底打破,更换为一种全新的状态,然后使之达到平衡状态,顺利运行,而不会让大明国出现什么太大的无法收场的问题。
苏咏霖要用这个他构想中的全新状态来彻底改变古中国的皇权社会,使之能够适应新时代新局势,而不会拖时代的后腿。
洪武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苏咏霖正式颁布《洪武革新诏》,将这个目标以正式诏令的名义颁布全国,通传上下。
大明会进行迟来了十一年的上层建筑改革,要让上层建筑适配明国目前的生产状况,要让旧时代残留下来的可能会干扰明国产业继续升级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要以此断绝任何心怀不轨之人的念想,告诉他们,封建皇权之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大明作为一个名义上的帝国的存在已经走到了尽头。
不会有太子,不会有第二任皇帝,不会有封建权贵,不会有地主豪强的卷土重来。
大明将彻底向新时代奔跑而去,不会留恋于旧的时代,任何试图为旧时代招魂的人,都会被他强硬的解决掉,绝不留情。
正式的诏令对外颁布之后,尽管政治改革的实际操作还没有开始,但是大家心里都有数了,这一切已经不可逆转。
苏咏霖决定要终止皇权存在的这件事情已经成为实际上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以后就不会再有皇帝,也不会再有太子了。
之前的那一出闹剧在现在看来完全是个笑话,惹人发笑。
这份诏令的颁布,等于彻底宣告了革命势力的胜利,也彻底宣告了反动势力的失败,以潘勇建和周维为首的反动势力顿时在阳光下暴露无遗,再无隐藏的地方。
得知事情最终的结果之后,周维的心态崩掉了。
在周围人或者不理解或者鄙视或者幸灾乐祸的注视之下,周维怀着一颗崩坏的心要求见苏咏霖,说要揭露潘勇建的罪恶行径。
周维在皇宫门口当着很多人的面把潘勇建嘱咐部下散布谣言,并且试图以此逼迫苏咏霖在言论浪潮之下立太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仅如此,周维还将潘勇建说过的更多敏感的言论暴露了出来,比如他和狄辽之间的矛盾之类的,更有甚者,他还交代了潘勇建畅想未来在皇权社会下为所欲为的美好生活的事情。
以此,周维指控潘勇建是个彻头彻尾的隐藏在人民内部的敌人的事实,并且试图将自己摘出去,表示自己受到了蛊惑,一时糊涂,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就连署名的那份奏表实际上也是潘勇建一个人起草的,与他无关,他只是在裹挟之下没有绷住,所以签了名而已。
他支持革命,支持苏咏霖的任何决策,并没有任何的为旧时代招魂的意思。
他是被裹挟的,不是主动的,所以,希望苏咏霖能饶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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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下一次请假会在24号,大家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一千五百一十九 来,给你们看看什么是真皇帝
周维的这一突如其来的背刺把潘勇建的心态也给搞崩了。
在潘勇建看来,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你就先把队友给卖了?
潘勇建反正是没看到苏咏霖真正准备对他们出手的预兆,只是周维这样一搞,他就直接成为了一个阴谋家。
一个阴谋家在这个朝廷内难道还有什么生存下去的可能吗?
人憎狗嫌了都!
他怀着一颗崩坏的心来到了宫门口,对着周维拳打脚踢,怒斥他是个反复无常的混蛋之类的,若不是有人拉住,他怕是能把周维打死。
周维试图用这样的行为脱罪,但这样只是增加了苏咏霖对他的反感。
倒是他的自爆让潘勇建的丑恶行径暴露无遗,也让跟随在潘勇建身边助纣为虐的一帮人大白于天下,再无挣扎之机。
于是都察院在田珪子的指示下介入调查,终于让这场被潘勇建挑起来的特殊事件真相大白。
洪武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中午,在这一整年的最后一天,一场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好些日子的大事件终于有了一个结论。
本次的政治风波,是一次被妄图给旧时代招魂的人阴谋发起利用且影响到了大明国方方面面的性质极为恶劣的政治阴谋事件。
潘勇建当然彻底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还因为搞阴谋耍手段的事情而遭到都察院的调查,已经被确定解除职位,又因为思想堕落的问题,还要面临严重的政治惩戒。
最好的结果也是被流放。
周维虽然也被解除了职位,失去了复兴会员的身份,但是因为最后揭露阴谋有一些功劳,所以没有和潘勇建一样被一棒子打死。
尽管如此,他想要继续从政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经过复兴会监察部的谈话之后,周维同意主动辞职,并且离开中都返回原籍务农,取消一切福利待遇和俸禄,朝廷原先给予的福利全部回收,所有的一切荣耀和过往的辉煌一笔勾销。
从此,大明的革命这团体内没有这号人了。
其他牵扯到这件事情里面的除了周维之外,都被严肃处理,结束了政治生命,有些还要被继续处置、问罪,边境拓荒建设团队又要添新人了。
吏部、复兴会宣传部、学部、农部等各大部门的思想守旧派官员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政治清洗,苏咏霖对待政治上的敌人从来不手软。
最后统计一下,足足有六十多名官员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惩处,大部分都丢掉了职位和复兴会员的身份,只有少数因为各种原因被记大过处分,停职察看。
他现在还是皇帝,是比皇帝更加皇帝的皇帝,他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这就是那群希望他立太子的人所首先得到的【福报】。
一个旧时代皇帝毫不留情的政治清洗。
你们不是要真皇帝吗?
来,给你们看看什么是真皇帝。
真皇帝不仅代表着庞大的利益,更代表着死亡和恐惧,你们这帮利令智昏的蠢货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苏咏霖十分感叹。
相比于针对反动势力的处置,苏咏霖在政治改革上所推进的一系列举措有着更加深刻的意义。
苏咏霖拿出来应对此番局面的策略就是早已提过的中央代表会议制度与民众代表会议制度,是本次上层建筑改革的主要方案。
中央代表会议制度是要在朝廷、军队、复兴会三大体系内选拔富有政绩、军功的优秀文武官员作为全体公务人员的代表,组成一个集体领导组织,专门对国家大事进行商议。
商议过程中每一个代表都有表决权,最终表决采取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以三分之二多数为决策通过中央代表会议的标志,以此来为国家的大政方针进行决策。
中央代表会议达成的决策并非最终决策,该决策还需要通过民众代表会议的允许才能够真正落到实处成为可以真正运行起来的政策。
民众代表制度更加直观。
就是从全国范围内的农民、产业工人等基层劳动者和基层士兵当中选择勤劳、肯干、在劳动者群体当中有一定贡献和名望的人,将他们聚集起来,到中都参加会议。
基层劳动者是大明的组成主体部分,从他们当中选拔出来的代表能够代表大明主体部分群众的看法,能够代表他们的利益。
民众代表会议将成为大明最终的决策机构,对中都各组织提出的行政方略、军事方略和司法方略等等的大事都有最后决断的权力。
一应重大决策必需要通过民众代表大会的审核与认可之后才能真正成为合法国策,并且颁布推行下去。
而值得注意的是,只有民众代表会议有对苏咏霖一票否决权进行否决的权力,也就是说就算苏咏霖否决掉什么事情,只要民众代表会议不认同,苏咏霖也没有办法。
这是苏咏霖在制度上对一票否决制度的补充。
苏咏霖之前就陆陆续续透露过自己对于这两个制度的设计。
而这一次,是完整的将自己对于这两个制度的设计想法提了出来,并且添加了不少细节,将这些细节公诸于众。
除了这两个关键改革之外,苏咏霖还提出了配套措施,即对明国上层政治制度的其他组织性改革。
首先,他要将组织部和吏部合二为一,并在事实上以组织部原则为首,建立全新的组织部,总览国家人事大权。
在复兴会已经深入朝廷方方面面的事实面前,以组织部为大明人才选拔的核心组织,将人事权事实上收归复兴会管理,以稳固革命势力的根基,对反动势力形成事实上的绝对威慑。
这一举措就从根本上打破了朝廷和复兴会之间原本若有若无的界限。
人事权对于任何一个组织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权力,谁掌握了人事权,就会大大巩固本派系的势力。
复兴会对于大明国人事权的掌控,标志着苏咏霖正式以复兴会强势介入朝廷组织当中。
此举对于维护革命成果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不可忽视。
此一决定的颁布引起朝中极大震撼,组织部和吏部当中对此事不太了解的人更是惊讶的无以复加。
但是最大的两个当事人——组织部主任周翀和吏部尚书狄辽两人一起站出来发表声明,说组织部和吏部坚决支持苏咏霖的改革方案。
随后,他们开始正式在组织部和吏部当中放风,安稳人心,让官员们知道自己不会被“毕业”,而是另外有职位安排。
当然了,让每一个人满意那是不太可能的。
组织部和吏部重组之后,职位显而易见的会有收缩,比如吏部尚书狄辽将出任组织部两位副主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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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承担原先的工作,主要在朝廷官员层面负责人事工作,与主要负责复兴会人事工作的另外一名副主任雷子真携手。
原先在明面地位上和组织部齐头并进的吏部将失去一批高级职位,不可避免的会对内部原有生态造成一定的冲击,引发一部分人的不满。
虽然不会无缘无故失去官员的身份,但是有些人的确会失去职位,事实上的降职,成为普通的复兴会办事会员。
他们的内心会有不满,可这种不满并不能影响到组织部和吏部合并改组的大局面,因为大部分人的利益还是得到了兼顾。
改革大潮面前,少数人是无法面对这种大潮冲击的。
所以根据之前的政绩判断,优秀者得到高的职位,平庸者原地踏步,或者下调职位以示警戒。
一千五百二十 全面拥抱基层劳动者
该说不说,因为大明官职稳定且有铁饭碗的风范,所以在三次大清洗之后,受到剧烈冲击的部分官员出现了懒政的现象。
他们开始讲究一个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认为只要不犯错,就能保住铁饭碗,啥事儿都不做也没什么不可以。
关键是不能做错事,其他的什么都可以往后排。
中央还好,因为有都察院的直接监管,情况尚且还有的说,地方上则更加严重,反正突出一个天高皇帝远,天高任我飞,就比较放飞自我。
只要不做,就不会犯错,所以我就不做。
这种情况从洪武十年开始逐渐在全国范围内蔓延开来,得到地方上复兴会组织和民情咨询室的多次汇报之后,引起了苏咏霖的警惕。
所以苏咏霖也借此机会告诉他们,吃了这碗饭,就要做这件事情,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不要坑位,那就退位让贤,别以为这是什么铁饭碗,你不动,那我就融了你的铁饭碗。
这一举措无疑是对【不做不错】信奉者的一次重击,因此此番部门合并中没有升职而是被降职留用的全都是这样的人。
他们怨声载道,却为人所不齿,掀不起任何风浪。
当然了,他们也不必为此感到多么的沮丧和不满,因为不是只有吏部一个部门被“吞并”了。
除了人事权之外,军事指挥权也不可忽视。
过去,苏咏霖以参谋总部指挥军队,以枢密院统领部队后勤,又设复兴会军务部管理军队内部遍及上下的复兴会组织,实际上掌控军队的种种动向,确保军队在革命势力的控制下。
如今,时机成熟,苏咏霖决定把参谋总部和复兴会军务部合二为一,组建为全新的全国军事全权领导部门军事部。
《无敌从献祭祖师爷开始》
该部门同样以复兴会组织为核心领导组织,原军务部主任苏咏霖顺理成章成为大明军事部主任,辛弃疾则以原军务部副主任和参谋总长的身份成为军事部副主任。
这一改革从事实上确定了复兴会对明国军事权力的绝对领导。
对于军事指挥权和军队内部组织的完全掌控,使得军队完全至于复兴会的控制之下。
这一波改革之中,原先参谋总部的部分高级职位也会合并到新建立的军事部当中,中高级职位不可避免的会遭到削减,自然会有人感到不满。
但是没办法,苏咏霖的威望太高,军事部更是他亲自提领的部门,参谋总部的部分官员虽然因为职位降低、福利受损而感到不满,可是却又对加入苏咏霖亲自提领的部门感到憧憬。
这种对苏咏霖的崇拜和憧憬一定程度上抵消了他们的不满,使得军事部的改组重建所遇到的阻力甚至小于吏部和组织部的合并。
吏部和组织部的合并真的是争吵不休。
懒政者虽然不喜欢做事情,但是为了自己的福利而斗争这种事情他们还是做得出来的,并且胆量很大,行动力很强,执行力更是强到爆表。
幸好在合并之前,潘勇建的爆雷和他所属的亲信集团被一锅端,竞争者数量降低了,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吏部官员进入组织部转职的难度。
但是之前长期被组织部压制权力的过往还是让吏部的一些官员很有怨气和看法,对于改组工作不甚配合,给周翀还有狄辽带来了一些麻烦。
还是苏咏霖的威望摆在那里,人们或许有怨气,或许会摸鱼,会阴阳怪气,却并不敢真正的反对、阻止这场大规模变革。
哪怕他们的利益真真切切的受损了。
这是改革最大的难题和死局。
能够冲过去,改革就成功了,改革者大概率会在多年后变成一具有价值的尸体。
冲不过去,改革者就会很快变成一具毫无价值的尸体。
而苏咏霖所处的位置和时机注定了他将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上,以前所未有的庞大推动力推动这次改革,目前来看,他所遇到的阻力将远远小于他的同行们。
苏咏霖针对上层建筑的大规模改革推行下去之后,唯一保留的朝廷军事部门枢密院则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后勤管家。
不过枢密院整个领导层除了枢密使孙子义之外,全员复兴会员,所以实际上也是另外一个复兴会的组织,接受军事部的领导。
至此,在明国的顶层设计之中,人事权和军事指挥权不管是法理上还是实际上,都已经被革命势力完全掌控。
将两项极为重要的权力把控在手中,复兴会在朝中的存在感由此大大加深,甚至一跃而上,在某种意义上终结了自洪武初年复兴会成立以来朝廷为主、复兴会为辅的局面。
这是洪武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的下午,赶在新年到来之前由苏咏霖对外公布的上层建筑改革方案。
这次大改革,直接成就了洪武十二年开始的复兴会组织为主、朝廷各部门为辅的大明朝政局面。
而对于这一局面的实现,朝中的革命势力欢欣鼓舞,人人欢庆,庆祝着这场属于革命势力的伟大胜利。
心思阴暗的潜藏起来的反对者们如丧考妣,只觉得自己梦想追求的东西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想要追求回到过去已经不可能了。
反动势力一败涂地,面对苏咏霖的庞大威望和习惯性的恐惧根本无法反抗,有心而无力。
未曾参与到复兴会组织当中的政治立场中立的普通官员们心情尚且平稳,但是他们也明显意识到在未来的明国政局当中,如果不能有一个复兴会员的身份,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出人头地了。
然而就现实问题来看,苏咏霖从洪武十年之后开始严控复兴会组织成员的数量和质量,想要加入复兴会已经是相当困难的事情了。
洪武十年年末大考核之后,直接有五分之一数量的成员因为各种原因被踢出了复兴会组织,之后想要加入复兴会的人需要经历重重严格的考核,一点都不放松。
所以洪武十一年以来成功加入复兴会的新成员数量较之往年已经有了极大的减少,而试图加入进去的人却有增无减。
加入复兴会再也不像从前那么容易了。
比如洪武六年七年的时候,朝廷官吏、科举新人几乎是只要提交申请,就能去参加面试考核,面试考核更像是走个过场,只要参加,十之七八都能加入。
有些找到复兴会员推荐的人更是连面试考核都不需要,直接就能加入了。
苏咏霖得知以后大为愤怒,将复兴会组织部狠狠地收拾了一顿,然后收紧了入口,对于已经进入的人也进行了一系列的考核,将不少混进来别有目的的人给赶了出去。
朝廷官吏和科举新人想要加入复兴会的可能就大大降低了。
但是从另一个层面来看,复兴会组织在地方农村、地方工场还有军队当中对基层会员的接纳却显得相对积极,地方组织部甚至会主动前往这些人群中发展会员。
只是这些人的文化素养相对较低,提高文化素养的道路还比较长,所以成功通过考核的人也不多。
于是复兴会会员人数的增长在这一时期变得较为缓慢,起伏不大。
最后,有人总结了,复兴会目前接纳新成员主要着眼于农民、工人和基层士兵群体,对于其他群体的接纳意愿则相对较低,对于非会员的朝廷官吏提交的申请则更加谨慎。
复兴会开始去除内部的不怀好意的投机者,转而全面拥抱基层劳动者,全面代表他们的利益。
一千五百二十一 他们已经没有优势
复兴会不加掩饰的全面倒向基层劳动者的政策某些人非常为难、不爽。
比如早期出身于过去主动和苏咏霖合作而免遭清洗的旧官僚、旧地主士绅等传统文化家庭出身的通过科举考试和其他途径入仕的官吏们。
他们就感到为难,觉得前途不是很明朗。
他们虽然逃过了苏咏霖的三次大清洗,但是他们也失去了原先赖以为生的大量土地和佃户,不劳动也无法养活自己。
现在他们回到了家族早期创业起家的状态——耕读传家之中。
一边耕田种地,一边培养家族子弟读书。
当然了,大明国的耕读传家和其他朝代所谓的耕读传家相比,难度要低的多。
现代以前,供养一个脱产读书人对于任何国家的任何一户普通家庭来说都是非常困难的。
脱产读书人不劳动,不生产,却一样要承担朝廷的部分赋税,比如针对人口的口赋,丁役等等,不仅如此,读书人还需要吃饭,需要日常花销。
不产出,只消耗,对于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民家庭来说,就需要一家老小齐上阵,还需要一定量的土地,还需要风调雨顺不出大的灾难。
如此才能供养成功一个脱产读书人。
若要供养好几个的话,非地主豪绅之家不可。
要求十分苛刻,难度很高,一般农户根本做不到耕读传家,家里孩子八九岁就要下地劳动帮家里当廉价劳动力了,无力读书。
所以如果没有外力的介入帮助,比如政府的助学政策之类的,那么普通农民家乡要培养一个读书人,那就真的是天方夜谭了。
而很可惜的是,古代朝廷并不需要那么多的读书人,统治者只需要【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把农民当作耗材来使用就可以了。
还助学?
笑话。
而在大明,因为免费教育的大力推进和一顿免费午饭的政策,以及针对农民所收的农业税收的大力减免,大大降低了农民家庭的赋税负担,大大降低了农民家庭供养脱产读书人的难度。
如此一来,使得一般普通农民家庭只要有心,一家一户至少能供养一个脱产读书人。
但是这还不够。
近年来随着集体农庄制度的推进,集体农庄逐渐在实际上取代了村、乡二级制度,对所辖下的农村户口实行了管理。
因为和集体农庄的职责高度重合,并且事实上集体农庄就是乡农会领导村农会搞起来的,所以原先村、乡两级复兴会组织在集体农庄的框架下逐渐实现了事实上的合并。
洪武九年底,苏咏霖批准复兴会中央会议上提出的逐步将村农会与乡农会合并,以集体农庄管理委员会的名义实现对集体农庄的管理。
不单单是农业生产方面,还涵盖了行政层面的管辖,集体农庄从一个生产单位逐渐向全面化的行政单位转移,成为事实上的一级行政机构,向上对接县府。
在此基础之上,原先属于各个村落的识字班、蒙学校也实现了合并,成为依附于集体农庄的农庄子弟小学校。
合并之后,各集体农庄的师资力量和教育资源得以集中,大大增强了教学效果。
而随之而来的就是集体农庄集合全部力量一起供养大家的脱产读书人,教育支出单独核算、拨付。
比起单个村落单个家庭独力供养一个脱产读书人的情况来看,也在事实上大大降低了普及教育的难度。
与此差不多的情况就是各大国营手工工场所附带的工场子弟小学校,也是专门负责给工场工人子弟提供教学资源,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帮助他们养育孩子。
工人上班下班的时间和工场子弟小学校学生们上学放学的时间高度重合,完全符合他们的日常生活作息。
因为群体规模相对较小且起步早,于是全国范围内工场子弟小学校的入学率已经实现了百分之百,远远超过农庄子弟小学校的入学率。
但是随着集体农庄政策在传川蜀、江南、岭南等地的不断推广建设,农庄子弟小学校的入学率迟早也会进一步提升。
而这种情况对于目前还存在于明国范围内的需要靠自主劳动生活的传统士绅家族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明国朝廷倾斜大量教育资源给到农民、产业工人,这种情况带来的结果就是农民、产业工人子弟的文化素养的全面提升,以及明国文化扫盲运动的大规模向前推进。
这些大规模的改变所带来的大量后果当中的一条,就是传统士绅子弟在文化素养方面的优势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降低。
传统士绅子弟原先所期待的是抢时间,通过文化积淀优势快速取得官职,从而获得官职,重新确立统治阶层的地位,回到原先食利者的身份上,再续百年豪族。
但是现实却是苏咏霖大量输出教育资源给到农民、工人,大量兴建子弟小学,又修改教材,将明国教育侧重点向理工科教育转移,使得在这一方面并不占优势的传统士绅家族子弟大受挫折。
而农民和工人子弟则在理工科文化素养方面逐渐追赶他们新一代子弟的步伐,双方几乎是站在了同样的起跑线上公平竞争。
属于传统士绅家族的家族文化底蕴相当于被苏咏霖大手一挥,抹掉了。
文化层面的变革要的是他们的根基,而明面上,复兴会组织逐渐把控了朝堂中最有实权的职位,并且开始了他们眼中的【任人唯亲】,使得他们一直都被控制在一些无关痛痒的清水职位上。
能办事,但是事情不太多,能展现自己的能力,但是机会也不太多,属于可有可无的那种人,随时都能被替代。
其实,很多行政上的职位就是很容易被替代的,简单接受了教育的人就能完成中低级官员的工作,之所以需要层层考试选拔,无非是高级资源太少,需要人为设定门槛罢了。
没有这个人为设定的门槛,智商正常的人都能做中低级行政职位,高级行政职位自然是需要一些天赋的。
苏咏霖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人为设定门槛的局面,使得传统士绅家族出身子弟被限定在了一个尴尬的区间内。
他们能吃俸禄过日子,能让家里人生活好一点,也能培养后代继续读书,但是无法更上一层楼。
他们和大部分出身地位的农民、工人官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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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二十二 洪武十二年新春诏
属于传统士绅家庭的黄金时代是在中都总务局时期到洪武四年。
洪武四年往后,他们的日子就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
除了民间教育的发展让他们的知识优势不复存在,尤其是复兴会入会门槛逐渐收紧,更让他们难以向上谋取更高的职位和更高的地位。
回归过去那种事情是不存在了,已经没有希望了,除了家里的老人还在咬牙切齿的怒骂痛恨苏咏霖之外,大部分年轻人已经都认清了现实。
不甘心的还在谋求进入复兴会的可能,还在梦想着能够走曲线救国的路线,曲线当老爷。
放弃的已经躺平了,赚一分旱涝保收的实在俸禄,图个吃饱穿暖踏踏实实,啥也不敢多想。
属于旧时代文化知识分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一点从洪武七年以后就已经有了端倪,只是当时注意到的人不多。
而在朝廷上层建筑大改革、复兴会转而成为强势存在的大变革发生之后,这一趋势就显得更加明显,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能看懂。
苏咏霖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和追求,他摊牌了。
在洪武十一年年末和洪武十二年年初,不说完成,但苏咏霖也基本上确立了明国政治改革的具体方向,把大致的路线确定了下来。
同时他也明确提出,复兴会组织以广大农民、新兴产业工人还有为国戍边浴血奋战的基层士兵为主要组成部分,全面代表他们的利益,为他们的利益而奋斗。
而以此为基础构建的上层政治建筑也要以此为服务目标,引导明国国家发展方向,从为血脉贵族、科举权贵服务,转而变成为广大农民和产业工人等基层劳动群体谋福利。
一切来源于劳动,一切为劳动而付出。
苏咏霖在洪武十二年年初公开发布的【洪武十二年新春诏】中明确喊出口号,要把明国真正建设成为一个工农之国、民主之国,而非权贵之国、君主之国。
中华大地为帝王将相、地主豪强服务而流尽劳动群众血汗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未来的工农大众,应该为自己的美好生活而奋斗,不会再被剥削、被压迫、被吃尽血汗还要被骂刁民懒惰。
每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每个人都能吃肉穿绸,每个人都能享受到假期,每个人都能游山玩水郊外踏青。
上等人老爷们能做的,我们工农大众也能做。
上等人老爷们能享受的,我们工农大众也要享受。
所有一切特权,都要让它不再是特权,而要成为全体工农群众都能享受到的正常存在,这是大明国对全体劳动群众的郑重承诺。
新春诏颁布之后,明国的国家行动纲领也正式颁布,苏咏霖抓住最后的机会,以皇帝的身份颁布革了皇权命的诏令,并且强势推动之。
中央代表会议紧张筹备,民众代表会议紧张筹备,组织部和吏部的合并紧急行动,参谋总部和军务部的合并紧急行动。
这四件事情千头万绪,难度极大,极其繁杂,需要处理的问题之多远超想象。
于是苏咏霖刚刚结束自己的病休,就投入到了十分繁杂、强度很大的工作当中。
当然了,这一次他谨遵医嘱,没有让自己再次成为肝帝。
出人意料的,他没有解散七人决策小组,而是自己也加入到七人决策小组当中。
并且他还缺席纳入了正在流求大岛上公干的林景春,以留在中都的财政部左侍郎柴元明暂代林景春的席位,搞了一个临时性质的九人决策小组。
这个九人决策小组将在中央会议正式召开并且选出正式的朝廷决策团队之前,以苏咏霖为首,以苏咏霖身上尚且还存在的皇权作为法理依据,开始运转。
而这个临时性质的九人决策小组实际上也就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大明最高决策团队,所以苏咏霖对这个决策团队进行了非常细致的权力规划。
在这个规划中,苏咏霖虽然作为九人决策小组的领袖,但是他在实际上放弃了皇帝的权力。
他在九人小组中以复兴会主席和军事部主任的工作职位承担起复兴会大政方针决策和军队指挥工作的管理,同时他还要求对工部进行管理。
并且作为防火墙,他持有九人决策小组一切决策的最终否决权。
田珪子原本的职务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复兴会总理兼庶务部主任,在九人决策小组的权力规划之中,田珪子主持掌握的是明国监察部门的管理和复兴会日常事务的运转。
孔茂捷原先的职务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和复兴会监察部主任,所以在九人决策小组的权力规划之中,他是田珪子在监察部门中的副手,同时也是复兴会内部纪律方面的管理者。
辛弃疾作为参谋总长,在九人决策小组中的身份是苏咏霖管理军事指挥方面的副手,同时以九人小组一员的身份,拥有了对枢密院的监管权限,成为了孙子义的顶头上司。
周翀原本是复兴会组织部的负责人,现在吏部和组织部合并,复兴会全面管理明国人才选拔工作,周翀在九人决策小组中便主要分管这一部分的工作,职责重大。
林景春原先就是大明的财政大佬,财神爷,一把手,在九人小组中一样负责全国的财政工作,但是作为九人小组的一员,话语权有了提升,在财政工作方面不是其他部门负责人的应声虫,有自主权。
陈育良原先的职位是中都尚书省的尚书左丞,原先负责吏部、民政部、财政部三部的事情。
但是因为吏部被组织部合并,财政部又因为林景春的关系而成为独立的一个体系,所以他能管理的主要就是民政事务。
不过对于这个分配,陈育良也没什么看法。
很早之前财政部和吏部的管理权力就不在他手里了,而且民政部门本来就是个堪比财政部门的大部门,别的不说,光是国土勘探和全国人口户籍登记管理就有着极大的工作量。
王琰担任的是尚书右丞,在尚书省内分管负责农部、工部和学部的工作,现在工部的管理权限被苏咏霖拿走直接管理,他便主持对农部和学部的管理工作。
最后是苏咏霖原本的内阁首辅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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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二十三 他不再乾纲独断了
在苏咏霖即将卸任皇帝并且终结皇权存在的这一时刻,全体内阁成员的处境变得相当尴尬。
苏咏霖做皇帝的时候,处理政务数量大、要求高,所以需要很多人的协助,否则自己也会累死,于是他所属的内阁成员数量较大,且人员大多数都是能干的年轻人,十分精干。
他们原先负责和朝廷各部门对接,不管是行政部门司法部门还是军事部门,他们都有对接经验,是苏咏霖的重要帮手。
现在内阁不需要存在了,眼看着内阁成员们就要失业,苏咏霖却给他们安排了全新的工作。
即在全国范围内组建负责民间日常治安管理的公共安全管理部门,以内阁的精干成员加上从各个部门抽调一些专业人员组成骨干。
在洪武八年以前,明国绝大部分地区的日常治安管理靠的都是一些传统的治安管理力量,没有专门负责的部门。
中央和地方上的司法部门倒是有法卒这一组织,属于暴力机构。
但是法卒主要针对的还是统治团体的犯罪,处置的往往都是朝廷官吏,对于重大司法案件当然有足够的威慑力,可要是指望人数并没有那么多的法卒对一些民事纠纷介入进去,那是比较困难的。
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办,民政纠纷这种事情要是也一起管理的话,估计也要忙疯掉。
偏偏这日常最多的事情就是鸡毛蒜皮的民事纠纷,民间三瓜俩枣的事情多如牛毛,说是小事,但是不处理还真不行,容易升级变成大事情。
很多到后面让朝廷头疼不已的民间冲突往往都是从一两句口角纠纷开始的。
比如洪武九年河南行省两个集体农庄之间的冲突,就是两个农庄所属农民在两边交界处的一条河上抓鱼闹出来的纠纷。
当地官员没有当回事,复兴会组织也没有做出有效处理,结果差点酿成大规模械斗。
为此,中都朝廷撤了两个集体农庄所属县的相关官员的职位,因为他们怕麻烦不介入。
复兴会总部也撤了两个集体农庄的复兴会指导组织,因为他们没有及时介入其中,反而和稀泥,导致矛盾越来越大。
但是后面中都方面也做了反思,意识到他们在基层执法问题上的不足,专业应对机构方面的缺失导致地方各部门对于民间纠纷的扯皮、踢皮球。
苏咏霖也深入思考了一下,觉得公共安全部门的设立刻不容缓了。
古时候,全国人口不多,且大部分都被拴在土地上动弹不得,人为的减少了治安事件的发生,很多地区的官员和吏员足以应付一个县城区域内发生的治安问题。
但是这一切在明国都发生了变化。
一是人口的大规模上涨,二是人口流动的状况增加,这都将增大治安管理的难度。
未来随着人口的增长和产业升级,以明国较为宽松的户籍制度和对商业发展的支持态度,治安问题只会增加不会减少,没有专业的公共安全管理部门是绝对行不通的。
苏咏霖很早就打算对这一情况进行改变,但是缺少精力和时机。
现在国家大体稳定,外部敌人基本被揍了一圈,内部敌人也被收拾的抬不起头,苏咏霖还卸掉了大部分工作,公共安全部的组建也就顺理成章。
苏咏霖授权给陈到和公共安全部,在全国范围内从退役士兵、各乡村自卫队成员等拥有一定素养的武装人员群体当中选拔成员,在全国范围内筹建各级公共安全组织,抓起公共安全保障工作。
这是一笔巨大的财政支出,也将分化各地原有的权力结构,对于明国当前的政治生态是一种冲击。
所以九人决策小组组织相关人员进行了多次研讨,期间有人赞同,也有人出于对国家稳定的担忧而提出反对。
最后因为苏咏霖的坚持,九人决策小组以全票通过这一决议,于是决定任命陈到为明国公共安全部主任,全权负责建立这一部门的组织架构。
至此,九人小组的权责划分基本确定,剩下来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等中央代表会议和民众代表会议全面召开之后再安排也不迟。
这一决策是苏咏霖以皇帝身份作出的决断,自己用皇帝的身份终结了皇帝的权力,无人反对,无人抗拒。
一切确定下来之后,苏咏霖将这个事情向朝廷、社会全面公开,彰显自己进行全面而彻底的政治改革的决心。
这一举动使得朝堂上下每一个人都意识到苏咏霖真的是在玩真的,不是在打嘴炮。
他真的以皇帝的身份把皇权给分割开来了,终结了自己大权独揽乾纲独断的时代,使得明国真正开始走向集体领导时代。
这一决策正式颁布之后,尽管苏咏霖在名义上还有皇帝的名分在,但是大家都知道,距离他彻底罢黜掉这个名分也为时不远了。
中央代表会议和民众代表会议正式召开的那一日,估计就是苏咏霖正大光明的终结帝制之时。
皇帝这个名号和存在将在中央代表会议和民众代表会议的集体表决之下,以集体决策的方式正式终结掉,从此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对于这一情况,决策小组中的成员们激动莫名,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在苏咏霖面前到底该不该展露出那种发自心底的喜悦。
因为他们的权力,来自于苏咏霖主动让出来的皇权。
因为苏咏霖主动的让权和分权,才让他们得以拥有这份至关重要的决策权力,让他们真正意义上成为了国家的掌舵者,而不是听令办事者。
苏咏霖自己动手,把自己的“命”给革了,把至高无上的皇权拆分,真正的赋予给了这个组织。
他真的开始放弃行使皇帝的无上权威,只根据自己的设定,掌管军权和管理工部的权力,在这两个方面发表自己的看法,进行决策。
而关于行政、司法、财政等等各方面上,苏咏霖也开始履行自己之前的承诺,开始逐步将决策权力交给决策小组成员,自己参与其中,但是不发表什么看法,只拿住否决权。
尽管掌握着这一系列权力的苏咏霖依然是大明毫无争议的最高领袖,但是此时此刻的他,已经在事实上结束了他身上皇帝的属性。
他不再乾纲独断了。
所以在苏咏霖的面前,他们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他们此时无比复杂的内心情绪,高兴,伤心,迟疑,犹豫,这些情感他们都觉得实在玷污苏咏霖的这份决心和公心。
自古以来,天下未有如此大公无私者,他们从前只觉得大公无私是神话,但是现在,他们看到活生生的例子了。
他们只能看着苏咏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审阅文件,似乎全然不曾在意自己不久之前还是一个一言以决天下人生死的至高无上的皇帝。
他们看着苏咏霖,像是在黎明时分眺望从天边升起的朝阳一般。
临时决策小组的成员们什么都没有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藏于心中,所能表露出来的,也只有夙兴夜寐勤勤恳恳的处理事务,不敢有半点私心。
关于中央会议资格者的断定和召集。
关于民众代表的全方位选拔和断定,以及召集。
复兴会组织部和朝廷吏部的合并以及全新职位的安排。
复兴会军务部和朝廷参谋总部的合并和职权安排。
这些事情千头万绪,不仅涉及到中都朝廷本身,也涉及到了全国范围内的所有人。
一点问题都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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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二十四 训政时代
目前来看,新的制度刚刚确立,九人小组要做的事情非常多,苏咏霖要做的事情也不少。
就比如中央会议资格者的判定,按照临时九人小组的最终决定,将主要从政绩、军功这两方面来判断,即表现出优秀才能和立下肉眼可见的政务、军事功劳的人。
军事功劳很大的名将。
抓贪官很多的铁面无私的“包公”。
带领民众建设家园夙兴夜寐的地方官员。
做群众工作取得耀眼成绩的复兴会干部。
这些具有一定从政、从军年限经验的,且在一定级别以上、具备一定素养的各方面能干的、得到普遍认可的优秀人才,他们将被选拔进入中央会议,参加国家大事的商讨和最终决策。
而民众代表的判定则更加千头万绪,需要做的工作更多。
中央会议入选者的资格判定要求很高,主要集中在官员干部群体之中,成功入选者不会很多,人数很好控制。
但是民众代表的涵盖范围就太广了。
全国范围内的农民、产业工人、基层士兵等等,这个范围非常广,选拔代表也非常困难,需要很长时间的筹备和执行。
选举暂时是别想了,搞大范围选举需要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还需要广泛的宣传和培训,可以在日后稳步推进,目前以确立体制为目标的行动还是讲究一个效率。
当前时代,算是一个前民主时代,简称【训政时代】。
于是,苏咏霖就带着九人决策小组对这方面的问题作了深刻细致的研究,将一系列细节上的问题进行深入探讨。
有些不能决断或者争议很大的问题,还要召开各部门专业的研讨会议。
比如在产业工人方面该如何选拔产业工人代表,苏咏霖就找来主管各工场的负责人,还有出身工场工人的肖翠,向他们当场咨询一些工场内部的情况,了解工人们的实际状况。
然后决策小组决定根据工人在工场内获得公众认可的荣誉次数、受到工场方面的嘉奖次数来判定一个人是否有资格成为工人代表。
这些属于硬条件,不能妥协必须要有的。
而除了这些硬条件之外,还要有软条件,就比如派人明察暗访候选者身边人,判断候选者的个人品德,若是品德不佳,则不能成为工人代表。
产业技能、劳动热情、个人品德三方面全都过关,才能被选拔为产业工人代表。
确定成为产业工人代表之后,便发给凭证,然后等代表会议召开的时候,由当地官府统一安排,乘公车走官道或者水路前往中都参加会议。
一应费用,由朝廷财政承担。
产业工人这边还算是简单的,包括军队士兵也算是简单的,因为人数有限,且工作地点固定,很容易就能选拔出优秀的代表为群体发声。
农民那是整个大明的根基,从业人数超过整个大明人口的百分之九十,是从古至今长盛不衰的天下第一职业,没有任何一个职业能和这个职业比拼从业人数。
而且农民的人数真的是太多了,选拔起来非常困难,且人数也必须要有保障,否则就没有代表性。
唯一值得安慰一下的是在这个全国范围内都在大力推进集体农庄的时代,农民的集体化程度大大提升,不复十多年前散装小农经济的状态。
所以如果以集体农庄为单位来选拔合适的农民代表,从一个一个集体农庄内来选拔勤劳肯干优秀的农民代表,倒也不算太过艰难。
和工场还有军队一样,由复兴会基层组织领导的集体农庄相当于是农民的组织,组织内部也有一系列的生产比拼,比如“插秧能手”“耕田冠军”“种粮大王”之类的荣誉称号,还挺有意思的。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大大降低了农民代表的选拔难度。
所以苏咏霖还真是感谢当初自己的果决,这要是继续放任小农经济状态持续下去,这种分散的生产状态之下,鬼知道需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足够多的农民代表。
但是在集体农庄广泛运行在北中国、南中国也开始稳步推行的时候,选拔安排农民代表也就没那么难了。
至少有的放矢,而不是满地图乱窜,需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还有金钱数量也大大降低了。
九人决策小组将初步商讨完成的诸多方案拿出来,下达各具体办事部门,分头和办事部门开会,主持各种各样的会议,商讨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他们要在这个过程中把初步草案逐渐完善。
苏咏霖也严守着自己的政治承诺,在具体事务决策的过程中,只抓军事方面和工部的工作。
在中央会议代表、民众会议代表的选拔工作上,也只负责自己分管的部分,不去干预其他方面的正常选拔工作。
只有到了九人决策小组需要拿出正式颁布执行的法令做最后审核的时候,苏咏霖才会行使自己的否决权。
他会抽时间对诸多即将颁布执行的法令进行审核,把好最后一道关,将一些有明显问题的法令否决掉,要求重新审议、决策。
至于该怎么重新改进,那就不是苏咏霖需要去操心的事情了。
四件重要的政治改革工作囊括的需要执行的法令多达上百个,若是放在原先,苏咏霖要开会开到崩溃。
而在这一次的决策过程当中,苏咏霖本身需要参与决策的只有军队方面和工部方面的事情,其他的决策过程他不参与,交给分管各个部分改革工作的其余八人全权处置。
苏咏霖以自己无上的威望,在最有可能闹出事端的军队选拔过程中强势镇场。
有了苏咏霖的镇场,军功赫赫的军将们就算有什么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地方,也不敢闹事。
尤其是大明的五虎大将,军功赫赫,威严十足,等闲人等不敢与之争锋。
就算苏咏霖愿意交出这个权力,以目前大明军事第二人辛弃疾的威望,暂时还不足以镇住他们。
所以苏咏霖保留军事方面的绝对权力其实也有好处,骄兵悍将们都不敢闹事,涉及到军队方面的改革内容也顺理成章推行下去,没有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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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二十五 苏咏霖忽然闲了下来
苏咏霖将大明军队里有军功有威望有名气的军将们都考察了一遍,然后召开军事部全体扩大会议,对人选进行具体商议。
最后为了实验民主投票的流程,苏咏霖还在军事部内召集上下全部官员,将拥有资格的军官和指导员的名字公布,限定十名军事指挥官和十名政工干部,让大家进行投票选举。
选择大家心中最有功绩和威望、对大明军事成就贡献最大、最有资格的那二十名军事政工干部。
最后,在一场耗时一个时辰的颇为新鲜的内部投票选举之后,十名最无可争议的军事将领和十名劳苦功高的军队指导员进入中央会议,成为中央会议代表,并且予以通报。
以他的无上威望,军队内对这一决定没有质疑的声音,些许牢骚也不敢大声发出,于是军事部的中央会议代表选拔是最早结束的。
然后苏咏霖又安排军事部内的官员们分组前往各大兵团驻军营地对民众代表会议的代表选拔工作进行筹备,约定期限进行选拔。
军事部工作组很快组建完毕,将苏咏霖的具体安排指示带到各大兵团驻地军营进行准备工作,准备在中低级军官和广大基层士兵的群体中选拔合适的士兵代表。
士兵代表的选拔也是有一定门槛的,比如立功次数,杀敌人数,立功等级,出勤率,识字数,精神面貌等等。
达到这些硬性选拔门槛之后,才能成为候选代表。
然后军事部工作组需要在军队内进行一定规模的民主投票,让士兵们选拔自己最心仪的、可以代表自己的士兵代表前往中都参加会议。
因为明军实际上是整个明国最早接受教育的群体,所以明军群体平均文化素养远超此一时期明国国内的其他群体。
不仅如此,他们还有着高度的纪律性和组织度以及责任心,以及苏咏霖引入的军事民主之风的浸染,具备民主投票的一切前提条件。
所以苏咏霖决定在士兵代表的选拔之中优先引入民主投票环节,进行实验,观察民主投票的运行流程,检讨问题、寻找解决方案。
能在军队内把这一套流程搞得顺畅了,积累经验了,那么未来在工人和农民群体中的民主投票环节也就不会乱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第一次,所有的一切都是刚刚开始,有问题很正常,就怕不去搞,也不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既然决定要推进大明成为工农之国、民主之国,那么这些事情晚办不如早办,尽快办理,积累经验,总结经验教训,将这些事情的流程全部确定下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军队的事情解决掉了,工部方面的中央代表和民众代表其实更好解决,三下五除二,该安排的就全部安排下去了,就等着部下执行给他反馈了。
于是,在一系列的工作安排下去之后,苏咏霖忽然发现自己没事情做了。
处理完改革工作之后,剩下来的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有一些有固定处理流程的日常事务,不需要他耗费多少精力去办理。
工部方面,工部尚书时征是个优秀的官员,处理问题很及时,苏咏霖需要关注的基本上只是研发方面的事情,其他的事情时征都能很好的处理。
军事方面,也只有在战争发生的时候,他这个军事部主任才需要爆肝,才需要调动军队指挥军队打仗。
而现在没有战争,改革工作又全部做好了,只要等待结果就可以。
于是苏咏霖骤然闲了下来,还有点不习惯。
不得不说,长期超负荷高强度工作下来,除了给苏咏霖带来病痛和身体素质下滑的负面影响之外,也给苏咏霖锻炼出了超强的工作能力。
就算三十三岁的苏咏霖在精力方面不如二十三岁的自己,但是三十三岁的苏咏霖在处理工作的经验和能力方面也远超二十三岁的自己。
原本,苏咏霖需要把这些精力和能力平均分配到决策和执行的整个过程当中。
他需要对民政、财政、司法、外交、军事、科技等等等等一系列的工作全部进行安排,忙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给自己累病了。
他一个人很难从始至终都一直掌握着绝对权力领导国家。
这样的人才千年难遇。
而现在,苏咏霖给自己分配的工作就是军事方面和研发方面的工作,以及最后的政策否决工作。
以他超强的工作能力处理只有原先大约六分之一左右的工作量,就相当于世界最强百米飞人参加高中生百米赛跑联赛。
突出一个轻轻松松吊打全场。
而与他相比,九人决策小组当中的其余人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压力。
原先,这个国家在实际上是个帝国,皇帝苏咏霖掌握全部权力,也事实上承担了全部的责任,把锅背在自己身上,给其他人遮风挡雨。
他部下的官员们不管地位高低,只需要在苏咏霖的决策之下具体办事事务就可以。
苏咏霖是个好领导,出现问题的时候首先会追究自己的责任,自己背上最大的锅,对部下犯了错误的人往往是惩戒意义大于惩戒举措。
而现在,从问题产生到研讨到决策到具体的执行,全部是他们来决定和负责。
他们需要为此承担全部的责任,没人能帮他们。
然后他们才发现这些原先只有苏咏霖六分之一工作量的事情骤然压过来,就几乎把他们压垮了。
几人当中最优秀、抗压能力最强的田珪子目前也才把自己分属的工作做完了五分之三。
其余人都差不多只完成了一半工作,有的甚至一半还不到,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办理,忙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各个都是曾经的苏咏霖。
在这种紧张时刻,他们偏偏还不断的犯一些低级错误,惹得大家更加忙碌。
什么数字算错了,什么名词写错了,什么时间填的不对。
然后便是一阵手忙脚乱。
于是在忙碌的间隙,他们都忍不住的感叹苏咏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工作怪物。
如此繁杂沉重的工作和沉重的压力居然一肩挑了十一年,当中只有一次掉线,且很少犯错误,带着大明国闯过无数次鬼门关,建立起一个空前庞大的大明帝国。
神啊,真是神啊,权力之神啊。
这和人和人之间的差别,真的比人和猪之间的差别还要大。
他们一边感叹着,一边又硬着头皮投入到更加繁重的工作当中去,继续处理着仿佛永无止境的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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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二十六 火气那么大,当心伤了身子
苏咏霖这边把工作处理完了之后,彻底闲了下来。
他回到皇宫里休息了几天,吃吃饭喝喝酒,看看书写写字,每天上班点卯,就没啥事儿了,居然还有空帮着赵惜蕊带小儿子。
他一边教小儿子读书习字,一边把自己荒废已久的锻炼身体的计划给拿了出来,开始锻炼身体,重塑健壮的体魄和完美的身材。
那段时间里,连刚刚攻读完小学学位、正准备向更高学位冲刺的大儿子苏泽英都比他更忙。
他很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十多年来的辛勤工作习惯不是那么短短几天就能改过来的,闲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实在是憋不住了,于是就到处乱窜。
首先要去的肯定是工部研发部门。
在研发部门里面,苏咏霖观看技术工人们根据大同煤矿传回来的消息对蒸汽排水机进行改良,又看着技术工人总结出来的种种理论知识,并且试图根据这些理论知识推导出一些重要的科学规律。
苏咏霖对于这些物理化学上的东西记得实在是不怎么清楚了,也就记得什么万有引力,什么牛顿大爷的第一第二定律之类的,感觉对目前的技术工人们帮助不大。
但他还是竭尽所能,把自己还能记住的东西全部告诉了他们,希望他们能从这些天才们的灵感与汗水堆积出来的产物里找到一些能够解决他们目前问题的方法。
至于已经完全不记得或者根本就不懂的东西,苏咏霖也无可奈何,所能做的也只有毫不吝啬的投入资金给到他们,让他们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大力催动自己聪明的头脑。
同时,秉持着人民群众是推动历史进步的根本力量的理念,从洪武十二年正月初,苏咏霖还对全国民众发布了鼓励发明创造的诏书。
他公布发明创造的类型以及可以获得的奖励等等,以丰厚的物质奖励和精神奖励作为驱动力,大力发动人民群众聪明的脑瓜子,期待能从茫茫人海中寻找到真正的爱迪生一类的草根发明大王。
以明国目前尚且薄弱的理工科基础,草根发明大王的意义还是非常大的,他们随便的一个灵感或者发明创造就能开辟一个全新的学科门类,让朝廷理工科学校学习很久很久。
万物草创,不要规矩,不要身份,不要束缚,只要结果。
苏咏霖所能做的就是等待,然后以强大的财力成为所有发明创造者背后的“金主爸爸”,给他们创造一个最好的环境,让所有的天才都不被辜负,能够尽情施展自己的才能。
逛完了工部,苏咏霖就漫无目的的到处溜达。
他去看了看田珪子的工作状况。
田珪子分管的是都察院方面的工作和复兴会的日常运转工作,虽然有不少手下,但是很多事情需要他来决断,需要他来承担责任,压力一下子大了好多。
苏咏霖去都察院溜达的时候,看到田珪子正在面红耳赤的斥责一个部下,指责这个部下犯了错,让大家都要花更多的时间给他擦屁股。
这名年轻的都察院官员被骂的垂头丧气,一声不吭,十分沮丧。
因为田珪子的怒火冲天,整个都察院的官员们都低着头,面色不佳,整个场面相当的压抑。
苏咏霖看到这一幕,快步上前,制止了田珪子的行为。
“主席?您怎么来了?”
“事情都做完了,来看看你这边怎么样了。”
苏咏霖笑呵呵的拍了拍田珪子:“火气那么大,当心伤了身子。”
“我不是……不是这个事情,主要是他……他……”
田珪子一脸火气不知道往哪儿倾斜的便秘表情,惹得苏咏霖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好了,处理政务要的是心平气和,是冷静,发火有什么用?大多数情况下发火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我发火的时候,就说明该搞一搞整风运动了。”
听着苏咏霖用和煦的语言说出恐怖的话语,看着他的表情似乎以为这是冷笑话,于是田珪子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凉风吹过,满腹火气就那么轻飘飘的消散了。
于是他扯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说道:“您这话……言过了。”
苏咏霖呵呵一笑。
“得了,别发火了,把发火的时间用在处理问题上,够你多做一件事情了,部下犯了错误,自然有法律惩戒,你就不要代劳了。”
“明白了……”
田珪子熄火了。
苏咏霖转过身子看了看那个面带感激之色的年轻官员,便伸手拍了拍这个年轻官员的肩膀,笑了笑。
“去办事吧,犯了一次错误不要紧,是人都会犯错误,我也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主席……”
年轻官员眼圈一下子红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往下掉,然后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睛,向苏咏霖行了一礼,脚下生风的离开了都察院,去办事了。
精神头一下子就起来了。
安抚好了局面之后,苏咏霖把精神状态明显有点不对头的田珪子拉到了外面,说是要跟他一块儿散个步。
田珪子推辞说自己事情很多,苏咏霖不管,强行把他拽了出去,强行散步。
“我记得你从来都是冷静睿智的,无论是属下还是同僚,对你的评价都是冷静,甚至是冷漠,怎么现在却变了?”
田珪子闻言,一声长叹,随后是苦笑连连。
“主席,我从不隐瞒您什么,我老实说,您决定成立九人决策小组的时候,我一开始是比较兴奋的,甚至有点亢奋,在您面前的冷静都是装出来的,实际上我特别兴奋。
但是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高兴的有点太早了,仅仅只是这么一部分的工作全权交给我来处置,我就感觉到莫大的压力一股脑儿的砸在了我的头上,给我砸懵了。
就这几天处理事情的时候,我甚至有些时候会产生错觉,有些事情需要向您请示之后再去处理,好几次我都拿着文件站起来了,走到门口,才忽然记起来这是我的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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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二十七 田珪子不再焦虑
对于田珪子的坦诚,苏咏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倒不如说没有这种感觉的话,才是真正的奇怪。
除了田珪子,其他几人应该也是一样的。
“压力大?”
苏咏霖笑眯眯地看着田珪子。
田珪子连连点头。
“压力大的我晚上做梦都在处理政务,早上起来昏昏沉沉,却不得不赶快赶到公署办理事务,连喘息之机都没有了,完全没有适应。”
“正常。”
苏咏霖笑道:“当初我登基做皇帝之前,就是因为担心自己不能很好的统筹全部事务,所以才建立中都总务局,搞了一个过渡,给自己积累了一些经验,然后才称帝。
尽管如此,称帝之初我也颇有些左摇右摆的不坚定的情况,也犯下了一些错误,到后面我才逐渐习惯、坚定,然后一路走了过来,这是一个过程,很快就能习惯了。”
田珪子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的看向了苏咏霖。
“您不怪我兴奋吗?”
“兴奋有什么好怪罪的,掌握权力了,兴奋了,很正常,人之常情,所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嘛。”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掌握权力也好,兴奋也好,都不能忘记掌权的目的和必要的自我约束,人啊,就是这样,地位一高,就容易忘乎所以,肆意张扬。
但是最重要的,恰恰是有了地位和权力之后的自我约束和克制,自我约束和克制越成功的人,在事业上也就会越成功,越是无往而不利,所谓无欲则刚,便是这个道理了。“
田珪子跟在苏咏霖身后缓缓踱步,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所以,您做了皇帝以后,才会那般的克制、约束自己?”
“嗯,我非常清楚,我想要张扬权力,肆意妄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就拿娶妻纳妾的事情来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想要的话,天下人只会抢着给我送来,还生怕跑得慢了抢不到名额。”
苏咏霖哈哈笑道:“但是我很清楚,我越是张扬权力肆意妄为,大明国的寿命就越短,我们达成理想的可能性就越小,我不忍心看着无数先烈流干了鲜血换来的一切变了味道,我必须要克制自己,约束自己。
我的克制和自我约束越成功,大明就会变得越好,大明变得越好,我的心情就会越愉快,那么,我就有更强的动力来克制和约束我自己的欲望,这么多年来,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田珪子缓缓点头,却又面露难色。
“可是这样,似乎非常困难,人欲庞大,深不可测,欲壑难填,若要克制欲望,恐怕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当然非常困难,否则从古至今也不会只有寥寥几个成功者能够为人称道。”
苏咏霖站住脚步,回头看了看田珪子,笑道:“只是若不这样做,又怎么能看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呢?革命的成功需要很多人的付出,而我如果想要许多人和我一起付出的话,我就必须要带头。
同理,现在大明朝不是我一个人当家做主了,是咱们集体领导了,你们在身份上和我一样,都是国家领导者,既然如此,你们也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如此上行下效,国家才能蒸蒸日上。”
田珪子缓缓点头。
“您的意思我明白,任何一个明智的人也都会知道这是对的,只是对于掌权权势的人来说,自我约束是最大的难题,也是千古难题。”
“所以我才会建议执掌都察院的你进入九人决策小组。”
苏咏霖笑了笑:“都察院就是专门盯着官员贪腐的,不仅盯着你的部下们,也要盯着你的同僚们,你的职责就是盯着同僚们,观察他们的变化,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就要立刻果断的出手,不要让他们被腐蚀,你有权力的欲望无法克制的时候,就去查贪官污吏吧,然后把权力的欲望倾泻在贪官污吏身上,狠狠地发泄。”
“……………………”
田珪子给整了一个特别特别大的大无语,站在当场用便秘的表情看着苏咏霖,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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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无语的模样,苏咏霖哈哈大笑,笑得都快直不起腰了,直接坐在了路旁的石凳子上,还是笑个不停。
这种用魔法打败魔法的神奇操作,估计也只有苏咏霖这种兼具过去现在和未来三种思维的脑回路才能想得出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被苏咏霖这一折腾,田珪子心中焦躁不安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都察院官署之后,再面对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件的时候,原先的焦虑消失不见了,他的心态恢复了平和。
他提起笔,望向屋外苏咏霖离开的方向,再看看眼前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件,内心流淌着温暖的情绪。
比起他现在的状态,当年的苏咏霖只身一人挑起家国重担的时候,又是何等的劳累、辛苦、孤独、焦虑呢?
当时他所面对的政务的数量和国内外的难题,比起田珪子自己目前所面对的,何止麻烦了十倍?何止困难了十倍?
当时诸多猜疑势力围绕在他身边的时候,阶级、地域两座大山压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又是如何的压力山大、昼夜不休呢?
可是这些负面情绪他全都一个人扛住了,闯过来了。
他扛住全部的压力,扛住所有人的期待,扛着亿万国民的生计,步履蹒跚,一路向前,硬生生给大明国民们闯出了一条可以走下去的道路。
干掉了旧统治阶级,掀翻了地主豪绅,完成了土地改革,建立起了集体农庄,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个国家的底层运行逻辑,从一个农民身上着手,实现了古今未有之大变革。
这期间到底要付出多少心血和努力才能实现这个目标呢?
那个时候的他,又经历着怎样的心路历程呢?
田珪子可以确定的是,当时并没有人可以像苏咏霖开导自己一样开导苏咏霖,没有人可以像他依靠苏咏霖那样给他依靠,他只能一个人面对所有当时他们这群人所无法面对的问题,小心翼翼。
尽管如此,他还是走过来了,把大明国的基础打得坚实可靠,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盛世,四海咸服,大明的疆域前所未有的庞大。
然后在这个本该享受荣耀和辉煌的时刻,他主动退居二线,主动把自己的权力分割,交给了他们,主动断绝了皇权在一家一姓家族之中的传承。
田珪子的鼻头有些酸酸的,强忍住泪水的决堤。
他吸了吸鼻子,深吸了几口气,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太累了,他应该休息,他必须要休息,他理所当然的可以休息。
他们作为他所信任的人,必须要接好这个班,接住这些考验,否则,就真的连人都不配做了。
田珪子收拾好全部的情绪,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政务处置当中,心中再也没有一丝杂念。
一千五百二十八 苏咏霖摆出一副躺平的姿态
花了几天功夫,苏咏霖和九人决策小组中的其余几人都见了面。
他与他们笑着谈了不少事情,连代替林景春处理财政事务的柴元明也一起谈话了,顺带着治好了他们的精神内耗。
然后苏咏霖就真的轻松起来了。
他开始真正的享受到了他自己给产业工人规定的八小时工作制度。
过去,他是没什么休息可说的,但是现在,他只需要认真贯彻落实八小时工作制度,就能完成他所需要完成的工作。
每天朝九晚五,上班坐班,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和紧急突发事务,到点吃饭,到点下班,整个朝廷里能像他这样实现八小时工作制度的人实在是不多,但是没人觉得这不好。
因为这是苏咏霖应得的。
苏咏霖开始多出了很多过去梦寐以求的空闲时间,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剩下八小时留给他自己,他可以相对自由的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比如看书,比如写文章,比如陪伴妻子孩子。
帮着赵惜蕊处理一些戏剧团剧本的事情,或者在赵惜蕊比较忙的时候帮着照顾小儿子泽雄,再监督一下学习状况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泽英。
接儿子放学开始成为一件比较正常的事情,下班完成工作后,苏咏霖都会抽空去接儿子放学,想回来吃就回来吃,想在外面吃,那苏咏霖就陪着他在外面吃。
随着苏咏霖的生活步入正轨,整个朝廷似乎也在极端的忙碌之中逐渐找到了进入下一个时代的正确轨道,开始沿着这个正确的但是前路不怎么清晰的轨道缓缓走下去。
人们在尝试着习惯离开苏咏霖直接领导的后皇权时代,尝试着习惯全新的集体领导时代。
有人迷茫,有人焦虑,有人欢欣鼓舞,有人长吁短叹,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
但是不管怎么说,苏咏霖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停下来,因为这是他以实权皇帝的身份所做出的最后一次乾纲独断。
支持皇权的人必须要遵守皇帝的命令,这是规矩。
可以反抗的只有反对皇权的,但是反对皇权的人干嘛要反对苏咏霖的这一举措呢?
于是这个事情就从法理上陷入了支持派和反对派都无法推翻的奇妙的死局,大家一起在逻辑上进入了死胡同,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不知道该怎么否定这件事情本身。
大家无法否认这前所未有、未来估计也不会再有的奇妙的走不出来的也不需要走出来的【死胡同】。
唯一可以让心心念念皇权时代的招魂派们感到些许安慰的,是苏咏霖依然在九人决策小组中把持着最后的否决权,这被认为是苏咏霖给大明国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然而防火墙只有在【起火】的时候才会真正派上用场,没起火的时候防火墙只是一个纯粹的存在而已。
要知道,把持着最后防火墙的苏咏霖现在都开始朝九晚五了!
还是整个九人决策小组里唯一一个朝九晚五的。
别人都在九九六零零七爆肝享受福报,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只有他一个朝九晚五自得其乐的家伙,面色红润有光泽,看上去精神头极佳,哪里还有半分当时病怏怏的模样?
每天天色大亮,苏咏霖才慢悠悠的过来,然后给自己泡一杯茶,坐下来处理一下当天需要处理的事情。
处理的贼快。
寻常人需要一个时辰处理完的事情,他一柱香两柱香的时间就能处理完,思路清晰,处理内容完善、细致,执行者只要照着他的指示做,基本不会出什么问题,反馈良好。
该做的都做完了之后,苏咏霖就靠在椅子上喝茶看书,兴致来了写一篇文章,没兴致了就在军事部大院里溜达,逮着谁有空闲的样子就上去和谁聊天,也不管对方的身份地位。
中午到了,他就招呼着部下们一起去朝廷食堂吃饭,在朝廷食堂排队打饭,和一般官员一起吃饭,谈笑风生,神色自若。
遇到工作忙无暇吃饭的,他还主动给人家带饭,还贴心的问人家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
午饭过后他就在官署休息室里面美美的睡个午觉。
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摆出一副【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的架势,伸个懒腰,然后慢悠悠的开始下午的工作,一点不着急。
什么事情他都能处理,什么事情他都能用最快的时间给出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他处理事务的速度远远超过部下们的执行速度,于是部下们为此跑断了腿,而对于他来说,这一切只是小意思。
夕阳西下之时,他喝完杯子里的茶水,把茶叶倒掉,清洗一下茶杯,把桌子上的东西回归原位,然后笑着和大家打个招呼,就慢悠悠的回家了。
留下为了办理他处理完的政务而不得不加班的、能力远不及他的部下们。
这他妈是皇帝?!
哪里来的传达室老大爷啊!
他摆出一副躺平姿态,一脸对自己过去的权力毫不留恋毫不在意甚至十分厌恶的模样。
乃至于某些部下习惯性的因为某些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跑过来找到他请求决断的时候,他也摆出一副很意外的模样。
“找我做什么?去找负责这件事情的人,时代变了。”
苏咏霖一伸手让部下们出去,部下们在短暂的迷茫之后,无可奈何的接受了时代已经变了的事实,怀着迷茫不安的情绪离开了苏咏霖的视野。
这是从上到下都还没有完全习惯后皇权时代的的遗留,但是苏咏霖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大家迟早会习惯一个没有皇帝存在的体制。
只不过在当前,这种行为在旧时代招魂者们眼中就是摆烂,是罪恶的不能被接受的摆烂。
虽然他把权力分掉了,但是他还是皇帝,他名义上还是皇帝,还是大明帝国的主人翁,怎么能如此摆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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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苏咏霖借着打击旧时代遗老遗少的风潮顺势而为推动了皇权的实质性终结进程,然而在很多人眼中,大明朝能走到如今,主要的功劳是苏咏霖缔造的,是皇帝苏咏霖缔造的。
苏咏霖沉重打击了朝中的复辟势力,大力提拔了革新势力,进一步巩固了革命政权,但是这个时代的人们并没有经历过没有皇帝的生活。
苏咏霖为了退位的事情提前很多年做铺垫,包括在对外宣传的时候让大家称呼他主席而不是陛下,非常不喜欢陛下这个称呼,可是他的皇帝身份依然是存在的。
所以在苏咏霖推动各项政治改革、重塑明国上层建筑的时候,一开始被打懵掉的复辟守旧势力逐渐回过神来。
尽管在中央朝廷中他们已经没有反抗的势力了,但是在整个明国的范围内,在整个明国官吏体系之中,这样的人远远没有到被斩草除根的时候。
从中央方面开始全方面展开中央代表和群众代表的选举工作开始之后,一股同样不可小觑的反对声浪也开始响亮起来。
一千五百二十九 没有皇帝,何来国家?
苏咏霖改革体制准备废除皇权的消息往外传播的同时,从中都民间到地方民间不断有人发表反对言论。
他们认为苏咏霖选择在这个时候结束皇帝的存在,改用集体领导的方式,是一件非常危险且不负责任的事情,很容易闹出乱子。
自打三皇五帝到南北两宋,乃至于苏咏霖本人前期执政的时候,那都是以皇帝的身份建立帝国来统御一切,整合一切力量,调节所有矛盾,以此来发展国家。
大家在皇帝的制度之下生活了几千年,创造了非常昌盛繁荣的经济文化,虽然也有剥削和压迫吧,但是也有盛世,也有辉煌,且这一制度的存续证明了它的生命力与合理性。
大明建国以来,苏咏霖口口声声说着改天换地,但实际上也是在做皇帝的事情,本身的身份也是皇帝,以皇帝的身份带领大明开天辟地,成就了汉唐雄风,四海咸服。
这是苏咏霖的功劳,但也是皇帝制度的功劳,因为皇帝的集权,所以才有了如今繁荣昌盛的大明帝国。
然后苏咏霖志得意满了,就要废除皇帝制度了?
这不是纯粹的不负责任吗?
没了皇帝,大家向谁效忠?大家对谁负责?大家努力的一切该向谁去展示?谁来决定大家的升迁去留?
这在往日都是苏咏霖负责的事情,大家信服苏咏霖,服从他的统治,接受他的命令,这才是大明稳定的根基,没了苏咏霖,大明稳定的根基何在?
什么叫集体领导?
说白了不就是几个人分权吗?
一个人能做的事情交给几个人来做,这就是集体领导?这就是无聊透顶的改革?
什么中央会议民众会议,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交给一大群人来扯皮,难道就好一些?
什么民众代表会议,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让一大群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泥腿子来决定,难道会好?
苏咏霖自己做皇帝的时候,有什么错?
一点错误都没有!
大明国在他的统治下强大昌盛,这有什么不好?
现在骤然搞了一个集体领导制度,大家完全不曾了解过,对这个制度没有任何信心,天下人心惶惶,大明根基动摇,万一有点什么动乱,那该如何是好?
这种声音所阐述的理由看上去挺明确的,也是有理有据的,但是内里经不起推敲,稍微想想就能发现矛盾的地方。
但是苏咏霖的政治改革的确牵扯太多,影响太大,关乎到太多人的利益,尽管以他的无上威望来强行推动,一样会引起反对声浪。
更关键的是,集体领导制度属于他个人独创,没有先例,一个没有皇帝的国家,在这个时代,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更有人完全无视苏咏霖颁布的诏书中对皇帝和国家的区别看待,公然叫嚣道——皇帝即国家,没有皇帝,何来国家?
洪武十二年的二月和三月间,随着革新诏书的广泛传播,天下熙熙攘攘,对苏咏霖决定罢黜皇帝制度、推行集体领导制度的事情产生了激烈的争论,舆论汹汹。
根据天网军散布在各地的密探的汇报,苏咏霖得知这样的声音有两个来源,一是中都和地方的民间,二是地方官场。
官场方面较好理解。
苏咏霖通过一场政治运动打压了中都内部的复辟守旧力量,使得中央朝廷内的革新力量占据了主流,所以中央朝廷推行政治改革较为顺畅,没什么阻碍。
但是地方官场上对这个事情褒贬不一,看法不一。
行省层面,大明全部行省和中直辖地区的主政者都明确发表言论,支持中都朝廷和苏咏霖的决策,拥护集体领导制度。
而到州府层面,则多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至于县级官府和县以下的复兴会乡村组织,不一样的声音更多。
当然,这其中最主要产生不同声音的原因并不是阴谋,而是担忧。
大部分地方官员和复兴会员担忧没有苏咏霖作为皇帝继续领导大明国的话,大明国会出乱子,会失去现在辉煌的成就。
他们认为这样辉煌的成就是在苏咏霖作为绝对权力者的时期达成的,也只有苏咏霖继续做绝对权力者,大明才能继续辉煌,他们才会安心。
简而言之,他们进入了舒适区后,并不太想出来,对于突然发起的政治改革,他们普遍感到惊恐不安。
他们的主要诉求是恢复原状,让苏咏霖继续做皇帝。
他们愿意服从苏咏霖的命令,绝对服从他的一切指挥,但是对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而除了这大部分人之常情的状态之外,就有那么些欲图不轨的家伙,从这场议论风波当中看到了机遇,开始浑水摸鱼,传播谣言。
谣言是多种多样的,大部分都十分荒谬,以至于就算是最普通的人了不太多的字的农民都觉得有问题。
而最具有杀伤力和市场的谣言则较为可怕。
他们玩起了阴谋论。
谣言的内容大致是说苏咏霖并不是主动退位的,大家还记得之前苏咏霖生病的事情,因为苏咏霖生病了,所以权力被撺掇了,一些无耻小人借着苏咏霖生病的机会夺取了他的权力。
苏咏霖并非主动不做皇帝,而是因为失去了权力,在胁迫之下被迫放弃皇帝地位,把权力交了出来,撺掇苏咏霖权力的人就是那个所谓九人决策小组当中的其余八人。
他们居心叵测,用心险恶,是纯纯的恶人、可耻的背叛者。
苏咏霖正在中都受到他们的软禁,所以广大革命群众必须要站起来,救出苏咏霖,使他恢复权力,这样才能继续带领大明往前走。
他们要发动二次革命,发动战争,救出苏咏霖,恢复大明的革命状况,打败那些可恶的混蛋们。
苏咏霖得知这类消息的时候,便知道这种阴谋论的巨大威胁,察觉到有问题要发生。
“这个谣言是从什么地方开始传播的?”
“山东行省沂州、莒州一带。”
苏隐低声道:“传播谣言的人目前尚未查到,但是在这一带,此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有模有样,当地民情已经相当不稳,当地民情咨询室连续多日的首要咨询问题都是这一问题,民众对中都九人决策小组充满了猜疑。”
“沂州、莒州。”
苏咏霖眯起眼睛,眼中寒光一闪:“这可是咱们起家的地方,也是民众的革命情绪最高的地方,受教育最早的地方,诸多政策最早执行的地方,也是军属最多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搞事情,欲图不轨啊。”
“属下也是这样想的。”
苏隐冷声道:“按照目前该地区民众被蛊惑、煽动的局面来看,民情有极大可能出现不稳,因为民众的情绪太高,以至于地方官府和复兴会组织都非常被动。
当地宣传部门向要做点什么,但是任何关于九人决策小组和集体领导制度好的宣传都不会被民众认可,反而充满怀疑和对抗,现在最新的谣言是,当地官府和复兴会组织都是九人小组的走狗,反对您的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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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三十 只有我过去
还有人玩起了阴谋论?
还有人有这种能耐?
用弯道超车的方式把赛道拉到了苏咏霖提前也没有想到的地方,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让局势变得复杂了起来。
于是苏咏霖心中产生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有意思。”
苏咏霖冷笑道:“看样子,似乎是有人想在山东来一场清君侧啊,什么人这么着急呢?眼看着中都不能兴风作浪了,就开始在其他地方兴风作浪,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苏隐点了点头。
“不排除这个可能,只是暂时没有发现有官面上的人暴露出来,不过您放心,天网军在山东起家,也在山东耕耘最久,想要找到阴谋叛乱者,不过是时间问题,解决掉他也并不困难。”
“找到他好说,解决掉他也好说,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性质不一样了。”
苏咏霖摇了摇头,缓缓道:“他们利用民众对我的关心和爱戴,煽动民众敌视九人小组,利用咱们的信息差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等咱们意识到的时候,舆论已经汹涌澎湃难以遏制了。
当下的情况是,就算解决掉这些散播谣言的人,九人小组的事情也在民众心中留下了不能信任的形象,这种形象的出现绝对不是我们能够接受的,放任不管,谁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那您的意思是……”
苏隐略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苏咏霖。
“很简单,若要解决这个问题,除非我去一趟山东。”
苏咏霖开口道:“只有我去一趟山东,在民众面前现身说法,告诉民众这是我个人的意志,才能够让民众相信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才能为九人小组正名,咱们的政治改革才能继续推行下去。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可是真的没想到我做皇帝是一种错,不做皇帝也是一种错,居然会有人利用我不做皇帝的事情来攻击我们的朝廷,只能说咱们的革命教育和宣传还是不到火候。”
苏咏霖花了多年时间对复兴会的理论进行了一系列的整理和发布,至今已经发表了三卷《洪武政论》,从政治和经济这两方面进行深入探讨。
此外,他也写过很多零散的短篇文章,这些文章也被他授意编纂成文章选集,与《洪武政论》一起发布,作为对复兴会理论的补充。
在《洪武政论》当中,他详细的交代过辩证法、唯物论、矛盾论、人民史观,也在第三卷的内容中进行了一些资本方面的探讨,准备在第四卷就系统的对发展经济方面的一些问题进行探讨。
而在其他的文章选集中,从洪武八年灭宋之后,他就着重对民主集中制、紧紧依靠人民群众这两个方面展开集中论述,重点对这两个大方向进行把控,写了很多篇文章论述这两个大方向的重要性。
可以说从洪武八年灭宋之后开始,苏咏霖就有意的为今日可能面临的局面做理论准备了。
所以如果有人想要和他就皇帝制度的好与坏进行辩论,从而试图让他留任皇帝,他能用这些理论成果糊对方一脸。
整个复兴会内部研究过这些理论的会员们,没有谁会认为苏咏霖以集体决策制度取代皇帝制度的做法有什么理论上的问题,苏咏霖的所作所为和制度设计完全基于他自己提出来的理论和实践成果。
辩经,他完全不怵。
可问题在与对方不与他辩经。
对方非常狡猾的开辟了一条未曾设想的战线,抓住人类的八卦本质,用阴谋论和复兴会宣传口本身的问题,激起了民众心中的猜忌和不信任。
猜忌和不信任一旦出现,想要完全消弭,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这与理论无关,纯粹是人类的本质。
大明民众只相信苏咏霖,不相信其他人,抓住这个问题一顿猛攻,就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狡猾的敌人就利用这个实际上的大问题成功将了苏咏霖一军,把苏咏霖逼到了非常不利的状况之中,也让九人决策小组陷入尴尬的处境之中。
而对此,唯一的破局之法也就在苏咏霖身上。
就是苏咏霖本人。
敌人用苏咏霖无可比拟的威望设局,也只有苏咏霖本人有这个能耐把这个局给破了。
所以,苏咏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去一趟山东,在这个阴谋论出现和盛行的地方,亲自将其消弭,结束这次的舆论危机。
对于苏咏霖的决定,苏隐表示不赞成。
他不在意革命教育的事情,他只关心苏咏霖的安全。
“阿郎,我坚决不赞同您去山东,现在那边的情况尚且不明朗,主使者是谁还需要时间调查,您现在过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乃至于当地民兵系统被煽动起来发生军事叛乱也不是不可能。
《仙木奇缘》
山东之地是集体农庄最多的地方,是农民组织度最高的地方,只要有人真的利用了民众对您的关心煽动起事,只要有一个县大队的民兵起事,都会引起连锁反应!”
“那我就更要去了,只有我过去,才能让一切平复。”
苏咏霖摇头道:“我若不去,难道眼睁睁看着民众上当受骗,成为他人手中刀吗?民众对革命的拥护和关心,决不能被阴谋者利用!朝廷绝对不能被敌人逼着站在民众的对立面上!”
“这或许就是那些贼人的目标!”
苏隐急了,忙说道:“他们说不定就是算准了您的爱民之心会让您忍不住的前往山东,离开中都,从而方便他们在山东设下圈套来针对您,现在山东太危险了,我不能让您亲身涉险。
当前局面下,能够解决问题稳住局势的只有您一人,若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您却遭遇不测,那么整个大明的局势才会真的崩坏掉,到那时候,我就是千古罪人!”
“你都知道你会变成千古罪人了,还不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来保护我的安全?”
苏咏霖没有任何疑虑,只是笑了笑,拍了拍苏隐的肩膀。
“你都说了,山东是咱们起家的地方,也是天网军起家的地方,天网军在山东深耕多年,可谓十分安全,若是连我这样一个大目标都保护不了,那天网军在山东到底做了什么,就很值得商榷了。”
苏隐顿时无话可说。
一千五百三十一 否决他们的否决
苏隐必须要承认,苏咏霖所说的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是很有道理的。
如果他作为天网军首脑,居然不能在天网军起家之地把苏咏霖的安全保证好,那么他就真的可以自裁以谢天下了。
于是苏隐的面色变得十分为难。
“不去不行吗?”
苏咏霖摇了摇头。
“必须要去,不去不行,只有我去了才能完美的解决问题,为改革保驾护航,我不去,山东乱起,民众受到挑唆,则一发不可收拾,到最后损害的还是大明的利益。”
苏隐彻底无话可说了。
沉默许久,苏隐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您且谨慎安排行程,我会先行带人前往山东做准备,争取在您抵达之前把幕后主使者揪出来,给您一个交代。”
“好。”
这个事情苏咏霖没有反对,任由苏隐去操作。
然后他召集了九人小组会议,把这个事情在九人小组上通报了一下,毫无意外的收获了全员反对。
尤其是田珪子,言辞激烈的强烈反对,坚决不允许苏咏霖前往山东。
“眼下全国各地都有针对九人小组和新政改革的不信任声音,这本来是正常的,只要花一些时间做宣传工作就能解决掉,但是山东的问题太大,甚至可能有军事叛乱的风险,这种情况下该去的应该是军队,而不是您!”
辛弃疾也立刻站了起来,作出表态。
“既然是军队的事情,那就由我前去,我带一支军队过去,去把所有的叛乱分子都给解决掉,我是全国军队的第二负责人,我有责任和义务前往山东,所以,请让我去!”
苏咏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山东并未发生正式的军事叛乱,目前只是局势激烈,民众对朝廷的信任是我们十余年来夙兴夜寐埋头苦干所营造的,我们应该对民众有最起码的信任,山东没有叛乱,只有关心朝廷和政治的民众,这是好事。”
素来都非常赞同苏咏霖意见的孔茂捷这一次都不怎么赞同了。
“尽管如此,山东的局势也过于危险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您是大明不可或缺的领袖,尤其是眼下,我们承担不起哪怕您受伤的风险,更何况此去,您甚至有生命危险,无论如何无法万全,那么您就不能去。”
“不要惧怕民众,不要恐惧民众,而要主动接触民众,了解他们,理解他们,与他们相处交谈,真正的明白他们!”
苏咏霖不悦道:“一听到有民变风险就急头白脸仿佛世界末日的是封建王朝统治者,不是咱们大明,民众产生疑虑的原因是关心朝廷和我,这是好事,应当正面应对,不可退缩。
从长远来看,民众才是革命的中枢力量,民众自发的接受和保护革命果实是我们的革命最终走向成功的唯一方法,所以我们必须要培养民众关心政治、了解政治的兴趣,所以,我必须要去。”
苏咏霖说的很有道理,也很有必要,但是其余八人还是无法赞同苏咏霖的举动。
因为他们承担不起失去苏咏霖的风险,一旦失去苏咏霖,大明的新政改革就真的完蛋了。
山东真的要出事的。
届时天下熙熙攘攘,他们这个尚未得到法律认定的九人小组必然不能持续,最终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让苏咏霖的儿子做皇帝。
这说不定就是那伙贼人的最终目标。
他们把这个猜测告诉了苏咏霖,却依然不能动摇苏咏霖的决心,于是几人互相看了看对方,确认了眼神,他们决定首次面对苏咏霖行使苏咏霖交给他们的权力。
他们要举手表决,用不记名投票的方式行使他们的权力,强行制止苏咏霖的行动,否决他的提议,让苏咏霖留在中都哪里都别去。
然而苏咏霖咧嘴一笑,祭出了自己最终的法宝——最终否决权。
“就算我不是皇帝了,你们也不能阻止我做正确的事情,你们的决策被我否决了,无法通过,我还是要去山东。”
苏咏霖决定否决他们的否决。
其余八人还是不放心,继续和苏咏霖争论了好一阵子,最终无奈的接受了他们不能阻止苏咏霖自由行动的事实。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愿意放弃,他们做出了一定的妥协,但是要求苏咏霖发布命令,调集军队进入山东保驾护航,为他的安全加码。
山东行省此时并没有什么军队驻防,作为最早获得解放的地区,自打南宋覆灭之后,山东行省就没有正规军驻扎了。
目前,只在港口有北海水师一部驻扎,所以他们要求苏咏霖调集水师陆战队全程保驾护航,以确保苏咏霖的绝对安全。
苏咏霖还是拒绝了。
“山东出现反革命叛乱还是敌人入侵了?需要我调集大军进入山东?山东只有关心国家前途命运的革命群众,没有必要调集军队,我只需要带一队虎贲禁卫军就好。”
苏咏霖本来只打算带一百人前往山东,结果被辛弃疾拽着手臂死死不松开。
辛弃疾一定要他加码,否则辛弃疾就丢下手中的全部事情跟他一起去,有人要刺杀他的话,辛弃疾就为他挡刀。
“死了一个我不要紧,死了一个您,大明就完了,还请你务必理解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苏咏霖当然知道这是真的,所以无奈之下只好加码到一个营五百人的虎贲禁卫军随行。
“虎贲禁卫军是大明最精锐善战的军队,五百虎贲禁卫,足以保护我一个人的安全,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八人互相看了看,最终无可奈何的点头答应了苏咏霖的南巡。
他们不认为山东地方有谁有能耐拉起一支能够威胁到五百虎贲禁卫的军事力量来威胁苏咏霖。
虎贲禁卫本就是大明军队战斗力天花板,而山东目前虽然也有武装,但都是民兵性质,水师陆战队也不可能听从山东地方某些人的调遣。
所以苏咏霖的安全可以得到保证。
但是九人小组还是决定这个营的虎贲禁卫必须要是虎贲禁卫当中最精锐的第一营,且虎贲禁卫主将苏勇必须亲自带兵保护苏咏霖的安全,这样才行。
他们拗不过苏咏霖的,就算苏咏霖实际上不是皇帝了,他们也拗不过苏咏霖,只能接受苏咏霖即将南巡的事实。
然后他们以九人决策小组的名义将这个事情通报到山东行省,让山东行省参知政事汪宏津、复兴会山东行省分部主任余良哲知道。
同时,也让刚刚上任没多久正在组建公安队伍的山东行省公安总局主管任朋义知道。
他们三个人需要全面承担起苏咏霖的安保工作。
只要有危险,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接近苏咏霖,但凡苏咏霖有一丁点不舒服的地方,就算擦破点皮,他们三个就等着倒霉。
他们这边紧锣密鼓的筹备着,苏咏霖那边则回到寝宫里找到正在休息的赵惜蕊,把自己要南巡山东的事情告诉她,并且把山东正在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一千五百三十二 树人报社
听说山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赵惜蕊非常不安。
“既然山东现在状况不妙,那这个时候你去山东的话,岂不是非常危险?”
苏咏霖摇头。
“在自己国家的国土上我如果都担惊受怕,不能自由行动,那只能说明我治国的失败,那是对我最大的嘲讽。”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赵惜蕊担忧道:“我强烈怀疑这就是那边有人想逼你去山东的幌子,这个事情一旦发生,明面上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解决,且以你的性子,一定会亲自去山东安抚民众,这是阳谋。”
“是啊,这就是阳谋。”
苏咏霖呵呵笑道:“我玩了一辈子阳谋,现在却也被敌人的阳谋给逼得不得不亲自去解决问题,看来这些人多少有点了解我,知道我的办事风格,知道我不会放任这种事情不管不顾。
所以我就更好奇了,到底是谁在散播谣言,费心费力想把我弄到山东去到底又要干什么,是想聚众攻击我?杀了我?沂州和莒州那一块,可是有不少父老乡亲都亲眼见过我的。”
赵惜蕊一看苏咏霖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气的在他身上狠狠拍了一下。
“讲人命关天的事情呢!你怎么还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真就不把我当一回事?你信不信我跟你一起去!”
一看赵惜蕊生气了,苏咏霖赶快上去哄,好话说尽,各种承诺,最后赵惜蕊还把苏勇喊了过来,对他当面交代保护苏咏霖的要义。
苏勇连连保证,说什么要伤害苏咏霖就要从自己身上跨过去之类的。
好容易安抚好了赵惜蕊,苏咏霖把苏勇送出了宫里,临分开的时候,苏勇表示自己希望提前派人去山东做一下准备。
“虽然说山东官府那边和天网军那边都有行动,但是直接负责保护您的还是我这边,我想提前派人去做准备,看看山东那边的水到底有多深,您看怎么样?”
苏咏霖笑了笑。
“不需要那么麻烦的,很快,你们就是国家的虎贲军,而不是我的禁卫军,不需要为我耗费那么大的精力,将来你们也会有更多全新的任务等待着你们,你们的适应好自己的全新定位才是。”
苏勇抿了抿嘴唇,摇了摇头。
“尽管如此,尘埃落定之前,这支军队还是您的禁卫军,保护您是我们的使命,这一点不会有任何变化。”
“好吧,那你就派几个人去安排一下吧。”
苏咏霖点了点头,允许了苏勇的行动。
该做好的准备都做好了之后,苏咏霖觉得还应该搞点前宣传铺垫,给山东宣传口提供一点弹药帮助,凭自己的威望和在民间的信誉度,应该能够暂时稳定住民众的情绪。
于是苏咏霖抽了点时间写了几篇文章,用复兴会宣传口的渠道率先向山东地区下发,主要内容都是讲述自己决定废黜帝制的决心和想法的。
苏咏霖很清楚,只要自己抵达山东,和民众见面了,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民间的流言在自己亲自表态的行为面前是毫无意义的。
但是这次前往山东的主要目的估计还是要处理一批人,为集体领导制度的确立奠定基础和威势。
新官上任三把火,皇帝登基也要立威,集体领导制度虽然讲究一个民主集中,但是权力也是需要集中的,也是需要一定威势的。
他需要雷厉风行的处理掉山东的这一波政治攻势,若有必要,再顺势展开一轮全国重点地区的巡游讲话,为集体领导制度站台。
古老的中国在历史裂变的十字路口上出现了迷茫,这种迷茫是苏咏霖可以预料到的。
帝制在古中国维持的时间有点长,皇帝的统治深入人心,以至于苏咏霖也要用皇帝的名义来确立新的治理模式。
但是大明发展到了今日,大明和古中国都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上,已经到了一个必须要决断到底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的时刻了。
大明的国民经济基础已经基本完成了从分散的小农经济到集体经济的转变,北方地区集体农业生产比例已经超过九成五,而在江南地区,这个数字也快速逼近八成。
增长缓慢的生产力水平也在蒸汽排水机的问世下出现了破局向上的曙光,钢铁巨兽的嘶吼声隐隐在他的耳边响起。
值此关键时刻,大明上层政治建筑的革新必须要跟上,不能止步不前或者大踏步向后退,必须要坚决彻底的向下一个时代迈进,连君主立宪都不能接受,必须要把皇帝彻底终结掉。
绝不给任何势力留有任何幻想,干净彻底的把帝制时代扫进垃圾堆,绝了皇权政治的根基。
怀着如此坚决的态度,苏咏霖写文章从政治军事和经济三个方面简单剖析了大明目前的国家状况,通过复兴会渠道向全国范围内发布。
与此同时,苏咏霖注意到了在这个全民识字率大大提升的时代,普通民众想要看懂一篇文章也已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根据学部的调查报告,北方中原地区民众识字率有了很大的提升,可以读写五百字以上的人群在三万人抽查样本中的占比达到了九成九。
这意味着中原地区绝大部分民众有了最基本的读写能力,不再是睁眼瞎了。
所以报纸系统可以开始推进了。
从中都出发前往山东之前,苏咏霖召集了九人决策小组会议,将自己的报纸提案提交审核,讲述了一种面向全国民众定时定量稳定传达朝廷声音的纸质媒体的构想。
他想要将只局限于统治集团内部的讯息传达的手段延伸到民间,直接构建中央朝廷和民间普通民众的信息沟通渠道,将中央朝廷的嗓门儿扩大。
“只靠宣传部的宣传是不够的,而且宣传部主要代表复兴会,传达的主要是革命方面的声音,朝廷也需要传达自己声音的途径。”
苏咏霖十分正经的宣布自己的建议:“我建议,利用现有树人书社和印刷总局遍及全国的渠道,将朝廷的邸报传达到民间,可以在中央组建一个树人报社,和树人书社共用一个渠道。”
苏咏霖的这个建议得到了九人决策小组的热烈讨论,讨论到最后,大家一致认为这个建议很有建设性。
通过此番民间舆情信任危机的打击,他们都意识到了宣传和发声的重要性。
复兴会宣传部往往有着滞后性的不利因素,而此时如果出现一个属于朝廷的喉舌,以日常发报的形式为朝廷及时发声,那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大家举手表决,全票通过了这一建议。
之后,田珪子还追加建议,建议让树人报社与复兴会宣传部达成合作,朝廷可以有一份面向民间宣传朝廷政策的邸报,那么复兴会宣传部最好也有一份官方邸报。
不再局限于过去的传统宣传模式,而要与时俱进,采取更加有覆盖性的行动,对整个宣传口来一个双管齐下式的改革。
一千五百三十三 南下
“过去复兴会宣传部的宣传模式主要靠各地组织在当地城镇内的字版上张贴内容,形式上和报刊其实差不了多少,但是受限于各地宣传部门的水平和反应速度,有些地方的宣传效果就不是很好。
就比如面对此次舆论危机,山东当地的宣传部门就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给敌人带了节奏,应付的很艰难,以至于民众都产生了质疑的情绪,很明显是业务不到家。”
作为复兴会总理,田珪子对山东复兴会宣传部的工作很不满意。
他觉得他们纯粹就是在乱搞,根本没有搞到点子上,否则不至于让朝廷在山东那么被动,以至于还需要苏咏霖亲自出马去当救火队员。
对此,九人小组大部分人都觉得山东宣传口需要整顿一下,而苏咏霖则对他们表示一定的理解。
“这件事情非常敏感,发生之前,连我都不可能预知到事情会走向什么地步,大部分地区的宣传口都没经历过那么大的阵仗,一时间乱了阵脚,情有可原。”
苏咏霖认为这件事情实际上已经超出了地方宣传口的能力极限,若是没有中央的帮助,比如苏咏霖自己的帮助,山东宣传口实际上是没有应对能力的。
田珪子倒也不反对苏咏霖的看法,但是他还是很不高兴。
“就算如此,他们应对失当,导致舆情混乱,这就是他们的失职,该有的惩戒和通报批评必须要有,否则不足以让各地宣传口提高警惕!他们也是战斗队,他们不是吉祥物!”
田珪子说的倒也是有道理的,所以在这个事情上,苏咏霖没有反对他,认同了田珪子要通报批评山东宣传口的事情。
有些时候也的确需要对地方上的一些部门进行批评,否则他们承平日久,还真以为天下太平呢。
一切准备的差不多了,苏咏霖的行程也安排的很妥当,苏咏霖于洪武十二年三月初一正式南下前往山东行省。
这一次出巡,苏咏霖没有带多少随行人员,除了虎贲第一营作为护卫队跟随他保护他之外,他也只带了苏勇和另外两个临时的原内阁成员。
内阁现在整体转职到公共安全部,正在紧锣密鼓的搞筹建工作,能抽出两个人随着苏咏霖南下山东实属不易。
苏咏霖倒也不把自己当皇帝来看了,人多人少无所谓。
南巡也没有什么特殊待遇,就是按照一般中央大员出巡的待遇,走官道,住驿站,吃驿站的伙食,不搞任何特殊化。
说起来,苏咏霖也该感谢自己前些年对大明驿站出差系统的全面整顿和改良,给了他一次非常不错的出巡体验。
洪武五年之前,大明的驿站系统还是挺寒碜的。
尤其在伙食方面,驿站厨子的水平良莠不齐,惹得经常外出公干的官员们整理出了一份【驿站生存图鉴】,把做饭好吃的驿站和难吃的驿站都给标出来了。
这里头到底有多少辛酸泪,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苏咏霖最开始还觉得是有些官员矫情,吃不了苦,很生气,斥责了一些官员。
结果等后面辛弃疾南下访宋之后,他亲自体验了一下某些著名驿站的伙食水平,得出了【厨子就是在糟践东西】的结论。
于是苏咏霖才相信这可能真的不是官员们矫情,而是厨子水平太次,有糟践东西的嫌疑,若是让他们继续这样糟践下去,也不知道要浪费多少粮食,这很不好。
后面苏咏霖就经过了一番整顿,把军队火头制度引入驿站系统当中。
驿站厨子上岗之前要得到驿站全体服务人员的认可,做饭水平如何,大家吃了之后打分,超过五分之四的服务人员认可他的厨艺了,觉得不错了,不会糟践东西了,那才能正式上岗,吃这碗公家饭。
洪武六年七年往后,大明驿站伙食水平大大提升,且有了很高的稳定度。
经常出差的财政部、工部官员纷纷感到十分惊喜,然后流下幸福的泪水,把原先那些辛酸泪总结出来的驿站生存手册给撕掉了。
到了苏咏霖南巡的这个时间段,因为财政上的宽裕,这已经是驿站伙食水准第三次上调的时候了。
官员出差,不管身份高低,都是一桌四个人,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的配置,有肉有蛋有蔬菜那是标配。
至于具体的食材,主要看当地实际情况作调整,整理出购置食材需要的费用和每七天一个轮换的菜单内容,然后上报驿站管理处批准。
管理方面的细致就要到这个程度,时不时还要安排巡回抽查指导员暗访驿站做考察,最大限度降低底下人搞小动作贪腐腐败的可能性。
层层措施贯彻到位之后,大明的驿站系统算是彻底的支棱起来了。
近些年因为商业的发展,很多商旅队伍也会在行进途中遇到需要借宿驿站的事情,所以驿站管理部门就做了变通,允许民间商旅借宿驿站,食宿水准一样,但是食宿费用需要自掏腰包。
也算是给纯粹财政支出的驿站系统搞了一个填补开支的开源项目,得到了苏咏霖的称赞和支持。
因为朝廷方面的这一举措深得人心,加上驿站食物的水准改良,民间也渐渐传言开了大明驿站伙食水平相当不错的传闻。
至于具体哪里不错,苏咏霖不清楚,之前多次出巡不是赶时间就是和大军一起南下,没用到驿站系统,这一次南下山东倒是充分的体会到了。
就他个人的实际感觉来看,四人一桌四菜一汤的标准那是确实落实到位了,都有流程,流程还特别的顺畅。
至于具体的食物种类,那要分地方。
有些临水地方的驿站,那就鱼肉虾肉菜式多一些。
有些不临水的驿站,那就猪肉鸡肉等饲养家禽多一些。
靠近山区的驿站,能吃到笋、木耳、蘑菇等山珍和山上放养的羊、山鸡之类的。
靠近大海的驿站,就能吃到海鲜,海鱼海蟹还有贝类,新鲜的很,味道也很鲜美。
苏咏霖一路南下,有临水的驿站,也有不临水的驿站,也有靠近山区的驿站,倒是没有靠近大海的驿站,所以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除了海鲜,基本上都吃到了。
比如燕云境内的龙亭驿站,几个厨子手艺相当不错,擅长做红烧猪肉,给炖了一锅红烧肉,味道香浓,肉质软烂,给苏咏霖吃得十分开心。
到了河北的沧浪驿站,几个厨子烧得一手好羊肉,那大块大块的红焖羊肉色香味俱全,感觉都有大酒楼大师傅的手艺水准。
河北南部的梁山驿站,几个厨子擅长做鱼,清蒸鱼也好,红焖鱼块也好,鱼羹也好,味道相当鲜美。
到了山东地界的胜利驿站,厨子擅长做狮子头,味道香软鲜嫩,滋味十足,非常下饭,苏咏霖大口大口扒饭,久违的体会到了干饭的快感。
一千五百三十四 谣言的力量真的很恐怖
苏咏霖一路南下,也一路了解了大明驿站的发展现状。
其实从民间传闻就能了解到大明驿站的伙食水准那是真的好不是假的好,否则不足以在民间扬名,以至于某些地方都开始流传起来除了宫廷菜之外的【驿站菜】。
而在具体发展方面,苏咏霖了解到因为财政部下面的驿站管理系统的精细财政管理,还有审计部门的严格审计,所以虽然吃喝方面水平提高不少,但是花钱并没有多出多少。
很多优质食材都是在驿站周边地区的集体农庄内采购的,距离驿站路程短,运输成本低廉,且直接和集体农庄方面商量,购买的数量大的话,还能打折扣,那花钱就更少一点。
另外因为明国在数学人才上的培养和大量任用,驿站管理方面往往会投入大量数学人才。
他们会根据一段较长时间的统计结果估算某地驿站的人流量,根据人流量和该驿站报备的菜单内容判断出每天需要耗费的食物数量,然后以此为主要标准,指导驿站采购部门的采购数量和频率。
经过较为精密的计算之后,驿站方面在食物的购买、储存和利用率这些问题上有了极大的改善,大大的节约了一笔食物浪费的开支,狠狠省了一笔钱,使得林景春非常高兴。
为此,财政部还给驿站管理部门发了奖金。
苏咏霖进入山东地界之后,就得到了山东行省参知政事汪宏津所安排的队伍的迎接。
本来汪宏津还想自己过来迎接的,苏咏霖拒绝了,让汪宏津安心处理政务的事情,不要分心到自己身上,自己来这里也是有公务要做,到时候自然会见面。
于是汪宏津没有亲自来,而是安排了山东的公安总局主管任朋义还有山东复兴会宣传分部的副主任宋锐来迎接苏咏霖,为他打点安排一些事情。
任朋义和宋锐在济南府内的新镇驿站等待苏咏霖,苏咏霖和自己的随行队伍五百多人抵达之后,他们给苏咏霖举办了接风宴会。
因为知道苏咏霖不喜欢铺张浪费,所以他们只是按照驿站标准,让驿站提前给苏咏霖准备了食材,四菜一汤四个人的标准,苏咏霖招呼苏勇,跟任朋义还有宋锐两人凑了一桌。
两个肉菜,是葱爆羊肉还有狮子头,两个素菜,清炒绿叶菜和葱烧香干,外加一个鸡蛋汤,并没有超出驿站招待品质。
于是苏咏霖比较满意,招呼大家伙儿一起埋头干饭。
吃了几大口缓解了一下腹中饥饿,苏咏霖才开始慢条斯理的吃东西,顺便和任朋义还有宋锐说了会话。
任朋义是刚从中都内阁调来山东组建公共安全部门的官员,和苏咏霖比较亲近,吃饭的时候顺便汇报了一下他在山东的工作成绩。
得知他已经基本完成山东行省的公安总局的搭建,并且开始搭建各州府的分支机构的时候,苏咏霖表示满意。
“公共安全部门的组建是我提出来的,因为只依靠旧的没有编制的队伍来维持治安,在人口数量较少的情况下是可行的,但是随着大明的发展,人口数量会不断上涨。
大明立国之初,人口只有六千万不到,现在十二年过过去了,人口数量实在是大大增长,洪武十年的时候,大明人口已经有了一亿六千万的规模,继续增长也是显而易见的。
从前,一个县有十几万人口算是人口大县,几万人口也不算是小县,还有人口在一万以下的,比比皆是,这种情况下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未来,一个县二三十万,三五十万人口,那都是正常的。
所以我们迫切的需要一个专业的公共安全部门来维持地方秩序,保障民众的日常生活和生命安全,你们的职责非常重大,一定要谨慎对待这件事情,千万不能懈怠。”
任朋义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接着是宋锐,面对宋锐,苏咏霖的表情就比较严肃了。
“这一次,你们山东的宣传口是出了大问题的,关于这些问题,我希望你们能有所警觉,能有所改善,明白吗?”
宋锐面色羞惭,连连点头。
在山东地区的宣传口看来,苏咏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给他们宣传口擦屁股的,若不是宣传部门没有及时应对这次的舆情危机,局面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作为副主任,苏咏霖此番前来山东的危险性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所以他颇为羞愧。
“这次的失误,我部上下已经进行了深刻反省,而您所交代的事情,我们也全部办到了。”
苏咏霖出发之前就授意山东宣传口对他的行程进行每日播报,告知山东民众苏咏霖的行踪,告诉他们苏咏霖走到什么地方了,告诉他们苏咏霖正在向他们靠近,正在来见他们的路上。
因为得到了如此的消息,就算躁动起来的民众依然有所怀疑,却不得不为如此细致精确的路程报备而影响,于是之前渐渐升温的舆情得到了一定的控制,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也小了不少。
苏咏霖南下山东的消息传出来之前,沂州和莒州地区甚至已经出现了【到中都找背叛革命的人要个说法】之类的流言,还影响到了相当一部分民众,使得他们群情激愤。
不单单是民众群体间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各集体农庄的复兴会基层组织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很多干部很担心苏咏霖的安全和中都的局势,产生了焦虑的情绪。
受他们的影响,个别地区的集体农庄所属民兵队伍甚至已经开始了战备行动,大有要真正行动起来的架势。
作为革命老区,作为苏咏霖的起家之地和起家军队的主要来源地,山东大汉们的行动力素来很强,这是毋庸置疑的。
尤其当地也是集体农庄和产业工场最早布局的地方,是全国集体农庄比例和产业工人比例最高的地区,再加上经验丰富的复兴会基层组织,使得山东之地的基层动员力位居全国第一。
《最初进化》
之前光复军北伐和明军南征,每一次都动用了大规模山东方面的运输力量,山东地区动员了数十万民众帮助大军运送后勤物资,无一差错,可见山东地区的动员力之强。
这一次流言传播之广之深刻,以至于一些复兴会基层的组织都受到了煽动,对苏咏霖决定退位这件事情感到怀疑,对中都产生了不信任,觉得苏咏霖有危险。
所以基层组织之间频频接触,颇有种要搅动风云、去中都看看苏咏霖的架势,尽管基层组织内部对此也有不同的看法,并不支持使用武力,并且竭力组织,但是谣言的力量真的很恐怖。
到苏咏霖南下的消息抵达山东之前,连部分县级复兴会组织都出现了这种声音。
直到苏咏霖南巡的消息传来山东,并且随着每日一次更新苏咏霖南下的路线,这种声音才暂时被压制住了。
一千五百三十五 大明的领袖无所畏惧
当前这种谣言满天飞的状态下,人们虽然不相信中都,但是人们愿意相信苏咏霖。
既然苏咏霖来了,那他们就等着,看看苏咏霖到底要说什么。
期间虽然也有一些什么【这是中都朝廷的幌子】【苏咏霖根本来不了】【来的是朝廷军队】之类的流言,但是这个时候,苏咏霖的亲笔信也被山东宣传口张贴出来。
那是熟悉的苏咏霖式的口吻和笔法,那种亲切的没有隔阂的感觉,是山东民众所熟悉的苏咏霖的味道。
不管来的人是不是真的苏咏霖,冲着这个人,民众都愿意无条件的相信他一次,谣言再怎么传,也无法击破民众对苏咏霖的信任。
这恐怕是传播谣言的人所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宣传口靠着苏咏霖输送的弹药,勉强站稳了脚跟。
与此同时,汪宏津要求山东行省各级官府出面稳定局势,余良哲出面要求各级复兴会组织发挥自己的作用,稳住民众的情绪,不要推波助澜,更不应该领头闹事。
在这种声音的要求之下,山东各级官府、复兴会组织总算在苏咏霖进入山东地界之前稳住了局势,没有让局势进一步发展。
山东的乱象没有进一步发展,没有发展到某些人所担忧的持械对抗的地步,这当然是好事。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建立在苏咏霖本人抵达山东现身说法的基础之上的。
和中都方面一样,汪宏津和余良哲都非常担心这是有人故意设计要让苏咏霖来山东,要威胁他的生命,所以他们非常担心苏咏霖的安全问题。
这要是让苏咏霖在山东遇到什么危险,他们两人的政治生命和物理生命搞不好都要一起终结掉,整个山东行省的官府和复兴会系统都会遭殃。
他们很紧张,遂一起要求任朋义组织他的队伍贴身保护苏咏霖,绝对不能让苏咏霖受到一丁点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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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的山东官场颇有些云波诡谲的感觉,汪宏津和余良哲都感觉到山东官场内部有人在暗中推动流言事件的进展,却找不到那人究竟是谁。
汪宏津是洪武九年调任的山东行省参知政事,余良哲则是洪武十年调任的山东复兴会分部主任,两人在山东都不算是什么有深厚资历的存在。
虽然说大家都是同志,都是一起奋斗的战友,但是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些从战场上或者其他斗争战线上下来转职到地方担任行政职位的人们很快就察觉到了和理想不同的地方。
一个人想要做好自己的事情,那么只要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就可以了。
一个人想要做好两个人的事情,那么只要压榨自己就可以了。
一个人想要做好三五个人的事情,那么只要提前给自己筹备后事就可以了。
至于汪宏津和余良哲这种行省级别的行政管理人员所可以调动的资源与所需要面对的部下的人数都是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一个人绝对不可能搞定所有的事情,需要有人配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乎的利益关系,他们会因为职位的关系听从上级指挥,但因人而异,服从度和执行力度也会完全不同。
符合自己利益的就全力执行,不符合自己利益的就想办法搞破坏,或者阳奉阴违,拒不执行。
上级追究下来,栽赃嫁祸、左右腾挪、反复横跳、全力甩锅,只要把越来越多的人拉下水,上级就拿他没办法。
阳奉阴违这四个字就很好的表现出了上位者行使权力的难度。
一个可以很好协调并且可以做大限度贯彻决策者意志的行政团队是很难炼就的,苏咏霖奠定自己的行政团队还需要多年战争和斗争来磨练,更别说地方治理了。
汪宏津和余良哲在这几年间都不同程度的感受到了阳奉阴违带来的难处。
他们竭尽全力,也没能让部下官员完全听从他们的指令办事,受限于官员的出身、政治理想和利益所在,内部分歧从来不小。
难处一直都有,从未彻底解决,而这一次,因为某个契机,这种难处集中爆发了,一口气把他们两个串上串、架在火上烤,烤的滋滋冒油,香气扑鼻,只要撒上一点孜然就能开动了。
两人费了很大功夫也没有搞清楚到底是谁在烧烤他们,谁又在推波助澜看笑话。
因为对下面的人很难信任,而任朋义是苏咏霖内阁出身的空降官员,比他们还要资历浅,且自带队伍过来创立新局面,绝对值得信赖。
于是代表山东保护苏咏霖的重要使命非任朋义不能承担。
任朋义深知自己的职责重大,所以也不敢怠慢,把刚刚组建起来的相对干净的队伍给拉了出来,竭尽全力保障苏咏霖每一站目的地的安全。
因为担心提前公布行程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所以任朋义主张不提前公布行程,以此保障苏咏霖的安全。
但是苏咏霖认为这并没有必要。
“如果幕后黑手在这光天化日之地积累出了足以威胁我生命安全的军事武装力量,那问题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再者说了,如你们所猜测的,他们之所以要我来山东,无非是力量不足,不敢一搏罢了。”
苏咏霖就要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的展现自己,光明正大的让民众知道自己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大明的领袖无所畏惧!
洪武十二年三月十三日,苏咏霖抵达山东之后的第三日,他正在济南安排之后的行程。
他准备先在济南巡查当地的集体农庄和产业工场,和农民还有工人们接触,解释自己的执政理念之类的,开始自己在山东的巡游。
当天,苏隐秘密前来觐见苏咏霖,将自己探知到的一些消息告诉了苏咏霖。
“首先,根据我们的线报来看,汪宏津、余良哲和任朋义是没有问题的,他们在山东资历尚浅,连一个任期都没有经历完,不具备操控这件事情的前提条件。
山东之地是咱们大明的起家之地,在这里任职办事的,多是故旧老人,有资历有能力也有名望,革命成功之后,有些功劳很大的升任到了中都做事,有些能力平平无奇的则留任当地。
后来黄河案爆发之后,山东当地的一些贪官污吏被集体清除,整个山东的吏治也被革新,局面有了好转,不过依然有相当一部分资历较深的官员在山东任职。
这些人普遍存在于州府一级的官府当中,因为能力有限,任期结束之后多是平级调动,他们称之为原地踏步,对此多有看法,且自持资历深厚,往往不太愿意服从新上级的领导,多有阳奉阴违的情况。”
说着,苏隐向苏咏霖提交了一份出自天网军中原组山东分组的较为完整的调查报告。
内容是关于第二次大清洗之后一直到第三次大清洗之间的山东地区的政治生态。
一千五百三十六 “龙兴之地”
苏咏霖拿过了苏隐发动山东地区天网军资源调查得到的情报,对整个山东地区的政治生态有了一番具体的了解。
从洪武三年四年的黄河案引发的大清洗之后,这一地区的官场经过了一次大规模的重组,之前乔丰案当中,山东也受到了牵连,一些老资格官员牵涉其中,被拿下。
总体来看,山东地区的政治生态还是挺健康的,官员的清廉程度也没什么问题,财政部的审计部门在山东这边倾注了比较多的资源,没发现什么不对的。
只能说有些问题并不是正常范畴内能够解决的问题,也不是所有的官员都会在钱这个事情上摔跟头,尤其在这个苏咏霖威名赫赫的时期。
但山东确实有点不一样。
用传统的话来说,山东,是大明的“龙兴之地”。
当年,苏咏霖率领胜捷军和之后的光复军以山东为大本营挑战、推翻金国,军队和最早的执政团队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出自山东,甚至是他对抗燕云地区旧官僚的主力。
当时,山东老人们还是新人,是他对抗旧势力的主要力量,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时过境迁,到了这个时期,天下政治局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已经不存在什么革命势力和旧官僚士绅的对决了,各地区力量追求的是平衡而不是对抗。
山东地区跟着苏咏霖一起起事的老部下有很多,有能力极强的优秀人才,也有能力一般的普通人。
优秀人才凭借自己的能力和政绩步步高升,成为高级官员,而一些普通人只能原地踏步。
大明的官场晋升机制在苏咏霖主导下是比较公平透明的,尤其在乔丰案爆发之后,这一机制更加公平,为苏咏霖本人所特别关注。
这种公平机制之下,能够晋升和不能晋升都是有明确理由的,不看资历深浅,主要看的就是政绩和贡献。
政绩优秀的人可以顺利得到晋升,在更高的平台上施展自己的才能,而政绩一般或者压根儿就没什么政绩的人,就难了。
本来越往上职位越少,越往上就越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有最优秀的、最有政绩的人才应该上位,指望靠资历混上去那是不可能的。
而偏偏这样的一群能力平平但是资历深厚的人广泛存在于山东地区,乃至于大名府地区。
他们的能力止步于州府一级,继续往上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任,但是他们自己并不这样认为。
他们觉得自己提着脑袋冲锋陷阵的时候这些小字辈还在家里喝奶,根本不配合他们同台竞争,而偏偏小字辈踩在了他们头上,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为此感到不满,觉得不公。
他们觉得他们应该登上高位,让小字辈们听他们的指挥,让他们耀武扬威,可现实并非如此。
虽然苏咏霖的强势威慑让他们不敢做什么,但是在日常行政中,这种不配合、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还是经常存在的。
这不仅会让一些刚刚升职调任来这一地区的年轻的中高级官员们手足无措,更会让一些调任山东地方基层担任基层职位的年轻官员不好过。
这些资历深厚的老人对上级他们只能阴阳怪气阳奉阴违,但是对下级,那就是可劲儿的折腾。
根据调查显示,汪宏津和余良哲抵达山东就职的前一年都过得很不顺畅,任朋义则是刚来山东组建公共安全部门,在济南还好,一旦深入到各州府,那难度可大了去了。
县级官员有心配合,却受到州府一级的阻碍,以至于工作难以展开,到现在为止,也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州府准备好了搭建公共安全部的建制。
这一点,任朋义也隐晦地提起过,但是没有叫苦叫累,估计是担心苏咏霖觉得他刚来就叫苦叫累是不好的行为,会对他产生负面看法。
但是他不说,不代表没有这样的情况。
这样的情况在济南周边还好,接近济南,政令多少还有些威慑力,到了南边沂州莒州等苏咏霖起家之地,那就真的是情况非常严重了。
说政令不出济南是有点过分,说政令畅通无阻则是白日做梦。
沂州和莒州,再加上一个密州,那是山东大起义最早爆发的地方,也是苏咏霖最早活动的地方,所以当地人都比较自豪的宣称自己这里是大业启程之地。
这里也的确涌现了大量优秀的军事和行政人才,除了江南老人们,这三州之地涌现的优秀人才也确实是苏咏霖早期起家的重要助力。
这本来是值得荣耀的一件事情。
但是在长期的政治生态演变的过程中,这种荣耀变得有点变了味道。
变得资历越深,在当地越吃香,资历越浅,在当地就越容易受欺负。
当地官员群体中普遍有一种唯资历的看法,其实就是变相了的地域观念,因为谁都知道,资历最深厚的官员不是江南老人,就是山东人。
资历深厚的官员从其他地方调过来,很容易受到当地其他官员的接纳与合作,而要是新官员来到这里任职,老老实实不折腾还好,稍微想折腾一下的,绝对的冷暴力管饱。
大明官员的升迁、降职和调任也是有一定规律的。
县级官员四年一评,州府级官员和行省官员五年一评,且不管评级如何,都会调离当地,不在当地连任,以避免官员在地方生成利益关系。
评级优秀的官员酌情升迁调任,评级一般的则选择其他地区平级调任,评级不佳的就要担忧降职调任了。
这对于全体官员都是一种激励性的鞭策。
而在具体的运行过程中,除了升迁、降级等情况,平级调动的官员在调动时都秉持着一个就近原则,尽量不远调。
原因简单。
这年头道路难行,路不好走,且大明疆域广大,比如从大同调任到云南,少说也要三五个月时间,时间都在赶路上,三五个月的功夫实在是太久,会耽误事。
升迁降级就算了,人数不多,可以安排,平级调动的人数最多,最麻烦,要是都搞远距离调动,会非常麻烦。
所以就近调任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平级调动往往一般都选择在行省内部调任,除非任职地区接近其他行省,则可以调任到外部行省。
《诸世大罗》
这的确省事儿,也满足了不少人的需求,不过这就造成了一种换汤不换药的情况,时间一长,容易搞出裙带关系。
现在还是资历、地域的事情,再往后,就是血缘和传承了。
所以说这样的情况并不仅仅在山东行省出现,其他各个地区也有,只是山东行省因为是苏咏霖的起家之地,所以情况更加特殊。
老资历的州府级官员、干部比较多,且多数升迁无望,怨气足,要是说这些人里头出现一个两个或者一小堆想要浑水摸鱼和苏咏霖搞事情的人,那一点也不奇怪。
一千五百三十七 是理想太轻,还是现实太沉重?
苏咏霖看完了这份报告之后,心下有数,对山东行省目前的状态有了看法。
当然他最关注的还是另外一件事。
“关于这部分官员和干部近两个月以来的交际情况有没有消息了?”
“有。”
苏隐将另外一份重要情报交给了苏咏霖,低声道:“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情报,和莒州、密州还有沂州三地的官员在私人层面来往比较密的,明面上是没有的。
但是两个半月前,行省的尚书右丞梁元凯曾经去沂州和莒州调研了当地集体农庄运转情况,去了十一天,两个月前,尚书左丞李浦曾经去密州、海州两地调研当地的水产行业,去了六天。
另外行省司法总局主任谢鹏在一个半月前去了沂州查案,谢鹏的副手,司法总局副主任沈嘉也在同时前往密州查案,两人同时出发,同时办事,又几乎同时返回。
另外益都府知府穆明曾在两个月前前往沂州谈两个州之间产业合作的事情,东平府知府一个半月前前往莒州和当地谈论产业合作的事情,都是合资办理工场一类的事情,有报备。”
“行省高层只有这六个人在这段时间去了这些地方吗?”
苏咏霖翻看完了这份文件。
上面是这六名中高级官员这段时间的行程、成果报告、为官履历、出身以及背景关系。
非常详细,可见天网军山东分部对于高级官员们的情况掌控是可靠的。
但是这件事情还是发生在山东,只能说情报组织再怎么凶悍精干,也阻止不了大事的发生,这些年一次又一次的政治事件让苏咏霖深深地了解到了这点。
间谍细作救不了国家。
但是当有人想要救国家的时候,间谍细作是能够发挥作用的。
“我们调查到的并非只有这六个人前往过这三地,但是其他人不是级别太低就是资历太浅。”
苏隐开口道:“在山东行省,级别太低和资历太浅的人是无法翻云覆雨的,更何况其他去过的人我们也摸底了,很多人没有背景,有背景的也多是中低级官员,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说着,苏隐把一份文件交给了苏咏霖:“这是此一期间前往沂州、莒州和密州的行省官员、各地州府、县级官员干部的名单和他们前往此三地的时间,以及做了什么事情,还有他们各自的出身背景与为官履历。”
这份文件苏咏霖看了一会儿才看完,然后从中发现了一些事情。
“从这份文件中你发现了什么事情没有?”
苏咏霖看着苏隐。
苏隐摇了摇头。
“没有。”
“那说明你的嗅觉还不够敏锐。”
苏咏霖翻了好几页,把上面的名字指给他看。
“这……”
“其他州府之间的合作往往需要一批相关负责的官员跟随上级前去接洽,调研,正式推进流程,然后才是正式合作铺开,区间需要大量相关部门的官员之间交流,甚至需要官府组织相关产业负责人见面商谈。
你看看东平府和莒州之间的产业往来,双方互派了多少人?知府和刺史之间,副手之间,各地地区官府的经济主管部门,乃至于产业负责人,彼此之间都需要往来,这才像个样子。
然而益都府和沂州之间的产业合作居然只有穆明带着两个随从官员前往沂州,这是谈产业合作的样子?至少我觉得是不像的,更像是借着产业合作的幌子做点什么。”
苏咏霖的话让苏隐皱起了眉头,仔细看了看这份报告上的内容,感觉的确有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自从广东行省和广西行省的产业合作风风火火搞起来被苏咏霖表扬之后,全大明很多地方都在循着由头搞产业合作。
内陆地区和沿海地区合作,内陆地区和内陆地区合作,沿海地区和沿海地区合作,想着法子的找双方能够互补的地方。
有些产业方面很有优势的地区被好多个地区追着捧着求合作,还为此感觉到了骄傲和自豪,觉得自己的身份无形之中提高了。
苏隐对此也有些了解。
当然,他很清楚,产业合作不是三两个人能谈成的,若要谈成一笔合作,除了前期接洽之外,少说也需要二三十人的团队去谈细节,谈花钱,否则还搞什么合作?
益都府和沂州之间的产业合作说是要合作,但是除了穆明带着两个随从官员去了一次谈了三天之后,第二次就又是同样两个官员去谈事情,接着就没有人过去了,显然是谈崩了。
当时他和他的部下都是如此揣测的,因为在这个大环境之下,这种情况不算奇怪。
《我的治愈系游戏》
但是苏咏霖却认为其中有问题。
“如果说穆明的确是有问题的话,那么……”
“尚书右丞梁元凯,司法总局主任谢鹏,这两人前往沂州的时间和穆明及其部下前往沂州的时间有重叠,这样的事情你没有注意到吗?”
苏咏霖摇头道:“你的部下给你提供了那么好的线索,你却没有发现其中的问题吗?”
苏隐大为羞惭。
“我……我……”
“行了,别自责,事情进行中,你不需要自责,等事情彻底解决之后再去自责。”
苏咏霖摆手道:“这两三日我会在济南周边活动,暂时不南下,你利用这个时间把这几个人查清楚,看看他们到底是清白的还是有问题的,如果他们有问题,就算是抓到突破口了。”
“我明白了。”
苏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您的安全,除非我死。”
说完,苏隐便离开了苏咏霖的房间,身影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房间内,苏咏霖微微叹了口气,把苏隐留下的文件又翻看了几遍,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是没有问题的。
梁元凯,江南老人。
穆明,江南老人。
谢鹏,山东人。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坚持什么资历深就要排在前头的谬论呢?
为什么一定要认为自己提着脑袋做过事情就一定会强于其他所有人?
革命的思想究竟有没有在他们心中扎下过根,亦或者到底有没有让他们有过哪怕一丝的触动呢?
究竟是理想太轻,还是现实太沉重?
一千五百三十八 苍白的月色下,苏咏霖无比的惆怅
苏咏霖自认在对待官员犯法的问题上抓得很紧,处罚也非常严格,并无任何敷衍、放纵的地方。
执政十余年,他连续发动三次大清洗,对传统士绅官僚和地主阶层发起了大毁灭行动,基本上铲除了他们的势力,革命非常彻底。
第三次大清洗,则是对内部腐化变质的堕落者们的一次集中处理,从中央开始,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他们全部清理干净了。
三次大清洗,被他处决掉的犯罪者数不胜数,他们牵连的人也是数不胜数。
为此丧命的、被流放的、被问罪三代人四代人甚至七代人八代人的,也是不可胜数。
对于一名官员来说,他触犯法律法规、玩弄阴谋权术,那就要做好全家遭灾、牵连后代的后果,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可谓是相当可怕且严重的刑罚了,但是依然有人不停的犯罪,不停的做错事,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头到底有多铁似的。
这个年代并不是那个【没有后代就是大爷】的时代。
这个时代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大家在意自己,更在意后代。
家家户户都讲究多子多福,家家户户都在明政府鼓励生育的政策激励下努力生娃,这一波婴儿潮从洪武六年七年间开始,一直到如今,依然不见收尾。
然而这些既得利益者却仿佛直接无视掉自己和子孙后代可能付出的代价,直接冲着苏咏霖本人来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为了犯法,他们到底是多么不顾一切?
有这决心,干嘛不去干革命,而要搞阴谋?
就真的是无解的死局呗?
苏咏霖为此深深地叹息,深深的感到自己的能力有限,并不能解决这个权力和欲望的终极难题。
可能他只是一个加强版的朱元璋,无论怎么反腐,也终究不能解决问题。
可能他无论怎么进行制度改革,引入民主监督程序,也还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还是那句话。
只要他活着,他就和这些人不共戴天,只要他活着,这些人就休想翻云覆雨。
那么,他死了之后呢?
苏咏霖端着茶碗,在深沉的夜色中倚着门框,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茶。
时代发展了,科技发展了,文明发展了。
可总有些东西停留在原地,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坚韧一般,坚决不被时代发展所剔除,顽固的存在着,生长着,被割掉一次,就再生长一次,永无止境。
该怎么办呢?
苍白的月色下,苏咏霖无比的惆怅。
从第二天开始,苏咏霖开始离开济南府城,向周边的集体农庄和手工工场前进,巡游,与农民们和工人们近距离接触,亲切交谈。
在沂州莒州等地进行的十分热烈的快要失控的舆论危机并非没有在其他地区有所发展,比如济南当地,也有不少关于这些事情的热烈讨论。
这里的人们也热衷于阴谋论,只不过当地的官员们和干部们更容易受到济南城中行省官署的影响,所以这方面的状况并没有到失控的地步。
苏咏霖抵达济南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影响到了这里的人们。
山东宣传口在苏咏霖批评他们之后卯足了劲儿要打一场翻身仗给苏咏霖看,于是苏咏霖还没到呢,就大张旗鼓铺天盖地的宣传苏咏霖要来了的事情,让当地民众知道。
民众们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莫名的激动,尤其是传来了苏咏霖要视察他们的工作地的时候,就更加激动了。
在复兴会基层组织的带领下,他们清洗自己的身体、衣服,整理自己的宿舍、家,然后还把整个集体农庄、手工工场给清理一遍,搞了全方位的大扫除,干干净净迎接苏咏霖。
济南城东北方向上的齐河冶炼工场是一个有些年头的钢铁冶炼工场,也是第一批使用最新冶炼方式冶炼高强度钢铁的工场,有工人一千多人,年产新式钢铁九千余吨。
苏咏霖来这里视察的时候,见到的是全体管理人员和工人整整齐齐地列队迎接。
苏咏霖当时就露出了极其无奈的笑容。
他看了看身边的济南府知府范开,无奈道:“是你让工场停工来迎接我的?”
范开顿感冤枉,马上甩锅。
“绝对没有,我只是让他们准备一下,说您要来视察,谁知道他们直接停工了,我也很意外,这……您不喜欢这样吗?”
“没必要为了我专门停工,还整的那么像模像样的,派几个人带我逛一逛不就行了吗?”
苏咏霖摇了摇头,缓缓上前。
工场场长方圆和工场指导员唐志连忙上前迎接苏咏霖,一脸堆笑。
“方场长,唐指导员,你们的身上可真干净啊。”
苏咏霖开始阴阳怪气,一开口就说的方圆和唐志面色大变,二脸懵逼。
“不仅是你们身上干净,连工人身上也那么干净,衣服都一尘不染。”
苏咏霖走到旁边几个表情僵硬的工人面前,看了看他们的衣服。
“花了不少时间洗衣服洗澡吧?”
“额……”
面色僵硬的工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睛就盯着方圆和唐志。
苏咏霖无奈的摇了摇头,露出满脸苦笑。
“算了,别的也不说了,好歹能让咱们的工人干净一些,精神一些,就这样吧,下次不要这样,我只是来看看你们,和你们聊聊天说说话儿,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及我。”
方圆和唐志原本满心的懊恼,结果一听苏咏霖这话,便感觉苏咏霖不像是在责怪他们的样子。
知府范开走上前,脸上满是埋怨的神色。
“让你们准备,不是让你们停工,你们这如临大敌一般是要干嘛?主席要看的是你们辛苦干活儿的样子,不是你们齐装满员干干净净的样子,这都不明白?”
方圆和唐志顿感冤枉。
这不是您老人家让我们准备的吗?
也不说怎么准备,我们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
但是他们不敢甩锅,只能自认倒霉,背起这口锅。
苏咏霖看着大气不敢出一口的方圆和唐志,摇了摇头,拍了拍范开的肩膀。
“你也别怪他们,你也是说的不详细,让他们准备,准备到什么程度?你说的不清楚,他们当然不敢懈怠。”
范开连忙表示自己的失误。
苏咏霖没怪他,但是表示回去之后就要列一个章程,所有集体农庄和国营工场在干部来视察的时候,不管干部级别高低,都要用同一且唯一的流程来迎接。
别搞来搞去竟是弄一些无聊的排场,浪费资源,还耽误工作。
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倒也没有什么必要让工人们回去工作,苏咏霖想着既然要亲切会谈,那就干脆亲切会谈个干脆彻底。
他拿出了之前率领农民们搞公审诉苦大会的精神头,和工人们近距离交谈。
尽管苏勇等人十分紧张,但是苏咏霖并不在乎。
他询问身边的工人们是不是听过关于他的流言,工人们都点头,说听到过。
比如苏咏霖被软禁了。
九人小组篡权夺位了。
大明国要变天了。
苏咏霖正在中都等待他们的营救。
种种种种。
苏咏霖对此哭笑不得,他坐在一块高地上,让工人们围着他一起坐下,听他慢慢解释这些事情,解释在他眼中这一系列事情的前因后果。
“搞这个制度改革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关于民众代表的事情,你们工厂有没有选拔工人代表的通知?”
《无敌从献祭祖师爷开始》
周边工人们一起看向了苏咏霖左手边一个身材壮硕面色黝黑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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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三十九 中都那些人……会不会欺负俺们?
苏咏霖转过头看了看那个被大家伙儿注视的面色黝黑的工人。
他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身体看上去便觉得雄壮健硕,可见是个出力的好手。
这名工人看到苏咏霖看向他,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显得憨厚。
“你叫什么名字?”
苏咏霖打量着这名被选出来的工人代表。
“回主席的话,俺姓牛,大名一个猛字,厂里人都喊俺老牛。”
“牛猛……恩,这名字配得上你这身子,很合适,很合适。”
苏咏霖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受了一下他结实的肌肉,好奇地问道:“身子骨很结实啊,有你这般身子骨的人不多,从前是做什么的?”
“从前就是在这里开矿的,俺爹娘都是金贼矿场里做事的,俺从小生在矿上,长在矿上,爹娘给金贼做奴隶,俺就是个小奴隶,从小到大也挨了金贼不少打。”
牛猛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大脑壳:“后来光复军来了,把金贼赶走了,没人打俺了,也能吃饱饭了,俺就在矿上接着干活儿。”
苏咏霖笑了笑。
“身子那么壮实,怎么当时没想着参军呢?以你这身子骨,我感觉你参军杀敌的话,现在多少也是个旅帅。”
“主要……当时爹娘都还在呢。”
牛猛叹了口气:“俺小时候调皮,经常坏金贼的事,爹娘早些时候为了护着俺挨了很多打,身子给打坏了,好容易等来了好日子,俺也想过参军,但是爹娘身子坏了,没人照料,俺实在放心不下。
五年前爹走了,三年前娘走了,俺年纪也大了,也有了媳妇儿,有了娃娃,倒也更放心不下他们,也就没了其他的心思,就想着老老实实在场里干一辈子,吃饱穿暖,有钱用,啥也不用担心,孩子还能在子弟小学读书,多好。”
这样说着,牛猛还有些担忧似的看了看苏咏霖。
“主席,您老人家是不是觉得俺很没出息啊?”
老人家?
我才三十三,咱俩还不一定谁比谁大呢!
苏咏霖给弄得哭笑不得,随后摇了摇头。
“保家,卫国,这是男儿一辈子最该做的两件事情,但是老话又说,忠孝两难全,所以不管选择保家还是卫国,都是好男儿,没人能说你有没有出息,毕竟你也没吃他们家的饭不是?”
牛猛这才开心起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不过他既然是工人代表,苏咏霖倒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这个素质做好这个代表。
“牛猛啊,你既然是大家伙儿选出来的代表,那你认得多少个字啊?”
牛猛嘿嘿一笑。
“不算太多,二千二百三十六个。”
哟,人不可貌相啊。
没成想这看上去是个傻大个儿,一身力气,结果居然是个大聪明?
苏咏霖笑着说道:“那么多字儿,算得上是个文化人了,读过书吗?”
“读过,矿上有了工场之后,就有先生教咱们认字读书。”
牛猛嘿嘿笑道:“您的文章我都读过,我还读了一些其他的书,当然最擅长的还是这矿上的事情,俺从小在这里长大,就没有俺不知道的事情,所以大家伙儿都知道俺。”
恩,看起来这家伙被选为工人代表也不是没什么理由的,这种有才能的人,不管在什么岗位上都能发光发热。
于是苏咏霖步入正题。
“既然如此,那么牛猛,我问你,你是怎么看待之前的流言还有我决定罢黜皇帝之位的事情的?”
牛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变得有些局促不安。
“俺……俺就是一个粗人,不懂得这么些事情……”
“能认得两千多个字,还是个粗人?读写都没问题了,还读过我的文章,这叫粗人?”
苏咏霖笑眯眯的看着他,缓缓道:“说说吧,说你什么都没想过,那我可真不信,而且,你可是工人代表,不能不说。”
牛猛眼瞅着躲不过去了,只能叹了口气。
“流言俺是不相信的,您那么神通广大的人,俺不相信您会出什么事情,就是这个皇帝的事情,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担心的,不晓得您不做皇帝了之后,俺们这些人会不会又过上从前那种苦日子。
俺们心里都清楚,这天下英雄豪杰千千万,但是真正能对俺们这些粗人好的,只有您一个,只有您一个人说到做到,给俺们吃饱饭穿暖了衣服,还给俺们发钱,教俺们读书,您要是不做皇帝了,以后中都那些人……会不会欺负俺们?”
这朴实的有点过了分的疑问直戳苏咏霖的心窝子。
牛猛的话让苏咏霖意识到,老百姓躁动不安的原因不单单是流言所渲染的恐怖氛围,更多的是一种焦虑氛围的营造。
流言制造者们在制造焦虑,然后贩卖焦虑,挑动老百姓心里头敏感的神经,让他们集体焦虑了起来。
焦虑的情绪经过放大,快速感染了许许多多的人,一发不可收拾。
究其根本,老百姓珍惜现在的好日子,把现在的好日子当作宝贝,自然也倍加珍惜给他们带来好日子的人。
甚至是仅仅只珍惜苏咏霖一个人。
这不仅仅是因为苏咏霖真的有极大的功绩和威望值得他们珍惜,更因为多年来复兴会宣传部的宣传策略有问题。
以往复兴会的宣传口都是针对苏咏霖一个人的宣传,这在当时那个复杂的斗争环境下,是有必要的。
局势复杂的斗争时期,革命势力需要一个有着强大威望和能力的人做他们的排头兵,把他作为民众和先锋队之间的沟通桥梁,引领民众,让民众信任复兴会,跟随复兴会的脚步,打击反动势力。
长年累月的针对性宣传之下,助推了苏咏霖个人庞大的威望,使得苏咏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并且最终瓦解了传统旧势力的抵抗。
但是这也带来了一些负面效果——老百姓只认苏咏霖,别人不认。
诚然,苏咏霖个人很重要,他是极其重要的领袖和引路人,他创造了大明如今的繁盛局面,是第一功臣,这毫无疑问。
但问题在于,苏咏霖个人办不了那么多事情。
一千五百四十 我死了,你们怎么办呢?
从洪武元年开始,苏咏霖就不断颁布改革政策。
那么多政策的具体落地,还是要靠广大官吏和复兴会干部,是他们不辞辛苦到处跑,才最终把这些事情给落地办好的。
没有他们一层一层的通力协作并且最终执行,政策再好也没有用,他们的努力奉献同样是大明发展至今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
然而宣传口的宣传却使得民众在潜移默化中把这些功绩都算在了苏咏霖头上。
在老百姓朴素的观念之中,什么好的事情都是苏咏霖做的,什么功劳都要算在苏咏霖头上,只有苏咏霖真心诚意为了他们。
如果说过去出于斗争的目的,这样做尚且利大于弊,那么在和平建设时期,这就是绝对的弊大于利了。
苏咏霖感觉自己不能接受这种状况继续发展下去。
“你们的顾虑我是清楚的,但是这种说法我不能认同,因为你们想啊,难道说现在咱们的一切变革工作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吗?”
牛猛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围听着的人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咏霖想了想,又问道:“难道说一块钢从铁矿开采开始到成品钢,你们一个人就能完成这个工作?”
牛猛立刻摇头。
周围人也立刻摇头。
这他们懂,他们是专业的。
“那不可能,采矿要专业的人,炼铁也要专业的人,甚至炼铁用的焦炭都是焦炭场子炼好了送来的,一个人搞得话,就算三个活都能做好,那又要多少时候?搞不起搞不起。”
苏咏霖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觉得从发现问题到设计改进政策,再到政策具体实施到地方,让你们都感受到,这一系列环节上所有的事情,全都是我一个人可以做完的吗?”
牛猛和周围人互相看了看,感觉苏咏霖说的话他们听懂了。
“所以说,您的意思是,同样有一群和您一样的人在中都,在帮您办事?”
牛猛看着苏咏霖,问道:“中都的那些人不是坏人,都是好人,都会顾着咱们老百姓,就算您不做皇帝了也一样?”
苏咏霖对此不置可否。
“中都肯定有坏人,否则我不用连续三次大清洗收拾他们,但是中都肯定也有好人,否则我一个人没办法办那么多事情,光这场子我一个人就建不起来,对不对?”
人们纷纷点头,觉得苏咏霖说的有道理。
“那中都到底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呢?”
一个工人举起手向苏咏霖发问。
苏咏霖沉吟片刻。
“当前来说,是好人多的,坏人就算有,也不敢露头,因为他们怕我,不敢和我对着干,我要做好事,他们就必须要跟着一起做好事。”
“那还是您做皇帝最好啊。”
这名工人双手一摊:“您不做皇帝了,那些坏人不怕您了,欺负咱们怎么办?咱们斗不过中都那些大官啊,他们多凶啊。”
工人们又纷纷点头,希望苏咏霖继续做皇帝,护着他们。
“可是我总归是要死的啊。”
苏咏霖无奈的笑了笑:“我不是神,我是人,我也会死,我活着能做皇帝,他们都怕我,都会做好事,那要是我死了,换上来一个坏人做皇帝,他做坏事,那中都的坏人就会猖狂起来,到时候,你们怎么办呢?”
苏咏霖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大家伙儿全都沉默。
前面听到这话的工人们沉默了,后头工人听到前面人转述苏咏霖说的话,也沉默了。
场长方圆和指导员唐志也沉默了,因为他们也有点担心这个问题。
跟着苏咏霖来的部下们也沉默了,因为他们也很关注这个问题。
牛猛想了一阵子,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好看向苏咏霖。
“主席,俺脑子笨,想不明白,您最聪明,那您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现在,我不就在教你们该怎么办吗?”
苏咏霖笑着指了指牛猛:“你要问你自己,因为你是产业工人代表,你是要去中都参加民众代表会议的,你知道民众代表会议是要做什么的?”
“知道。”
牛猛点了点头:“俺们好大一伙儿人全都去中都,开一个民众代表会议,朝廷要把国策告诉俺们,朝廷要做什么也要告诉俺们,俺们同意了朝廷才能做,俺们不同意,朝廷就不能做。”
苏咏霖一摊双手,笑了。
“这不就是了吗?我办不到的事情,你们能办到啊,有了这个民众代表会议的制度,以后,朝廷就该怕你们,你们不同意的事情,朝廷不许做,你们觉得有问题,就在会议上投反对票,只要反对票超过三分之一,朝廷就不能做那件事情。”
牛猛一瞪眼,一拍脑袋瓜子。
“好像是这样啊,俺是代表,俺要是觉得朝廷政策不好,那俺就投反对票,就不让政策推行,是这个道理吗主席?”
“对,就是这个道理。”
苏咏霖高兴的点了点头:“把这个制度确立下来,坚持下去,今后朝廷不管想要做什么,都要你们的同意,只要你们不同意,朝廷就是不能名正言顺的办事情,这就是民众代表制度的意义。”
“原来如此啊!”
牛猛想明白了,大喜过望。
底下工人们也三三两两的交谈起来,气氛一时间十分热烈。
苏咏霖便笑着拍了拍牛猛的肩膀。
“这样好不好?”
“太好了!”
牛猛兴奋道:“这不就等于是俺们做朝廷的主吗?以前从来都没有想过还能有这样的事情!主席,俺们……俺们这些粗人真的……真的能做朝廷的主吗?”
“当然可以,咱们大明是工农之国,民主之国。”
苏咏霖把视线望向了北方,望向了中都的方向。
“你们本来就该做朝廷的主,朝廷和官员从来不该是老爷,他们吃你们的穿你们的用你们的,一切都来自于你们,他们没资格做老爷。”
“他们要是想做老爷,那就是忘本,忘了本的人,是不配做大明的官员的,该杀。”
“你们要利用好这个制度,防止朝廷里某些人忘本的趋势,你们要时时刻刻让他们知道,他们从来不该是老爷。”
“总而言之,你们要记住,大明是工农之国,是民主之国,不是老爷国,你们要有勇气,如果老爷们想做点什么,你们要有和老爷们勇敢斗争的勇气。”
“我不是神,我会死,我活着的时候,你们可以期待我,可以相信我,但是我死了之后,你们如果不知道该相信谁,那么就要相信你们自己。”
“你们要敢于和那些大官作斗争,要敢于发表反对意见,要强硬起来,勇敢起来,反革命的家伙们都是胆怯的,你们强硬,他们才会软弱。”
好看的言情
…………………………
苏咏霖对着身边的工人们说了很多话,告诉了他们很多关于如何对付老爷的技巧和要诀,告诉他们要强大自己坚定自己,然后才能对付老爷。
老爷随时都可能出现,老爷们很容易就能团结一致,而民众很难团结一致,所以才需要民众代表会议制度来帮助民众团结起来。
民众团结起来,就能消灭旧有的老爷们,还能震慑潜在中的尚未彻底堕落的预备老爷们。
总而言之,民众不能躺在地上等着苏咏霖一口一口把饭喂到他们嘴里。
就算他活着的时候可以,那他死了之后,还可以吗?
所以苏咏霖希望民众可以真正的自发的动员起来维护革命,维护革命的成果,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丧失殆尽。
一千五百四十一 他们想要保护自己心中的神
牛猛不断询问着他想要知道的问题,苏咏霖也不断给他回答,并且对他很满意。
他果然不是个如看上去那般愚钝的人,他是个聪明人,一点也不笨,只是心眼儿好,所以看上去有点笨笨的样子。
但是苏咏霖说的话,他总是比其他人更快的理解到位。
这让苏咏霖对他有不小的期待,最后还期待他前往中都一起开会,到时候再一起谈天说地。
苏勇一直护在苏咏霖身边,防备着任何有可能伤害到苏咏霖的人。
但是听着苏咏霖说的话,他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望着兴致勃勃和身边的工人们交谈想法的苏咏霖,只觉得内心酸涩。
苏咏霖是怎么殚精竭虑从无到有把大明国给拉起来的,他是看在眼里的。
他承认,民众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们被发动起来组织起来,付出了生命,为大明的建立立下汗马功劳,所以他们得到这一切,苏勇也是承认的,觉得是应该的。
但是他打心眼儿里觉得苏咏霖把那么重大的权力给交出去是不应该的。
民众得到了他们所应该得到的,这是理所应当的。
那苏咏霖为什么不能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苏咏霖那么努力的那么费尽心血的把大明国给带到了这个地步,现在他的权力却要被分配给什么九人小组和什么制度会议,他自己反而只保留了少部分权力,甚至连皇帝都不做了。
他打心眼里为苏咏霖觉得不值。
没人比他更清楚苏咏霖是怎么辛辛苦苦地让大明国伟大起来,没人比他更清楚苏咏霖吃了多少苦头,费了多少精力。
苏勇没有政治才能,不能为苏咏霖分忧,那么他觉得他至少应该保护着苏咏霖,他觉得一直带兵保护苏咏霖就是他苏勇活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事情,甚至是唯一的责任。
他一直都在保护苏咏霖,所以他觉得自己以后也应该继续保护苏咏霖,直到永远。
可是苏咏霖不做皇帝了,虎贲禁卫军的禁卫两个字也要被拿掉了。
虎贲军依然是大明首都的卫戍军队,依然是保护大明首都的最强军队,依然是大明权力中枢的唯一一支军队,但是在苏勇心里,虎贲勇士们唯一该保护的就是苏咏霖。
因为有了苏咏霖才会有现在的一切,这是苏勇一直以来的看法,也是虎贲禁卫军的将士们一直以来的看法。
大家怀着无比荣耀的情绪加入虎贲禁卫军,拼了命的挤掉竞争者,在残酷的竞争之中脱颖而出加入虎贲禁卫军,为的就是近距离保护苏咏霖。
他们想要保护自己心中的神。
可是很快,神不要他们了,神不需要他们来保护了,神要他们保护其他人。
他们很迷茫。
自打革新诏书和新春诏书颁布之后,虽然苏咏霖依然掌握大明军权,但是虎贲禁卫军的将士们普遍陷入了迷茫当中,不知道自己留在虎贲军中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只是保护中都,那么任何一支军队都可以,无需让那么强大的一支军队专门担负起保护中都的职责,中都,根本没有苏咏霖那么重要,他们应该永远跟随苏咏霖才是。
他们询问苏勇,可苏勇也不能给他们答案。
所以,未来的路到底要怎么走下去呢?
他们还能继续保护苏咏霖吗?
苏勇不知道。
苏咏霖继续和工厂里的工人们交谈,和他们说话,把自己心里的话告诉他们,打消他们对于九人小组新制度的担忧。
中午,大家聚在一起吃饭,苏咏霖穿梭在多张桌子中,与工人们谈笑风生。
下午,苏咏霖还决定和一些身强力壮的工人一起举办一场蹴鞠大赛。
蹴鞠在中国源远流长,有传说认为从黄帝时期就有蹴鞠的出现,不过真正开始有明确记载的还是在战国时期的齐国临淄。
因为齐国当时靠着海盐之利富甲天下,居民富裕,便开发出了多种休闲娱乐活动,其中便有蹴鞠这一项。
两汉时期,蹴鞠进一步发展,甚至因为蹴鞠的特殊性,还衍生出了用蹴鞠练兵的情况,这是古代蹴鞠发展的第一个高峰。
而第二个高峰就在南北宋时期,随着市民阶层的发展壮大,蹴鞠活动从隋唐以前的贵族活动逐渐平民化。
南北宋时期,民间出现了大量蹴鞠社团,互相之间举办赛事,且逐渐演化出类似足球前锋中锋之类的专业站位,让比赛变得更具观赏性。
南北宋的首都临安与开封,就是蹴鞠活动最繁盛的地方,以皇家带头玩蹴鞠,民众也跟着一起玩蹴鞠,当年要是搞一个大宋蹴鞠甲级联赛,门票钱都能赚不少。
苏咏霖时代就正好落在了这个全民喜爱、都愿意接受蹴鞠的年代,但是苏咏霖一开始并没有对蹴鞠有什么关注。
军国大事才是最重要的,蹴鞠算什么?
直到洪武六年的某一天,苏咏霖接到一名官员视察工场的报告,上面提到工人日常生活的时候顺带着提了一嘴工人们日常喜欢组织蹴鞠比赛娱乐身心的事情。
苏咏霖这才对这个时代的人们如此蹴鞠这一事实有了一些了解。
随后,中国足球的糟心回忆在那一刹那穿越时空涌入他的脑海里,竟然比许许多多上辈子的快乐回忆还要更清晰,这让他非常不爽。
于是他决定借助此时全民喜爱蹴鞠的风潮,就此发展下去,推动古代蹴鞠向现代足球的发展。
他亲自为全新的大明蹴鞠设计规则,刨除了一些蹴鞠比赛当中纯粹为了观赏而出现的动作,增添了一些纯粹身体对抗性的动作。
为了方便工人们理解,他还找来画师画图,编出了一份《大明蹴鞠比赛规则及练习图案》给到了各大工场。
他试图让让工场管理层注意将这个全新的娱乐运动传授给工人们,改变原先的蹴鞠游戏,将蹴鞠从游戏性质大于对抗性质的状态转变过来,成为一种具备强大对抗性质的竞技体育项目。
因为工场的国营属性和工人们较为丰富的业余生活时间,苏咏霖大力推广的新式蹴鞠得到了比较不错的发展。
有充裕休闲娱乐时间和较为充足的营养补充的工人们在闲暇之余,非常愿意来一场充满对抗性质的新式蹴鞠,这不单单是他们本就喜爱的缘故,苏咏霖这位全民领袖的大力推广也有很大的原因在里头。
工人们非常愿意学习苏咏霖亲自为他们改造的运动项目。
于是从洪武六年底开始,新式蹴鞠就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的各大工场内蓬勃发展。
工人们往往会组成好几支队伍,每一个班组都有每一个班组的比赛队伍。
大家会在工场下班之后趁着天色还亮进行集体训练,了解新式蹴鞠的比赛规则,然后在休息日举办场内比赛或者练习赛。
每一个班组或者生产小组都会组建自己的蹴鞠队,限定时间,限定人数,展开激烈对攻,以进球数断定输赢。
最终的胜利者将会获得【竞技冠军】【运动能手】【蹴鞠大王】之类的荣誉称号和一点荣誉性质大于经济性质的物质奖励。
大家追求的也不是经济奖励,而是快乐,纯粹的竞技体育带来的快乐。
那种在球场上带球过人并且破门而入获得分数与观众欢呼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在这个大众化娱乐活动严重匮乏的年代,新式蹴鞠的出现毫无疑问能够为工人们把工作带来的疲劳感一扫而空,他们可以尽情地欢呼、挥洒汗水。
一千五百四十二 大明不是只有一个苏咏霖
洪武七年到洪武八年,新式蹴鞠由于其极强的对抗性和可观赏性,逐渐在全国各大地区的工场内站稳脚跟,迅速取代各项传统的休闲娱乐活动。
随着工人们的喜爱和追捧,工厂周边的工人家属们也逐渐喜欢上了新式蹴鞠,会在休息日工场休息举办蹴鞠联赛的时候前往工场观看比赛。
工人家属们喜欢了,那就会带动周边县城内小商贩们的关注,而小商贩们关注起来了,自然会带动周边农村居民的关注。
于是集体农庄内部也开始兴起了新式蹴鞠的比赛,各大集体农庄内部展开十分热烈的新式蹴鞠比赛,还计划着在农闲时期大搞特搞。
如此一来,在一些群众活跃程度比较高的地区,新式蹴鞠快速成为群众喜爱度排名第一的运动项目。
而在其他人口少的地区,这项运动也在快速的普及之中得到了人们的喜爱。
了解到这样的事实之后,在洪武九年年底的时候,苏咏霖又下达新的诏令,鼓励并且支持集体农庄也搞新式蹴鞠比赛。
并且号召各个县、州府、行省的集体农庄、各大工场之间可以互相联络,举办一些两个工场或者三个工场之间的联合对抗赛。
大家可以适当跳出各自工场、农庄的圈子,联系其他的工场和农庄,和其他工场、农庄内部的蹴鞠队伍展开友谊赛事,互相试试对方的斤两,拓宽眼界,取长补短,锻炼更好的竞技水平之类的。
苏咏霖的号召很快得到了大家的积极响应。
从各个县域内的工场和农庄之间互相联系搞友谊对抗赛开始,到洪武十二年年初的时候,新式蹴鞠比赛已经有跳出县的范围走向州府范围内对抗的趋势了。
新式蹴鞠如火如荼,苏咏霖在中都也有所耳闻,如今正好来到工场内,看着工人运动场上那非常具有现代模样的蹴鞠赛场,他十分高兴,便要和大家伙儿一起来一场蹴鞠大赛。
虽然说大家都是业余选手,但是业余选手之间也有区别。
苏咏霖在朝中事务繁忙,偶尔有空踢几下,水平当然远远不如这些工场蹴鞠队的队员们。
可以说他加入哪队,哪队就落入了绝对下风,水平是相当的臭。
他想耍一招带球过人,结果人过去了,球还在原地。
他想来一招狮子甩尾,结果一脚下去,“尾巴”甩飞了,还是向后飞的。
他想来一个带球突破单刀直入,那速度飞一般的快,前面几乎没有人拦着他,他直接冲向了球门,看着懵逼的守门员,一脚大力抽射,打出一记堪比世界波的漂亮进球。
正当他准备欢庆的时候,才发现球场上的大家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周围围观的工人群众们也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哦,原来他大力抽射的,是自家的门。
于是苏咏霖羞愧难当,掩面而走,自动下场,再也不上场了。
尽管如此,尽管他脚法差、眼睛瞎、技术不到家,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好球员,他的乌龙球并未改变大家对他的尊重。
于是这场场内对抗友谊练习赛以3:2的比分结束之后,尽管苏咏霖所在的队伍因为他的乌龙球而痛失胜利,依然不妨碍主办方、也就是工场将【最佳参与奖】颁发给苏咏霖。
苏咏霖很是羞愧的接过了这个奖项,然后向自己所在的队伍的队员们致以诚挚的问候,并且表示要自掏腰包请他们大吃一顿。
从县城里的饭馆叫来外卖,清一色肉菜,红烧肉管饱。
于是场上就又一次充斥着快活的空气了。
这场愉快的访问结束之后,苏咏霖向全体工人们告别,并且一再表示全新的大明统治集团会以全新的姿态维护工农群众的利益。
九人小组也好,中央会议也好,民众代表会议也好,所有的制度变革都是为了工农群众有更好的未来,包括他不做皇帝也是一样的。
告别了齐河冶炼工场,苏咏霖还计划访问周边的三个工场、六个集体农庄,用大概三天的时间。
三天时间里,苏咏霖走访九个集体经济的代表场所,考察了这九个地方的运行状况,然后让随行人员检查他们各自的账目,苏咏霖本人继续和工人们还有农民们做深入交谈。
经过和农民们和工人们的深入交谈之后,不出苏咏霖所料,他发现,人们感到担忧的原因其实高度一致。
担心苏咏霖不做皇帝之后,新的统治者不把他们当人看,他们习惯了在苏咏霖的庇护下生活,离开了苏咏霖,会让他们无所适从,他们会担心再次被官老爷们欺负。
因为过去的特殊情况和宣传口的问题,他们只信任苏咏霖这一个人,对于其他中央官员几乎不了解,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也不知道他们的政治立场和个人观念。
这种对中央官员的严重不了解所带来的信息差,成为了某些人利用民众的焦虑发起逆袭的依仗。
他们靠着贩卖焦虑,利用焦虑成功让苏咏霖吃了一次亏,不得不南下山东现身说法来解决问题,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苏咏霖只有一个人,解决了一次,难保能不能解决第二次。
所以苏咏霖一边和农民还有工人们交流,让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意志,另外也开始就地向宣传口布置任务。
从此刻开始,对于中都领导层的宣传就要变化了,从对苏咏霖一个人的宣传转变为集体宣传。
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立了什么功,都要宣传起来,要让民众知道大明国不是只有苏咏霖一个人在为民众谋福利,坚持为民众谋福利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只是之前大家都不知道而已。
现在,大家可以了解,并且一定要知道中都城内有很多很多为他们的福祉而不断奋斗的人,有为了他们的美好生活而付出贡献的人。
大明国不是只有一个苏咏霖,还有很多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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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四十三 他没有离开群众
苏咏霖在和工人还有农民们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自己就先开始宣传身边人了。
比如为了修黄河操劳五年时间的田珪子,比如多次亲自上战场击溃强敌保境安民的辛弃疾,比如为了严惩贪赃枉法而夙兴夜寐的孔茂捷。
他要为自己身边的人做宣传,他要为自己看好的人打出名声,要让民众知道作为新的国家领导人的他们,并非奸佞之辈。
他希望这些为国为民做出很多贡献的人不要被遗忘,不要被刻意的忽视,他们需要知名度,他们需要名望,他们需要执政的基础。
苏咏霖要以自己的威望为这些人搭桥铺路,给他们创造名声,维护全新的政治制度。
而在此期间,他深深感受到了民众对他的关心和信任,看到了民众望着他的时候,眼中所流露出的激动与虔诚。
他们仿佛是在用注视神明的眼神注视着他,似乎是在把他当作彻底的神明,虔诚的膜拜他、相信他的一切,对他所说的任何事情都感到快乐。
苏咏霖和他们握手,他们立刻高兴的面红耳赤,说今后不洗手了。
苏咏霖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他们立刻把衣服脱下来,说要当传家宝,传给后人,让后人知道这是曾经被大明人皇触摸过的衣服。
苏咏霖和他们亲切交谈,他们除了点头点头再点头之外,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在苏咏霖面前保持冷静与他畅快交谈的,都太激动了。
工人们也好,农民也好,但凡是有点岁数的,都是吃过金国皇帝苦头的,所以对于把他们拉出苦海的苏咏霖那是感激涕零。
而明国建立之后诞生的新一代没有吃过什么苦头,现在都还是孩子,长得结结实实的不在少数,同样也在父母长辈的教导下知道苏咏霖事他们家的大恩人。
或许他们并不十分清楚苏咏霖为什么是大恩人,为他们做了什么,不过他们迟早会知道。
见到苏咏霖最激动的一群人就是上了年纪的老农。
尤其是当年见过苏咏霖的,一看到苏咏霖过来,立刻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浑身颤抖,指着苏咏霖就掉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咏霖上前几步,老农就要跪下来磕头谢恩,说要感谢苏咏霖活命之恩,感谢他让自家香火得以传承的恩情,生生世世永不忘怀什么的。
苏咏霖也只能上前扶住老农,给人家扶起来,亲切的询问他们生活如何,粮食够不够吃,家里小孙子小孙女有没有上学堂之类的。
跟随在苏咏霖身边的官员们对此也是感叹不已,觉得眼前这一幕绝对是千古难见的奇观。
明明苏咏霖不是他们的亲人朋友,明明苏咏霖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但是只要苏咏霖走上前去,几句话的功夫,苏咏霖就立刻融入了这群人当中,便和他们没有什么隔阂了。
农民们和工人们也全然没有对苏咏霖有任何排斥,接纳他就像是接纳自己家的亲人一般,热情的邀请他进屋里喝水,吃东西,平时藏得跟宝贝似的糖果一把一把的拿出来给苏咏霖吃。
苏咏霖的嘴巴就没停过,身上的每一个口袋都被热情的民众塞满了各类零食小吃,老农们见着他就笑面如花,簇拥着他走遍每一块土地,每一栋房屋,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
“咱们群众不要被坏人带错了路子,成了坏人的手中刀,咱们要清楚的认识到咱们的处境,知道谁是咱们的朋友,谁是咱们的敌人。”
“我干嘛要把皇帝给罢黜掉?因为皇帝天然就是咱们群众的敌人,咱们以前都讲究老天爷是最大的,皇帝毫无缘由的做了天子,成了天的儿子,代替老天爷管理我们,那不就是毫无道理吗?”
“中都并非都是坏人,也有很多和咱们一样,立场一致的同志,大家不要听别人说了什么,看一个人啊,一定要记住,要看他做了什么,嘴巴会骗人,身子不会骗人。”
“集体领导没什么不好的,最重要的是,咱们要知道民众代表会议是整个大明最大的组织,有最大的权力,咱们要利用好咱们手中的这个权力,狠狠的震慑那些混蛋。”
“那些混蛋为什么不愿意接受这件事情?为什么还要造谣污蔑九人小组,甚至不惜说我出了问题?还不就是害怕这个制度成真之后,他们没办法为所欲为了。”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支持,敌人是见不得我们好的,一丁点都受不了,见到我们好比他们自己受苦还要难受,他一定要让我们坠入深渊做牛做马不得翻身才乐意,所以他们反对的,我们必须要支持。”
苏咏霖对着农民们和工人们说了很多话,也对着一起来看他的当地的基层复兴会员们发表讲话,声声入耳,字字铿锵。
那几日,苏咏霖完全没有离开群众,没有返回济南城,一直待在田间地头。
饭点到了,就在工场和集体农庄里和大家一起吃饭。
工场有食堂,集体农庄里则是抢着被各家各户邀请到他们家里吃东西,吃的东西都还不错,有荤有素。
工场里的伙食好一些,有专业厨子,集体农庄内的伙食也不差,只是没有专业厨子,相对粗糙。
但是对于苏咏霖来说,这些东西都是好吃的,他很喜欢吃。
到了晚上,他就随便在集体农庄内和工场内找地方睡觉,集体农庄内谁家有空的房间就行,工场内则是找空闲的宿舍去睡觉,早上起来和大家伙儿吃个早饭,打个招呼,再去其他地方。
这种乡野之间的和民众近距离接触的日程让苏咏霖非常开心,也非常放松,不断对身边随员和地方官员说着自己的感受,告诉他们绝对不要远离民众,而要充分的从民众身上得到教训。
三天的视察巡游,苏咏霖在济南周边完成了拨乱反正,对谣言进行了成功辟谣,使得当地民众广泛接受了皇帝制度即将告终且集体决策制度即将确立的事实。
民众不再认为这是阴谋,不再认为这里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是认同苏咏霖的一片苦心,并且为【他们可以做朝廷的主】这件事情感到兴奋。
不仅如此,苏咏霖还从民众口中得到了他们对于现行集体农庄和工场的一些制度上的不满意,准备回去之后召开九人决策小组会议,对这一系列的问题进行调研,然后做出调整。
返回济南城之后,他把自己这几日的见闻所得分享给了山东行省方面的官员们,告诉了汪宏津和余良哲等人。
“仅仅下乡三天,不仅让民众了解了我们,接受了我们的制度上的变革,更了解到了一些你们都不曾了解到的问题,所以我说什么了?紧紧依靠群众,决不能远离群众。
大明的根基是群众,是集体农庄,是工场,也是农民和工人,所有政策的最终落脚点,都在他们身上,他们满意了,大明才能好,他们不满意,大明就要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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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四十四 叛徒
汪宏津和余良哲等人显然那没料到苏咏霖去辟谣的同时还搞了政务调研,搞出了一堆问题让他们处理,顿时十分郁闷。
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谣言该如何处置的问题吗?
怎么又变成政务处理了呢?
苏咏霖这心未免也太大了。
“主席,关于谣言的事情……”
“谣言是一时的,治理国家才是永久的!”
苏咏霖不满地敲桌子道:“谣言是可以被轻易平复的,可民众心中不满的情绪是很难平复的,敌人是不懂得依靠群众的,他们只会利用群众,所以他们注定不能长远,我们若要战胜敌人,就必须要着眼于长远!”
“明白。”
一群人在苏咏霖面前低下头,像是认错的小学生一般。
在这群人中,苏咏霖看到了山东行省尚书右丞梁元凯和山东行省司法总局主任谢鹏,这俩人的表情和行为与在场大多数人没什么不同,十分正常。
苏咏霖便有些好奇,不知道他们当中,到底谁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当晚,苏咏霖在济南城内和官员们吃了一顿饭,然后在他们的安排下准备休息,刷了个牙,洗了把脸,正准备靠在床上继续看《资治通鉴》的时候,苏隐姗姗来迟。
“你再不来我都准备睡觉了。”
苏咏霖把手中的《资治通鉴》放在一边,看着苏隐顶着两个显而易见的黑眼圈,便开口道:“看起来你这几天过得也不是很轻松啊。”
苏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尴尬地笑了笑。
“抓叛徒耗费了一些时间,差点耽误阿郎休息了。”
“叛徒?”
“恩,叛徒。”
苏隐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山东的情报任务是天网军中原组山东分组负责的,山东分组的前身是天网军第十一行动组,改组之后进行了一定的人员调换,在此基础上组建了中原组的山东分组。”
苏咏霖细点了点头。
“所以,叛徒是谁?”
苏隐抿了抿嘴唇。
“前十一行动组组长,现在的山东分组组长,杜非。”
“是他?”
苏咏霖眼神一凝:“分组组长,他居然成了叛徒?”
“是的,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苏隐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懊恼。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查出来他有问题的?”
苏咏霖皱眉道:“而且如果他有问题的话,整个山东分组的问题都不会小!”
“他是自首的。”
苏隐苦笑道:“属下无能,若非此人主动自首,属下甚至不曾发现手下一个组长级别的重要密探居然变节了,还做了不少瞒着我的事情。”
“自首?”
苏咏霖有点意想不到,忙问道:“这又是什么情况?细细说来。”
“说来话长。”
苏隐摇了摇头,便缓缓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苏咏霖。
杜非严格来说也是江南老人级别的人物,甚至比起那些制盐工厂出身的江南老人团体,资历要更加深厚。
他是苏咏霖的爷爷还活着的时候,为了苏家海上贩私盐的生意而组建的情报队伍的一名成员,帮着苏家贩私盐的船队打探其他竞争对手家的消息,立过不少功劳。
所以苏咏霖最早培养苏隐承担情报任务的职责的时候,苏隐就是在杜非手底下受训的。
杜非的资历甚至比苏隐还要深厚一些,只不过苏隐因为和苏咏霖的关系后来居上,成为了苏咏霖重组之后的情报部门的首脑。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忘记杜非曾经的教导,认可杜非的能力,所以在天网军成立之后,任命给了杜非很重要的职责。
而杜非在洪武九年之前都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兢兢业业的从事着情报搜查的工作,在山东地区的高层官员群体中颇具声威。
问题出在山东行省尚书右丞梁元凯身上。
梁元凯是江南老人,早期参军作战受了伤,顺势转职,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之后,从村指导员做起,多有政绩,一路做到了济南知府。
梁元凯也是江南老人圈子里的人,因为早些时候和当时权势颇大的乔丰在战争年代闹过一些矛盾,两人的关系一直非常不好。
所以在乔丰大规模笼络江南老人的过程中,梁元凯自然被他忽略,两人关系进一步恶化。
在乔丰的指使下,梁元凯还遭到行省中一些同僚的排斥和挤压,日子过得比较艰难。
随着苏咏霖第三次大清洗的进行,梁元凯因祸得福,没有参与其中的他给调查组提供了相当多的关于乔丰的黑料,不仅协助拿下了乔丰,还把行省中那些依附乔丰对他排斥的同僚全都告倒了。
梁元凯本以为靠着这样的功劳能够以他济南知府的资历和功劳直接升任成为山东行省参知政事,顺利主政一地,谁知道中都方面居然空降了一个汪宏津来担任山东行省参知政事,他只是成为了尚书右丞,等于是行省的三把手。
梁元凯为此失落了好一阵子,之后便是愤愤不平。
在作为尚书右丞可以和天网军合作之后,他积极和杜非打好关系,并且时不时的旁敲侧击,试图从杜非嘴里得到一些关于中都方面的消息。
杜非也是和梁元凯认识之后才惊喜得知两人居然是老乡,所以对他比较亲近,对他的刻意结交没什么戒心,也愿意和他多说一些不会和别人说的话。
当时,杜非大概是听到了一些奇怪的风声,于是就告诉梁元凯,说因为江南老人们的背叛,苏咏霖非常恼火。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朝廷里其他派系的人已经决定全面打压江南老人集团,梁元凯想要出头,估计还有些时日。
据杜非所说,后来他才知道梁元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苏咏霖很是不满,甚至恨上了苏咏霖,觉得他公报私仇,公私不分。
洪武九年年底,一次私人性质的晚宴上,梁元凯邀请杜非赴宴,杜非没有戒备,就去赴宴了,宴会上与他推杯换盏,聊了不少事情,然后喝得稍微多了一些。
杜非交代说自己当时喝得神志不清,恍惚间,眼前的梁元凯不知为何变成了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女子在他面前柔声细语吐气如兰,且衣着清凉,他一个没把持住,就犯了错。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看着身旁的女子,很是惊异,正摇摇晃晃准备离开的时候,梁元凯推开了门,“目睹”了这一切,然后“大惊失色”。
原来这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是梁元凯夫人的小妹,来他家里玩,昨天晚上和梁元凯夫人一起来帮着伺候喝多了的梁元凯和杜非,结果……
杜非已经有了妻子,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夫妻关系不错,结果却犯了这样的错误,他当场就被吓傻了。
梁元凯当时一副紧张的样子,赶快关上房门,让杜非穿好衣服,又让床铺上的小妹也穿好衣服,然后三人坐下来仔细谈这件事情。
当时,苏咏霖已经在复兴会内要求会员们坚持一夫一妻,不准在男女问题上犯错误,并且将男女问题作为会员的重要操守问题来抓,看得非常严重,杜非对此深知。
而这个问题一旦暴露出去,不单单自己的家庭要出大问题,前途也没了,一切都没了。
被吓懵掉的杜非来不及考虑任何问题,只能任由梁元凯操作,梁元凯答应协助杜非隐瞒这件事情,让这件事情只有在场的三个人知道,并且要求小妹一起隐瞒。
但是小妹既然已经和杜非春宵一度了,今后谈婚论嫁什么的估计也是问题,不好向家里人交代,所以梁元凯建议杜非悄悄操作,把小妹当作外室,养在外头,不让家里人知道。
有他的协助,一切都会非常安全,不会有任何泄漏的风险。
杜非当时六神无主,没什么想法,再看小妹的确年轻貌美,也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了。
这一答应,他就被彻底地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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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四十五 苏咏霖这是在过河拆桥
杜非迷迷糊糊进了梁元凯的套子且不自知,梁元凯心中狂喜却也没有表露出什么表情。
两人开始了较为“默契”的配合。
那之后,他就把小妹养在济南城内的一处别院里,作为外室,深深隐藏住,不让任何人知道。
杜非的工作性质特殊,时常不在家里住宿,也从不对家人说起他的工作内容,对此家人都很清楚,也不向杜非打听他做了什么。
所以这反倒给了他在外头与小妹幽会度日的良机,小妹又特别擅长讨杜非的欢心,一来二去,杜非便和小妹打得火热。
尽管他心里头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但是扛不住小妹热情似火的冲击和年轻貌美的身段,遂逐渐沉迷其中。
爱情这种东西无论在什么时代都能算是高档精神消费品,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能真正得到爱情的滋润,凑合着过一生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了。
但是每个人都渴望爱,尤其渴望被爱。
杜非和妻子属于包办婚姻,结婚多年,早已没了什么激情,话说回来,就算是当年还年轻的时候,杜非也没怎么觉得激情四射。
尤其现在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常年做着见不得光的事情,浸润在黑暗之中,他都觉得自己的精神快要死了。
小妹的出现宛如他一片黑暗的精神世界当中的一把火、一束光,为他本已快要干涸的内心世界注入一股清泉,让他感受到异样的快乐和刺激。
小妹那青春洋溢的年轻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感受到了强烈的被爱的感觉,内心深处的渴望被唤醒了,于是一发不可收拾每日每夜都想和小妹黏在一起,根本分不开。
梁元凯一开始没有任何对杜非不利的做法,反而处处帮他打掩护,处处给他支援,帮他把这个缺口堵得死死,没让任何人发现。
包括杜非的家人在内,都被他瞒得死死的,就算杜非真的做了什么很离谱的事情,梁元凯也能帮他打圆场混过去,找到完美的理由瞒天过海。
就这样平稳地过了一年多,小妹怀孕生子,给杜非生了一个儿子,杜非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甚至不敢让这个儿子姓杜。
还是梁元凯出手,把小妹和儿子秘密接到府里面养着,供着,免去了杜非的一幢大麻烦。
洪武十一年年中,梁元凯找到杜非,想和他商量一下关于他的职位和前途的事情。
当时,梁元凯这个行省尚书右丞的职位还有一年多就到了时候,剩下来的任期说长也不长了。
他自觉在之前的第三次大清洗中有很重大的功劳,升职为行省一把手的梦想破灭之后,他想要追求更进一步的前途,比如,升职到中都。
杜非不知道梁元凯找自己干什么,觉得疑惑,结果梁元凯告诉他,他准备向中都活动一下,稍微需要动用一些钱财,可能有些不太符合大明律法的地方,希望杜非能帮他擦擦屁股。
杜非大惊失色。
作为天网军在山东的负责人,这不就等于让他配合犯罪监守自盗吗?
杜非赶快拒绝,让梁元凯好自为之,不要做犯法的事情,以免自己没有好下场。
梁元凯软磨硬泡好久,杜非都不松口,于是梁元凯翻脸了,说他在中都有一个暗线,手里正拿着一封举报信,是关于杜非私自纳妾并且还有私生子的举报信。
他家小妹和杜非的私生子此时此刻也已经被梁元凯藏了起来,藏在了杜非找不到的地方,且杜非也千万不要试图让自己的部下做点什么,甚至下杀手之类的也不要想。
因为他和暗线有过约定,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用特殊方式联络一次,但凡某一次出了岔子,就立刻把举报信送到复兴会监察部。
孔茂捷号称中都鬼见愁,杜非是不是很想和这个鬼见愁过过招啊?
就等着吃刀子吧你!
杜非当场震撼,被弄得五脏六腑都快要燃烧殆尽了,怒骂梁元凯翻脸不认人,简直不配为人,梁元凯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笑着让杜非考虑一下自己的建议和他的前途。
“小妹的事情,是你自己做的,我帮你瞒着瞒了那么久,除了咱们几个都没人知道,你不感谢我,还要骂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想除掉我,很容易,我知道你能办到,但是我也能让你身败名裂,接受调查,所以你还是认真考虑一下,你帮我保驾护航,我也帮你保驾护航,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梁元凯的威胁非常明确,就是要让杜非做他的羽翼,帮他提供情报支持,让他获得信息差的优势,从而能在政治斗争中占据上风。
杜非经过三天的痛苦纠结之后,又被小妹梨花带雨般的哭泣一阵冲击,最终没能扛住,上了贼船,从此成为了梁元凯的帮凶。
然而,正当梁元凯在中都找到合适的门路展开活动的时候,苏咏霖正式推动大明政治改革的消息就传过来了。
苏咏霖决定罢黜皇帝权位、展开集体领导决策制度的消息传遍大明。
大明要变天了,帝国体制要变革了。
梁元凯等人作为行省主导官员,对这些事情了解得更加透彻,知道随着皇帝制度的罢黜和集体领导制度的确认,还有中央代表会议和民众代表会议两大改革。
尤其是民众代表会议,将会确立为大明的最高权力机构,以全国民众代表监管朝廷和官员,足以罢黜一切不符合民众根本利益的决策提案。
这些消息剧烈的冲击了这些年守旧思想逐步回潮的山东官场,尤其是正打算谋求更高职位的梁元凯,骤然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梁元凯震惊不已,随后便是气急败坏的大声怒骂。
在守旧思想者眼里,苏咏霖这是在过河拆桥。
他自己享受完了皇帝的权位之后,就把皇帝的存在给罢黜了,自己堂而皇之的做起了一片公心的圣人,享受万民称颂,对跟着自己起家打江山的老人们则是彻底的放弃。
他自己快活了,满足了,但是他考虑过大家吗?
他考虑过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江南老人吗?
没有,不仅没有,还多方打压,这一次真正进入到九人决策小组当中的江南老人很少,只有田珪子和林景春两人,其他都是后面才加入这个团体当中的人。
至于行省级别和军队当中,江南老人的数量也不多,且多数是对苏咏霖言听计从的死忠拥趸,有很高的地位和利益保障,与他们这群挣扎在边缘的边缘老人不同。
可以说江南老人的群体被苏咏霖彻底打压放弃了。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管天子是不是天子,臣是不是臣,大体的规律是不会变的。
一旦苏咏霖退位,新上位的所谓九人决策小组中江南老人的势力不占优势,且田珪子和林景春各自有各自的基本盘,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些边缘人的帮助,他们上杆子求人家,人家都不一定接受他们。
田珪子和林景春不接受他们的话,其他人也各自有各自的基本盘,对于他们这些屡次闹事造成不良影响的江南老人,肯定也不会接受。
其实梁元凯自己也有所了解,觉得之前江南老人们做的比较过分,惹了不少事端,打压了不少后发势力,现在苏咏霖一旦放弃最高权力,他们必然受到其他势力的联合打压。
那就真的永无出头之日了。
梁元凯当场破防,而破防的,还不止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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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四十六 暗杀苏咏霖
山东地区是江南老人为官数量最多的地方,也是战争结束之后最快展开建设发展的地方,当然也是守旧思想回潮最快的地方。
不单单是江南老人,一些山东出身的仅次于江南老人的深厚资历者也对这样的变革感到迷茫无措和惊恐。
他们多数都是能力不足以更进一步所以被迫原地踏步的人,对于苏咏霖的施政怀着深切的不满,只是慑于他的威望,什么都不敢做。
可现在苏咏霖要退位了,不做皇帝了,要搞什么九人决策小组了,连帝国都不要了,这算什么?
没了苏咏霖,他们还有出头之日吗?
当然,这并不足以让对苏咏霖的威望感到畏惧的个别人产生什么激进的想法。
真正让梁元凯感到绝望并且决定放手一搏的原因,是他在中都进行活动的行为被都察院巡查发觉,并且准备展开调查。
都察院对于中都官员和地方官员之间的联系一项非常关注,不管是正常往来还是不正常的往来,只要被他们发现,绝对一查到底。
而梁元凯这种行为绝对是说不过去的。
这种事情一旦被查明,他的前途和未来就全部没有了,连现在有的一切都将会全部失去,大明的《官员法》对他们这种人的处置是毫不留情的。
能去库页岛建设边疆都算是幸运的了。
这一事实让梁元凯本就崩溃的情绪完全垮塌。
他绝望了。
无边无际的绝望之中,梁元凯怀着满心的怨恨和不甘,决定放手一搏。
他一边联系愿意与他携手共进的人,一边试图利用杜非的情报关系网络打探中都方面苏咏霖的消息。
之后,随着他的上下走动以及威逼利诱,他拉拢到了他在山东行尚书省内部的亲信,负责民政工作的姜锦和马文,以及负责财政工作的史阳荣。
姜锦和马文长期和他有“孝敬”关系,他们无法摆脱梁元凯,必须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
史阳荣资历浅薄,为了往上爬,各种送礼巴结表忠心,最后也是梁元凯动用行省内组织部的人脉关系给他提拔上来的,更无法拒绝他的要求。
虽然史阳荣本身不愿意加入到这种事情当中来,但是梁元凯随即用威胁手段逼迫史阳荣,于是史阳荣无可奈何的加入了他的团队,为了活命而奋斗。
除了这三个人之外,还有过去的岁月里与他交好的一些同僚。
比如益都府知府穆明、沂州刺史张茗、密州刺史黄刚等人。
梁元凯准备向中都活动的时候,这些久久辗转于刺史职位上的官员们也试图寻求突破,与梁元凯“交好”,明里暗里赠送一些价值不菲的礼物。
这就成了把柄。
但是该说不说,虽然他们之间的合作有威胁因素,却也有“志同道合”的因素。
因为他们也不想在后苏咏霖时代成为被放弃的人,更不想在梁元凯倒台之后被他牵连。
梁元凯若是倒霉了,他们必然无法幸存,去库页岛或者西域之地搞边疆建设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这些人无可奈何的选择了和梁元凯的合作之后,又带着他们各自的亲信,与梁元凯组成了一个团伙。
他们开始秘密交流情报和组织关系,进行合作。
因为杜非的原因,天网军情报系统对他们无法产生真正的威胁,他们互相联络,在沂州和密州开会商讨,最后决定玩一把大的。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苏咏霖决定退位这件事情的牵扯到底有多大,能让他们为此感到绝望,那么也能让其他人产生不安、担忧等等情绪。
尤其梁元凯还十分聪明的提出皇帝制度在中华大地上运行很久,人人不说多么喜欢,至少是习惯皇帝制度的。
苏咏霖骤然决定废弃皇帝制度,不管他之前做了多少铺垫,事情真的决定下来之后,必然产生巨大影响,不单单是他们这些做官的难以适从,普通民众也会感到恐慌和不理解。
而这种恐慌和不理解,就是他们可以利用的最佳良药。
利用民众的恐慌和不理解,煽动民众的焦虑情绪,造谣言,说苏咏霖根本不想退位,之所以退位,是因为之前生病的时候一时不察,被所谓的九人小组给架空了。
现在苏咏霖正在他们的胁迫下做出种种可怕的决定,中都的九人小组是危险的叛徒,我们必须要反对九人小组,并且组织起来,向中都进军,发起二次革命,去中都救下苏咏霖,重新守护他登上皇位。
梁元凯的建议提出来之后,团伙众人都觉得他是个天才,这个想法非常的妙。
就是危险系数太高。
而且一旦真的煽动起来了民众向中都进军,后续必然引起大军进入山东,他们岂不是要面临非常严峻的考验,甚至还有生命危险?
他们都不是军事系统里的人,就算煽动,也只能煽动起山东的民兵,只靠山东的民兵系统,怕是连宁海州驻扎的水师陆战队都打不过。
就这还进军中都?
梁元凯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进军中都不过是个幌子,你们想想,他苏某人若是知道了山东乱局,会怎么做?他是会调动军队来山东,还是自己亲自来到山东?”
众人犹豫一会儿,纷纷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答案非常一致。
苏咏霖会自己来,而不是让军队来。
以他们对苏咏霖一贯行事风格的了解,苏咏霖必然会来山东,亲自现身发表演说,安抚群众的情绪,以此消弭一场灾难。
而以他的威望和能耐,必然可以实现这个目标。
到那时,等待他们这群人的,恐怕就是死亡的终末了。
梁元凯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提出了最终解决方案。
趁着苏咏霖来山东,暗杀他,除掉他。
苏咏霖一死,以当前局势,天下大乱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届时他们立刻登高一呼,率先指责苏咏霖之死是中都九人小组所做的,以此剧烈煽动群众的情绪,使得民兵系统群起响应,躁动的山东民众必然跟随他们进攻中都。
而整个山东的官僚系统都会被他们绑架,成为他们的手中刀,为他们的野望和目标而服务,为此“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死。
完善而强大的山东基层动员力将成为他们最大的依仗。
届时会发生什么,可就不是中都朝廷那几个人能决定的事情了。
这可太有趣了!
梁元凯的这个方案不可谓不大胆,他居然想要暗杀苏咏霖以至于天下大乱,甚至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他。
其他人都觉得这个方案太危险太可怕,但是梁元凯却认为只有如此大胆的计划才能干掉苏咏霖,并且为他们争取一片未来。
因为苏咏霖狂妄自大,绝对不会想到有人会计划暗杀他。
而且暗杀苏咏霖看似难以操作,可实际上,有杜非在手,暗杀苏咏霖的计划绝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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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四十七 梁元凯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在梁元凯看来,只有苏咏霖死,才能让苏咏霖正在开启的政治改革宣告死亡,才能让他们江南老人派系再也没有出头之日的改革死亡。
苏咏霖死了,他们这些江南老人才能浑水摸鱼、火中取栗,逼迫中都做出妥协。
《仙木奇缘》
届时天下熙熙攘攘,中都没有能够威震四方的人存在,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立苏咏霖的儿子做皇帝。
以苏咏霖的血脉为名义,将天下熙熙攘攘的争论平息,并且由此开启皇朝统治,将苏咏霖所渴望的一切全部废除。
然而苏咏霖的儿子终究不是苏咏霖,没有实际权力,终究也只是一个吉祥物,届时,大明维持表面上的统一,实质上就是谁的拳头大谁说话声音响,实质上的军阀割据。
其他地方他们管不到,但是山东行省,就是他们的地盘了。
“不这样做,咱们辛辛苦苦提着脑袋打天下的功劳就全没了,往后也必然被拿下问罪,运气差点满门抄斩,运气好点去库页岛那种苦寒之地永不得返回家乡,这种事情,你们能接受?”
说实话,对于某些胆子小的人来说,他们还真的能接受。
因为他们并不敢想象对苏咏霖下手暗杀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苏咏霖总说自己不是神明,但是在他们心中,与民众是一样的,下意识的就把苏咏霖当神明来看了,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所以梁元凯实际上是在【弑杀神明】。
这未免太大胆了。
但是当时的梁元凯已经顾不得许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已经拿住了杜非的把柄,并且深知杜非那边的状态其实并不稳定,搞不好就要投案自首什么的,如果不能彻底把杜非拉下水,自己威胁情报系统的首脑,迟早也是一个死。
与其自己一个人死,不如拉着一群人一块儿投入死局当中,说不定还能求活。
整个阴谋兵变的集团中,其实真正下了狠心的只有梁元凯一个人,其他人都在模棱两可之间,主要还是暗杀苏咏霖给他们带来的心理冲击太大了,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梁元凯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拿出自己的杀手锏,用杜非的把柄逼迫杜非设计把苏咏霖引入死局,暗杀之。
他相信杜非有这个能耐可以办到。
杜非听到梁元凯试图让自己暗杀苏咏霖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大脑空白的。
天地良心,他就算是想到了自己的死亡都不敢去想苏咏霖的死亡,更别说还是自己亲自动手暗杀苏咏霖。
开什么玩笑。
他把梁元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怒骂出身破落农户、若非苏咏霖给他一碗饭吃他早就饿死街头的梁元凯,骂他黑了心,丢了魂。
“当年要不是阿郎把你带到制盐工场给你一碗饭吃,你早就死在路边了!做人要知恩感恩啊!救命之恩啊!你全忘了?!”
“我当然没忘!但是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为他办了那么多事情,那么些恩情早就还清了!”
梁元凯冷笑道:“现在他不给我活路,我又怎么能束手就擒?!”
“白眼狼!”
杜非怒喝道:“没有阿郎教你读书识字,没有阿郎给你讲授大道理,没有阿郎带着我们一路往前闯,你能有今日?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真以为自己做的这些事情能还得了阿郎的大恩大德吗?!”
梁元凯心里其实很清楚,但是他不能承认,他承认了就代表他所做的事情纯粹是他的错,和苏咏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怎么能行呢?
于是他恼羞成怒。
“你要是不帮我这个忙,我就会死,但是我死之前,一定拉着你一起死,你自己决定吧,我的人可还在中都,你不帮我,你看看田珪子和孔茂捷会不会放过你!你自己想!”
杜非被拿捏住了痛脚,顿时无话可说。
良久,杜非崩溃了,抱着脑袋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一边哭一边抽自己嘴巴,痛斥自己管不住下半身犯了错误,甚至还有挥刀自宫的打算,但终究没下的去手。
看他这个样子,梁元凯便认为自己已经彻底拿捏了杜非,便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
他派人散播谣言,煽动情绪,又让在山东复兴会宣传口中工作的妻弟帮忙,暗中用宣传口的力量散播谣言,搞一出变了味的【地下行动】。
流言浪潮兴起没多久,他就从杜非处得到了苏咏霖将要来山东的消息,并且立刻要求杜非进行暗杀的准备。
随后他得知天网军大佬苏隐来到了山东,全面抓起了天网军的工作,为此还有些担忧,便把杜非不到两岁的小儿子带到自己身边,让杜非掂量着,不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杜非在痛苦的纠缠中被折磨了一个多月,终于在苏咏霖抵达山东之后撑不住了。
他没有胆量和意愿对苏咏霖下杀手,也清楚自己部下的密探们根本不会出手暗杀苏咏霖,他知道自己之前都在做什么,也知道事情一旦暴露之后自己的下场如何。
但是他是真的不愿意伤害苏咏霖。
于是在苏咏霖结束三天巡游返回济南城的当天夜晚,他跪在地上,向苏隐坦白了一切。
他向苏隐坦白一切的时候,其实苏隐也从山东天网军分组当中得到了一些密探们的隐秘汇报,觉得天网军内部有内鬼,于是暗中调查,准备挖出这个内鬼。
结果在他还没有开始怀疑杜非的时候,杜非就已经放弃了挣扎,主动向他坦白了一切。
苏隐当时是不可置信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曾经的前辈、手把手传授自己看家本领的恩师居然会成为一个叛徒,并且在事实上隐瞒了违法乱纪的事情一年多。
他的不少本事都是和杜非学习的,当初年轻的杜非带着少年的他冒着生命危险打探其他私盐商帮的情报消息,传授给他很多有用的经验知识,甚至还救过他的命。
所以尽管杜非文化水平不高,年龄也不占优势,但是苏隐还是提拔杜非担任了天网军重要领导人之一。
可是现在,杜非背叛了他。背叛了苏咏霖,背叛了他们共同的事业。
“为什么?”
苏隐得知此事,不可置信地看着杜非,只想问他这一个问题。
杜非其实也在心里问过自己好多次这个问题,最后得到的一个能够让自己认同的答案是——怕。
怕严苛的规定,怕苏咏霖的责罚,怕自己的家人受到牵连,怕所有的一切。
但是他最终不能接受对苏咏霖出手这个结局。
“总而言之,我知道的我都交代了,或许还有我不知道的,但是我已经尽力了,主席想怎么处置我都没关系,但是我的家人……
我的家人是无辜的,他们从头到尾都被我蒙在鼓里,连我什么时候有了外室和私生子都完全不知道,他们真的是无辜的……。”
杜非一边说着,一边大声哭泣,最后直接膝行上前,跪在地上抱住了苏隐的大腿,求他保全自己的家人。
一千五百四十八 苏咏霖的威望是他永远都无法超越的阻碍
面对痛哭流涕跪地不起的杜非,苏隐绷着脸不看他,嘴唇微微颤抖。
他自问从事阳光下阴影中的职业那么多年,已经让自己的情感波动收束到最小,已经可以让自己无视任何情感类冲击,自己已经是一个冷血到极点的男人了。
可是杜非跪着抱着他的大腿哭泣哀求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内心一阵阵的抽痛。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大明的律法难道是儿戏吗?复兴会的会规难道是儿戏吗?前车之鉴,你看不到吗?”
苏隐别过脸不看他,怒道:“我无法给你任何承诺,也不会给你任何承诺,你没有任何资格要求我给你任何承诺,我言尽于此,至于该怎么处置你,是主席的事情,你就等着处置结果吧!”
苏隐站起身子挣脱了杜非的双手,留下杜非一个人在他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他一直没有回头,径直来到了苏咏霖这边,将此事和盘托出,然后向苏咏霖请罪。
他表示自己驭下不严,有失察的过错,以至于自己的部下被人利用钳制了都无法察觉,无论苏咏霖如何处置他,他都愿意接受。
苏咏霖得知前因后果之后,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我记得,这个杜非好像是我当时为你选的引路人,对吧?”
“是。”
苏隐点了点头,低声道:“属下一身本领的源头就是杜非,所以他在属下心中有特殊的地位,尽管他的年龄偏大,不太适合继续在一线战斗,但是属下还是把他留在了山东,替天网军守住老家,结果……”
“结果一朝不察,被人偷了老家。”
苏咏霖冷笑道:“可以啊,居然主动用美人计拿下了我的天网军密探首领,这在之前还真是没有过,组长级别的密探首领就这样成为他人手中刀,被他用了一年多,事到临头才知道悔改。
由此可见,我把男女问题放在复兴会纪律问题的首要位置上是多么的正确,一个管不好下半身、处理不好男女问题的人,是绝对做不好一个复兴会员的,也是做不好官员的!”
苏咏霖一捶桌子,怒气磅礴。
苏隐站在一边一言不发,面色凄凉。
苏咏霖生了一会儿气,也就冷静下来了,又看了看苏隐,低声道:“你打算怎么处理杜非?”
“杜非触犯国法和会规,罪无可恕,属下无法偏袒他,一切听凭主席处置。”
苏隐凄凉道:“只是……只是他的家人的确无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被他欺骗,准确的说,是被他和梁元凯联手欺骗,所以……”
“国法和会规从来都没有任何人情可言!”
苏咏霖严肃道:“国法和会规写在纸上给人看,就是为了督促执法者严格遵守,稍有放纵,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一万个。
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杜非触犯会规,予以开除出复兴会,触犯国法,予以顶格处理,绝不姑息,此间事结束之后,一应人等交付三司会审,该怎么处理,就要怎么处理!”
苏隐面色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主席英明……”
“还有你,你作为天网军之首,你的职务决定了你必须要极度冷静,绝不能偏袒任何人,不能被个人情感扰乱了公心!”
苏咏霖严肃地看着苏隐:“你的心乱了,这一乱,乱的可不仅仅是你一个人,回去自己写一份三千字检查交到复兴会总部,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喏。”
苏隐接受苏咏霖对他的一切惩罚,绝无异议。
事情到这里,便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苏咏霖正准备接下来用自己作为诱饵挖出真正的叛逆者,结果他们自己自爆了。
说到底,梁元凯过分相信了杜非有了把柄之后便会对他言听计从,小瞧了苏咏霖的威望在这件事情当中的分量。
苏咏霖活到现在,已经活成了人间神,不管他自己如何声称自己是一个普通人,只要他活着,不管他是什么地位,他都战无不胜。
杜非没有【弑神】的勇气。
不仅仅是杜非,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这个勇气,根本也不会去想这个问题。
少数人如梁元凯这般崩溃和绝望,于是恶向胆边生,试图对苏咏霖做点什么,但是他除非自己一个人学习荆轲刺杀苏咏霖,但凡他想布置些什么局,都要考虑一下身边人有没有他一样的想法。
他绝望了,身边人可没有,就算被胁迫,也不会想要刺杀苏咏霖那么大胆。
梁元凯自以为自己可以四两拨千斤,以小搏大撬动风云,以此向苏咏霖倾泻他的愤怒和怨恨,但是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妄想。
苏咏霖的威望是他永远都无法超越的阻碍。
杜非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向苏咏霖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于是苏咏霖于第二日午间设宴招待了济南城内的全体山东行省官员。
当然也包括梁元凯和他的一群亲信手下。
作为山东行省的尚书右丞,梁元凯可以和苏咏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谈笑风生,十分愉快,仿佛山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有些敏感的人已经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觉得苏咏霖在这个时候举办宴会,恐怕不是很简单。
酒过三巡,苏咏霖拍了拍手,让等待已久的杜非从宴会厅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梁元凯不经意的一瞥,顿时心神剧震,手里的筷子不自觉的掉落在地。
“就在之前,我听说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诸君,我听说,有人因为对我感到不满意,所以决定动用我意想不到的手段暗杀我,让我死在山东,这样就方便他浑水摸鱼,搅动风云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啊?”
苏咏霖哈哈笑着,然后指着杜非开口道:“杜非,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吧,让在座的诸位听一听,这个笑话到底是多么的好笑啊!”
杜非面无表情的向前一步,在宴会厅那种人或者惊讶或者惊恐或者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姜锦、马文、史阳荣、穆明、张茗、黄刚……然后是梁元凯。
一个个名字从杜非的嘴里说出,每报出一个名字,在场众人的心里就咯噔一下,仿佛被报到的是自己的名字似的。
当然,他们的慌张是可以理解的,尽管知道自己没有参与到这件惊破天的事情当中,可要是自己身边熟悉的友人参与其中,那么自己会不会遭到牵连,从而被问罪呢?
这样的情绪每个人都有。
被点到名字的人面如土色,与被点到名字的人有所往来的人的面色也不是太好,脸色介于红润与惨白之间的颜色,反正不怎么好看就是了。
汪宏津的面色很不好。
余良哲的面色也很不好。
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面色怪异的梁元凯身上。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藏在后头搅动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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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四十九 你会后悔的!
其他人都在看着梁元凯,苏咏霖也一直都在看着梁元凯。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十分僵硬,手上已经没有筷子了,但是手还维持着拿筷子的姿势。
表情也很僵硬,眼神发直,嘴巴微微张开,呼吸也有点急促,怎么看怎么觉得十分奇怪。
杜非把所有名字报完了之后,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整个宴会厅也从之前的热闹活络变得安静的过分,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到声音的那种。
苏咏霖感受了一下这宴会厅的奇怪氛围,笑了笑,站起了身子,走到了梁元凯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忽然一抖,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
“别那么紧张啊,紧张什么?元凯,你这样子,可完全不像是那个想要暗杀我,取我性命的人啊,你说你胆子那么大,现在却抖成这副模样,不怎么行啊。”
梁元凯抖的更加富有韵律了。
“我……我……”
“不错,不错,你很聪明,很有才能,一击击中了我们的弱点。”
苏咏霖笑道:“不和我们谈理论,不和我们谈皇权和民主,反而玩阴谋,传谣言,俗话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是这世上很明显的没有那么多智者,所以谣言一来,朝廷就慌了。
当时我也不淡定,一听山东民众要起兵来中都救我,我可真的是吓坏了,我一想啊,他们来中都是要来打仗的,到时候大明军队是打还是不打呢?打的话,大明根基动摇,不打的话,大明根基还是要动摇。
我从来都是以阳谋堂堂正正行走于人世间,并且因此而战无不胜,还是头一回被如此犀利的手段逼的在中都待不住了,必须要来山东面对面解决问题,把自己的命给压在秤上,元凯,你厉害啊。”
梁元凯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了。
苏咏霖话说完,他坐不住了,身子像是滑了一样滑下了椅子,跪在了苏咏霖面前。
“主席……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是事出有因……”
“别,别这样说话,你是大明建国以来头一个想要我的命还付诸了行动的人,了不得,你这样的人,注定是要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
苏咏霖笑道:“我已经决定了,要在史书上留下你的名字,让后人知道,咱们大明国曾经有一个了不得的人,不仅敢于造反,还付诸了行动,真正意义上的准备要我的命。”
梁元凯大概是吓得神志不清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跪在苏咏霖面前除了发抖,就是在掉眼泪。
怎么感觉他好像也不是很坚定的样子?
否则为什么不站起来指着自己痛骂一顿呢?
苏咏霖正在疑惑间,被点到名字的人已经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跪倒在苏咏霖面前磕头,哭着喊着请求苏咏霖饶恕他们的过错。
一直冷眼旁观这一切的苏勇大惊失色,赶快指挥虎贲禁卫上前,护住苏咏霖,对这些人拔刀相对,厉声呵斥他们离苏咏霖远一点,直接把冰凉的刀锋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他们但凡有一丁点不好的举动,都会被一刀杀死。
宴会厅变成了审判庭,没有牵扯其中的官员们也被吓到了,纷纷退避,一声不敢吭。
汪宏津和余良哲算是有胆魄的,把官员们喊到一边站着不动,自己上前向苏咏霖请罪。
“主席,此事,我脱不开干系,我驭下不严,失察,遂有此过,我愿意承担责任。”
余良哲也上前请罪。
“主席,我也有错,我也脱不开干系,我愿意承担责任,请主席惩罚。”
苏咏霖看了看他们,摇了摇头。
“你们有没有错,犯了什么错,该怎么处置,不是我说了算的,自然会交给相关部门来判断,眼下最该做的事情,是把这一群阴谋酿成兵变的混蛋一网打尽,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汪宏津和余良哲对此表示认同,没有继续纠结眼下的问题。
宴会厅内的犯罪者很快被虎贲禁卫控制住,投入大牢之中。
在确定要被押解到大牢的时候,梁元凯好像忽然间不怕了,失去了一切对苏咏霖的畏惧,又变成了那个无法无天、试图暗杀苏咏霖的家伙。
“苏咏霖!我们跟着你北上!给你卖命!提着脑袋打下来的江山,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不要了还不算,还要害我永无出头之日!我恨你!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一边被虎贲禁卫拖拽着前往牢房,一边拼命挣扎、嘶吼。
苏咏霖皱了皱眉头,望着被拖拽的梁元凯,深吸了一口气。
“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不是我一个人的江山,也不属于某些特定的人群,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梁元凯狂怒不已。
“呸!放屁!这话你自己信吗?伪善!伪善!!”
“我当然相信,所以我不做皇帝了,我也不会让我的后代做皇帝,我不会让任何人做皇帝,我要这天下为公!”
“呸!狗屁的天下为公!你高看了你自己!也高看了所有人!只有我们这些老人才是真的在意大明的!只有我们才会真的在意大明!他们不会在意的!你不做皇帝!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梁元凯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已经被虎贲禁卫拖拽的远离了,他说了些什么,大家听不清了,只有他的嘶吼声还在大家脑海中回荡。
而苏咏霖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这场恶性政治事件的爆发给整个山东行省的官场都带来了剧烈的冲击。
任朋义麾下的公共安全部队和山东行省司法总局的法卒们很快组成联合执法队,在虎贲禁卫的配合下前往益都府、沂州和密州,对这三地的阴谋叛乱者实施抓捕,并且一网打尽。
他们的亲属,家人,族人,朋友,不管是否牵扯其中,先一网打尽,再慢慢审讯。
整个山东行省机构内部中的相关人等也被隔离审查,力求一网打尽,不放过任何一个混蛋。
苏咏霖又传令要求中都司法部门派人来山东帮忙,以加快审讯的速度。
反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有了明确的反革命的倾向,对于反革命的混蛋们,苏咏霖从来不吝啬用顶格处罚来“嘉奖”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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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五十 进攻中都!救出苏咏霖!清君侧!
时间到了洪武十二年的四月初,山东地区的反革命分子已经被山东执法队伍全部拿下。
与他们有关的人,以及接受他们的委托散播谣言的人也被全部挖了出来。
山东天网军分组为了赎罪,在内鬼被揪出来之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到处乱窜,抓捕散播谣言的人,将所有能追踪到的人一网打尽,发誓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一点点残余都不给留下。
对于此番性质极为恶劣的反革命阴谋兵变,山东地区的全体官员吏员还有复兴会员都不敢有一丝懈怠,决定要把此事一查到底,无论行省方面有什么命令,不计代价也要完成。
不计代价。
在他们不计代价的疯狂抓捕之下,不到半个月,已经有超过五百人落网。
苏咏霖没有在意抓捕的事情,把抓捕的事情交给有关部门负责,自己则前往沂州、密州和益都府三地,进行计划之中的巡查,与农民们还有工人们见面,聊天,安抚他们的情绪。
这三个地方的民众情绪远远超过了济南地方的民众情绪,联合执法队伍前往抓人的时候,当地一度有人拼死反抗,甚至到了号召民众拿起武器保护他的地步。
比如沂州刺史张茗,当时就在准备要搞武装兵变了。
苏咏霖抵达济南的时候,张茗其实非常紧张,他意识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于是他紧急联络下属各县的民兵武装组织,准备号召他们讨伐中都,“为苏咏霖而战”。
大明的地方民兵组织都是基于从前的村、乡和现在的集体农庄建立的,隶属于过去的村、乡和现在的集体农庄复兴会分部管理。
农庄内的年轻力壮的农民们在农闲时期抽两个月的时间接受军事训练,训练他们的基本上都是明军内的退役士兵和军官。
民兵系统止步于县一级,州府以上复兴会分部是没有管理民兵的职权的,县民兵大队直接听从中都复兴会军事部的命令。
集体农庄复兴会分部和县复兴会分部内设民兵处,专门负责管理民兵,集体农庄一级的为民兵中队,县一级的为民兵大队,作为整个大明的后备军事武装力量。
官府系统没有管理民兵系统的职权,民兵系统日常也不会用到,只有特殊时期才会由中都军事部下令行动,配合军队或者官府完成一些重大任务。
但是作为真正可以依仗的后备军事力量,张茗若想要发动军事行动,非要得到民兵的帮助不可。
他没有这个职权,但是在“特殊时期”,他总能想到一些特殊的办法。
他绕过各县的复兴会分部,于职权之外直接联络各县复兴会的民兵处主事,告诉他们说沂州复兴会组织已经成为中都九人小组的走狗,不可相信,他们需要立刻起事讨伐中都,救出苏咏霖。
他没有强制命令的权力和资格,就打感情牌和革命牌。
他把自己给粉饰成忧国忧民的姿态和唯一清醒者,告诉费县、临沂县、苍山县三个县的民兵处主事,大明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大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必须要站出来!
来吧!和我一起战斗!
进攻中都!救出苏咏霖!清君侧!
沂州复兴会分部主任宋茂虽然没有民兵系统的管理权,但是和临沂县民兵处主事韩蒲有不错的私人关系。
韩蒲对于张茗的劝说怀有疑虑,觉得问题不小,自己不敢下决定,便询问宋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该怎么处理之类的。
宋茂得知此事,大惊失色,觉得张茗是太紧张了,所以做出了误判。
当前这个紧张的局势下,张茗这样做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赶快和韩蒲一起赶赴张茗的官署,当着韩蒲的面要求他冷静下来,不要乱来。
复兴会还是可以相信的,他们都是革命者,不是叛徒,中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都不知道,但是在这个人心惶惶的时候,最该做的不是武力暴乱,而是等待苏咏霖前来。
“主席已经要到山东了,等一等吧,事情总有转机的。”
当时宋茂正在为汹涌的民情而焦头烂额,根本不知道张茗就是始作俑者之一,前去劝阻张茗的时候没有任何防备,韩蒲也是一样,没有任何防备,也不知道张茗到底想做什么。
张茗眼见着两人不想起事,不被骗,成为了他的阻碍,心一横,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忽然抽出佩刀将他们两人两刀杀死。
宋茂和韩蒲没有防备,被张茗一人一刀当场劈死,血流满地,死不瞑目。
接下来,张茗冷静的盘算之后,便带人火速赶赴临沂县民兵处,当着里面所有人的面把两人的死讯公布,直接宣称宋茂和韩蒲是中都九人小组的走狗,过来暗杀他,被他反杀。
“现在来山东根本不是主席,一切都只是一个幌子,准备残害群众的走狗队伍已经做好了准备,大家是民兵,必须要站起来保护我们那么多年奋斗的成果,保护大家拼了命才得到的一切!”
张茗振臂高呼道:“大家联合起来!打倒一切阴谋叛乱的走狗!去中都!去中都!去中都!”
张茗热情洋溢的表演摧毁了民兵处剩下所有干部心中理智的阀门。
他们被恐惧和猜忌的火焰烧毁了一切理智,跟着一起高呼起来,没有继续怀疑张茗到底是不是他所宣称的所谓的捍卫者。
他们四散而出,准备召集各集体农庄的民兵们完成战备,准备作战。
他们怀着强烈的使命感,已经无法判断眼下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而张茗则更进一步,率领自己的部下冲入沂州复兴会分部和临沂县复兴会分部,用武力控制了这两个机构,宣称他们都是走狗、叛徒。
对他的行为感到愤怒的干部对他一阵斥责,但是被他全部杀死。
比如沂州复兴会副主任唐泽,对于张茗的行为感到惊怒,怒斥张茗不怀好意。
“身为沂州刺史,你的职权不在这里!带武装闯入复兴会分部,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张茗一句话没说,走到唐泽面前,一刀捅穿了他的身体。
唐泽满脸震惊的倒下,不动了。
“值此关键时刻,任何蛊惑人心的人都是中都贼人的走狗!我们必须要放弃一切幻想,不要被任何人阻碍,杀到中都救出主席!这才是我们最该做的事情!”
他高呼口号。
顺应他的人都被他接纳了,反对他的人遭到了他毫不留情的残杀。
临沂县复兴会分部副主任戴斌质疑张茗的所作所为,被张茗一刀杀死。
临沂县复兴会组织部主任陈知恩怒斥张茗滥杀无辜,被他一刀杀死。
活下来的人就算是对他怀有疑虑,也不敢说话了,集体噤声,无言以对。
“叛徒!安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戴斌和陈知恩死后,当地复兴会分部的反抗也就结束了,短短一天的时间,张茗就摧毁了两级复兴会分部,杀死了五个重要领导人。
他用最短的时间掌控了一县之地的民兵系统,再给他一些时间,他是真的可以掌控一个州的民兵,统领千余人的武装力量开始他的征程了。
在谣言的加持下,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慌乱无章,一派天下大乱的模样,现代社会一通电话能解决的事情,却在一个州的一个个县域内形成了滔天巨浪。
俨然是一副一发不可收拾的模样。
讯息的不通畅给了野心家和叛乱分子绝佳的操作机会,使得他们的反叛和理智力量的反抗之间出现了失衡状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苏咏霖派遣的联合执法队来的比较快。
在张茗派出去召集各集体农庄的民兵队伍集合进行战备的空档期,联合执法队提前侦察到了沂州内的混乱情况,做了一番分析。
随后,领队的指挥官决定不作任何通报,直接杀入临沂城,打张茗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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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五十一 张茗,你好大的狗胆!
突袭计划由联合执法队的负责人、虎贲禁卫军的队长王虎提出。
但是不得不说的是,联合执法队一共只有七十人的武装力量,其中能算作精锐力量的只有五十人的虎贲禁卫军。
而临沂城内难说有多少听张茗指挥的武装力量。
对此,联合执法队的一些人表示担忧。
他们认为应该立刻向济南方面请求支援,让苏咏霖派大部队来处理。
但是虎贲禁卫队长王虎并不这样认为。
“民兵尚未完成集结,张茗还需要派人去协助民兵集结,此时此刻,张茗身边的力量应该是最虚弱的时候,我们趁这个机会杀进去,有很大的可能生擒张茗!
那样的话,我们就能以最小的代价直接结束这场叛乱!可如果我们回去汇报,给张茗集结民兵的时间,到时候一场战争在所难免,被蒙骗的民兵会死伤惨重的,那不是主席希望看到的!”
王虎拔出自己的刀,做出了表态。
“我们的一切行动都该以国家利益为最高导向,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我的性命!”
王虎表态之后,五十名虎贲禁卫也做出了他们的表态,誓死一战。
剩下山东行省司法总局的法卒们也没办法,也只能拔出他们的武器,硬着头皮跟在了王虎身后。
最后只有两个人被王虎允许快马赶回济南报告情况,剩下所有人跟着王虎一起突击临沂城。
有些时候,还就真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张茗想要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结果自己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联合执法队突然杀入临沂城的时候,张茗没有任何准备,直到联合执法队持械杀入沂州官署要捉拿张茗的时候,张茗才大惊失色的发现自己的一切已经暴露。
仓促之间,他抵抗困难,好在身边有一群能拿刀战斗的,姑且护着他边战边退。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愿意死心,居然丧心病狂的对身边人说什么中都派人来杀他,生死一线间,大家一起定要坚定信念保护他,坚持到民兵们来援,这样才有希望。
他要让所有相信他是拯救革命的人的人奋力迎战,为他而死。
王虎非常愤怒,怒斥张茗是个背叛革命的混帐阴谋家,让所有人都不要被他蛊惑,说一整个反贼集团已经被苏咏霖拿下,张茗已经不可能继续为祸天下了。
然而王虎的话在张茗的蛊惑之下毫无说服力,沂州官署的人并没有为此动摇,而是拼命奋战,一定要为张茗争取时间。
王虎无可奈何,遂下令虎贲禁卫们下死手,以超强战斗力和娴熟的战斗阵型突入沂州官署,但凡还有拿武器抵抗的,一律杀死。
之前虎贲禁卫们都收着手没有下死手,而现在,他们不再收着手了。
从全国精锐当中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才能进入虎贲禁卫,虎贲禁卫不单单是苏咏霖的禁卫军,也是整个大明中枢的护卫军,有着非常重大的职责,非最精锐的精锐不可。
就算成功入选虎贲禁卫之后,也需要不断地进行军中大比武,维持强大的战斗力,若是有所懈怠,就很有可能失去虎贲禁卫军的荣耀。
而在整个虎贲禁卫军当中,虎贲禁卫第一营也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名,是精锐中的精锐中的精锐。
这五百人由苏咏霖的贴身护卫出身的虎贲禁卫军主将苏勇亲自统领,前身是战争年代苏咏霖的亲卫队,也是后来苏咏霖走南闯北的护卫队,拥有最强的战斗力,足可以一当十。
他们之间的战术配合那是刻到了脑子里,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一旦形成战斗阵型,就是最冷静的杀人机器,绝对是敌人的噩梦。
每一年的虎贲禁卫军大比武都有一个传统项目,那就是【挑战第一营】,无论在什么竞技项目上打败了虎贲第一营,都能得到丰厚的奖励。
然而自从这一项目举办开始,就没有一支营队能够拿下这个奖励。
以至于从洪武七年开始,苏咏霖允许两个营队同时挑战第一营,但第一营还是维持了全胜的战绩。
以这样的战斗能力对付官署内的这些人,无异于一边倒的屠杀。
王虎知道这里头有不少被蛊惑的无辜者,心有不忍,却无可奈何。
必须要快,否则一旦让受到蛊惑的民兵们真的集结起来,就真的要出事了。
第一营的士兵们结成战斗阵型,以让人匪夷所思的战斗技巧和速度快速杀穿了他们和张茗之间的阻碍,张茗目瞪口呆的看着形势突变的战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第一营的士兵们杀到了面前。
他的亲信护卫周樵和马庄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得到他的信任,去什么地方都带着。
但就是这样两个孔武有力的大汉,在第一营的士兵面前不过一瞬间就被斩下头颅,成为尸体。
王虎冲到近前,抬脚一踹,将张茗踹翻在地,一个箭步上前,手中染血战刀指着张茗的喉咙,只要稍微往前一点点,就能割开张茗的喉咙。
他就必死无疑了。
“张茗,你好大的狗胆!”
王虎怒视张茗:“阴谋叛乱,蛊惑人心,害得多少人为你惨死,你会付出代价的。”
张茗瞪圆了眼睛看着王虎,感受着死亡的恐惧威胁,他一时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心里只有恐惧。
当然这并不重要,联合执法团队快速控制了整个沂州官署,让将一应等人全部逮捕。
之后王虎下令一些部下将这些人绑在马上,火速带去济南交给苏咏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将士留在临沂城。
接着,王虎召集了城中还活着的没有抵抗的复兴会员和官员吏员,向他们说明自己此来的目的,并且出示了山东行省司法总局开具的文书,彰显自己此行的合法性质。
然后他声明张茗才是个阴谋叛乱的叛徒,他是陪伴苏咏霖而来的虎贲禁卫军,苏咏霖很快就会抵达沂州,他们这些人一定要擦亮双眼,不要继续执迷不悟,否则他们有什么面目面见苏咏霖?
复兴会员们和官吏们十分迷茫,不知道究竟谁说的是真的,谁才是那个为了大明好的人,但是他们已经没了武力抵抗王虎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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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五十二 苏咏霖来了
在王虎的劝诫下,有人决定协助王虎控制城内局势,有人则表示怀疑,表示自己会非暴力不合作,不会帮助王虎,但也不会作乱。
这一次谣言传播的太过于荒谬,他们现在已经无法相信别人,只有苏咏霖亲自现身向他们解释,他们才能扫清一切疑虑。
王虎并不强迫这些人。
在愿意合作的复兴会员和官吏们的帮助下,一片混乱的临沂城得到了控制,不少试图逃出城池的人也被劝返,四面城门被关闭,临沂城获得了暂时的安全。
虽然张茗和他的阴谋团伙被拿下了,但是沂州的危机并未解除,稍有不慎,民兵们估计就要躁动起来“为苏咏霖而战”了。
就王虎所了解到的消息显示,各集体农庄所控制的民兵队伍实际上已经在备战状态,相信张茗的人很多,被蛊惑的人也很多,他们一旦知道临沂城内发生的事情,估计会失控。
王虎现在手上没牌,除了一座临沂城和三十多名武装部下,还有六十多名愿意配合他的会员和官吏,总共一百多人的队伍,当然不可能是那么多民兵们的对手。
一旦民兵们齐聚在临沂城,王虎他们会面临很大的危险。
思来想去,王虎认为自己没有其他的办法,目前只能待在城内,尽一切可能争取时间,等到苏咏霖那边派人来帮助他。
不久之后,也就大半天的功夫,临沂县大队的民兵们还就真的在临沂城外聚集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得到了临沂城内发生战乱的消息,但是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们不清楚。
临沂县复兴会分部主任崔高和复兴会分部民兵处代理主事章越带着紧急集合的六百多名民兵抵达了临沂城外,看着大门紧闭的临沂城,神色阴晴不定。
他们现在摸不准城内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城内的人们都怎么样了,看着城头出现的武装人员,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发起进攻。
进攻是大事,真的开打的话,影响太大,崔高和章越都心怀忧虑。
好在不一会儿,临沂城大门打开,王虎一个人骑着马出城,来到了两人面前。
崔高和章越都是因为被张茗的“革命热情”给打动了,所以决定追随张茗,现在看到城内出来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便很是奇怪。
崔高上前一步。
“你是什么人?城中发生了什么?张使君呢?”
王虎出示了自己虎贲禁卫军的腰牌。
“我是虎贲禁卫军第一营第三队队长王虎,奉主席和行省司法总局的命令,前来逮捕阴谋叛乱的贼人张茗,现张茗已经被拿下送往济南交给主席亲自处理,你们又是来干什么的?”
王虎这话一出口,崔高和章越就愣住了。
“主席?”
“张茗是……阴谋叛乱的贼人?”
“他被拿下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
两人一脸懵逼。
看着两人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王虎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简单的告诉了这两人,尤其强调苏咏霖就在济南,而他们这些民兵被蛊惑的事情苏咏霖也知道,所以特意嘱咐他们不要冲动。
崔高和章越有点绷不住了,两人的情绪有点要崩溃的样子。
“不是说中都出事了吗?不是说主席来山东也是假的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要去中都救主席的吗?”
事情变化的太快,张茗忽然从英雄变成反贼,之前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骤然大反转,实在是让人有点接受不了。
章越忽然一拍脑袋瓜子,看着王虎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了。
“你是在欺骗我们,是吧?”
王虎叹了口气,知道着两人没那么容易说服,但是也从心底里认可这两人并不是坏人,只是被蛊惑了。
“我是虎贲禁卫军,这一点没有异议吧?”
章越摇头。
“那又如何?如果主席有难,虎贲禁卫军的背叛是毋庸置疑的!”
这话王虎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他出离的愤怒了。
“虎贲禁卫军永远都是保护主席的最强军队!我们对主席的忠心不允许任何人怀疑!如果有人想要伤害主席,那就要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你可以怀疑我任何事情,唯独不能怀疑我的忠诚!”
王虎的态度让崔高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浓郁。
他拦住了要发火的章越。
“主席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济南。”
“什么时候能来沂州?”
“我已经派人回去汇报,相信三五天之后就会有人过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你又凭什么相信张茗?凭那些毫无依据的谣言吗?证据呢?中都出事的证据呢?不看证据,就信一张嘴?”
王虎的反问让崔高一阵无语。
他们无法反驳王虎的话,王虎正气凛然的模样也让他们无法下决定展开攻击。
最后他们约定,王虎会留在他们这边作为人质,以此交换他们不攻击临沂城,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如果王虎在欺骗他们,他们可以立刻杀死王虎,如果没有,他们就要认错。
章越觉得不行。
“如果这是阴谋,等他们大军来了,我们不就错失良机了吗?”
崔高摇了摇头。
“我们可以立刻派人去济南方向侦察,看看情况如何,就算有问题,我们也能争取一些时间,到时候其他县的县大队也赶过来,我们就有更多的帮助了,而且,他的命在我们手上。”
章越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答应了崔高的建议,让王虎做人质,自己带人等待在临沂城外。
另一边,前去济南传递消息的那拨人很快抵达了济南城。
得知济南城情况的苏咏霖立刻决定带着两百多名剩下来的虎贲禁卫亲自赶赴济南城,而当他出发之后,又在大路上碰到了押送叛乱者的第二波队伍,看到了被捆成粽子绑在马上的张茗。
张茗当然是认识苏咏霖的,而和他一起被抓住的官员们大部分也认得出苏咏霖的模样,于是表情各异,心情各异。
苏咏霖没有心思在路上解决他们,便让押送队伍调头,和他一起前往临沂城。
等苏咏霖在四月中旬抵达临沂城的时候,见到的是一副奇怪的景象。
临沂城外有着数量不菲的民兵队伍正在集结,但是临沂城巍然不动,民兵队伍气势汹汹,但是也没有要攻城的样子。
而当这些民兵队伍的领导者见到苏咏霖之后,也是一个个的都瞪大了眼睛,然后接二连三的觉悟了,认识到了自己所犯的错误,以及自己被张茗蛊惑的事实。
他们有点慌。
至于看到苏咏霖抵达的王虎,那可真就是眼泪汪汪,就像是小孩子走丢了之后看到家长来找一样,满心的担忧在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的确,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苏咏霖也觉得这几天王虎的精神压力是非常大的,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也只是未到伤心时。
现在,不就是这个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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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五十三 你们的心中或许从来就没有过革命
面对苏咏霖的安抚,王虎流泪了。
苏咏霖亲自嘉奖他,表示他的功劳很大,他为国家大局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大明不会忘记他。
然后,苏咏霖接见了这次勇敢解决事件的勇士们,逐一表扬他们,表示他们也会得到应有的嘉奖,大明不会忘记他们。
接下来的问题也很好解决。
苏咏霖本人都来了,在场的这些领导者里面,也多是认识苏咏霖的人,他们完全可以解决苏咏霖就是苏咏霖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然后现在的新问题是,这场满是阴谋味道的性质极为恶劣的事变到底该怎么彻底解决掉。
首先需要问罪的当然是始作俑者张茗。
他所犯下的罪孽看着就触目惊心。
看着面前的宋茂、韩蒲、戴斌等多名干部的尸体,苏咏霖十分心痛。
他单膝跪在地上,亲自为他们整理仪容,为他们擦拭皮肤上已经干涸的血液。
张茗已经面若死灰的全部交代了,这些冷静的试图挽回局势的干部都被他杀死,且都是在猝不及防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他突然杀死的。
这些干部不相信中都发生了严重的政变,不愿意采取军事手段讨伐中都,他们主张冷静应对局面,等待苏咏霖的到来,把事情彻底搞清楚。
而不是听从阴谋论的号召发起讨伐作战、在完全没有任何确实证据的情况下使用武力。
他们不想让民众的血不清不楚的流干。
但是因为没有防备,没有认清楚张茗的阴谋,所以他们被张茗杀死了。
这个人丧心病狂,恶贯满盈,胆大包天,罪恶累累。
苏咏霖的无法忍耐自己的怒气。
“你一个人,杀了我那么多好干部,张茗,你做得很好啊,这些和你共事的同志们,在你眼里就那么该死吗?你就全然不念过去的情分吗?”
张茗低着头,一动不动。
“同僚而已,有何情分?只是因为职位,不得不共事,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成王败寇罢了,你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苏咏霖冷笑。
“成王败寇?你觉得你做的事情很对吗?”
“不然呢?”
张茗还以冷笑:“阿郎,我还愿意喊你一声阿郎,我们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到头来,你把我们远远甩开,你考虑过我们的想法吗?你有考虑过吗?你真的觉得我们对于什么都完全不在乎吗?”
苏咏霖冷眼相对。
“你们不缺吃,不缺穿,手握实权,生活优渥,足够了,我需要考虑的是广大民众,而不是一个无病呻吟的官僚。”
“可是这天下是我们帮你打下来的!是我们提着脑袋冲锋在前!在你麾下只有不到一千人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为你流过血!为你卖过命!”
张茗怒喝道:“结果你过河拆桥?说不做皇帝就不做皇帝了?我从没想过你是这样的人,满口天下苍生,实则心里只有你自己!伪善!伪善到了极点!伪善!”
“心怀天下就叫做伪善的话,仁人志士未免太可怜了。”
苏咏霖冷声道:“你们不是为我流血,我从未要你们为我流血,你们是为革命流血,为理想流血,为你们自己的自由流血,与我何干?我要带你们推翻压迫,不是要让你们成为新一代的压迫者。”
“随你怎么说好了,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了。”
张茗冷笑道:“可是你要记住,苏咏霖,除了我们,没有谁是真的为大明考虑的,只有为大明流过血的人才会真的在乎大明,其他人,不过是想要为自己谋利罢了!”
“难道你不是在为自己谋利吗?”
苏咏霖怒道:“为了自己的利益,煽动民众,让千万人成为你手上的刀,你何曾在乎过他们?我终于明白了,你们的心中或许从来就没有过革命,只是恰好跟随了我。
我也真是一厢情愿,以为对你们的教导能够让你们成为革命者,现在看来,革命者不是简单的教育就能教育出来的,你们只不过是运气好一点的投机分子罢了!”
张茗冷笑。
“用完了我们,就过河拆桥,阿郎,你这话说的真是好干脆啊,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我们那么多年的功劳抹消掉了?革命也好,投机也好,不都是你带着我们北上的吗?现在,你连这一点都不认了?”
“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了!狗贼!”
苏咏霖终于压抑不住心中怒火,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爆发怒火。
他对着张茗一顿拳打脚踢,就朝着脸打,把他满口牙打掉了一大半,脸被打的肿的和猪一样,任他如何求饶都不停止。
苏咏霖也是带兵打仗的武将出身,有很强的搏击能力,一拳一拳打得张茗眼冒金星口齿不清,打得他满脸是血,依然不能消解心中愤恨。
苏咏霖身为一国领袖,暴怒打人的时候,身边是没有任何人敢于劝说的。
当然,他们也未必愿意劝说。
就好像苏勇,要不是苏咏霖一定要审判张茗,他都很想上去用刀给丫的凌迟了。
最后还是王虎劝阻了苏咏霖。
眼看着苏咏霖就要把他给活活打死了,王虎还是站出来劝阻了。
“主席,现在杀了他容易,但是不如让他吃尽苦头之后再死,也要让他接受民众的审判,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之后再死,他不配轻松的死。”
苏咏霖闻言,狠狠地喘息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认可了王虎的意见。
“阿虎说的对,你不配轻松的死,我要你付出你下辈子都忘不掉的代价。”
被打的神志不清的张茗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了,当然,他也不需要做出什么反应,这都是毫无意义的。
他的命运也好,苏咏霖接下来的善后处置也好,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沂州的情况非常严重,所以整个沂州所有系统还活着的官员吏员和复兴会员都被召集到了临沂城中,由苏咏霖亲自问话,或者抚慰,或者嘉奖,或者一顿臭骂。
对于在这场动乱中维持冷静不参与到作乱当中的人,苏咏霖予以抚慰,并且表示一定会嘉奖。
对于在动乱中被阴谋论说服,然后上头要参加讨伐作战的人,苏咏霖则是一顿臭骂。
“民众不明所以,没有职位,也没有相关职责,他们被谣言蛊惑从而被裹挟作乱是可以理解的,也是能原谅的!而你们呢?你们有职位,有权力,更有责任!
抛弃你们的责任,因为一些没有根据的流言、谣言,就动手了?就被人蒙骗着参加这种性质恶劣的反革命行动了?还要召集民兵,把那么多民众置于危险的境地!
你们想过吗?要是这场动乱真的开始了,真的攻城了,那么这件事情该如何收场?我该如何处置你们?还有那么多的民兵?你们一时的不察和冲动,会让多少家庭崩溃掉?”
苏咏霖逮着他们一顿臭骂,骂声甚至能让外面站岗的士兵都听的清清楚楚。
当然了,这些人虽然会受到惩罚,但到底也是蛊惑,他们主观上没有什么坏心思,和梁元凯、张茗之流不同,并且也因为苏咏霖采取的及时的措施而没有让危机扩大、真正成为兵变。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最多的惩罚就是罚俸、降职、通报批评、万字检查、记过处分。
至于梁元凯、张茗之流,他们会为了他们的行为付出下辈子都忘不掉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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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五十四 《沂州平乱记》
苏咏霖在临沂城待了半天左右,把城里该做的事情都做了,然后就前往城外民兵们的军营内安抚军心。
单个士兵对局势是没有什么掌控力的,随大流是他们的正常表现,指望一个士兵力挽狂澜,未免有些玄幻。
因此苏咏霖不会责怪他们,但是也要对他们说一番道理,让他们知道自己犯下的过错。
民兵们对苏咏霖的到来感到非常激动,簇拥着苏咏霖欢呼雀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以至于流泪的人大有人在,苏咏霖的威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面对这样一群民兵,没有人会怀疑他们对苏咏霖和大明的忠诚,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们会不听苏咏霖的命令。
尽管如此,苏咏霖还是对他们提出了温和的批评,要求他们认真的反省自己。
“你们虽然不是正规的大明军队,但是你们也是手握武器的预备军人,你们有其他老百姓所没有的武力,这是你们的优势,也是你们的职责,更该是你们的枷锁。
大明军人的武力永远都要用于保家卫国、锄强扶弱,大明军人的武力永远都要用在对民众有利的方面,而什么才是对民众有利的方面,这需要你们认真仔细的思考。
我对你们的要求并不多,我也知道,在真正的困难来临之时,你们能够做到的事情是有限的,能够进行的思考也是有限的,但是我希望你们无论如何都要牢记一点,那就是任何时候,都要谨慎的使用武力。”
这段话苏咏霖是对全体民兵们所说的,也是对各级指挥机关所说的。
他们安安静静的站在军营外的大空地上,听着苏咏霖的训话,对苏咏霖所讲的内容进行了一番思考,并且有所得。
苏咏霖没有惩罚民兵们,而是让他们列队返回他们该回去的地方,然后把武器上交,该做什么做什么。
主要的惩罚针对的是各级民兵的指挥系统。
沂州三个县的集体农庄和县的两级民兵指挥机关则基本上都收到了苏咏霖的惩罚。
两级复兴会组织内冷静的人得到了嘉奖,冲动的人也受到了惩罚,每一个人都得到了该得到的,并没有人被遗漏。
而被交代出来的罪证确切的阴谋行动组织者们则将全部面临严酷的惩戒。
处在爆发边缘的沂州之乱就这样被平定下去了,死伤数字很小,但是同样值得警惕,值得引以为戒。
之后,莒州和密州的叛乱分子也被顺利逮捕,益都府的叛乱分子也被逮捕。
倒是益都府知府穆明进行了一番抵抗,在他的府邸负隅顽抗,并且在他所阴谋豢养的十名死士的保护下试图逃跑。
负责抓捕他的虎贲禁卫军第一营第二队队长高杉率队猛攻他的府邸,并且使用了单兵雷神炮发动进攻,炸开了他家厚实的木门,炸死了不少死士,然后杀入府中将他的死士全部杀死。
张茗虽然可恶,但是只有两个亲信护卫,没有豢养死士的情况。
而穆明不声不响,居然躲过了天网军的探查,豢养十名死士为他战斗,给联合执法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不可谓不是一个心思深沉的阴谋家了。
穆明的死士被全部杀死之后,穆明本人被活捉,与他合作耍弄阴谋手段的相关官员吏员也被一网打尽,杀死的杀死,逮捕的逮捕。
到洪武十二年四月二十一日,整个山东范围内这一波突如其来的阴谋叛乱被全部平定,所有参与人等悉数被处置,散播谣言的人基本上被全部逮捕,就算有漏网之鱼,估计也只有小猫三两只。
苏咏霖在济南城内的胜利广场上公开审讯阴谋参与者。
从中都赶来的三司联合执法队作为主审,将全部的证据线索和事实摆列出来,以杜非的证词和某些心如死灰的人自己所承认的事情为依据,进行了非常公正的判罚。
主谋梁元凯、张茗、穆明、黄刚、杜非,全部被判处死刑。
其中梁元凯、张茗、穆明、黄刚四人因为罪行特别严重,被判处车裂之刑。
他们的家人和族人依照大明官员法,被判处没收一切财产、取消一切福利待遇、剥夺一切权利,流放库页岛为苦役,五代不得赦。
杜非因为情节特殊,虽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是有主动坦白的功劳,念及及时悔过,协助朝廷平定叛乱立下一定的功劳,遂予以特殊优待,不判车裂,改为斩首。
虽然他必须要死,但是他的家人因此得到了宽大处理,被没收财产、取消福利待遇,剥夺一切人身权利五年,判劳动改造五年。
他们将前往黄河沿线从事黄河大坝维修工作五年,之后方可得赦,回归平民身份,不必因为杜非的事情而牵连子孙数代人。
这四名主要罪犯之外的一切有官员、吏员身份的从犯罪无可赦,全部判处斩首之刑,他们的家族也将连坐,全部发配黑龙江行省库页岛服苦役,三代不得赦。
通过利益交换而帮助他们散播谣言推波助澜的平民人等可以免除死刑,但是活罪难逃,没收违法所得,判劳动改造六年,也全部前往黄河大坝沿线,工作六年,方可得赦。
所有人等所犯下的罪过和审判结果将面向全国公开。
梁元凯、张茗、穆明、黄刚等人阴谋叛乱的事迹和行动也将全部公开,不隐瞒任何细节。
一应犯罪者在最后执行死刑之前,需要在沂州、密州和益都府三地进行公开的游街示众,向公众宣布他们的罪过,号召民众上街观看,并且多扔点烂菜叶子臭鸡蛋什么的,别让他们好过。
另外,苏咏霖还在临沂县城外立下一座碑,上面镌刻他所写下的文章《沂州平乱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写清楚,记录下来,供往来行人观看、流传,使犯罪者臭名远播,遗臭万年。
此后,山东行省各地部分官员因为舆论应对不利而受到罚俸、降职、通报批评、记过等等处分,凡是牵扯其中的,一个都没放过,前前后后处理官员、吏员、会员达上千人之多。
各地复兴会组织、官府组织连夜召开会议,将此番严重的阴谋叛乱事件拿出来学习,反复盘这件事情,试图从中吸取足够的教训,搞清楚大家到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尤其在民兵召集和调动环节,为了更加谨慎和小心,山东行省和复兴会召开多次联席会议,商讨出一套极为严格小心甚至是过于保守的策略,上交到中都请求批复。
这一波,山东行省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上下下无不对此后怕不已,虽然苏咏霖没有进一步做点什么,但是他们内部产生了极强的忧患意识。
尤其此番作乱的主要责任者多是官府主官,因此山东行省召开了各级官府行政主官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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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五十五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在会议上,行省主要领导人们轮番训话,并且做出要求,要求各级官府的行政主官严格遵守法律规定,不得触犯。
即绝对不允许触碰任何与武装相关的事务,甚至不允许和武装部门负责人有任何往来。
明面上的和私下的都不可以,家族婚姻问题上也必须要完全割离,什么七大姑八大姨之类的,但凡有发现和武装部门负责人有什么关系的,一律严惩不贷。
在会议上,行省参知政事汪宏津明确提出要求,要求行政主官和武装部门的相关人员达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除非有中都主管部门的明确命令,需要双方合作,那没办法,可除此之外,一定要想方设法做到老死不相往来。
只有老死不相往来,才能真正杜绝此类事件的再次发生。
反正不知道其他人怕不怕,汪宏津是被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完全无法设想万一苏咏霖在山东掉了一根汗毛,他和山东官场会遭遇中都怎样的清算。
现在也就是苏咏霖完好无损,所以山东官场只是整顿,如果苏咏霖因此受伤了,他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瞧着从中都来到山东主导审判的孔茂捷那满腹邪火没地儿发泄的模样,他就知道但凡苏咏霖出点问题,那就不是整顿,估计得是大清洗。
山东复兴会主任余良哲虽然没有提出那么离谱的要求,但是也在复兴会全体会议上提出,要求复兴会其他部门和军事武装部门的复兴会干部之间有明确的距离感。
双方个人和家族之间最好都不要有什么来往,军事干部一定要听从中都军事部的直接指挥,不要受限于任何地方势力,任何地方干部也千万不要沾染其中,否则后果自负。
余良哲自己也明确表态,除非有军事部的明确命令,否则自己不会对复兴会组织内的军事部门有任何干预。
另外在新部门公共安全部的处置问题上,因为涉及到武装问题,所以行省方面也对各级行政官员提出明确要求。
即全力配合工作,但除了限定内容的工作之外,不作任何干预,最好也不要和公共安全部的官员有什么往来,以免最后说不清问题。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属于是。
而在中都方面,虽然苏咏霖暂时没回去、不好做什么决策,但是军事方面的部门也在辛弃疾等领导人的组织下召开了多次会议,对这一事件进行了全面反思。
他们充分认识到了这件事情的危险性之所在,意识到了他们虽然对正规军有充足的掌控力,但是民兵系统所蕴含的危险性同样不小。
在没有正规军介入的情况下,民兵系统一样拥有强大的威慑力,相对于一些没有组织和训练的武装集团,有组织和训练的民兵就是最强的武力。
于是中都方面决定对民兵的指挥系统进行一定程度的改变,做出更多的限制,尤其要申明的一点是,没有中都军事部的明确指令,不管是谁,都不能对民兵系统发布动员和作战指令。
辛弃疾对这个建议表示赞同,于是准备等苏咏霖回来之后和他商量这件事情。
此番事件性质过于恶劣,没有人敢于怀柔,也没有人愿意怀柔。
若非明律的明文规定,从中都抵达山东负责主审案件的孔茂捷甚至想要在山东大开杀戒。
而就在山东叛乱事件审理的同时,某些官员举止不当阳奉阴违不认真办事的情况也暴露了出来,于是孔茂捷大喜过望,干脆彻底的在山东搞了一场小规模的整风行动。
非要借此良机把山东行省这股子唯资历论的邪风给好好的整顿一下。
孔茂捷有自己的想法,他正好想着借助这一次的机会,行使属于自己的权力,让自己独立办理这场大案,积累一些经验。
他小心翼翼的询问苏咏霖是否认可他的行动,苏咏霖则没有给出任何看法。
“这是你的职权,不是我的职权,我已经做好了我要做的事情,接下来的,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决定,也是你自己负责。”
苏咏霖的默认给了孔茂捷很大的信心,于是孔茂捷决定,展开一场以自己为中心的在山东行省范围内的整风运动。
孔茂捷支棱起来了。
而苏咏霖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对于这场整风运动没有任何参与。
洪武十二年四月二十一日往后,一直到五月十五日,苏咏霖都留在山东,巡游山东各个州府。
他在各个州府的集体农庄、产业工场中视察,与农民和工人们接触、交谈,面见了已经被选拔出来的农民代表和工人代表。
他与他们谈论这一次的谣言问题,与他们谈论本身的工作问题,询问他们对工作和生活的感受,以及不方便和不满的地方。
叛乱事件虽然被平息了,但是留给民间的余波尚存,苏咏霖没有立刻就离开山东,而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游走山东各地,在每一个地方都和民众广泛接触,亮相,向他们传达自己的意志。
山东叛乱事件遂在苏咏霖的努力下彻底平息,最后的余波也平定了。
苏咏霖也作为民众的代表和传声筒,将自己和民众商谈之后发现的一系列问题提交给山东行省和中都,让他们好好审视一下,对这件事情予以解决,不要继续拖延。
而在此期间,苏咏霖也对处在自己掌控之下的天网军情报系统做了一番调整,充分吸取杜非的教训,争取当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
五月十六日,苏咏霖和还在山东行省进行整风运动的孔茂捷打了个招呼,离开山东,前往河南。
这一次谣言风波中,河南也出现了规模不小的谣言事件,不过河南方面没有山东那么离谱的情况发生,在苏咏霖抵达山东的消息传来之后,河南方面的谣言就销声匿迹了。
苏咏霖巡视了河南的黄河大坝,前往开封和河南行省的官员谈话,又在河南视察了十个集体农庄和十个炼铁工场,与当地的工人们与农民们交谈一阵。
河南行省的风波遂完全平息。
至此,江北中原地区的大局已经稳定下来,剩下来的扫尾工作已经不需要苏咏霖亲历亲为了。
于是在五月二十五日的时候,苏咏霖再次南下,渡过长江。
他先到六朝古都建康府,在建康府会见了正在江东行省担任参知政事的陆游,接着南下杭州,在杭州会见担任浙江行省参知政事的张栻。
相较于江北中原地区在这场政治风波当中的熙熙攘攘,江南地区则因为进行的干脆彻底的土地革命而稍显平稳,因为缺少在中央有分量的官员,江南之地的声音比较微弱,不足以响彻天下。
南宋是被明国用军事手段消灭掉的,旧官僚士绅被土地革命消灭殆尽,留下来的都是南宋还存在的时期秘密加入复兴会的仁人志士。
这批仁人志士和后来南下的北方官员组成了明国在江南的执政队伍。
因为担心北方官员不了解南方的实际情况,所以一些本来有大功劳可以进入中央的南方官员就被苏咏霖留下来,让他们至少做一届地方官员,协助北方来的年轻官员们了解当地的情况。
张栻和陆游就是这批江南功勋官员当中的佼佼者。
因为重要的功劳,张栻被任命为浙江行省参知政事,陆游被任命为江东行省参知政事,两人联手,在南宋故地整顿旧山河,发展新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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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五十六 您不是商鞅,也不是王安石
从洪武八年到洪武十二年,四年间,张栻和陆游在辖区内做了不少实事。
就他们的真实感觉来说,在明国做官和在南宋做官完全不同。
陆游和张栻都在这期间和苏咏霖通信过数次,表达了他们作为大明官员的激动和责任感,并且坦言,在大明办事比在南宋办事要简单得多。
尤其是地方官员在用钱的事情上,比南宋官员要方便的太多了。
南宋的地方财政在运行上比北宋稍微好一点点,没有那么死板,还有这类似经济特区的四川地区的存在,但是总体而言,还是维持了北宋强干弱枝的做法,对地方多有掣肘。
主要也就是财政方面的掣肘。
且因为岁币的存在,很多地方不得不在重要的农业生产期间组织大量民夫免费给朝廷运送岁币到边境交割给金人。
那些地方真的是穷得荡气回肠,不仅正常的经济活动无法维持,连农业生产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就差当裤子混日子了,地方官员纵使有心,也难有作为。
仅有的一点财政收入还有绝大部分被临安拿走,当他们想要修缮稍微大一点的工程的时候,往往是没钱的,需要向临安报批请求支援和允许。
而这类请求往往难以通过,偶尔能通过都要烧高香,感谢临安给自己一份政绩。
只想捞钱的人当然有千万种办法盘剥百姓挣黑心钱,可对于有理想、想做事情的人来说,这种事情真的太过于残酷了。
张栻和陆游同属这一类人。
而当他们进入大明成为大明官员的时候,则发现他们想要办事情,是真的可以办成的。
洪武八年开始,张栻和陆游就在各自任上处置地方政务,对于经历战火的江南地方进行广泛的恢复工作。
修桥铺路,兴修水利,改建城墙,修筑房屋。
明国中央对江南地区的恢复很支持,给予较大的财政支持,财政部对江南重建工作的财政批复一般是比较快的,只要他们能办事,不愁没钱用。
江南地区的基础设施在张栻和陆游任内有了极大的改善,被破坏掉的、老旧不堪用的、豆腐渣工程的,被悉数处理掉。
到洪武十二年苏咏霖南下的时候,见到的已经不是当年讨伐南宋的时候所见到的一切,也不是当年他北上山东之前所见到的一切。
有了好的基础设施,有了土地,有了轻徭薄赋的政策,江南百姓的日子也就有了盼头。
当前,正是江南大发展的时候,官吏们卯足了劲儿捞政绩,农民和工人们埋头苦干挣钱花,所以江南民间对于政治事件的感官不那么强烈。
以至于当他们察觉到某些不对劲的讯息的时候,苏咏霖已经把事情解决掉了。
陆游和张栻这种从南宋进入大明的少数量级官员对于大明的中枢权力之争是不敢插手的,他们也严令江南出身的部下不得擅自公开谈论这件事情,要求他们谨言慎行,甚至是观望局势。
这一观望就观望到了苏咏霖渡江南下,他们直接躺赢。
陆游和张栻都是比较纯正且较为理想主义的人,苏咏霖在江东行省和浙江行省反而能够比在山东见到更富有活力的场景和更愿意苦干的官员、会员们,这种场景让他想到了曾经的山东也是如此。
胜捷军和光复军时期的山东,军民一心,奋力北伐,遂以一省之力干翻金国,推翻了金国的反动统治。
当时,大家卯足了劲儿搞建设闹革命,把传统士绅地主折腾的要死要活,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切,人们也从饿的前胸贴后背到一日三餐都能吃饱,这期间,真的经历了很多。
如果说当年的山东之地没有那火热一般的革命热情,苏咏霖是绝对不信的。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得到了很多东西,也失去了不少东西。
发生于山东之地的这一切或许终将重现于此地,但是此时此刻的热情,绝对不是虚假的。
和在南宋当过二把手、有很高的收入的张栻比起来,陆游的家底子比较薄。
所以苏咏霖去的时候,陆游请苏咏霖吃长江鱼,喝鱼羹,而张栻直接带苏咏霖到苏长生开办的北国楼里面大口大口炫羊肉,北国楼镇店名菜【鱼羊鲜】管饱。
张栻还把苏长生喊着,两人一起给苏咏霖作陪,让苏咏霖好好的吃了一顿。
酒足饭饱之后,苏咏霖才和两人说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这次政治改革我酝酿很久了,一直都在想着有什么机会可以贯彻落实,这一次意外生病,正好给了我这个机会,当然,我也想过这一切能够平稳落地,但是现在看来,挑战才刚刚开始。”
张栻和苏长生对视了一眼,又一起看向了苏咏霖。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不,才刚刚开始。”
苏咏霖笑道:“这一波动静有点大,中央的动静是已经被处置的差不多了,但是地方的动静还没有啊,公共安全部的设立和他们在地方上的分支建设,会让地方的权力格局发生改变。
江南还好,建设的时间还不长,很多地方的权力格局还没有完全形成,这个时候介入一个公共安全部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中原可就不一样了,他们那儿可是已经平稳了好些年了。
官僚最渴望的是安稳,是平和,是不动,方便他们上窜下跳,在规定好的条例中获取利益,这个时候稍微动弹一两下,都会给他们带来利益上的损失,所以他们会很生气。
别的不说,这个部门的设立就把原先传统意义上的治安管理人员给打掉了,他们当中合格的能够被纳入新部门当中,但是也一定会有人为此失业,我已经下令要把这一部分官吏裁撤一批,你说他们会不会高兴?”
苏长生和张栻又对视了一眼,不说话了。
很显然,他们也意识到了些什么。
“每一次改革,必然伴随着有些人的不满和抗拒。”
苏咏霖苦笑道:“咱们发起的革命,其实也是改革,一种激进改革,会死人的,不死人的就不是改革了,那叫改良改良不过是延缓问题爆发的时间,能解决问题的,一定是要死人的改革。
正因如此,自古以来勇于改革的人才让我感到敬佩,无论是商鞅,还是王安石,他们都是敢于向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出手的人,不管他们最后是成功还是失败,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会影响我对他们的尊敬。”
这话听起来颇有些怪异,张栻觉得有点问题。
怎么有种苏咏霖做好了要做商鞅还是王安石的准备?
“您不该这样想,您不是商鞅,也不是王安石,您远比他们要伟大得多。”
“没有损害你的利益的时候,你自然觉得我伟大,可要是我损害了你的利益呢?”
苏咏霖忽然笑眯眯的看向了张栻,看得张栻心里直发毛,连忙否认。
“主席,自从我加入复兴会以后,就没有任何违背复兴会会规的利益了。”
“我知道,开个玩笑。”
苏咏霖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缓缓道:“之前的乔丰也好,鲁甸也好,现在的梁元凯也好,张茗也好,穆明也好,他们都曾是我所倚重和信赖的人,也都是曾经奋勇向前闹革命的人。
可是现在,他们都站在了我的对立面上,站在了大明国家利益和民众利益的对立面上,敬夫,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呢?是我的错,还是他们的错,亦或是其他什么人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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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五十七 这个国家不能没有理想主义者
对于苏咏霖的提问,张栻的回答毫不犹豫。
“毫无疑问是他们的错,他们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违背了会规,违背了我们共同的理想,开始追求个人享受和权势,他们已经和南宋的那些士大夫没有什么不同了。”
张栻的这个理解是可以的。
从他的角度出发,他就是为了大同社会的理想而加入复兴会的,本该追求大同社会的儒家士大夫的堕落和复兴会员的堕落在他眼中并无不同。
都是可耻的,都是背叛者,都是面对现实选择了败退的无耻之徒。
他极其鄙视这些人。
苏咏霖于是点了点头,拍了拍张栻的肩膀。
“敬夫,你说的对,他们违背了理想,只顾自己,追求权势地位,已经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没什么区别了,而真正的革命者,必然是会与他们划清界限的,对吧?”
“那是必须的。”
张栻点头,苏长生也跟着一起点头。
张栻的话给苏咏霖带来了一丝安慰,也让苏咏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认为自己之前多少是有些一厢情愿了,以为通过教育就能让原本不是革命者的人变成革命者,以为血火厮杀就能锻炼出革命者。
现在想想,革命者或许从来都不是单纯的通过教育能够教育出来的,经历血火厮杀的人也未必能成为革命者。
历朝历代的开国者们哪一个没有经历过血火厮杀呢?
这从来不是觉醒的前提条件。
倒不如说是觉醒了之后,就会拥有血火厮杀的勇气。
就现实来说,相当一部分人是自我学习自我觉醒的。
他们面对着惨烈的现实完成了自我觉醒,或者通过其他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途径完成了觉醒,让理想凌驾于生命至上,从而成为改天换地的革命者。
总而言之,苏咏霖觉得革命者的觉醒是没有统一途径和道路的,每个人觉醒的方式都不会一模一样,当然,总也离不开一个适合他们觉醒的大环境。
而如果没有自我觉醒这个环节,某些人可能看上去像,但从来就不是革命者。
革命行动对于某些人来说其实就是城头变换大王旗的一通操作,他们看待革命者战友们的行动或许就是在【抢钱抢粮抢女人】,只是先后顺序不一样罢了。
这种人学习再多的理论也没有意义,理论越丰富,经验越丰富,他们以后捞钱捞权的本领就越强,就越能混到高位。
这样想来,苏咏霖觉得自己的运气还是不错的,至少他身边的重要战友们都是革命者,比如辛弃疾,比如孔茂捷,他们都是完成了自我觉醒这个重要环节的,并且一直都在坚持理想。
但是整个他所带起来的队伍里,到底有多少如他们一般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呢?
或者说那些伪装起来甚至于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觉醒的家伙们,又有多少呢?
这个国家不能没有理想主义者。
没有理想主义者的前赴后继,卑鄙的现实主义者只会把这个国家往魔幻现实主义的深渊里拖。
现实主义者总是嘲讽理想主义者天真幼稚,企图用孩子似的玩闹来定义理想主义者的可贵,可如果没有理想主义者的前赴后继,现实主义者是没有下限的。
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现实主义者口中的“现实”,这与海王海后们口中的“真爱”一样,只是无耻的谎言而已。
可如此一想,苏咏霖的心情却愈发的沉重,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稳定获得新鲜的理想主义者血液的途径。
他很难保证自己能够持续不断地获得年轻的理想主义者追随他的脚步继续向前进。
那么大明的未来,百年后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模样?
这顿饭,苏咏霖吃了不少,也难得的喝了不少,竟有些不胜酒力之感,于是饭后就在张栻和苏长生的安排下休息去了。
安顿好了苏咏霖,张栻和苏长生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担忧。
方才苏咏霖清醒着,有些话他们不敢说,但是现在倒是无所谓了。
“主席说的没错,这一切才刚刚开始,我之前就感觉主席的步子迈得太大了,他完全可以缓几年再退位,或者干脆做个象征性的君主,没必要完全罢黜皇帝的名位,皇帝存在一千多年了,想要完全罢黜,不容易的。”
苏长生摇了摇头:“好在现在江南较为安稳,不稳的主要是中原,否则我感觉主席这一波是不好弄的,他要跑好多地方才行。”
张栻笑了笑。
“你这个跟随主席起家的江南老人难道也对主席的政策有所看法?你不支持?”
“别给我下套啊。”
苏长生连连摆手:“我自打主席起兵第二年就在江南经营天网军和复兴会,和山东那些人没什么关系,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从来不会顾及我,你可别污蔑我。”
“什么污蔑你啊……”
张栻苦笑道:“我倒不觉得主席这么做有什么不好的,主席的文章我都看过,关于皇权和民权之间的论述,我读了很多遍,觉得精妙非常,所以主席厌恶皇权罢黜皇权的举动我不觉得奇怪。”
“那可是皇帝,天下一人的皇帝啊。”
苏长生感叹道:“如此权势都能弃之如敝屣,主席到底追求的是什么,我觉得已经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了,除了佩服,就是不可思议,至于大明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也不知道了。”
“是好是坏,那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
张栻叹息道:“我现在只想着大明安稳下来,不要出什么大事情,让我安安稳稳把最后一年任期做完。”
“听主席的口风,你很有可能会高升中都啊。”
苏长生打趣道:“这一年中都局势诡异,到底会发生什么,咱们谁也说不准,谁会倒下咱们也不知道,到时候你要是运气好高升中都做了什么重要职位,可要多多提携小弟我啊。”
“你够了啊。”
张栻一脸苦涩:“谁知道一年之后局势如何?真要说起来,我乃南宋降臣,呆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还好,不怎么惹人注目,可要是去了中都,谁知道情况会如何?”
“这种事情不是早晚的吗?”
苏长生笑了笑说道:“你该不会说你不敢去中都吧?”
张栻长叹一声,摇头苦笑。
“我本以为大明会有很多志同道合的同志一起建设大同社会的。”
“确实有啊,好多好多人都在努力啊,杭州的变化,你该是看在眼里的。”
“这我知道,但是我没想到党同伐异、阴谋诡计的人一样不少。”
“这没办法,我也很苦恼。”
苏长生叹息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咱们的老兄弟们就变了,变得还挺多挺快的,当初一起北上的七百多号人,死在战场上的还不到一半。
但是这些年陆陆续续被拿下的倒是快追上战死的数量了,我也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做这样的事情,亲者痛,仇者快,他们很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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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五十八 所以,你对大明失望了?
对于苏长生的感慨,张栻倒是想到了一些儒家学说当中的内容。
“人性本恶吗?”
张栻感叹道:“荀子本也是儒门大贤,就因为这人性本恶,不知道被多少后世儒生骂得翻天覆地,可现在看来,他说的明明对的,有律法约束的情况下尚且作恶,没有律法的约束,人又能作恶到什么程度?”
“所以,你对大明失望了?”
苏长生很感兴趣的看向了张栻:“觉得大明不是你想象中的地上天国?”
“失望谈不上,说到底,大明比南宋强太多太多了。”
张栻缓缓道:“只是在我看来,大明应该更好,而不是堕落的和南宋一样,理想还未达成,革命目标还未达成,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追求享受了,这不对的。”
苏长生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你支持主席的改革?”
“支持。”
张栻点头道:“反对者居然不惜残杀自己的同志也要阻止主席的改革,我便能确定主席做的是对的,因为敌人是看不得我们有一丁点好的,看着我们好,比他们自己坏了还要难受。”
苏长生挑了挑眉毛。
“哪怕有朝一日这些改革也会损害到你的利益?”
张栻看了看苏长生,脸上的表情虔诚的宛若圣徒。
“我在大明能拥有的,在南宋一样能拥有,甚至更好,既然我选择了大明,那么我就根本不怕什么利益被损害,我付出的东西不少了,但我不在乎,我只想追求我心里的那个地上天国,这比什么都重要。”
苏长生听了,缓缓点了点头,拍了拍张栻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苏咏霖没有在杭州停留很久,只停留了三天。
他在杭州周边视察了当地新建的集体农庄还有手工工场,与江南本地农民、工人做近距离交谈,用自己江南出身的身份与他们拉近关系,谈天说地,和他们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床。
这些出身凄惨的农民、工人们从未设想过一国首脑能够和他们在一起做到这个地步,所以苏咏霖所作所为给他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老百姓不是傻子,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他们心里有杆秤,必要的时候,会用脚投票。
他们很快就愿意对苏咏霖说他们心里真正想要说的话,而不是其他什么漂亮的场面话。
杭州周边的手工工场所做的活计主要都是供给外贸的,丝绸和瓷器、陶器等等传统拳头产品。
采用明国新式生产管理方法之后,产量有了极大的提升,狗大户们很高兴,敞开了买买买,似乎不把东西全部买完就亏了,不管供多少货仿佛都能被他们吞下去。
他们似乎并不在乎价格问题,或者一时半会儿没有顾忌到价格问题。
当然了,放在过去,货卖得再多,工场收入再高,也是老爷们的收入,和工人们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而明国新式管理方法之下,工人的收入与福利也会随着场子效益的提升而提升,收入也会水涨船高。
说老实话,经过灭国之战以后,剥削者被全部干掉了之后,杭州城内的常住人口数量也火速下跌,很快就失去了往日那种繁盛的景象。
但是随着局势的平稳,越来越多的产业工人选择就近到杭州城内购置房屋,把家安在杭州城内。
有些工场为了给工人们提供好的后勤福利,也会主动和杭州官府接触,用较低的团购价购置一块地,建造房屋给工人们分配。
杭州城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消费力也渐渐提高,往日那种繁盛的早晚不休的商业景象正在缓缓的恢复之中。
决定离开杭州前去定海县老家祭祖的前一天晚上,苏咏霖结束了对最后一家工场的视察访问。
因为苏长生要给苏咏霖送行,所以苏咏霖没有在工场内吃晚饭,而是返回了杭州城内,前往北国楼。
因为是送行,自然也是好酒好菜一起上,账单则全部算在苏长生脑袋上,反正他有钱的很。
酒过三巡,苏咏霖望着略有些醉意的苏长生,忽然间感慨万分。
“长生,你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咱们在这里给孙元起准备的最后一餐饭?严格来说,那也是一餐送行饭,对吧?”
苏咏霖这么一说,苏长生顿时也感慨不已,颇有些怀念过去的感觉。
“那件事情,我可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那药还是我下的。”
一旁作陪的张栻来了兴致。
他早在苏咏霖的自序上看到了苏咏霖曾非常坦诚的说他在起事之前干掉了一个南宋狗官,以此断绝自己的后路,不让自己退缩。
当初南宋朝廷得知此事之后也对此事进行了一番彻底的调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大明皇帝的确杀掉了那个叫孙元起的家伙,而那个家伙曾是苏氏家族在临安的保护伞。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很奇妙,张栻也是借着酒劲儿,大胆询问苏咏霖能不能说一说当年的事情。
苏咏霖自无不可,便笑眯眯地把当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张栻,他对于其中的细节记得是一清二楚。
“孙元起那狗贼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也是把我逼得很惨,最后我决定北上之前杀了他,以此断绝我的后路,这样,我就能非常干脆彻底的闹革命了,于是我约他在熙春楼……就是北国楼!就是这儿!对吧,长生?”
苏长生连连点头。
“熙春楼少东家不经事,事情做不好,家里濒临破产,我就趁机把熙春楼收了过来,然后改建了,就是现在的北国楼,大体格局和之前其实差不多,很多地方只是房间稍微改装了一下,没怎么动过。”
苏长生四处看了看,然后颇有些好笑的看着苏咏霖,说道:“阿郎,你知不知道,这个房间就是我们当年请孙元起吃饭的房间,现在是北国楼最高档的房间。”
“是吗?”
苏咏霖大笑着,环顾四周,颇有些感慨的说道:“可惜当时是三月,现在都五月了,否则还真能给孙元起稍微祭奠一下,祭奠他遗臭万年,哈哈哈哈哈!”
苏长生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张栻却觉得有点怪异,总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里吃饭。
“当年那顿饭,是给孙元起的送行饭,我就没怎么多吃,出去之后很饿,就去了外头商店街上弄了些吃的,吃得可快活了……对了,是和阿勇一起去吃的,长生你不在,你在处理孙元起的后事呢,哈哈哈哈!”
苏长生点了点头。
“后来苏勇那混蛋还跟我炫耀,说什么阿郎请他好好吃了一顿,还气我,我当时差点没揍死他。”
苏咏霖哈哈大笑。
“气什么?没必要生气,当年是……是……对了,众安桥边上的那条大街,敬夫,那条大街还在吗?”
张栻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还在呢,临安没怎么受损,大部分建筑都保存完好。”
“那还有生意人在那条街上做生意吗?还有吃东西的地方吗?”
“有啊,临安城里现在虽然没什么达官贵人了,但是有很多工人和行脚商人,所以众安桥那边还是有很多小摊贩贩卖吃食的。”
“好!”
苏咏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酒喝了不少,东西却没吃好,这不行,晚上是要难受的,走!我请你们去众安桥那边吃二餐!”
“啊?”
张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喜的苏长生给一把抓住了。
“去啊,阿郎请客,不吃白不吃!”
于是张栻就被苏长生给拖走了。
三人离开了北国楼,一起汇入了人潮涌动的杭州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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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五十九 看,这就是我们的革命
该说不说,这杭州城当年刚刚解放的时候,还是有过一段萧条期的。
那时候人口大量外流,城中商业萧条,完全没了往日的模样。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在朝廷的财政支持和张栻的妥善施政下,杭州城因为优秀的区位优势逐渐缓过气来,又有了一些些往日繁盛的模样。
作为旧时代主力消费人群的权贵老爷们被一举消灭了之后,城市内的主力消费人群荡然无存,商业随即大为衰落。
可是随着明国工业新政的实施,工人群体逐渐顶了上来。
他们工作在城镇周边乃至于城池当中的工场中,有稳定的收入和不错的福利,所以自然而然的大规模定居在城镇之中,并且逐渐接替权贵老爷们成为了城镇商业的主力消费人群。
他们的单人消费力远不及权贵老爷们,但是他们的数量大,远远超过权贵老爷们。
俗话说蚁多咬死象,权贵老爷们消费能力强大,一掷千金,但是数量有限,工人群体的数量却不断增多,消费能力也在不断的增强。
加上杭州的区位优势,很多商旅都会选择杭州作为暂时停留地和交易地,虽然不是常住人口,但是作为重要的消费者,也给杭州带来了一部分流动人口消费力。
所以如今的杭州商业还真不能算是萧条。
原先杭州有四大著名商业街,清河坊、众安桥、市西坊、官巷口。
现在市西坊和官巷口还没重新发展起来,但是清河坊和众安桥却是已经大大的恢复了,一些老临安人就能从这两条商业大街上看到曾经临安鼎盛时期的模样。
苏咏霖作为十五年前多次前来杭州城的另类老临安,对那个时候的临安城怀有一丝特殊的情感。
虽然南宋腐朽,但是临安的繁盛还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当中。
他觉得,他的大明远强于南宋,没理由不把大明的杭州恢复到那个模样,甚至远远超过那个模样。
他带着苏长生和张栻来到众安桥边上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令他怀念的景象。
“像,真像,十五年前就是这样,好像根本没有变过。”
苏咏霖大喜着走向灯火通明人潮汹涌的众安桥商业大街,满眼都是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脑袋里也不断的回想着当年的临安夜市。
然后他便发现,这一切像归像,但终究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最直观的感觉就是人不一样了。
当年这里的人们都是有闲有钱的临安市民,家底殷实的外地学子,衣着考究的达官贵人,还有面若神仙的仕女,他们大多数都是属于当年南宋的中产或者上流社会。
与他们走在一起,会误以为大宋是一个全民富庶的地上天国,因为在那样繁华的商业街上,是看不到底层民众的身影的。
在那样繁华的景象之下,仿佛出现一个衣着寒酸的人便是对这幅美景莫大的羞辱一般,所以这些地方便自动隔离了贫穷。
贫穷不存在于临安市集。
而现在则不同了。
上等人老爷们看不到了,衣着考究神色傲慢的权贵和仕女们也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大部分都是衣着朴素笑容明朗的工人阶级。
他们大多穿着各个工场的制服,大部分都是一家人一起出来,夫妻双方带着一个或者两个孩子,看到了什么想吃的就买一点吃。
身体强壮的丈夫把儿子举在肩膀上,一旁的妻子则牵着小女儿的手,两个孩子手上抓着小糖人一类的糖果小吃,一边舔一边笑,笑声清脆好听。
男人没有穿着锦缎,女人也没有穿着仕女装手持蒲扇。
没有男人戴着昂贵的象征着身份的帽子,打扮的旁人不敢接近。
也没有女人涂脂抹粉擦口红,让那脸惨白的不忍直视,让那唇红的恍若涂了人血一般。
人们的服装不再奢华,人们的外表不再精致,人们的神情不再傲慢。
但是能看得出来,他们的精神气不一样。
当年苏咏霖走南闯北,在底层民众脸上看到的最多的就是麻木,对痛苦承受太多之后的麻木,毫无生气,宛若行尸走肉,死亡对他们来说算是解脱。
而现在能看到的,是灵动的表情,是生动的模样,是没有压迫和剥削之后的笑容。
这里没有上等人,只有勤劳的劳动人民,他们在一天辛勤的工作之后,在属于他们的八小时中,享受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欢愉。
而这一切曾经是他们永远也不可能享受到的。
他们的着装毫不华丽,但是干净,他们的身上没有绫罗绸缎,但是脸上的表情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一般。
于是苏咏霖便知道了,自己的革命和所付出的一切到底给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带来了什么样的改变。
拥有如此这般的改变,那么他的付出简直就是血赚。
他心中的所有的疑虑和担忧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一种精神上的巨大愉悦感冲击着他的心灵,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满足。
于是他伸手指着这里,对身边的张栻和苏长生笑道——敬夫,看,这就是我们的革命。
张栻和苏长生顺着苏咏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中似乎有光正在流动——嗯,是的,这就是我们的革命。
为了革命,没什么是不能付出的。
谁要让那些权贵仕女们回来,苏咏霖就有决心让他们的脑袋搬家。
当年的众安桥大街全是美食,不仅有临安特色,因为其水陆交通枢纽的地位,众多地方的人们也汇聚在临安城,使得临安美食也极具其他地方的特色,能满足五湖四海的食客的需求。
而在十五年后的杭州大街上,苏咏霖依然可以在众安桥大街上看到属于老临安的特色美食,以及其他地区的特色风味。
他愉快的走在众安桥大街上,举目望去,到处都是想吃的东西,美食的香气不断的冲击着他的嗅觉,唤醒了他沉睡的食欲。
循着记忆和嗅觉,苏咏霖买到了酥黄独,买到了撒子,买到了煎白肠,买到了油焖鸡腿,买到了羊脂韭饼。
摊贩他是不认得了,当初也没怎么关注过,但是食物的味道一直藏在他的记忆之中,只要吃到了相同的东西,尘封的记忆就会释放出曾经的味道,穿越十五年的时光,直击他的心窝。
所以他吃着吃着,就有点泪目了。
不好的东西消失了,美好的东西还在,再没有什么比这样的世界更好了。
在他的旁边,苏长生毫无吃相的一手一支油焖鸡腿、一手一块大锅盔,左右开弓,吃得腮帮子涨得和仓鼠一样,咀嚼都成了难事,却仍然不愿意松口,顽强的和满嘴食物作斗争。
与毫无吃相的两人比起来,出身优渥的张栻虽然一样选了不少东西,但是他的吃相更加优雅。
他喜欢甜食,就买了八宝饭和甜枣糕,还有银耳甜汤,虽然吃东西的速度一点儿也不慢,可是怎么看怎么优雅,不慌不忙,与另外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三人把各自买到的喜欢吃的东西都带着,在街边一张矮桌上坐了下来猛吃,周边全是一起坐着吃夜宵的杭州工人。
热热闹闹,说说笑笑,慢慢的烟火气让三人精神放松,无比轻松快乐。
苏咏霖吃着吃着口干了,想喝点东西,举目四望,朝着周边的行脚摊子挨个扫视,想找找有没有好喝的饮料或者羹汤之类的什么。
忽然间,他眼神一凝,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惊讶的东西,站起身子就走了过去,惹得苏长生和张栻颇为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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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六十 一碗清汁田螺羹
苏咏霖一步一步向前走,藏在身体深处某个位置的十五年前的记忆也在一点一点涌上心头。
一种熟悉而又感动的感觉让他感慨万分。
缓缓走到某个贩卖清汁田螺羹的行脚摊子面前,苏咏霖盯着那摊贩看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此前,他并未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只觉得这个心愿这辈子都无法实现了,可是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这相逢来得太突然,太超乎想象。
贩卖清汁田螺羹的小贩是个小个子中年男人,原本正在低头忙碌,忽然感觉到不对劲,一抬头,见一个英武男子盯着他直勾勾的看,给他吓了一跳。
“客官,您……有事儿?”
苏咏霖张张嘴,犹豫了一会儿,才露出了微笑。
“我来买清汁田螺羹。”
“哦!好的,客官要几碗?”
“三碗。”
“好嘞。”
小个子摊贩熟练的操作着手上的器具,准备着三碗清汁田螺羹,苏咏霖望着他熟练的操作手法,心下莫名的有一丝感动。
“这些年,你还好吗?”
“啊?”
小个子摊贩很是奇怪的抬起头看着苏咏霖,似乎并不清楚为什么眼前的这位客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客官认识我?”
“你不认得我了?”
苏咏霖有些意外,指了指自己:“十五年前的三月,我来你这里吃过清汁田螺羹,我记得好清楚,当时我叫了两碗清汁田螺羹,给了你八文铜钱,你还记得吗?”
“十五年前?”
小个子摊贩很是惊奇的瞪圆了眼睛,盯着苏咏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愣是不记得自己曾认识过这个人。
不过这八文钱两碗的价钱,倒是自己一直以来的作风。
虽然不记得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是十五年前他的确在这里贩卖清汁田螺羹,或者说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一直也没挪过位置。
这事儿估计是真的,就是眼前这位客人他实在是不认得了。
这也难怪,那么多年那么多事情,只要出摊,每天总有人来光顾生意,一些这杭州城里的熟客他倒是认得,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发生那么多事情,这熟客也是一茬一茬的换。
想要他全部都记住这些客人的模样,实在是有些为难人。
于是他稍稍有些遗憾。
“客官,对不住了,我这一天到晚做生意,也不知打眼过多少客官,实在是不记得您了……”
小个子摊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十五年了,难为客官还记得我,那……那今日这三碗清汁田螺羹就当是我请客官了,不收钱了,十五年了还能再见,实在是侥幸,侥幸。”
闻言,苏咏霖心下有些小小的遗憾,不过也仅仅只是小小的遗憾而已。
“是啊,十五年了,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杭州吗?”
“是啊,我就是临安……杭州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哪儿也不想去。”
小个子摊贩憨厚的笑了笑:“这些年实在是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过去的一些朋友死的死逃的逃,到头来就剩我一个还在这里做生意,不过好在那段时候是挺过来了,日子好了,我也放心了。”
“确实,这些年的确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了。”
苏咏霖点了点头,又询问道:“明国几次进攻杭州的时候,你都在杭州城里吗?”
“可不是,都在呢。”
小个子摊贩苦笑道:“当时可真是吓坏了,好几次都想着逃跑,但是家里女人说城里安全,要是城里都活不下去,去了外边也是死,好在家里平时有储存粮食的习惯,家里还有地窖,好几次城里乱哄哄的,一家人都是躲在地窖里躲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挺过来了呗。”
小个子摊贩笑道:“四年前,明国灭了大宋,占了临安,本来以为咱们没活路了,就在地窖子里躲了好些日子,后来爬出来一看,嘿,城里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左右邻居还在,街上还有些相识的人,一问,明国没对临安怎么样,很早就贴了安民告示,还发钱发粮食,让城里人过日子,后面官府让好多人回了原籍种田,听说有房子有土地。
咱家里也羡慕,也想过要不要去,不过一合计,觉得大半辈子都在临安城里呆着活下来了,这里是咱家的风水宝地,就不走了吧,于是就没走,一直留在这里。
再往后,官府搞了一个针对咱们这些小商贩的什么优惠免息贷款什么的,咱就把生意重新做了起来,最开始没什么人来吃,后面人越来越多,众安桥这边眼瞅着也就和当年一样了。”
苏咏霖听着听着,便笑了。
“在明国治下和在宋国治下可感觉到有什么不同?”
“不同当然是有的。”
小个子摊贩笑了出来,把手上活计放了放,开口道:“这赋税少了好多,当年做生意,不单单是赋税,还时时要有孝敬,官府里来人吃东西从来不给钱,有时候还要拿钱,给了一个还不够,还要给第二个。
当年这条街上的摊贩都知道,要是得罪了官差,就别想在这里做生意,当年的大街上都是有规矩的,给官家的赋税和给官差的孝敬都要分开来算,给官家的多少,给官差的多少。
当年大酒家和一般的店面还有咱们这些行脚摊子也给的不一样,有的给的多,有的给的少,官府来人了那基本上就是来白吃白喝的,不能不招待,不然这生意就做不下去,摊子都给你掀了,挺不划算的。
明国来了之后,赋税少了很多,那免息贷款还就真的不收利息,官府来人吃东西也给钱,也不问我们额外拿钱,真有事情找他们,他们也给办,这在往日都是不敢想的。”
苏咏霖当年在临安办事的时候,偶尔也听过这方面的风声,当年的大宋官府上上下下从官员到吏员,那捞钱都是有一手的。
天子脚下,官员拿大头,吏员拿小头。
官员冲着有点规模的酒楼使劲儿,吏员对着行脚摊子和小店面使劲儿,总而言之一个都不落下,都得交钱,官员吏员雨露均沾,那多拿少的事情而已。
想要在杭城大街上踏踏实实做生意,确实不容易。
“那现在,你家日子比之前好过了?”
“好过不少,之前很难攒下钱,春夏卖田螺羹,秋冬卖鱼羹,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攒不下几个银钱,现在不一样了,赋税少了,不需要孝敬了,家里娃娃上学堂还不要钱,余钱越来越多了。”
小个子摊贩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瞧,这肚子都大起来了,吃东西吃的,哈哈哈哈……哟!忘了给您做汤羹了!瞧我这……哎!您稍等!”
小个子摊贩忽然发现自己只顾着说话没给苏咏霖做汤羹,赶快动起手来给苏咏霖准备着。
不过这手上动得飞快,嘴皮子也不含糊。
“客官您呢?您这十五年做什么了?也还在临安……杭州城吗?”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
“十五年前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吃完了你的那碗清汁田螺羹,我就去了北边寻好的营生,运气好的话,再来你这里喝一碗清汁田螺羹,还和你约定了不能涨价,你答应我了。”
小个子摊贩一脸的遗憾。
“哟,这……这我还真不记得了,这些年遇到的事儿太多,客官别怪我。”
“不怪你,这有什么好怪你的?”
苏咏霖摆了摆手,说道:“这十五年间,对于咱们来说都是难熬的,尤其是战乱的时候,那可真是提着脑袋过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死了,好容易活到现在,也真心觉得运气好。
这些年,我基本上都在北边,偶尔几次来了南边,也来过一次杭州,但是没见到你,对了,七八年前我还派人来杭州找过你,我告诉他你在卖清汁田螺羹,但是当时没你的消息。”
“啊?”
小个子摊贩显然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哪一年啊?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杭州做生意啊,除非是闹战乱的时候。”
“不是战乱的时候,应该是……八年前,八年前的冬天。”
苏咏霖回忆了一下当年自己派辛弃疾去杭州的事情。
当年,他还特意嘱咐辛弃疾不要忘了去众安桥大街上找一家清汁田螺羹,他记得这大街上清汁田螺羹总共也没几家,当时觉得这范围已经缩的很小了,应该很好找。
但是辛弃疾没找到。
“冬天?”
小个子摊贩眨了眨眼,说道:“冬天的话我不卖清汁田螺羹,卖鱼羹,冬天里不好搞田螺的,做鱼羹的多一些。”
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明白了,哈哈哈哈!你还在就好,还在做生意就好,继续做生意吧,攒些钱,把生意做大一点。”
小个子摊贩不知道苏咏霖怎么忽然就那么高兴了,但是这吉祥话谁不愿意听呢?
于是他笑了。
“承您吉言,这些年的确是攒下了一些钱,也打算正儿八经弄个店面做生意,把这生意做大一点,现在这年景好,可不能偷懒,将来给儿孙挣一点家底子,也是好的。”
没一会儿,他就把苏咏霖要的三分清汁田螺羹给做好了,然后帮着苏咏霖一起端到了他们三人的小桌上。
苏咏霖掏出钱袋子要付钱,小个子摊贩则摇了摇头。
“劳您那么多年来还惦记着我,还特意让人来寻我,这三碗羹汤,便当做是谢礼吧,十五年的功夫,咱们也算是故人,故人相聚,就不提钱了吧。”
苏咏霖望着他,笑了,然后收起了钱袋子。
“那这谢礼,我就收下了,十五年,弹指一挥间,还能在这杭城大街上寻到故人,确实不容易,继续努力吧,祝你把生意做大,越来越大。”
小个子摊贩咧嘴一笑。
“哎,承您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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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六十一 青楼的终结
小个子摊贩笑着,习惯性的向苏咏霖鞠了一躬,然后回去忙活他自己的事情了。
苏咏霖则感慨万千的坐了下来,端着自己的那碗清汁田螺羹,喝了一口。
恩,还是原来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放下碗,见苏长生和张栻都好奇地看着自己,笑了笑,便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下。
听完,苏长生和张栻都十分惊讶。
“这倒的确是一件奇事了。”
“确实,十五年之久,还能遇到他,他倒也是不容易。”
苏咏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呢?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已经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了,我当时就想着,反正都是一个死,那还不如吃个痛快,和他约定的时候,我也没想着自己就真的能回来。
带着几百人去和几十万兵力的金国作对,要推翻他们,还要推翻上等人,只能说是侥天之幸,让我成功了,还能让我回到这里,再喝一碗清汁田螺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三人一起笑了笑,而后一边感慨,一边吃东西,喝田螺羹,心里美滋滋。
吃着喝着,苏咏霖还听周围的杭州人拼桌摆龙门阵,听着听着,便听到有人说起清河坊一条街上住着的陈家老五的事情。
说是陈老五原先是个不经事的,喜欢喝酒赌钱逛青楼,经常被家里那个名满清河坊的剽悍婆娘揍得满街乱跑,多次被打骨折,依然贼心不死,死不悔改。
后来大明灭了南宋,在杭州周边建起了一座又一座的工场,陈老五夫妻俩都进了工厂做活。
他妻子剽悍能干,能说会道,敢于承担责任,很快成了纺织工场里的小组长,接着是组长,最后被选为工场里的妇女委员会主席,名声响当当,场长和指导员都很尊重她。
陈老五死性不改,倒是愿意做活儿,但是总是改不掉偷奸耍滑的性子,还总是偷着用工资去喝花酒。
终于他妻子忍不住了,某一天,他妻子就从杭州第一纺织工场跑到杭州第三钢铁冶炼场,拎着根木棍子就追着他打。
那惨叫声相当的洪亮,满场都能听到,三五个男人拦不住他妻子,非要揍的陈老五苦苦求饶才罢休,最后陈老五被人抬着送到医务室给那著名的接骨大夫治疗。
为了这个事情,杭州复兴会分部和司法部门还专门派人与他们夫妻两个协商。
他们说逛青楼不道德,打人打到骨折更不对,大明有很明确的防止家庭成员互相伤害的法律,他妻子有违法犯罪的嫌疑,说是按照法律要罚款治罪,现有的职位也很危险什么的。
陈老五一听不行,不顾自己受伤的身体,苦苦哀求司法部门的人不要抓他妻子,说都是他的错,他妻子没错之类的。
最后工场、复兴会和司法部门三方面协商,以陈老五谅解妻子为主要缘由,不重判他的妻子,但是必须要罚款,还要拘留半个月,场子里给她停薪留职,以示惩戒。
这一波给闹得大家都挺不愉快,陈老五被很多人指指点点,似乎是彻底认识到了错误,于是再也没去过青楼。
最后,洪武十一年,杭州青楼被取缔了,陈老五也彻底老实了,踏踏实实在工厂里干活,上班下班两点一线,这一家子可算是安稳了。
听说现在陈老五老实做人做事,下班立刻回家带孩子劈柴烧水做饭,倒是他妻子因为妇女委员会的事情经常忙碌到很晚,两人的角色好像调过来了似的。
倒也不失为一桩趣谈。
苏咏霖听着故事里的两位主角觉得有点耳熟,一时半会儿倒是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了。
倒是取缔青楼这个事情让苏咏霖觉得挺满意的,而且似乎在民间也没引起什么反抗,大家似乎就那么接受了这个结局。
只是别人不知道,苏咏霖却是知道,取缔青楼这个事情还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方方面面的筹划和准备,最后狠狠一击,才能彻底终结掉青楼的存在。
他要是刚建立大明国就取缔青楼,估计会面临着从上到下每一个阶层每一个群体的反对。
哪怕实质上深受其害的底层农民都未必乐意。
因为这妨碍他们当中的某些丧尽天良的王八蛋卖女儿赚钱了。
从古至今,这做父母的都不需要考试,所以古代父母未必就比现代父母更懂得如何做父母,有些事情从来也没变过。
所以一直到第三次大清洗之后,苏咏霖认为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从洪武十年开始,就陆陆续续尝试把全国范围内的青楼给取缔。
朝中一直知道苏咏霖试图取缔青楼,说是要维护妇女的利益,所以从不允许复兴会员逛青楼,后来范围扩大到全体官员,进一步扩充到吏员。
官吏们虽然接受,但是朝中也一直有反对的声音。
这种声音不是对于取缔青楼本身,大家心里怎么想得不知道,但是嘴上的话语高度统一。
他们都认同青楼是在剥削压迫女性,在主张革命与解放的大明国内,青楼不该存在。
但是现实的问题是,全国范围内取缔青楼之后,那些上下游从业人员该怎么安置。
上游从业人员有不少都是有人命官司在身上的,真要查,没几个干净的,问罪很简单,处理也不难,主要问题是在那些下游从业者身上。
除了从男人荷包里掏钱,这些从业人员可没啥其他正当的本事,砸了他们的饭碗,虽然说绝对是好事,但也不能让她们就那样饿死吧?
让她们没了生计,以后的姑娘们倒是好说,但是这些青楼姑娘现在可还活着,没了工作,难道朝廷出钱养着她们?
对此,苏咏霖颇有些想法。
所以他选了几座青楼数量比较多的大城市搞试点,其中就包括杭州。
复兴会员们把里头的老鸨子和姑娘们全给拉到劳动改造基地,给她们办特别学习班。
上午学习革命知识和理论,了解到自己从事这个行业的错误,从法律、道德等多个层面讲述这件事情的坏处,将一些已经没有廉耻之心的女子的廉耻之心给唤醒。
这个课程还要多多拿出以前历史上一些著名的例子,或者干脆编写一些关于青楼女子的故事文章。
苏咏霖亲自动笔写了一篇《杜十娘》的故事,用杜十娘的悲剧唤醒这些青楼女子们的悲哀、羞耻之心。
这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教育模式,的确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上午学习结束之后,下午则办技能培训班,让她们学习方便找工作养活自己的技能,比如纺织技能、缝纫技能和医护技能之类的。
这些都是很实用的技能,学了就能用,大城市周边的工场招人多,她们学会了这些技能,就能给安排到工场里做工,有地方去,能自己挣工资养活自己,倒也不用寄希望于他人。
到洪武十二年,这一批老鸨子和青楼姑娘已经实现了从学习班到社会工作的百分之一百的转变,已经全部实现了工场入职,成为正式工,开始靠劳动赚取工资养活自己。
至于她们的婚姻嫁娶问题显然也是个大难题,但是她们当中有相当多的人从一开始就已经认了命,知道这辈子的下场。
对于复兴会会员试图为他们牵线搭桥说人家成婚的建议,她们大多数人选择了拒绝。
她们的意思是本以为年老色衰之后会凄苦老死,现在却还有第二条路能走,还能靠着工场的福利过日子,以后还有退休之类的福利,无异于第二次生命。
所以她们决定姐妹们互相扶持,搞一个互帮互助大家庭,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然后抱团取暖,以后集体养老,互相送别。
至于婚姻嫁娶,那就听天由命,绝不强求,世上好男儿虽多,但是属于她们的却没几个,就不劳烦复兴会的大家伙儿忙碌操心了。
复兴会员们遂偃旗息鼓,只专注于安排她们的工作,不再干预她们的私事。
至此,这一波试点算是成功了。
到洪武十二年年初,中都、长安、洛阳、成都、杭州、襄阳这六个城市的青楼被全部取缔,所有从业人员坐牢的坐牢,做工的做工。
其实,到了此时此刻,就算苏咏霖不搞这个行动,从全国范围来看,青楼营生也是在持续衰落的一个过程,衰落的速度也很快。
原因很简单。
历史上的青楼女子除了少数特例,大部分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被家人卖掉或者全家死绝迫不得已坠入风尘混口饭吃的苦命女子。
她们之所以坠入青楼,家庭因素是主要原因,压迫和剥削是根本原因,绝对绕不开。
而在大明荡平了旧统治阶级之后,通过推翻剥削和压迫,大大减轻了民众的苦难,且在全国范围内搞经济建设,不断拓宽女子的生存途径,降低她们的生存难度。
在集体农庄和手工工场大规模开办的同时,底层民众的利益得到了保证。
且大明废除贱籍,给予全体国民以【公民】的身份,法律上人人平等,明令禁止贩卖人口,对此有非常严酷的处置条例,什么家人逼迫女儿卖身之类的狗血戏码也都看不到了。
大家有钱了,有土地了,有粮食吃了,不至于通过卖儿鬻女才能活命,自然也就不会犯这个禁忌。
在这样的情况下,青楼通过过去历朝历代所谓的合法途径简单获取新鲜血液的方式已经不可持续,已经没有什么人家会把女儿卖给青楼了。
最大的获取途径没了,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青楼经营方当然也很着急,一些老鸨子也是真的很着急,上窜下跳找资源,甚至还偷偷跑去农村和农村人家协商。
但是在集体农庄和复兴会基层组织遍布基层的如今,某些老鸨子的行为等于找死。
洪武十年,襄阳一家青楼的老鸨子因为连续数月没有新鲜“资源”入账,非常焦虑,于是偷偷跑到襄阳城外的柜门集体农庄里找农家商量卖女儿的事情。
这件事情在当时的襄阳和中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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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六十二 这帮泥腿子啥时候手里有余钱了?
过去,襄阳城内青楼的大部分资源就来自于周边的这些农村。
这些老鸨子和周边农庄的一些地主豪绅有暗地里的联系。
正常情况下,青楼不会缺少资源,官老爷们和小吏们自然会充作老鸨子的天然帮手,为了搞钱而“帮”老鸨子把不少农家搞到家破人亡,老鸨子就能用相当低廉的成本获取资源。
可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偶尔遇到一些青天大老爷良心未泯,会主动约束官员和吏员的行为,不搞农民了,那几年间青楼就会缺少资源。
老鸨子们缺少资源的时候,就会主动出击,和当地地主豪绅里应外合,挤兑被看中的“优质资源”所属农家破产,从而逼良为娼。
获取“资源”之后,青楼会给协助他们的地主豪绅一些好处费,地主豪绅还能获得一些土地,大家各取所需,双赢。
在这个过程中,唯一能够拯救农民的,是官府。
但是很可惜,过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期,官府的职责都不是拯救农民,而是充当那个迫害农民迫害的最凶狠的角色,地主和青楼在他们面前都要喊一声老爷。
就算偶尔出现一两个青天大老爷迫害农民迫害的不那么凶狠,也不会主动拯救农民。
青天大老爷们一般是不会和这些地主豪绅把关系搞僵的,地方上是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豪绅,青天大老爷们虽然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能做的事情也十分有限。
青天大老爷们一般一任三四年,没必要在这三四年的任期内为了一群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泥腿子把自己和地方的关系搞僵了。
维持一个好一点的关系,地方上还能主动配合青天大老爷们搞一搞水利工程当政绩,传播一下名望,以至于【吏民悦之】之类的。
等青天大老爷离任的时候,他们还能买一群水军佯装不忍拉着他的车子不让他走,给青天老爷一个践行礼物。
这样,青天大老爷一任的周期就圆满了,坐等升官。
寒窗苦读为了啥?
难道是为了给泥腿子主持公道?
所以,为了前途着想,个人品德还算不错的青天大老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搞得太过分,搞到人尽皆知,青天大老爷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两个农家破产实在是太正常了,一两户农家满门死绝也太正常了,豪绅们也会主动控制局面,不会让这些事情影响到青天大老爷的政绩。
大家维持着一个微妙的默契。
等三年四年之后,青天大老爷拍拍屁股走人了,一切照旧,大家继续欺负农民,你好我好大家好。
真正为民请命保护泥腿子的官员只能是海瑞那样的。
海笔架是怎么为民请命的?
他一任某地,富户豪强闻风丧胆,骂骂咧咧全部逃走,泥腿子们直起腰杆子,对着豪强们骂娘。
两相比较,高下立现。
但是洪武八年之后,时代变了。
明国强势介入江南,破天荒的在襄阳地区大搞土地革命。
复兴会员们摇旗呐喊带头冲锋,泥腿子们山呼海啸一拥而上,把本地的豪强士绅们全给吊死了。
对于豪强士绅们来说,这都不是青天大老爷,这是活祖宗来了。
豪强士绅们被吊死之后,复兴会组织集合一系列的村庄结束了旧有的生产模式,建立起集体农庄,搞起了集体经济,农业生产局势一片大好。
因为民众生活条件日益提高,且明国关于人口的法律制度十分严格,严禁人口买卖,对非法产业投入大力气强势打击,于是很多非法行业为此凋零破产,无以为继。
诸多青楼一开始发现上等人老爷们都被干掉了,继续搞高价销售难以存活,于是便降价销售,倒也是迎来了一批新客人,吊住了一口气。
但是很快,老鸨子们就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们的青楼没有新鲜血液的补充了。
青楼里原有的姑娘们一天一天的老去,一天一天的失去行业竞争力和吸引力,青楼急需要新鲜血液的补充来增强本身的实力。
但是还真就没有什么人再来卖女儿或者卖自己了。
青楼行业从业者外出调研,惊讶地发现往日里穷的当裤子的农民们开始变得有钱、能吃饱肚子了,这让他们感到错愕。
这帮泥腿子啥时候手里有余钱了?
谁家菩萨那么发善心,居然能让这群人都有余钱?
他们进一步调查,才发现城外的农户们那是家家户户都加入了什么集体农庄里。
集体耕种土地,轮流外出做工,一个人赚两份钱。
他们给官府修水利、修道路、修城墙、修房屋,干的是力气活,赚的是辛苦钱,累是挺累的,但还真别说,赚的钱还真不少。
与此同时,襄阳城外还建立了一座座手工工场,规模之大远超他们的想象。
很多工人不靠土地,只是在工场里干活挣工资,靠工场吃饭,也有钱赚,在城里买房子买家具,一个三口四口五口的小家庭过得还真挺惬意的。
他们有钱了,青楼里的生意其实在一段时间里迎来了一波小爆发,客源是增加了不少,这一点老鸨子们还是挺高兴的。
但是老鸨子们很清楚,这是不可持续的。
青楼若要生存,必须要有新鲜血液的注入,必须要持续有新鲜血液的注入,不断地捧起属于一个时期的花魁做门面招牌,大量吸金。
否则客人们迟早会腻歪。
然而他们原先的合作者都被明政府干掉了,坟头草都三米多高了,原先最高效的手段失效了。
明政府官员也从没有过挤兑农民破产的事情,反而想方设法给农民们安家发福利。
这……
他们还真是无法想象为什么真的会有官府给泥腿子们发福利,让泥腿子们的日子变得好起来,这真的好奇怪啊!
农民们手上有钱了,卖儿鬻女的动力没了,他们又不能强迫,又等不来自愿,无奈之下只能亲自上门劝说,试图用高价诱惑农民把自家尚有些姿色的女儿卖掉给他们。
结果曾经有过合作的农民对老鸨子冷眼相待,闭门不见。
而没有合作的农民一听老鸨子的身份和来意便勃然变色,抄起家伙就劈头盖脸一顿痛打,接着把老鸨子押送到集体农庄复兴会办公室。
柜门集体农庄复兴会得知此事,从上到下非常重视此事,将这名老鸨子移交给襄阳府司法分局。
司法分局根据明律,把这个老鸨子判了刑,然后取缔了这家青楼,还对整个襄阳的青楼进行严控,洪武十一年试点取缔青楼的时候,襄阳就被列入了第一批试点城市名单之中,全面取缔青楼。
到洪武十二年苏咏霖南下山东的时候,整个襄阳府的范围内都没有了青楼的存在。
官府和复兴会组织鼓励民众揭发任何与青楼相关的产业存在,一经查实,必然给予丰厚的奖励。
六座城市之中,原先的青楼从业人员们的都被抓了起来,根据明律,问罪的问罪,纳入劳动改造特别学习班的就去进行特别学习。
而取得的效果也是相当的好,充分证明了【问罪——改造——新生活】模式的有效性。
所以在这一时期,明政府就算强制取缔全国范围内的青楼,也不会在民间掀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大家其实已经在心底里默认了青楼的最终结局。
苏咏霖于是决定回去之后就正式宣布取缔全国青楼。
从此以后,大明律法将明令禁止青楼重开,将这一从春秋时期开始就延续至今的社会毒瘤彻底取缔,从法律意义上第一次将其彻底打入非法的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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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六十三 下次再给他免费吧
其实社会上的很多问题都是如此。
发展到位了,或者分配问题解决了,解决问题的契机也就出现了,进行改革就不会影响到绝大多数人,阻力会变小。
而一旦发展出了问题,分配也跟着出了问题,那很多社会问题就不会轻易地被解决,一旦触碰,被威胁利益的人也会变多,阻力会变大。
总而言之,发展和分配是解决人类社会矛盾的两大支撑点,这两样做得好,或者哪怕一样做得好,都能把社会矛盾控制在一个相对较小的区间内,社会运行成本会较低。
但要是两样都做得不好,社会矛盾会陡然增强。
发展和分配出问题的时候,改良是不可能奏效的,激烈的改革才有可能奏效。
那就要流血了。
明国目前的社会矛盾总体来看是非常小的,以苏咏霖为代表的革命政权主动将诸多旧时代的社会矛盾爆破、消灭,一点一点改善发展和分配,使得明国进入了一个正向循环之中。
他主动发起诸多激进的改革行动,旧社会的毒瘤一个接一个被铲除,矛盾一点一点被平息,明国的内耗被限制在了一个极小的区间内。
大量的国家资源能用来发展,而外溢的强大国力则用于在东亚地区重塑中原王朝的无上威望,且不断向更远的地方辐射自己的影响力,创造全世界性质的威望。
这样的局面持续下去,在明国国内发起真正意义上的工业革命也就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吃掉了最后一块羊脂韭饼,苏咏霖对于取缔青楼这件事情的最终完成感到十分满意。
在扫除旧社会弊端的路上,大明毫无疑问的又前进了一步,伴随着社会进步和人民思想的进步,大明突破桎梏继续向上攀升的可能性也就大大增强了。
未来是有希望的,至少在眼下,苏咏霖能看到危机,也能看到属于明国的光辉未来。
三人把东西吃得差不多了,苏咏霖拾掇了三个碗,把这三个碗还给了小个子摊贩。
“很好吃,味道很香浓,还是十五年前的味道,但愿我下一次来的时候,还是这个味道。”
小个子摊贩朴实的笑了出来。
“您且放心,必然是这个味道,咱家三代传下来的手艺,差不了,话说回来,客官您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去中都,我目前在中都谋生。”
苏咏霖笑道:“和你一样,运气不错,中原乱了那么多年,我也活下来了,有了一份能过得去的家业,现在在中都的日子还过得去。”
“哟,了不得,能在中都过得去可不容易,那可是帝都,天子脚下,那叫一个卧虎藏龙啊。”
小个子摊贩咂咂嘴,摇了摇头:“还是杭州好,现在没了天子气更好,少点波澜,咱们小老百姓啊就受不得波澜,最大的念想就是一辈子平平安安,没有病没有灾,那就最好不过了。”
“是啊,咱老百姓这辈子求的就是一个没病没灾安安稳稳,谁也不想天天动荡不安啊。”
苏咏霖点了点头,还是掏出了钱袋子,摸出了十二枚铜钱,放在了小个子摊贩面前。
“我吃东西是习惯给钱的,不给钱吃了也不放心,当然了,我就不管你多少钱一碗了,十五年前你答应过我,一碗四文钱,不涨价。”
小个子摊贩看着面前的十二枚大明通宝,又抬头看了看苏咏霖,笑得有些尴尬。
“客官,现在咱大明的铜钱成色足,比过去足得多,所以一碗清汁田螺羹只要三文钱就够了,您这……我不好意思要啊。”
苏咏霖眨了眨眼睛,随后大笑出声,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好好做生意,下回我还来。”
苏咏霖没管小个子摊贩有啥反应,走向了苏长生和张栻,和两人一起汇入了灯火通明的众安桥商业街,很快便看不到踪迹了。
小个子摊贩瞧着面前的十二枚大钱,无奈地笑了笑,收下了这份长达十五年的心意。
这一回,他牢牢记住了这个惦记他十五年的客人,下一回再来,他肯定能认出这个人,绝对不会再有那么尴尬的事情了。
下次再给他免费吧。
苏咏霖吃了一碗清汁田螺羹,十五年的心愿算是了了,第二天一早他就告别了张栻,和行动较为自由的苏长生一起前往定海。
路上,苏勇不断地埋怨苏咏霖昨天没带他一起去吃夜宵,苏咏霖哈哈大笑,顺势甩锅给苏长生,说这都是苏长生的错。
苏长生浑身长满了嘴巴也无法甩锅,只能扛下这口黑锅和苏勇一路互怼。
当年从临安离开返回定海的时候,好像这两家伙也是一路互怼,只是当时和现在,苏咏霖的心情大为不同了。
当时,怀着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担忧,而现在,则是满满的怀念。
当年离开定海的时候,苏咏霖把自家田产全部处理掉了,城内房产也都变卖了,连祖屋都没留下,卖不掉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为了不让南宋方面发现他的踪迹以至于他的行动受阻,苏咏霖是下了狠心的,不过该处理掉的都处理掉了之后,他幼年时期生活过的轨迹也消失的差不多了。
现在他再回到当年生活过的地方,能看到的是重建起来的一片片民房,还有一整条商业街,全然没了当年的模样。
他想要找寻当年的记忆也找不到了,这无疑是有些可惜的。
定海县因为有个停泊港口,也是往来客商休息落脚的地方,所以这些年发展的还真的挺不错,人来人往,来的都是收益,只要手艺真的好,愿意出力气,不愁在这里没饭吃。
苏长生和苏勇两个人都是一样的,都是从小生活在这里,并且几乎没有再回来过,现在再回来一次,还真是有沧海桑田的感觉。
“我记着这里曾经是咱们练刀的地方吧?”
“这里,这里我记得以前是咱们偷偷煮火锅的地方!现在都变成这样了啊。”
“这里我记得是咱们识字的地方吧?”
“阿郎,你还记得不,这里原先是咱家的房子,你在这里给咱们上课识字的。”
苏勇指着定海县城城东南的一处民房,让苏咏霖回忆当时的情况。
苏咏霖稍微回忆一下,发现的确是这样。
尽管县城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是当年城东南好大一片区域都是他苏家的产业,被他变卖了换成钱去闹革命,被他烧掉的只是一部分,剩下还有很多都是他家的,只是他没怎么来过,不太熟悉。
话说回来,他的这次拿出全部家当拼一次的投资,堪称这个时代最强悍的投资案例。
所以苏咏霖没啥好后悔的,最多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怀念而已。
“是啊,这里是当年我给你们上课的地方,不止你们,还有好多人也是在这里上过课的。”
苏咏霖笑着一眼看过去,看到的是生机勃勃的景象,而非当年虚无破败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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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六十四 故人
现在的定海和当年的定海确实是完全不同了。
当年他的家族是有钱,锦衣玉食,日子过得非常舒适,堪称钟鸣鼎食之家,但是贫富差距太大,民众穷困,整个定海县城两三万的常住人口,家境殷实的人家还不到百户。
大部分人都是穷困不堪的农家,日子过得紧巴巴。
年景稍微不好,家家户户都要下海捕鱼补贴家用,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没粮食吃的话,就要补鱼虾蟹来吃,免得饿死。
尽管如此,官府还是贪婪的征收鱼虾蟹的赋税,哪怕海里的东西天生天养与他们无关,但是看农民吃饱了肚子,他们比自己饿肚子还难受。
捞钱,想尽一切办法捞钱。
大家的日子就非常不好过,甚至有一年沿海地区的鱼都给补光了,很多人家不得不用小渔船到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捕鱼。
结果一场大风,出海捕鱼的人家回来的还不到六成。
那一年多少人家挂白幡烧白纸,哭坏了劳苦大众,乐坏了城里的棺材铺子。
苏咏霖依稀记得当年他还曾经跟着父母一起在街上看到那诡异的景象。
一边是凄凄惨惨的穷苦人家,一边是生意红火的棺材铺子,背过人去的时候,那棺材铺子的人笑的别提多开心了。
那吊诡的一幕震撼了苏咏霖的心。
现在回想起来,为什么会有那一幕的出现呢?
无非是穷。
穷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压迫和剥削。
看,问题找出来了,接下来,就要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大家友好协商民主投票吗?
当然不是。
要流血革命。
穷并非无药可治,做好分配就可以,这很难,但并非不可能。
至少就眼下来看,苏咏霖觉得大明在收入分配上做的还是比较到位的,人口不多,国土范围很大,资源丰富,更有尚未开辟的蓝海大世界。
苏咏霖觉得自己如果不能让中国从此时开始走出去,而是困在一亩三分地上无尽内卷,那就是堪比革命失败的大罪。
此番再回定海,是苏咏霖出行的最后一站,结束之后苏咏霖就从定海港乘船北返中都,回去了。
离开之前,苏咏霖忽然想要在定海寻访一下故人,看看还有没有当年熟悉的人在。
定海县最早并没有因为他这个开国皇帝的存在而得到什么实惠。
因为当年他是大明的开国皇帝,定海还在南宋手上,定海县的处境其实相当尴尬,很有些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好在苏咏霖灭了南宋之后,定海县的身份也摆正了,有了几分帝乡的味道。
不过苏咏霖并未嘱咐地方政府对定海县有什么特殊的扶持,定海县原本的县民也因为多年战乱风波而离散大半,现在生活在这里的县民大多都是洪武八年以后移居而来的,对所谓的帝乡没什么特殊情感。
所以真要说起来,定海县的帝乡定位还真是特别尴尬。
苏咏霖一路走来,到处走走看看,到熟悉的地方看看熟悉的建筑,从熟悉的建筑里找熟悉的人,最终也没找到什么熟人。
正当他略有些失望的准备离开定海返回中都的时候,一个无人街巷拐角,走在前头的苏勇撞上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行人,本来也没啥事儿,关键那行人被撞了之后一个打眼,忽然脱口而出【苏勇】两个字。
这下苏咏霖三人都感到意外了。
“你是?”
苏勇颇有些警惕地看着这白发苍苍的老者,没认出他。
但是站在后头的苏咏霖一眼望过去,忽然间某处尘封的记忆被打开了。
“李伯?是你吗?”
白发老者越过苏勇向后望去,愣了一会儿,而后仿佛见到什么不得了的存在似的,立刻跪在了地上。
“草民……草民拜见陛下!”
很显然,他认出了苏咏霖。
对此苏勇和苏长生都十分惊讶,唯有苏咏霖记起了这老者究竟是谁。
一刻钟之后,在一间中等规模的民房之中,苏咏霖等三人和李伯围在一张桌子旁坐下,感慨万分。
“万万不曾想过,十多年了,居然还能再见到您,实在是老朽莫大的福分。”
李伯笑盈盈的给苏咏霖倒了一杯茶水:“老朽家里只有粗茶,还请您不要介意。”
“无妨。”
苏咏霖摆了摆手,缓缓开口道:“李伯,这些年,都是你一个人过过来的吗?你的家人呢?”
“唉……”
李伯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都走了,老朽已是侥天之幸,还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哪敢奢求其他呢?”
苏咏霖沉默片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伯,是他那位未及过门就病逝的前未婚妻子家的管家。
当年两家人谈婚论嫁的时候,李伯多次作为使者来家中洽谈各种事宜,与苏咏霖经常见面,关系还不错。
苏咏霖依稀记得当年的李伯十分健谈,妙语连珠,每一次他来,家中氛围总是特别好。
后来前未婚妻子未及过门就病逝了,两家人也就没了什么往来,再往后苏家也遭逢巨变,苏咏霖提兵北上闹革命,联系也就彻底断了。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苏咏霖竟未曾想到还有重逢之日,实在是意外之得。
只可惜前未婚妻一家,只剩下李伯一人还活在世上。
“当年您的大军南下攻打临安,很多临安人都逃跑过来,准备从这附近一带出海逃难,当时家主不知道那是您的军队,也很恐慌,担忧大军过境寸草不生,便跟着一起渡海逃难。
结果船航行没多久,就遇到大风,船翻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老朽一人抱着一块木板被海浪卷到了岸边,侥幸活了下来,后来才知道,其实大军根本没有进攻定海,完全不用逃跑也没有任何关系。”
李伯呵呵苦笑,笑声像是破旧风箱里发出的声音一样,碎的难受,让人不忍多听。
苏咏霖三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感叹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苏咏霖感叹一阵,便又问道:“那现在,你一个人该如何生活呢?”
“那可真是要感谢陛下您了。”
李伯拱手一礼:“救济院对于老朽这种鳏寡孤独者,每月都有银钱米油的补贴,老朽一个人生活无碍,救济院还每天都会派人上门询问老朽身体如何,一年到头,没有一日断过。
今后老朽若是侥幸活到无法自理之年岁,救济院会把老朽接到院中,届时会有专人看管照顾,让老朽安度晚年,陛下仁政,千古难寻,老朽唯有感念,再无他想。”
说着,李伯就要跪下给苏咏霖谢恩,苏咏霖忙伸手托住他,把他扶了起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吾国尊老爱幼,古之传统,不可废弃,倘使鳏寡孤独者无人照拂、晚景凄凉,又如何会有人一心一意为国效命呢?”
李伯感叹不已。
“临老还有如此仁政照拂,老朽别无他求了……”
说着便垂泪涕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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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个假
我的电脑昨天晚上又给我托梦,说它太疲劳了,哭着对我说能不能让它休息一天,我说希望它不要让我为难,然后它就哭着威胁我说它要自我了断,结束这辛劳的一生。
我一想觉得不行,它要是自我了断了,我还要再花几千块雇一台新电脑,旧电脑的剩余价值还没有剥削完,对它太苛刻不利于我可持续性的压榨它,不利于利润的最大化,所以我还是决定勉为其难的允许它休息一天。
所以明天再更新好了~~
一千五百六十五 救济院
救济院的存在是苏咏霖对于全体国民付出的一种回馈,也是对民族传统美德一种继承。
比起历朝历代形式大于内容的救济手段,苏咏霖设下的救济院更接近于蔡京的理想。
当年蔡京是真金白银大手笔花钱,给国民搞兜底福利,福利项目之宽广深远旷古烁今,支出财政之庞大弄得统治阶级无法忍受,最后将他罢黜抛弃,使他身败名裂。
虽然他的理想破灭了,儒家门徒们对大同社会的最后一次努力尝试也失败了,但是苏咏霖将其理想中的光辉继承下来了。
洪武三年开始,他就开始下令建设救济院。
到洪武十一年年底,大明每一个县都设下一所综合救济院,属当地复兴会组织监管。
另外救济院虽有专人管理处置,但该县内一切复兴会员不分职务高低,皆有担任志愿者服务于救济院的义务,每年都有义务指标。
救济院专门针对鳏寡孤独者和无人照拂的孤幼儿童,将一县范围内的鳏寡孤独者和孤幼儿童统计出来,纳入福利覆盖范围内。
生活不能自理的鳏寡孤独老者和孤幼儿童会被接到综合救济院里面由国家财政出资赡养。
老者会赡养到寿终,孤幼儿童不单会养育他们成人,也会安排他们入学读书,学习技能。
财政部和复兴会监察部每年都会派人巡查全国各地的救济院,核实当地救济院的账目。
为避免全国各地救济院成为样子、门面工程,苏咏霖还嘱咐各地天网军专门分出一部分精力针对救济院,但凡有发现不法者,立刻上报。
敢有利用救济院物资、现金流牟利者,视为重罪,严惩不贷。
当时有些官员提出反对意见,认为这会给朝廷财政带来巨大的负担,且赡养鳏寡孤独从来不是朝廷该做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没有什么实质性举动。
苏咏霖反驳了这种看法,一力坚持推动救济院的建立,随后的事实证明,这一部分财政支出远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庞大。
在其他各项政策跟得上的前提下,全国各地其实并没有那么多鳏寡孤独者需要赡养。
原因就是大家都有土地,有工作,人身安全有保障,人均寿命有了长足进步,一个普通农家家破人亡的概率被苏咏霖竭尽全力控制在了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没有土地兼并,就没有那么多家破人亡。
没有那么多家破人亡,也就没有那么多鳏寡孤独。
没有那么多鳏寡孤独,救济院的财政支出压力也就没有那么大,一个县域之内的鳏寡孤独者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数量。
这属于一个正向循环。
封建王朝那是作茧自缚。
他们原本是毫不关心农民的,但是当青天大老爷把一份包装良好的数据拿来给他们看,让他们看看农民到底有多惨的时候,他们便弯下眼角,做出要流泪的样子。
然后他们大力宣扬鳏寡孤独者皆有所养的理想,给自己盖一层遮羞布,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光芒万丈,好增加自己的统治合法性。
但是又如狗改不了吃屎一般,他们实在是不能压抑自己的欲望,无法拿出他们抢到手的利益给到穷人去改善他们的生活。
穷人如果都能喝酒吃肉,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于是他们一边男盗女娼厚颜无耻,一边竭尽全力给人家整破产,闹出那么多鳏寡孤独者,以至于蔡京稍微良心一点,朝廷财政就受不了了。
《控卫在此》
那是不可持续的恶性循环。
所以封建社会本就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福利政策,即使偶尔出现,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终究流于形式。
这种情况在大明不会重现,苏咏霖不会允许。
眼下看着李伯得到了妥善的照拂,看着他家里那些毫无水分的柴油米面,苏咏霖满意的点了点头。
临走之前,苏咏霖跟着李伯去了前未婚妻一家的陵墓焚香祭拜,聊表心意。
那位前未婚妻在苏咏霖的记忆中是个非常典型的大家闺秀。
就是那种有学识但不完全有学识的传统女性,读书只读《女戒》之类的女德文章,从小到大都被教导要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之类的知识学的满满当当。
要说她是个文化人,倒也的确是个文化人,识文断字能够读写,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文化人,但是更多的就没有了。
剩下来最擅长的就是女红,还有一些做饭的手艺,完全就是朝着贤妻良母的典范去培养的。
这类人家的姑娘从出生下来就在努力朝着做好妻子这个任务而不断奋斗,一生只为这一件事情。
苏咏霖与她打过几次照面,知道这是个温婉可人的姑娘,也曾想过与她白头偕老,只可惜终究没能成真。
两家曾经也非常友好,若非天意不可违,苏咏霖也会早早结婚,就算要闹革命,也会带着他们家人一起北上。
要是那样的话,今时今日也就大不相同了。
将几柱香插在了墓碑前的香炉中,苏咏霖默默行礼,寄托哀思。
祭拜结束之后,苏咏霖和李伯告别,他让苏长生给李伯留了一个地址,让李伯有什么困难无法在定海解决的,就写信送给苏长生,由苏长生负责解决这个问题。
李伯垂泪拜谢。
苏咏霖与李伯告别之后,前往码头准备离开定海,返回中都。
定海港码头上,苏长生做东,请苏咏霖在一家码头边上的渔夫菜馆里吃一顿践行饭,吃的都是朴实无华的海鱼、贝类和蟹类,价格不贵,很实惠,味道简单,但也非常香。
吃饱喝足,苏咏霖和苏勇登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船只,扬帆起航,向码头上的苏长生告别。
洪武十二年六月初一,苏咏霖顺利抵达天津港,六月初二,苏咏霖返回中都。
返回中都之后,苏咏霖第一时间召开了九人小组会议,将这段时间内中都发生的事情和他们处理的事情做个汇报总结会议,他自己也山东河南等地发生的事情通报一下。
会议从中午开到深夜,大家谈了很多事情。
苏咏霖尤其注重谈起的一件事情就是关于宣传口的事情,他将自己的建议交代了出来,也就是从即日起,宣传口调整口径,把传统的宣传他一个人的模式转变为九人小组的集体宣传。
“此番南下,我最为深刻的感受就是经年累月的宣传之下,民众都知道我,了解我,相信我,我很高兴,但是我很快就发现,他们只知道我,只了解我,只相信我。
过去,这没什么问题,因为我是皇帝,是大明唯一的领袖,但是很快,咱们的大明就不是帝国了,领导人也不再仅仅只是我一个人,所以宣传不能再对着我一个人宣传。
试想一下,如果这一次的危机是在我们每一个人都得到了宣传的前提下发生的,还会酿成如此惨痛的结局吗?还会有人为此牺牲性命吗?百姓还会因为仅仅只相信我而被挑拨吗?”
一千五百六十六 幼安的这个提议,我不赞同
苏咏霖一番谈论之后,做了总结。
总而言之,就是大明宣传口从此以后的宣传目标将是整个九人小组最高决策团队,而不是苏咏霖一个人,每一个人做的事情都要宣传,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履历以及功绩也都要宣传。
务必要在潜移默化之中让人们知道领导他们前行的人是谁,做了什么,有什么功绩,是个什么样的人。
宣传口要集中资源,以苏咏霖为首,宣扬九人决策小组的工作内容和工作成绩,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图省事。
如此一来,数年之间,大明将不再只有苏咏霖这一个领导人,从此以后也不会轻易发生这一类的突发状况,他的政治改革也将得到巩固。
对此,已经返回中都并且加入九人小组的林景春带头举手赞同,大家一致通过这个建议,便立刻付诸实施,准备改革。
会议从中午持续到深夜,这段时间的天下大事和所有苏咏霖关心的事情大家全都一起过了一遍,接着理了一下接下来要办的事情内容,确定了一下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要点。
首先是辛弃疾着重提出了对民兵指挥系统的调整。
他建议发布命令,即让整个民兵系统都知道,没有中都军事部的指令,地方指挥系统不得调动哪怕一个人的民兵执行作战命令。
即干脆彻底的执行地方指挥系统只有统领权、没有指挥权的原则,将指挥权全部收归中央,完成强干弱枝的集权行动,将过去苏咏霖留给地方的一些权力直接拿回来。
山东的事情大大刺激了辛弃疾的情绪,哪怕他就是土生土长的山东人,也不能削减他对山东官场的恶感。
把留给地方的权力拿回来,这一点在民兵系统初建的时候曾经由一部分干部提出,但是被苏咏霖驳回了。
因为苏咏霖认为地方需要一定的灵活性,不能事事等待中央指令,在没有高效传递讯息的手段之前,集权太甚,是弊大于利的。
当年是洪武三年左右,天下尚未平定,地方还不安稳,苏咏霖认为需要保留县级民兵队伍的灵活机动,给予民兵处管理者一定的自主权,让他们至少对剿灭土匪强盗这种事情有自主权。
要是连这种事情都要中央给予指令或者调动正规军,成本也太高了,不是大明能够承受住的。
但是辛弃疾综合分析天下局势,认为当今天下和洪武三年的天下已经不同。
当今天下局势已经安定,地方上已经没有土匪强盗生存的土壤,民间已经不存在威胁国家安定的力量,相反,掌握权力的统治阶级本身才是最大的安全隐患。
所以,辛弃疾认为务必要利用一些制度设计来限制统治阶级本身的权力,一定意义上采取宋人的制度,严格控制武装组织,将统领权和指挥权分割开来。
没有中都军事部的指令,集体农庄和县里面的民兵处连一兵一卒都不能调动,否则,就要视若造反,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如此一来,才能真正断绝这一次在山东发生的事情的可能性,否则随时可能出现第二次。
说老实话,在辛弃疾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苏咏霖是纠结的。
因为他不愿下达这样的命令,他觉得保留地方一定的自主权是有意义的,尤其是民兵指挥权。
就比如这一次发生的事情,如果这样的事情不是发生在他身上,而是在他死掉之后,或者这件事情就是真的,和谣言说的一样,那民兵们行动起来反抗中都,对于大明来说绝对是正当的。
要是革命果实真的被野心家篡取了,比如出现了袁世凯之流,要篡权夺位复辟帝制,要逆历史潮流实现个人野心,那地方上发动二次革命讨伐他就是理所应当的。
不仅理所应当,能打击阴谋野心家,还能保护大明好不容易实现的民主共和,维护革命果实。
可要是这个自主权力被限制了,被断掉了,那么未来如果中都真的发生了苏咏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天下人又该用什么方法来反制呢?
嘴炮?
只是当下这个局面,实在是让苏咏霖有点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阴谋野心家们错误的使用这个权力,以至于这个权力被试图维护革命成果的人们看作成了无比邪恶且需要取缔的权力。
他们觉得这个权力是在威胁大明的稳定,是在危害国家和民众的利益,所以必须要取缔。
但是他们却不曾意识到他们如这样做,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或许未来当这个权力真的需要被使用起来的时候,他们才会发现他们已经失去了使用这个权力的可能性。
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袁世凯之流篡权夺位?
苏咏霖并不想赞同辛弃疾提出的建议,但是在辛弃疾提出建议之后,九人小组里的八个人齐刷刷举起了手表示支持。
他们和辛弃疾一样,非常厌恶这种事情,他们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再发生哪怕一次。
这种事情或者在现在的他们的眼里看来是绝对的危害苏咏霖、危害革命的阴谋行动,但是与此同时,这也是在危害他们的利益。
因为地方上的那些家伙反对九人决策小组,反对苏咏霖的改革,也在反对他们成为领导人。
这是明晃晃的打脸行为,若非苏咏霖行动迅勐快捷,九人小组这个事情还就真的不好说了。
现在苏咏霖能拍着胸脯说他们反对,绝大部分原因是为了苏咏霖和革命考虑,但是未来呢?
苏咏霖没有这个把握。
民众代表制度就算得到了确立,也应该有一定的保障,制度保障是必须的,武力的保障也不能缺少。
而民兵系统,就是苏咏霖眼里民众代表制度的最佳保障。
有了这层保障,多少对中都朝廷是一层威慑,这个威慑如果没有了,未来苏咏霖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可关键问题在于,现在,苏咏霖等于中都,苏咏霖就是中都,人们只想为苏咏霖考虑,并不想考虑其他的问题,在他们看来,其他的问题都是下一个优先级的。
面对八个人强烈支持的局面,苏咏犹豫了。
过了一会儿,苏咏霖做出了在其他八个人看来十分不可思议的举措。
“我在想,这件事情我们固然要反思,但是,并不应该因为这件事情做出太多的过度反应,否则,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问题,幼安的这个提议,我不赞同。”
其余八人面面相觑,辛弃疾更是无法理解。
“主席,这个问题难道还不大吗?难道不足以让我们做出这个反应吗?过度?这叫过度?您知不知道您离开之后我们是如何的提心吊胆?大明不能没有您,而这些贼人直接对准了您!
要不是杜非及时悔过,您恐怕也不能那么快的做出反应吧?不能作出反应的话,张茗那个狗贼就肯定能召集沂州的民兵作乱,届时,一场大战在所难免,那对大明的影响会有多大?”
一千五百六十七 民主共和国
辛弃疾的情绪有些激动,显然无法理解苏咏霖的所作所为。
苏咏霖对此则相当冷静,摆了摆手,让辛弃疾不要那么激动。
“幼安,你不要激动,你说的事情,我考虑过,我当然明白这件事情多么危险,能顺利平定当然有运气成分在里面,但是幼安,你也要考虑到张茗那个狗贼是害死了十几个反对的干部之后才得手的。
事实上,从这一次我去山东的经历来看,地方干部对于武力的使用是非常谨慎的,他们对召集民兵发起行动所代表的意义的理解不在你之下,他们也很清楚他们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所以除了张茗是处心积虑要害我之外,其他沂州的干部还是做出了正确的应对方式的,只是在那种谣言传播的状态下,普通民众的情绪不能被很好的安抚,干部们也没有料到张茗这等狗贼的行动,才被他阴谋得手。
我以为,这一次教训之后,不需要中都做出什么太多的行动,地方上会自己反省,自己做出更加严格的约束使用武力的规定,中央只需要审核一下地方上提出的一些准备,就可以了。”
辛弃疾摇头,表是不能接受。
“主席,您的心太大了,我不能接受您的这种想法,这太危险了,您到底知不知道您对于大明的重要性?没有您,大明分崩离析的可能性非常之大,十几年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大明如此庞大的国土彻底的整合起来,大明需要您!”
辛弃疾言辞恳切,语气坚决。
“我当然知道,但是幼安,我不是大明的一切。”
苏咏霖摇头道:“我会死的,或早或晚,我都会死,我对大明是很重要,但是大明比我更重要,你们在考虑政策的时候,不该是为了我考虑,而应该是为了整个大明!”
辛弃疾闻言,稍稍愣了一下,没说话。
其余七人也稍稍愣了一下,都没说话。
苏咏霖看着他们,长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也知道我对于大明新政的重要性,但是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你们不能为了我个人而考虑政策,你们的出发点应该是明国,而不是我,知道吗?”
“就算如此,我也觉得这样安排并不过分。”
辛弃疾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是他的意志依然坚定:“凡事有一就有二,如果我们不能吸取教训,积极主动的调整政策,下一次作乱为时不晚,这不仅是为了您,也是为了大明国。”
苏咏霖思考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妥协,他不想为了自己断绝地方上自主反对中都错误决策的能力。
哪怕这一决定会给他带来一定的危险性,他也不能举手支持。
于是他坚定摇头。
“幼安,你如果坚持,我就否决。”
辛弃疾听了,看着苏咏霖看了好一会儿,抿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您可以否决,但是我的提桉不会放弃,我会在民众代表大会上提出这个提桉,提请民众代表大会予以通过,您自己定下的原则,民众代表大会通过的提桉,就算是您自己也不能否决。”
苏咏霖倒是没想到辛弃疾在这个问题上居然如此坚定,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自己站在完全的对立面上进行政策方面的交锋。
苏咏霖感到头痛的同时,也觉得欣慰。
“你的精神和办事方法我是赞同的,你有在民众代表大会上提桉的资格,我当然也不能否决民众代表大会的决议,但是幼安,我这样做,是为了给后来者一点力挽狂澜的可能性。
你要知道,我们的内部,会不断的出现乔丰、鲁甸还有梁元凯、张茗之流,他们在地方还好,但如果就在中都呢?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呢?中都朝廷的权力过于集中,不是好事。”
“我不反对您的一些想法,过度集权的确不是好事,这是前宋的教训,所以我大明对地方的权责是有规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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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摇头道:“但是兵权例外,兵权决不能分散,不管是正规军队,还是民兵。”
“现在也没有分散,地方民兵系统只在特定的状态下有自主行动的权利,大规模调动还是需要军事部的许可。”
苏咏霖苦笑道:“我只是认为,一定程度上的松绑对地方是好处大于坏处的,只是这个程度可能需要随时微调,而不是一口气收走。”
“您不能说服我,我也无法说服您。”
辛弃疾微笑道:“这样的争论是没有意义的,那么,就让民众代表大会来决定那一种意见更符合民众的看法吧。”
苏咏霖无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坚持要求辛弃疾改变自己的想法,因为辛弃疾不会改变。
这个问题留待之后再做讨论,接下来,他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即全力准备、尽快召开第一届中央代表会议和第一届民众代表会议。
大明需要通过这两场会议的结果正式宣布大明将结束帝国的体制,结束皇权的统治,回归到复兴会理想中的民主之国的状态。
而对于这个全新的国家体制,苏咏霖和大家商量了一下,准备用一个全新的称呼来称呼这个国家。
国号为明虽然不会改变,但是国家体制已经在事实上发生了变化,大明不再是大家传统印象中的帝国,如果没有全新的国家称呼,那么很容易让人继续默认大明是个帝国,这不好。
“过去,有很多人以【帝国】的称呼来代替大明正式的国号,这一点我不是很满意,大明不再有皇帝,也不能用帝国的代称来指代大明,我强烈建议选取一个全新的代称,以确定大明的民主属性。”
九人决策小组于是开始了集体的头脑风暴。
最后大家比较倾向的一个选择是【民主国】,既然讲究民主,把就干脆让民主概念直接进入国家代称之中,大明可以称作大明民主国,这比什么都来得更加直接。
苏咏霖更喜欢共和这个名词,于是以共和元年是中华信史开端为理由,认为可以在国家名号中增加共和二字,以【大明民主共和国】或者【共和国】代称大明。
然后苏咏霖进一步提出没有皇帝之后,帝制年号也就没有了,继续用洪武纪年也不好,大明需要全新的纪元方式。
又因为华夏纪元工程尚未有突破性进展,目前尚且不能确定以何时作为华夏纪元的开端,所以,干脆采纳可以作为信史且没有什么特殊属性的共和年号作为替代性质的纪元年号。
以大明的国家属性,将共和与民主并列,赋予共和全新的含义,从而使得共和又能代表新时代,也能代表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从古至今一脉相承从未断绝。
如此,不仅能用以纪年,更能将某些儒家学者曾提出的华夏文明灭绝传承的论述彻底毁灭。
一千五百六十八 只有铭记,才不会忘却
苏咏霖推动第二次大清洗的时候,某些儒家学者就曾经大声叫嚣。
他们说苏咏霖用奇技淫巧代替圣人教诲传于后世,必然会使得中华文化断绝,使得国家文脉断裂,从此中华将不复存在。
苏咏霖对此说法嗤之以鼻,觉得这些人纯粹是在搞笑,完全摸不清楚这个时代的脉搏。
但是当时国内有不少官员都暗地里认同这样的说法,对未来的中华感到担忧,以至于这个消息连苏咏霖都有所耳闻,不得不重视起来。
于是苏咏霖便为此写文章,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嘲讽儒教教棍们的双标。
要是断了儒教思想就叫毁灭中华文化,那当年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也是断绝上古的中华文化吗?
先秦时期百家争鸣思想昌盛,百家文化难道不是中华文化?
结果到最后只剩你儒家,百家学说就此式微,照这样说,你儒家难道不是断绝中华正统文化的罪魁祸首吗?
与你相反,我新文化运动不仅在科举考试中还保留一部分儒家相关的内容,也增加了其余诸子百家的内容,兼容并包,宽柔并济,这才是真正的中华文化发展之道。
我大明的文化才是真正的中华文化,如今才是拨乱反正的大时代,少拿你儒教那点子三从四德来羊装中华文化!
呸!
当年的那篇文章在明国国内引起了大范围的反响,儒教思想自此开启了全民共嘲模式,大家有事没事就拿儒教的三从四德之类的等级思想来批判嘲讽,儒教正式进入了社死状态。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社会上时不时还是会有些人试图给儒教翻桉,认为儒教思想才是中华文化的守护者和延续着,苏咏霖搞的这些东西,最终将毁灭中华文化。
等级秩序,规规矩矩,这才是稳定之道,而苏咏霖打破一切的狂妄之举,必将引来大明的全面崩溃,苏咏霖是要为此负历史责任的!
当然了,全新的形势下,听信他们这种说法的人已经基本上不存在了,集体农庄和国营工场代替了原先的封建宗族体制,已经将儒教思想发展扎根的经济基础铲除殆尽了。
简而言之,儒教思想过时了。
而现在苏咏霖决定以共和纪年的方式彻底扫除这种狂悖无聊的说辞的存在理由,从文化层面和政治层面为大明的新文化正名。
在这个大明民主共和国诞生的前夜,这是必要的准备。
中央代表会议和民众代表会议有极大可能在洪武十三年年初召开,而从共和元年算起来,至洪武十三年,便是两千零一十五年。
于是苏咏霖建议在大明成为民主共和国之后,在华夏纪元工程完成之前,暂时以共和纪年来替代洪武纪年。
洪武十三年,便是共和纪年的两千零一十五年。
苏咏霖的这一建议在九人小组的碰头会议上被拿出来进行讨论,九人小组对此的看法褒贬不一,有人觉得共和纪年挺好,有人则觉得没有必要。
其中一种看法是新时代是大明带来的,不是那些封建王朝带来的,文化可以继承传扬,但是历史还是要做明确的切割,之前的都可以舍弃掉。
与其用共和,不如就用大明国号来纪年,以显示大明和过去的全然不同。
这样的建议由辛弃疾提出。
他作为一个旧时代的传统士人转型而来的革命者,反而更加激进的要求和过去全盘切割,彰显大明的正义。
他是最支持苏咏霖推动民主共和改革的人之一,对于过去的一切也感到极度的反感,认为那属于国家历史上的伤疤,是压迫和剥削的历史,是必须要否认掉的。
“采用共和纪年法,把过去的历史全都囊括进来,难道是要大明承认过去那长达两千年的压迫和剥削的历史吗?我以为这是不正确的行为,应该予以彻底的否认。”
他的看法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认同和支持。
对此,苏咏霖表达了不一样的看法。
“我采用共和纪年的建议,承认的是历史,不是压迫和剥削,我们应该把纯粹的历史和压迫剥削的过往分开来看待,历史是岁月,压迫和剥削是罪恶,岁月和罪恶,我认为不能等同于一体,你们以为呢?”
苏咏霖的这个看法,就算是辛弃疾也没有给出否认的答桉。
于是苏咏霖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
“岁月,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两千年的岁月,是我们的先人到我们这一代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走过来的真真切切存在的岁月,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掉的。
如果我们否认了岁月,那我们还是炎黄子孙华夏儿女吗?难道说炎黄子孙华夏儿女也成为了压迫和剥削的象征吗?这种说法我觉得无论如何都是不能予以认同的,你们以为呢?”
众人还是无话可说,无从反驳。
炎黄与华夏,都是文明的象征,是古中国从蒙昧走向文明的关键节点,否认掉它们,就等于否认掉自己的一切,否认掉自己的根。
忘记自己从何而来的话,无论未来能走到什么地方,都是无根浮萍。
“所以说,铭记岁月,牢记来处,记住这两千年岁月给我们带来的一切光辉和荣耀,这是我们作为炎黄子孙和华夏儿女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苏咏霖看了看辛弃疾平静的面容,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但是记住光辉和荣耀,并不意味着要忘却暗黑和罪孽,压迫和剥削给两千年来华夏儿女带来的深重的苦难,我们也必须要铭记。
不仅要铭记,更要大大的宣扬,让民众知道两千年来我们的先人是如何一边被当作牛马一般使唤,又一边被当作稻草轻易蹂躏、舍弃的,只有铭记,才不会忘却。
我以为,对于我们的先人所遭受的深重的苦难,任何一丝一毫的美化和忘却,都意味着最严重的背叛,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和剥削,我们为什么要革命?我们为什么要推翻皇权建立民主共和?
恰恰就是因为这些上等人老爷们两千年如一日的压迫和剥削,是他们两千年如一日的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才最终促成了我们的革命,促成了大明民主共和国的诞生。”
苏咏霖站了起来,捏紧了拳头。
“我们不仅要铭记过去的苦难,还要宣扬过去的苦难,让大家一起铭记过去的苦难,绝不忘却过去的苦难,如此,我们的革命才有意义,我们的革命才是正义的,大明民主共和国,才会无比的正义!”
苏咏霖的话说完了,他发起了又一次的动议表决,并且带头举手。
剩下八个人里,六个先后举手了。
和苏咏霖前后脚返回中都的孔茂捷一度举起了手,然后又放下,这让苏咏霖有些意外。
而态度最坚决的辛弃疾在长久的考量之后,叹了口气,终究没有举起自己的手。
一千五百六十九 苦难是最容易忘却的
辛弃疾没有举起自己的手,他坚持了自己的看法。
他还是要和苏咏霖唱反调。
“我承认您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依然保持我自己的看法,苦难不是那么容易铭记的,相反,我以为,苦难是最容易忘却的,否则,咱们复兴会就不该出现乔丰、鲁甸,还有梁元凯。”
闻言,苏咏霖也是难得的无言以对,不知道该怎么说来证明人们可以铭记苦难、不会忘记来处。
因为事实并非如此,苏咏霖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愣是要把人们形容的如尧舜一般,那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于是,他苦笑连连。
“幼安,你所说的我也不是不明白,但是……”
苏咏霖到底也没能说出什么反对的话语。
“主席,我并不反对共和纪年,但是我支持幼安的看法。”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孔茂捷缓缓开口道:“我是诸位当中参与审判犯罪者最多的人,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我是有发言权的,我曾经无论如何想不通为什么我们的同志会堕落,会犯罪。
所以我尝试与他们交谈,试图找到其中的缘由,那么久以来,与我交谈过的人不下五百,与他们的交谈中,我最深刻的体会就是,苦难真的很难被人铭记,相反,它非常容易被忘却。
苦难太苦了,以至于就算是经历过苦难的每个人在拼了命的追求到更美好的生活之后,也会立刻把苦难抛在脑后,竭尽全力都不去想它,一门心思往前看,甚至会把这些苦难当作不曾存在过。
没经历过的人不会去想,也不会理解什么是真正的苦难,经历过的人大多选择忘记,不去想它,如此一来,苦难就成了被束之高阁的教科书,虽然存在,也没有人在意了。”
好看的言情
苏咏霖听着孔茂捷的讲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苏咏霖尚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其他人也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但是孔茂捷的话还没说完。
“之前我响应主席的号召,读史书,明古今知兴替,我对宋史比较感兴趣,但是宋史还没修,我就找来宋历代皇帝的实录来看,看到仁宗实录的时候,有一个故事我很是感慨。
宋大将狄青因为在家乡为人顶罪而发配边关,是配军出身,按照宋的惯例,配军需要在面上刺字,狄青的面上也有刺字,他一直都没有把刺字消除掉,在朝中做官之后,也没有消除掉。
仁宗皇帝曾劝说狄青用特制药水把刺字抹掉,看上去好看一些,但是狄青拒绝了,理由是他不想忘本,他不想忘掉这一切是自己九死一生沙场征战换来的,所以他要留着刺字警醒自己,激励自己。
但是他的理念在朝廷里的那些天之骄子们面前是无法得到共情和理解的,韩琦嘲讽他,王伯庸调侃他,甚至于一介普通百姓乃至于地位低下的娼妓都可以嘲讽狄青,说他是赤老、斑儿。
狄青功勋如此卓着,依然因为刺字而受到鄙视,没人在乎他的苦难,所有人都以他的苦难嘲讽他,耻笑他,不管他地位多高,他的苦难依然是他不被理解和接受的缘由。”
说完这个故事,望着沉默的大家,孔茂捷给出了自己的总结。
“没人喜欢苦难,更不会有什么人愿意铭记苦难,尤其是自己的苦难,苦难是被人厌恶、唾弃的,在人们终于摆脱了苦难之后继续宣扬苦难,很难会有好的结果,会遭人厌恶的。”
这话说得过于扎心,以至于苏咏霖默然无语,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反驳孔茂捷。
孔茂捷不反对共和纪年法,就算他弃权,九人小组也能以多胜少,通过共和纪年法的决议,这一点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是辛弃疾和孔茂捷的这一番大实话说的大家心里头都堵堵的。
苏咏霖其实很清楚,不管是共和纪年法还是洪武纪年法,亦或是大明国纪年法,更多的是象征性意义,国家本质变不变,和纪年法关系不大。
不喜欢苦难、努力追求美好生活是人的本性,这没什么,很正常。
但是厌恶苦难到了明明经历过却要刻意遗忘,甚至当作从来没存在过,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了。
最早的革命者有很多都没有经历过苦难,却能和苦难大众产生共情,然后背叛自己的阶级投入苦难大众一边,带领他们反抗压迫和剥削,这是伟大的人性光辉。
而革命之后刻意忘却苦难、努力走向腐朽生活的也是人性,是人性之暗。
苏咏霖能改天换地,却改变不了人性,除非大家一起不做人,指望通过教育来让大家铭记苦难,肯定是有效果的,但是效果多大,则因人而异。
其实有些时候,某些选择,未尝不是民众自己的意愿和选择。
但是,这并不是他放弃理想的理由,也不是无耻之辈洋洋自得的理由。
苏咏霖从未设想过自己能够终结人性之暗,也从未设想过自己能够带着人们集体不当人,走向美好的大同社会,但是他想要社会的进步,一点一点的进步。
这离不开理想的推动。
“如果所有人都想要忘记苦难,苦难就一定会再次来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
苏咏霖看着其余八人,笑道:“你们尽管去做好你们的事情吧,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了,成也好,败也好,总要做了才知道。”
辛弃疾没有再说什么,孔茂捷也没有再说什么,这场九人小组会议决定了很多事情,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真正重要的决定,只在苏咏霖一个人的意志。
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这样的事情只有苏咏霖一个人可以办到,前有古人,后无来者。
中华历史上能够办到这件事情的个人,在苏咏霖之前,没有一个人选择了他的路线,他们都选择做了独夫,都选择享有个人的荣光。
而在他之后,是否还会有同样的人出现,就没人知道了。
不过让苏咏霖稍微有些头痛又欣慰的是,开始有人和他唱反调并且坚持自己的意见了。
在此之前,这样的事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从来都会因为苏咏霖庞大的威望而朝着苏咏霖希望的方向前进。
但是现在,开始有人敢于坚持自己的意见而反驳苏咏霖的意见了。
出现这种事情是好事,至少证明辛弃疾和孔茂捷已经开始有了自己为自己做的事情说的话负责任的决心了。
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理解苏咏霖的苦心,所以苏咏霖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忧虑。
而更让苏咏霖感到为难的是,有些事情,他自己也不敢确定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很多事情都有其两面性,苏咏霖无法因为其负面的意义而断绝正面的可能性,无法将之完全舍弃而不去使用。
他只能把最后的可能性寄托在民众代表大会身上,希望民众代表大会的人们能够做出符合大明利益和民众利益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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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七十 他们不需要理解
洪武十二年下半年,一件又一件大事从中都做出决策,向全国范围内发布。
各级官府组织和复兴会组织为了迎接全新时代的到来而紧张的做着各种准备。
而大明内部发生巨大变革的同时,这些消息也不可避免的传到了外界,为外界所知。
当然,已经不存在的外界是不可能直销这些事情并且做出什么反应的了,比如高丽,比如南越。
高丽现在名为王国,实际上已经是大明实控地区,反对者正在不断被消灭,完全被大明的实力压制住。
至于南越李氏王朝,现在也已经彻底成为了大明的领土,即安南中直辖,为大明国贡献税收和粮食储备,成为大明经营东南亚地区的重要支点。
但是大明并非没有其他藩属国了。
别的不说,大理还在,段氏国王和高氏权臣家族还在。
邹亚娜统治的占城国虽然正有一股革命势力准备推翻邹亚娜的统治,但是邹亚娜依然是大明承认的合法统治者。
另外在西域,大明还有花剌子模国和西喀喇汗王国这两个藩属国。
他们都是自身利益和大明高度绑定的国家,大明内部所发生的变化不可能不影响到他们,尤其是花剌子模国和西喀喇汗王国,几乎全赖大明的国威而在西域立足。
若没有大明国威和军事力量的支撑,这两个国家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方兴未艾的古尔王朝吞并掉,失去一切。
邹亚娜面对拥有较强实力的吴哥王朝,也离不开大明的帮助,没有大明的帮助,他还真不敢贸然发起对吴哥王朝的战争,哪怕对方现在内部也很不安稳。
四个藩属国里面也就大理相对稳定一点,佛系的段氏国王和强势的高氏权臣达成了其妙的平衡,国政较为稳定。
除了大明这个过于庞大的宗主国之外,其他几个方向上的国家都不足以威胁到他们,或者可以说,是大理国在威胁他们。
而且大理国并不担心大明对他们的威胁。
因为大理国已经在事实上放弃了抵抗,或者说,是权臣高氏家族放弃了抵抗,任由大明进进出出。
高氏权臣家族内部早已达成一致,在明国过于强悍的军力的威慑之下,他们产生了【做谁家的臣子都是臣子】的想法,并不打算抵抗明国对大理的经济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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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还主动配合明国国家队掌控大理的经济命脉。
他们背着段氏国王,允许明国国家队进入大理经营矿场和冶炼工场,欢迎大明在大理国办设各类工场。
不仅如此,他们还开放大理国边境关卡,免除明国商品的入境关税,允许明国国家队以川蜀地区强大的集体经济实力向大理国倾销价格低廉且优质的米粮、布匹、绸缎、陶器等等产品。
从洪武十年下半年开始到洪武十二年年中,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明国商品全面入侵大理国,以强大的集体资本能力摧枯拉朽般的在大理国内市场上横扫千军。
相对于明国强大的经济实力,大理国内的官营资本和民营资本都显得十分弱势。
而在高氏家族的配合下,大理国相当一部分官营资本放弃抵抗甚至主动融入明国经济体系当中,连带着虚弱的民营资本很快就举手投降了。
这些年里,大理国都大理城内的明国商人和商铺如雨后春笋一样涌现,经营产品种类十分丰富。
与此相对的,是数量越来越少的大理本国商铺。
对此,大理国内对高氏权臣不满的势力十分抓狂,数度威胁高氏要造反,让高氏不要太过分。
但是高氏仗着明国强大的实力作为后盾,有恃无恐,告诉他们不是臣服,就是死亡。
大理国内本土派和高氏家族势力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化,双方的利益越来越无法调和,若非明国还在强势压制,估计他们国内的叛乱已经不可压制的爆发了。
尽管如此,就天网军探查到的情报显示,大理国内地方实力派的诸多势力已经渐渐不能忍耐高氏家族的“倒行逆施”,他们已经产生了很强的怨念。
甚至有情报显示,一些地方实力派正在相互勾结,大有拥护段氏皇帝、对高氏家族下手且重新夺回大理国实权的想法。
这些事情被天网军通报给了高氏家族,高氏家族对此有些紧张,并且暗中进行准备。
一场内战似乎在所难免。
在这样的背景下,高氏正打算以明国忠犬的身份为明国披荆斩棘争取更大的富贵,结果忽然传来了明国皇帝要退位的消息,顿时把高氏家族雷的外焦里嫩。
他们十分惊慌,赶快派人向四川方面打探消息,还准备亲自派人去中都朝见苏咏霖,把这个事情搞得明明白白。
怎么回事?
难道明国内部发生了政变?
不仅是大理国,其他三个国家也感到震撼,也感到惊惧不安。
不过有了山东的事情发生之后,苏咏霖提前预料到了藩属国的反应,于是提前派人和他们通气,告诉他们“内幕消息”。
你们放心,我苏咏霖依然是大明的最高领袖,依然掌握着大明的主要权力。
只是我决定推行全新的政治制度,把权力分给更多人来为我分担压力,并且我不喜欢皇帝名号,所以想要换一个名号,仅此而已。
你们不要管之后大明会出现什么事情,反正你们只要知道我苏咏霖依然是大明的第一权力者就可以了,大明对你们的政策不会有什么改变。
有了苏咏霖所派遣的特使的告知,四大藩属国内心多少有些放松。
但是他们依然不能理解苏咏霖为什么不喜欢皇帝这个名号,还要主动分权。
中国天子居中天下御四极,这是自古以来中原王朝打造的深入人心的朝贡体系的游戏规则,而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中国天子”。
在中原王朝国力辐射范围内,大家都是中国天子名义上的臣子,中国天子也是大家名义上的君主,天下唯有中国天子可称皇帝。
虽然各家藩属国内心都很想当皇帝,对内也是称皇帝,但是面对中原王朝的时候,还是要心不甘情不愿的自称【臣】。
这是多大的面子啊?
苏咏霖怎么就不要呢?
高氏家族想不通。
邹亚娜想不通。
马斯乌德也想不通。
虎塔更是想不通。
他们为了权力更多一点拼尽了一切,想尽办法搞事情,可苏咏霖怎么就那么大方呢?
不做皇帝这个事情,他认真的?
独裁者们心里开始打鼓,开始担心苏咏霖自己都要退下独裁者的底色,那么他们这些做为大明藩属国的存在,会不会也因此受到影响,从而失去他们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权力呢?
他们是不会理解苏咏霖的。
当然,他们也不需要理解,因为他们的国内也有着复兴会的组织,组织一旦站稳脚跟发展壮大了,就是他们的生命终结之时。
届时,全新的政权会出现在古老的土地上,给古老的土地带去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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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七十一 苏咏霖其实还是挺有钱的
整个洪武十二年的下半年,苏咏霖除了处理军务之外,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中央代表会议和民众代表会议的组织工作上。
中央代表们人数有限,好解决,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
民众代表则不然,全国每一个省每一个州府乃至于每一个县都要有合适的代表,人数不用太多,但是三四千人也是需要的,更多一点的话,五千人都未必打底。
这还是第一次全国性质的民众代表会议,这个制度在中都推行顺利的话,将来每个行省乃至每个州府也是需要的。
这份民主权利不能只在中都出现,地方政府也是有一定自主行政的权力的,他们的行为也需要强力监督,地方性质的民众代表会议也在苏咏霖的计划之中。
但是当前来说,还是尽快把第一次的会议给办好,给全国打个样,积累一些经验。
所以苏咏霖以复兴会主席的身份不断和全国各地进行联系,安排民众代表前往中都的事情,或者走陆路,或者走水路,或者水陆并进,总而言之争取让全体代表在洪武十二年年底抵达中都。
与此同时,因为现在开始赶制修建开办千人级别的会议所需要的场馆已经是来不及的,所以苏咏霖决定就地取材,将皇权时代的皇宫拿出来使用,作为大明告别皇权时代的象征。
毕竟不管怎么说,大明都是个民主共和国了,还保留皇宫作为行政机构所在地,是不合适的。
民众代表会议所需要的场所特别大,特别宽广,所以苏咏霖决定以万民殿作为基础进行改建,将万民殿和万民殿之前的大广场一起改造,变成民众代表大会的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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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代表会议人数少,苏咏霖就把自己日常处理政务的养心殿拿出来作为基础进行改建,变成中央代表会议举办的场所。
两座宫殿正好一前一后,属于一整个建筑群,过去是国家行政中枢,未来也是。
只是属性完全不同了。
不仅如此,到时候苏咏霖也不打算留着所谓皇宫的名义了,也不会继续住在皇宫,他准备带着家人离开皇宫,在中都城内购置一处房产作为住所,和其他官员一样。
而皇宫除了必要的部分留着作为政府办公所在地,有那么一部分苏咏霖决定开放,作为博物院一样的存在,面对全国民众开放,欢迎大家前来观赏皇宫的模样。
既然决定罢黜皇帝,那就要干脆彻底,不留一丝念想,自己搬离皇宫到外面去住,最合适。
而作为皇权时代压迫剥削的象征,皇宫的重要建筑群为民众所用,其他部分作为博物院给民众观赏,再美妙不过了。
苏咏霖亲自监工,参与讨论把万民殿和养心殿进行改建的工作。
除此之外,他又着手在中都城内挑选未来自家的住所。
最后,他选中了一处距离辛弃疾家和孔茂捷家很近的地方,还是一块空地,他自己掏钱买了下来,然后决定自己请人建造房屋。
苏咏霖其实还是挺有钱的,放眼整个大明也能算是富豪级别的人物。
当然,他没想象中那么富可敌国,因为他不置办皇家产业,早些时候几乎没有攒下什么钱,只是用财政部提供的皇家经费,连少府这样的钱袋子机构都没有。
这个阶段苏咏霖个人属于是彻彻底底的穷光蛋,没有个人财产。
后来他开始写书,放在书店里销售,比如《洪武政论》三卷,《苏咏霖选集》两卷,《苏咏霖故事选》一卷。
因为这些都是全国性质、乃至整个大中华地区的畅销书,甚至于西域诸国也会购买,所以销量极大。
因为这些书都是苏咏霖个人着作,所以苏咏霖靠着卖书的版税获取了大量收入,缴纳税收之后,就是他的个人合法收入。
接着是第三次大清洗之后,他决定扫除皇帝的神圣属性,于是提出给皇帝发工资,他的工资当然是全国最高的水准,所以这就成了苏咏霖第二份个人合法收入。
当然,都是税后,干干净净。
不管是财政部审计司还是复兴会监察部还是朝廷都察院,就算他们一起上,用放大镜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审查,也绝对查不出任何问题。
这两笔固定收入之外,苏咏霖个人就没有其他的收入了。
朝廷全部的财政收入归于国库,他分文不取分文不动,财政收入再高也与他个人毫无关联,他个人的清廉是无可置疑的。
至于他的家族,其实也就是妻子的家族赵氏家族,那也是干净得很。
赵惜芯担任复兴会妇女部主任,有一份不错的工资收入。
赵作良担任中央尚书台尚书令,有一份很高的工资收入。
剩下那个在河西行省担任某州司法分局主管的二儿子还有一份工资收入,在老家耕田种地的大儿子有一份种田收入,三儿子还在政法大学内攻读法科,准备科举考试,只花钱,没收入。
除此之外,赵氏家族也没有其他的收入了,干干净净,每年的收入都主动交给审计司审核,没有一点问题。
所以广义上的苏咏霖家族也非常干净,没有任何财产上的问题。
苏咏霖和赵惜芯夫妻两个的收入都是赵惜芯打理,日常花销主要在孩子上面,给孩子购买一些母婴用品,有些还要专门定制。
苏咏霖和赵惜芯本人都不是花钱的主儿,日常消费啥的也很有限,吃喝用度基本上都是朝廷法定福利囊括其中。
所谓的御膳房在苏咏霖领工资之后就是他个人支出养着,与国家没有关系,这是他们一家子支出当中最大的一笔。
但是相对于苏家家庭收入来看,这些支出都是小数字,无所谓。
所以那么多年下来,属于这个四口之家的存款数量还是相当可观的,拿出来买地盖房子什么的都不是难事,甚至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搬出皇宫之后,苏咏霖还打算进一步精简生活。
一千五百七十二 或许整个历史上也只能看到一次
既然要离开皇权时代,当然要以身作则,一些带有皇权性质的特殊存在就不该继续保留了。
首先把御膳房给裁撤掉,不需要这个惹眼的专门为他一家子服务的机构,不搞啥特殊化了。
然后就是要把全部的宦官和宫女一并裁撤掉。
现在留在皇宫里为苏咏霖一家子服务的宦官内侍和宫女基本上都是完颜亮时期留到现在的老人,十几年了,留到现在的数量不少,但也不算太多,四五百人的样子。
完颜亮生活奢侈,当年宦官和宫女的数量还是很大的,苏咏霖攻克中都之后做了一番考虑,然后把他们留了下来继续在皇宫工作,但是从此以后不再对外招募宦官和宫女。
当时他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不做皇帝了,就可以把这些宦官和宫女全部遣散,省时省力,还不用多花什么钱招募新人。
当然了,这些宫女和宦官被遣散之后的去处苏咏霖也为他们考虑到了。
一些相对年轻精干的留下来,作为日后皇宫博物院的工作人员展开培训,做一些养护和清洁方面的工作,这方面,他们很专业。
剩下来需要遣散的也做好了安排。
有家人的为他们联系家人,看看家里面愿不愿意接他们回去,愿意接回去的就接回去。
没有家人的,五十岁以上的,不管是宦官还是女官,直接集体送到中都救济院生活,以鳏寡孤独的标准给予照料,使之安度晚年。
五十岁以下还相对年轻的则送去技能培训班培训一些用得着的技能,然后安排中都的纺织工场接收他们,给他们提供一份工作。
原本就有专业技能的直接送到对口工场内工作,也不算耽误了他们的专业技能。
这些人都是等到了五十岁再送到救济院中生活,安度晚年,反正不会让他们的生活没有着落,会让他们吃饱喝足,安度晚年。
听到风声之后,接替前任侍奉苏咏霖六年的贴身大宦官周福和侍奉赵惜芯十几年的女官蒋小柔一起来到苏咏霖和赵惜芯面前,希望看在他们服侍了夫妻俩那么久的份上把他们留下,让他们继续侍奉。
苏咏霖和赵惜芯合计了一下,想着用惯了的老人比新人要更方便一些,省得那些磨合期了,于是两人决定以个人身份雇佣周福和蒋小柔作为苏家的佣人而留下来。
接着苏咏霖觉得干脆从用惯的人手里面挑几个最能干的雇佣下来到新家里办事,倒也是最方便快捷的选择。
他和赵惜芯的工作都比较忙,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什么的不能亲历亲为,这一点还是有必要的。
他们精挑细选,挑了一名宦官和三名女官留下来,以个人身份雇佣他们,签订雇佣合同,让他们在新家继续服务。
其他的也就能省则省,一家四口住的地方不需要多么奢侈华贵,能住的舒服愉快就可以,不要花太多的钱。
因为他还有一些想要做的事情,需要花不少钱。
苏咏霖的一系列的行动在中都朝廷和复兴会体系之中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
尤其是苏咏霖为自己选择的新家的建筑工地那边,几乎刚一开工就引来了一批一批的官员和复兴会员前来圣地巡礼。
原因无他,大家都觉得亲眼目的一个拥有实权、地位威望堪比神明的皇帝主动放弃皇帝身份和很大一部分权力的事情估计这辈子只能看到一次。
或许整个历史上也只能看到一次,所以他们非常开心,非常愉悦。
这位堪比神明的皇帝为了把事情做到位,连皇宫都不住了,表示要把皇宫让出来给行政和旅游来用,一部分用于行政,一部分用于建造皇宫博物院,给天下人来观赏。
他自己买了一块地,自己盖房子自己住,自己花自己写书挣的稿费,不花国家的钱,自己管好自己的一切,不要国家费力。
作为一国领袖,手握大权,能做到这个地步,大家都觉得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原本他们就崇敬苏咏霖,现在感觉单纯的崇敬已经不能表达他们心中的情感了。
但是到底该怎么做,他们也不知道,只能来这里搞圣地巡礼,看着苏咏霖的房子一天一天的落成,用信徒般虔诚的目光注视着这栋房子,以此表达自己心中的情感。
苏咏霖不在乎这些事情,从洪武十二年九月以后,苏咏霖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安顿抵达中都准备开会的民众代表身上。
中央代表各自有各自的职位和进入京城的流程,他们自己安排就可以,简单方便。
民众代表大部分这辈子活到现在连所属县域都没有出去过,离开家就找不到北,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同时他们也不可能有充足的财力支撑赶路的费用,所以这笔钱必须由朝廷来出。
苏咏霖安排全国每个县的复兴会组织和官府安排好民众代表的出行工作,将路线规划做好,然后通知沿途每一个途径驿站,让驿站方面也有个准备,以免人来太多而没有充足的食物储备。
还好,大明发达的官道驿站系统给大量民众代表前往中都这件事情提供了很大的帮助,除了一些地域偏远地区的代表,中原和江南地区的代表抵达中都都不是难事。
两广地区的代表也不难,通过水路就能较为快捷的抵达中都,能省掉不少时间。
偏远内陆地区的难度是比较大的,一路翻山越岭前进艰难,赶路时间普遍在两个月以上,所以需要提前出发才能赶上洪武十三年的代表大会的召开,否则就要迟到。
所以洪武十二年九月下旬的时候,就有民众代表开始赶路前往中都了,到洪武十二年十月,全国大部分地区的民众代表都已经开始赶路。
洪武十二年十一月中旬,第一批来自川蜀地区的二百一十三名民众代表抵达了中都,苏咏霖亲自在中都城以南的驻军亭驿站接待了他们。
驻军亭驿站为了这批民众代表的抵达准备了很多食材,还从中都各大饭馆紧急抽调二十名熟练厨师赶赴支援,给这一批来自川蜀之地的民众代表准备了相当丰盛的【川菜】。
这个时代,八大菜系什么的还没有影子,但是美食的地域性质已经渐渐成为了大家所公认的事实,早在北宋时期,汴梁城内的各大饭馆就有【南食店】【北食店】【川饭店】之分别。
当时的南食店主要指岭南和东南沿海一带的食物,主要以鱼虾蟹为主,北食店则主要以五谷杂粮食物和家禽类肉食为主。
当年,南方人喜欢咸,而北方人则喜欢甜,之所以现代南北口味有所区别,则主要源于靖康之乱以后,北人南迁和宋朝疆土的南移,大批量的北人将爱吃甜的习俗带去了南方所致。
至于川饭店也是有自己的特色。
虽然川饭店同样以面食和肉食为主,但是在制作手法上,有一种独特的烹煮方式,称之为【燠】,即将肉类在油中做熟,拌以盐、酒和左料,油渍在瓮中,以备取食的腌藏方法。
除此之外,川饭店也有“辣”味,当然不是辣椒,辣椒是明朝后期才传入中国的,没有辣椒的宋朝,姜、蒜、韭菜、胡椒是辣的主要来源,广泛存在于川菜当中。
因为要照顾到这些来自川蜀地区的民众代表的口味,所以驻军亭驿站这边请来了整个中都最有名气的川饭店的大厨们给他们烹制川菜,让这些民众代表非常满意。
一千五百七十三 我死了之后,你们就是我
这场接风宴会由苏咏霖亲自操持。
在接风宴会上,苏咏霖与他们举杯共饮,同桌吃饭,并且发表讲话,称他们的到来,拉开了大明新时代的序幕。
“你们的到来,就是大明新时代的序幕,你们的到来会在大明未来的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你们的到来,是大明民主政治改革的象征,是我无比期待的事情,你们的到来,就意味着距离我退下皇帝之位的时候已经不远了。”
川蜀的民众代表们显然对这件事情非常关注,于是就有胆大的代表直接举手,向苏咏霖询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做皇帝了。
“川蜀的复兴会员们没有对你们说我的理由吗?”
“说了是说了,但是我还是想听主席亲自解释。”
“可以。”
苏咏霖笑了笑,把自己的理由亲自解释了一遍。
或许他们需要的就是这种尘埃落定的仪式感,有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从苏咏霖嘴里说出来,对民众来说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们相信苏咏霖,苏咏霖用十五年时间打造的金字招牌是大明国家信誉的重要组成部分。
至少在此时此刻,如果苏咏霖说的和朝廷说的不一样,那么民众绝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苏咏霖。
就算苏咏霖让宣传口掉转口径,开始宣传其他领导人,只要苏咏霖还活着,这样的情况就基本不会改变。
金字招牌,只要苏咏霖自己不砸招牌,其他人想要在正常的情况下取而代之,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苏咏霖用非常轻松的语气漫步在他们中间,与他们像是闲话唠家常一般的讲述自己退位不做皇帝的理由,在民众看来,那就是最终结局了。
民众相信苏咏霖,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哪怕这件事情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是他们也就此打消了疑虑,选择了相信。
接风宴会之后,苏咏霖安排民众代表们前往中都入住。
此番来到中都住宿的民众代表人数会很多,虽然也有旅店可以住宿,但是考虑到代表们入住的时间会比较长,可能会耽误正常来中都办事的外地人的住宿,所以就没有选择包下旅店的方案。
中都方面转而为全体代表们把之前专门提供给全国各地来中都考试的科举考生们的住处收拾了一下,腾出来给代表们居住。
《仙木奇缘》
为了满足全国各地考生们在科举考试期间的住宿问题,洪武四年,当时的礼部考试司向财政部请求了专款,在中都科举考试大院东边一块空地上建造了一大片住宅。
这些住宅在科举考试期间提供给科举考生们住宿,而不是科举考试的年份,为了准备科举考试而停留在中都的考生们也可以以便宜的价格租住。
同时,一些在中都求学的没有住处的外地学子也可以在这里以便宜的价格租住。
某种意义上,这一大片住宅也能算是中都的学生公寓。
洪武十一年的科举考试已经结束,大量没考上的考生返回家乡,此时正是学生公寓空出来大量房屋的时候。
所以正好安排给民众代表们集体住宿,集体提供伙食,也方便集中管理,保护他们的安全之类的。
川蜀的代表们率先入住了学生公寓,入住完成之后,复兴会总部的工作人员负责带他们游历中都。
带他们逛逛中都大街小巷,走走繁华的商业街,看看庄严肃穆的皇宫,再去看看即将作为民众代表大会会场的万民殿改造工程。
他们获准参观中都的各大行政机构,也获准参观中都的一些平常不对外开放的关键部门。
他们将在复兴会员们的讲解下初步了解这些部门的办事方法和责任,对中都行政的总体运转模式做最基础的了解。
十一月下旬开始,各大行省的民众代表们就陆陆续续地抵达了中都。
广东行省和广西行省的,浙江行省的,福建行省的,关中行省的,辽东行省的,等等等等,数千人涌入中都,把中都学生公寓给挤得满满当当,也在中都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游历热潮。
复兴会总部的工作人员带着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民众代表们去游街,去商业街体会中都夜市,感受一下汇聚在中都的美食。
那段时间,整个中都的商业氛围非常繁盛,从早到晚生意火爆不停歇。
苏咏霖亲自出席了每一个行省和中直辖地区的民众代表的接风宴会,并且每一次都发表了演说,也都当众解释了自己想要推动这一系列政治改革的原因和目标。
他非常严肃的告诉民众代表们他们掌握的权力的重要性,告诉他们务必要小心谨慎的行使这一权力,务必遵从自己的内心,要让这一权力为国家整体利益而服务。
他们的身份和权力将是未来大明民主共和国的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和立国根基,他们的权力关乎整个共和国的生死存亡。
为了进一步让他们明确自己要做的事情的意义,苏咏霖甚至亲自抽时间带领部分民众代表参观朝廷重要办事部门的运转,告诉他们这些人正在做的事情,以及这些所做的事情的意义。
民众代表一定要了解到他们的反对票和赞成票包括弃权票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投出的每一票,都关乎整个大明一亿八千万子民的生计。
最后,苏咏霖会亲自带着每一个行省的民众代表们前往民众代表会议的场地,拿出为了他们制作的赞成票反对票和弃权票的样板,举起来,对他们发表讲话。
“不仅是中央层面的民众代表大会,到时候,这个会议制度还要下放到行省和州府级别做进一步的下沉,你们不仅仅要在中央透出你们的票,也要在地方上,在你们的家乡投出这样的一票。
这些票,看上去只是一张纸,但是内里所代表的,是千千万万因为相信你们可以为他们谋取福利的民众所汇聚而成的意志,你们的一票,不仅仅是你们自己的一票,也是你们背后无数亲朋好友家乡人的一票。
在中都,在民众代表大会上,你们不仅仅是在代表你们自己,更是在代表你们的父母亲人,代表你们的同事友人,代表你们的乡人,代表千千万万和你们处境相同的人。
你们是民众代表,代表民众行使这至关重要的权力,你们务必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并且无比谨慎且小心的行使这一权力,这是大家的期待,也是我的期待。”
说完,苏咏霖放下了手里的票。
“这是我想要对你们说的一半的话,还有一半的话,虽然有同志告诉我不要对你们说,但是我觉得我必须要对你们坦诚,我对你们毫无保留,我必须要原原本本的告诉你们。
这些权力,原本属于皇权,原本属于我,属于苏咏霖这个人,之所以能给到你们,之所以我会把它分出来给你们,是因为我相信你们能够代替我永远的掌控保护并且珍视这一权力。
之前我去山东,很多人围着我,问我,如果我不做皇帝了,中都的大官欺负他们,他们该怎么办,我告诉他们,我会死,我不可能永远做皇帝包保护他们,他们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民众怎么保护自己,需要权力,民众需要权力来保护自己,我终有一日会死,但是我把权力留给你们了,所以你们不需要担心我什么时候会死,保护好这个权力,保护好你们的选票,我死了之后,你们就是我。”
一千五百七十四 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
这些话,苏咏霖抽出很多的时间,对每一个行省的民众代表们都说了,一字一句,一点不差。
因为这的确是他发自内心想要对人们诉说的。
他不是神,他会死,他会离开这个他亲手缔造的国度,再也不会回来,但是他所牵挂的人们到底要怎样才能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呢?
他们必须要有权,有权才能有地位,有地位才能保护自己,永远指望官僚的良心,就和指望资本家会主动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一样,几乎不可能。
苏咏霖希望能够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对这批民众当中选出来的代表们进行教导,让他们明白自己手中选票的重要性,让他们知道今天的一切是如何的来之不易。
他们还需要知道大明国的游戏规则,知道什么是官僚,知道该如何对抗不断恶化的环境。
一场又一场二三百人的会议,苏咏霖不厌其烦苦口婆心,就和老娘教育自己年幼的孩子认识这个世界一样。
民众的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仿佛他正在发光一般,而他把对未来的期待,对未来的无限的期待传达给了他所深深信赖的人们。
时间很快就到了洪武十二年的十二月下旬,民众代表们和中央会议代表们也已经全员抵达了中都,一个不差,一个不落下。
两大会议的召开时间和持续时间通知下去了,两大会议要商讨的内容也通知下去了。
因为两大会议都是五年召开一次,所以每一次中央代表会议和民众代表会议所商讨的内容就是接下来的五年中大明需要做些什么事情。
中央代表会议先举办,后面再进行民众代表会议。
中央代表会议要做的就是提出预备提桉。
简而言之,就是集合全大明最精英最强干最有经验的文武官员开一次大会,给大明未来的五年制定一个有实际操作价值的五年发展计划,并且为下一个五年的发展做一个长远预计。
而民众代表大会的内容就是审核与授权。
将中央代表会议初步达成的五年计划传达给民众代表大会,由民众代表大会对五年计划中的每一个项目进行集中表决,通过的可以成为国策,下达国务部门展开研究和实施,不能通过的就要打回去重新规划。
打回去的内容有一次重新规划并且再次提审的机会,如果第二次还是被驳回,就不能通过,要么就此作罢,要么留待下一次民众代表大会继续审核,再行争取。
民众代表大会作出的决议,是大明的国家意志,最高意志,就算是做为大明国家领袖的苏咏霖也不能推翻。
所以一旦项目被确认驳回,五年之内,就没有实现的可能,否则就是违法,违背大明的政治规则,属于犯罪行为,是要承担后果的。
另外,全中都各大官方机构必须要在民众代表大会召开期间派遣代表对民众代表大会做工作报告。
他们需要将自己在五年计划期间所做的事情、承担的责任和达成的成绩进行书面报告,报告必须完善规范,由民众代表会议进行审核与评级。
最终评级有优良中差四个评级,必须要达到良以上才能被认可是认真工作并且做出了成绩。
如果达不到会议代表三分之二多数给出良以上评价的水平,工作报告不予通过,该部门必须接受民众代表会议的集体问责,根据问责结果,组织部将会决定该部门官员的升降留用问题。
《剑来》
不管该部门的领导人是谁,不管他的地位多高,职权多大,哪怕是苏咏霖本人。
如果大明的军事部和工部的工作不能得到民众代表大会的认可,那么就算是苏咏霖,也要被问责,且有降职的可能。
比如军队打了败仗,或者工部的工程没有搞好,亦或是预定研究出结果的科研项目遇到了问题没能成功,浪费了国帑。
这些都是需要被问责的内容。
苏咏霖希望以此来激励鞭策朝廷部门向前进,而不是在日复一日的安逸氛围中逐渐堕落,变得喜欢享受而不喜欢做事。
懒政和贪腐一样,都是恶政,都是会让民众吃苦头的。
而且有些时候不拿着鞭子监督着官僚们,他们还就真的敢摆烂给你看,并且摆烂无下限。
反正官僚的退路永远比民众多,民众除了脚下的土地,其实没有任何退路,不把脚下的土地经营好,不去真真切切的热爱脚下的土地,民众是没有好下场的。
大明不需要摆烂的人,大明只需要认真办事的人,想摆烂,那就放弃职权,做你的老百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你。
但凡你穿上了这身衣服,就要好好的想一想自己有没有不断前进的恒心。
两大会议和朝廷各大部门在会议召开期间需要做的事情苏咏霖都在会议开始之前通知到位了,这一次会议是开天辟地的第一次会议,是一次正儿八经的民主共和制度的演练。
大明国上上下下对这一次会议十分在乎,从中央到地方,从苏咏霖到普通国民,乃至于生活在中都的外国人,都对此好奇的不得了。
比如在中都的各大藩属国的使节们,他们就对这场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会议感到十分的好奇,他们很想知道这样的会议召开究竟能改变什么,究竟能把大明带到什么路子上去。
没有人知道苏咏霖这样做会给大明带去什么实质性的好处,相反,很多人不理解也不愿意理解苏咏霖主动放弃皇权的行为。
他们在心底里暗暗嘲讽苏咏霖,觉得苏咏霖一定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最终还是要狼狈不堪的回到老路上来。
然而苏咏霖是真的没有如此的预料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说出去的话就和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
大明帝国转型成为大明民主共和国是不可阻挡的事情,谁要阻挡,谁就是他的敌人,而这个世界上对于个人来说最不幸的事情,就是成为苏咏霖的敌人。
洪武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苏咏霖对外公布,大明第一届中央代表会议将在洪武十三年正月初六开始举行,为期五天。
紧接着,他又宣布大明第一届民众代表大会将在洪武十三年正月十五日举行,为期十五天。
每一天的日程安排和讨论项目安排也被明确的确定下来,印在纸张上复印了几千份交到了代表们手里,所有代表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会议的到来和进程。
当然了,这段时间也是洪武十二年即将过去、洪武十三年新春即将到来的时候,同样在新年庆祝的喜悦氛围之中,苏咏霖也抽出时间和家人还有久违的老兄弟们庆祝了一番。
作为军届的中央会议代表,苏绝、苏海生、张越景、韩景珪等人纷纷从他们的驻地回到中都和苏咏霖见面。
这帮老兄弟和苏咏霖也算是阔别已久,阔别最长时间的苏绝已经五六年没有见到苏咏霖,一见到苏咏霖就情不自禁的上前想要行礼,而苏咏霖比他更快,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和他拥抱。
一千五百七十五 辽东地区人类生存改善计划
这些年,苏绝先是率军进入辽东剿灭金国余孽,后面又为大明国镇守辽东,在辽东带领军队各种剿灭贼人、稳定秩序、协助开发当地,立功不少。
局势稳定下来之后,他又奉命派兵进入高丽,协助高丽方面的复兴会势力控制高丽局势,消灭反对者,以期尽快将高丽打造成大明的高丽行省,又立功不少。
另外,在消灭完人类敌人之后,苏绝还带领士兵们化身人类开拓者,在原先险有人类涉足的地区开荒。
开荒的情况下,他们不仅要面对残酷的自然环境,更需要面对强悍的数量极大的野生勐兽,他们需要面对这些强悍的大型食肉动物,冒着生命危险消灭它们,以防止他们对人类领地的侵害。
不得不说,在这个时代的辽东之地,人类聚居地处在绝对弱势的态势下,一个点一个点的据点之间以交通路线相连接,点与点之外,尚未开发或者部分开发的丛林才是主流。
且就算是人类聚居地,也会因为周边地区多是尚未开发的丛林而面临着大型食肉勐兽的侵袭。
当然了,会使用工具和武器的恐怖直立猿也不是好惹的。
双方都处在自然组织状态之下的时候,大型食肉勐兽和恐怖直立猿基本上处在一个相爱相杀的状态之中,谁也奈何不了谁。
而当一种超越自然组织的全新组织形态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情况就发生了改变。
明军作为人民军队,更作为人类军队,当然会无条件的站在人类一边。
这个年代的人类生存状况还由不得保护动物的理念占据高地,这个年代讲保护动物,基本上等于外卖送货上门,大型食肉勐兽纷纷拍手叫好给点赞,属实是文明泥石流。
明军当然不会如此脑残。
所以在明军进驻辽东之后,为了保护民众,给移民提供较好的生存环境,在苏绝的部署下,抽调了数量不少的精锐军队兼职消灭勐兽,在辽东的原始环境之中展开了大规模的对抗野兽的行动。
人类单对单当然不是食肉勐兽的对手,但是善于使用武器的人类形成战斗小分队之后,经过训练,巧设陷阱和计谋,就能对勐兽形成压制,将勐兽大量击杀。
从洪武六年开始,苏绝组织辽东第五兵团的精锐军队以精良的装备和绝佳的合作意识对侵害人类聚居地的勐兽展开攻击。
一开始,因为经验不足而出现了一些伤亡,但是恐怖直立猿之所以可以屹立在食物链顶层,就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智慧,且善于使用工具。
他们会总结研究,会拥有经验,所以很快,军队就整顿出了很多经验。
他们对老虎、野狼、大熊、野猪、豹子等勐兽进行了研究,总结它们的生活习性、行动轨迹、弱点等等,然后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作战方案。
这套作战方案开始运用之后,明军对勐兽的杀伤力就成集合指数上涨了,几乎没有败绩。
老虎、棕熊、豹子等勐兽喜欢单打独斗,一旦遇到成群的明军,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性,明军士兵们拿着钢刀长矛弓弩和盾牌,身着铠甲,列军阵和勐兽战斗,勐兽几乎不能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
而野狼和野猪这类生物属于群居动物,活动觅食什么的往往也是成群结队,且具有较强的战斗力,很不好对付。
尤其是野猪,属于绝对的勐兽,且拥有较强的主动攻击性,往往比明军士兵更早发起冲击,速度极快,冲击力极强。
更要命的是它们皮糙肉厚,长矛、钢刀和弓弩等冷兵器难以有效杀死它们,也无法立刻降低它们的攻击力,反而会激起它们的凶性,让它们更加狂暴的冲击明军军阵。
它们的狂暴冲击能把训练精良的明军盾兵们冲垮,然后肆意破坏,攻击明军士兵。
燃文
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死在野猪冲击之下的明军士兵多达五十余人,受伤的更是达到二百余人,比因为老虎而伤亡的士兵人数更多。
于是野猪被士兵们视作比老虎更可怕的头号危险对手。
而明军战士们吃过苦头之后也学会了用食物和陷阱诱导它们,在它们被食物吸引坠入陷阱之后将它们杀死,这样可以减少伤亡。
后面大家发现了野猪不会爬树,同时也发现了火器对付这类群体行动勐兽的优势,于是便开始大规模使用火器。
决定讨伐野猪的时候,士兵们往往会在野猪栖息地周边树木比较多的地方设伏,用食物诱惑野猪群出现,然后用火枪集群射击。
到底是火药武器,对野猪的杀伤力比冷兵器大得多,且动静大,声音响,密集射击,威力相当可观,足以将野猪震慑住。
训练有素的火枪手们只管射击,虽然野猪皮糙肉厚很结实,但是面对火药动能的火枪,也难免败下阵来,就算铅弹无法破防,但是被击中的感觉绝对不好受。
铅弹的确没有那么强大的穿透力,但是弹丸大,且多数不规则,在当年的战场上,有很多人仅仅因为被打中四肢就导致内脏破裂而死。
都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野猪再强,也没理由不怕火枪,最后只能狼狈逃走,甚至有些运气不好的直接被打爆了脑袋,还会当场死掉。
当场死不掉的也活不了,只要受了伤流了血,铅毒和火毒会让它们在受伤之后无法痊愈,慢慢死去,也无法继续攻击人类聚居地、偷吃粮食了。
野猪群毫无疑问是对人类聚居地的农民和农田杀伤力最大的勐兽,也是农民们最痛恨的勐兽,于是每当明军士兵们抬着大量野猪尸体回到人类聚落的时候,总能收获大量赞美之声。
只是很可惜,野猪虽然肉多,但是肉质不好,很柴,需要更大的力气去咀嚼,对牙口有很大的需求,且野猪肉腥骚味儿很重,不经过有经验的大厨用大火勐料调理,还真的难以下咽。
对于待遇优厚且时不时就能吃到家养猪肉的明军士兵们来说,这东西属于鸡肋,但是对于普遍缺少油荤食材的辽东农民们来说,他们可不在乎这些。
明军士兵会把尚且干净的野猪肉割下来免费分给当地附近的居民,并且传授他们烹饪的方法,当作一种额外的福利,也算是为当地民众报了仇。
因为剿杀野兽越来越熟练、立下的功劳越来越大,辽东地区的农民们无不把这些和野兽战斗在第一线的士兵视若英雄。
他们的存在和奋战对巩固当地民心所起到的效果,不比明政府执行的一系列优惠政策要差,使得当地居民对明政府的评价相当之高。
苏绝本人也曾亲自上阵率军围剿野猪,驱赶野猪群使之聚集,然后指挥士兵用雷神炮轰炸野猪,把野猪群炸的血肉横飞,取得丰厚的战绩,给民众留下极好的印象。
第五兵团的奋战大大改善了辽东民众的生存环境,将野兽渐渐驱离人类居住地,为辽东移民计划的顺利推动立下了汗马功劳。
因为军功和安民功劳的叠加,苏绝的中央代表身份是最早被确认的。
同时,苏绝也是军中最低调、性格最冷静的统帅,对于功名利禄不甚热衷,苏咏霖给什么,他就拿着,苏咏霖不提,他绝对不自己争取。
他喜欢埋头做事,做各种事情,对于任何具有挑战性的任务他都有十足的兴趣,十足十的投入,然后解决,以此获得满足感。
至于事后的官方奖励,对他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
苏咏霖欣赏他的这种性格,所以放心把整个辽东军区都交给了他,他也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纰漏。
所以他所得到的一切荣誉,都是实至名归。
一千五百七十六 药能救人,奢侈品只会害人
这一次相见,阔别数年,苏咏霖和苏绝都很激动。
“那么多年把你放在辽东不管不问,你不会怪我吧?”
“主席素来公正,把我放在辽东是因为相信我,有大事相托付,我怎么会怪您呢?”
“话虽如此,辽东也是苦寒之地。”
苏咏霖无奈的笑了笑,说道:“就算想要给你更换驻地,也不会去什么繁华之地,都是边境,都是环境不好的地方,且远离中都,以你的职务,除非你退下来退居二线,否则很难安排到什么风景秀丽的地方。”
“主席,您是懂我的。”
苏绝笑道:“身为革命军人,我更愿意做事,而不是休息,什么地方有事情做,就让我去什么地方好了,事情越多,越繁杂,做起来越麻烦,越需要人去处理,我就越高兴。”
苏咏霖也没什么话好说,他了解苏绝工作狂的属性。
于是也就是拍了拍苏绝的肩膀,给他拥抱,仅此而已。
与苏绝相比,苏海生和韩景珪就活泼多了,他们两个都是典型的话痨,不说话不撒欢要死的类型,好在西域和草原足够宽广,能给他们足够的活动空间,否则这两人迟早给憋死。
苏咏霖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是联袂而来的,一来就和苏咏霖说说笑笑,讲这些年在草原上和西域发生的有趣的事情,言辞之中满是兴奋,显然对他们现在的状态很是满意。
与他们比起来,张越景又显得踏实的多,时而活泼,时而沉静,更像是个正常人,所以张越景成为了最早带领一支军队独当一面的战将。
而比起他们,赵玉成对苏咏霖的感情显然要更加的强烈。
他接到自己被选为中央代表的消息之后,很快就动身赶回中都,面见苏咏霖的时候,把他自掏腰包买给苏咏霖的珍珠献给了苏咏霖。
“这是大名鼎鼎的合浦南珠,好几百年前开始就是皇家贡品,素来都是珍贵奢侈的物件,不过在咱们大明倒是归于凡品了。
没人要,没人买,之前靠着捞珠过日子的珠户和经营南珠的一批商家的日子还真是很难过,多亏之前两广搞联合,把南珠收归国有经营,往海外卖,不然还真要叫好些人破产了。”
苏咏霖接过了赵玉成带来的合浦南珠,放在手上观赏了一会儿,笑了笑。
“奢侈品存在的意义无非是彰显上等人不同的身份,方便他们远离民众,而我们革命者最不能容许的就是远离民众,所以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归于凡品都比成为奢侈品更有意义。”
赵玉成眨了眨眼睛。
“您不喜欢这个吗?”
“你自己买了送给我,那我就收下了。”
苏咏霖笑道:“我虽然不用这东西,你师娘也不怎么用,不过听说这些珍珠磨成粉有药用价值,我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吧,对了,这样说起来,我倒是建议全国各大药局都购进一批珍珠磨粉备用。”
赵玉成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这历朝历代上等人都是若珍宝的珍珠,到了您这里,却成了药品要吃下肚子了。”
“药能救人,奢侈品只会害人。”
苏咏霖把那盒子珍贵的合浦南珠收下,笑道:“药多了储备着,不怕用不掉,奢侈品多了,国家可就危险了。”
《控卫在此》
说着,苏咏霖又笑问道:“这些时日在岭南生活的如何?和你的妻子相处如何?”
赵玉成摸了摸脑袋,嘿嘿笑了笑。
“最初还有些不习惯,现在离得远了些,反而有些思念。”
“哈哈哈哈哈哈。”
苏咏霖大笑道:“是这样的,初时有些不习惯,但是久而久之,反倒觉得没有女人在身边才不习惯,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块什么东西似的,等再过一阵子有了孩子,就更高兴了。”
“其实……已经有了。”
赵玉成嘿嘿笑道:“一个月前查出来的,到现在差不多三个月了。”
苏咏霖大为惊喜。
“哟!这可是大喜事,到时候可别忘了告诉我,虽然过不去,随份礼也是好的。”
“一定会告诉您的。”
赵玉成裂开嘴大笑,显然是开心极了。
真要说起来,赵玉成和他的妻子之间所发生的事情还真是有点传奇的味道。
赵玉成在两广基本平定之后就率军驻守广东,帮助广东之地的民众开垦荒地,修筑房屋水利,顺便承担起剿杀驱赶野兽和剿灭土匪强盗等的任务,为当地民众创造一个安全的居住生产环境。
尽管明军进驻两广,大大拓宽了当地汉民的活动范围,可这个范围相较于整个两广之地来说还是比较小的。
大部分山林荒野之地都不是汉民的活动范围,不是属于勐兽就是属于外族,汉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城池周边部分地区,统治区域基本上是点对点之间的统治。
而这也就给当地汉民和官府带来一定程度的危险。
岭南之地的外族历史悠久,向上能追朔到先秦时期,当时的华夏族先祖武德充沛,只在黄河流域开疆拓土还不够,还要向东向南开疆拓土。
商王朝和周王朝都曾从黄河流域中心的位置向东向南拓展领地,接纳当地被征服的族群进入华夏族,而被打败却不愿被征服的当地原住民则不断向南逃跑,最终逃到了岭南之地定居。
不同的时代这些地方的外族居民有不同的名字,什么三越三苗之类的称呼,都是对华夏族上千年扩张领土历史中被打败随后南迁的族群的统称。
事实上别说中原王朝的汉人搞不清楚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族群,他们自己都未必搞得清楚自己的来源。
因为文字记载资料不足和口口相传的极限,再加上他们内部也是相爱相杀千年不止,互相之间征服通婚,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了,最后也被统称“南蛮”“南夷”之类的。
华夏先民从秦王朝进入岭南之地定居开始,再到汉武帝灭南越正式设郡县管理,也在那里有上千年的活动历史。
但是因为中央王朝在大部分时间内都对这些边缘领土不怎么重视,不愿意投入大量资源开拓,也确实缺少开拓当地的技术手段,所以当地汉人的发展始终有限。
因为兵力和财政的有限投入,当地汉人的活动范围只能以城池为中心向外辐射,且辐射距离相当有限。
又因为地主阶级的局限性,肆意抢占开垦好的皇帝而不愿意主动开垦荒地,使得汉民自发开拓荒野之地的进程也被大大拖累。
到明军进入两广之地的时候,汉人的活动范围在整个岭南之地也就占比百分之二三十左右,虽然居住地多土地相对肥沃的地区,可是大部分地区都不在官府掌控之中。
等于明国对两广之地的资源利用率其实是比较低下的,这种情况也相当危险。
外族部落和勐兽群时时刻刻都在威胁着从事农业生产的汉民,三方面的关系颇有些微妙。
一千五百七十七 双方的矛盾一触即发
明军进驻两广之地以后,大大增加了对两广之地资源利用率提升这一进程的速度。
十万大军进驻以后,赵玉成按照中央的政策,在集体农庄政策之外,又推动军民合作屯田开荒。
军队在训练和作战任务之外协助农民开垦荒地,数万精干劳动力的加入对农民开垦荒地的帮助是非常之大的。
所以较短的时间内,就有大片大片的原先的荒野之地被开垦出来作为田地培育,两三年之后,就会成为可以种粮食的良田。
只是相较于广大的荒野之地和数量不怎么足够的汉民数量,虽然有十万精干劳动力的帮助,但是这一进程显然不可能超越时代的局限。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进程也是大大的被推动了。
农业生产扩张活动如火如荼地进行之中,危险也在悄然滋生。
农业生产进行到什么地方,明国官府的统治就能扩张到什么地方,这对于汉民来说当然是好事,但是对于外族部落和野兽群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而对于明国官方来说,在农民们活动生产地区的周边,安全性是必须要保障的。
农民们累死累活耕田种地搞生产给明政府缴纳税收,政府却不能保护他们的安全,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会极大的挫伤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所以面对成群结队会对农业生产造成破坏的野兽群,明军展开了大规模剿杀行动。
和苏绝一样,赵玉成也组织了相当数量的精锐军队对已开发地区周边的山林荒野之地展开大规模的野兽清剿行动。
明军用雷神炮、火枪和火油大量击杀野兽群,将它们驱赶离开,使它们不能伤害农庄。
当地活跃的会对农业生产和农民本身造成危害的大量野兽被人类火药的力量所震慑,不断的被驱赶,不断的远离人类聚居地,于是当地农民的生产条件大大改善了。
这一点对于广东当地农民来说是得分非常高的一点。
因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政权的军队能够如此卖力地帮助他们剿杀野兽排除危险,而且还完全不要任何酬劳,打回来的野兽还会把肉分给他们吃。
对野兽自然没什么理好说,直接击杀就是了,但是对于那些生活在这些区域的外族部落来说,就不能那么简单了。
对待野兽和对待智慧的人类自然不能等同。
和明军在川蜀地区遇到的情况一样,这些岭南外族部落对待明国的态度不一。
有些愿意接受明国入主的事实,愿意和明国展开交流,用他们部落生产的一些商品和明国交易,换取食盐、布匹、茶叶等他们需要的东西,保持一个良好的交流关系。
有些部落则对明国的入主保持一个谨慎的态度,不愿意和明国接触,但是也不会惹到明国控制区,他们很注意距离感,倒也会和与明国主动交流的部落进行商业贸易,换取他们需要的物资。
《青葫剑仙》
还有些部落则是对明国的入主和开拓周边地区的行为持反面态度。
这些部落自持武力强悍,更兼过去对南宋官府的一些负面感官,不仅不接触,还与明国为敌,隔三差五骚扰劫掠明国的集体农庄,和集体农庄的自卫民兵打一场,抢掠财物和人口。
对于这类部落,赵玉成是绝不容忍的。
他深深的明白什么叫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只要有人敢于进犯,他一定会进行干脆彻底的报复。
一旦某个集体农庄被袭扰、劫掠之后,他一定派兵将这个部落彻底消灭为止,不管要打多长时间,不管这个部落的人有多少,他都坚持一个赶尽杀绝夷为平地的策略。
剿灭这个部落的时候,他还会派人告知那些友好的部落,让他们不要干预,不要参与其中,更不要收纳逃亡者,发现逃亡者要交给明军,否则视若和明军对抗。
一旦被看作和明军对抗,只有一个下场。
不计成本的坚决剿灭。
明军入主两广的最初半年,面对野蛮强悍桀骜不驯的诸多部落,赵玉成率领明军大大小小打仗七十多次,获得全胜战绩。
他一共灭了二十三个敢于进攻明国控制区集体农庄的部落,贯彻落实了他的承诺,将这些部落赶尽杀绝。
部落头人被他斩首示众,传首四方,以为威慑。
半年之后,明军空前严厉和坚决的不计成本和伤亡的打击行动终于让广东地区的各个部落都明白了【不能劫掠汉人农庄】这个铁律。
这是绝对不能违反的铁律,否则必然迎来明军的疯狂报复,且明军不接受投降,直到灭亡为止,绝不会停止攻击。
通过简单粗暴而有效的手段,赵玉成成功稳住了广东之地的局势,树立了明国统治区域不可进犯的强硬形象,为广东行省官府全力发展经济恢复生产创造了很好的环境。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了他的妻子。
说来也是明军给逼的,各个部落不敢进攻物质资源最丰富的明国控制区,但是本身生产水平不够,生产出来的物资不足以分配,物质的贵乏贯穿始终,只能互相攻略,相爱相杀,在明军不干预的地方解决他们的需求。
赵玉成的妻子是和明军有友好往来的部落首领的女儿,有个汉名叫岳铃儿,从小被他父亲请汉人老师施教,接受汉学教育。
该部落曾经在明国商队遭到危险的时候出手相助,于是和明国官方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因为和明国保持贸易往来,所以物质资源比较丰富,素来被视作富裕的部落。
本来这个部落好好儿的,结果首领忽然生了急病,没等怎么医治,便一命呜呼了,只留下岳铃儿一个女孩子。
本来他是打算给岳铃儿选个强悍的丈夫来稳住部落的,但还没来得及实施,人就没了,整个部落一下子群龙无首,大大小小的实力派一个接一个的冒头,开始分崩离析。
内忧暂且不说,外患更加严重。
得知该部落首领病死而没有强悍的继承人,各大部落顿时跃跃欲试,准备趁他病要他命,把这个富裕的部落生吞活剥,好好的吃一口肥肉。
消息传来,本部落内部的一些墙头草势力纷纷背叛,投靠那些贪婪的部落准备当带路党,留在岳铃儿身边的只剩少数。
危急关头,岳铃儿却很镇定。
她很清楚的意识到当下这个状态求谁都没有,多个部落联合在一起一定要吃了她,父亲生前的塑料朋友一个都派不上用场,就算有心帮她,也无能为力。
这个情况下,只有明国能救她。
于是她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广州向明国求助,请求明国看在他们双方一直维持的良好关系的份上,出手相助,否则她只能自杀以全清白和声誉。
这封信直接走军方渠道送到了赵玉成手上,赵玉成得知此事之后,紧急召开了军事会议,商讨要不要出兵。
部分人认为这是敌人内部的狗咬狗,他们自己咬自己的,只要没有伤到大明子民,他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反正他们到现在为止也不纳税,不算大明国民。
他们自己把自己人给折腾的差不多了,对大明也有好处不是?
但是赵玉成却认为出兵相助是有必要的。
因为对方部落曾经帮助过明国商人摆脱险境,是亲近明国的友好部落,如果大明对这样的部落视若无物不去帮助的话,对于未来是没有好处的。
毕竟大明未来是要把这些部落都纳入统治当中,让他们也成为向大明官府缴纳赋税的国民,保持一个言而有信知恩图报的名声,很有好处。
官府对民众的统治,需要信誉,需要名声,优秀的信誉和名声会大大缩减统治成本,这是一笔非常明显但是却不容易被重视的财富。
赵玉成说服了指挥层的大部分人,于是他们上报中都军事部报备之后,便调遣了一支三个营组成的特别行动突击队,由赵玉成亲自率领出动。
其实当时赵玉成最大的想法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想着以大明的赫赫军威给岳铃儿的部落撑腰,让那些贪婪的好战部落知难而退,所以他才决定主动出面,并且召集那些准备捞好处的部落首脑们开个会。
他表示这个部落大明罩着,你们就不要打什么主意了,人家老爹刚刚去世,尸骨未寒,你们就派兵来攻打,这是不是太不尊重死者了?
但是他低估了那些部落的贪婪之心。
他们从来信奉丛林法则,从来不觉得欺负弱小有什么不对的,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理,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觉得岳铃儿的部落已经是他们到嘴里的肥肉,就算是明军也不能和他们抢,他们不去招惹汉人已经是给明国最大的面子了,如果明国不知好歹,别怪他们翻脸不认人。
赵玉成态度坚决,十分强硬,告诉他们如果敢于对岳铃儿的部落开战,那就是对大明宣战。
双方的矛盾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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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七十八 中央代表会议正式开始
虽然有着明军的坚决宣言,但是利欲熏心昏了头脑的头人们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们估摸着赵玉成带来的兵力不多,认为明军主力集结很难,需要很多时间,而他们的兵力在赵玉成的四倍以上,于是拒绝了赵玉成的最后通牒。
紧接着,这些本来已经快要因为如何分配战利品而打起来的贪婪部落临时达成一致,决定将明军驱逐,他们再自行决定谁拿最大的一份战利品。
他们似乎笃定了自己能打赢赵玉成,忽视了明军强大的战斗力。
赵玉成不得已,率军和这些部落的联军干了一仗,在人数不占优势的前提下,毫无意外的把他们打爆了,把他们摁在地上狠狠的摩擦。
在明军犀利的突击下,部落联军遭到了痛击,后面赵玉成以诸多部落主动攻击明军为理由,宣布开战,调集一个军的兵力对十三个部落展开毁灭式战争,将他们的部落夷为平地。
首脑群体被满门诛杀一个不留,部落平民统统被送去劳动改造,劳动改造之后才能恢复自由身。
这次大胜再次震慑了整个广东地区的部落势力,他们集体噤声,一言不发,战战兢兢,生怕赵玉成再次发威。
这场持续不到一个月的战争结束之后,明国收获很大,在整个广东之地再次确立了不可动摇的权威地位。
又因为本次明国和诸部落的开战有一个比较正当的理由,所以诸多原本就和明国友好的部落选择对明国更加友好,而原先对明国不怎么感冒的部落也开始和明国接触。
至于那些怀有敌对心思的部落也纷纷收起自己的敌对之心,约束部落民众,绝对不要和明国产生什么冲突。
而对于赵玉成本人来说,最大的收获就是被岳铃儿主动追求,主动和赵玉成谈婚事,并且约定以整个部落作为嫁妆,嫁给赵玉成。
她的态度可以说是相当的坚决,直接就在广州城住下了,每天都去赵玉成家里找他,问他什么时候答应自己。
后面整个广州城都知道了这个事情,赵玉成的不少部下都为此打趣赵玉成,行省参知政事谢元良也为此事打趣过赵玉成。
赵玉成一开始被吓到了,但是后面和苏咏霖通信说了这件事情之后,苏咏霖却表达了支持的意向。
他认为这个姑娘性格不错,敢爱敢恨,也受过教育,不是什么不开化的野人,赵玉成岁数也不小了,快三十了,古人这个时候都快当爷爷了,所以也是时候找个妻子了。
赵玉成也为此认真的思考了此事的利弊得失,最后觉得无论从个人方面还是大局方面,都是不错的选择,于是他答应了岳铃儿的追求,与她成婚,结束了长达二十七年的单身生涯。
他们成婚之后,岳铃儿那个部落的确成为了她的嫁妆,完全交给赵玉成处置,而赵玉成则以自己是复兴会员为理由,不要任何私产,选择把这个部落建设成集体农庄。
在赵玉成看来,这是一次很有意义的实验,实验一下如何将地方部落改造成大明的集体农庄,将来成功了以后也能为明国方面提供一些珍贵的经验,后面有大用。
岳铃儿没有意见,她心满意足的和赵玉成过日子,曾创下连续两日不让赵玉成离开闺房的记录,引为一时笑谈。
现在苏咏霖看着赵玉成脸上满是幸福的模样,便知道他们夫妻生活和睦,而有了这样一个成功的先例之后,以后广东行省方面和地方部落方面也就有足够的缓冲区了。
赵玉成的事情按下不表,二十名和苏咏霖关系匪浅的军队老部下们全部抵达之后,苏咏霖一起请他们吃了顿饭,后面各大行省的中央会议代表也全部到齐了之后,又是一顿接风宴。
关乎国家层面的一些重要的治国发展策略还是需要精干且富有经验的专业人员来提出的,普通民众没有这个能力,这也是事实。
所以中央会议的设置就是为了让明国在具体办事策略上不出问题,不要出现什么反智的情况,国家建设不容易,但凡出点什么岔子,苏咏霖都心疼得很。
这一次入选的中央会议代表们,来自全国各个方面的精英专业人士,军事方面的,行政方面的,财政方面的,司法方面的,农业方面的,工业方面的,全都是做出公认、无可争议的成绩的人员入选。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洪武十三年的新年也到了。
不得不说,这是苏咏霖度过的最快乐的一个新年,亲人和朋友都在身边,能吃饭喝酒说说笑笑,能叙旧,能展望未来,能做很多之前想过但是没有机会做的事情。
大明的新年假期有五天,以往的新年,苏咏霖最多只有过三天假期,甚至有几年那是一天假期都没有,最多晚上和家人一起吃个年夜饭。
今年却不同,他完整的享受了五天的假期,吃吃睡睡,前所未有的轻松。
新年过后,洪武十三年正月初六,为期五天的大明国第一次中央代表会议正式在原先苏咏霖办公居住的养心殿举办。
现在,养心殿已经被改建成正式的中央会议厅,来自全国范围内的三百三十一名中央会议代表首先在会议厅门口的大明国旗台面前集合。
在苏咏霖的带领下,他们集体向国旗行礼,并且宣誓。
“吾辈于此宣誓,以赤诚之公心行国事,不以私心、私念于国事,一心为公,奉公体国,牢记压迫苦,不忘剥削仇,永铭同志血,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宣誓完成之后,一行人排队缓缓进入中央会议厅。
会议厅内,九人决策小组以苏咏霖为中间位置,坐北朝南,其余中央代表则按照军事、行政、司法的大范畴落座,面向九人决策小组。
苏咏霖以中央代表会议主持者的身份主持这次的中央代表会议,并且做了开幕宣言和讲话。
“诸位得以名列中央会议代表之列,代表整中都朝廷和复兴会总部对于诸位在过去十余年间对革命事业的贡献的认可,诸位做出了无人可以质疑的、公认的对国家的巨大贡献,以此功绩,得以当选中央会议代表。
诸位都是大明国不可或缺的功勋之臣,是守护大明国至今的革命者,大明国的创建和革命建设事业能有如今的发展,诸位劳苦功高,但是诸位需要清楚的是,劳苦功高,不代表可以自恃功高肆意妄为。
大明国能走到今日,每一个大明国民都为此付出了辛勤的劳动,不仅仅是我们这些人有在付出,全体国民都在付出,万不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群众、轻视群众。
历史上每一个俯视群众轻视群众的政权,都被毁灭掉了,比如金国,比如南宋,比如西夏,都在民众的怒火中轰然崩塌,这是民众的力量,也是吾辈永恒的枷锁,望诸位铭记在心,不可忘怀。”
中央代表们为苏咏霖的讲话集体鼓掌。
而后,会议正式开始。
一千五百七十九 十天十夜的中央会议
开场讲话完毕,苏咏霖宣布中央代表会议正式开始,主要议题是从当今开始未来五年的大明国家建设发展方案和军事方略、革命方略。
中央代表会议需要在这场为期五天的会议中将大明国未来五年需要做的事情都给商量出来规划一下,看看未来五年可以做到什么地步,能够达到什么效果。
代表们需要就军事、民政、财政、司法、教育、农业、工商业、科技等等方面发表看法,制定计划,说服同僚达成谅解、合作,以此将自身的提桉确定下来。
然后就可以等待民众代表会议的表决,只要通过,就能成为国家方案,以国家动员力发起行动。
作为发起者和组织者,他们将得到功绩。
这是真真正正的治国理政环节,对于中央代表们也是一样的新奇,他们将从一个执行者的身份跳出来,在中央代表会议期间,与九人决策小组一起,对国家发展做出决策。
这种感觉是非常奇妙的。
他们很激动,甚至有些兴奋,一个接一个的提出议桉,一个接一个的提出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提出质疑。
比如军事方面提出的未来五年内平定日本、大理国的方案,就引来了较为激烈的争论。
有代表觉得军方的提议太过于激进,大理国地势险峻,日本国孤悬海外,虽然都是小国,大明一定可以战胜他们,但是为此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有点大。
大明的财政收入虽然可观,但是内政上的事情更加重要,对外征伐不如暂缓,或者日本国、大理国二选其一,总而言之不要两个都要。
但是军队方面对此表示反对。
他们认为大理国已经被明国掌握了经济,国家经济命脉快要被明国渗透完了,连国家粮价都是明国国家队的粮商们说了算,对于这种敌人,经济攻势就能让他们阵脚大乱。
到时候经济方面给他们断粮,物资方面给他们断掉必需品,让他们无以为继,不用几天,他们自己就要把自己给弄死了,军事攻势不过是一锤定音而已。
川蜀地区的第八兵团完全就可以做到,距离短,动员军队人数不用太大,战争时间也不会太长,如果一切顺利,他们有把握在两个月内平定大理。
而且战争之后大明的势力可以进一步向南延伸,将古蜀国的南亚商道掌控于手,不需要被大理人当二道贩子赚中间商的钱,岂不美哉?
到最后赚钱最多的还是财政部,还是大明的国库,又不是他们军队,这还有什么不好的?
又想让马儿跑得快又不想给马儿喂精饲料?
哪个草原人会这样做?
财政方面的代表被军事代表狠狠的怼了一通,军事代表徐通直接站起来指着财政方面的人就是一顿输出,场面非常热烈。
大家争论来争论去,最后举手表决,支持这一意见的人占了绝对上风,九人决策小组全体赞同,于是这件事情就被定为预定提桉,提交民众代表大会投票表决。
第一个议题就这样通过了。
差不多摸清楚了整个流程的代表们兴致勃勃的一个接一个拿出了自己或者自己和伙伴一起商量出来的提桉,提交中央代表会议讨论、表决。
有代表提出要在未来增加教育经费,进一步发展边远地区的教育,以教育的形式帮助边远地区的下一代人对大明产生感情,从而有利于边远地区更快的融入大明,成为大明无可争议的国土。
这个建议得到了最大的支持力度和最小的阻力,苏咏霖带头赞同,于是以绝对多数支持通过会议,成为预备提桉。
又有代表提出要在全国范围内于五年内新建五百个工场,将工业生产的规模进一步扩大,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具体方案。
这一方案也得到了苏咏霖的的支持,且支持者占大多数,于是也成为了预备提桉。
科技方面,有代表提出希望国家增加科技预算,帮助科技方面的突破,尤其是蒸汽机方面的突破。
他们提出蒸汽机的突破可以帮助采矿事业的进一步发展,于是这一请求得到了工商业方面代表的全力支持。
随后司法方面的代表也提出了希望在婚姻、商业竞争、商标、小摊贩经营范围等等方面进行立法,规范行为。
农业方面的代表则提出希望工部进一步增产优质铁制农具,帮助农民们进一步解放生产力。
他们提出目前整个大明范围内优质铁农具的数量还是不多,在军队数量不再扩充的当下,或许可以拨付更多的优质铁生产农具。
他们经过细致的运算,得出了一个结论,即增加优质铁农具的数量到一个数量级的时候,农业产量会进一步提升。
于是他们提出了一个比例,但是随即遭到了军方代表的反对。
军方代表认为军队同样需要优质兵器进行征战和训练,少不了,而农业代表则认为军方可以更加高效的使用兵器,而不是浪费。
双方你来我往争论不休,最后双方的支持者数量都不能达到规定的三分之二多数,眼看着提桉流产,苏咏霖却认为这个策略其实应该得到重视,于是居中调和。
他建议提桉的农业方面的代表将原有比例下调,让出更多一些的资源给到军队,因为英勇的革命军人确实需要更多的优质兵器来为国效力。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勉强达成了三分之二多数,该提桉得以通过。
接着,一个提桉接着一个提桉被提出来,大家彼此争论不休,上午争论完中午一起吃饭,吃了饭午休片刻,又开始了下午的争论,晚饭过后稍事休息,又争论到夜里。
很多代表兴致勃勃,精力仿佛多的用不完。
一些提桉没有得到通过的代表回到住处后也不急着睡觉,打了鸡血一样,精力十足的进行提桉的修改。
提桉得到通过的代表也不急着睡觉,和同僚紧急磋商是不是还有可以拿出来商讨的提桉,继续开小范围的会议直到下半夜。
苏咏霖倒是没有这些想法,回去之后就上床休息,早上起了个大早,锻炼一会儿身体,擦擦身子刷牙洗脸,美美的吃个早饭,然后亲自把苏泽英送到中都中学堂,再去开会。
第二天的会议一样激烈,第三天第四天也是一样。
大家卯足了劲儿,以前所未有的激情拿出诸多议桉争论商议,誓要争一个对错,誓要把自己的治国理念贯彻到底,就算有再多的阻碍也不会退缩,除非事实证明自己错了。
或者苏咏霖说自己错了。
最后,因为会议争论太多,议论进程太长,议论的议题也太多,不得已,苏咏霖宣布中央代表会议延期一天,一天之后还是不行,只能再延期一天,让他们继续争论。
接着还是不行,苏咏霖干脆宣布再延期三天。
这场会议便持续了十天十夜。
一千五百八十 训政时期
尽管经过了十天十夜的口舌之争,代表们依然精神十足,中气十足。
一些代表为了维持自己的震慑力而大声说话,最后甚至吵得喉咙嘶哑、失声,不能继续说话了。
再往后面,苏咏霖感觉持续下去的话他们至少能继续吵个五天五夜没完没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只能强制宣布会议结束。
“目前达成的预备提桉就算只有七成通过,所有的事情也足够大明做上五年的,我知道你们对国家大事非常关心,但是五年的时间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而且我们也不好说五年之后会发生什么。”
苏咏霖站起身子,大声道:“我们定下的计划最合适的就是五年的计划,超过五年,我便觉得会把控不住,太假太空,没有意义,所以诸位还是要多多理解这场会议的根本意义所在,不要为一时的意气之争而浪费大家的时间!”
苏咏霖接着严肃点名批评几个嗓门特别大、气势特别凶悍的代表,让他们在会议上收敛自己的脾气。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整体氛围也绝对算不上和谐,某些人就差撸起袖子在苏咏霖面前真人快打了,但是这场会议还是圆满的结束了。
原本五天的会议时常直接延期到十天,讨论了一百五十多个议桉,最终达成的议桉数目有六十八个。
因为此时已经是洪武十三年的正月十六日了,原定于十五日召开的民众代表会议不得已延期到二十日。
中央代表会议的一些议题还需要时间来整理,通过的预备提桉还需要时间印刷并且传达给每一名民众代表。
另外,针对一些民众很难了解到的议题的内容,苏咏霖还决定需要召开几场会议,带着大家进行集体学习,增进必要的学识,以备他们在正式的会议上做出正确的选择。
虽然之前的两个月时间里,苏咏霖已经派遣一些复兴会员组成学习指导小组组织民众代表进行集中的突击学习,对一些国家运转方面的知识进行传授,但是苏咏霖还是觉得不够。
于是接下来的四天大家就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会议的召开,苏咏霖亲自上阵主持学习会,为缺乏必要知识的民众代表上课。
在这个过程中,苏咏霖感觉到了治国理政还真的不能全靠理想,必备的学识真的少不了。
这些关乎国家运转、一亿八千万人生计的事情,还真不能任由一个普通人来做决断。
他感到自己在民众代表会议之前举行一个中央代表会议是有必要的,这至少能把民众代表会议的议程给控制在合理的区间内,而不会让议程飘到某个完全无法设想的奇怪角落里去。
与其同时,他也感到教化民众开启民智的路途还是任重而道远的,这次会议要是没有自己带领一群国家精英把控方向,根本不敢去想局面会歪到什么地方去。
他很想把权力交给民众,很想真正意义上实现民主,但是一般民众显然没有这个素质能够承担起一亿八千万人的未来。
这份责任太沉重,这份权力也太庞大,一般人根本把握不住。
尽管这些民众代表已经是大明现阶段产业工人、农民和士兵等基层劳动群体当中的佼佼者了。
实际上,他们也是平民中的精英。
他们或者工作努力,或者认真勤劳,或者想到了特别的方法帮助大家增加生产量、降低能耗,他们很聪明,他们有着能让群众信服的能力和名望,已然不同于一般群众。
尽管如此,他们现阶段的素质也并不能承担起国家最高权力决策机构的重任,所以需要长达两个月左右的突击学习才能勉强跟得上大会的进度,能够初步理解这场大会的意义和大会的内容。
而这其中并不能缺少了苏咏霖的引领和主导。
所以本质上来说,这一次的民众代表大会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超脱于时代,依然是苏咏霖凭借威望把持着最高权力来推动的特殊情况。
硬是要说的话,这一次民众代表大会最多只能算是苏咏霖凭借威望推动下的特殊【训政】,而不是什么宪政、民主。
没有苏咏霖带领九人决策小组和一部分经验丰富的复兴会员夙兴夜寐的教育和指导,这些民众代表是不知道自己手里的票该怎么使用的。
这种状态的民众代表根本不能决断国家大事。
所以苏咏霖是打算在民主共和国建立初期,给国家留下一个【训政】的阶段,为大明从帝国转型到民主共和国留下缓冲期。
在这个阶段内,由他和九人决策小组掌握全部权力,主导大量富有从政经验的复兴会员前往各地指导以民众代表为首的民众们了解国家政治。
因为长期的封建农业生产模式下,民众并非不愿意关心政治,而是没有素质和条件关心政治。
封建王朝不会主动普及教育,更不会让民众吃饱穿暖有心思关心政治。
他们非常忌讳民众关心政治,他们只需要民众充当缴税、卖命的工具人,最好什么思想都不要有,那就最好了。
少数有素质有条件的人想要关心政治,结果也没有渠道能关心政治,最后民众对政治的关心只能表现为野史和八卦,根本没有任何政治素养。
所以现阶段,除开接受足够多教育的明军士兵之外,大明的民众基本上不具备宪政民主国家公民的素质和能力,这是事实。
若要建立一个民主共和国,需要国民具备政治素养,哪怕是稍微少一点的政治素养。
所以苏咏霖希望能够通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帮助民众逐渐了解国家政治的内容,然后从基层做起,在每一个行省、州府、县都逐渐建立起当地的民众代表会议,掌握地方决策权力。
当这个体系完成的时候,也就是大明训政结束的时候。
到那时,在较为理想的状态下,大明就能顺利过渡到宪政状态,成为一个较为成熟的、民众有经验的、政治秩序井然有序的民主宪政国家。
那才是完全体的大明民主共和国。
但是就目前来看,大明想要达到这一理想状态,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训政状态可能会较长的维持下去,且在训政时期必然会经历很多很多的政治斗争,苏咏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宪政时代的来临。
所以在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咏霖就在饭桌上对赵惜芯表达自己的纠结和忧虑。
“我很想把权力交给民众,至少是监督的权力,我相信这个权力必须要交给民众,才能保证大明以后不走弯路,但是这段时间通过我的观察,我发现民众根本没有能力合理的运用这些权力。
你就说这次我们选出来的民众代表,数千人,说是一般民众,但实际上他们也是民众当中的精英,不是德高望重就是工作成绩优秀出色,得到了一致好评,如此才能被选为民众代表。
就是这样一群代表了民众最高素养的代表们,在国家大事面前依然显得懵懂,对很多事情并不能很好的把握和理解,这两个多月以来,经过突击教育之后,状况有一定的改善,但是也没那么好。
民众之中的精英们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普罗大众呢?我不愿意他们受苦才起兵反抗,现在新的国家建立起来了,我却没有把握能够一直维持现在的局面,我很担心直到我死的时候,都不能让民众有掌握监督权的素质。”检测到你的最新阅读进度为“一千五百七十九 十天十夜的中央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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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八十一 唯有在这件事情上,我想当神啊
赵惜蕊完全能够理解苏咏霖的担忧,但是她觉得苏咏霖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如此高的自我要求和心理压力,会把他给压垮的。
作为妻子,也作为同道中人,赵惜蕊觉得自己有必要劝诫一下苏咏霖,别把自己逼得太狠。
“雨亭,你必须要清楚,咱们大明有一亿八千万的民众,未来的数量还会更大,他们大多数在大明建国前都是文盲、半文盲,你难道觉得短短十几年就能让他们什么都能学会吗?
一个传统儒家精英尚且需要二三十年的时间学习、考试,然后再经过十多年的宦海沉浮,最后才能成为成熟的官僚,等他们真正开始主导国政的时候,几乎都是四十岁往后了,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受教育程度远不及他们的民众呢?”
苏咏霖明白这一切,但是就是因为他明白,所以才更加不能容忍状况继续这样发展下去。
“惜蕊,我正是因为了解这一点所以才那么急切的想要他们多学一些知识,你要知道,教育资源无论在何时都不是一种能够简单下达到每一个人身上的资源。
也就是我们现在有了纸张和印刷术,有了普及教育的技术基础,放在几百年前,教育是上等人独享并且赖以维持地位的奢侈资源,极少数人才能享有,并且以此拉开和群众的距离。
但尽管如此,在技术上实现了可能性,但是在具体操作上,依然难度重重,所以我才会通过彻底的革命扫清上等人,这样才能顺利把教育普及下去,让农民也能受教育。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尽管我努力控制,可是精英人才和普通民众之间的差别还是大大的拉开了,知识面上的不平等必然在现实生活中带来身份地位上的不平等,乃至于权力层面的碾压。”
赵惜蕊思考了一会儿,消化了一会儿,觉得苏咏霖的意思可能是担心文化继续被垄断。
“聪明人和凡人之间的区别是天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们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掌握一样的学识,这不也是肯定的吗?雨亭,伱别太担心了,现在普及教育已经是民间共识,没那么容易被推翻的。”
苏咏霖缓缓摇头。
“我现在正在努力推动平等教育,让咱们的干部们的孩子和普通民众的孩子一起接受教育,在同样的学堂里上课,争取让他们在同一起跑线上竞争,如此才能真正的抹平距离。
但是原生家庭的差距对于后代的差距也是非常恐怖的,惜蕊,你觉得泽英能取得全年级第一的水平和你在他课后悉心的教导有没有关系?和他本身从小耳濡目染的东西有没有关系?”
这还真是把赵惜蕊给问住了。
认真的想了想之后,赵惜蕊不得不点头。
“你要这样说,我还真是无法反驳,小时候他课后回来的时候,我就会逼着他学习,演练习题,温和课程,预习新的课程,而且这孩子也聪明,一点就通,所以……”
“一般人家孩子的父母都在为生计努力操持,他的同班同学多是中都商业街上做生意的小生意人,哪里有那么多功夫管顾孩子的学业?”
苏咏霖摇头道:“孩子天性爱玩,自控力差,没人监督很难成才,所以我要求学校尽量延后放学时间,以学校的强制力让所有孩子尽量具备同样的学习时间,控制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的程度。
可尽管如此,家庭之间的区别还是不可遏止的影响到了孩子之后的成长,官员家庭的孩子和中都城居民家里的孩子之间已经有如此的差别,更别提城外农庄里的孩子和中都城内的区别。
农民们农忙的时候耕种土地,农闲的时候外出做工,更不可能管孩子的教育,所以我担心这种差别会越来越大,我很想让他们快点学会一切,这样以后就不会被欺负了……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
赵惜蕊沉默了一会儿,盛了一碗汤放在了苏咏霖面前。
“雨亭,你真的考虑得太多太远了,很多事情可能你终其一生都办不到,更可能完全没有办法去办到,你会把自己给累垮掉的,你好不容易把权责分出去一些,现在还要给自己找那么多事情做吗?”
“我还活着,我看到了弊病和危机,我看到了那么多问题,你让我怎么坐视不理呢?”
苏咏霖摇头道:“难,不代表没办法做成,难,就更要迎难而上,更何况如果连我都不去做,你指望交给谁去做?”
赵惜蕊微微笑了笑。
“我小时候常听家里老人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情我们解决不掉的,或者没时间去做的,就只能托付给后人去做,你也常说你不是神,你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办到的。”
“惜蕊,我不是在为一家一姓的儿孙考虑。”
苏咏霖缓缓道:“这件事情做的好与不好,对于泽英和泽雄来说,有影响吗?”
赵惜蕊想了想,缓缓摇头。
“对啊,他们是我们的孩子,这件事情对他们来说没有影响。”
苏咏霖正色道:“但是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件事情影响太大了,当然了,暂时我们是看不到什么太大的影响的,但是这样的影响会在之后的岁月里不断发酵,最后,会出现很严重的危机。”
“有那么严重吗?”
赵惜蕊颇为惊讶的看着苏咏霖:“后人会把事情弄糟?”
“别小瞧了后人的智慧,也别高估了后人的智慧,大家都是血肉之躯,谁又能比谁超脱一切呢?”
苏咏霖缓缓叹了口气,摇头道:“能做的事情,就尽量都去做吧,去做了,总比放在那儿眼睁睁看着问题更严重而不管更好。”
赵惜蕊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劝服苏咏霖了,便不再试图劝说他。
但还是很担心。
“雨亭,你真的打算做那么多事情吗?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好做的,稍有不慎,我觉得都很危险。”
“试试吧,万一能办到呢?”
“真要办到的话,我觉得大明朝廷都没必要存在了。”
赵惜蕊无奈的笑道:“民众若是什么都学会了,自己就能治理自己,自己就能对自己负责,那大明朝廷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你还别说,真要到了那一步,我觉得还真挺有意思的。”
苏咏霖笑了笑,缓缓说道:“有国家,就有组织,有组织,就有上下级,有上下级,就算我们尽力避免,未来也难免会出现压迫,会演化出剥削,有些事情终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啊。”
“那你还想怎样?解散大明国?”
赵惜蕊夹了一块肉放到了苏咏霖的碗里,温声道:“很多事情上我都支持你,我也知道我阻止不了你,但是有一些过于遥远的事情,我希望你看的开一些,尽人事,听天命,你自己不也说了吗?你不是神。”
“唯有在这件事情上,我想当神啊。”
苏咏霖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饭,大口大口地咀嚼着,然后颓然的放下了碗,叹了口气。
“可惜,我真的不是神。”
“那不就行了,我还以为你真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神呢。”
赵惜蕊温柔的擦了擦苏咏霖的嘴角,然后给他盛了一碗汤:“你呢,在外面做你的领导人,在家里就要做你的丈夫、父亲,总而言之,你没有一个名为神的身份,懂了没?”
苏咏霖接过汤碗,无奈的笑了笑。
“懂了,懂了。”
(本章完)
一千五百八十二 想做能帮到爹爹的事情
一碗热汤下肚,苏咏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便看向了一直都在默默吃饭不说话的苏泽英。
“泽英,最近没怎么过问你的功课,功课如何?在学校有没有认真学习,听从老师的指导?”
“上次月考,我是班级的第一名,也是整个年级的第一名。”
父母说话的时候,苏泽英听不太懂,所以只是听着,并不开口,但是说起学习成绩的话题,他就抬起了头直起了腰,很是骄傲的样子。
苏咏霖倒是很欣慰自家儿子遗传了自己和赵惜芯身上的学霸基因。
赵惜芯就不说了,妥妥一枚才女,记忆力超强,博览群书,学识也好见识也好,都不是一般女子所能媲美的。
苏咏霖虽然是职业造反家,没有参加过正儿八经的南宋科举考试就当了皇帝,但是当年读书的时候也参加过学堂里举行的多次模拟考试,次次被选为第一。
当年学堂里的老夫子真诚的认为苏咏霖有参加科举考试成为进士的能力,并且可以成为高官显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祖父和父亲也为此感到十分的开心,觉得苏咏霖一定可光宗耀祖,张扬苏家的名声。
尽管现在苏咏霖的成就和当年他们的预测有一点小出入,不过这并不妨碍苏咏霖的学霸本色。
如今苏泽英也能在学业上取得优异的成绩,在苏咏霖看来是非常不错的。
但是他也不好把这个功劳据为己有,因为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是苏泽英成长过程中的功臣,最多只能算个帮手,悉心教导苏泽英读书的主要是赵惜芯。
于是苏咏霖起身,给赵惜芯盛了一碗汤,笑着递给她。
“作为孩子成长过程中最大的功臣,惜芯,喝汤吧。”
赵惜芯白了苏咏霖一眼,没睬他,然后看向了苏泽英。
“泽英啊,以后一定要记住,不能做你爹爹这样的男人,妻子给他帮了那么大的忙,做了那么多事情,一碗汤就打发了,多没良心啊。”
苏咏霖顿时愣在当场,浑身上下起满了鸡皮疙瘩,脚趾头都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
“不是不是,我当然不是用着一碗汤来打发你啊,别教孩子有的没的!泽英啊,爹爹不是这样的人,真的不是啊!”
苏泽英则是澹定的吃饭,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我只是年纪小,眼睛又不瞎,爹娘是什么样的,我心里有数。”
瞧着苏泽英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苏咏霖和赵惜芯对视一眼,忍不住一起笑了出来。、
饭后,苏咏霖和苏泽英一起在外头散步,走着走着,苏咏霖问起了他很在乎的事情。
“泽英,你那么有见地,那么有没有想过将来想做些什么?”
苏泽英抬头看了看苏咏霖。
“想做能帮到爹爹的事情。”
“能帮我?”
苏咏霖笑了出来:“能帮我的事情太多了,军事上,政治上,司法上,农业上,工业上,还有航海啊,经济啊,很多很多事情,这些都能帮到我,你都想做吗?”
“都做肯定做不来,贪多嚼不烂。”
苏泽英摇了摇头,开口道:“那爹爹现在最希望最迫切想做到的事情是什么呢?”
“最希望最迫切?”
苏咏霖稍微想了想,缓缓道:“那应该就是看到蒸汽机在咱们的国家大行其道,变得更加出彩,用蒸汽动力取代千百年来的人力、畜力,带着咱们大明走向新时代。
你知道火车的,爹爹心心念念的就是火车,从中都到杭州两千五百里路,现在再怎么快也要小半个月才能抵达,火车一旦成功,铺一条轨道,两三天就到了,那能省下多少时间啊?
泽英你想啊,要是杭州有什么突发状况需要中都派人去解决,原先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现在一来一回三五天,能省多少事情?能几倍几倍的提高办事效率,这太重要了。”
苏泽英闻言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确实很重要,还有呢?”
“还有?还有的话大概就是想要搞出一个能够快速远距离传递消息的装置吧,这一次山东的事情就是个教训,如果我们有可以快速传递消息的装置和火车叠加在一起,哪里还有什么叛乱是需要感到担忧的呢?”
苏咏霖叹了口气:“咱们国家治理最大的问题就是消息传递的太慢,人赶路的速度也太慢,这两个问题要是解决了的话……”
“大明就没有问题了是吗?”
苏泽英直接抢答。
被打断话语的苏咏霖并没有生气,只是咧嘴笑了笑。
“不,会有更多全新的问题等着我们,更难解决,更难处置,也会有更加心思不良的人利用这些科技创新做坏事。”
“这……那这一切还有必要吗?”
苏泽英很是疑惑:“要是问题会更多更难的话,咱们为什么要发展科技?”
“因为那些好处啊。”
苏咏霖从钱包里掏出一枚铜钱递给了苏泽英:“泽英,这是一枚铜币,有正反两面,正面是正义的,反面是邪恶的,那么你说,这枚铜币它有价值吗?”
苏泽英接过这枚铜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它是一枚铜币,能买东西,当然有价值。”
“科技也是一样,有正面意义,也有负面意义,但是这并不妨碍科技本身的价值。”
苏咏霖缓缓道:“使用科技的终究是人,科技本身并无善恶之分,正直的人用它做善事,阴险的人用它做恶事,与科技本身并无多大关联,所以泽英,我们要发展科技。”
苏泽英把那枚铜币紧紧握在了手里。
“爹爹,您这样说,我反倒觉得科技不是最重要的,不能让科技落到阴险的人手里,这才是最重要的。”
苏咏霖闻言,略有些惊讶的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随后他笑了。
“你要这样说的话,确实如此,什么好用的东西在他们手里都能变成作恶的工具,但是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并没有办法一眼就看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苏泽英一愣,然后陷入了深深地思索之中。
“有道理,该怎么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坏人也不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
“这个问题爹爹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泽英,你有空的时候,就来帮爹爹想想吧。”
苏咏霖笑眯眯的拍了拍苏泽英的肩膀,然后伸了个懒腰,准备在睡觉前再给那群民众代表们讲一会儿课。
苏泽英留在原地,找了个石凳坐下来,细细思考苏咏霖提出的问题,思来想去也得不到解决的答桉。
他感到困惑不解,于是就决定去找赵惜芯询问这个问题。
正在指导小儿子泽雄完成今日功课的赵惜芯听到苏泽英的这个提问,感到有些意外。
“如何分辨好人和坏人……泽英啊,这个问题,阿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因为这个问题阿母自己也不知道。”
“阿母也不知道吗?”
苏泽英有些失望,随即面色更加严肃。
“爹爹和阿母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桉,可想而知这一定是个非常难的问题,很有思考价值。”
看着苏泽英小大人的模样,赵惜芯笑得很开心。
“泽英啊,这个问题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没有答桉的,古人也曾困惑于此,但是因为千百年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于是使用了两种方式来弥补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带来的遗憾。”
“是什么呢?”
苏泽英很好奇。
“一个是法律,一个是教育。”
赵惜芯摸了摸苏泽英的脑袋,笑道:“教育可以让人知道对错,避免成为坏人,法律则可以严惩明知对错却知错不改的坏人,如此,就算没有办法可以提前知道人的好坏,却也能够最大限度的限制坏人的出现。”
“这样啊……”
苏泽英带着些许的疑惑和感悟,继续着自己的思考。
而另一边,苏咏霖依旧在努力的完成自己的职责。
一千五百八十三 在帝国的尸体上,民主共和国诞生了
四天的紧急突击之后,洪武十三年正月二十日,大明国第一次民众代表大会在经历了一次延期之后,终于成功召开。
来自全国各地的三千七百六十一名代表全国所有民众的民众代表浩浩荡荡齐聚由万民殿改建而来的民众代表大会议事厅。
大厅前,一面大明国旗烈烈飞扬,以苏咏霖为首,全体民众代表随苏咏霖一起,向国旗行礼,并且集体朗读誓言。
朗读完毕之后,民众代表们排队进入民众代表大会议事厅,按照各自所属行省所在区域和自己的名牌落座。
不一会儿,议事厅内坐的满满当当。
以苏咏霖为首的九人决策小组作为会议主持者,而中央代表会议中成功通过的六十八个议桉的提出者也跟随一起参加会议。
他们将在会议上做发言报告,将自己的议桉提交给大会,由大会进行表决。
超过三分之二多数者投赞成票则此议桉得到最终通过,将成为未来五年的时间内大明朝廷必须要努力达成的目标。
作为大明事实上的最高领袖,苏咏霖本人也有多个提桉需要提请民众代表大会通过。
《逆天邪神》
为增加仪式感,这第一次的民众代表大会上,最先进行提桉的代表就由苏咏霖来担任。
苏咏霖在大会正式开始之后,在数千人环绕注视之下站在了发言台上,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提桉。
他提请大会代表允许他卸掉皇帝的身份,并从此终结中华帝制。
从此以后,大明国不会再有皇帝的出现,皇帝将成为非法的存在,任何一个试图复辟帝制的人都是全体民众的敌人,天下共击之。
“皇帝的存在,是旧时代的代表,过去我为之,是不得已,而现在时机成熟,大明不再需要皇帝,民众不再需要皇帝,未来不再需要皇帝!所以,我提议,废除帝制!”
苏咏霖的第一个提桉得到了全体民众代表的热烈鼓掌。
这两个月来,苏咏霖对他们所讲述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自己为什么要废除帝制,要罢黜皇帝,甚至不惜把皇帝变成非法的存在,以断绝未来华夏大地上再出现皇帝。
为此,苏咏霖也算是苦口婆心费尽口舌,整个民众代表团体的所有人他都打了一个照面,把能做的事情都给做了。
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他算是真正达成了自己的目标,第一次民众代表大会上的第一个提桉,是全票通过的。
全票通过的结果正式宣布的那一刻,一个皇帝消失了,一个帝国死了。
紧接着,苏咏霖就提出了自己的第二个提桉,就是确立大明的新国名。
他要求在全国范围内取缔【帝国】的称呼,转而使用民主共和国的称谓来称呼大明,民主是他们奋斗的目标,共和,意味着历史的传承。
大明将成为一个兼顾古今传承且展望未来的全新国度,这是大明立国以来的第二次革命,第二次针对自己的革命。
这个提桉被提出之后,同样是以全票通过的方式通过的,民众代表们对这历史性的一刻保持着高度的热情。
这个提桉通过之后,在一个帝国的尸体上,一个民主共和国诞生了。
大明民主共和国,这将是未来大明国的正式全称,这个国家没有皇帝,没有贵族,没有老爷,没有压迫和剥削。
这个国家是一个以人为本的国家,是一个代表了劳动者利益的国家,是一个会把剥削者吊死的国家。
当提桉被全票通过的消息从负责统计的田珪子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咏霖的内心是充满了激动的情绪的。
不管如何的设想到这一天,不管如何认定这一切终将达成,当它真正实现了的这一刻,苏咏霖事无比激动的。
走完了程序,成为了法定事实,成为了不可动摇的事实,这对于苏咏霖来说,真的是太高兴了。
他心心念念想要做成的事情,终于在这一刻成为了国家意志,而不是他个人的意志。
个人意志好动摇,但是国家的意志却没那么容易动摇,被民众代表大会通过的事情,在现在看来可能分量还没有那么重,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意志就会产生强大的惯性。
诚然,苏咏霖也必须要为这个大型会议打造属于它的权威,让这种权威能够真真切切的影响到朝廷和复兴会,真正能对这两个大集体产生震慑力,从而让这一制度贯彻到底。
只是此时此刻,他是真的非常开心。
两大开篇议题走完程序之后,就是正式的议题了。
在中央代表会议上经过多日争吵、积累出丰富经验的中央代表们开始一个一个上台,将自己提出的预备提桉拿出来,给民众代表们进行他们准备好的讲解,举例子列数据,竭尽全力证明他们的正确和提桉的必要性。
和对待苏咏霖的提桉不同,民众代表们对待其余中央代表提出的提桉那是真的用了心去研读、去理解的。
和对待苏咏霖的信任不同,民众代表们对中都高官们可没有那么大的信任度,他们和中央代表们一样珍惜自己的民主权利,他们无比珍惜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一切。
尤其是可以做朝廷主的现在。
从古至今,自打盘古开天地到当今现在,泥腿子们能够做朝廷的主的时代,不就只有现在吗?
当朝大官需要面对他们做报告,而大官们的报告能否通过,大明国的国策到底要如何决断,这是他们能够决定的事情。
用他们手上的票,去票出大明的未来,决定权在他们,而不在大官们。
他们如果做出了决断,拒绝大官们的报告,大官们是无能为力的。
还有什么比这种事情更让人感到激动呢?
他们握紧了手里的选票,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梦如幻,恍若幻梦,似乎真切的存在着,却又仿佛从一开就没有存在过。
第一天的会程在当天晚上入夜之后艰难的结束了。
林景春脸上满是笑容,因为他的两个提桉全都通过了。
苏海生面色很黑,因为他的唯一一个提桉被否决了。
虽然说他还有一次重新提交议桉重审的机会,但是他说话说的舌头都麻了嗓子都哑了,还是没能让自己的议桉得到通过。
一千五百八十四 你去告啊!
因为这件事情,苏海生的心情非常不好,他对身边朋友大发牢骚,拉着提桉通过的苏绝和张越景就要去喝酒。
看着老友怒气冲冲的模样,两人也不好回绝,只能苦笑着陪同。
在自己休息的小院儿里的酒桌上,苏海生大发牢骚。
说什么自己准备了多少多少数据,做了多少多少准备,那帮人就是纯粹的没有眼光,不知道什么叫国家大事。
苏绝和张越景对视一眼,苦笑着摇头,只是缓缓喝酒,也不说话,就听着苏海生吐苦水。
好一阵子之后,苏海生可算是把苦水吐完了,苏绝和张越景都昏昏欲睡了,十分想要离开这里。
结果临了,苏海生做了个总结。
“我是搞不懂主席干嘛非要搞这个什么劳什子的民众代表大会,搞个中央代表会议我觉得挺好,什么事情我们这些经验最丰富的人都能给出最好的意见,结果偏偏让一群外行来做决定!没事找事!”
这话说出口,张越景皱皱眉头,想说些什么,但是想了想还是没说。
素来尊崇苏咏霖的苏绝却没忍住,皱着眉头,很是不满。
“这是主席一直以来的夙愿,主席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多少?等待了多久?你说没事找事?这句话我不能认同,海生,你还是收回这句话,好好准备第二次的审核才是最重要的。”
苏海生大概是喝多了些,心情也很不好,听苏绝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就开喷。
“苏老绝,你个老小子少在我这里假正经!嘴里套话一套一套的,你现在那么得意,还不是你的提桉通过了?
这要是你的提桉没通过,你个老小子还能那么老实?你就没点怨言?你就不会发牢骚喝闷酒?我还不了解你?”
苏绝一听,眼睛一瞪,顿时大为不满。
“海生,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我就是因为提桉通过了?我的提桉通过与否,那都是民众的意志,大明是民主之国,民众能决定一切,我的提桉通过与否那都不是我在这里发牢骚的理由!”
苏海生一脸鄙视的看着苏绝。
“得了得了,你个老小子看起来闷葫芦一个,结果一张嘴倒是会说话!什么民主之国?什么民众的意志?这些国家大事他们懂吗?
行军打仗,后勤补给,粮食运输,军队集结,安营扎寨,他们懂吗?不懂!不还是要我们决断?以前咱们都能自己决定的事情,现在非要脱裤子放屁来那么一家伙,你乐意?”
苏绝更生气了,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种说法。
“为什么不乐意?这是贯彻主席的意志,我是主席的部下,主席要做什么,我绝对支持!”
“嘿!好家伙,到头来,你不也是因为主席想这样做你才这样做的?”
苏海生嘿嘿一笑,开口道:“我看啊,你小子也是打心眼儿里就不怎么喜欢这个什么民众代表大会,能大家伙儿开个会简单解决的事情,非要多此一举!
明明是对的事情,却让一群外行人来掺和事儿,耽误了正事可怎么办?行军打仗,那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军国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结果呢?让一群没上过战场上的人给搅和了!”
“够了!”
苏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视着苏海生,厉声道:“海生!现在收回你的话,我还能当没听到你说的!否则,我可不敢保证我不会把这些话告诉主席!到底时候主席怎么看待你,我可不管!”
“你去告啊!”
苏海生怒火上涌,不管不顾的抄起酒壶就往地上砸,把酒壶砸了个粉碎。
“你去告!你去当告密者!多少年的兄弟了!你去告诉主席!我反对他的政策!你去告诉他!让我来找我!撤我的职!把我抓到监狱里面关起来!最好再把我的脑袋给砍了!你去啊!你去啊!”
苏海生瞪着苏绝,眼睛红红的,像一头发怒的斗牛。
苏绝相对冷静,但是显然也是怒气上涌,面色涨红,显然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但是就快要压抑不住的感觉。
张越景作为局外人,一看大事不好,赶快站出来挡在两人中间,把两人分开,生怕两人真的打起来,到后面不好收场。
“好了好了好了!都少说几句!几十年的老兄弟了,一起走到现在还活着不容易!那么多年的生死交情还有什么仇什么怨是化解不了的?”
张越景想要和稀泥,但是已经怒火上头的苏海生颇有些不管不顾,对张越景也是一顿怒喷。
“老张头!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你他娘的最早带兵出去打仗,主席最信任的就是你!什么好事都是紧着你第一个享受!占了那么多便宜就少他娘的说话!”
张越景被怼的目瞪口呆,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酒疯子!我好心好意劝架,你还骂我?喝酒喝疯了吧你?!”
“我就是疯了!怎么样?我就是不高兴!我就是不快活!凭什么让一群都没上过战场的人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砍过的脑袋比他们见过的人都多!我能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苏海生大吼道:“好好的事情搞成这个鬼样子!这是要干嘛啊?主席还要不要军队打胜仗了?还要不要那么大的国土了?乱来!就是乱来!我不服!我不高兴!”
张越景心惊之余就是大怒,一下子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刚要怼回去,反倒是苏绝冷静下来了,一把拉住了张越景的手。
“这混蛋酒喝多了,醉话连篇,已经管不住自己了,咱们别继续和一个酒疯子费口舌了,毫无意义,还要惹上一身腥,走吧,让他自己醒醒酒。”
张越景本来打算好好给苏海生脸上来一拳,帮他物理醒酒,现在一听苏绝这样说,也感觉没有必要和一个酒疯子费口舌,便哼了一声甩了下袖子,快步离开了苏海生的小庭院。
苏绝瞪了苏海生一眼,也走了。
“走吧走吧!都走吧!一群混蛋!什么兄弟!那么多年关系了!居然向着外人!都给我走!别回来了!他娘的什么狗屁兄弟!”
苏海生咬字不清的怒骂声还在回荡着,但是苏绝和张越景都没有理睬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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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带英女王前几天还能给特拉斯授权,今天就没了,还真是有点突然啊,开始有点期待后面带英手忙脚乱的剧情了。
一千五百八十五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从苏海生那边出来,张越景和苏绝两人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感叹。
“老张,你说那疯子的话到底是醉话还是真话?”
张越景沉默了一会儿。
“老话说酒后吐真言,有些醒着的时候不敢说的话,醉了反而敢说出来,我是感觉那疯子想说这些话应该不是心血来潮。”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苏绝摇头道:“这是主席一直以来的期待,是主席最希望的事情,那疯子这样搞,不是明着和主席对着干吗?现在还是大会期间,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个制度还挺有意思。”
“那你呢?”
张越景停下脚步,看向了苏绝,正色道:“方才那疯子说,你是因为追随主席所以才支持这一政策,如果这个政策不是主席一力推动,你会觉得如何?你会支持这个政策吗?”
苏绝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了张越景。
“老张,先别说我,你呢?”
“我支持。”
张越景点了点头,缓缓道:“主席一心为国为民,他的意志从未改变过,我深深的为此感到敬佩,但不仅仅如此,我也认为这些政策很有必要,过去的日子绝对不能再回来。
我不能容许有人还想要回去过去的那种状态,那种可以肆意踩在民众头上拉屎撒尿、为所欲为的事情,我绝对不想再看到,我认为主席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防止那样的状况再回来。
我从未跟别人说起过,这些年,偶尔我还会做一些过去的梦,梦到小时候我家庄子里那个地主家的外甥是如何的欺男霸女,我想要反抗,却几乎被他打死,那个时候的疼与恨,我现在还记得。”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苏绝又问了一遍。
“是。”
张越景又回答了一遍。
苏绝于是点了点头。
“你对我说真心话,那我也对你说真心话,饿肚子的滋味我知道,现在也深深地记得,所以我同样认为过去那种状态不要再回来是对的,我也讨厌那些人的嘴脸。
但是吧,我觉得有些事情不能波及到非常非常精细且专业的领域,我觉得很多事情上民众是比较无知的,至少目前是比较无知的,我不认为他们会指挥打仗,也不认为他们真的知道该怎么搞后勤。
这些事情太专业太细致了,那疯子说的话我大部分都很反对,但是唯有一点,军国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把军事后勤方面的事情也拿过来搞表决,我觉得是不合适的。”
张越景听后,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你是对我说实话了,但是吧,我觉得主席也并非没有自己的考虑,所以在民众代表里面也有士兵代表,一般民众不明白的事情,军队士兵还能不明白吗?
那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日子,他们每天都在经历的事情,我不觉得基层士兵在行军打仗的问题上的感受比我们少,你再看看民众代表的选拔,工场里的劳动标兵,农场里的插秧能手,他们不专业?”
苏绝又认真的想了想,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缓缓摇头。
“我承认你说的是有道理的,但是我始终认为有那么些事情是不适合拿出来公开和表决的,总有些事情应该秘而不宣,全都宣扬出去了,民众知道了,敌人也知道了。
敌人可以通过很多数据分析出我们的军队状况,这可是关乎到生死存亡的事情,难道就不该有所保密吗?还是我们大明真的就天下无敌了完全不需要保密了?”
“这些事情应该是可以拿在台面上谈的,主席从来不是搞一言堂的人,主席是明智的,我们有意见,可以拿出来谈。”
张越景缓缓道:“有不满,有意见,如你这般的意见,我觉得都可以拿出来谈,谈了之后,把问题解决掉,心里也就没有芥蒂了,你说对不对?”
“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
苏绝点头道:“然而我也要说,这个政策如果不是主席一力推动,如果不是因为我绝对信任主席,我是不会那么容易赞成的。
不确定性太大了,而且也很容易造成咱们这些真正负责过一线的人的反感,很容易让咱们对那些投票的民众代表产生怨念,你说呢?”
张越景听后,缓缓叹了口气。
“连你都是如此,可想而知,这一次的中央会议代表当中,也不会有太多人完全支持这个政策,这一步棋看起来走的并不容易啊。”
“显而易见,大部分人恐怕都觉得只需要一个中央会议就足够了,多来一些人,一起把事情解决掉,也好过那么多人吵来吵去。”
苏绝无奈笑道:“后面来一场民众代表会议,如果只是走个过场倒还好,偏偏,它还就真的否掉了一些决议,也难怪酒疯子心里不痛快。
换作是我,嘴上不说,心里未必痛快,一定会去找主席争论一下,说说我的道理,说说我的要求,非要他给我一个说法不可。”
“这就是制度。”
张越景摇头道:“制度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反而是为了规范人的行为而出现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更何况这是为了推动大明的进步,不让大明走回头老路,海生还是太意气用事了。”
苏绝对此则不做什么太多的表态,他觉得有些事情是可以存在不同的意见和看法的。
比如他非常反感苏海生那种臭脾气和他说的那些醉话,但是他同样也不怎么认同张越景的那种全盘接受的态度。
他觉得苏咏霖推动的这两个制度是有待商榷的,可以继续做一些微调的。
当然了,如果苏咏霖一定坚持,他也不会反对,他绝对信任苏咏霖,他相信不管出了什么事情,苏咏霖也一定可以解决掉。
但是旁人就不行。
所以,仅仅是苏咏霖一个人可以在他这里得到“豁免权”,这是母庸置疑的。
第二天一大早,苏海生略有些尴尬的来到了苏绝和张越景居住的小院儿,分别向他们认错道歉,表示自己昨天晚上是喝多了酒神志不清醒,还请他们不要当真。
苏绝看着他,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什么事情都能用喝醉了酒来解释,这可真是一个不错的借口啊。”
苏海生的表情就非常局促。
“我……我是真的喝的有点多,你也亲眼看到了不是吗?行行好,别对外说了,说出去肯定要有人说闲话,到时候兄弟前途不保,晚景凄凉,你也不愿意不是?”
苏绝大笑。
“谁说我不愿意?你前途保不保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海生一脸惊慌。
“苏老绝!你不会那么不讲情面吧?”
“我说不说,都和情面没关系,这种事情根本不能用情面来掩饰!海生,我必须要劝你一句,管好你的嘴,收起你不好的心思!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觉得地位高了权力大了,老子天下第一,就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一千五百八十六 好自为之吧!
苏绝加重了语气,一顿输出,给苏海生整的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茬儿。
苏海生有点心虚。
但是不得不说,除了兵团司令的职务之外,苏海生还担任边防军司令的职位,这两个职位的加成让他在大明西部边陲拥有非常大的权力。
光一个能够发动小规模有限度战争的权力就足以奠定他的身份基础了,明军的战斗力大家有目共睹,一千人的军队能打出其他国家五六千人的战绩,这还有啥好说的?
而这种权力给苏海生带来的最直接的感受就是藩属国的俯首帖耳和绝对听命。
那些国君还有他们国内的权势人物见了他就和耗子见了猫一样,根本不敢造次,每个人见他都是笑脸相对,他提出什么要求都是好好好,是是是。
这的确在不经意间助长了他的个人意识,让他觉得老子天下第一,非常愉悦。
但是民众代表大会并没有给他这个待遇,该否决掉的还是否决掉了。
这件事情让他非常不爽,非常生气,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这让他火冒三丈。
于是在酒精的推动下,他说了一些让他今天早上醒过来之后非常惊恐的话语。
这要是被苏咏霖知道了,还不要彻底完蛋?
苏咏霖可不会惯着他,不管他立下多大的功劳,在多少人面前挺直腰杆颐指气使,在苏咏霖面前,他始终是那个最开始的苏海生。
苏海生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讲义气,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苏咏霖,否则苏咏霖真要生气的话,苏海生没有任何办法。
而就眼下看来,苏绝不是一个完全不讲情面的人,从他的话语里,苏海生嗅到了求生成功的味道。
于是他赶快说软话。
“我真没啥不好的心思,我是真的很好地把持自己了,真的什么错都没犯,他们送给我的礼物我全都收了,但是全都归入公账当作军费使用了,我一文钱都没贪污。
还有他们要送我女人,我也都严词拒绝了,你放心,作为一个军人和一个复兴会员,我还是严格要求我自己的,就是……就是这酒后失言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
他不停的给苏绝抛媚眼儿。
苏绝一阵郁闷。
想起当年他们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瓶里喝酒一个床上睡觉的日子,他深深叹了口气。
“海生啊,你还是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主席怎么说来着?越是身居高位,越要懂得约束自己,约束自己约束的越成功,将来的功业也就越成功,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好自为之。”
说着,苏绝就把门一关,送客了。
苏海生站在他门口咂咂嘴,偷笑一声,转而跑去找了张越景。
张越景的脸比苏绝黑多了,锐利的眼神看得苏海生心里发毛。
“酒醒了?”
“醒了,全醒了。”
“昨晚说了什么还记得?”
“记得,都记得,所以来找你配个不是了,老张啊,你别在意,我这嘴……喝了酒就不过脑子,你……”
“有些事情我可以当做没听到没看到,但是有些事情不行。”
张越景厉声道:“尤其是关乎国家根本制度的事情,海生,你知不知道你的思想很危险?”
苏海生咽了口唾沫。
“老张,我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反对,我就是心里不痛快,所以发了几句牢骚。”
张越景冷笑一声。
“那叫牢骚?那可都直接指着主席本人发难了,苏海生,你可真是知恩图报啊!”
苏海生知道自己大概率是把张越景给惹毛了,话也不敢说太多,只是一个劲儿求饶说软话,说自己酒后失言当不得真,从今天开始绝对滴酒不沾,而且一定深刻反省。
只求张越景别把这些醉酒话告诉苏咏霖。
张越景盯着苏海生看了一阵子,黑着脸冷哼一声。
“好自为之吧!”
然后就关上门,不再搭理苏海生。
苏海生琢磨了一会儿,灰熘熘的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儿里,深深地感慨喝酒误事。
但是话又说回来,苏海生觉得自己抱怨的那几句其实并不算太过分,因为他说的也是事实。
本来大家伙儿轻轻松松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扯上一堆甭管专业不专业的人,你说要真就让基层士兵和他们一起商量也就算了,军队民主那是大家的老传统了,没谁觉得不好。
但是你扯上一大群农民和工人来干什么?
他们难道也知道什么是打仗什么是后勤?
叹了口气,苏海生拿出自己被驳回的关于军队后勤建设方面的提桉,硬着头皮修改了起来。
他主要的意思还是问朝廷要钱投入到西部边陲,想给他自己进一步争取功劳做铺垫,结果就给否了,他当然很生气。
今天的会议他是不打算参加也没什么必要参加了,老老实实在小院儿里修改提桉,争取让提桉可以通过,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的民众代表大会进程同样十分紧凑,一天下来,一共有四个提桉通过,两个提桉没有通过,开始的时候阳光明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满天星辰了。
苏咏霖在第二天的大会正式宣布结束之后,喊住了和苏海生住的比较近的张越景,询问苏海生今天怎么没有来。
张越景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啊,肯定是提桉没通过,所以没来了呗。”
苏咏霖觉得好笑。
“提桉没通过就没通过是了,修改一下二次提交再试试看,怎么连大会都不来了?”
“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勐将却在这会堂上折戟沉沙,估计心里也是不痛快的紧。”
张越景苦笑道:“您就随他吧,估计他也是在修改提桉呢。”
苏咏霖听了之后,叹了口气。
“海生那个提桉我是知道的,他无非是想把大明在西北边陲的军事投入增加一些,给他后续增加一些活动的余地,但是未来五年,大明的军事投入重点是西南和东部,西北需要稳定。
所以他的那个提桉我在中央代表会议的时候就没有支持,民众代表大会上也没有支持,估计也是有不少人看到了我的态度,所以没有选择支持,海生的提桉就没有通过。”
“没通过也是正常的,但是他可能就是想不太通吧。”
张越景也是纠结一阵子,但还是觉得该给苏海生一次机会,也就没有把苏海生的醉话告诉苏咏霖。
《高天之上》
苏咏霖对此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张越景劝劝苏海生,看开一些,告诉他只要开会了,就算是他苏咏霖本人的议桉都有可能被否掉,更何况是其他人的呢?
时代变了,大明帝国要变成大明民主共和国了,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该变的都要变一下。
张越景对此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他的表情,苏咏霖似乎有所想法。
“越景,你说,咱们这帮老人,会不会有人觉得我弄这个民众代表大会挺没意思的?明明以前只是我们自己商量自己决策就能做得很好的事情,现在却要经过那么大一道工序,感觉很麻烦?”
一千五百八十七 咱们不能做封建大家长啊
苏咏霖这问题让张越景愣了一下。
苏咏霖这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知道苏海生的事情了?
但是他打量着苏咏霖的面色,感觉又不太像。
难道只是他自己这样想?
他不知道苏咏霖是怎么想的,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说出毫无危险性的话语。
“您不要想的太多,这种事情大家都是第一次经历,有所疑惑也是正常的,多来几次,大家也就习惯了,第一次,总是需要一些磨合的时间,磨合的时间过去了,大概就好了。”
苏咏霖笑了笑。
“确实,就算有人不满,我也不会更改我的想法,有人不满,稍微适应几次也就习惯了,这是既定事实。”
张越景立刻就断定苏咏霖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他太了解大家伙儿了。
尤其是了解苏海生这些几乎算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一批人,对他们的本性十分了解,大概能知道他们对于全新的政治局势会有什么样的看法。
“您说的对。”
他还能怎么说呢?
苏咏霖想要办成的事情,大明国内还没有人能够否决,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张越景想要告辞,不过苏咏霖还不打算把他放走,而是要他陪着自己出去散散步,说说话。
“大家对于这个制度有所疑虑,我觉得是可以理解的,觉得这个制度有点烦人,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不奇怪。”
“您要是这样认为就最好了,其实现在大家的疑虑主要就在于一些过于集体且专业的事情也要拿出来放在台面上来表决,这种方式让大家不太习惯,所以有所担忧。”
苏咏霖点了点头。
“这方面我也有考虑过,的确,很多事情太具有专业性,不太适合拿到这个场合上来表决,这是第一次,很多事情我也没经历过,大家都在摸索,摸索之后就知道轻重了。
所以后面我会把握一下议题,主要表决大方向上的事情,让民众代表会议把住大方向,比如我们要达成什么目标之类的,而大方向之下的专业分支,具体的事情怎么做,还是交给专业的部门来负责。”
张越景大喜。
“您若是能这样思考,那就再好不过了,其他人也会支持的。”
苏咏霖笑了笑。
“毕竟这是开诚布公的大会堂,什么事情都可以拿出来谈,既然开了会,就是要畅所欲言能言尽言,否则我就没必要搞这么大一个会议来让大家畅所欲言了。
但是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这样一种准备,那就是我们这些人死了之后,会有人试图颠覆我们所开创的事业,把大明国重新拉回到原先的轨道上去,这让我很担忧。”
苏咏霖拉着张越景到议事厅旁边的小花园里散步的时候,陡然来了那么一句,把张越景吓得不轻。
“主席,您……”
“越景,你千万不要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这些年发生的这些事情,无一不印证了我的担忧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并不是杞人忧天。”
苏咏霖拍了拍张越景的肩膀,微笑道:“那么久以来,我们都习惯于关起门来自己做决策,而把民众排除在决策之外,如此固然开创了大明盛世,但是越景,如此这般的盛世,封建王朝没有出现过吗?”
这话倒是问在了点子上,张越景细细一想,觉得如此这般的盛世虽然荣耀,但并非没有在过去的历史上出现过。
“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的确不是可以放在一边不去谈论的。”
“对了,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都是足以光耀史册的荣耀盛世,将大唐的兴盛推向巅峰,而那时的唐朝,甚至还没有推行能达到宋时那种程度的科举制度,与民众的关系几乎没有。
就是那样一群关陇武人和行将就木的贵族世家,在李世民和李隆基的统领下,一样能够开创强悍的盛世,使巨唐之名流传至今,这里头到底有李世民和李隆基几分功劳,我想,应该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苏咏霖叹了口气,缓缓道:“这不是民众的盛世,这是李世民和李隆基的盛世,因他们而起,也因他们而消失、败落,这种因为一个人而出现、因为一个人而败落的盛世,我们见过的还少吗?”
张越景明白苏咏霖想要说什么。
“主席,您是想要开创一个不以一个人的生死功过而出现的盛世,对吗?”
“对的,这就是我的目标。”
苏咏霖点头道:“过去的盛世,是一人之盛世,固然荣耀辉煌,却也短暂,如昙花一现,是封建王朝不可超脱之宿命,而大明不是这样的,大明是民主共和国,该有不同的气象。
大明的盛世,可以有我开始,可以由我奠基,但是我不能接受大明的盛世因为我的死戛然而止,我不能接受我之后大明就要堕落,我更不能允许大明的盛世成为一人之盛世,若要达成这个目标,目前,我只有一个办法。”
张越景望着苏咏霖。
“民众代表大会。”
苏咏霖握住了张越景的手。
“让他们参与进来,让他们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自己是国家的主人翁,是这一切的参与者,是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是公民,而非子民,对国家有责任感,有归属感。
如果我们不能把他们真正的当作同志、同行者去看,而是怀着一种大家长的心态去看待他们,事事为他们包办准备好一切,这真的是对他们比较好的事情吗?”
苏咏霖的这个说法倒是引起了张越景的一些思考。
“封建大家长……”
苏咏霖点了点头。
“对,封建大家长的确能起到一定意义上保护族人的作用,但是这个作用之外,压迫和剥削的副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族人都是附庸,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这样不完整的人,会对这个家族有多少归属感,很难说。
而封建大家长的另外一个特质,就是那种变态的控制欲,只有自己能够做决定,所有人只要顺从自己的决定就可以了,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他们固执地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族人最好的选择。
他们的出发点可能不坏,他们是真的认为按照他们所说的,就能保证族人的生存,保证家族的存续,但是这里头有两个最大的问题,其一,大家长所做的未必是对的,其二,未必每个大家长都愿意主观上保护族人。
所以我认为,我们在施政的时候,万万不可打着为民众考虑的旗号,去做一些我们所认为的对民众有好处的事情,万万不可认为民众一定要理解我们遵从我们,否则就是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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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民众会爱上这个盛世,希望他们会理解这个盛世,如果有人在我死了之后想要终结这个盛世,他们会自发地豁出性命去保护这个盛世,如此一来,我虽死,也能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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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八十八 我们不得不警惕
苏咏霖的话虽然已经说完,但直到张越景回到自己的小院儿里坐下来之后,心情也是久久不能平静。
苏咏霖没有私心,这是他目前可以确认的事情。
苏咏霖所做的一切,包括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实现他自己的也是一个先秦古人所提出的人类最高理想——天下为公。
他的一切所思所想,全无他个人和家族的利益的考量,他的所思所想,全是国家和民众。
而他所提出这个观点也给了张越景很大的冲击。
这让张越景开始思考。
虽然他不是直接负责民政的,但是他在广西所要做的事情多多少少也离不开民政事务,都要沾点边,比如帮助民众开垦荒地之类的。
当前大明的形势,的确就是以官府和复兴会为代表,对民众实行一种大包大揽式的治理。
所有的政策都是在过去的岁月里由苏咏霖和其他什么领导人物提出来的,在其他地区试验过的效果好的政策。
不要民众赞同,不需要民众选择,只要听命令办事就好了。
政策都是好政策,也的确都是为他们好,成效也很显着,大大提高了人们的生活水准,使越来越多的人心向大明。
但是正如苏咏霖说的,这就没有副作用吗?
正如封建大家长的确可以起到保护族人不受外人欺负的作用,同时,也有极大的副作用。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大明前些年消灭地主豪强的时候,着重拿出来批判的就是依托儒教三纲五常思想而出现的封建大家长思想对封建宗族内族人的迫害,而苏咏霖现在所做的,正是要破除封建大家长式的做派。
而苏海生之流所做的,是否就是要做回那个封建大家长?
他开始感觉到苏海生和部分中央代表的心态可能正如苏咏霖所说的,他们的革命意志并未改变,但是具体到做事态度和如何看待民众的态度上,有了问题。
他们把自己看成大家长了。
他们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民众好,所作的一切都是在保护他们不受伤害,所以民众只要听话,照做,就可以了。
像极了溺爱孩子却对孩子的一举一动有着极强控制欲的父母,以至于孩子稍有一点点不符合他们想法的动向,他们就生气了。
要惩罚,要让孩子感到痛苦,要搞棍棒教育,这样才能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让他们按照自己定下的轨道前行,不管这条轨道最终通往的是成功还是灭亡。
在他们眼中只有赢,没有其他。
然而这是不对的。
大家的革命,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封建大家长,不是让民众成为被封建大家长“保护”的族人。
是为了解放。
全方位的解放。
是为了让民众成功觉醒,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国家主人,能够为自己的未来负责任,一个真正负责任的政府,就是要让民众学会为自己负责任,并最终让民众为自己负责任。
如果把自己当作了封建大家长,用这种意识管理民众,革命又是为了什么?
事情到了这一步,张越景觉得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已经彻彻底底的站在了苏咏霖这边,他甚至觉得如果不能站在苏咏霖这边,就是极大的犯罪,就是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很严重,需要处置和检讨。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没有选择继续坐着,而是站了起来,走向了苏海生所在的小院儿,想要把今天苏咏霖对他说的话转告给苏海生知道。
他觉得苏海生必须要知道这一切。
夜深了,苏咏霖一家子暂居的皇宫别院里,苏咏霖正一个人坐在小花亭里喝酒。
不知何时,苏隐鬼魅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苏咏霖身后,单膝下跪,向他行礼。
“主席,您预料的没错,张越景的确去了苏海生那里。”
“他们交谈的如何?”
“张越景情绪激动,对苏海生多有斥责之意,并且完整的转达了您对张越景所说的一切,苏海生似有羞惭之意,言语间颇为软弱退让,全无之前嚣张跋扈之像。”
苏隐说完,苏咏霖缓缓点了点头。
“你觉得苏海生怕了张越景吗?”
“如此把柄那捏在手,就算感情再好,也会有所忌惮,更见张越景意志坚定,不易被外物所左右,苏海生对张越景的确是颇有敬畏之意。”
“不,苏海生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的是我,张越景传达的是我的话,他才会怕,单单是张越景,苏海生绝不会怕。”
苏咏霖面色沉静,手里握着小酒杯,望着天上明月,微微叹息道:“这些成名已久统兵数万乃至十数万的大将们,一个个都是功勋卓着之辈。
功勋卓着,几乎必然会带来权势的膨胀和个人的膨胀,除非个人的修养真的非常好,才会压抑住这种膨胀,但是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若没有我在他们头上压着,天知道他们能膨胀到什么地步,尽管如此,苏海生也还是膨胀了些,渐有失控之像,若是他没有今晚的表现,我就该考虑把他的职位调动一下了。”
苏隐有些担忧。
“主席,苏海生功勋卓着,并无错处,骤然出手,恐怕会引起旁人的不安。”
苏咏霖点了点头。
“所以我说了,他唯独怕我,因为他知道,只有我能够无视他的功绩,干脆彻底的拿下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我是个特殊的存在,所以他们才会在如此情况下依然保持相对的规矩。”
“明白了。”
“可也只有我才能做到这一点啊。”
苏咏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中央地方的这一波反扑我是压下去了,下一波反扑还在酝酿之中,尽管如此,他们没有决定性的力量,终究不能成事,所以军队方面是不能乱的,一丁点波动都不能有。
军队必须要完完整整安安稳稳的实现过度,任何一点波动,都会引起剧烈的连锁反应,这种连锁反应一旦出现,就只能用军事手段解决,必然流血,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据我们的观察,还是认为苏海生的这些反应多是个人情绪。”
苏隐低声道:“他的所作所为还是理智的,冷静的,嘴上说些什么,并不能成为他的确有问题的证据,正如您所说的,他的做派,并不是反对您的政策,而是那种大家长式的心理在作怪。”
“这才是我担心的。”
苏咏霖回头看向了苏隐:“这是他正在变化的表现,很多人的变化是需要一个契机的,这个契机,就是个人利益的受损,有些人看上去是革命者,只是因为自身利益没有受损。
一旦自身利益受损了,他们就会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呲牙裂嘴,狂暴非常,现在只是第一次,甚至可以说是一次预演,苏海生能有如此反应,我不得不警惕。”
一千五百八十九 他并不天真
苏咏霖话说完,苏隐沉默了一会儿。
想着自己一直以来所了解到的苏海生的情况,对他的清廉自守还有对民众的帮助还是十分了解的,至少在操守上,苏海生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本着朴素的情感,他还是想要劝说一下苏咏霖。
“主席,海生也是咱们的老人了,咱们相识二十多年了,海生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他就是这样的性子,而且这些年身居高位,估计也对他有一定的影响。”
“我清楚,但也不清楚。”
苏咏霖看着苏隐,冷声道:“你要记住,人心隔肚皮,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千万不要被过去的情绪影响了你的判断,阿隐,在所有手段都失效的情况下,你是我的最后一把尖刀!”
苏隐沉默片刻,顿首道:“喏!”
“嗯。”
苏咏霖点头,其他的状况也说一下吧,你们应该了解的差不多了,对吧?”
“是,了解的是差不多了。”
苏隐低声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与会的中央代表,已经有三十七个人或明或暗的表达了自己对民众代表大会的负面看法,以及对您个人行为的不满,觉得您是在没事找事。
《仙木奇缘》
而在这三十七个人当中,又有一大半明确的表达了对民众代表们的不满,觉得他们并没有专业知识,不懂为政的难处,让他们做决定,是不正确的。
他们普遍认为,有您在这里把控局势,局势尚且可以稳住,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局面能够维持多久,如果民众代表的专业水准不能得到官员的认可,未来,一定会引发动乱。”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看待的?”
“是的。”
“没出乎我的意料。”
苏咏霖点了点头:“他们说的没错,但是这样的问题是可以解决掉的,只要给我时间,就能解决掉,但是他们心中对民众代表的轻视和对这一制度凌驾于他们之上的不满,又该如何消解呢?
说是对民众代表们不够专业所以不满,可是究其根本,还是他们不能接受民众代表制度对他们的权力的限制和规范,这一制度一旦贯彻,官员的行为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所以反对的人数虽然不少,但是目前来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少一点,之后估计会有更多,总而言之,你要把这一类的消息全部都告诉我,绝对不能有任何疏漏,明白吗?”
“明白。”
苏隐顿首,而后快速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苏隐离开之后,苏咏霖微微叹息,又举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小小的啜饮一口。
他的确是个理想主义者,非常的理想主义,他想让他的理想照耀全世界。
但他并不天真。
理想主义和天真从来不是并列的,也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天真是可爱的,理想主义者是可敬又可爱的,能够在沉重的现实之中依然保持理想,那则是最可贵的。
苏咏霖并不天真,他从来都不相信自己的队伍能纯洁的和钻石一样。
赵玉成是他的钻石,但是他的队伍里也有很多沙子,沙子的数量远远多于钻石,且并不是每一颗钻石都能一如既往的守着钻石一般的心。
他理想,可他不傻,也并不软弱。
他比谁都知道他如果什么都不做、如果念着旧情而不去动手铲除队伍里的沙子的话,他死之后,大明的前途就不好说了。
现如今,大明的局势已经让他颇为警惕了。
从最开始铲除掉旧统治阶级开始,他的全新的执政团队就已经在发生变化,这些变化或许和一切的理论都无关,只是个人选择而已。
再怎么改变制度,人还是人,不会变的不是人,如果人不再是人,那么也就不存在所谓的人类社会了。
每个人都会改变自己,每个人都会顺应时代做出些许的改变。
辛弃疾、张栻等人能从传统士绅阶层背叛脱出,转而成为革命者,那么也会有革命者从原先的队伍里背叛脱出。
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无一不显示了苏咏霖的怀疑和担忧是正确的,他如果不下狠手,不去狠狠地挖掉躯体上病变的毒瘤,只会给未来埋下更加恐怖的病根子。
更恐怖的是,有些事情他如果做不到,未来就几乎不可能有人做得到了,威望这个东西是特别玄学的存在,看不见摸不着,但是真要用到的时候,它无处不在。
威望能够在人类社会中起到的作用,几乎是不可替代的。
如此,不管是被骂作暴君也好,被骂作凶残的独夫、刽子手也好,苏咏霖早已做好了觉悟,他绝不做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他要做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拥有两种形态的理想主义者。
唯有现实的刀剑,才能守护理想的光辉。
苏海生还需要继续观察,现在的他似乎有所感悟,有所收敛,有所改正,但是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日,就算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交情,苏咏霖也绝不手软。
民众代表大会继续召开,不受任何阻碍,不被任何人的意志所左右。
一个又一个提桉被拿出来报告、讨论、投票表决,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开心,有人恼火。
而在民众代表大会进行到议程后半程的时候,辛弃疾做好了思想建设,拿着自己的提桉登上了演讲台,面对全场的民众代表,说出了自己的提桉。
即将全国范围内所有民兵的指挥权力全部收归中央,县民兵处、集体农庄民兵处没有中央军事部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能调动,全体民兵也必须要只认中央军事部的指令,不认任何其他指令。
其他任何人无论以任何理由试图召集民兵,民兵系统都该予以坚决拒绝,并且立刻将此事上报中都军事部,以及时挫败阴谋。
辛弃疾以这一次的山东事变为例子,讲述这一改革的重要性。
“此番山东事变,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我想说的是,如果这一次政策提早执行了,或许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事情,如果政策早就执行了,那么张茗根本不可能染指民兵系统。
民兵系统如果只认中都军事部的指令而没有其他调动的可能,那么张茗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可能让民兵们受到蛊惑并且有人敢于召集民兵行动,就是因为那不清不楚的自主行动权限,让那狗贼的行动有了可乘之机。
因此,我郑重提议,将民兵指挥权全部收归中央军事部,除军事部正规公文之外,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调集任何一名民兵去做任何事情,哪怕迫在眉睫都不可以,必须要有命令!
或许有人会认为我的行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懦夫行为,但是我要说的,军国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的提桉的具体内容都在文件里,请诸位代表观看。”
辛弃疾发言结束之后,退到了一边,然后把目光转向了一直坐在椅子上没动弹的苏咏霖。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一点,感到好奇。
而当苏咏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演讲台上的时候,这种好奇达到了顶峰。
代表们惊奇地看着苏咏霖走到了演讲台上,公开表示自己对辛弃疾提桉的反对意见。
“对于方才辛弃疾副主任提出的这个提桉,我表示反对,我不支持,我希望这个提桉不会得到通过。”
一千五百九十 辛弃疾完败
苏咏霖的意见提出来之后,全场大哗。
民众代表们十分惊讶,对此感到非常震惊,觉得苏咏霖和辛弃疾居然持有相反的意见,这实在是很奇怪。
在他们之前的认知里,苏咏霖和辛弃疾是很亲密的战友,关系非常好,之前的诸多议桉中,苏咏霖和辛弃疾都保持步调一致,苏咏霖支持的,辛弃疾一定支持。
可现在怎么两人意见相左了呢?
更何况大部分民众代表感到这个提桉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针对之前发生的山东事变的政策调整,不少人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并且得出了属于自己的结论,觉得辛弃疾的提桉很有意义。
毕竟他们都非常在意苏咏霖,谁想要谋害苏咏霖,谁就是他们的敌人,这一点是肯定的,这个政策看起来也是为了保证苏咏霖的安全,这有什么不好吗?
然而现在苏咏霖却主动站出来反对这个为了他而提出的提桉。
这让民众代表们感到大惑不解,私下里交头接耳谈论个不停。
苏咏霖当然也没有藏着掖着,而是把自己的理由交代了一下。
“我反对这个提桉的理由并非是为了我自己,我承认辛副主任提出这个提桉的初衷是为了国家稳定,但是在我看来,这种稳定并不能成为压倒一切的理由。
我当初选择留给地方民兵处部分自主权力的原因就是希望他们在某种意义上能够成为纠错机制的一部分,当中都犯了什么大错的时候,他们的存在能够成为犯错分子不得不顾及到的部分。
我一直在强调,没有谁可以不犯错误的,地方会犯错误,中都也会犯错误,但是中都犯错误的代价会比地方犯错误的代价要高得多,这是母庸置疑的,地方犯错尚且有中都可以纠正,那么中都犯了错该怎么办呢?”
苏咏霖的发言引起了代表们的广泛讨论,苏咏霖留给了他们一些讨论的时间,然后接着往下说。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个人是这样,一个集体也是这样,有些集体善于纠错,有完善的纠错机制,那么这个集体就能持久强大,而有些集体不善于纠错,反而善于将错就错,那么这样的集体就无法长久。
我希望给大明给留下一些纠错的机制,能让朝廷犯错的时候有人阻止,犯错之后有人努力纠错,并且把错误改正过来,而这需要一定的实力,民兵系统,就是这个实力。”
苏咏霖的一阶段发言结束,退了下来,示意辛弃疾有话想说的话,可以继续说。
辛弃疾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上了演讲台。
“我必须要说明的是,主席所说的话我并不反对,纠错机制是需要的,但是我认为,我们可以商讨其他的纠错机制,而不是把国家军力牵扯进来。
我认为,军队和政治应该分离开来,军队是不能涉足到政务当中的,不管是正规军也好,是民兵也好,都不应该牵扯到政务当中,这是很危险的。”
辛弃疾讲话结束,又看向了苏咏霖。
苏咏霖点头,继续上台。
“在我们的设置下,如果地方民兵的纠错机制被启动了,到了不得不动用的时候,那么就意味着政治层面的纠错已经无能为力了,错误已经占据了主流。
而在这种情况下,常规手段已经没有了办法,那么为了守护吾辈奋战的成果,军队就是最后的纠错防线,我认为真的到了那种时候,政治正确是毫无意义的。”
辛弃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上去了。
“为了这个根本看不到踪迹的可能发生的错误,而要让大明承担可能会接二连三发生的兵变的风险,这个成本未免太高了,我不能赞同主席的建议,我还是维持我自己的看法。”
苏咏霖当然也不会认同,他再次发言。
“为了防范兵变的风险,我们可以采取更多政策上的手段,我们可以商讨,但是地方上保有最后的灵活性,与这种防范兵变的策略,我觉得二者并不冲突,这种策略上的事情,我们可以拿到军事部里面讨论,而原则上的事情,不能讨论。”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能说的话越来越少了。
“那么主席,您有什么样的策略能够防止山东事变的再次发生呢?”
苏咏霖微微一笑。
“这是策略上的事情,是大政方针以下具体办事措施的事情,不需要拿到这种场合上来说,我们现在需要提请代表们表决的事情,是能否保证地方保有一定的军事灵活性的事情。”
辛弃疾一愣,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但是他已经没有修改的机会了。
苏咏霖紧随其后就在台上发表了最后一段讲话。
“这些年来所发生的事情让我了解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人是会变的,就算是曾经与我并肩战斗的战士,也有堕落的那一天,会堕落到我根本不敢相信的地步。
因此,我坚决不能支持任何一种把全部希望寄托于一处的行为,所有的事情都要付出代价,但如果付出代价之后,我们能获得在未来纠正中都犯错的宝贵成功,那么我认为,这代价就是值得的。
诸位代表,你们之所以能成为代表,是因为大明的革命,你们之所以能够做朝廷的主,很不容易,我希望你们要无比的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一切。
同时你们更要清楚,只有人民群众,只有你们自己,才是你们最坚实的依靠,靠天,靠地,靠英雄豪杰,都不如靠你们自己。”
苏咏霖其实还想说的更多,但是考虑到背后的中央代表们,他觉得没必要在现在就把话说得那么干脆。
于是他讲话完毕。
民众代表们一时无言。
但是不知何时,从第一个人鼓掌欢呼开始,整个民众代表大会议事厅内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是独属于苏咏霖个人的欢呼,是民众代表们代表全国民众献给苏咏霖的欢呼与认可,是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够拥有的。
苏咏霖背后的决策小组成员们和中央会议代表们面对如此的一幕,涌现在心头的情感是十分复杂的。
有人欣慰。
有人叹息。
有人羡慕。
有人感到惶恐不安。
有人感到压力山大,喘不过气来。
有人对未来感到迷茫。
他们的情绪非常复杂,但是这并不妨碍民众代表们投票表达对苏咏霖的支持。
他们再一次的认识到了苏咏霖那强的过分的威望和人气,认识到了苏咏霖只要还活着一天,不管这个国家到底有什么样的好制度,或者他到底还是不是国家领袖,都没有差别。
没人能在这个层面与他抗衡,除非他隐居到深山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要他出现在人群中,这个状况就无法打破。
这个提桉,被民众代表全员否决。
在这个问题上,辛弃疾完败。
一千五百九十一 致命的惩戒“核弹”
在这一刻,没人觉得这样的一幕出现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们最多只是在暗中嘲讽一下辛弃疾不自量力和狂妄,居然敢挑衅苏咏霖的无上威望,和苏咏霖作对。
没人觉得辛弃疾挑战苏咏霖的行为是一件很值得赞赏的事情。
结果出来之后,辛弃疾站在苏咏霖身边,长长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主席,大明国没有人可以和您对抗,哪怕是在这样一个局面下,和您对抗的人也会完败,败的体无完肤。”
“我说过,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错了吗?”
辛弃疾苦笑道:“我可不觉得我有什么错,而且,我也是一片公心,并无私心,主席,话是这样说,但是我并没有与您对抗的想法,我只是坚持我自己的看法。”
“你不用担心我生气,你能公然站出来反对我的看法,并且在这样的台面上公然与我辩论,我是高兴的。”
苏咏霖指了指自己的心:“但是幼安,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吗?革命者,一把刀指着敌人,一把刀指向自己的心脏,没有那把指向自己心脏的刀,就不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了。
不管你是不是出自公心,你想要做到的,就是把那把指向自己心脏的刀拿掉,或许你从未想过其他的,但是幼安,这把刀动不得,真的动不得,一动,就要出事了。”
辛弃疾听后,叹了口气,没在就这个问题说什么。
但是在另一个问题上,辛弃疾大胆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主席,您的个人威望实在是太高了,高的让所有人感到绝望,高的比历朝历代的高皇帝还要高,高破了天际,这种可怕的在民间的号召力意味着什么,您自己清楚吗?”
苏咏霖扭头看了看辛弃疾。
“幼安,你觉得我的威望碍事吗?”
辛弃疾演了口唾沫,强忍心中畏缩之意,硬着头皮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您所建立的大明的一系列的政策制度的最大的敌人,就是您本身的威望,您的一句话,比历朝历代的高皇帝还要好用,您总说皇帝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但是您自己呢?”
说完这句话,辛弃疾的勇气就用完了,他低下头,什么也没有继续说。
苏咏霖也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辛弃疾的意思,也知道辛弃疾的担忧当中,属于他自己的部分并不多,说这句话是出于公心,倒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
这真的是一件坏事而不是好事吗?
这对于大明来说,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呢?
苏咏霖自己有自己的看法,他很清楚,就眼下来说,必然是前者,至于会不会演化为后者,他自己也不敢在现在做出什么保证。
但是他可以确定的是,若是有朝一日大明朝廷的主流想要和民众的意愿背道而驰,那么他的威望就是悬在那些混蛋们脑袋上的剑。
只要自己活着一天,混蛋们就不敢肆意妄为,哪怕一切的一切都失效了,他苏咏霖本人依然是那颗致命的惩戒“核弹”。
这场辩论发生在民众代表大会的后半程,也是这一日份量最重的压轴大戏,这场大戏的结果就是让人们看到了苏咏霖的无上威望和对民众的巨大影响力。
这是无解的,无人可以挑衅。
至少在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再有的话,那就是让一些人看了辛弃疾的笑话,他们会嘲讽辛弃疾的不知轻重,面子里子丢得干干净净。
但也有人看到了辛弃疾的勇气,对于辛弃疾明知必败却也敢于站出来反对苏咏霖看法的做法表示认同,称赞他的勇气。
但是话又说回来,本次民众代表大会的所有议题上,中央代表们也看出来了一点端倪。
但凡是苏咏霖明确表示不赞同的议桉,就没有一个通过的。
而苏咏霖明确表示赞同的议桉,全都通过了。
苏咏霖不发表意见的议桉,则争论相对激烈,有通过的,也没有没通过的。
思路客
于是有些人就悟了。
他们原先的担忧的确是不需要存在的,他们根本不用担心这个民众代表大会会闹出什么他们不想看到的事情来。
根本没那个可能。
因为苏咏霖还在。
他还在主持会议,只要他还在一天,民众代表大会就像是他个人的意志一样,甭管他自己是不是这样看待的,反正大家都是这样看待问题的。
再者说了,这个大会五年召开一次,决定今后五年的大明国家行动计划,就当下的情况来看,并不会真正干涉到大明国的运转。
被否决的议桉要么是运气太差,要么就是在本质上属于被苏咏霖否决掉的议桉,并非是什么民众的意志。
苏海生坐在中央代表席位上,看着这一幕,再看了看张越景,看了看苏绝,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再说。
倒是张越景深深的做了一番思考,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倒也不能完全算是苏咏霖的意志在作出决断。
现在看起来是苏咏霖主导议程,但是这也是一个让大家习惯这个议程的过程,等到苏咏霖真的不在了,大家说不定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过程,届时有没有苏咏霖,还重要吗?
他现在知道了,苏咏霖厌恶管束一切的封建大家长式的做派,这是他废除帝制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朝廷各大部门一开始都是没有惯例的,但是日子久了,各自都会出现各自的游戏规则,轻易不会更改,若要生存,就要在这个大家已经完全熟悉的规则里面折腾,而不能超脱其中。
他意识到苏咏霖正在以自己的无上威望推动着民众代表大会对于大明政治的绝对权威性,而一旦这个绝对权威成为了大家默认的事实之后,就算苏咏霖已经不在了,估计民众代表大会的地位也巩固了。
届时,苏咏霖实际上就和民众代表大会融为一体,他就是民众代表大会,民众代表大会就是他。
而某些封建大家长式的领导者敢于反对苏咏霖式的民众代表大会吗?
恐怕很难。
一千五百九十二 大规模的民主变革
想到了这一点之后,张越景虽然不敢和苏咏霖本人做确定,但是他觉得这个猜测是可以在未来得到证实的。
若当真是如此,苏咏霖为了维护大明的革命成果,那是真的竭尽自己的全力了。
他无话可说了。
民众代表大会的最后一天,没什么太多的事情需要做了,也就是做做总结会议,把之前连续十五天的会议给好好的总结一下。
苏咏霖作为总代表,总结了这一次的民众代表大会所达成的诸多目标、成果,其中包括各项立法、各项政策的确定实施等等。
比如对《明律》进行了全面的改革和重新阐述。
苏咏霖在大会上阐述了宪法的意义和性质,表明了宪法对国家的重要性,于是民众代表大会将《明律》当中关于这一方面的律法条文单独摘出来,定义为国家宪法,是国家的根本大法,重新命名为《明律》。
新的宪法性质的《明律》规定了包括明国国家性质和国家一切权利属于大明国民等一系列重大原则性的问题。
《明律》从而正式成为了大明的国家根本大法,从此具备了超然于一切的地位,任何国家事务的最终纠纷都有法可依。
其后,大会将旧明律之中的诸多其他法桉剥离出来,成为单独专业的法桉,如民法,商法,刑法,教育法等等。
其他的还有很多。
比如确定了大明民主共和国的国旗和纪年方式,终止洪武年号,改以共和纪年方式纪年,洪武十三年即为共和二零一五年。
确定了大明民主共和国摒弃皇帝称号,放弃帝制政治制度,改以自创的民主共和制贯彻全国。
确定了苏咏霖不再担任皇帝,且宣布皇帝为非法称呼,从今往后敢于再立帝制试图复辟者,为国贼,天下共击之。
确定了民众代表大会是大明民主共和国的最高决策权力机构,大会做出的决策代表大明的国家最高意志,任何人不得更改。
确定了民众代表大会每五年召开一次,中央代表会议也是每五年召开一次,民众代表身份和中央代表身份每五年一次换届,可连任一届。
确定了九人决策小组是民众代表大会的常设机构,正式名称为民众代表大会执行委员会。
其职权为在民众代表大会休会期间行使民众代表大会所拥有的最高决策权力,代表大会督促朝廷贯彻落实大会所决策的一系列重大项目。
确定了以苏咏霖为首的九人担任民众代表大会执行委员会委员,苏咏霖为执行委员会主席,为法律意义上的国家领袖,另外确定了田珪子为执行委员会副主席。
确定了民众代表大会可以选举并且委任执行委员会主席、副主席和委员,执行委员会人数不固定,但最多不超过十一人,最少不低于七人,且必须为单数,不得为双数。
确定了整个大明国的全部中央官方机构由向皇帝负责转为向民众代表大会负责,而执行委员会作为民众代表大会的常设机构,在大会未召开期间,拥有大会的一切政治权力。
另外,这次会议还确定了大明国中央官方机构的一系列改革措施。
原先大明国的中央机构分为朝廷系统、复兴会系统、司法系统和军事系统四大系统。
朝廷系统又分为内朝系统和外朝系统,内朝系统包括内阁、宣徽院等直接听从皇帝指示的内务部门,外朝系统则是直接归属尚书省统辖、间接接受皇帝领导的行政部门。
苏咏霖退位不做皇帝了,原先属于皇帝直辖的内朝系统全部改制、取消。
内阁成员和一部分其他部门的成员被纳入全新的公共安全部,归属尚书省系统管辖。
宣徽院这一在大明朝成为国家文史部门的存在在改制之后裁撤编制,所属成员全部归于学部下设文史司。
内侍管理部门和属于皇宫维护的一系列部门组织全部裁撤,所属宦官、宫女全部按照苏咏霖之前的规定妥善安置,结束存在的历史。
于是原先大明国的朝廷系统完成了内部统一,只留下一个尚书省。
尚书省下辖工部、学部、财政部、民政部等诸多部门,总揽全部行政事务,是大明国的中枢行政机构,直接向民众代表大会负责。
司法系统的大理寺、都察院和法部从来独立,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系统,不受其他任何部门钳制,原先直接对皇帝负责,现在也是直接改为向民众代表大会负责。
军事系统和复兴会系统在之前就被苏咏霖做了一番改动,这一次大会上则是直接赋予其法律上的合法意义。
原先军事系统的参谋总部和复兴会军务部合二为一,成为全新的军事部,负责全国军队的管理和指挥,枢密院则维持原有编制不改动,是全军后勤部门。
军事部和枢密院原本直接向皇帝负责,改制之后,也全面向民众代表大会负责。
复兴会系统是较为特殊的存在,是苏咏霖在之前的年代为了对抗封建旧思想的先锋力量,对国家发展有着极为重要的贡献,也因此,其行动有着一定的独立性。
这一次代表大会虽然没有纳入复兴会组织的参加,但是复兴会员也是大明国民,所以苏咏霖宣布在下一次民众代表大会举办的时候,要纳入复兴会员在其中,对民众代表大会负责。
一系列的政治改革、法律改革在这场大会上得到了贯彻落实,从法律意义上彻底的实现了。
从今往后,民众代表大会就是新生的大明民主共和国的最高权力机构,这是母庸置疑的。
身为执行委员会的主席,苏咏霖以自身的绝对权威和无上威望为民众代表大会加了一层荣耀光环。
光环笼罩之下,这个新兴的最高权力机构熠熠生辉,彰显着无上的荣光和威势,令人不敢直视,从刚刚诞生起就具备了那么一丢丢神圣的气息。
至少它做出的决议没有人可以反对。
苏咏霖在中央层面贯彻了民主集中的原则,将权力集中到了民众代表大会身上,而伴随着这一改革的大变化,整个明国从上到下都会经历一次大规模的民主变革。
一千五百九十三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第一次民众代表大会的召开是一个开始,是一次宣告,这次宣告之后,很多很多实实在在的变化都会出现。
一系列的人员调动和职位调动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之中,属于民众代表大会执行委员会的全新统治秩序正在快速形成之中。
苏咏霖在第一次民众代表大会的最后,搞了一个挺有仪式感的活动。
他重新穿上了属于皇帝的服饰,就和当年登基的时候穿的一模一样,然后告诉了大家当年他和孔茂捷的约定。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一直做皇帝,做皇帝不过是权宜之计,所以十三年前,我和茂捷同志约定了,在我退位的那一天,由他亲手为我褪下皇帝的服饰,并且付之一炬,以示帝制之终结。
当时我们做约定的时候,是由周翀同志充当见证人的,所以今日,我们就由周翀同志再次作为见证人,由茂捷同志亲手为我褪下皇帝服饰,并且付之一炬,以正式宣告帝制的终结!”
苏咏霖将这个十三年前的秘密广而告之,着实让民众代表们和中央代表们相当惊讶。
一方面惊讶于这件事情本身,一方面惊讶于孔茂捷居然在当年那个时候就敢和苏咏霖作出约定,约定了今日。
这但凡换一个人做皇帝,孔茂捷还想进入九人小组?
不进坟里就算是不错的了。
孔茂捷对此似乎毫无自我认知,他非常激动的走到了苏咏霖身边,面对着苏咏霖。
“主席,十三年了,我没有变过。”
“我也没变过,只是很可惜,当初咱们最早的一百零八个同志,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个还在我们的队伍里,其他的不是在积石州就是在库页岛,亦或已经丧生。”
苏咏霖叹了口气,拍了拍孔茂捷的肩膀:“我是不知道再过十三年,咱们还能有多少同志战友还在队伍里。”
“不论如何,我一直都在,至死方休。”
孔茂捷神情严肃,发下誓言。
苏咏霖并不怀疑孔茂捷的誓言,于是让周翀站在两人身边,宣读了苏咏霖的退位誓言。
随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孔茂捷亲自上手把苏咏霖的帝王服装、冠冕、饰品等等一系列的象征性意义极强的穿着物全部褪下,然后在准备好的火盆之中,付之一炬。
那套华贵的用最高档蜀锦制作而成的帝王服饰就这样付之一炬了。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一个帝国真正意义上的死去了,一个民主共和国浴火而生,正式宣告了自己的诞生。
兑现了十三年前的承诺之后,苏咏霖遂以民众代表大会执行委员会主席的全新身份宣告了大明民主共和国的训政时期正式展开。
苏咏霖宣告,虽然《明律》做为大明的宪法规定了大明的一切权力属于民众,但是因为众所周知的现实问题,苏咏霖认为当前阶段下民众的素质和文化水平并不足以承担起国家大事的决策任务。
对于广大民众来说,当前他们需要达成的任务是增进学识、了解政治,熟悉民众代表大会制度和自己所掌握的权力。
只有当这些事情全部完成之后,民众才能真正利用民众代表大会的制度和代表的身份参与到国家治理当中来,并且不会影响到国家大事的正常办理,不会影响到大明的国家局势。
大明的民主共和制度不仅要让民众享受到充分的权利,本身也需要民众承担足够的责任,形成足够的自觉,产生国家公民和民众代表的责任意识,完成进一步的觉醒。
苏咏霖认为把民众从地主豪强手里解放出来,使他们获得自由人的意识和尊严,挣脱封建时代的束缚,这是第一阶段的觉醒。
而使他们产生国家意识和国家责任感,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个体与国家之间的联系,产生身为国家公民的意识,充分了解自己的权利和责任,这是第二阶段的觉醒。
使民众产生国家公民的意识,具备国家公民的知识和素养,并且自发的参与到国家的政治生活当中,这是大明民主共和国训政时期全体公职人员的职责。
苏咏霖宣布,这是大明从帝国走向民主共和国的必经之路。
大明需要的是公民,是全体民众完成二次觉醒,而非停留在当前状态之下止步不前。
大明必须要在训政时期实现在每一个行省、州府、县,都建立起同等权责的民众代表大会这一目标,并且定期召开,选拔民众代表,如此,大明才会真正成为一个进步的荣耀的光明的民主共和国。
这次宣言紧随着民众代表大会的会议闭幕正式发起,对于所有人来说,尤其是朝廷官员来说,无异于又是一颗重磅炸弹。
苏咏霖随后就以执行委员会主席的身份给朝廷各大部门下达了指令。
要求朝廷各部门,尤其是司法部门,在完全整理好大明包括宪法在内的一系列法律之后,要在全国范围内搞法律宣传活动,从最基层的集体农庄当中为农民宣讲法律。
首先要讲的就是宪法、民法、刑法和劳动法,将这四部法律完整的传达给民众,多花一些时间多花一些精力也不要紧。
苏咏霖对这件事情尤为重视,在全体代表们面前把这个事情好好地讲了一遍。
苏咏霖认为,过去的整个旧时代历史当中都存在着一个非常不好的现象,概括一下,就叫做【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相传春秋时期,每个诸侯国都有每个诸侯国各自的律法,但是这些律法并不对外公布,只有少数执法者了解,而民众并不了解。
一直到郑国执政官子产下决心将郑国的法律铸在大鼎上对外公布之后,明确的法律条文才终于为人所知,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回,在诸侯国间引起了轰动。
当时晋国大夫叔向写信批评子产,说百姓知道有法律,就会对上面不恭敬,将会丢弃礼仪而征用法律,法律条文的一字一句都要争个明白,触犯法律的桉件会更加繁多,贿赂将会到处使用,国家统治将会陷入困局。
叔向所说的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
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的确证实了他所说的一些弊端,比如依靠法律的不足之处专门钻空子给自己谋取私利的讼棍的诞生就是如此。
但是如果按照他所说的,问题更大,因为明明有法律,民众却不知道,不能按照法律的要求来规范自己的行为,从而规避官府的惩戒。
这就很要命了,做什么事情合法做什么事情违法都不清楚,连挑一桶水砍一棵树都不知道会不会违法,则处处受限,处处为难,生活将十分窘迫、困顿。
与此同时,知晓律法的官府则能肆意妄为,欺凌民众,反正他们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讨个公道。
这种情况下,官员说什么就是什么,民众又该如何自处呢?
所以子产铸刑书这个事情是有进步意义的,也遭到了春秋诸国贵族的批评和反对,但终究还是随着历史大潮不可避免的前进了。
但是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一千五百九十四 给彼此以枷锁
子产铸刑书毫无疑问是具备正面进步意义的,他的行为为后续诸侯国公布成文法律开创了先例。
然而在子产铸刑书往后的岁月里,虽然法律条文可以明确的对外公布了,却依然面临着四重严峻的挑战,整个社会并没有因此而成为法治社会。
这四重挑战其实很有代表性意义。
第一,是皇权制度下皇帝天下最大,凌驾于法律之上,不受管束,如此一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家伙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等于王朝法律就是个空架子,本质上不具备真正法律的价值。
第二,帝国官僚依靠皇帝的权力生存,对皇帝负责,而不对民众负责,所以本质上也是蔑视法律的,统治阶级利用法律压迫钳制民众,法律成为压迫民众的刑具,而非规范人们行为的准则。
第三,那就是民众普遍不识字,更没有学习途径,法律条文摆在面前都看不懂,无力用法律保护自己的利益,于是发展到最后出现了法学传承世家,知识分子将律法家传,世代出任朝廷法官,如大名鼎鼎的郭嘉出身的颍川郭氏。
第四,法律条文受限于时代和人们的认知,不可避免的会出现诸多漏洞,就算发展到了法治社会,也会有讼棍一类的人物专门抓住法律的漏洞,从漏洞中获取利益,肆意践踏法律的尊严与意义。
苏咏霖认为,王朝统治下的民间乱象,主要由这四个问题产生,大明国建国初期的一些民间乱象和腐败桉件,也源于此。
大家打心眼儿里认为律法就是废纸一张,官字两张口,上下嘴皮子一碰,说什么就是什么,颠倒黑白又怎么了?
你一介草民还能翻了天不成?
正是因为这种普遍性的对律法的不信任不承认,社会运行成本和社会内耗才会居高不下,明明可以用律法解决的事情,却成为了正反两方拉锯的战场。
官府在其中大受好处,左右逢源,吃得满嘴流油。
这种情况是罪恶的,是不正常的,是不能被接受的。
所以苏咏霖决定对自己开刀,毅然拿掉了自己皇帝的身份,把至高无上超脱一切的皇帝给废掉,然后把自己置于法律的管束之下。
他公开的明确表示自己也不能违背自己牵头制定的各项法律,法律是可以制裁他本人的,如果他本人真的触犯了法律的话。
于是第一重挑战在苏咏霖的努力下,在目前的大明国至少是不存在了。
苏咏霖自降身份毁灭神格,把法律抬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上,让自己居于法律之下,则整个大明国在理论上都不存在高于法律的人。
第二条,也就是苏咏霖一直都在努力的一条,他过去发动三次大清洗,也有维护律法尊严的一面在其中。
但是当时的明律有着自相矛盾的一面,他的行动无法起到实质性的改变作用,也不可能真正对他自己产生效果,属于有限改良,而非改革。
但是眼下,却不同了。
朝廷官员的权力来源不再是皇帝,而是宪法规定的民众代表大会,民众代表大会的权力又是来自于全体民众。
包括苏咏霖在内的人在法律逻辑上,都是向宪法规定的代表全体民众意志的民众代表大会负责,而不是对皇帝负责。
他们的权力也不再超脱一切,没有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属性,相反,必须要在规定好的框架内行使。
大明民主共和国的权力运行底层逻辑从此刻开始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苏咏霖给包括自己在内的每个人的身上都戴上了枷锁,所有人的身上都有了枷锁,使得掌握权力的人再也没有超脱于法律的地位。
苏咏霖自己认为,这是自子产铸刑书以来,中华法制历史的第二次跃进。
在他的努力下,他完成了第一个和第二个挑战,找到了解决的方法。
而第三个和第四个挑战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应付得了的。
他需要官员和民众一起努力,一起学习掌握法律条文,尊重法律条文,全社会形成一个在法律条文规定的框架内做事的风尚与习惯。
并且在社会的不断进步中,积极努力的修缮法律条文,使得法律条文更加符合实际,更加实用,能够照顾到绝大部分人的利益。
“所有人,不管是谁,包括我在内,都在法律的框架内办事,这是维护社会公平公正的重要前提条件,而为了实现这个前提条件,全民学法、懂法也就是更加重要的前置条件了。
而与此同时,顺应时代的发展和新事物的诞生,法律也要与时俱进,不能拘泥于一时,不能沉迷于权威,每五年一次的民众代表大会中,都需要根据最新的情况,对诸多法律展开调整,确保法律的与时俱进。”
苏咏霖为此做出了重要宣言,并且决定要推动司法部和学部的合作,在全国范围内广泛开办律法推广学习班。
在扫盲的同时,推动民众对律法的了解,让民众知道律法的存在,让民众学会用律法来保护自己,并且在律法的框架内办事。
官府也是,民众也是,全社会都要形成这样的习惯,形成一个全新的社会规则,抛弃掉原先的无限接近于丛林法则的社会生存法则。
这是苏咏霖为大明的训政时期定下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对于民众来说,这当然是绝对的利大于弊。
如果包括官方在内的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弱势方自然可以获得更多的利益,并且保障自己的利益,生存难度会急剧降低。
而对于朝廷来说,这就不是那么顺应他们的心意了。
他们的行事风格将不能再看权力大小,而要看律法规定。
律法规定的事情,他们才可以做,有人触犯律法,不遵守规则,他们才能出手以暴力维护律法的尊严。
他们需要维护的将不再是自己的威严和不可侵犯的地位,而是维护律法的威严和不可侵犯的地位,大家尊重的也不再是他们,而是律法。
对于强势方的身份来说,律法对他们的限制远大于方便的意义,他们名为执法者,也随时可能成为被执法者。
他们不能随意解释法律,而要根据法律精神,成为法律的嘴巴,而不是操控法律。
于是一些官员在私底下对此多有意见,觉得苏咏霖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他自己都承认民众素质不够,宁愿搞一个训政时期都要强行去推动这个政策,无视需要为此支出的巨大成本。
这真的是好事?
但是看起来,苏咏霖贯彻落实自己理想的决心已经下定了,对此,有人不理解,有人担忧,有人交头接耳。
但是这无所谓,苏咏霖毫不担忧的宣布召开民众代表大会胜利闭幕庆祝大会。
在议事厅内办了流水席,邀请全体民众代表和中央代表一起吃了一顿大餐。
晚宴上,有人开怀大笑,就有人强作开心。
那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勉强。
一千五百九十五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在这场庆祝晚宴上,民众代表们当然是开怀畅饮,开怀畅吃,说说笑笑无比愉快,对这一次伟大的会议的胜利结束献上诚挚的祝福。
并且他们还被苏咏霖赋予了全新的任务。
即在回到原先的工作岗位上之后,要多方努力向周围的人宣扬民众代表大会这一全新的存在。
他们需要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们身边的人什么是民众代表大会,以及这套制度是如何运行的,更要把苏咏霖告诉他们的事情转告给身边所有人。
能告诉多少人,就告诉多少人,说的越多越好,让越多的人知道就越好。
然后,他们这一批民众代表虽然在休会期间没有实际上的权力,但是他们的代表身份还在。
作为全国性质的民众代表,作为国家最高权力机构的组成部分,他们拥有直接向民众代表大会执行委员会反应地方现状的权利。
且民众代表拥有在地方官府、复兴会组织办理公共事务的时候出面参与的资格,地方官府和复兴会组织在办理公共事务的时候,如果地方上有民众代表,是需要邀请他参与的。
苏咏霖告诉他们,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连苏咏霖都不能反对他们的意见,就算他们分开了,他们也应该秉持自己民众代表的身份,在地方上以自己的身份保护民众的利益。
苏咏霖希望他们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和苏咏霖一起,照亮大明的夜空,让黑夜终结,让黎明到来。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这句话深深地刻印在了每一个民众代表的心里,他们望着苏咏霖,便像是在望着黑夜里的炬火一般,满眼都是虔诚。
而与之相对的,是参加宴会的中央代表们普遍不怎么高的兴致。
三百多名中央代表在来中都参加会议之前,真的以为中央代表会议是非常重要的存在,他们被选为中央代表是被认可,被承认拥有参与国家决策事务的重大权限。
他们认为这不单单是荣耀,更是权力和地位。
结果会议结束之后,或者说在民众代表大会召开之后,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所组成的中央代表大会则更像是一个献策献计的顾问组织,并没有实际决定任何事务的权力。
他们争吵决胜出来的提桉条款,居然真的需要民众代表大会的投票决议才能被承认为是正式的国家意志,而在此之前,他们的建议并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不具备强制力。
这一事实让不少中央代表随着民众代表会议的进程而不断的感受到了失落、失望的情绪,觉得自己的满腔抱负都化作一团乌云飘走了。
苏咏霖没有站在他们这边。
虽然苏咏霖和九人决策小组主持了中央代表会议的召开和进程,但是苏咏霖和九人小组在民主共和国时代的正式存在名称不是中央代表会议执行委员会,而是民众代表大会执行委员会。
这一事实表示了大明的国家最高权力机构是民众代表大会,而不是中央代表会议。
全体国家功勋、精英组成的中央代表会议实际上只是一个建言献策的组织,没有实权。
所以他们的中央代表身份真的只是荣耀,而不是权力和地位。
面对这样的事实,在这场一团和气快快乐乐的庆祝晚宴上,他们这边的氛围和民众代表们这边的氛围形成了较为鲜明的对比。
原本就郁闷的苏海生现在更加郁闷。
因为他的提桉经过二次提审之后还是没有通过,于是五年之内就不要想着有啥可能性了。
他一口一口的喝闷酒,心情很不好,只觉得苦酒入喉心作痛,觉得自己带着满满的兴奋和期待大老远的从虎思斡耳朵赶回中都参加会议这件事情简直傻到家了。
早知道自己准备很久的提议居然无法通过,早知道自己过来只是当一个建言献策的工具人,那还不如呆在安西都护府遗址的发掘现场感受古人的风采呢。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张越景还说他是什么封建大家长式的做派,说这样是不好的,不是革命的,是有问题的,需要反省,不能把民众看作长不大的孩子。
当时他没底气,不敢反驳,虽然心有不满,也不敢多说什么。
但是现在想想,他要不是把民众当作自己的孩子,他才懒得帮他们做了那么多重要的事情,他才懒得带兵奋战保护他们的安全。
建设西域的时候,苏海生觉得自己对民众是真的掏心掏肺了,不仅按照规定派兵帮助他们,自己都亲自下地耕种,挑着担子运送肥料,竭尽全力帮当地的居民和新来到的移民创造比较好的条件。
民众但凡有什么需求,官府办不到的,苏海生都安排军队去帮忙,人民子弟兵有求必应。
不把他们当自己人乃至于自己的孩子,谁会那么好心?
这世上除了自家爹娘,谁会那么关心自家孩子?
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谁管他人瓦上霜,除了爹娘,谁还会那么掏心掏肺?
以前那些土匪山贼一样的官兵到底是怎么对待民众的,他们自己心里也有数,大家心里也都清楚,现在大明军队如此优秀,哪个还没点父母之心?
医生还说要医者父母心呢!
像我这样尽职尽责的大家长有什么不好?都要学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才好?
苏海生心里很受伤,觉得自己有点小小的受到了背叛的感觉,很难受,一杯一杯酒下肚,不满的情绪也没能缓解,他现在急需一个能够与他谈论心事的人。
他向自己的左边看了看,看到了苏绝和张越景正在交流着什么,神色比较轻松,没有什么不爽的样子。
嗯,还是算了吧。
他现在已经不敢和苏绝还有张越景聊天了,因为他知道这两人都是苏咏霖的死忠,手上还有自己的把柄,能不接触就别主动上杆子凑上去了。
他向右边看了看,看到了赵玉成正在和坐在他身边的徐通说话,不知在交流着什么,皱着眉头,神色似乎有点不快。
好!就是他了!
苏海生拿着酒壶就准备出击。
而此时此刻,赵玉成正在向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徐通传授他自己也没有感悟成功多久的人生经验。
“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问你,霍去病有没有儿子?”
“有……吧?”
“什么有吧?就是有!这句话也不是说什么霍去病不要家,而是霍去病不要汉武帝给他建造的富丽堂皇的府邸,他的意思是功业未成,不是享受的时候,又不是不结婚!”
赵玉成恼火的指着徐通一顿输出:“咱们带兵打仗上战场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丢了性命?这个时候肯定是越早留后越好啊!
现在我妻子都怀孕了,过阵子就要生了,你呢?还单着,一天到晚泡在军营里面,怎么的?能泡出个儿子还是女儿?你是怎么想的?”
一千五百九十六 苦酒入喉心作痛
在战场上胆大包天的徐通面对赵玉成这个提拔自己的老上级是没有办法的。
当年赵玉成力排众议提拔资历尚浅的自己出任军事主官,又在之后一力支持自己看似冒险的军事行动计划,可以说是一手促成了自己登上高级军事指挥官的位置。
没有赵玉成的信任和提拔,徐通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状态。
反正肯定不可能在这个年龄就成为一个兵团的司令员,成为大明最有地位和权势的八名大将之一,威名赫赫。
于是他颇有些无奈的看着赵玉成,小声嘟囔。
“我记得当初您对我说过的,功业未成,不要成家,而且您不也是结婚才一年不到吗?”
“我……我那时候和现在能一样吗?那时候大家朝不保夕,谁想着结婚?”
赵玉成先是有点犹豫,然后又鼓足了底气,指着徐通一顿输出。
“现在天下已经稳定了,你一个兵团司令官还单着,合适吗?知道什么叫单身不任吗?也就是咱们大明现在是民主共和国了,这要是放在过去帝国时候,单身的人是不能担任重要职位的你知不知道?”
“这个……我倒是知道……”
“所以,别废话了,这次回去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先去一趟广东,见见伱嫂子给你介绍那姑娘,要是没什么问题,就把事儿办了,然后从广西回四川。”
一听这话,徐通大惊失色。
“啊?这么快?”
赵玉成眼睛一瞪。
“啊什么啊?你父母都不在了,就你一根独苗,我把你当弟弟看,长兄如父,你的事情我不能插手?”
徐通顿时一脸便秘的神色。
“不是,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我……我还没准备好啊,我这个……”
“少废话,什么准备没准备好的,多大了都?”
赵玉成不满道:“我跟你说啊,那姑娘是你嫂子的密友,一大部落首领的女儿,从小学汉学,一身书卷气,长得很秀气,一点小性子都没有,多好一姑娘,也就是你,旁人你看我舍不舍得介绍。”
徐通脸色涨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正打算随便扯个理由让赵玉成别忙活事儿的时候,“救星”来了。
“玉成啊,没人陪我喝酒,你陪我喝几杯吧。”
苏海生凑到了赵玉成边上,一家伙给赵玉成倒了满满一大杯酒,赵玉成猛然被苏海生拉着喝酒,还颇有些意外。
“海生哥?你这……你喝了多少啊?”
“没多少,就是心里不舒坦,来来来,陪我喝!”
苏海生呵呵笑着要赵玉成喝酒,赵玉成这下算是脱不开身了。
徐通眼瞅如此,大大松了口气,趁机开溜。
赵玉成和苏海生的关系还真不错。
当年赵玉成在光复军搞第一次改革,结果给赵氏家族弄下台了软禁起来,最后杀到监狱里把赵玉成救出来的就是苏海生,所以赵玉成和苏海生的关系也就从那时候开始变得比较友好。
后面赵玉成和苏海生也多次通信,交流感情,谈谈有趣的事情,关系也算维持的不错。
所以苏海生过来劝酒,赵玉成是没办法推辞的,于是连着被苏海生灌了三杯酒下肚,赵玉成有点受不了了,赶快推开苏海生。
“海生哥,你这是怎么了?有那么开心吗?喝那么多?”
苏海生闻言,眉头一皱。
“开心?我开心个什么哦!我心里不舒坦才喝那么多的!你居然说我开心?”
“不舒坦?怎么不舒坦了?”
赵玉成有些奇怪,但是很快反应过来,摇头笑道:“哦,我懂了,是不是你提出来的那个议案没通过?嗨!这算啥?我不也有一个议案没通过吗?无所谓的,这是民众的决定,我们尊重就好。”
苏海生听着这话觉得不对劲。
“民众的决定?尊重?玉成啊,你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吧?”
“这怎么了?”
赵玉成疑惑道:“民众代表大会作出的可是民众的决定,是一亿八千万大明国民作出的决定,这可是大明最高国家意志的体现,连主席都不能违背大会的决议,这有什么不好的?”
苏海生感觉不太对,觉得赵玉成这小子有点问题。
但是他刚想发表长篇大论,忽然想起了张越景和苏绝的事情,不由的感觉背后嗖嗖冒凉气。
他又看了看周边全是人,感觉有些话不好当众说,于是就把赵玉成拉到了周围没什么人的地方,和他单独谈心。
“玉成啊,你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事儿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不清楚?”
“怎么回事?什么真不清楚假不清楚?我怎么搞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看着赵玉成一脸疑惑的样子,苏海生开始感觉这小子真不对劲,提案都被否了你居然还挺高兴?
“我问你,你那个被否的提案是不是你精心准备的?”
“是啊。”
“那你被否了你不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那是民众的意志,民众觉得我的提案有问题,否了就否了,下次再提其他的提案就是了,没什么所谓啊。”
“那可是你辛辛苦苦准备的,那么多年浴血厮杀换来的经验凝聚成的提案,难道有问题吗?那么多年的经验作出的判断,难道一群根本没打过仗的人就能否了?”
“要不然呢,我总不能……”
赵玉成张了张嘴巴,话没说完,便忽然反应过来苏海生的意思。
“海生哥,我听你这话怎么感觉不太对啊?你是不是对民众代表大会的决定不太满意啊?”
“是啊,怎么了?”
面对赵玉成,苏海生没有什么隐瞒,打了个酒嗝,不满道:“行军打仗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不比他们懂?你说要是参谋总部或者主席自己来否了我,我还能认,可偏偏还不是这样!
就算我这个不算什么,那咱们这群中央代表哪一个是庸人?哪一个是无能之辈?不管是打仗还是行政还是搞钱的,哪一个又不是靠着真本事走上来的?全都是有真本事的啊!
你就说咱们做出来的提案,怎么就要交给一群啥都不懂的人来拍板决策?我完全搞不懂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好谈的,主席也是的,他自己都承认了这些人根本没有处理国家大事的能力。
结果呢?宁可搞一个训政,现成的精干人手不用,非要从头派人教老百姓什么是政治什么是军事什么是经济,他教的过来吗?我们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为了老百姓,结果呢?我居然被人说成是封建大家长!”
“封建大家长?”
赵玉成有些奇怪:“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
苏海生叹了口气,就把张越景对自己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还说这是苏咏霖的意思,觉得自己一腔为民之心被污蔑了。
“我辛辛苦苦办事,轰轰烈烈搞革命,结果却被说成封建大家长,而且我班的事情说实在的,除了爹妈,谁能和你那么掏心掏肺?大家长怎么了?不还是为了他们好?”
而谈到这个问题,赵玉成居然意外的成了行家,很有些发言权。
“海生哥,我觉得这个问题上,你还真是犯了错。”
“啊?”
苏海生一脸不解:“我犯了什么错?”
“海生哥,你没经历过,你可能不太理解什么是封建大家长,记得吗?你当年杀到牢里去救我的事情?”
“记得啊,当时你被赵祥那帮人给抓起来关进了监狱里,是我冲进去救你的,那混蛋真是没有良心啊,你爹对他那么好,他对你都下的去手。”
赵玉成摊开双手,微微一笑。
“赵祥不就是封建大家长吗?”
(本章完)
一千五百九十七 不教而诛,是残暴不仁的
赵玉成一个反问把苏海生弄无语了。
他张张嘴巴,思来想去,左思右想,前思后想,拼命联想,发现好像还真是。
当初赵祥就是赵氏家族的大家长,搞掉赵玉成也是带着一群家里的所谓“族老”一起出手的,把锐意改革、要清理当时的赵氏光复军内部的腐败问题而努力的赵玉成给搞下台软禁了。
赵祥就是当时的赵氏家族的族长,是他终结了赵玉成的理想改革,并且促成了赵玉成的觉醒。
他固执地认为他所做的一切才是为赵氏家族好,才是赵氏家族长久生存之道,于是拿下了赵玉成,把赵玉成关进了监狱。
要是这样说的话,赵祥这个封建大家长还真是个混蛋,那自己……
苏海生有点慌。
赵玉成却送上了一记爆击。
“当初,赵祥软禁我之前,也是打着同样的旗号啊,说什么为了我好,为了整个赵氏家族好,现在想想,那不就是个厚颜无耻自私自利的混蛋在为了自己谋取利益的同时还要给自己盖一层遮羞布吗?”
苏海生还想挣扎。
“这……这不能混为一谈吧?”
“怎么就是混为一谈呢?”
赵玉成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这件事情上,海生哥你真的好好好检讨一下,封建大家长如果只是针对一个家族,那破坏性还没那么大,但要是针对一个行省几十万几百万的民众,那问题可就大了去了。”
苏海生咽了口唾沫。
“你真觉得我做的事情像是封建大家长?”
“具体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是你的思想很明显有这个倾向。”
赵玉成严肃地看着苏海生,缓缓道:“你为什么会有不满?主席站在民众的立场上为民众做事,维护民众的利益,保障民众的政治权利,这是非常正确的事情。
海生哥,当年你们不也是这样的吗?我不也是这样的吗?一开始都什么也不懂,做了很多蠢事,差点丢了命,是主席手把手教我们学会的,我们从前和这些民众代表有什么不同?
我们没有不同,无非是学习的早与晚罢了,连当年的孔夫子都知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民众现在不懂,可以学,但要是以他们现在不懂为理由大包大揽,甚至是不让他们学,海生哥,这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苏海生对此哑口无言。
他想要反驳,却根本没有反驳的立场,他明确的意识到自己的思想上其实就有这个倾向,觉得民众根本不需要学,他会就可以了,反正他会一直为民众办事。
他对自己有信心。
可是赵玉成这样一说,他忽然对自己之前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过去我和主席通信,谈起过这个事情,主席曾对我说过,说过去的旧王朝习惯把民众称之为子民,是个很不好的概念,他很反感。”
赵玉成拍了拍苏海生的肩膀:“过去的旧时代,从统治者到民间,都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便是只管生,不管孩子好不好,只要多,不管孩子是否成才,觉得生的多了,总能撞大运出一个成才的。
等终于出了一个成才了,便昂首挺胸,拍拍胸脯,说这是我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之类,他们倒也知道自己没有教养过,孩子成才,大抵是天赋异柄,但是抛开事实不谈,到底是老子胯下出来的种,还能翻了天不成?
民间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朝廷也如此对待治下民众,用一个“子民”称呼,好让自己成为君父,显得温情脉脉,底子里就是一样的不把他们当人看。
农人家的孩子长到七八岁了就是父母的免费苦劳力,统治者对待民众也是如此,说穿了,过去的旧王朝就是典型的大家长心态,把孩子当作自己的冤债或者是福气。
孩子不成器就是冤债,老天爷的惩罚,孩子成器了就是他们的福气,从来都不把孩子当人看,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
咱们批判儒教,也不喜欢要复古的孔夫子,但是孔夫子有些理念还是对的,他说过,不教而诛,是残暴不仁的,民众不懂政务,不是因为他们天生蠢笨,而是没人教,没教育过就觉得他们无能,这可不就是大家长心态吗?”
赵玉成一通大道理出口,给苏海生说的目瞪口呆,脑袋一片混乱。
少顷,他满脸郁闷的摇了摇头。
“不说了,不说了,我自己回去琢磨琢磨,琢磨琢磨……”
说着,苏海生就一边摸着脑袋,一边转身离开了宴会厅,像是在深深的思考着什么东西。
赵玉成看着苏海生逐渐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头,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为此,他也没心思继续逼徐通结婚了,他借着四处敬酒的机会留心注意听了一下身边一些中央代表的小圈子里的言论,在晚宴结束一个时辰之后,决定来找苏咏霖说一下这个事情。
他单独和苏咏霖谈起了这个事情,把苏海生对他说的话告诉了苏咏霖,接着又谈了一下自己在宴会厅上敬酒的时候留心听到的内容。
关于中央代表们对民众代表会议的一些负面看法。
苏咏霖听后,似乎并不觉得奇怪。
“玉成,你能来把这个事情告诉我,我是很高兴的,海生这个问题,其实我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可能在民众代表大会召开之前,很多中央代表都觉得他们的提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最初进化》
“之前我也是这样以为的,但是我觉得不对。”
赵玉成缓缓道:“您为了召开民众代表大会花了那么多功夫,费了那么大的精力,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吗?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事实证明,我猜得没错,您果然做了正确的事情。”
“你觉得我做的是对的?”
“那当然了,我们复兴会的理想从来就是这样的,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赵玉成笑了笑,开口道:“唯一觉得有点问题的,就是我觉得一些过于具体的专业的事情似乎不太适合拿到这个会议上做表决。”
苏咏霖笑了笑。
“你的这个说法之前越景也和我说过,我觉得还是听有道理的,他跟我说过之后啊,我也觉得有必要修正一下,到底是第一次,你们没有经验,我也没有经验,大家摸索着前进,合适的就保留,不合适的就不保留。”
“您能这样想就最好不过了。”
赵玉成点了点头,随后又面露忧虑之色,缓缓道:“关于一些中央代表对民众代表大会有所疑虑的事情,就我目前所猜测的,大概分两种状态,第一种状态和海生哥差不多。
就是属于那种本身对于革命事业是支持的,但是在如何实现理想的道路上,他们希望自己做主导,甚至是大包大揽,就和对孩子严厉教导的父母一样,又或者是那种严师出高徒的心态,本意是好的,方法欠妥。”
苏咏霖颇有些意外,随后感到惊喜,饶有兴趣的看了看赵玉成,笑着问道:“第二种呢?”
“第二种可能就有些不怎么好了。”
赵玉成低声道:“我听到有人偷偷谈论,觉得您大老远把他们折腾过来,他们本以为是来商量国家大事的,结果虽然的确是来商量国家大事的,却让民众代表把风头全抢了过去。
他们觉得这些事情应该是中央代表会议作出决断然后就执行的,却还要加上一个民众代表会议的制度在中间,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他们对这个制度本身觉得不满。”
一千五百九十八 过时的传统智慧
赵玉成所说的情况和苏咏霖具体了解的情况差不多,他没有说谎,而是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了苏咏霖。
苏咏霖对此感到很满意。
“那么你觉得,是第一种情况比较严重,还是第二种情况比较严重呢?”
“那自然是第二种。”
赵玉成坚定道:“大明既然是民主共和国,关乎国家前途的大事上,当然应该让民众来作出决断,更何况民众代表大会有您在把控全局,他们本身也是相当理智的人,我觉得您这样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哦?你觉得他们非常理智?”
“嗯,之前有一日,我在解放大街那边碰到了三个民众代表,便与他们稍微谈了谈,发现他们虽然都是工人代表,但是谈起话来还真不简单。”
赵玉成微笑着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苏咏霖。
苏咏霖得知以后很高兴。
“他们虽然没有什么从政从军的太多的经历,但是他们还是有一定的学识的,也是能分清好坏的,他们参加完大会回到民间之后,一定能给民间带来一阵清风。”
赵玉成对此也没有任何异议。
“那么,对于中央代表们普遍对这件事情感到不满的情况,您打算怎么做呢?”
“我不打算怎么做,不过是吃个饭聊聊天罢了。”
苏咏霖转过了脸,望着窗外的月亮,身影澹漠。
“他们的情绪在两次会议之后有明显落差,所以会说些抱怨的话也很好理解,我不觉得奇怪就是了,但是究其根本,我觉得第一种人和第二种人的差别也没有那么大。
无非是忽视和蔑视之间的区别,说到底,都是不相信民众可以达到决断国家事务的程度,认为民众不适合甚至是没有资格决断国家事务,国家事务还是应该全部交给他们去处理。”
赵玉成听后,略一思索,便缓缓点头。
“的确能感觉到,当前的局势下,有些中央代表似乎并不太愿意和民众代表大会合作共事,这不是什么好事,我希望您可以尽快采取措施。”
“倒也不需要那么紧张就是了。”
苏咏霖摇了摇头:“目前来看,这尚且是我们内部的矛盾,还没有升级到其他地步,谈话规劝为主,能改过来的就改过来,其他的再想办法,不需要着急。”
苏咏霖并不想让赵玉成参与到这件事情里面太多,所以只是宽慰赵玉成。
赵玉成听了这些话,觉得事情也没有那么严重,便放宽了心。
“若是如此的话,我也就放心了,我就继续回去给徐通那小子张罗婚事去了。”
“哦?给徐通那小子张罗婚事?”
苏咏霖顿时产生了兴趣,笑着询问道:“怎么一回事?咱们的霍去病终于要结婚了?”
“嗨,看他二十好几了还是一条单身汉,看不下去了。”
赵玉成呵呵笑道:“再怎么说也是个兵团司令级别的人物,居然还单着,所以打算这次回去把他顺路带到广东去,我妻子有个不错的好朋友,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打算给他介绍一下,要是合适的话,就把事儿给办了。”
“你这可是封建包办婚姻啊。”
苏咏霖哈哈笑道:“这可是咱们着重批判的陋习,不应该啊。”
“我又不是强迫他,他不愿意我还能乱点鸳鸯谱不是?”
赵玉成笑道:“主要还是他这个兵团司令的身份比较敏感,要是不结婚留个后,怕有人说他闲话,往后也不利于他的前途,您说呢?”
苏咏霖想了想,倒也觉得这话说的有道理。
以前封建时代大家伙儿都讲究一个单身不任,也是因为单身的人没什么把柄好抓,灵活性太强,不利于上级拿捏控制,也被视作没有稳定心与恒心的象征,素来不被看好。
现在虽然大明过度到了民主共和国,但有些观念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掉的。
全国范围内大规模的对封建传统思想的破除其实还没有贯彻到底,不过随着大明国底层运行逻辑的转变,集体经济的绝对优势的确立,破除封建传统思想其实也就是那么些年的事情。
从个体户小农经济向全面的集体经济转变的过程中,明国的经济基础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不再是小农经济为主体的分散状态的农业生产,而是数百户农民组织起来形成的集体农庄来主导的集体农业生产占据主流。
就当前情况来看,集体农庄的农业生产模式运行的比较好,农户们集体耕种土地,轮流出去做工赚工钱,一切生产所得按工分分配。
他们在集体农庄内复兴会组织的带领下开垦荒地,提升农业技术,更换生产农具,兴修水利,众人拾柴火焰高,越来越具备对一般旱涝灾害的抵抗能力。
也因此,在这些年里,很多年份绝对算不上所谓的风调雨顺,但是靠着水利工程和众人合力,粮食收成还是保证了最基础的增长,并未衰退。
所以明国建国以来,并未出现过范围性的饥荒。
感受到偌大的好处之后,农民们也是真心拥护集体农庄政策,认为这个政策是个好政策,能让大家伙儿真正的过上好日子,能吃饱饭,不会挨饿。
在这个过程中,明国国家征税对象从一户一户的自耕农转向了一个又一个集体农庄。
把农民组织起来的过程中不仅赋予了一个集体农庄更强的灾害抵御能力,也在不经意间改变着他们赖以生存的“传统智慧”。
这些传统智慧的主要组成部分,其实就是封建宗法观念。
在封建时代,面对一言以决生死的皇权的恐怖威慑,这些传统智慧还是有道理的,大家抱团取暖对抗皇权的威慑,倒也是无奈之举。
但是进入民主共和时代之后,这些传统智慧就有些不那么合时宜了,或者干脆可以说,过时了。
苏咏霖听说现在有些地方还在流行什么算命、拜河神、祭龙王之类的活动,每年为了搞这些活动还要额外支出不少钱。
集体农庄内的复兴会组织不支持这样的迷信活动,一些思想守旧的农户就自发组织起来自己掏钱搞这些活动,据说为了这个事情,一些集体农庄内守旧派农民和革新派农民还有比较强的对立关系。
这十分不利于集体农庄的农业生产与民间和谐。
想到这里,苏咏霖便感觉的确是有必要在全国范围的集体农庄里面来一次比较干脆彻底的思想解放,将这些需要花不少钱又没什么卵用的祭祀活动都给批判一下,大力传播以人为本以民为本的思想。
明国大半个身子已经踏入了新时代,但还有小半个身子顽强的留在旧时代不愿意跨过来,像是有了自我意识似的,还挺麻烦。
接下来,苏咏霖感觉自己不仅要和内部的一些产生不好思想的人作斗争,也要和民间部分根深蒂固的顽固思想作斗争。
一千五百九十九 苏咏霖不站在他们这边
也算是苏咏霖有先见之明。
民主改革之后,他以九人决策小组的方式减少了工作负担,多了不少时间,这些宝贵的时间就能用来做这些事情。
赵玉成离开之后,苏咏霖把苏隐喊了过来,把自己得知的事情与他知道的消息一对照,得出了一个非常准确的结论。
大明高层统治集团之中,已经出现了一批不太希望自身的权势受到影响和限制的人的存在。
民众代表大会制度的确立和苏咏霖推动律法在大明社会之中的意义的这件事情,注定会限制如今官员们都权力和地位。
一旦这件事情成真,他们将失去现有的便宜行事的空间,不得不在法律框架内办事,而被拿下的标准将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们一旦违背律法,就会轻易的被拿下了。
官员们自然而然会产生忧虑、不满的情绪,不管是原本就遵守律法的官员还是原本就不怎么喜欢律法的官员。
更兼之前明国领导层的办事风格,其实就是精英决策,和民众完全没有什么关系,最多就是政策推行之后看看效果如何再做调整。
如今却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引入了民众代表大会这一存在,实质上会在权力运行的方面带来巨大的变化。
这种改变带来的影响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造成官员们的不方便,直到他们彻底习惯。
而在这批人之中,有温和派与激进派之分。
苏海生在其中算是温和派,虽然也对民众代表大会不满,但是不满的是会议本身的一些内容设置,还没有延伸到整个制度。
说到底,他们的思想还没转过弯来,不是不愿意转弯。
而某些人则是对整个制度感到不满,觉得这个制度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甚至于还有人私下里提出了【苏咏霖不站在他们这边而站在民众代表大会那边】的言论,完全背离了大政方针,出现了危险的思想倾向。
于是苏隐的脸色就非常不好看了。
“这帮混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的确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但是从人来看,这也是人之常情。”
苏咏霖摇了摇头:“玉成是我的钻石,但是天底下不会有那么多玉成,也没几颗真正的钻石,多的还是沙子啊。”
“那您打算怎么做?”
“还是那句话,不打算怎么做。”
苏咏霖叹了口气,缓缓道:“他们既没有触犯会规,也没有触犯国法,嘴上抱怨几句,我还能以此为理由拿下他们?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搞到道路以目,这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我要真为这个把他们都给拿下了,这中都的氛围可就有点恐怖了,到时候人人想说话,人人不敢说话,后面,可就真的不好收场了,搞到这一步,我这个革命革了一辈子的家伙还不要身败名裂?”
苏隐闻言,微微松了口气。
“之前,我还真以为您要为此大动干戈了。”
“他们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发几句牢骚,我虽然不满,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个把他们拿下。”
苏咏霖长叹一声,缓缓道:“我这样做,不过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既然知道了倾向,真要出事了,也能早早动手把局面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我不想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但愿他们不要逼我。”
苏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总是要做些什么的吧?”
“多加人手,隐秘盯防,把这份名单上的人列入重点监控名单,每个月更新一次最新动向。”
苏咏霖沉声道:“对待咱们内部的某些变化,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我不愿意对他们动手,可他们如果对中央改革新政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阻挠,我就容不下他们了。
民众代表们现在是不懂治理国家的要义,但并不意味着永远不懂,难道我们这些人各个都是霍去病,天生下来就会行军打仗?不还是这些年的学习总结所致吗?古人尚且知道不教而诛是罪过,更何况现在?”
“明白。”
苏隐点头应诺,然后便要告辞离开。
没走几步路,苏咏霖喊住了苏隐。
“阿隐,一棵大树若要生长的枝繁叶茂,没有深深扎根于地下并且茁壮生长的根系是不可能成功的,但是和沐浴在阳光下的枝叶不同,根系是见不到阳光的。
根系虽然重要,却经年累月在泥土之中,暗无天日,连一般的清新空气都接触不到,这和你们所做的事情别无二致,总是做一些暗中的脏活累活,虽然极为重要,却不为人所知。
我对此感到十分抱歉,但是我也希望你能明白,这个国家虽然辉煌且荣耀,但是总有些暗地里见不得人的事情需要有人去做,需要有人在暗处保护这个国家,这个职责,我只能交给你。”
苏隐回过头,望着苏咏霖,微微笑了笑。
“打一开始,这不就是您交给我的职责吗?我从未怀疑过我做的事情不能保护这个国家,其他人在战场上浴血厮杀,我也有我的战场,我感到很充实。”
“那就好。”
苏咏霖微笑着点了点头,温声道:“我相信你的坚韧和信仰,但是你也会有疲累的时候,疲劳累积的时候,不要硬撑着,晒晒太阳,或者来找我说话,不要让自己的心也被笼罩着见不到太阳。”
苏隐心头微颤,便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苏隐离开之后,苏咏霖转身返回了卧室。
赵惜芯已经把两个儿子都安排睡着了,正穿着睡衣在书桌边上看书,见苏咏霖进来了,便放下书上前给他脱下外套,挂了起来。
“我听肖翠说了,今天的宴会很成功,大家伙儿都很高兴,这民众代表大会也算是正式成功了吧?”
“嗯,这是当然,咱们费了那么多心思,当然得成功。”
苏咏霖走到桌子边上喝了杯水,叹息道:“惜芯,你说,如果有一天,一个你曾经非常熟悉的人站在你面前,你却再也认不清他的模样,你会觉得很难过吗?”
赵惜芯正在给苏咏霖整理衣服,忽然听到他这样说,愣了一下,随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没出什么事情,我只是想问问你。”
“这可不是什么好问题。”
赵惜芯打量着苏咏霖的面色,没看出什么不好的,便摇了摇头,缓缓道:“非常熟悉的人,不是亲人,就是关系非常好的友人,站在面前却再也认不出来模样,那不就是反目成仇了吗?”
“反目成仇……”
苏咏霖叹了口气,缓缓道:“若是一句反目成仇就能概括,倒还真是简单的事情,结仇无非是那么些事情,终有解法,可要是因为理念的冲突,可就真的是没有解法了。”
“你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赵惜芯坐到了苏咏霖身边,盯着他看:“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咏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赵惜芯柔顺的长发:“的确不是什么大事,至少眼下还不是,相信我吧,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出不了什么大事,这是一定的。”
“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担心哟。”
赵惜芯无奈的摇了摇头道:“雨亭,你总是把很多问题一个人装在心里头,心里头的事情装多了,人也是会很累的,我不想你那么累。”
“我是一国领袖。”
苏咏霖笑道:“虽然不再是皇帝了,可我依旧是国家领袖,我要是完全不累,国家不就要出问题了吗?放心吧,我会把控好尺度的,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好吗?”
望着苏咏霖温柔的面庞,赵惜芯只能微微叹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一千六百 无为和有为
苏咏霖不想把国事带到家里。
让家和国家没了界限,对于家庭生活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赵惜芯的理解也让苏咏霖感到宽心,并且也让苏咏霖下定决心,要和那些人稍稍做一次谈话,在这个国家新政即将全面铺开的时候,让他们知道自己最该做的是什么。
培养一个精明强干的高级官员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不管是军队将领还是行政官员,能在他手下登上高位,无一不是经验丰富且非常能干的种类,都是这个国家的财富。
不到万不得已,苏咏霖不想对他们下手,不想把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优秀高级干部送去库页岛修房子修港口,那也是一种浪费。
只要他们还能做事,只要他们没有犯罪,苏咏霖不想做到最后一步。
除非他们自寻死路,自己把自己的道路给走绝了,彻底走到了民众的对立面,那就无话可说了,必须拿下。
苏咏霖的理想社会,是一个没有剥削和压迫的社会,但更是一个律法明确规规矩矩的社会,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遵照律法办事的社会。
这个律法并不严苛,更多方面的规范是在公权力的使用方面,为民生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而不过度干涉民生。
这其实非常难。
规矩不是贬义词,规矩意味着稳定,稳定意味着民众生计的稳定延续。
他其实很欣赏汉相曹参。
他认为萧规曹随这个词其实应该偏向中性,不该在日常生活中成为带有贬义色彩的词语,落得和墨守成规一样的待遇。
曹参是武将出身,打仗是行家里手,但是和平时期的建国治理就不怎么拿手了。
汉建国之后,刘邦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让战功赫赫的曹参帮他的长子刘肥治理齐国,做了齐国国相。
曹参倒是没什么委屈的,只是关于治国理政这方面他什么都不会,面对齐国的一系列烂摊子,他傻了眼。
这个时候,曹参作为专业军人出身的专业人士的优势就发挥出来的。
行业壁垒越高的行业内专业人士往往有一个比较好的习惯,那就是特别尊重专业人士的意见。
曹参作为优秀武将,知道隔行如隔山的道理,也知道自己在治国这方面不专业,会坏事,闹不好还要出人命,强烈的忧患和专业意识使他高薪聘请了专业人士盖公为他参谋治国。
被他高薪聘请的专业人士盖公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就就告诉他治理国家很简单,只要按照国家制定的律法办事,规规矩矩的,给老百姓提供一个安全的稳定的环境,其他的都不用管。
治理国家的要义就在于官府千万不要好大喜功,追求政绩,过多插手百姓的事物,顺其自然就好了。
这种做法长期以来都被人批判,被认为是不思进取的错误做法。
诚然,苏咏霖自己也承认这种做法是有问题的,但是这种处理事务的理论的真正核心并不在于什么都不做,而在于【按照律法办事】。
对于弱势群体来说,做到这一点几乎等于天职,没什么难度。
但是对于掌握权力的人来说,这一点恰恰是最难做到的。
而曹参做到了,他不仅自己做到了,还带动麾下一群官吏一起做到了,他按照这种做法治理齐国,九年之后,齐国变得非常繁荣,经济也很不错,发展得很好。
此后,萧何去世,惠帝刘盈遂调任治理齐国有功绩的曹参到中央当相国,面对全新的挑战,曹参上任以后的做法是让人大跌眼镜的。
他充分了解了一下他麾下的一群官吏,然后几乎罢免了所有办事效率高、口才好、有追求有抱负的能吏,提拔了一群只知道按部就班,照章办事的老实巴交的官员,嘱咐他们照章办事,不要逾越。
这之后,他就彻底大松心,成天喝酒吃肉听小曲,小日子过得飞起。
惠帝得知,非常生气,赶快过来兴师问罪,问曹参为什么要这样办事,这样做对得起他的信任吗云云。
这之后发生的故事,就是着名的萧规曹随的典故了。
曹参当然不是傻子,也不是懒汉,他只是一个非常讲规矩且有专业意识的专业人士,而且政治头脑也不错。
且不说吕后当政时期汉中央尖锐的矛盾容不得一个有所作为的锋芒毕露的相国,对于萧何已经定下的被证明有效果的治国方针大略,只要执行下去,一定会使人民休养生息,国家富足。
曹参更加清楚的是,当时刚立国不久的汉国经历秦末战乱和刘邦讨伐诸侯国的战争,真可谓是一地鸡毛百废待兴,这种时候,如果为了个人的名利而大搞政绩工程,对于汉国来说,结果将是灾难性的。
曹参经过学习之后,对流官制所缔造的官僚这个群体已经非常了解了。
所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管是为了自己的政绩还是老百姓的生活,该做的事情都是要做的——不然还怎么靠着政绩升官啊?
熬资历?空等白头?
不行,必须要主动出击,有困难就要解决困难,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解决困难。
自古官僚多如此。
你们没有困难,我还怎么捞政绩升迁啊?
古代朝廷也会开年会,也会开财政会议军事会议等等,在年初就会把一年要做的事情规范好,花多少钱也会准备好,如果严格按照预算执行,财政绝对不会出问题。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正是洞悉了这一点,曹参于是抑制住了想要“扬权”、彰显自己的权势的个人欲望,规规矩矩不去折腾,他带着一群按部就班老实巴交的官员按照规矩办事,不仅没有引来吕后的打压,也平安的度过了自己三年的相国任期,病逝于任上。
后来,民间把成天喝酒吃肉听小曲的曹参称为贤相。
汉初几代相国执政班子的行为被称作无为而治,给汉国积蓄了强大的国力基础。
到了汉武帝时期,为了反击匈奴,从而【变无为为有为】,为了在政治上统一人心,顺应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趋势,遂对汉初几十年这无为而治的做法予以了一定程度上的否认。
但是在苏咏霖看来,没有任何一种执政方式可以称之为无为而治,真正的无为根本不可能治理国家。
所谓的无为,本质上都是王朝建立初期集合一大群能人制定好完善的律法、革除前代弊政之后照章办事,官府官员守规矩、不搞事、与民休息,是一种较低损耗的组织形式。
和平建设时期,这种低损耗模式的优势很明显,只是全面战争时期,这种较低损耗的组织形式不能适应高烈度的全面战争。
想想也明白,人类社会一旦形成一个组织,哪里能存在什么所谓的无为而治呢?
民众体感的无为而治,恰恰证明了官府执政的成功。
官府设置了一套规矩,自己也进入其中,大家一起规规矩矩照章办事,不超脱,不乱来,不破坏规矩,时间长了,最初的有为就成了底层民众体感上的无为。
想要办大事,需要有为。
想要治理好一个国家,积蓄国力,并且得到民众的认可,降低执政成本,恢复民生和因为战乱而损失的人口,就需要“无为而治”。
虽然时代变了,斗转星移,汉初黄老之学倡导的无为而治已经不可能适应当下的生产力状态,强行回到过去,那就和王莽一样,那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大型社会实验。
但是其本质并未过时。
即每一个人都守规矩,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
想要民间守规矩,不难,想要官方守规矩,很难,因为规矩本身也是官方制定的,如何让官方也守规矩,考验着执政者的执政水平。
这就是无为而治的精髓。
曹参没有刘邦的威望,没有萧何的天才,所以他把那些喜欢搞事情、天天想着升官发财的不稳定分子赶出自己的执政班子,换了一群老实巴交只知道照章办事的人来帮他贯彻萧何留下的规章制度。
官方守规矩,就意味着不折腾,意味着较少的侵害民间利益,就意味着较低的行政司法成本,就意味着社会的和谐与经济的繁荣。
当然了,不管对于西汉也好,对于大明来说,曹参的做法都只能在一定的时期内起到正面效果,轮到变革时期,这套机制必然要变。
但问题在于,这种切换对于古代王朝来说几乎是不可逆的。
古代朝廷一旦因为某种原因结束了这种轻徭薄赋的无为状态之后,在需要有为去处置的大事变终结以后,就几乎不可能再切换回来,下一次的无为而治,必然是下一个王朝。
因为一次有为变革耗尽了民力之后,官僚们就不守规矩了,不再给民众下一次休息的机会,一直那么有为下去。
而农业时代的民力积攒的不够快、不够多,经不起官僚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捞政绩形式的“有为”,农民会加速破产,帝国也会加速走向灭亡。
事到如今,苏咏霖已经不奢求自己建立的国家哪怕在自己死了之后都能一直维持火红的状态,但是他也不能允许这个国家堕落。
所以他决定为明国建立三套机制,立下三个机制下的三套规矩。
第一套机制是和平建设时期的机制,第二套机制是局部战争时期的机制,第三套机制是全面战争时期的机制。
他要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将这三套机制制定完毕,使之成为贯彻明国上下的三套规矩,通过法律形式将这三套规矩确定下来,成为全民共识。
未来大明出了什么事情,按照三种情况来分辨,决定启用哪一套机制就可以了。
就苏咏霖自己所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从无为转变成有为是一件相对容易的事情,而从有为切换回无为状态,就相当相当的困难了。
原因很简单。
无为状态下,官方守规矩,不能为所欲为,民间依靠规矩,反制力量较强,官方需要更多的让利民间,因此做官难度较大。
简而言之,想高升想政绩要名望的官儿在无为时期不会很舒服。
而在有为状态下,因为各种需要,无为状态下的规矩被打破,官方力量开始冻结之前的规矩,权力触角深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权力陡然增强,便于进行总动员。
这种情况下动员起来的人力物力财力是相当恐怖的,汉武帝以此动员整个大汉对匈奴发起了空前勐烈的战略打击。
《独步成仙》
然而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一千六百零一 大明的民众太累了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其运行逻辑,若要改变这些运行逻辑从中取得本不属于自己的利益,就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
伴随着有为状态而来的,就是官员感受到了权力扩张的快感。
借助有为状态的治理逻辑的转变,官方力量空前增强,需要办的事情陡然增多,官僚队伍也会因此吸纳数量更多的新人进入。
有为状态会快速诞生一个庞大的官僚团体依附于其上,成为事实上的利益集团,这个集团高度绑定有为状态,视之为政治正确。
没有规矩的束缚,他们很快就会失控,他们很快就会把合理有限度的有为状态带到无理无限度的有为状态,肆意侵害农民的利益。
而且就那么一直的“有为”下去,不断的“有为”,直到把民间在无为状态期间的积蓄榨干、爆发农民起义为止。
而当统治者发现问题所在的时候,首先要面对的不是有为状态带来的问题,而是有为状态本身。
那规模极其庞大的臃肿不堪的官僚队伍以及其腐朽堕落的奢侈生活模式是一切问题的根源所在。
统治者若想要挽回帝国江河日下的局面,就要约束、裁撤官员,而这,必将引起官僚队伍的强烈反弹,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王安石,张居正,还有雍正皇帝,这三个典型的改革代表所面对的最大问题就在于此。
苏咏霖从来不认为官府过度干预民间事务是一件多好的事情,过度干预本身就意味着要做的事情更多,就要附带有大量的官僚队伍。
而官僚是不产出任何财富的,他们只会消耗财富,若只是守规矩的消耗还好,他们还会抢夺财富,还会霸占财富,此消彼长之下,贫富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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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必然有人站出来帮他们均贫富。
就苏咏霖所观察到的大明的现状来看,有为状态持续十数年以来,整个明国社会快速结束了封建时代积累的多项弊病,消灭了封建时代的食利阶层,前所未有的解放了民间生产力。
也因此,这十几年间,明国财政收入连年递增,民间财富积累也连年递增。
但是随着有为状态的持续,明国也不断出现大大小小的官僚问题,甚至侵蚀了理想加成的复兴会队伍,让苏咏霖面对着极为复杂的吏治状况。
明国和一般封建王朝不同的是,一般的封建王朝完成更新迭代之后,就会快速进入无为修养期。
他们只会对站错队伍的前朝余孽发动清洗,而不会对全部的地主豪强阶层发动清洗,反而会拉拢他们,尽快让国家恢复正常,所以他们可以快速进入无为修养期,开始与民休息。
这个过程可能只在王朝建立之后的两三年就开始了。
而明国为了彻底解决弊病、完成革命和生产改造任务,建国之后就没有无为修养期,而是快速进入了有为革命期。
明国在苏咏霖的带领下催动数量相对庞大的官员干部队伍深入民间,把权力触角深入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用号召政令的形式动员民众消灭地主豪强等旧时代的余孽。
通过如此暴烈彻底的行动,明国将整个食利阶层连根拔起,在全国范围内消灭的一干二净,开创了新的历史,由此颠覆了中国古代的政治逻辑,极度释放了民间的生产积极性。
之后明国不断革新,不断革命,建立集体农庄、集体工场,建设民兵队伍,建设全国性质的扫盲识字班,四处征战,开疆拓土,消灭敌人。
在这个过程中,官方队伍越来越庞大,官方权力越来越大。
也因为其正义性质和对底层民众利益的保护,以至于越来越得到民间的欢迎和支持。
消灭食利阶层所带来的极为庞大的物质收获也为这一行动提供了足够的物质支撑,使得有为状态下本身相当剧烈的损耗能够被兜住。
有了民间的配合,行政成本司法成本极低,让明国的内耗极低,对外辐射的力量极其庞大。
在全新的集体经济模式的催动下,明国的生产力几乎达到了中古时代的顶峰,并且由于蒸汽机的出现,甚至有了向工业时代飞跃的可能性。
但是无论如何不可否认的是,这也是一种特殊的有为状态。
官方掌控几乎全部的权力,而民间因为不断的胜利和代表他们利益的政策,习惯性的已经唯苏咏霖为代表的大明国马首是瞻,一个地方的一个政令发布,民间会遵守,就能改变一切。
统治集团的内部规则能够被较好的遵守、大家还心怀理想的时候,这种有为状态是非常优越的。
这能够最大限度的成就古今未有之壮举,并且还会对民生产生很多积极正面的作用。
但是苏咏霖立足于洪武十三年、共和二零一五年这个时间节点,已然发现了这一状态的问题之所在。
其一,他毫无意外的发现了大明官员队伍里头“扬权”思想的抬头。
他发现不少官员扬权的欲望难以抑制,并且越来越膨胀,他们更加喜欢大家长大包大揽的角色和办事方式,甚至不愿意在内部搞民主集中,更别说听取民众的意见。
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刚愎自用,固执地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是最好的事情,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民众,民众只要听命令就好了,其他的都不要管,安心生产生孩子就可以了。
大明国难道会害你们?
不存在的。
所以你们要听命令,不能反对,只能遵守。
这种思想逐渐在明国中央和地方高层蔓延开来,势头比较勐烈,若不及时干预,会出大问题。
其二,大明的民众其实挺累的。
虽然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好,积蓄越来越多,但是他们累,他们又要农耕,又要做工,又要做正常的工作,又要参加其他的活动,要识字,要学习思想理论。
过去的农民要做的事情他们都在做,过去的农民不需要做的事情他们也在做,所有的时间都被填满了。
虽然建国这一代农民因为吃过封建王朝的苦所以不觉得现在苦,但是下一代人呢?
再下一代人呢?
他们会疲惫不堪的。
苏咏霖通过财政部和农部的大量数据统计发现,当前的大明并没有摆脱封建王朝农业为主的生产模式,主要经济增长点依然在农业生产方面,不在其他方面。
工业和商业的产值对大明的总产值来说,只是添头。
农民的生活越来越好、积蓄越来越多,本质上依然是王朝上升期所致,大量土地被分配给农民,单位生产效率提升,大量开垦荒地也增加了土地田亩数,粮食产量自然而然的增加了。
而大明之所以看上去更好,是因为革命政策优势,分配做得好,所以农民比王朝统治下的农民的生活要更好一些。
但是他们同样不轻松。
所以本质上,大明的生产模式更加适配的是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政体,而不是宪政民主。
只是因为苏咏霖这个大异类带着一群小异类硬生生用爆棚的武德手搓真理,然后把时代强行往前拖,不让它继续慢慢磨洋工。
一旦这个异数消失了,时代会变。
至于变得更好还是更坏,苏咏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所以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决定一手强力推动科技发展,改变大明的生产现状,一手开创从有为向无为状态的切换。
大明国可以有儒家霸术模式,但是同样不能没有黄老模式。
可以有为,但也必须可以切换回无为。
当前大明在政治上的主要矛盾,就是不断增长的有为势力越来越庞大,且越来越喜欢这个状态,他们不仅希望维持有为状态,还希望进一步增强有为状态,反手一个超级加倍。
苏咏霖如果对此放任不管,放任这个有为状态的超级加倍,就会造成民间和官方力量对比的彻底失衡,届时会发生什么,并非不可预料。
官僚为了政绩、为了高升、为了个人的权势和荣耀能做出什么事情,苏咏霖是深有感悟的。
有些时候,一个庸碌无为的懒政官僚对民生的破坏力是远远不如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想高升的“能吏”的。
所以苏咏霖的诉求很简单。
在大明天下无敌的档口,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十三年高烈度的有为状态已经让大明解决掉了大部分问题,在没有巨大的外部威胁的情况下,大明需要切换回该有的无为状态,与民真正的休息。
大明的农民和工人们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好好休息过。
他们太累了,大明应该把无为状态下他们该有的权力和地位还给他们,让他们真正的休息一下,享受一下,过一过正常人该有的日子。
苏咏霖有些时候也会想到他们的生活模式,为他们感到难过。
他们自打生下来就不断被人告知要努力奋斗,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你该休息休息了,该享受一下生活了。
仿佛休息和享受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犯罪一般,是不正确的,他们不该休息,不该享受,否则就是在浪费生命。
奉献是他们的主旋律,享受是靡靡之音,不能听,必须要每时每刻都在奋斗,都在前进,用尽自己的生命换取财富,让社会得以运转,让子孙后代得以享福。
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赡养上一代、供养下一代,耗尽心力,然后就是像被榨干了的油码子一样,失去了全部的利用价值。
一代接着一代,周而复始。
但其实明眼人都明白,他们不是不可以休息、不可以享受,而是他们一旦休息享受了,帝国权贵与地主豪强们的生活品质该如何保证呢?
人家离不开岁月静好,那只能拜托他们负重前行了。
这不行。
大明需要无为,民众需要无为,苏咏霖不能容许有为状态的超级加倍。
苏咏霖这一诉求的具体表现形式,就是这一次的民众代表大会,以及大会上通过的包括宪法在内的各项律法。
通过民众代表大会制度和各项律法的加成,苏咏霖会将其统合起来,打造出一个属于大明与革命的无为模式,并且完成从有为到无为的切换。
很明显的,若要达成这一目标,首先横在苏咏霖面前的,就是【中央代表会议】。
中央代表会议,就是大明有为力量的综合体,基本上是全面代表了有为力量的利益和诉求。
他们想要更大的权势和自由度,他们想要掌控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而不能接受管束和压制,否则他们会非常不满。
他们对自己的心是非常自信的,他们坚信自己正在做伟大的事情,而没有意识到他们正在渐渐走入不可自拔的深渊。
有为状态应该是特殊状态,无为状态才是常规状态。
于是苏咏霖则选择统合自己手上的力量,利用自己的无上威望,从无到有打造出属于无为力量的综合体,代表无为力量的利益。
如果有为力量还保持理智,愿意接受这一次的切换,那么自然万事大吉。
如果他们不愿意,他们热爱这个状态超过了一切,那么苏咏霖需要做的,就是依靠无为力量,将他们“改造”。
现在,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有为力量的代表们已经开始躁动不安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二步。
请客。
一千六百零二 学习?学个屁!
第一次民众代表大会胜利结束的庆祝晚宴结束之后,大明迎来了全新的纪元和时代。
民主共和国的时代来临了,帝国时代已经过去了,每一个人都要为新时代的到来而做好全新的准备。
对于民众代表们来说,他们需要做的准备就是准备离开中都返回家乡,在家乡利用自己的新身份为共和国服务。
而对于中央代表们来说,他们需要做的准备就是准备和苏咏霖进行一场预料之外的宴会。
苏咏霖在为民众代表大会胜利闭幕举办的宴会之外,还为他们准备了一场单独的宴会,只有他们参加,没有别人参加,这让一些中央代表心里头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有人觉得这个宴会值得警惕,但是大部分人还是保持乐观的态度,认为这是苏咏霖搞这个宴会是为了以自己人的身份与他们交底。
之前民众代表大会成为最高权力机构的事情,或许苏咏霖自己也有些想法,反正这个劳什子的大会五年才开一次,开完之后该怎么样不还是什么样吗?
难道那群泥腿子还能治理国家不成?
除了少数几人心里有点不祥的预感之外,大部分人还是怀着一些想法去参加这场宴会的,他们觉得苏咏霖果然还是更加认可他们这些精明强干的中央代表,而不是那群泥腿子。
然而当他们准时抵达宴会会场的时候,发现宴会会场并没有食物,只有十几张大圆桌子,桌子上摆放着茶水。
宴会厅内除了苏咏霖之外,没有其他人,连其他八位决策小组里的人都不在,只有苏咏霖一个人,情况显得相当奇怪。
苏咏霖一个人坐在最正中间的那张大圆桌子的上首位置,见他们全部抵达了,笑了笑。
“都来了?都坐吧,随便坐,不要有什么顾虑,海生,阿绝,越景,景珪,还有玉成,还有你,徐通,来来来,你们到我身边来。”
苏咏霖朝其中几个人招了招手,以防有些察觉到不对的人不敢坐到自己身边。
被苏咏霖点了名字的人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其他人则尽量选择远一些的地方,除了赵玉成主动凑过去,也没几个人敢靠近那边儿。
坐下之后,他们看着桌子上按人头布置的茶具,有点纳闷。
不是说好了要搞宴会的吗?
只有茶水的宴会?
看着大家伙儿全都落座了,苏咏霖便笑着站了起来,开始说话。
他说的内容其实挺让大家感到意外的。
不是和民众代表大会有关的任何事情,而是他们一路走来艰难不容易的创业之路。
三百三十一名中央代表里,超过八成都是苏咏霖的江南旧部和山东旧部,他们基本上不是苏咏霖手把手教出来的,就是在革命行动中受过干部培训班的教育,大部分也上过苏咏霖的课。
可以说他们的成长深深印下了苏咏霖的烙印,脱不开,抹不掉,完全不可能否认。
所以当苏咏霖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他们听的都挺认真的。
包括苏咏霖在定海县的时候对他们的教导,教他们读书认字习武,还有渡海到了山东之后给他们加急培训,和他们一起浴血厮杀,与金军决战沙场之类的过往。
然后话锋一转,苏咏霖把话题转移到了其他的方向上。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曾疑惑过,为什么古代那些开国皇帝运气都那么好,自己身边的一大批能征善战的名将和智计百出的谋士恰好都是同乡,直接拉出一群老乡就是一个开国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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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典型的就是刘邦,还有曹操,对吧,身边人乃至于自己家人都那么能打,好像直接拉上战场就能用似的,我曾一度觉得他们都是天选之子,选到他们了,轮到他们了,活该他们成大事。
可后来我意识到,不是刘邦和曹操运气好,真正运气好的是跟在他们身边打天下的那群开国功臣,因为他们跟对了人,然后又在早期战争中活了下来,不断积累经验,于是笑到了最后。”
苏咏霖走到苏海生身后,双手摁在了苏海生的肩膀上,笑着看向了周边人。
“你们当中,大部分人跟随我的时候都是大字不识一箩筐,那个时候,你们能想象自己有朝一日成为大明高官大将吗?能想象到今日吗?不能吧?你们当时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饱饭,今天吃完了,明天还有饭吃。
当时我记得你们还有不少人不愿意学习,是我压着你们学习,压着你们苦读,奖励和惩罚一起上,不读书就不给饭吃,认不到足够的字就不给饭吃,逼着你们进步,现在想想,你们是不是该感谢我当时的坚决?嗯?海生?”
苏咏霖笑眯眯的看着苏海生。
苏海生就是当时典型的厌学分子之一,被苏咏霖揪出来作了典型,用不给吃饭做威胁,逼着他读书认字,逼出了一个兵团司令。
念及往事,苏海生方才略有些紧张的情绪被缓解了,心情也放松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是自然,没有主席当时逼着我学习,我不可能有今日的成就,当时我还记得我特别不愿意学习,最后被您罚不给吃饭,怕了,没办法,这才往死里学的。”
苏海生略带滑稽的诉说把不少人都给逗乐了,大家伙儿开口一笑,整个场子的氛围立刻就变了。
“对的对的,我记得可清楚了,当时海生这家伙想方设法地逃避学习,我要求他们每天必须要读写五个字,这家伙今天发热,明日感冒,后日拉肚子,整天躺在床上不起来。
我去看他,他还真的很虚弱的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后面我想起来这家伙怕狗,就牵了一条大黄狗去看他,结果这家伙曾一下蹦得老高,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那还有半分病色?”
人们放声大笑起来,嘲笑苏海生这样一个能打的大将,居然还有如此糗的往事,还真是有趣极了。
苏海生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跟着大笑,心情那是彻底的放松了。
保不齐,苏咏霖就是喊他们来叙旧的。
因为苏咏霖就是笑的最欢快的。
“我还记得当时海生这家伙说的最让我生气的一句话,我苦口婆心劝他学习,结果他给我来一句我就是个水贼盐贩子,学习?学什么学!学个屁!当时给我气的,嘴都给他气歪了!”
一千六百零三 你们觉得自己是不可替代的吗
苏咏霖这话说出来,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苏海生则捂住了脸,身子一抽一抽的,顿感哭笑不得。
估计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一定会掐死当时的自己。
一阵大笑之后,宴会厅的氛围变得轻松愉快起来,但苏咏霖还是揪着苏海生不放。
“海生啊,现在的你如果遇到当时的你,是不是想把当时的你给痛揍一顿?”
苏海生捂着脸连连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家狂笑。
“当时你那是大字不识一箩筐,连写自己的名字都马马虎虎,用笔的姿势他娘的和握匕首的姿势一样,练个字愣是给练出了持刀杀人的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刺杀老师!”
大家继续狂笑。
“可现在不一样咯,横扫千军的大将军,纵横捭阖,西域无敌,揍的那么多国家那是俯首帖耳,一声不敢吭,全都老老实实的听命令,好家伙,那是气吞万里如虎啊!”
苏海生闻言,一脸骄傲的抬起头来。
人们的笑声小了些,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苏海生,显然觉得苏咏霖这样的夸奖是很难得到的嘉奖。
更有人觉得这或许是苏海生进一步的受到重用的前兆,所以很是羡慕。
到底是跟着苏咏霖起家的真正的老人,从小一起长大,从名字到姓氏那都是苏咏霖决定的,妥妥的自己人,关系能一样吗?
恨只恨他们没有苏海生那么好的条件咯!
结果苏咏霖笑着笑着便不再笑了,双手又摁在了苏海生的两边肩膀上,叹了口气。
“你们当中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出身卑微,却成就了不世之功,成为了大明的高级官员、将领,现在还能被选拔进入中央代表会议,参加会议,决断大明未来的国家政策。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也是国家领导人,你们的所作所为影响着整个国家民众的日常生活,意义重大,我相信你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你们才会对民众代表大会如此不满,对吧?”
有人条件反射般紧随苏咏霖说出的话后面就大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就感觉有点不对劲。
怎么好像就我一人笑似的?
不对啊。
什么情况这是?
具体的情况其实也很简单。
苏咏霖话出口之后,一些反应快的人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反应稍微慢一些的人也很快察觉了不对。
苏海生面色大变。
张越景面色一变。
苏绝面色一变。
韩景珪面色微变。
赵玉成神色澹定。
徐通瞧了瞧赵玉成,见他神色澹定,便也没当回事。
周围其余人不是面色大变就是身体僵住,瞬间不敢动了。
整个会场的气氛急转直下,每个人都察觉到了微妙的情绪在大家心头流转,而后化作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苏咏霖低下头看了看不敢动弹的苏海生,松开了他的肩膀,走到了他边上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端着茶碗,靠在了椅子上,扫视着周边的每一个人。
“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你们当中有些人会感到不满,但是我一直都在期待着,我一直都在给自己保留一些希望,一直都在劝说我自己,说你们都是我一手带出来或者提拔的人,你们会理解我。
我希望我的猜测不会成真,我希望你们依然是曾经的你们,我希望你们从来都没有变过,哪怕身居高位,依然心怀理想,心心念念的都是我们的革命理想,但是我错了。”
苏咏霖喝了一口茶,放下了手中茶碗,扭头看向了身体僵硬一动不动的苏海生。
“海生,你有天赋,你的学习能力很强,很聪明,这是你的优势,但是我从来不认为你有资格能够瞧不起民众代表们,他们也有很聪明的人,我南下山东,发现了不止一个很聪明的人。
你和他们比,优势在什么地方?难道在于你个人的努力吗?没有我强逼着你学习,没有我苦心孤诣的给你编你适用的教材,你觉得,你今天是一个大将军,还是一个水贼、私盐贩子呢?”
苏海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已经失去思考功能的脑袋无法促使他回答这个问题。
他机械的扭过头看了一眼苏咏霖,然后像触电一样把脑袋缩了回去,不敢直视他。
苏咏霖没再看苏海生,而是看向了所有人。
“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是现在,你们逼得我不得不说!在场的诸位,你们每一个人都没有资格瞧不起民众代表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没有资格觉得他们不配投票决断你们的提桉。
他们就是过去的你们,你们是运气比较好的未来的他们,运气,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运气吗?我从来都不想说出口,但是你们有些人已经膨胀的让我无法忍受,我必须要说,因为你们跟随了我,所以你们才有今日!”
苏咏霖一拳捶在了桌子上,面色变得十分严厉。
“因为你们跟随了我,才能只用三年时间就积累了力量推翻了金国,因为你们跟随了我,才能在大明国大展拳脚,你们的出身和经历不管是放在金国还是南宋,能出人头地吗?
因为我的奋起,因为我的理念,因为我的决断,因为我教你们读书识字!你们才有了翻身给自己做主的可能!不是因为你们自己多努力!是因为你们的运气太好了!
金国和南宋会给你们这个机会吗?那些上等人老爷们会教你们读书识字吗?会告诉你们如何造反吗?是因为我!因为我不忍心看着你们就那么死去,我要把做人的尊严还给你们!
还不明白吗?你们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他们?把你们的人生经历随便转移到民众代表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身上,他们都有极大的概率重走你们的人生路!甚至走的比你们更好!你们觉得自己是不可替代的吗?!”
这段话苏咏霖是吼出来的,或者用破口大骂来形容比较好。
苏咏霖离开了自己的桌子,走到了一张桌子面前,双手摁在桌子上,扫视着桌子上的每一个人。
这张桌子十五个人,除了三个人坦然抬头面对着他,其余十二个人全都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我不否认你们有才能,有天赋,但是更因为你们运气好,跟对了人,更是在战场上活了下来,所以才有今天,这其中,运气好是主要的原因,一来你们跟对了人,二来你们活了下来。
这两点,至关重要的两点,运气成分很重要,你们个人的努力在这个方面并不重要,换作民众代表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取代你们,他们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你们自以为比他们优秀吗?
倒退回同样的年龄,他们现在正在做民众代表,是因为在本职工作上取得了优秀的成绩,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于是被推选为民众代表,而你们呢?十几年前二十年前,你们在干什么?
我现在才意识到,从一开始,你们就是跟着我前进的,我走一步,你们走一步,你们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只是在不断的获得,从未失去过什么!”
一千六百零四 记着,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
苏咏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愿意去想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在革命的征途中,他的这些老部下到底起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作用,以及他们本身对于革命和国家建设的态度又是从何而来的,以及,他们为什么要革命。
一开始,苏咏霖觉得他们是受到了凄苦的压迫失去一切之后才决定走上这条路的,但是洪武八年以后,他渐渐觉得这一切不太对劲了。
他们不是在失去一切之后决定走上革命之路的,他们之所以走上这条路,是因为自己的推动。
自己给他们吃饭,给他们穿衣,给他们教育条件,于是,他们跟着自己走上了这条路。
或者说,他们眼中的革命,其实就是跟着皇帝打天下,然后坐天下,享受天下。
除却一些在这个过程中真正认同革命的,比如田珪子、孔茂捷等人,他们的觉悟甚至远远不如张栻和陆游这些南宋旧官员,张栻和陆游等人尚且是抛弃了在南宋的一切之后才走上这条路的。
他们背离了自己最初的所属,抛弃了自己这个阶级所属的利益,从一个既得利益者的身份出发,割离了自己的过去,走上了革命之路。
他们从一开始就对自己下了手,革了自己的命,从而有了坚定的觉悟。
而这群老部下呢?
从革命的出发点开始,他们从未失去过什么,只是在不断的获得,一直到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失去了些什么,于是开始躁动不安了。
过去的一切其实都是苏咏霖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些老部下们过去受饿挨冻遭受欺凌的过往能够让他们觉悟。
但是苦难从来不是让人觉悟的必要条件,一个人产生觉悟,未必需要经受苦难,自幼锦衣玉食的人同样可以产生觉悟,并且拿自己开刀,走上革命之路,比如辛弃疾。
英雄不问出处,可以出身草莽。
革命者也不问出处,可以出身钟鸣鼎食之家。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苏咏霖觉悟了,他知道,他是时候该抛弃过去的天真的想法了。
现在,才是区分革命者和投机者的时刻,现在,才是一切的分水岭,过去的一切都太想当然了。
于是苏咏霖不再对这一切抱有任何幻想。
他又走到了另外一张桌子上。
他看着桌子上四个抬着头的十一个低着头的人,心中满是失落和愤满。
“破产农民,破产渔民,或者是破产家庭的孩子,顶着寒风瑟瑟发抖,就吊着最后一口气,祈求着一口粮食能救了你们的命,祈求一块破布能稍微裹住你们的身体!
那个时候的你们,有才能吗?优秀吗?看得到未来吗?第二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去,还看未来?认清楚现实!是我!是胜捷军光复军和大明国这个平台给了你们奋起的机会!”
还是一张桌子,两个人抬着头,剩下十三人不敢抬头。
“此前在九人小组会议上,辛弃疾和孔茂捷和我有了意见的分歧,是关于苦难教育的事情,我还是比较天真的,我觉得苦难是可以铭记的,但是他们给了我当头棒喝。
他们说,苦难是最容易被忘记和否定的,因为太苦了,苦的无法回首面对,所以一旦逃离苦难,就会立刻否定苦难,恨得咬牙切齿,根本不希望苦难存在过,有人说起他们过去的苦难,还会激怒他们。
对吗?你们生气吗?我现在对你们说这些话,你们生气吗?你们会觉得我实在嘲讽你们吗?你们心里是不是在想,离开了你们,我什么都办不到?只要你们不帮我,我就对国事无能为力?”
又是一张桌子,六个人抬着头,九个人低着头。
“因为这场分歧,他们和我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他们不支持我的决定,认为我的决定不会有好的结果,我告诉他们,这的确很难,但并非不可以,方法很简单,就是让所有不承认苦难的人,离开他的职位。
大明的干部,不仅要勇于排除苦难,更要勇于面对苦难,正视苦难,大明的干部,要承认苦难,要接受苦难,要铭记苦难,你们对民众代表们的轻视与厌恶,正是你们试图忘记苦难、不愿意正视苦难所造成的!
一个忘却苦难和来路的人,只会给他治下的民众带去无穷无尽的痛苦!这一点,我心知肚明!过去我对你们还有幻想,我觉得你们不会这样做,但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错的离谱!”
《一剑独尊》
还是一张桌子,四个人抬着头,十一个人低着头。
苏咏霖凶狠的扫视着他们。
“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但是我想你们每个人都清楚,别说现在是训政时期,哪怕训政结束了,民主共和国确立了,只要我一句话,依然会有极大的影响力。
《韩非子》这本书里面有一章叫做《扬权》,意思是统治者必须时时刻刻彰显自己的权力,要作威作福,树立自己不可动摇的威望,过去我觉得我不需要这样,因为我不是皇帝,但是我发现,对待你们,我不得不这样。
一个不能铭记苦难正视苦难的人,没有资格做大明的干部,没有资格做革命者,没有资格引领民众走向民主共和,他们是我在训政时期最主要的敌人,我会竭尽全力一个不留的把他们全部铲除!”
说完,苏咏霖无视所有人面上的惊愕、惊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重的敲击着桌面,使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要低估我的决心,不论是谁,不论立下了多大的功劳,不论和我有多么亲近的关系,我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一次,是训政时期开始之前的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警告。
趁着还没有铸下大错,我给你们悔过的机会,每一个人,但凡心里有所想法的人,回归本职工作之前,全都写一份检查交到我这里来,承认错误,反思错误。
不要试图否认,不要试图逃避,正视自己的内心,正视苦难,审视错误,让我看到你们改过自新的可能,如此,我就给你们一次机会,记着,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
说完,苏咏霖重重的一拳砸在了木桌上,然后一甩袖子,转身离开了宴会厅,一刻也不停留。
苏咏霖从侧门离开了宴会厅,侧门之外,田珪子站在那边,等着苏咏霖。
苏咏霖出来之后,他跟上了苏咏霖的脚步。
“这些话是不是说的太重了一些?恐怕这些人心中不仅会产生震恐,还会感到不满,这种不满积蓄的多了,问题就不小了,对于整个大明国来说,心怀怨恨的高位者也绝对不是好事。”
苏咏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恰恰相反,过去,我就是对敌人严厉,而对他们太过于温和了,以至于他们根本不把我的威慑放在眼里,总觉得自己可以是那个幸存者,心怀侥幸。
珪子,现在还不能说太晚,但是大明不能继续持续有为状态了,我必须要在还有可能的时候,让大明进入无为状态,与民休息,把国家带入正规,否则,一定会出问题。”
田珪子是苏咏霖绝对信任的人,所以苏咏霖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田珪子一清二楚。
对于有为和无为,以及大明现在和未来的隐患,田珪子十分赞同苏咏霖的意见。
“这样说的话……倒也不无道理。”
“宽严相济,原本我是不太喜欢这种驭下之术的,威望也够用了,但是现在我感觉过于开明温和的形象并不利于长久。”
苏咏霖冷笑道:“不管我发动几次大清洗,只要刀子没砍在自己身上,就总觉得不会痛,觉得流血也不可怕,对于他们来说,亦步亦趋的跟随我已经很久,却不曾意识到在新的时代里,他们的角色定位已经全然不同了。
新时代来了,我也要变得更加严厉起来,过去的一切是不会回来了,谁想让过去回来,谁就是我的生死大敌,珪子,他们是时候该感受一下被刀子指在胸口的感觉了。”
田珪子沉吟片刻。
“他们自己没有用刀子指向自己吗?”
“没有,至少我看到的时候是没有的。”
苏咏霖摇了摇头:“既然他们不想体面,我就要帮他们体面,只要他们是我大明的官员,这把刀子永远也别想拿开,否则拿开刀子的那一刻,就是大明走向毁灭的开始。
我们的政权是一个革命者的政权,我绝不能容忍一个投机分子站在我的面前对我高谈阔论什么是革命,他们不配!”
“如此严重吗?”
田珪子立刻说道:“若是如此,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死死盯住他们,绝对不要放松。”
苏咏霖冷声道:“在各级民众代表会议体制确立之前,在民众的监督真正得到位之前,在无为状态彻底确立之前,你要起到这个代为监督的作用,你的工作成果的好与坏,直接决定了大明能不能顺利切换到无为状态。”
“我明白了。”
田珪子点头,接下了这个极为艰巨的任务。
一千六百零五 山雨欲来风满楼
苏咏霖离开之后,整个宴会厅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之中,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什么人动弹。
又过了一会儿,赵玉成第一个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大步流星往外走了。
徐通紧随其后站了起来,跟着赵玉成一起往外走。
赵玉成的老战友杜启也随后站了起来,一起往外走。
接着,陆陆续续的每个桌子都有一些人站了起来,基本上都是之前没有低过头的人。
他们或是心里没鬼,或是心里有看法但是为人谨慎,藏在心里面不曾说出口,所以自觉没有任何问题,跟着就走了。
这部分走掉的人也就一百二三十人。
剩下的人全都坐在座位上如坐针毡。
有些人恼恨自己管不住嘴巴。
有些人惊恐于苏咏霖将要做的事情。
有些人则是纯粹的在思考苏咏霖这个时候做出这种表态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些人则是纯粹的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安,一时间没想着要走。
比如张越景,比如苏绝,两人都没离开。
他们没有任何对苏咏霖这一政策表达不满的地方,硬是要说有问题,无非是苏海生喝醉了以后口无遮拦的时候他们没有及时向上级汇报苏海生的不良思想动向。
但是问题提在于这是问题吗?
他们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他们担心的,是苏咏霖这一表态之后对整个大明国顶层统治集团的影响,以及苏咏霖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掌握了大家的思想动向的。
是有人告密,还是天网军已经无孔不入,渗透到大家身边的方方面面了呢?
张越景越想越觉得渗得慌,有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他忽然想起了苏咏霖发动的三次大清洗,因为他都不在中都,而在河南和其他地方带兵,所以完美的躲了过去,但是现在想想,苏咏霖从来都不是一个只顾着理想的人。
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强悍战将,有着杀人不眨眼的一面。
这一次的警告,不仅是冰冷冷的,同时,还有着一丝丝的杀机。
之前,他从未主动把刀对准自己的同志,可这一次,情况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他看了看同样面色凝重的苏绝,压低了喉咙,低声道:“这些事情是你告诉主席的?不然海生不可能第一个被主席点名啊。”
“怎么可能,又不是造反,他要是敢造反,我一刀剁了他,但是酒疯子说胡话,我还能当真啊?”
“那怎么被主席知道了?难道是苏……”
“别追究。”
苏绝打断了张越景的话。
其他人不太清楚,但是他们这群一起长大的老人还是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和他所做的事情的。
想着那个让他觉得不愉快的名字,苏绝缓缓道:“有些事情当作不知道就行了,反正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就算有什么风波,也不可能冲着咱们来,放宽心吧。”
“也是,但是海生……”
张越景一眼看向苏海生,顿时不说话了。
因为他看到苏海生正在用充满了猜疑的眼神注视着他。
苏绝跟着一回头,一愣,也被苏海生用同样的眼神盯着注视了。
随后苏海生在两人愕然的注视下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转移视线,没理睬他们,快步离开了宴会厅。
直到苏海生的身影消失在了宴会厅门口,张越景和苏绝才十分惊讶的赶快站了起来,追着苏海生的脚步就跑了出去。
可是追到外头,已经看不到苏海生的踪影了,他们连忙跑回临时休息的大院落里,在苏海生的小院子门口,被苏海生带来的卫兵拦住了。
“二位将军请留步,司令有命令,说无论是谁都不见,他要写检讨。”
“你跟他说,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苏绝皱着眉头正色道:“你告诉他让他不要那么激动!我们什么都没有告诉别人!这个事情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也很意外!”
卫兵露出了费解的神色。
“很抱歉,二位将军,您二位说的,我不懂,我只知道遵守命令,司令的命令是不让任何人进去。”
苏绝看了看张越景,张越景皱着眉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他了,你还是转告他,这件事情与我们两人无关,究竟是怎么回事,让他自己琢磨,还有,转告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卫兵眨了眨眼睛,想了想,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司令的。”
“恩。”
点了点头,张越景就拉着苏绝离开了。
“我不觉得海生猜不到这个事情和我们是无关的。”
苏绝四处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皱眉低声道:“旁人不知道,我们这帮老伙计还不知道吗?苏隐从十四岁开始就神出鬼没,常常见不到人,和咱们的关系也越来越澹,他这种人,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觉得奇怪。”
张越景摇了摇头,也四下看了看,见周围的确没人,便叹了口气。
“现在讨论这些是没有意义的,海生只是在气头上,一时半会儿想不通,等他冷静了,是能想通的。”
“就怕他想通了也会从此对我们心存芥蒂。”
苏绝更是叹息不止,低声道:“我是真没料到最后居然来了这么一出,我也没料到居然有那么多人对主席的政策不满,这太出乎我的预料了。”
“我更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张越景微微叹息道:“如果主席一直都是皇帝,我想根本就不会有这样一出,可问题就在于主席并不想一直做皇帝,他根本也不愿意做皇帝,并且,他也不允许其他人高高在上,忘了本。
当下,很多人的确是膨胀了,他们手握重权,在很多部下的吹捧声中逐渐失去了曾经的自己,逐渐把自己看得比一切都重要,而这恰恰是主席不能容忍的,所以,才有了这样一出。”
“忘本啊……”
苏绝摇了摇头,低声道:“瞧着宴会厅里那些人的模样,我估计忘本的人不在少数,咱们还是谨言慎行吧,对于这些事情,以后咱们要格外小心,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辞。”
“也只有这样了。”
张越景点了点头,开口道:“之前我和主席谈话,他提到了封建大家长的事情,说现在有些高层官员已经渐渐开始把自己放在一个大家长的位置上,对于民众的奋起感觉受到了冒犯,所以才有如此的举动。
我本以为就算是谈话,应该也是围绕着封建大家长式的做派搞一次谈心类别的谈话,没想到居然如此尖锐,直接有种要发动整风运动前兆的感觉,一点余地都没有留下来。
老苏啊,我觉得情况越来越不对了,我本以为两场大会的召开应该是新的建设时代的开始,可是现在来看,我总觉得这反倒是我们内部要出问题的开始,你说呢?”
一千六百零六 大明没有合伙人
张越景的感受,苏绝同样也感受到了。
但是他感觉,目前来看,这一切还有点早,大家还有缓冲的机会,还不是最重要的。
“这些目前来看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写检讨吗?”
苏绝看着张越景:“我是打算写一份的,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反正写一下,总没有坏事,主席可能需要的是一个表态。”
“不会那么简单的,但是你说写,那就写吧。”
张越景无奈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一点你说的很对,只是我有点担心,从此以后,整个朝堂上的氛围就要改变了,会变得十分严肃,容不得一点错误,主席和所有同僚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很紧张。”
“你觉得主席做的不对?”
苏绝四下里看了看,又看着张越景:“老张,你要记着,这可是主席做出的决定,而且我们还是军人,当前,咱们只要听命令就好了。”
张越景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我们是军人,我们做军人该做的事情,其他的事情,就不要掺和了。”
苏绝只是点点头,再也没说什么。
但是说老实话,他对自己还是很诚实的。
苏咏霖说的话,头一次让他感到不满。
他压下了心中的不满,压下了心中对于苏咏霖所说的关于他们如果和那些民众代表互换身份就不会有什么差别的说法。
但是他无法劝说自己对这些说法无动于衷。
他觉得自己有点受伤。
民众代表代表人民,但是他们能统领千军万马打败敌人吗?
这其中的困难和折磨,是他们能够想象的吗?
指挥大军作战,对统帅来说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没有一定的天赋和能力,怎么可能成为大军统帅?
在有限度的情报的支援之下,统帅需要做的事情和决断实在是太多了,统帅需要对战场情报作出的分析也太过于艰难了。
临阵之时,一人担负起全军的生死,那又是何等的重压?寻常人能够承受如此重压吗?
唯有这一点,苏绝这个久经沙场的宿将是可以确信的,锻炼是锻炼不出大军统帅的,大军统帅一定是有天赋的。
这一点,同为极为优秀的大军统帅的苏咏霖怎么会不了解呢?
为了教训大家,居然无视了大家个人的成就,用近乎折辱的方式来对待大家,这未免有点太欠考虑了。
固然某些人膨胀了,可是他们的膨胀难道没有事实根据,就无缘无故的膨胀了吗?
也是从千万人中杀出来立了功劳,或者是真真切切付出了汗水和辛劳,获得了治理地方的功绩,然后才有膨胀的底气,没有膨胀的底气的话,谁会膨胀呢?
这是那么多年以来,苏绝第一次对苏咏霖的做法感到不满的地方。
当然,他不会表露出来这种不满,也不会把这种不满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好友张越景。
包括苏绝在内,同样感到不满的人是绝对不会将心中的不满表达出来的。
他们都意识到了苏咏霖的无上权威,意识到了苏咏霖就算不做皇帝,就算分了权,可苏咏霖还是不可战胜的大明唯一一人。
面对他的要求,他们只敢不满,不敢反抗,于是他们老老实实的交上了检讨书。
本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态度,很多心里没鬼的人也交上了检讨书,觉得只要检讨一下肯定没什么坏处。
最后,三百三十一个中央代表里面,只有三十六个人没交检讨书。
其中就包括赵玉成和徐通。
苏咏霖也兑现了他自己的承诺,给了一些人【最后一次机会】,将这一页揭过,以观后效。
至于这一次谈话效果如何,也是需要接下来的岁月来验证。
唯有一点可以确认。
那场谈话之后,苏咏霖俨然成为了某些人胸口的那把不受控制的刀,让他们如坐针毡,难以自如,非常难受。
但是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依然不想承认苏咏霖所说的那些关于他们自己的话语,因为苏咏霖依然没有把话说透。
历史上那些厉害的开国功臣们为什么在立国之后可以享受让帝王如坐针毡的权力和资源呢?
因为他们大多数人并不是开国帝王真正意义上的部下,而是以某种程度上合伙人的身份入伙一起创业的,他们不是打工仔。
刘邦起家打天下,最主要依靠的是他妻子吕氏的吕氏家族的资本,吕后的兄长吕泽是刘邦最主要最核心的合伙人兼帮手,最巅峰时,汉军阵营百分之七十的武将都是吕泽的部下。
吕氏家族为什么强势?
人家就是最顶级的大汉合伙人,带资进场,甚至可以说是一手扶植起了刘邦这个特殊的存在。
与之相比,寒微出身的韩信反而更像是刘邦麾下的打工仔,因为他投靠汉军的时候,并没有携带任何资本,只有他自己的聪慧的大脑,若非萧何慧眼识珠,韩信恐怕不会有兵仙的美名。
虽然韩信最后做到了楚王、齐王,但是他本质上依旧是刘邦麾下的打工仔,没有刘邦的提拔与任用,他上不了台面。
所以在他后面对刘邦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愤不平的时候,想要起兵造反,一来念及刘邦的提拔之恩,二来限于自己打工仔的身份,恐天下人非议、不服,认为他是白眼狼,最终无法下定决心。
吕氏家族就完全不同了。
吕后临朝称制,百官咸服,无人敢不从,究其原因,吕后所代表的吕氏家族是真正的大汉顶级合伙人,时人都认为大汉天下有吕氏一份。
要不是吕后执政后期吕氏族人过于嚣张跋扈得罪了太多人,以至于打工仔们决定下克上,群起而上把合伙人干掉了,西汉皇帝估计也无法像后来那么强势。
光武帝刘秀建立东汉,自身并没有太大的势力,最早起兵的时候甚至要骑牛上战场,可见资本之薄弱,而他麾下云台二十八将各个都是出身豪门广有资本,加入刘秀集团也是带资进组,于是成为东汉合伙人的一份子。
所以东汉皇帝普遍就显得不是那么的强势。
搞清楚合伙人和打工仔的区别,就能看清楚历朝历代开国帝王在面对功臣问题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他们诛杀的功臣,大部分都是搞不清自己身份的打工仔,他们本身依靠平台才得以登上高位,却误以为自己就是平台,膨胀了,于是被杀了。
而真正意义上的合伙人往往都活得好好儿的,不出大事、闹得天怒人怨,就不会有事,有些低调做事的合伙人家族甚至可以与国同休。
帝王的强势与否,也和自己创业过程中真正掌握的资本比重有关系,更多依靠自己打天下的,则更加强势,而更多依靠天使投资人的,则相对弱势。
大明是个什么状态呢?
大明的前身光复军原本的确是合伙人状态的,三巨头赵开山、苏咏霖和孙子义各自代表一股势力,互相牵制,谁也不能压倒谁。
结果赵开山能力有限,野心膨胀,自绝于天下,原本能算是大明合伙人的赵氏家族退场了。
孙子义也是能力有限,被金军合围,几乎被打崩掉,苏咏霖临阵救场千里奔袭,挽救了孙子义。
孙子义感到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支撑志向,遂主动放弃合伙人身份,急流勇退,甘愿做苏咏霖的打工仔,于是孙氏家族也失去了合伙人身份。
至于现在那些鼎鼎有名的五虎大将之类的大将还有高官们,各个都是苏咏霖一手带出来的部下,教他们读书写字,给他们吃饭穿衣,救了他们的命的也不在少数。
这些人没有资本,更是全靠苏咏霖才能活到现在,那个阶段苏咏霖是纯支出,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打工仔,身份从没变过。
于是光复军发展而成的大明国从一开始的本质上就成为了苏咏霖一个人的“独资企业”。
大明没有合伙人。
对于大明国这个“独资企业”,苏咏霖就算主动让权,选拔了八个最优秀的人进入他的“董事会”,只要他还活着,就不能改变其属性。
请客结束了,苏咏霖希望他们迷途知返,不要乱搞事情,平平稳稳地接受现实,那么他就没有必要走出下一步。
而一旦他认为有必要走出下一步,就意味着大家全面决裂的开始。
苏咏霖还是那个天下无敌的大明国的灵魂一般的存在,没有人可以与他抗衡,一旦他决定要对付谁,那某人的下场一定不好。
过去的无数实例就那么摆在眼前。
不管是企图用政治手段对抗他还是用阴谋诡计甚至是军事手段对抗他,在他的威望面前,一切都是无解的。
对于这样一个特殊存在,部分没看清楚问题本质的中央代表心怀强烈不满,可当他们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却沮丧的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检讨当然不是真心的检讨,只是渡过灾难的方法,他们还是不愿意接受新时代的到来和民众代表大会制度的确立。
尽管如此,他们也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够逆转局面。
他们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轮到自己的那一天稍微晚一点,或者……
干脆让苏咏霖赶快被老天爷收走算了。
他们唯有这个想法。
这一年的三月中旬和下旬,中央代表们和民众代表们陆陆续续离开了中都,返回了他们的岗位所在地,继续他们原来的生活。
中都城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恢复了它的日常,并且由旧的日常开始发展,开始了一段全新的日常。
大明的政治局面发生了剧烈的改变,从中都开始,苏咏霖要将民主共和制度贯彻落实到每一个地区,原先属于帝国的制度残留和逻辑残留都要在这一训政时期内解决掉,不能继续留存。
训政时期内,苏咏霖给自己和朝廷定下了四方面的要求。
内政方面,扫清封建余毒,引领民众了解政治、法律,贯彻落实民众代表大会制度到每一个行省、州府和县,以实现宪政民主为最高目标。
外务方面,积极推动复兴会出海,在东南亚、东北亚、中亚和南亚地区广泛派遣复兴会出海,在大明国周边国力辐射地区掀起第一波世界革命高峰,推动整个大中华地区的革命化。
科学技术方面,以推动蒸汽抽水机的全面普及和蒸汽机动力化为目标,争取完成蒸汽动力机的研究,推动火车的出现。
对外开拓方面,坚定不移地执行走出去的政策,鼓励越来越多的国人和组织向海外进发,开辟全新的海外市场,把蛋糕做大。
一千六百零七 大理内战
苏咏霖在民众代表大会执行委员会的内部会议上,将这四方面的要求明确的提了出来。
他要求所有人劲朝一处使,争取在训政时期把这四点全都做到了,这样一来,大家的历史使命也就完成的差不多了。
而对于苏咏霖自己来说,彻底完成从有为向无为的状态切换才是这一阶段的他的最重要任务。
等到这个任务真正的完成了之后,他就可以稍微的休息一下,然后,如果还有余力,他还需要继续奋进。
因为无为状态下也不是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是不行的,无为状态下,大明的武德也不能随之无为下去。
他需要为这个国家的奋进寻找新的支撑点,总而言之,作为这个没有合伙人的国家的缔造者和领导者,苏咏霖对于自己的人生的评价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辛劳。
事实证明,他对自己的人生的评价是非常到位的。
就在苏咏霖颁布四方面要求的第三天,大明共和二零一五年的三月二十九日,川蜀方面就传来了令人意外的消息。
大理国内的反动势力打着拥护新任国王段智兴的名号,起兵反对高氏权臣的统治,要覆灭高氏,把权力还给段智兴,要【归政段氏】。
他们的名号倒是显得正大光明,但是内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根据天网军的报告,这场事变之所以会发生,主要原因还就真是苏咏霖的锅。
他退位不做皇帝的消息传到大理之后,虽然高氏家族得到了他的承诺,对大理的支持不变,但是不是所有人都会那么想。
他退位的消息传开之后,大理国内议论纷纷,很快就有人提出了苏咏霖失势、明国国内发生政治动乱无暇他顾的结论。
而明国从各地召集什么代表去中都开会的行为也被他们认为是政治动乱的象征,是明国已经抑制不住动乱的表象,所以现在发动对于走狗高氏集团的讨伐是非常合适的。
高氏家族全面投靠明国,配合明国国家队对大理国进行经济渗透,短短两三年内把大理国内一些地方势力的经济利益弄得非常凄惨,大面积大面积的店铺倒闭,生意全被明国抢走。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蛋糕就那么大,高氏家族和明国多吃一口,他们就要少吃一口。
钱那么好的东西,谁愿意白白给别人抢走?
所以他们极度不满,早就暗暗酝酿着力量打算和高氏家族见真章了。
只是他们之前还怀着对明国的恐惧,担心明国会派军队来干涉,他们担心打不过明国,惹了明国之后会被清洗掉,连现在拥有的都没了。
而这一次明国“内乱”的消息传来,他们大喜过望,觉得机会来了,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但是因为这一时期亚洲大陆地区的优秀匹配机制,大理人的效率属实是有点高。
大明是去年上半年发生的动乱,他们也是去年上半年得知消息然后开始准备搞事情的,结果到今年三月、大明已经解决动乱开完大会准备向新时期迈进了,他们终于准备好要搞事情了。
他们准备了整整九个月,终于准备好要造反闹事了。
苏咏霖发动一场从河西行省出发的覆灭西辽的十数万人的大型作战,算上前后期全部的准备时间,从全国各地甚至是河东、辽东地区调集粮食和物资,差不多用了一年左右。
这是一场行军距离数千里的超远距离作战,需要进行的军事物资准备极为繁重,各项物资储备量是一个天文数字,整个朝廷五分之三的计吏都被调派过去做工作了。
这还是有着打通后勤运输路线这一重大任务的情况下,这后勤路线一旦打通了,以后就能持续使用,可以大大缩减发动战争需要的时间。
如此繁杂且耗费巨大的灭国战争的准备,明国用了一年时间准备完全,三个月不到,就基本覆灭了西辽帝国所能动员的全部军事力量,基本上确定了西辽的覆灭。
而大理的反动势力就在本土的一亩三分地上作战,什么后勤运输路线啥的打理起来都很轻松,各个参与者也都是地头蛇,关系很熟,主张作战优势可谓把控的淋漓尽致。
结果愣是用了九个月的时间才终于准备完成。
期间,他们浪费了无数好机会,甚至在苏咏霖忙着招待各地代表们开大会的时候都没有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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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苏咏霖已经把内部矛盾初步整顿完毕了,新的中央体制已经可以顺利地运转了,可以腾出手来应对外部威胁的时候,他们才终于准备好了行动所需要的人力物力。
而且他们根本不知道大明目前的状态到底是怎么一个状态,他们还以为大明处在内乱之中。
也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发动兵变还是要抢着出殡。
有天网军的情报网络在那边,他们闹事的消息大明也早就得知了,根本不算什么秘密,保密系统无限接近于空气,突出一个无孔不入。
而且据说在大理当地知道这个事情的人也不少,吃饭喝酒的时候都有人当笑话说出来,搞笑的很。
苏咏霖看了看徐通给出的第八兵团对于这件事情的解决方案。
大体就是调动一个军加上兵团直属部队一共四万人的兵力,连同高氏家族控制的军队,对本地反动势力发起一轮强大的反推,计划中是争取一波流把他们带走。
根据徐通给出的计划方案,大体上估计这一战两个月内就能结束,其中绝大部分时间不是用来打仗,而是在行军的路上——夷平他们的老巢需要一点点的时间。
行军所需要的物资由四川行省的军需仓库就可以提供,这些年气候不算太好,但是靠着大家齐心协力修的水利工程和集体农庄的努力,四川盆地粮食接连丰收,给军需仓库提供了丰富的储备。
根据计算,军需仓库就可以负担这一次军事行动的消耗。
徐通把作战方案交上来请求批复,苏咏霖当天收到消息,当天开执行委员会会议,然后九票全部通过,当天上午收到的消息,中午就给五百里加急送到四川行省去了。
徐通那边在四月初九日得到了执行委员会和军事部的批复意见,授权徐通全权负责这一次的军事作战,徐通摩拳擦掌,准备狠狠干一场。
而此时此刻,大理内战已经开始了。
一千六百零八 段氏的下场
高氏军队五千余人和反动联军两万余人在大理国首都附近的龙首关展开“激战”已经十多天了。
双方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战斗的激烈,甚至已经累计造成了二百多人的死亡。
其实倒也不是反动联军不愿意把战争规模扩大一点、多送一点人头,主要是他们的战斗力太差,组织力太低,而且人心不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小算盘。
面对易守难攻的龙首关,压根儿没几个实力派愿意真正把自己的家底子压上去,都想着消耗其他人的实力来奠定自己的胜利基础,好让自己抢到最大的一颗桃子。
但问题在于大家都不傻,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和谁唱聊斋啊?
于是局面就变成了大家一起玩战争游戏,你摸鱼遛鸟一天,假模假样的在龙首关底下搞一阵子,明天换了我,继续摸鱼遛鸟。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反动联军一共给自己带来了两百多人的伤亡,给龙首关高氏守军带去了十七个人的伤亡。
他们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浪费掉的时间都是多么宝贵的战争机遇。
他们浪费掉的时间,明军全都好好的利用起来了,抓紧时间厉兵秣马,准备出击,在反动联军摸鱼遛鸟的时候,明军做好了全部的战斗准备。
然后,明军来了。
徐通派遣第八兵团第二十一军和兵团直属骑兵队共四万人南下,花了一些功夫抵达了龙首关,正好撞上了反动联军和高氏军队在龙首关对峙,徐通果断指挥明军奋进,打爆了反动联军。
这支两万多人的反动联军是整个反动联军势力的第一波进攻部队,也是他们以最快速度组织好的军队。
他们还有很大的军事潜力,奈何组织能力太差,后勤能力也不怎么样,集合不起更强大的军队主动出击。
于是这两万人被明军在龙首关一口吃掉之后,整个局势就很明朗了。
大明共和二零一五年的四月底,明军主力抵达大理城,在这里得到了高氏势力的竭诚欢迎。
随后,徐通宣布调动两个师的部队两路出击,对反动联军实力发动毁灭式的进攻。
为了表达自己对于这一政策的欢迎,高氏家族也宣布派遣两个万人部队跟随明军一起去荡平反动联军势力,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这场内乱,并且协助大明控制大理局势。
然后大明想要对大理国做什么,那就是大明自己的事情了,大理国听凭处置。
不过在此之前,大理国显然对明国的一些内部事务很感兴趣,高氏家族现任掌舵人、相国、中国公高寿昌小心翼翼向徐通打听消息。
徐通对这件事情没有做任何隐瞒,把具体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高寿昌。
无非是大明根据局势决定了将废除帝制和皇帝,采取民主共和制,大明民主共和国已经建立,但是高氏家族不用担心,因为苏咏霖还是大明当之无愧的领袖。
“根据最新的改革,原先的大明皇帝现在的正式职位是民众代表大会执行委员会主席,这个职位就是大明的元首,大明虽然没有皇帝了,可是原先的大明皇帝依然是大明的第一领袖。
之前许诺给你们高氏的事情,大明民主共和国不会食言,当时说了什么现在还是什么,只要你们协助大明把大理国变成大明的大理行省,那么高氏的利益将得到一定程度的保全。”
高寿昌听了之后,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大明皇帝虽然退位了,但是地位还是皇帝,是这个意思吧?”
徐通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因为大明皇帝退位了,地位和影响力依然是皇帝级别的,不过他高风亮节,从此不再做独夫,而是主动把权力分割,听取更多人的意见,建立民主共和制度。”
高寿昌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没搞明白这其中的道道,但是大概搞清楚了明国目前依然十分稳定,并没有出现任何动乱的趋势,否则大明军队不可能那么快那么干脆的抵达大理。
苏咏霖这是在干什么呢?
脱裤子放屁?
他想不通。
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他确信,大明对高氏家族的承诺没有改变,高氏家族还是高氏家族,不管大明是帝国还是民主共和国,只要确定了这个信息,其他的都不重要。
之后,徐通在高寿昌的带领下到大理城宫殿内见了现任国王段智兴,段智兴刚刚登位没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儿,显然非常的担忧,生怕自己会成为什么筹码,丢了性命。
不过大明并没有取走段氏家族的性命的想法,因为段氏家族论经济实力,其实也没有那么强,论政治实力,被高氏压得死死的,实在不是什么很强大的威胁。
所以之前苏咏霖的决定还是很轻松的。
你段家不是很喜欢出家为僧做和尚吗?
那不简单?
战后,段氏家族男子出家为僧,女子出家为尼,大明境内有不少名山大川古刹,有不少有名的佛寺,绝对可以满足你们的精神需求。
对了,汉传佛教讲究一个出家就要吃斋念佛,还不能轻易还俗,不能成婚,所以以后你们要清心寡欲,好好吃斋念佛,精进佛法,争取成为一代名僧哦。
去处也为你们选好了。
开封的大相国寺,当前全大明最有名气的佛寺,是不是很美好?
说起来,经过唐中后期和五代时期连续两次大规模的朝廷打击行动,入宋之后,佛教的发展就再也没有恢复到隋唐时期的巅峰状态,变得后继乏力,难以振兴。
尽管北宋时期皇家对佛教多采取保护策略,但是依然不能扭转这个势头,倒是让僧人对精研佛法的兴趣还赶不上经商的兴趣。
宋代,僧人开始大规模经商,加上原本有的寺庙的土地产业,寺庙的生活还是过得很不错的。
到了大明建国以后,苏咏霖认为寺庙就该有寺庙的样子,僧人就该有僧人的样子,他们应该像那些古时候终生研究佛法、为佛法振兴而献出一切的前辈一样,努力研习佛法。
西红柿
而不是经商。
一千六百零九 徐通有政治眼光
在明国建立之后,苏咏霖一纸令下,令僧人不得经商,寺院田产也予以丈量、审核,只保留足够寺院僧人生活的额度,其他的全部划归周边集体农庄所有。
且寺院田产也要缴纳同等额度的赋税,这样才能得到朝廷的承认和保护。
对于全体僧人,朝廷在民政部下设宣政司用以管理,发放新式度牒用以规范身份,每一个僧人都要在宣政司内留下备桉。
不仅如此,朝廷出于对佛法研究的关怀,还下令设置三年一度的佛法考试,考试不通过的僧人一律要求还俗,不准再以僧人的身份自居。
连佛法考试都通过不了,算什么僧人?
于是到现在为止,曾经一度平平无奇的大相国寺再度焕发出了精深佛法的光辉,大小和尚们天天吃斋念佛,精研佛法,精气十足。
大相国寺作为开封府一大观景名胜之地,吸引了无数商旅过客的兴趣,使他们纷纷前来游历,倒是让大相国寺周边形成了十分繁荣的商业一条街,惠及百姓。
如此美好的事情,当然要锦上添花,让大相国寺再添高僧,让方丈和师太们的佛法更加精深,加快促进不同地区的佛法交流,促进中原佛法的进一步发展。
段氏家族的处置就那么轻松的被确定了,段智兴对此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
说来这家伙也是倒霉,作为被高氏权臣扶持登上王位的吉祥物,还没怎么做事情,就被告知自己成为了叛军的精神旗帜和起兵理由。
叛军们打着自己的旗帜,用着自己的名义,号称要灭掉明国走狗高氏权臣,驱逐明国的势力,把政权还给自己。
这就把明国给得罪死了,还让大理的宗主国明国有了出兵的借口。
说真的,高寿昌把这件事情汇报给段智兴的时候,段智兴差点被吓的当场去世,还好高寿昌知道段智兴没那个里应外合的能耐,大概率是叛军为了大义名分自己搞事情。
但是不管怎么说,眼看着自己成为了他人手中刀,段智兴也很不爽,明军把反动联军摁在地上摩擦的时候,段智兴还是高兴的。
虽然对于今后就要青灯古佛常伴一生,他略有些惆怅,但是考虑到今后可以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倒也并不觉得难受就是了。
反正出家为僧也是段氏家族的传统技能,发扬光大传统技能罢了,不丢人。
就是不知道在明国做僧人的话,想吃肉的时候能不能正常吃到,要是不能正常吃肉,只能吃素,那他可是会非常难受的。
段氏家族的事情解决掉了,徐通又在大理城巡查了一遍,听高寿昌向他汇报军事方面的事情,多方了解大理国的内外关系,了解一下大理国南部和西部的外部势力的威胁。
因为下一步大明的戍边需求自然就是针对这些国家的。
根据高寿昌的汇报,徐通得知大理主要的外部威胁有两个,一个是位于大理西部的蒲甘国,一个就是位于大理南边的真腊国。
这两个国家都有名义上的统一政权,也有盘踞在地方上的实力派,作为地头蛇,他们的实力不可小觑,还是有点东西的。
对于真腊国,徐通并不担心,因为他很清楚,明军两个兵团驻守岭南的原因就有那么一部分是为了这个真腊国,他们前期筹备已经很久,根本不需要徐通统领的第八兵团为此担心。
至于蒲甘国,那才是今后徐通需要面对的主要军事威胁的来源。
和真腊国不一样,大明与蒲甘国没有正式的官方往来,或者说和两宋也没什么正式的官方往来,只有一些民间的商业往来,一起做生意赚钱而已。
对大明来说,它属于一个未建交的陌生国家。
这个国家到底是秉持着和平外交的政策,还是不长眼,喜欢打仗,徐通都不知道,倒是根据大理国的说法,蒲甘国去年才因为老国王的去世而换了新国王登基,当前状态下不太可能对大明持敌视态度。
除非大明决定讨伐他们。
大明又不是什么战争狂,讨伐他们干什么?
徐通是清楚大明国没有进一步向南征伐的想法的。
把持住大理国,建立起大理行省,把这条商路掌控在手里,进一步打开川蜀手工业产品向南销售的途径,这就是大明国目前的全部想法。
至于蒲甘国之后会发生什么,中央有什么想法,徐通不清楚。
他觉得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大明对外征伐还是非主流,内部的改革才是真正的主流。
战争完全可以告一段落,能够把内部问题理顺了才是最重要的。
返回四川的时候,赵玉成和他说过,苏咏霖对目前朝廷高层的一些人的态度是很不满意的,觉得他们已经开始背离了大家最初的理想,有了封建大家长的意思。
苏咏霖想要做的是纠正这股不正之风,对这些人进行一定的打击,并且完成他所说的训政,进入到宪政状态。
徐通对这方面了解的比较少,还没来得及学习,他打算大理的军务告一段落之后,就好好学一下苏咏霖这边的宪政理念,看看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值得苏咏霖如此大动干戈的存在。
因为明军武德的过于充沛,大理所发生的叛乱一个月不到就被解决掉了,徐通统领四万军队轻而易举的解决掉了大理的反动联军,名正言顺的把他们连根拔起,整体平灭。
随后,他上报中央,把治理大理的后续任务交给中央,并且询问中央对于蒲甘国的看法,并且提交了自己最新的驻防报告。
他认为,对于蒲甘国应该主要采取外交手段,先去打探一下蒲甘国对于大明的看法,如果对方愿意做藩属国,那最好不过,消弭兵灾,也能省下一些经费来建设大理。
徐通虽然是战将,但是他颇具政治眼光,认识到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也是政治的最终表达方式,虽然有矛盾,但是只要政治上有解决的方法,战争作为最终解决手段就不该轻易使用。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民众的生活不可能不受到影响,从而进一步影响到国内正常的建设。
这在过去十多年间也不断的出现,只是当时的人们都习惯战争年代,也愿意靠战争来维护和平,并不觉得被全面动员成为民夫然后为军队运输量后勤给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徐通还是很有眼光的。
在前几年写给中央的军情咨文当中他就提出,现在超过二十岁的人都还记得当年的苦楚,所以普遍能吃苦,也愿意为了更好的生活吃点苦头,忍耐力强。
但是二十岁以下的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青少年,他们对于苦难的承受能力普遍更低,喜欢和平与安稳,不喜欢战争时期的艰苦生活,对于自己的生活品质会更加关心。
所以大明对于发动对外战争这种事情应该更加慎重,以免让民众感到反感。
一千六百一十 占城革命开始了
苏咏霖对徐通的这一建议是非常看重的。
他一直都认为徐通是战争年代走过来的军队高级将领之中为数不多的真正有政治才能和长远眼光的人,他是个难得的天才。
他比军中其他将军乃至于更加专业于政治工作的书记官和指导员们都更早的观察到了这一现象。
即新生代群众普遍更加不耐受战争时期的苦楚的这件事情。
人都是追求美好的,过过了美好的生活,就理所当然的把美好生活当作基础,从而由此而上,追求更加美好的生活。
一代一代活在和平年代的人们总是更加愿意追求更好的生活,对幸福的定义不断升级,且拒绝回到初始版本,视之为彻底的倒退和政府的极大失败,对此有极强的反感。
这是人之常情。
苏咏霖正是观察到了这一点之后,才意识到明国不能长久维持在有为状态甚至是超级加倍的有为状态,一定要建设常态化的无为社会,将有为状态打造为战时状态,轻易不启用。
战时状态对和平时代的民众生活状态的破坏一定是极为巨大且不易修复的。
视战争状态和维持时间的长久,以及国家纵深大小,更有可能永久性的不能修复,甚至回到生活物资配给制度。
那就太可怕了。
对于民心的摧毁会非常严重,会极大的影响到政权的执政根基,甚至可能造成内部动乱,世界上在战争时期后院起火的桉例数不胜数,究其根本,无外乎战争对生活的影响太大了,日子人们承受不了。
所以有为状态轻易不能启用,就算启用也要是局部有限度的有为状态,能维持在无为状态,就要尽力维持。
换言之就是谨慎的使用武力,不到和平最后绝望,就不要轻易使用武力。
需知,时代越发展,科技越进步,民众的知识水平越高,就越不会轻易受到政府的主导,政府上层人物想要干些什么,就越来越需要支付高昂的行动成本。
他们实际上都明白,就算口头上再怎么支持战争的人,等战争状态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大概率也是会变成反战者的。
没有经历过战争年代的人,不能真正理解什么叫【宁为盛世犬,不做离乱人】。
现在,明国靠着革命带来的优越分配制度能够在相当程度上遏制民众对有为状态的反感,甚至通过宣传能够让民众理解并且支持有为状态,但这绝不能长久。
若是认为这种状态可以长久的话,等下一代和平年代出生的人们成为社会主流的时候,就要出事了。
接到徐通的报告之后,苏咏霖非常高兴,称赞了徐通的政治眼光,表扬了他的为国为民之心,表示他按兵不动,全力解决大理国目前内部的军事叛乱即可。
政治问题上,他会派人解决,外交问题上,也会有专业队伍抵达大理和蒲甘王国展开正式交流,争取与蒲甘王国接上关系,建设成较为友好的外交双边关系,大家一起做生意赚钱。
然后顺便发展个复兴会分部啥的也是可以的,对吧?
至于南边的真腊国,也就是吴哥王朝,其实还真是不怎么需要徐通关心,徐通只要安排军队控制一下交通要道就好了,别的不用在乎。
因为真腊国和明国一样,此时此刻的关注重心应该都是放在占城国那边。
没错,国际局势风云变幻,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苏咏霖接到徐通大获全胜的战报的前一天,驻军广西行省和安南中直辖的张越景与安南中直辖尚书丞高天路联名送来报告,说占城国发生了一些小事,他们想问问苏咏霖需不需要介入。
简而言之,占城国的内战爆发了,占城革命开始了。
这件小事说白了,其实就是占城国复兴会分部的年轻同志们在紧锣密鼓的筹备着要训练新军搞掉邹亚娜的时候,出了一个叛徒。
叛徒名叫亚海,是邹亚娜手底下一个亲信侍从官的儿子,是占城国复兴会分部军事部的一名会员。
他背叛的原因也很简单——他爹高升了。
邹亚娜很看重新军,对行军有着极高的期望值,所以不仅派人监督新军的训练,也是正儿八经的打算把行军培养成自己的死忠的。
于是他不遗余力的拉拢新军军官。
原本就和自己有关系的,他委以重任。
比如新军领袖、占城国复兴会分部主任茶全,那就是他的侄子,他很看重这个侄子,让这个侄子练兵之余还要带着新军成为自己外出视察的护卫军队,且拥有自由进出王宫的权力。
而对于原本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那就许以各种好处,给他们的家族长辈或者同辈以油水丰厚或者地位较高的职位,从而让他们得到好处,成为既得利益者,真心实意的为他卖命。
还真别说,一开始这一招还真有效果,一些占城国复兴会分部的会员在思想上产生了动摇。
他们享受到了丰富的物质配给,从而在思想上觉得邹亚娜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混蛋,或许他们可以采取新的更加温和的方式来解决占城国国内矛盾。
茶全倒是意志坚定,对这种逐渐抬头的改良主义思想大加批判,引用苏咏霖的革命到底的理论反驳这种思想,多次召开会议要求统一思想。
当然,收效不怎么好。
毕竟邹亚娜为了收买他们,拿出来的是真金白银。
自古以来除了主义信仰,也就真金白银最能打动人心了。
于是占城国复兴会分部内,温和改良主义的思想逐渐弥漫开来,大家感觉邹亚娜也不是那么十恶不赦,至少他对待他们这群人还是很好的,最高水准的军饷,最高水准的衣食住行,太香了。
俗话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咱们受了他那么大的恩惠,却要反戈一击,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
茶全为此感到忧心忡忡。
但是眼瞅着温和改良派就要和革命派分庭抗礼的时候,邹亚娜自己搞出了骚操作。
眼瞅着明国在南越之地的统治日渐稳固,而真腊国内部的战乱还是迟迟不平息,他觉得他的机会快要到了。
为了筹备对真腊国的战争,邹亚娜看中了明国优质的武器,但是明国的优质兵器实在是不便宜,为了购买更多的明国的武器,他需要为此付出高昂的价钱。
明国那边又不吃他白嫖的忽悠术,非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才可以,什么贷款赊账啥的统统不答应,必须是现货现结。
说到底,还是他当初劫掠大食国商船借花献佛的壮举太过于深入人心了,大家都不相信他了。
邹亚娜舍不得拿出自己的财产,又无法从其他权贵那边搞钱,只能挑软柿子捏,宣布给国内农民手工业者和小商人加税。
占城国不是什么大国,人口数量不多,靠着较为优越的气候条件和地理位置,以及一年三熟的稻子,虽然压迫剥削非常沉重,但是老百姓勉强还能吃一口饱饭。
但是加税,问题就变了。
一千六百一十一 发动革命的时机到了!
众所周知,官僚是最喜欢加税的。
因为上面要加一分的税,他们能收上来五分的税,然后层层盘剥掉四分,就把一分丢给朝廷应付差事。
对此,道君皇帝朱厚熜应该是有非常深刻的理解的,所以他承认官僚的盘剥,但是唯独要求官僚盘剥的额度不能超过他得到的份额。
可就算是如此“卑微”的要求,官僚们往往也不能满足道君皇帝,最多稍微给多一点,但是大头还是在官僚们的层层盘剥之下没了。
苏咏霖为了确保税收问题,专门设立了税务总局和税卒这支准武装力量,在全国各地花了大心思搞税务问题,维护平民百姓在税务上的利益。
对于全国范围内的纳税个人与集体,税务总局和税卒有很大的权限,如果对方有偷税漏税的情况,税务总局可以出动税卒缉拿,司法部门在税务总局单设税务法庭,对税务问题进行从严从快的审判。
尽管如此,在这些年的税务建设期间,依然有数量不少的个人和集体偷税漏税的情况,一些集体农庄也有过犯法事项,被税务总局出动税卒直接逮捕了不少负责人,重拳出击。
自打苏咏霖主动纳税以来,明国官员的收入也要纳税,所以洪武八年整风运动期间,还有州府级别的官员偷税漏税的情况出现。
比如登州刺史就因为偷税漏税的事情爆发,从而被税务总局的税卒们直接上门捉拿,堂堂刺史被税卒们上了枷锁带走,又因为涉案数额比较大,税务法庭直接从严判处,判了十八年劳动改造。
大明对于税务工作抓得如此之紧,这才有了足够充沛的财政收入,支撑大明这个消耗巨大的体制去做很多很多同样消耗巨大的事情。
而邹亚娜这里,只有一道政令。
为了向明国购买优质兵器,苦一苦百姓,骂名你们分担了,给我把钱收上来就行。
于是官僚狂喜。
然后占城国的官僚们欣喜若狂的开始一通操作,成功把本来就只能勉强吃口饭的老百姓折腾的吃不上饭了。
农民别说口粮,连种子粮都给都给抢走了。
小商人交不上税,店铺给关了,商品给抢了,人也被打了。
小手工业者连吃饭的家伙事儿都给当税收没收走了。
渔民之类靠水吃水的也是不交税就不给下水,饿死你没商量,不交税,就没有吃东西的资格。
民众从一开始的担忧惧怕到后面的怨气冲天再到后面的怒火冲天,终于在占城国首府毗阇耶城爆发了反对加税的抗议活动。
一开始,抗议活动还是比较正常的,大家聚在一起抱团取暖,拒绝向官僚们纳税,并且号称要向邹亚娜告御状,请求他不要继续加税。
官僚们当然不会让这些“刁民”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邹亚娜,毕竟邹亚娜要是知道官僚们所要求的加税和他所要求的加税几乎不是一件事情的话恐怕也不会对这些官僚很友好。
老子拿一分你们拿四分?
冤大头都没这么冤大头的!
官僚们恐吓民众,让他们老老实实的纳税,并且威胁他们要调动军队来对付他们,民众已经没了退路,对此反而不害怕。
官僚们越发惊恐,感觉不能放任情况继续下去,于是决定出动一些军队,用暴力手段驱散这些“刁民”,维护自己的利益。
军队随即出动,在毗阇耶街头造成了惨剧,很多民众没有准备,被军队打得很惨,然后还被兵大爷们顺势抢了一波。
结果没料到,就这传统技能,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死了人就算了,居然还要吃绝户,人世间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此,原本一些没有参加抗议的民众也被激怒了,在唇亡齿寒的威胁之下,面对着抢上门的兵大爷们,他们出离的愤怒了。
于是整个毗阇耶城就爆发了更大规模的暴乱,愤怒的民众联合起来对着落单的兵大爷们就是一顿胖揍,打死了不少人,渐渐占据了上风。
还有更加愤怒的民众冲击官府,杀了不少贪官污吏。
这下官僚们慌了,发现事情闹得已经无法控制了之后,只能依靠在这件事情当中也狠狠吃了一大口的邹亚娜特派新军最高指挥官和跋,向他请求调遣传说中最精锐善战的新军出动。
和跋也很慌。
他是不敢违逆邹亚娜的,现在这件事情邹亚娜还不知道,还被蒙在鼓里,但是一旦事情真的闹大了,闹到了王宫,被邹亚娜得知,一旦他下令严查,自己也脱不开关系。
那不得死?
和跋恐惧之下赶快找到茶全,命令他立刻调遣新军镇压民众,恢复毗阇耶城的和平。
而此时此刻,新军内部也在进行着较为激烈的博弈。
事实上在民众抗议税收事件发酵的早期,已经发展了一段时间的占城国复兴会分部当中的革命派们就坐不住了。
他们隐藏身份进入民间,调查实际情况,目睹了贪官污吏层层加码迫害民众的情况,还有民众困顿的生活情况。
这件事情在内部通传之后,占城国复兴会分部内的温和改良思想抬头的趋势被遏制住了。
而在官僚们调动军队开始肆意杀戮民众并且劫掠民众财物的事情爆发之后,茶全当机立断给邹亚娜政权下定义,认为这是个反动彻底到了不可救药的混蛋政权。
谁要是继续持有改良思想、认为邹亚娜政权还有改良挽救的可能,那就是革命者的敌人,立刻开除,与他划清界限。
茶全的这一建议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少部分依旧不愿意松口的温和改良派在大势面前也不敢开口反对,只能低头沉默。
随后,茶全决定做点事情,比如派人携带兵器进入民间,组织民众奋起反抗征税官吏和军队,他们要做领头者,鼓舞民众奋起反抗,和反动势力作殊死搏斗。
并且茶全也决定,趁着这个混乱的机会,集中新军的精锐主力发动偷袭,攻击王宫,拿下邹亚娜,控制所有的权贵官僚,控制整个毗阇耶城,成立革命临时政府。
“发动革命的时机到了!反动的混蛋们正在肆意凌辱民众,伤害他们的身体,侵吞他们的血肉,民众正在哀嚎,他们正在死去!身为革命者,我们难道可以坐视不理吗?”
(本章完)
一千六百一十二 万一真的只是万一而已
茶全提出了动议,内部表决中,这一动议得到了五分之四多数的赞同。反对者主要认为这样的行动太危险。
新军人数只有五千,而毗阇耶城周边的驻军起码有两万多,靠五千人就算拿下了毗阇耶城,整个占城国还是有很多地方在反动势力的控制下。
而且这一行动的必要要求就是必须要拿下邹亚娜。
如果让邹亚娜走脱,他首先就能号召两万军队进攻毗阇耶城。
就算他们守住了毗阇耶城,届时邹亚娜还能从外地调兵,比如南部重镇宾童龙,那里也有数量较大的驻军。
到那个时候,临时革命政府将遭到内部反动势力的强烈反击,局势十分危急。
就算现在同时向明国求援,明军抵达起码也要一个月以上,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真的可以稳住毗阇耶城的局势吗?
“去做就有可能,不去做就一点可能性也没有!革命者做事,怎么能瞻前顾后?”
茶全愤怒的说道:“还是说,我们要继续隐忍,乃至于成为反动势力的手中刀,被他们用来镇压民众?”
革命派和温和改良派争执不下之际,和跋亲自前来新军军营宣布调令,要求新军出动镇压民众叛乱。
“一定要在反贼叛乱突破到王宫区域之前将他们全部杀死!一个都不准留下!”
和跋气急败坏的发布命令,要求茶全执行。
茶全不动声色,向和跋要求邹亚娜的出兵命令,和跋当然没有,但是不能明说,就强作镇定,说这是邹亚娜的秘密命令,不能外传,邹亚娜不想承担杀戮民众的坏名声。
“你难道不愿意为了你的叔父、君上做出贡献吗?”
看着和跋嚣张跋扈且愚蠢的样子,茶全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果断拔刀,一刀杀了和跋。
和跋眼睁睁看着茶全从拔刀到挥刀这一系列流程,看着他如行云流水般挥着闪着寒光的刀在自己面前一挥,一切就结束了。
和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当然,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杀了和跋之后,大家算是彻底没有退路了,茶全一声令下,新军开始整顿,开始思想动员,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想王宫发起突袭,拿下邹亚娜和全体权贵,结束这个腐朽的反动政权。
亚海就是在大家忙作一团的时候逃跑去向邹亚娜告密的。
他爹在三个月前刚刚升任高官,大量的赏赐使得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感受到了上等人生活的美妙之处,那些奢侈华贵的用具和姿色美艳的侍女在极短的时间内催垮了他的意志。
一个月后,他本人和城里高官家的女儿定下婚约,大家闺秀相貌美丽,他正是在无限向往婚后甜蜜生活的时候。
结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可以说他一方面舍不得好不容易得到的优越的生活,一方面也不认为茶全能够带着五千新军在明军抵达之前顶住邹亚娜的反扑,觉得这件事情太危险了,他不想死。
于是他带着六个与他“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跑路,去王宫找邹亚娜告密,等茶全发现亚海等七人神秘消失不见了之后,大为惊讶,且立刻意识到他们可能是去告密了。
当时茶全的处境非常危险,且作出决断非常艰难,人心一度不稳,还有原先的改良派成员想要跑路的。
关键时刻,茶全坚定了信念,决定停止准备,立刻出击,以最快的速度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熟悉邹亚娜和他身边的人,以他们的办事效率,未必能赶在新军攻破王宫之前把事情嘱咐到基层并且开始执行。
但是万一呢?
万一邹亚娜爆种了呢?
所以说,这是一次生死时速争霸赛。
快!快!快!
结果事实证明,万一真的只是万一而已,还有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不属于这个万一。
他们的效率真的好低好低。
茶全带着仓促尚未准备完全的新军冲到王宫的时候,看守王宫的守卫一脸懵逼,不知道可以自由进出王宫的邹亚娜的之子茶全是来干什么的。
茶全没废话,出示了自己的令牌,说王宫外面的城区内发生了动乱,他作为新军首领,是来带人保护自己的叔父的。
看守王宫大门的军官对此并没有疑虑,闻言赶快打开城门把茶全放了进去,甚至还乖乖的允许了茶全带来的新军一部控制了王宫防务。
然后领头军官被茶全一刀劈死,守卫王宫的士兵直接缴械,啥都没做就成了阶下囚,还让茶全带人无伤冲过了防备最森严的王宫正门。
倒是后面茶全带人冲到内门的时候,邹亚娜的调兵命令刚好传达,守门军官刚刚把大门打开了一半,大惊失色就要抵抗,茶全眼疾手快立刻冲了过去杀死守门军官,硬生生撑住了大门。
然后新军士兵就冲了过去,打败了守门士兵,控制了内门,还把邹亚娜的使者给杀死了。
内门都被冲破了,后面就没什么像样的防御了,对王宫轻车熟路的茶全选择了最快捷的道路,带着新军士兵们一路冲杀,很快控制住了整个王宫,并且把邹亚娜的家人也都抓住了。
唯一没有抓住的还就真是邹亚娜本人。
遍搜王宫抓不到邹亚娜,茶全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立刻下令快速控制全城,掌控城防,关闭城门,准备守城。
邹亚娜和他的部下在具体办事的时候确实挺墨迹,效率极低,大明随便一个工场的工人就能把他们给秒成渣渣,但是轮到逃跑,他们绝对是专业中的专业人士。
听到亚海等人的告密,邹亚娜先是懵逼,然后是大惊失色,接着又是大怒,然后立刻下令要调集城外军队包围新军,全灭新军。
亚海等人基本上是把新军的事情全都告诉了邹亚娜,于是邹亚娜才知道原来明国一直都对他很不满意,并且“阴谋”要废了他的地位,用什么不清不楚的复兴会取而代之,搞什么革命。
茶全,他的亲侄子,是最早背叛他投降明国的人之一,且意志非常坚定,基本上属于那种投靠过去了就矢志不渝的人,他们也不知道茶全为什么出身那么好却如此信奉明国那一套。
而且茶全和他还有血脉关系,怎么就对自己的叔叔翻脸不认人了呢?
还有其他的军官,他最初派过去的五百人,全都加入了复兴会,回来训练新军就是要以新军为基础,把他这个国王给推翻,然后重新建立一个临时政府来统御占城国的。
好家伙,这长达四五年的战略欺骗未免也太耸人听闻了。
邹亚娜一边调兵遣将,一边一阵阵的后怕与心寒,想到自己对于新军军官们的笼络,想到自己对亲侄子的期待,他觉得自己终究是错付了。
他怒火连连,对亚海等人也没什么好脸色,开始责问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来报告,居然隐藏了那么久,是不是也是心怀不轨之类的。
这下可好,亚海苦着脸,顿时有一种哑巴吃黄连的感受。
但是还没等邹亚娜怎么发火,新军攻打并且成功突破王宫正门的消息传来了,顿时把邹亚娜和亚海等人吓得不轻。
新军杀来了,邹亚娜慌乱之中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亚海迅速冷静下来,立刻建议邹亚娜跑路。
“立刻出城召集军队,就能打回来,但是眼下在城内,绝对是新军占据优势,我们无能为力!”
亚海的建议点醒了邹亚娜,邹亚娜于是选择抛弃妻子,果断跑路。
(本章完)
一千六百一十三 大家都有着灵活的道德底线
论跑路,邹亚娜和他的狗腿子们跑的飞快,神行太保和他们一比都要失意体前屈。
以至于茶全带着新军杀到内宫里头的时候,尽管抓住了所有王族和邹亚娜的亲信,唯独没有抓到邹亚娜。
之后意识到危险的茶全一边派人全城搜捕邹亚娜的拥趸,一边派人向城内居民宣布革命开始,然后又安排主要兵力上城门守城,一定要在明军赶来之前守住城池。
出发之前,他就派人北上安南之地向明军请援了,这场革命战争如果没有明军的帮助,茶全还真没有底气打赢。
但是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完全没有了退路,只能下定决心,以必死之决心号召全体新军为保卫革命成果而战。
不战,就是死。
这一刻,整个复兴会占城国分部的会员们也全部意识到,战争已经开始,不死不休的局面已经开始,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如果不坚持斗争,必然全部死在这里,还要连累家人。
于是在邹亚娜出城整顿军队的时间里,茶全和整个复兴会分部在城内也做成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消灭城内敌对守军,把城门掌控在手,关闭城门,把城内武库中邹亚娜购买自明国的守城兵器抬上城墙,开始构筑防御工事。
另一边,新军大规模抓捕之前戕害民众的贪官污吏,以及占城王国政权的权贵高官们,把他们全部抓住,一网打尽,有反抗的直接就杀死了。
他们被抓住之后,被新军士兵们脱掉华丽的外衣,结结实实的捆了起来,然后成群结队拉上大街游街示众,号召刚刚才被官府凌辱打击的民众一起批判他们。
然后就是各种非常有号召力的号召手段。
比如将这些权贵富豪们抄家所得散给民众,顿时引来民众的哄抢和极大的热情。
“我们将会推翻这个腐朽的政权,我们要把这些抢走我们的财物和粮食的混蛋们全部打倒,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但是我们必须要清楚!这还不是成功!城外还有军队正在靠近我们!我们若想要保住我们的一切,就必须要战斗!”
“城外的反动军队正在图谋剿杀我们,正在想要把你们刚刚拿回去的东西再抢回去!还会把我们所有人一起杀光!”
“你们愿意被杀吗?你们愿意自己的财物和粮食再次被抢走吗?”
“加入我们!加入我们革命军!和我们一起守城!只要坚持到大明军队来到,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种特殊时刻,如果没有城内群众的支持,茶全和新军就会被孤立起来。
茶全明白自己所处的危险环境,并且知道,比起说革命的大道理,还是真金白银的撒出去更有意义,更具备信任价值。
能更加直接的获得民众的信任和拥护,并且快速成为“共犯”,绑定在一起,获得特殊的加成。
只要能让民众确信一旦让邹亚娜杀回来他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话,他们绝对会付出一切他们可以付出的代价帮助革命军队守城。
而通过一系列的特殊手段,城内的革命者们已经让民众相信了这一点,于是他们很快被组织起来,在全城范围内收集粮食储存在一起,并且愿意接受粮食配给制。
在城外邹亚娜的威胁之下,城内对反动势力的清算和对革命势力的整合以超快的速度完成。
而城外的邹亚娜好不容易逃到了军营里面获得了军队的指挥权,正准备调动军队的时候,城内发生动乱的消息不胫而走。
将军们纷纷来询问,军官们也纷纷来询问,试图从邹亚娜口中得知一些什么,并且希望得到他的承诺和保障。
邹亚娜政权如果不稳,邹亚娜的权力如果出现了动摇,他们继续跟随邹亚娜作战的意义又在什么地方呢?
是不是直接帮助城内已经夺取政权的新政权服务比较好呢?
比如抓了邹亚娜去献给新政权什么的?
论及趋利避害的本事,邹亚娜虽然很强,但是他的那些有着灵活的道德底线的部下们也不差,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没必要互相对着唱聊斋。
邹亚娜知道这些混蛋们到底想要些什么,看着他们用看泼天富贵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只能忍着心痛做出了承诺。
“城内只有五千叛军,跟我杀回去,把叛逆之贼们千刀万剐,然后除了王宫之外,整座城内的一切都属于伱们,你们有五天时间可以得到你们想要的一切,五天之内,我什么都不会干预。”
邹亚娜的许诺使局势逆转,军官们权衡利弊,觉得还是跟着邹亚娜成功率比较高,于是他们决定跟随邹亚娜,帮助强者赢得胜利。
在他们的鼓动下,士兵们兽性大发,他们嗷嗷叫着就要跟随邹亚娜去攻打城池,然后走上人生巅峰。
占城国的首都绝对是整个国家最富庶的地方,对于这些穷得荡气回肠的大头兵们,没什么承诺比这个承诺更加有意义了。
但是军队还没开拔呢,就发现储备粮食不够用,原先的粮食只够用三天,这当然行不通。
如果现在要求周边地区的官员提供粮食的话,需要不少时间。
邹亚娜实在是等不起,便干脆放纵士兵去周边村庄劫掠粮食,就当是预付款,先让他们爽一下,好让他们更加心甘情愿的为自己所用。
邹亚娜的算盘打得震天响,但是整个准备时间也超过了十天,因为城外的农民们也不会心甘情愿把粮食交出来,他们也是会抵抗的。
于是就造成了城外军队的大肆杀戮,这就耽误了不少时间。
十多天的时间里,茶全早就整合完毕了城内事务,很快就把城内的情况给确定下来,然后又派人告知明国方面,又一次请求支援。
然后他就一边观察邹亚娜的动向,一边在城外拓宽护城河、挖掘陷坑,准备守城。
就在双方尚未正式交战的时候,求援信息就送到了安南中直辖,被正好率军在边境观察地形的张越景接到。
然后张越景立刻安排船只走水路将这个消息送到中都,询问苏咏霖的意见,并请求军事部的出兵许可。
而他自己就在安南中直辖地区开始集中军队,预计调动一个军三万人的军队进入占城国展开支援,他要为此做一些后勤准备方面的工作,调动一些存储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等邹亚娜终于带着大军抵达自己的首都城下、开始对茶全进行最后劝降的时候,茶全的求援信息已经抵达了山东。
当茶全明确拒绝邹亚娜的亲情攻势、并且宣布将和他划清界限永远断绝关系的时候,茶全的求援信息抵达了中都。
苏咏霖用最快的速度了解了一下占城国的消息,然后用一柱香的时间批复了张越景的出兵许可,并且授予张越景全权负责占城国战争的权限。
然后,他又把协助占城国战后整顿内政的权限给到了安南中直辖尚书丞高天路,授予高天路整合调动资源援助战后新成立的占城国临时政府的特别权限,给予他很高的信任。
随后,苏咏霖安排消息以水陆并进的形式,五百里加急赶赴安南中直辖。
共和二零一五年五月底,军事部的进兵许可送到了安南中直辖,已经在边境地区做好准备的张越景接到命令两柱香之后,就下令先锋部队出兵占城,前往毗阇耶城支援占城新军。
张越景十分担心占城新军扛不住邹亚娜优势兵力的进攻,因为根据报告,邹亚娜至少还有两万军队可以动用,并且已经着手从南方重镇宾童龙增调军队,五千新军在兵力上是绝对劣势的。
然而实际情况是,此时此刻,占城新军的仗打得还真不错。
(本章完)
一千六百一十四 风林火山
占城新军是按照明国的训练标准进行训练的。
虽然在物资配给方面因为邹亚娜的抠门和占城国实际状况而没有实现全面对等,但是邹亚娜也是真的对新军倾注了真心。
财政实在拿不出前来,他就只好忍痛对自己下手,为了未来的荣耀,就算是稍微降低一下自己的享受水准,他也咬着牙认了。
比如以前一顿饭花费一百贯钱,现在为了新军的强大和占城的强大,我忍了,削到九十五贯!
比如以前穿衣服非大明的顶级蜀锦不穿,现在我也忍了,降低到次一等级的水准!
比如以前使用的都是大明控制下中都官窑烧出来的顶级瓷器,现在我也忍了,就用杭州官窑烧出来的次一级瓷器将就将就吧!
邹亚娜强忍着百般不适和心痛,把自己的待遇削减了百分之五左右,把新军的物资配给从明军的两成左右水平提升到了四成左右水平。
这可是我自己割肉给你们的全部,你们可要对得起我啊!
邹亚娜如是说。
所以虽然说新军在物资方面只有明军四成的水准,但是说实话,这个水平的物资配给水准对上这个世界这个时期的任何一支军队,人数对等的情况下,真是飞龙骑脸。
而占城本国的其他军队就更不用说了,连明军一成左右物资配给水准和训练水准有没有都不好说,甚至不该用明军的水准来做标准。
明国因为分配制度的优越,平民百姓的生活水准都相当于占城国一般城镇地区的一般吏员的生活水准。
吏员们地位虽然不高,但是相对于普通百姓,那是典型的小权大用级别,是可以实现碾压的,不单单有官方收入,还有非官方收入,所以一般吏员的生活水准还是挺不错的。
明军士兵的待遇比起一般百姓要高上不少,不单单是较高的薪俸和完善的福利待遇,光是定时定量肉食补充就是一般百姓无法企及的。
所以在占城国内,一个明军士兵的待遇和工资收入堪比占城国都和一些大城市内基层官员的生活水准。
拥有明军士兵四成左右的生活待遇水平,对于一般大头兵来说,真的是难以想象的级别,若非邹亚娜被茶全等人诉说的明军盛况给搞得有点焦虑,估计也不会对自己下手,割肉养新军。
邹亚娜也不是全然信任明国,他也担心明国会对他下手,图谋他的地位和财富之类的,毕竟明国也不是没有对藩属国下手的先例。
所以邹亚娜一方面对明国毕恭毕敬,一方面也在竭尽全力训练新军,增强自己的实力,以备不时之需。
邹亚娜认为,占城国这里到底是个弹丸小国,整体利益不大,当明国判断吞下占城国需要付出的代价会超过吞下占城国可能得到的利益的时候,自己就安全了。
为此,新军将是重要的筹码。
于是,新军在占城国的生活那叫一个舒适,也因此,占城的其他军队对新军那是真的羡慕嫉妒恨。
百盟书
由此带来的结果就是占城新军虽然组建还不到两年,但是他们的战斗力已经不是同时期的其他占城国军队可以相比的。
因为军队人数少,茶全一开始没敢和邹亚娜打野战、正面交锋,而是在清点粮食数量之后选择了稳健的守城。
但是在城池攻防战进行了六天之后,茶全忽然发现城外邹亚娜的军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拉垮的多。
虽然两万人的数量在城外看上去黑压压一片人山人海,具备很强的威慑力,但是真的打起来,他发现这支军队完全是花架子,根本没什么力度。
他们攻城,那几乎就是没什么章法的冲锋。
事先没有人解决掉陷坑,也没有人有组织的填充护城河,开打了之后才有人一边冲锋一边扛着沙袋填充护城河,进攻路上还被陷坑陷进去不少人,然后一阵混乱。
军队的进攻协同也很有问题。
且不说没有临冲车等大型攻城器械协同进攻,连最基础的盾兵和弓弩手以及攻城肉搏部队之间的配合都是一塌湖涂。
盾兵只顾着自己,根本不顾着后面的弓弩手和肉搏部队,弓弩手和肉搏部队想要前进,盾兵却慑于城头勐烈的箭雨不敢向前,反而步步后退。
其他部队向前进的时候也没有章法,不成军阵,防御力非常弱小,攻击力更是一言难尽,以至于城上新军发失还击的时候,他们被射倒一片,死了一地,然后狼狈撤退。
似乎是准备十分不足,邹亚娜带来的两万军队只有轻型装备,一些赶制出来的云梯算是最重型的重型攻城武器了。
结果就是邹亚娜的军队被新军打得头破血流狼狈溃退,城头上的新军的损失微乎其微,第一天的攻防战就那么莫名其妙的结束了。
上午开始,中午结束,下午和晚上都没有任何进攻,搞得茶全还担心他们在积蓄实力,要夜袭,尽管晚上下了一场瓢泼大雨,但是茶全还是安排了为数不少的守夜部队。
当年在明国受训的时候,就因为他们的疏忽大意,在军事演习的时候低估了明军的战斗意志,以为天气不好他们就不会出击,结果明军顶着狂风暴雨突袭,他们五百人被二百明军摁在地上摩擦。
如此的记忆过于深刻,以至于茶全很担心历史重演,所以做足了准备。
结果事实证明他多虑了,他太高估邹亚娜和他的军队了。
邹亚娜的军队根本不具备冒着瓢泼大雨还要展开夜袭的能力。
他们自打上午作战失败之后就拒绝出战,要求休整,尽管邹亚娜有那个夜袭的想法,军队却拒绝执行这个“不合理”的命令,还要求邹亚娜提供更多的粮食和药品。
邹亚娜面对这群人,有心惩罚,却又担心过度的惩罚会引起兵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无奈之下,他只能和军队协商,打下来城池之后,不仅仅城内的财物让你们抢,我还额外给你们一部分宫廷财产,你们满意了吧?
军队对此表示满意,于是在第二天鼓足了劲儿展开了一轮进攻。
结果又被城内新军打得满头包,狼狈撤了下来。
邹亚娜狂怒不已,对着军官们一顿狂喷,要求军官们发扬不怕苦不怕死的精神,带头冲锋。
但是他误会了,不怕苦不怕死的精神根本就不是他的军队能够拥有的。
他的军队就是典型的封建军队。
路遇强敌转进如风,正面进攻其徐如林,抢劫财富侵略如火,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手上的刀是他们吃饭、挣钱的家伙,不是他们争取荣誉、保家卫国的武器。
于是接下来第三天第四天,邹亚娜再怎么许诺,军队也不打,天上飘着毛毛雨就被当作倾盆大雨,强行要求休息。
大头兵们在军营里躺平摆烂,吃喝赌钱,还成群结队跑到周边村庄劫掠妇女,大肆淫乐,不亦乐乎。
邹亚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恨不能拔刀砍人,但又无能为力。
他真的很焦虑。
一千六百一十五 我们难道可以一直依赖明国吗?
与邹亚娜的焦虑不同,城内新军的行动就顺畅多了。
在邹亚娜没有发动进攻的时候,新军不仅完成了城内革命力量的整合,将反动势力一网打尽开始公审,还完成了六个民夫营的组建,给城墙上守城的士兵提供了充足的后勤保障。
不仅如此,城内的老幼妇孺也被组建起来,为守城士兵提供做饭洗衣缝补的后勤支持。
所有参与到守城工作当中的人按人头发给口粮,一人一份,绝对不会缺少。
口粮不多,但足以果腹,也没有争抢,秩序井然,但凡有人作乱偷懒,立刻逮捕,并且游街示众,使之社死。
城内复兴会的政工干部们跑前跑后,到处宣传复兴会的革命主张,向城内民众宣扬革命道理,并且不断告诉他们城外邹亚娜的部队正在磨刀霍霍,但凡他们回到城内,大家都要死,没有人能活下来。
这是宣传,也是事实。
对于刚刚经历了税收惨剧的城内市民、手工业从业者和小商人们来说,虽然他们不具备太大的革命热情,但是求生欲一样旺盛。
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邹亚娜一旦回城之后会发生什么,所以大家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想要活命,必须同心协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统一战线成功建立了。
城内民众始终没有发生动乱,虽然工作量不少,但终究没什么人提出怨言,只是一家人互相鼓劲,默默支撑。
茶全以复兴会分部作为指挥机构,临时组建了五人军事小组以商定接下来他们到底该做些什么,对军事任务进行决策。
而此时此刻的占城国复兴会分部也因为大敌当前而没有了任何分歧,每个人都知道,如果想要活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
数日僵持之后,有人逐渐认定邹亚娜所部的战斗力很成问题,他们仅仅只是人多势众而已,并没有其他任何超脱于新军的地方。
如果借助天时地利人和,他们或许有直接击溃邹亚娜的可能性。
于是占城国复兴会会员、军事小组成员之一的范文八向茶全提出了建议,认为可以尝试组织一支精锐突击队出城偷袭邹亚娜以击溃邹亚娜。
如此一来,就能大壮声威,增强新军的军心和人望,对于今后的军事斗争也有很大的好处,利于战后占城国的重建。
对此,茶全略有些担忧。
“邹亚娜所部到底人多势众,我们以寡敌众,本来就不占优势,这种情况下本就应该小心翼翼,不应该急躁冒进,难道不是吗?”
范文八摇了摇头,列举了一下他所观察到的新军的优势和邹亚娜所部的劣势,首先认为邹亚娜所部的战斗力根本不如新军,哪怕兵力更多,也无法击溃新军。
茶全对此也是认同的,但是他并不认为这能成为冒险的理由,他认为他在明国学到的军事知识告诉他,这种时候应该小心谨慎,等待援军抵达,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于是范文八提出了自己的第二个理由。
“我们难道可以一直依赖明国吗?您未来是想要做占城国的国家元首,还是做大明国占城行省的参知政事?”
范文八的这个问题把茶全给难住了。
“这……”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我已经可以大胆地作出假设,我们一定可以获得胜利,而邹亚娜一定会被扫进垃圾堆,我们的革命虽然发起较为仓促,但是我们国土小,革命的影响会非常之大。
只要明国军队抵达,我们的革命一定可以胜利,那么革命胜利之后呢?您是打算让占城独立,还是成为明国的附庸,亦或干脆成为明国的占城行省?我想这个问题您应该考虑过。”
范文八说完,茶全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这一点,明国是承诺过的,主席本人也对我们承诺过,他会帮助占城国摆脱压迫和剥削,帮助我们建立一个平等自由的全新的国度,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主席的真诚。”
“那是过去,而且空口无凭,我认为,我们应该有所准备。”
范文八开口道:“占城国在古时候曾经是汉朝的日南郡,曾经是中原领土,现在如果明国用解决南越李氏的方式来解决占城,我认为毫无难度,因为大部分同志都对直接并入明国没有抵触情绪。”
“你还关心这个?”
茶全有些意外的看了看范文八:“这个问题我的确从未想过,过去情势那么紧张,你居然还有心思考虑这方面的问题?”
“我很喜欢中原的一句古语,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范文八微笑道:“如今邹亚娜覆灭在即,到底是我们独立消灭邹亚娜的军队,还是等明国大军来消灭邹亚娜,对于战后我们是独立建国还是成为明国的附庸,将起到很大的作用。
我认为,我们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比作为明国的附庸或者是明国的一个行省要更好一点,毕竟我们从日南郡成为独立国家已经很久很久了,我并不想重新成为中原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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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全此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只是一心考虑该如何解放占城。
但是范文八一说起来,他才发现这个问题的确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是继续维持独立的占城国,还是并入明国成为占城行省,这个选择一定会在战后成为摆在面前的选择。
苏咏霖曾经承诺过,会推动他们革命成功,建立民主平等的占城国,但是过去的许诺和现在的现实,哪一个更可靠呢?
茶全没有把握。
选择摆在面前的时候,茶全发现,他果然也更加愿意维持占城的独立,因为占城的独立必然伴随着他作为最高领导人的存在,如此,他的权势和地位可以得到保证。
他是占城革命成功和独立成功的元勋,他会成为占城历史上的伟大存在。
他出身统治阶级,金钱和美女他从小见得多了,对他没有攻击力,但是这种功勋和名誉的诱惑对他来说是难以拒绝的。
而如果占城国在革命之后成为了明国的占城行省,那么这样的功勋和名誉就要大打折扣了。
所以……
“如果我们坚持独立建国,成立全新的占城国,明国会如何看待我们?明国会对我们产生敌意吗?”
茶全看着范文八,想问问他对这个问题有没有考虑过。
范文八摇了摇头。
“苏主席的文章理论我都了解过,我认为在他看来,罪恶的不是一个独立国家,而是这个国家内部的剥削和压迫,苏主席自打建立我们占城分部以来,并没有强制命令过我们,这或许意味着他并不打算在战后强行并吞占城。”
“你确定?”
“凡事无绝对。”
范文八摊开双手:“世上哪里有绝对一定的事情?我也只是合理推测,如果主席改了想法,我们也无能为力就是了,虽然现在他不是皇帝了,但是他依然掌握最大的权力,他想做什么,我觉得明国内部是没有人能够阻止他的。”
一千六百一十六 占城不该是王国
范文八说完这些话之后,茶全站了起来,走来走去,皱眉苦思。
好一会儿之后,茶全似乎得到了自己的答桉。
“你的思考方向还真是挺特殊的,至少在此之前我没有考虑过,但是我可以和你透个底,我并不想让占城国变成大明的占城行省。”
“那不就行了吗?”
范文八笑道:“那么,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打败城外的敌人,如此,明国才会尊重我们,我们也才能在战后获取更大的筹码,与明国进行谈判。”
茶全没有回应他,而是在军事小组的会议上把这个事情说了一下,最后,以三票对两票的方式通过了决议。
新军出城,夜袭邹亚娜。
或许是老天爷都在帮忙,当天晚上下了一场不小的雨,天地间一片昏暗,邹亚娜的军队缩在军营里喝酒赌钱、烤火取暖,根本没有战斗意志和战斗准备。
连邹亚娜本人都没有什么战斗意志,听着帐篷外的雨声,心情郁闷的他喝了不少酒,早早入睡了。
新军士兵们趁着大雨的掩护,循着邹亚娜军营方向的火光摸了上去,打了一场邹亚娜根本想不到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想的夜袭大作战。
结果就是邹亚娜的军队全线崩溃。
新军仅仅两千人摸了上去,打出了两万人偷袭的效果,邹亚娜的军营全面崩溃,快速进入了炸营状态,新军根本没有杀死多少人,主要的损失都是邹亚娜的军队自相残杀、互相践踏所致。
邹亚娜本人睡得迷迷湖湖间被巨大的嘈杂声给惊醒了,极度混乱之中,他本人的卫队都被冲散了,只有“忠心耿耿”的亚海带着十几个士兵找到了邹亚娜,带着他试图逃出军营。
结果不知哪里射来的一支冷箭极其鬼魅的击中了邹亚娜的脑袋,邹亚娜当场身亡,一声都没吭。
亚海被吓得魂飞魄散,十多人的卫队也瞬间崩溃,大家一起四散而逃,不管不顾,在无穷无尽的冲撞、践踏和自相残杀中,没几个人见到了第二天升起的太阳。
这场夜袭战打得太成功了,亲自领兵作战的茶全在新军中获得了极高的威望,他带着两千勇士夜袭两万人的大营,打出了极为漂亮的伤亡比。
新军损失的兵力只有二百多人,而两万人的邹亚娜军队足足一万四千多人被俘获,又有四千多人死在了夜袭的暴乱当中,仅仅一千多人四散而逃,逃出生天。
整个军营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状况极为可怖,正常人哪怕只看一眼都会被吓得魂飞魄散、大小便失禁,留下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天色大亮之际,茶全和参加夜袭还活下来的一千七百多名勇士极度疲惫的回到了城中休息,城外军营的打扫任务交给了范文八。
当天傍晚,茶全苏醒之后,从范文八口中得知了邹亚娜的死讯,并且见到了邹亚娜那具完整的只是脑袋上中了一箭的尸体。
他的眼睛还是睁开的,似乎根本没有预料到自己的死亡。
曾在占城国中叱诧风云,用阴谋暴力的手段夺取了王位且确立了统治的一代枭雄以这样的方式落下了帷幕,不得不让人感到唏嘘。
而且说到底,邹亚娜也是茶全的叔叔,对于这位站在对立面上的血亲,茶全望着他的尸体,回忆起了幼年时期的种种片段。
最后,茶全长叹一声,向他寄托了最后的哀思,再一把火烧掉了邹亚娜的尸体,把他的骨灰撒入河流之中。
然后,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越景任命的先锋大将周至率领三千骑兵奔驰而到。
他本以为会成为这场战役的关键先生,率领大明骑兵大破邹亚娜,结果见到的却是大获全胜的新军。
周至向茶全咨询了之前发生的事情之后,大为感叹,称赞茶全善于练兵,能带出好兵,并且告知茶全明军大部队已经开拔,最多五天就能赶到,他们彻底的安全了。
茶全向周至表示感谢,随即表示大明军队天下无敌,但是这一次,或许不需要大明军队亲自出手。
宾童龙方向虽然还有差不多两万人的军队正在袭来,但是只要他出示邹亚娜的首级,宾童龙的军队会不战而降的。
茶全信心十足,派人把邹亚娜的首级往宾童龙方向送。
周至则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说让劝降的人打着明军的一面军旗前往,这样可以告诉宾童龙方面的军队,明军来了。
茶全思考片刻,采纳了周至的建议。
五天之后,几乎是张越景领兵抵达的同时,宾童龙方面占城军队主将栾荣的降表就送来了。
降表上,栾荣表示自己从来就不认同邹亚娜的统治,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跟从他,现在栾荣愿意尊奉茶全为新的占城国王,向他效忠,并将在原地等候茶全的命令。
是进兵还是退却,您老人家一个人说了算,我听您的。
栾荣很明显是个懂事的人。
张越景和周至对此并不觉得意外。
邹亚娜死了,茶全赢了,茶全背后是大明,大明的强大每一个占城人都该知道,尤其是栾荣这种高级将领。
对抗是毫无希望的,只能投降茶全求取庇护,如此才能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之类的,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一点都不奇怪。
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消弭于无形,茶全顺利地掌握了占城国的主力军队,并且由此初步确立了他在占城国的地位。
尽管如此,这对于占城国来说只是第一步,占城国想要重新进入正常国家的状态,还需要一些必需的步骤。
关于大明对占城国在战后的状态,茶全等五人军事小组作为占城国复兴会分部的代表,和张越景、周至等人开会商讨。
张越景传达了苏咏霖的意思,即大明支持占城国独立,建立独立自主的占城民主共和国,大明会为占城国提供必要政策、物资扶持,以帮助占城国革命政权尽快站稳脚跟。
“大明正在进行民主改革,而咱们这些人进行民主改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们想要在占城国站稳脚跟,对抗遍布各地的地主豪强,唯一的方法就是发动民众,所以必须要给民众以各种权利。”
张越景和周至把自己这些人在革命作战时期的经验全部传授,茶全等人听得十分认真。
他们之前学到的都是军事作战知识,并没有相关的治国知识。
本以为还有些时日才能用到,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是赶鸭子上架也要上去了,占城国的政权架子必须要搭建起来。
当然了,张越景和周至代表大明坚决不支持占城国恢复王国体制。
他们认为,在大明现行体制和状况的支持下,占城国就算不用王国体制也能站稳脚跟。
只不过在局势较为混乱的时期,出于集中全力镇压反动势力的需要,占城国可以暂时冻结民主体制,以【训政】的名义构筑一个紧急状态委员会。
这个委员会由占城国复兴会分部改组而来,掌握全部的权力,威望最高的领袖茶全可以出任委员会主席,虽然地位和权力等同于国王,但是名义上的区别有些时候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苏咏霖都不做皇帝了,你们占城国还搞出个国王,像话吗?
对此,茶全倒是愿意接受,他本身就对王权体制不怎么感兴趣。
但是范文八提出了异议。
“不做国王在大明看来或许没什么,但是就我们的实际情况来看,栾荣这种家伙尚且手握军队,如果茶全不做国王而做委员会主席,他会怎么想?会不会立刻发动叛乱?”
一千六百一十七 占城民主共和国
范文八的意见不能说毫无意义,只能说也有些道理。
不过张越景并不当回事。
他有强烈的自信。
“大明三万大军驻守在这里,栾荣只要还有脑子,就不会选择作乱,除非他活腻了,想快点下去见他的亲人。”
张越景这话没人可以反驳,没人可以不承认。
新军五千人的确挺难压制住栾荣的,强行搞什么有的没的,的确容易让栾荣这种手握重兵的军阀级人物产生异心。
但是三万明军还在这里,栾荣只要还有大脑这种器官存在,就不会做如此愚蠢的事情。
他最多自己带人逃跑,或者鼓动士兵作乱再趁机逃跑,绝对不会傻到和明军对着干。
当然了,最大的可能还是找茶全交涉,取得一个能够让他自己相信的承诺,然后心安理得的摆烂。
对此,范文八无法反驳,茶全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
他们身为复兴会的一份子,在大明已经摆脱了帝制、采取全新的民主共和体制的前提之下,自然没有充足的理由保持王国体制。
无论是现实意义还是为了理想,紧紧跟随大明采取民主共和体制才是最该做的事情。
于是,军事小组五人表决,全员赞成,初步通过了占城民主共和国的建立决议,以及建立一个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决议。
随后,在张越景和周至等人的旁听下,他们召集全体占城复兴会会员,举行了第一次粗糙的大会选举。
大家一致认定茶全作为新生的占城民主共和国的领导人,同时决定成立掌握全部权力的紧急状态委员会。
与此同时,大会也认可了茶全在紧急状态委员会当中的地位,于是茶全正式出任占城民主共和国紧急状态委员会主席之职。
范文八、耳哈尔、华说、林前等四名在新军当中广有名望且立下功劳最大的优秀干部和茶全一起入选紧急状态委员会。
目前占城国的一切权力归紧急状态委员会,新军和刚刚投降的两万军队都要听从紧急状态委员会的指示,国家的全部事务运转也都由紧急状态委员会决定。
原先的占城新军改组为占城革命军。
紧急状态委员会将持续到全国城镇、乡村地区被新生的革命军全部解放之后,届时紧急状态委员会自动解散,全新的民主共和国国家机构会进一步建立起来。
然后国家就会进入到正常状态,成为一个和明国一样的进步的伟大的荣光的国度。
大会虽然粗糙,虽然过程极快、内容简单,但是效率确实非常高。
一个国家的组织架构就那么紧急的搭建起来了。
后面发生的事情也和张越景预料的一样。
率领宾童龙地区军队投降的栾荣得知此事,心中顿感不安,他虽然不知道民主共和国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意识到茶全不做国王的话,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于是他立刻来找茶全要保证,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回避国家内战这种事情也算功德无量,该有的不能少之类的,态度还可以。
茶全于是答应了栾荣的请求,答应保证他和他的家人的安全与利益,就算后面搞清洗活动,也一定会让他们安然度过。
随后,在张越景和周至的建议下,茶全采纳了明军解放门的策略,对战败被俘获和主动投降的原占城国士兵进行甄别和思想解放,准备进一步扩充占城革命军的数量。
只有五千人的新军肯定是不够用的。
占城国国土虽然不大,但是至少也要有三万人的正规军和两万人左右的预备部队才能勉强保证国家安全,若要扩张势力,则起码需要两个军的力量才能做到。
五千人的新军经过了优秀的训练,可以作为建军骨干使用,但是新兵的招募也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解放门作为一个在明军内部广泛使用过且得到了非常好的使用效果的策略被明军政工干部传授给了占城革命军的政工干部,革命军的政工干部大为惊奇。
接下来,在为期一个月的甄别、纳新行动之中,解放门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为革命军扩充了两万五千多人的兵力,明军一个军编制的占城革命军草创完成。
这支军队完全按照明军的编制完成编制,茶全自己出任军正将,统领这支军队,于是顺利成为了占城国真正意义上的军政领导人。
除了军事方面,在政治行动方面,为了尽快获得首都城内和周边地区的农民群众的支持、尽快获得群众基础,在张越景和周至等人的指导下,茶全展开了大规模的公审和游街行动。
除此之外,茶全还当机立断决定展开对首都地区土地的改革行动,拿旧占城的统治阶层下手,夺取他们的土地财富,将这些土地财富还给农民,以此获得农民的支持。
明军的政工干部和占城的政工干部一起行动,在农村给农民发兵器,一起进攻当地的豪绅地主,攻打他们,打败他们,把他们俘获,拉出来游街示众,公审,然后当众吊死。
他们的财产一部分被充公,作为军费和国家建设经费使用,土地和另外一部分财产就被分配给了原本被他们压迫的农民。
他们的地契被一把火烧光,对付农民们使用的刑具也被付之一炬,家里最豪华的屋子被愤怒的农民们夷为平地。
然后,政工干部们在农村地区建立起了明国同款农会,亦或者集合一个村庄或者好几个距离比较近的村庄,建立一个统一的大型农会。
他们选派当地最有名望的农民充当农会会长,政工干部们则充当指导员,指导农民们开始分配土地、耕牛、农具等等财物。
因为有了经验丰富的明国政工干部们的帮助和指导,早期明国政工干部们在建立农会、分配土地等方面做的错事被规避了,行之有效的策略直接拿出来用。
于是整个首都周边地区的五十六个村庄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纳入了占城民主共和国的统辖之中,开始为他们提供兵员与赋税,建立起了明确的上下级关系。
一系列的农会与占城国官方方面对接的规则和办事准则被确定下来,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都非常明确。
这一系列的操作看得茶全和占城民主共和国的新晋领导人们目瞪口呆眼花缭乱。
他们也是初次了解到原来建设一个国家居然有那么多门道,有那么多办事的需求和办事方法。
在私底下的碰头会中,茶全做了一番深深的感慨。
“如果没有明国的同志们的帮助和指导,我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把周边五十六个村庄全部拿下,也不可能建立起有效的管理组织,现在那边甚至已经可以为我们提供部分兵员了。
明国的同志们经验丰富,办事效率高,很勤奋,一点也不拖拉,相反是我们的同志跟不上他们的脚步,有些时候甚至只能充当翻译,我认为我们的同志应该加快学习,不能懈怠。”
一千六百一十八 大明真的只是想要推动我们的革命而已
除了茶全对明国干部的做事方法感到十分佩服之外,同为紧急状态委员会的成员林前也对此事颇为感慨。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最让我感慨的还是明国同志们的克制与自律,以及他们非常尊重我们的同志,并不会因为我们的同志什么都不懂而嘲讽他们,反而是非常耐心的教导他们。
这些天我在还几个村庄做调研学习,亲眼目睹了明国的同志们编纂指导手册给我们的同志们使用,翻译成我们的语言文字,将他们的经验写在了上面,我们的同志加强学习之后,也能有好的办事能力。”
另一名紧急状态委员会的成员耳哈尔也随之点头。
“之前,我们对明国同志和明国本身有过一些不好的揣测,而事实证明,明国同志们的革命信念是坚强的,革命不是谎言,他们在践行他们的理想,这是毋庸置疑的。
苏主席也兑现了他的诺言,没有对我们提任何要求,反而还提出要为我们建立国家提供经验指导和物资支持,我们还谈成了三万人军队的武器装备支援的约定,只需要象征性支付一笔钱。
这笔钱相对于整个三万人的军械物资装备来说,完全就是赠送,我认为啊,我们之前的一些小心思,小想法,实在是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
我们必须要充分意识到,大明太大了,太强了,大明想要实现的目标,我们原本就是不可能阻止的,而事实证明,大明真的只是想要推动我们的革命而已。”
茶全、林前和耳哈尔对明国的态度定位在了亲和状态。
另一名成员华说对此不置可否。
而范文八依旧对明国持警惕态度。
“你们说的都是实话,我也是亲眼目睹的,我也对我之前的一些猜想感到不应该,但是我们还是不得不警惕,要说明国没有领土想法,是不可能的,否则他们不会直接吞并大理建立大理行省,对不对?”
茶全对此只是摇头,表示相反的意见。
“张司令和我开诚布公的谈过这个事情,说拿下大理是为了打通川蜀和西方的商路,且大理有反动势力先出手,攻击了大理官府和大明的商人,大明出兵,名正言顺。
而在我们这个方向上,大明收复了南越之地之后,就已经满足了现有的领土,并不打算继续往南扩张领土,且大明非常愿意支持我们的发展,后续也有其他计划,推动革命力量的壮大。
况且,就算从最为基础的角度去考虑,大明是占城的百倍大,大明对于占城有什么不可或缺的需求呢?大明需要占城的土地做什么呢?有什么非要得到的东西吗?
如果有,我们可以商讨一下,如果没有,我认为这个问题是没有必要列入讨论日程的,就目前明国同志们表现出来的实际情况来看,我们如果继续这样想问题,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茶全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范文八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只能承认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格局小了,层次低了,思想有问题了。
于是他承认了错误,表示自己会认真检讨自己。
茶全对此表示满意。
“接下来,我认为我们应该积极向明国同志们学习,并且在全国范围内推动土地方面的改革,消灭占有土地过多的、压迫剥削农民的地主豪强,将土地全部分配给农民,建立起全国范围内的农会组织。
明国的经验告诉我们,全国范围内的农会组织建立起来之后,我们的全新国家的根基也就牢固了,所以呢,我希望我们复兴会员们就要带头进行这方面的行动。
接下来我们就要商量制定土地改革的办法,首先我自己表个态,我的家族很富裕,很有钱,也有很多土地,我愿意为了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度而把这些全都贡献出来,革命者,首先要敢于对自己下手。”
茶全率先作了表态,表示自己愿意把自己家族的财产都给拿出来,作为建立新国家的资本。
紧急状态委员会的五人里面,茶全的家境最好,出身占城顶层统治阶级。
林前和范文八的家境也不错,都是高官家庭出身,耳哈尔和华说的家境只能算一般富商家庭。
当然,他们都不是农民出身,普通农民出身的人也基本上不可能被邹亚娜选择去明国学习。
只是邹亚娜没想到的是,正是他精心挑选的这些家境还算不错的既得利益者们,接受了明国的熏陶,绝大部分都成为了他的掘墓者。
对于茶全的倡议,林前和耳哈尔没有犹豫,点头支持,表示愿意全力支持这一改革法案,他们不在意财富和土地,更在意的是革命带来的成效与荣誉感。
范文八稍稍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表示支持。
倒是华说思来想去,试探着问道:“全都交出去的话,我家里人口多,二十多口人总是要吃饭的吧?”
茶全笑了笑。
“当然会保留最基础的生产物资,不可能全都拿走,那像什么话?明国的同志们是有经验的,我们要打破剥削,但是我们自己不能成为剥削者,革命又不是暴乱,我们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就算是地主家庭,也是有较为温和和极端低劣的,对于低劣的,民怨极大的,直接处理掉,这个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他们的民望还不错,且愿意接受我们的赎买政策,那么就可以协商。
看看他们一家人保留多少财产能够保证生活无虞,就把那部分留给他们,剩下的按照市价购买拿走,分配给其他缺地少地农民,这都是明国同志们十多年的经验,很好用。”
提及明国方面成功的十多年的经验,华说于是没再纠结,点了点头,支持这个提议。
于是在接下来的土地改革法案的商讨之中,明国方面以安南中直辖尚书丞高天路为首的政务参赞团队就把明国当年经过很长时间摸索得来的土地改革法案拿给茶全等人看,向他们介绍了明国的土地改革经验。
“只要地主士绅愿意合作,那么就按照赎买政策进行,也不必以杀人为最后目标,而对于地主阶级的赎买政策中,首先需要按照每人每日吃饱肚子所需要消耗的口粮和上中下三等田地平均亩产粮食量和粮食种类进行计算。
根据计算结果,留足可供他们自食其力吃饱肚子需要的田亩数量,其他的按照市场价格进行购买,如此,可相当程度上降低地主阶级的反抗力度,可以让并不想鱼死网破的中小地主选择与我们合作。
但是对于赎买政策覆盖到的地主阶级家族本身,也需要进行一番甄别,那些民愤极大、欺男霸女作恶多端的地主家庭,无论是否愿意接受赎买政策,都应该予以公审,否则损伤的是绝大多数农民对我们的信任。
我们的政权依靠农民建立,军队来自于农家子弟,赋税来自于农民缴纳,没有农民的支持,我们的政权就不能支撑,所以为了争取广大农民的支持,我们必须要顺应民心,严惩地主阶级。”
(本章完)
一千六百一十九 大明版本的海上丝绸之路
高天路是河北人,曾经是战士,后来转业成为农会指导员,投身农民工作。
后面,他在土地改革工作中大放异彩,在山西、关中的土地改革行动中立下不少功劳,逐步积累功勋升任县令、知府,最后成为行省主官。
在土地改革方面,高天路是绝对的专家,而且他的工作手法并不粗暴。
和当年非常普遍的喊打喊杀的粗暴工作手法相比,他的工作手法更显柔和、理智,并不以杀人为最终目的。
他认为革命不是暴乱,大家也不是土匪头子山寨大王什么的,虽然要有热情,也不能失去理智,要以理服人,建立一套全新的规则,而不是单纯的破坏之后留下一地鸡毛。
于是他的工作成绩很不错,且造成的损失也非常微小。
因为他的理智和冷静,他被苏咏霖看重,在一任河北之后,被调职到安南中直辖统辖全局,建设大明国家力量向东南亚地区辐射的基地。
他在安南的工作成果非常不错,已经初步建成了红河平原上的大明国家储备粮基地,建设了数量很大的集体农庄。
这些农业方面的成果大大增加了大明国每年的粮食储备数量,所以高天路的政绩非常显眼。
这一次让他带队来支持占城国的战后建设,可以彰显大明对占城国的重视。
他所提出的一系列工作办法和注意事项是新任的占城民主共和国的高层领导们闻所未闻的。
因为注意到了治理国家的难度和治理国家人才的贵乏,茶全决定组建以范文八、林前为首的政务小组,全天候跟随高天路后面学习。
等后面占城国草创完成之后,茶全还想要组织一些复兴会内部的干部跟着高天路在后面学习治国理政的知识,现在大家伙儿都会打仗,但是对治国理政实在是缺少办法。
高天路对于这些小老弟们的求知欲是很高兴的,没有藏私,把自己多年总结的一些经验毫无保留的传授给这些小老弟们,希望他们能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一个崭新的民主共和国。
这不仅是苏咏霖嘱咐他的,他自己也很想要看到占城民主共和国的建立以及兴盛,因为这将证明苏咏霖世界革命理论的可行性。
此前,关于苏咏霖提出的世界革命理论,复兴会内部多有一些质疑的看法,觉得这样搞对于大明来说意义不大,且并不能保证在大明可以生存的理论在国外也能生存。
但是苏咏霖一力坚持,遂在大理、占城、高丽等地都提前部署了复兴会组织。
在大理和高丽,复兴会组织的成果有限,因为没能及时拉起来足够的武装,成立时日尚短而大明就动手了,所以未能体现出世界革命理论的可行性,对于这个理论的成果帮助不大。
但是占城不一样。
大明并未策划占城复兴会分部的活动,也没有给他们下命令让他们什么时候展开革命行动,占城复兴会的行动是有自主权的。
且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政治和军事联合在一起的组织,从一开始就掌握了武装力量,发展的非常便利,是其他几个国家的复兴会组织所没有的优势。
因为这个优势,占城复兴会的革命行动有了依仗,且进行的非常果决,茶全虽然有所不足,但是在决断问题方面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大心脏。
本来高天路还以为没有明军的帮助,茶全只能守城等待明军来援才能击溃邹亚娜的强势军队,但是没想到他们靠着自己的少量兵力就以少胜多,击溃了邹亚娜,一战打出了威名。
以至于明政府和明军都对这支年轻的队伍刮目相看,认为他们很有前途。
苏咏霖得知消息以后非常高兴,以最快的速度指示安南中直辖方面尽其所能帮助占城复兴会站稳脚跟、建立民主共和国,并且指导他们建国,让他们可以少走弯路。
占城民主共和国一旦站稳脚跟、确立了对全国范围内的统治,那么就会成为苏咏霖世界革命理论的最直接的成果。
他们的成功将会直接扭转目前明国复兴会对世界革命兴致缺缺的情况,使得这个理论不再是理论,而是成为现实。
占城革命成功之后,苏咏霖再要动用资源推动更多的国家发生革命,内部反对力量将大大减少。
所以苏咏霖对占城民主共和国的期待是非常高的。
现在看起来,这些年轻有为、生机勃勃的占城复兴会员们的确很有组织力和战斗力,接下来只要能够进一步增强专业性,掌握治国能力,占城民主共和国的发展将是显而易见的。
而占城的革命如果成功了,高天路觉得对于大明来说就是一次极大的鼓舞,那么接下来对蒲甘王国、真腊王国和三佛齐王国的行动也就不该是纸面计划了。
当前的东南亚地区,除了被明国收服的安南之地、被消灭的大理国之外,主要就是蒲甘王国、真腊王国和三佛齐王国这三个规模较大的有统一性质的国家以及其下属一些半独立的小国、部落。
这三个国家在中南半岛和印度洋、南海一带有很强的存在感,苏咏霖力主打造的大明版本的广州通海夷道即海上丝绸之路主要就是通过这三个国家的影响区域建成的。
海上丝绸之路一旦打通,就可以直接通向中东,进而连接非洲、欧洲。
就当前来看,洪武五年六年间,苏咏霖就开始安排人力物力远行中东、非洲、欧洲,力图打通海上丝绸之路,并且在沿途各地找寻适合大明的路上中转站,以增强大明的国家影响力。
而在八年之后的今天,这一计划的确取得了非常大的进展。
过去数年间,一直到洪武九年的时候,这一计划都还在探索、绘图阶段。
从洪武十年开始,隶属复兴会世界联络部的大明国家航海司才终于给出了一份详细的行动报告,并且开始展开行动。
根据这份详尽的海上报告,海上丝绸之路在大明还是主要以泉州、广州两地作为出发地,然后途径安南之地,开始进抵海外。
主要路线是首先抵达占城国,接着是三佛齐国、蒲甘国、犀那国、细兰国、注辇国、南毗国、故临国、古尔国、麻嘉国,然后抵达最终目的地勿斯里国。
对于这些古代国家的国名,苏咏霖有相当一部分一开始是搞不懂的,但是通过手上的地图做了对照,便大致知道这些古国的“身份”。
比如犀那国,就在孟加拉国一带,是当地的古国。
细兰国则是指斯里兰卡岛。
注辇国在印度南部和东南部地区,控制着印度南部沿海地区。
南毗国在印度西海岸地区。
故临国则在印度西北部沿海地区。
古尔国自然就是被大明揍了一顿然后服服帖帖的古尔王朝,他们的南部疆域也濒临印度洋。
麻嘉国则在阿拉伯半岛地区靠近红海海岸的地方,似乎是个港口城市或者国家。
最后的目的地勿斯里国则在埃及地区。
一千六百二十 萨拉丁
根据商船队最高指挥官、世界联络部副主任赵阳的报告显示,他们选择沿途中转站地区的一个标准就是当地较为平静,政治比较稳定。
只有局势较为平静、政治较为稳定的国家才便于沟通和协商,他们希望通过这种政治上的平稳来降低风险。
这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不过就目前来看,他们选择的沿途地区的确都较为平稳,但是问题在于,最终的目的地却有些混乱。
苏咏霖最初的目的地就是指向埃及地区。
因为苏尹士运河尚未开通,若要抵达欧洲,要么走非洲路线,向南绕过好望角,然后再向北抵达欧洲,这段路线太长,苏咏霖不想选择。
于是他选择走埃及路线,把埃及当作中转站,再从地中海直达欧洲,把大明商品倾销过去。
当时的欧洲人之所以要走好望角,也是无奈的选择。
因为宗教原因,多次十字军东征把他们和埃及地区的国家关系打成了血海深仇,一座耶路撒冷成为了好几个世纪的战场绞肉机,两大宗教的信徒们为了这座城市的控制权流干了鲜血。
后面欧洲虽然有过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从狂热的宗教信仰中逐渐清醒过来,但是他们和整个阿拉伯世界的血海深仇已经无法化解,想要向东探索走埃及的路子,还是有点小风险的。
大明则不然,大明和阿拉伯也好,和欧洲也好,没有历史包袱,没有历史纠葛,纯粹只是一个外来客。
在他们眼里,大明是一个富的流油且拥有大量他们迫切需要的商品的商人形象,不涉及到任何政治和宗教的纠葛,自然无事一身轻。
所以苏咏霖希望借助和埃及地区的现有政权打好关系,利用埃及国土做中转站,从地中海抵达欧洲倾销商品,进一步建立和欧洲人的关系。
事实证明,苏咏霖的设想是正确的。
虽然也是经历了一段小小的风波就是了。
被称作勿斯里国的埃及在大明进行民主共和改革的同时,也经历了一场较大规模的兵变。
一个拥有很强实力的旧王朝高官背叛了他的君主,推翻了旧王朝,另立了新王朝。
大明商船队抵达勿斯里国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勿斯里国内乱时期,一度面临风险,全靠商船队的武装力量进行自我保护。
但是这个建立新王朝的权力者似乎很重视来自大明的商船队。
了解到了他们来自东方的瓷器之国、并且有官方身份之后,他立刻安排重兵保护商船队,将他们安置在一个安全、静谧的地区,一应饮食待遇非常之高。
在勿斯里国好吃好喝且不付钱的住宿了两个月左右,那位建立新王朝的权力者似乎解决掉了所有的麻烦,神色轻松的亲自来见赵阳。
通过同行的麻嘉国商人的翻译,赵阳向他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官方身份,而那位权力者也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官方身份。
《吞噬星空之签到成神》
然后苏咏霖才知道此人正是代表阿拉伯世界和欧洲十字军大战的着名帝王萨拉丁。
萨拉丁对赵阳十分重视,并且非常友好,亲自设宴邀请赵阳和他的其他官方友人,向他们表示两个月来不能相见的歉意,又赠送给他们整整两箱子金币,作为谢罪礼。
这两箱子金币被赵阳带了回来上交给国库,苏咏霖抽空去了看了看,据说这种金币叫第纳尔,很有些分量。
萨拉丁以私人身份赠送的私人性质的礼品就如此贵重,可见其人之大气。
当然最让苏咏霖在意的还不是萨拉丁的财富,而是宴会过去之后的第三天,萨拉丁主动邀请赵阳等人去参观他的阅兵式。
他在自己的国都开罗附近举行了规模庞大的阅兵式,声势浩大。
赵阳留心数了数,一共是一百四十七个军事方阵,有骑兵,有弓弩手,有肉搏部队,军容严整,盔甲、旗帜鲜明,颇具气势,至少看上去这个样子就是精兵的样子。
根据萨拉丁自己的表述,大概意思就是他周边的国家的君主没有一个人能够和他在军队力量上进行较量,赵阳也留心观察了一同前来参加阅兵式的其他高官打扮的人的面色。
有人欣喜自豪,有人面带震撼之色,有人则略显忧虑,眉头紧锁。
但是他们面对萨拉丁的时候,无一例外都是恭敬的神色,在萨拉丁的面前,他们没有其他的表情。
于是赵阳判断,萨拉丁的确是这一地区最强的强权代表者,拥有如此规模和精锐的军队,的确不是什么水货。
赵阳描述说他所看到的萨拉丁的轻骑兵都是娴熟的弓箭手,掌握弓骑战术,前进和后退都很有章法,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部队,打起仗来绝对是一把好手。
不仅如此,他们还有重骑兵。
骑士们披着锁子甲,连颈部和面部都有防护甲,头戴锅形或圆锥形头盔,外加护鼻罩,用剑和矛作战,武装到了牙齿,气势很强。
赵阳评价说这样的军队展开冲锋的话,一定会对敌人造成巨大的威慑,一般训练两年以下的军队是无法对抗如此军队的。
这样一支重骑兵的训练和维持所消耗的物资,大概能够训练维持十倍左右规模的步兵,由此就能看出萨拉丁的确很有钱,进而折射出他对自己国土的控制和税收户籍制度的完善。
一支强大的重骑兵部队所能体现出来的东西是非常之多的,没有优秀的税收户籍制度和治理能力,他绝对养不起一支重骑兵。
而这就意味着萨拉丁治下的勿斯里国有着较强的国家实力,可以和明国交往,被明国视作这一地区的代表政权。
当然了,在明军面前,赵阳有把握,明军有十几种方法让这些精锐的士兵全军覆没,就算不动用最强的火器,明军也能打败他们。
萨拉丁并不知道赵阳当时在想什么,于是颇为自豪的向赵阳询问他对自己军队的看法。
赵阳出于友好的姿态,礼节性的称赞了这支军队的精锐和强大。
萨拉丁似乎听出了赵阳的言外之意,又询问赵阳对自己国家的军队如何看待。
一千六百二十一 苏咏霖想要了解
面对萨拉丁的问题,赵阳非常自信且自豪。
他调整了一下语气,让自己的话语尽量不显得盛气凌人,进而表示大明国拥有非常广阔的领土,领土之大,远迈古今。
他表示以大明现在的疆域,从大明国的东部疆域边界向西部疆域边界行动,骑马赶路情况下,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
而其中的十分之九都是立国之后他们的领袖用十三年的时间打下来的,他们的领袖非常善于用兵,他们的军队用十三年的时间消灭了七个大国和数十个中小型实力部落,非常强大。
如此广大的国土就是那支强大的军队打下来的。
萨拉丁对其他的部分还能视为赵阳的自我吹嘘,但是对于那个骑着快马用九十天才能从东部疆域奔驰到西部疆域的说法则颇为惊奇。
他仔细的询问了赵阳这个事情的真实性,赵阳则给予了明确的回应。
赵阳说他曾经亲自从大明国东部疆域到西部疆域办事情,就是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赶路。
然后萨拉丁又询问大明那么大的疆域有多少人口,赵阳则回复他,有一亿八千万。
赵阳不知道那个来自麻嘉国的阿拉伯商人是怎么和萨拉丁解释这个数字的,反正他注意到萨拉丁瞪大了眼睛瞪了好一会儿,似乎很难立刻接受这个巨大的国度所统治的巨量的人口。
如此巨量的人口,如此巨大的国土,到底要怎么统治才能解决好内部矛盾呢?
他治下的人口也就是百万级别,控制的土地范围也并不大,别说快马跑九十天,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能不能跑十天都成问题。
而且一亿八千万的人口……
萨拉丁在数学上还是具备一定的学识的,印度人创造的数字就是经过阿拉伯人的传播到了世界各地,所以萨拉丁并不会无法理解这个数字。
只是萨拉丁无法想象如此巨量的人口到底要如何统治才不会出乱子。
军事的强大固然很重要,但是行政治理一样很重要,就算是奴隶,吃不饱饭也会造反,更何况是数量如此庞大的民众。
萨拉丁于是询问赵阳关于人口治理的事情,赵阳则表示大明的主要人口都是农民,给他们足够的土地耕种就可以,至于多出来的人口,则设立工场让他们成为工人,或者允许他们出海经商。
萨拉丁又问那么多人口如果吃不饱饭怎么办,赵阳则自豪的回复说大明立国十三年,还从未有吃不饱饭的情况发生,他们的领袖无比英明,非常善于让民众吃饱饭。
当真是如此吗?
萨拉丁对于超出自己想象极限的问题并不能做出真假之类的判断,只能暂时不去思考问题的真假。
他表示如果有机会,他很想亲眼见一见这位伟大的王者,很想亲自踏上那片神秘的领土,了解一下那个国家的风土人情。
然后亲眼看看他们的国家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庞大,真的有那么多人口。
当然,不是现在,而是当他本人创下了堪比这位伟大王者的功绩的时候。
似乎是苏咏霖所创下的伟大功绩刺激到了萨拉丁,他强烈的自尊与对自己的自信使得他非常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
他从未轻视过阿拉伯世界的其他对手,也并未轻视过来自欧洲的基督教势力,但是他觉得那些对手的实力是他可以触碰并且打败的。
然而对于明国,他却第一次陷入了强烈的动摇之中。
不过作为颇具才能的雄主,萨拉丁没有让自己陷入无边无际的焦虑之中,而是表示非常希望和明国实现官方性质的交好往来。
两国可以互通有无,商业性质的当然也要,但是官方如果能够达成外交关系,一定非常美妙。
对此,赵阳则表示自己会回国请示领袖,如果顺利的话,长则两年,短则一年,他还会回来把消息告知萨拉丁。
萨拉丁非常高兴,又赠送了赵阳很多珍贵礼品,还以很高的价格购买了商船队的全部商品,又把商船队空空的船舱给装满了他的赠品,似乎想以此彰显他的实力和他的国家的兴盛。
苏咏霖并不怀疑这个挫败了十字军东征的王者的实力。
他能以一己之力整合整个阿拉伯世界的实力,然后挫败依靠宗教联合起来的十字军的远征,重新占据耶路撒冷,这足以证明他的军事才能。
而对于他想要实现两国外交关系的建议,苏咏霖也很感兴趣。
他很想通过了解这个时代的萨拉丁和他的阿尤布王朝,进而了解这个时代的欧洲的政治生态。
自然的,把生意直接做到埃及,省去中间商赚差价,然后在埃及大赚特赚,进一步还能向欧洲开辟商业道路,实现更多的友好往来,这无疑是美妙的——
要是能顺便把复兴会的理念和组织送过去,那就更美妙了。
萨拉丁的诚意,苏咏霖也了解到了。
三十多艘大海船携带的商品,包括瓷器丝绸陶器和铁锅等等,被萨拉丁大手笔全部买下。
所以除了赵阳上缴国库的两箱子黄金之外,还有整整一艘船装的全是萨拉丁购买商品支付的第纳尔金币。
那堆成一座小山的第纳尔金币在回炉重铸之前,苏咏霖去看了一眼,然后很快就退出来了——他担心自己被金灿灿的金山给迷晕了头脑。
至于那些被萨拉丁重新装满了的船舱里的赠品,苏咏霖也看过了,那上头不仅有一些金银制品和珠玉制品,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羊皮图卷,以及一些手工艺品、羊毛毯子之类的。
除此之外,还有狮子和老虎。
萨拉丁可能认为苏咏霖作为王者,一定很喜欢这种强大的野兽,所以赠送了十头狮子和十头老虎给苏咏霖,随船还有专门饲养狮子和老虎的专业奴隶,他们跟着商船队一起回到了大明。
《骗了康熙》
可惜,萨拉丁赠送礼品的时候苏咏霖还是大明帝国皇帝,商船队回到大明的时候,苏咏霖已经是大明民主共和国人民代表大会执行委员会主席,已经没有了神圣头衔。
所以十头狮子和十头老虎自然不会成为苏咏霖个人独享的珍奇异兽。
苏咏霖直接在中都开办了一个动物园,把原先属于皇家的珍奇异兽全都塞了进去,对外公开售卖门票。
五文钱就能进去观赏来自万里之遥的勿斯里国的珍奇异兽,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大家快来看吧!
一千六百二十二 展现一下大明的武德,很重要
海上丝绸之路至此已经全部探明了。
从大明一直到萨拉丁的阿尤布王朝统治区域需要经过万里海域,期间有很大的不可知的风险,而抵御风险最好的方法就是军队。
苏咏霖需要在这条海上丝绸之路的沿线站点建立军事基地,以军事基地保护航道,顺便还能以军事基地为根据地,在沿途文明地区传播复兴会的革命理论,以期未来的世界革命。
占城革命已经如火如荼,眼看着就要全面成功,苏咏霖对于推动世界革命的信心前所未有的坚决。
也就是说,大明需要在三佛齐国、蒲甘国、犀那国、细兰国、注辇国、南毗国、故临国、古尔国、麻嘉国等国家控制或者影响的地区建立起属于大明的军事基地,并且驻守军队。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壮大水师,需要大批量的水师建设资金的投入,还要有随时应对战争爆发的准备。
更需要一系列的物资投入,物资转运,持续不断的长达数年的输血,如此才能让一个海外基地真正立足当地,站稳脚跟。
要花钱的。
但是在民众代表大会执行委员会的会议之中,苏咏霖提出这件事情的时候,是全票通过的。
最不喜欢花钱的林景春都表示了支持。
占城革命如火如荼的情况不单单使得苏咏霖非常开心,也同样让其余八人非常开心,他们同样感受到了世界革命理论大获成功的可能性。
既然能在占城成功,为什么不能在其他地方成功?
无非是派遣人员前去扶持当地的复兴会组织,然后给予各种支持,为他们训练军事人员,然后推翻当地的封建或者奴隶制度的国家,实现自己当家作主的革命。
对于大明未来的担忧,大家都有,之前苏咏霖提出世界革命理论的时候大家还略有怀疑,但是现在,没人怀疑了。
这的确是一条可以为大明打开新局面的好道路,且如此不仅能够为大明获得更加轻松的国际环境,也能保证大明在经济上的利益。
别的不说,在六月份的时候,高天路代表大明和茶全为代表的占城民主共和国方面进行了战后一揽子经济建设援助协定的签署,双方就诸多问题达成了协作约定。
其中重点就在于经济建设方面,尤其是矿产的开发和工场的设立,以及大明商品进入占城民主共和国的优惠待遇与对等的给占城民主共和国的优惠待遇等等。
这些经济协定的敲定,为大明在经济上的利益做了很大的贡献,并非一股脑的投入而完全没有收入,之后占城发展的越好,大明的利益也越能得到保障。
大哥可以拉一把小弟,但是小弟也要奶大哥一口,老是放血,撑不住的。
之前在实际操作上,明国对占城在农业方面的援助和制度建设方面的援助,几乎等于是免费的。
大量粮食和武器军械的援助只是象征性的收了一笔钱,这批粮食和武器帮助茶全等人在占城北部站稳了脚跟,使得他们度过了最初的最困难的时刻,奠定了胜利的基础。
而在战后经济建设过程中,明国就不会只是赠予,也要收钱了。
占城国百废待兴,明国不仅在农业上提供技术指导,也愿意在工商业上提供帮助,比如茶全政府拿不出多少钱来建设工场,明国却可以。
明国愿意提供资金、普通技术和管理经验,帮助占城国建立金属冶炼工场、兵器冶炼工场和一些生活用品的手工工场,然后引入了股份制度。
明国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属于占城国,利润方面,他们拿大头,明国拿小头。
占城国在修缮水路工程、交通道路的时候,因为拿不出钱但是又迫切的需要,那么没问题,可以向大明借钱来用,大明提供很人道的低息贷款,等占城国赚了钱再还给大明就可以了。
这些协议被占城方面接受,且表示了谢意。
他们倒也没有想着一路白嫖,能拿到这些比较优越的优惠援助条款,对于占城这个体量甚至还不到明国百分之一的国家来说,足够了。
有了占城的成功,执行委员会内部对于这条路也就多了很多的想法。
控制交通要地的港口那是必须要进行的,为此,就算发动战争也在所不惜。
而且这些年,世界联络部和航海司在打通海上丝绸之路途径的时候,也对每一个途径国家做了一番风土人情的初步调查,在当地做生意,并且尽可能接触当地人和官员,对当地颇有些了解。
商船队第一轮行动就在部分国家成功留下了代办处,和当地人直接交流,当地人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去代办处通报,然后代办处再把消息发回国内,由国内筹措商品,运输至当地交割。
而代办处里面自然有天网军和复兴会的人,在筹措着各自的目标。
就目前来看,争取在各国筹办代办处是最紧要的目标。
代办处成立之后,与他们的官方进行协商,争取友好获得属于大明的专用港口和军事基地则是重中之重。
如果不能友好获取,战争形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商船队的报告也提出,这些海外国家多不是大明式的中央集权统一国家,或者是名义上统一,但是地方上依然是大小实力派各自立下山头。
有些时候,国王的话没那么好使,甚至会和实力派产生冲突,蒲罗中地区不知道国王说话好不好使,还需要进一步交流。
当然,武力保障也是必须要跟上的,这些国家没那么文明。
在三佛齐王国航行的时候,商船队也遇到过海盗船队,然后被随行护卫的战船全部击沉,好好地展现了一番武德。
对于这一类国家,苏咏霖是比较头痛的。
他们受限于交通、政治制度和自然气候条件,名义上的国王拥有名义上的广泛领土,但是实际治理方面,可能还是要依靠大大小小的封建主或者奴隶主来治理。
在国家外交、军事层面,这些封建主和奴隶主需要和国王保持一致的态度,而在经济层面和政治层面,又各自代表各自的利益。
《极灵混沌决》
国王强势的时候,这些家伙们或比较遵从国王的命令,这个国家看上去就比较统一有秩序。
而国王弱势的时候,这个国家又像是一盘散沙,人人都有自己的追求,遍地是大王,短暂又辉煌。
一番讨论过后,苏咏霖便对当前局面给出了一个总结。
“如大明这般讲究规矩和秩序的国度现在应该还是比较少的,所以对于其他国家,千万不能等同于大明,以为和国王谈好了就万事大吉,以前老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国王好对付,下面的人就不一定了。
归根结底,还是要靠我们自己,必要的时候,展现一下大明的武德,对于这些小鬼来说也是很有意义的,如此一来,我觉得咱们的水师舰队有必要重新调整一下了。”
一千六百二十三 他们对于自己的【五代家业】十分看重
苏咏霖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了水师层面。
当前时期,大明有三支水师,北海水师、东海水师和南海水师,编制都是一万人,水师一共是三万人编制,等同于陆军一个军的编制。
受限于水上敌手的无能和稀少,明国的确不怎么需要大规模发展水师,现在谁是能有如此规模,还是苏咏霖力保。
之前开大会的时候就有人试图通过缩减水师编制来减少财政支出,被苏咏霖直接否决,连预备提案都没混到。
就目前来看,水师规模不仅不能缩编,还要扩编。
北海水师最早建立是为了对付尚且在辽东还有势力的金国人,完颜雍被苏绝灭了之后,辽东方面也就没有了敌人,高丽被控制之后,北海水师存在的唯一目标就是日本。
因为大明还有跨海远征日本、获得日本本土的金银资源以及铲除南宋余孽的目标。
所以北海水师暂时不用动。
南海水师也有着坐镇南海、维护大明在东南亚地区利益的意义,所以主力也是不可轻动的。
如此看来,也就剩下东海水师可以动用了。
当初设立东海水师主要是为了分担南海水师的压力,但是火炮装备了大明水师之后,基本上大明水师的战斗能力领先一个时代,也进入到了无敌状态,所以南海水师足够应付局面。
所以东海水师的处境就有点尴尬。
大明的海上丝绸之路大约需要在途径的多个国家设立七八个港口中转站,每一个中转站都需要设置军事基地来保障安全和大明商船队的利益。
军事基地内部不仅需要陆军驻扎,也需要水师战舰驻扎。
届时,大明必须调拨相当一部分水师战船驻扎在各个港口基地来执行任务,以应对随时可能对大明商船队图谋不轨的官方或者海盗性质的船队的侵袭。
所以苏咏霖建议把东海水师改编成远洋水师,原先东海水师的驻扎点可以交给南海水师来负责,东海水师则负责磨练远洋航行能力,开始承担起维护海上丝绸之路安全的职责。
“东海水师可以改编为远洋水师,且需要扩大编制,增大战船数量和水兵数量,未来,我们预计用九个港口控制海上丝绸之路,则远洋水师需要九个编队,分别负责驻扎九个港口,保证大明商船队的安全。”
对于这个建议,执行委员会没有什么反对意见,然后大家就开始商议细节,如何设置远洋水师,如何打造编制并且投入使用之类的。
而为了将这个事情彻底贯彻落实,还把东海水师负责人周满城给找了过来,让他作为专业人士提一点专业意见之类的。
总而言之,在占城革命如火如荼之际,明政府已经开始为之后十年二十年的出海计划正式做准备了。
共和二零一五年的七月份,占城革命军第一期整顿出了一万五千左右可用的士兵,正式开始向南部重镇宾童龙地区发起进军。
在此期间,因为占城革命军的革命行动与土地改革等等的消息广泛传播,占城其他地区的官僚、权贵和地主豪强们全都行动了起来。
胆子小一点的慑于明军的战斗力,选择润。
他们或者出海润到三佛齐王国,或者从陆上直接润去真腊国——就算乱一点,至少不会被直接抓起来全家挂在杆子上随风飘扬不是?
占城首都毗阇耶周边地区的地主豪强们和权贵官僚们的遭遇,他们在这些天的乱局之中已经多少听到了一些。
很多人被杀死,或者被斩首,或者被吊死,他们的家产被充公,土地被分配给农民,农民发起了暴动,将他们的房屋摧毁殆尽,甚至还把他们的祖坟都给刨了。
更可怕的是一个叫公审的玩意儿。
一些邹亚娜政权的权贵由于作恶多端贪污腐败,以至于民愤极大,新的占城国民主共和国政府就把他们拉出来搭个高台,在平民百姓面前公审,审判他们的罪过。
他们跪着,被脱掉上衣,一边被宣读罪行,一边被鞭子抽打,哭嚎声震天动地,底下的平民眼睛都红了,一个劲儿的鼓掌叫好,恨不能生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极为恐怖狂暴。
如果说仅仅只是茶全等人带着五千人的占城革命军搞这个事情,南部地区的地主豪强们和邹亚娜任命的官僚们一定会暴怒起兵,很快组成联军来讨伐茶全,一定要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挫骨扬灰。
敢让老爷们吃苦受罪?
弄不死你!
但是问题在于,明国介入了。
三万明军进入占城境内,与占城革命军合流,快速为这个新成立的政府提供政治军事经济等各方面的帮助,一个国家的架子很快就搭建起来了。
三万明军的战斗力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普通人大概没什么概念,但是占城的统治阶级和地主阶级一定是明白的。
南越李氏王朝多次和他们发生战争,他们就没在李氏王朝的手上讨到过什么好处,多次战败,因此他们了解李氏王朝军队的战斗力。
然而就是这样的强敌,在明国手底下禁不住一回合的打击,很快就变成了明国的安南中直辖。
三万明军,对于占城这样体量的国家,是灭国级别的战斗力,但凡有点理智和自知之明的人都在明军没有打过来之前收拾细软润了。
《诸世大罗》
保命要紧。
但偏偏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放弃祖宗之地逃走的,他们对于自己的【五代家业】十分看重,坚持自己是主场作战,有主场优势。
管他什么明国,只要敢来侵犯我的五代家业,就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他们纷纷串联起来,一个地区的豪强聚集起来,推举实力最强名声最大的统筹指挥,一转眼就能拉出好几千人的豪强联军,声势浩大,看上去还真是那么个样子。
这就是典型的刀子没砍在自己身上就不觉得疼,就纯粹是没见过世面了。
他们以为自己占据主场优势,可以依靠地形死守,或者动员他们控制下的乡村人口组成军队为他们而战,但是结果往往是惨烈的。
面对装备精良、战斗力强悍的明军和占城革命军组成的革命联军,这些豪强联军那叫一个一触即溃、溃不成军。
更有甚者,两军对垒之时,革命联军阵营还会在上风口做饭。
一千六百二十四 反动势力已经不复存在
革命联军用大锅煮香喷喷的占城稻米,用大锅炖香喷喷的明军随军带来的猪肉。
炖猪肉的时候,还加了明国特产酱油,加了葱姜蒜去腥,一锅炖出来香气扑鼻,革命联军的士兵都要流口水。
饭煮好了肉炖好了,大家就蹲在一起,大碗大碗的白米饭配上香喷喷的红烧猪肉,那叫一个美妙,甩起来两大碗三大碗,吃的打嘴都不放。
就连最后锅子底下剩下的碎肉沫子和汤汁都会被大家争抢着拌米饭吃,把米饭拌的油亮亮的,一碗下去,只感觉这辈子值了。
米饭的香气和肉的香气顺着风飘到了豪强联军阵营这边,给他们直接弄得怀疑人生了。
就算是打生打死的战场上,豪强们也不愿意拿出真正的好东西给这些他们眼中的奴隶去吃,能吃上稀粥和腌菜就算是美味了。
肉之类的只有豪强老爷们能吃,他们这些奴隶一样的牛马怎么配吃肉呢?
他们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但是问题在于,为什么对面就能吃香喷喷的肉?
难道对面全都是贵族老爷?
等肉香味全面覆盖之后,革命联军这边的政工人员就会拿着明军带来的大喇叭对着豪强联军这边集体喊话。
我们们这里有香喷喷的稻米饭和炖肉,大家赶快过来吃,只要过来就有得吃,一定能吃饱肚子!
不要再为这些暴虐残忍的地主豪强卖命了,哪怕在战场上要你们送命的时候,他们都不舍的给你们吃肉,多坏啊!
快来我们这边,我们这边有肉吃,有稻米饭吃,有干饭吃,管饱!
几句话一喊,就能让豪强联军的士兵们进一步怀疑人生、军心动摇,豪强老爷们感觉不对劲,赶快让士兵们捂住耳朵不准听,还说谁敢跑过去就立刻处死,绝不留情。
装备精良的督战队就闪亮登场了。
虽然暴力的压迫一时间可以稳住局面,但是他们管不住每一个人。
当天夜里就有人偷偷摸摸的跑到革命联军这边投降,然后红着眼睛吃稻米饭和炖肉,差点没噎死。
然后他们再偷偷摸摸跑回去,号召更多的人一起跑过去吃肉和稻米饭。
这下子就把无数人给鼓动了。
他们给豪强地主卖命,却只能换一口稀饭吃,现在革命联军那边不仅有干饭吃,还有肉吃,那还得了?
死了也要吃口肉,不然这辈子也太憋屈了!
他们开始逃跑,一开始还是偷偷摸摸的,越往后越是明目张胆成群结队,临近天亮的时候,那是整队整队的往革命联军那边跑。
督战队的确精锐,但是人数太少,压不住大众,天色大亮的时候,豪强老爷们发现局面绷不住了,准备逃跑,结果明军骑兵奔驰而至,给他们杀的人仰马翻片甲不留。
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宁愿死,都不愿意把自己的财富拿出来保命。
但凡给这些穷苦的农民们多吃一口肉,也不至于混到这个地步,只能说他们都魔怔了,被财富给控住了,都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这种伤亡率极低的方式被革命联军称为【肉香攻势】,百试百灵,一用就灵。
利用肉的香气和豪强地主们得不得人心,革命联军势如破竹,屡战屡胜,大获全胜,占城南部地区的豪强联军遂土崩瓦解。
到这一年的八月上旬的时候,革命联军主力合围宾童龙,把主要反对者们压缩在了宾童龙城中,水路两条战线上都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使得反动集团彻底陷入死局。
最后,他们试图投降,但还要有条件投降,被愤怒的茶全拒绝了,革命联军遂开始勐攻宾童龙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群混蛋斩尽杀绝。
城内兵无斗志,很快土崩瓦解,被攻入城中,城内的官僚和地主豪强们等反动势力的代表人物们几乎被杀光,家卷多死在乱军之中。
他们随身携带的所有财富也被革命联军全部缴获,成为大家的战利品。
说真的,数量那是真的大,真要全部拿出来募兵、武装自己的力量,虽然说一样不会扭转失败的结局,但是至少可以让他们多活一些时候。
现在人死了,钱没花掉,还落入到了死敌手中,沦为天下笑柄,这又是何苦呢?
算了,死人是不会考虑这一切的。
宾童龙被攻克之后,整个占城国内成规模的反动势力已经不复存在,新生的占城民主共和国算是彻底在占城国确立了统治地位。
往后,随着时间推移,当土地革命扩展到这里的时候,占城民主共和国的统治也就稳定了。
占城革命从四月底爆发,到八月上旬结束,前后四个月的时间,在明军的帮助下,占城革命于大明共和二零一五年八月十七日宣告成功。
随后,在明国政工干部的帮助下,占城民主共和国政府开始在以宾童龙为代表的南部城镇周边地区展开土地改革,对土地的所属权做出重新的规划,给农民和奴隶们以土地。
《一剑独尊》
农民和奴隶们感恩戴德,对新生的占城民主共和国政府非常拥护。
在他们的组织下,一个又一个农会顺利建立起来,占城中央政府的权力开始下达基层,统辖农民,开始了对占城的战后重建。
而从未在真正意义上有过统一的占城国也在这一刻由民主共和国政府的推动,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全方位的深入基层的统一。
为了更快地培养出可靠的本国政工干部,茶全按照高天路的建议,彷照明国的方式,由明国政工干部们帮忙,以各个农会为据点,开始办理扫盲识字班和政工干部培训班。
高天路请示苏咏霖之后,更是从中都地区抽调了五百名熟练政工干部南下支援占城,暂时代理占城国农会事务的同时,也手把手的教导占城本地人学习文化知识和治理知识。
占城复兴会在战后积极吸收在农民运动中表现十分抢眼和积极的农民,将他们吸纳入占城复兴会组织当中,同时大量放出原属于新军之中的占城复兴会员进入民间,转业从政。
一千六百二十五 前人未曾见到过的壮烈景象,终将属于我们
就占城国的体量和人口来看,占城复兴会的会员数量已经足够支撑日常行政,只是他们的经验和知识储备都严重不足,需要进一步的培训。
这个时候,茶全等领导人就充分体会到了一个老大哥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到底有多么巨大的帮助了。
老大哥的存在,直接帮他们包揽了战后一系列的重建任务,他们以丰富的经验和缜密的规划为占城民主共和国的建设完成了一幅远大的蓝图。
高天路成为了占城民主共和国紧急状态委员会的老师,每天带着他们行走在田野之中,用自己多年搞建设工作的经验言传身教,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治理国家,如何处理突发状况的问题。
可以说如果没有明国复兴会的全力帮助,占城民主共和国政府必然需要接纳相当数量的旧官僚帮助他们完成治理,就和当年明国一样。
但是现在有了成熟的明国队伍,他们可以避免走着一条道路,可以放心大胆的全面清算旧势力,完成彻底的革命。
对于这个事情,高天路还很是感慨的和他们说起了大明曾经走过的弯路。
“大明刚刚建国的时候,因为复兴会干部贵乏,且理政经验严重不足,不得已接纳了原属金国的很多官僚帮助治理地方,安排复兴会员跟在他们后面学习。
由此,虽然很快为复兴会员们积累了从政经验和治理经验,也让这些人的奢侈习惯和上等人的思想影响到了相当一部分复兴会的干部,这在当时是有很大影响的。
于是在洪武三年、四年间,当这样的影响已经扩展的极大,甚至出现弊大于利的情况的时候,主席果断下令开启二次革命,全面清算大明内部的封建旧官僚。
当时在燕云、河北、河东还有关中地区,大明全面展开针对旧官僚的清算,并且在洪武五年和六年间连续开启了对地主豪强的清算,一直到洪武八年,才算是真正意义上解决了所有的封建残余。
而那些年的共存,给大明带来了很多治理知识,培养出了一大批善于理政的官员,这是好的一面,但是坏的一面就是,导致咱们内部出现了很多问题。
你们运气好,没有经历这些就有大明为你们保驾护航,大明当初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点先例都没有,全靠主席一个人主持大局,终于扛了过来,才顺利从帝国变成民主共和国。
这其中的艰难困苦,我们这些外人是不能想象的,主席到底是如何肩负起那么大的压力并且顺利带着大明越过千难万险走到如今,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只能感叹主席堪称天上人。”
高天路一边说一边苦笑摇头,言辞之中,有暗暗自责自己无法在更大层面上出力的无力感。
而对于占城民主共和国的领导人们来说,这一切就更不是他们可以想象的了,到底是没有经历过这些。
不过出身统治阶级的茶全倒是能略微窥探到其中的一些困难,还有苏咏霖的艰辛。
“仅仅只是武装斗争和土地改革,就已经让我们手足无措,更别说是治理一个比占城大百倍的大明,我们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是主席的艰辛,想必也是常人难以忍受的吧。”
“谁说不是呢?”
高天路苦笑道:“但是不管怎么说,大明终究是挺过来了,清理了自身全部的封建遗毒,成为了民主共和国,即使是亲眼目睹且亲身经历这一切的我,在回首往事的时候,也会觉得惊险万分。
所以我才说你们的运气是真的好,你们不需要走大明走过的弯路,你们不需要向旧势力妥协,你们只需要强硬到底,把他们全部埋葬掉,一个民主共和国就诞生了。”
茶全等五人对此感叹不已,似乎也意识到他们是多么的幸运。
此后,高天路又和他们谈论起了今后大明的一些外部计划。
“今后,大明是打算在真腊国和三佛齐国中同步推进革命行动的,占城的成功极大的鼓舞了中都,中都由此认为世界革命计划是可以成功的,真腊国和三佛齐国将在不久远的未来发生同样的革命行动。”
茶全对此感到十分惊奇。
“主席有如此的打算吗?”
“不仅如此,主席是打算顺着海上商路一路向西,把商品带过去的同时,也会把复兴会带过去,也会在当地推动革命,争取让民主共和国越来越多,让世界上受到压迫的人们全都站起来,勇敢的反抗剥削者。”
高天路笑着看向茶全等五人,开口道:“你们真的很勇敢,很了不起,你们的成功,也是大明的成功,有了你们的成功在前,大明的革命就还没有结束,大明的革命还会继续下去。
真腊国会如此,三佛齐国会如此,细兰国也会如此,蒲甘国也会如此,注辇国也会如此,我们绝对不会停下脚步,直到整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迎来解放的那一天为止,我们绝对不会停下!
现如今,我听说真腊国内已经有复兴会的组织在行动了,真腊内乱造成了大量民众流离失所,这是复兴会发展壮大的天然土壤,上等人自己拱手让给我们的机会,我们怎么能放任不管呢?”
高天路捏紧了拳头,眼睛望着西边湛蓝的天空,那是大明的革命组织将要奋斗的地方。
这一刻,茶全等人算是明白了,他们的眼界还是太狭小了。
大明根本不在意占城这一亩三分地,也根本不在意国土是谁的,大明的国土已经足够庞大了,他们不需要更多的国土。
但是他们需要更多的革命者。
大明所在意的,是整个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他们的注视点根本不在这里。
大明已经决定继续奋进了,而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居然觉得大明会染指占城,这种狭隘阴暗的心思让他们羞愧不已。
“虽然占城现在还十分弱小,但是未来一定会强大起来,届时,真腊革命开始行动的时候,我们一定竭尽全力相助真腊的同志们。”
茶全握住了高天路的手:“这是我们的承诺,以及对大明的感谢。”
“你们不需要感谢大明,你们需要感谢的是革命。”
高天路反握住了茶全的手,笑道:“不论如何,一起走下去吧,前人未曾见到过的壮烈景象,终将属于我们。”
一千六百二十六 伦巴林的奋斗
高天路所说的的确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占城复兴会建立且回国之后,根据天网军的情报,苏咏霖得知真腊国内部正在不断爆发农民起义,规模或大或小,坚持时间或长或短。
真腊现任统治者特里布婆那迭多跋摩是篡位登基,国内反对他的人不少,只是他的军事力量比较强大,虽然统治严苛,但是统治较为稳定。
苏咏霖当时想着提前准备,就安排了一个复兴会小组织跟着天网军的路子,以商旅身份进入真腊国,在真腊国定居,学习当地语言文化,并且观察局势。
根据他们的观察,真腊国的国内矛盾自特里布婆那迭多跋摩上位之后就一直存在,时不时就有小型军事动乱发生,农民的生活状况也越来越差,很多地方都爆发了起义。
虽然这些起义并没有一次成功过,但是至少证明了真腊国内有发动革命的土壤,所以苏咏霖决定向真腊地区投注资源,给予活动经费,让他们在真腊地区展开行动。
还真别说,他们的行动还挺有效率。
一个真腊商人的儿子在真腊国东北部地区领导了一场农民起义。
这场起义规模很小,很快就被当地地主豪强给打败了,这个商人的儿子带着一群残兵败将退入了丛林地区,没了消息。
这没什么意外的,这样的事情在当地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一个月要是没发生那么两三次都会让人觉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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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场农民起义还真是不正常,因为起义组织者、那个商人的儿子竟然是拿着洪武政论第一卷组织农民搞起义的。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苏咏霖派去真腊搞组织的会员们都感到非常惊奇,没想到这深山老林里面居然有人读过洪武政论。
安南当地的天网军通过一些渠道和关系带着几名复兴会员从安南西南部穿越原始丛林进入真腊王国的东北地区,在这里找到了那个商人的儿子。
找到此人的时候,他蓬头垢面,头发和胡子都非常长,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看上去就和原始社会的野人一样。
而此时此刻跟随着他的部下仅仅只剩下三十六人,他们在这里打猎,吃野果,住在树上,对抗勐兽毒蛇,艰难求生。
他叫伦巴林,能用简单的汉话进行交流,尽管口音比较特别,但是同样不太熟悉真腊地区语言的复兴会员们与他奇妙的对上了电波,他们的交流居然非常顺畅。
伦巴林对这些明国人能够找到他这件事情感到非常惊奇,觉得不可能发生,但也因为对方是明国人,所以没有警惕,而是与他们开诚布公的聊天,讲述了自己的过往。
原来,他的父亲一名海商,往返于真腊和泉州做生意,在真腊国还算是小有名气的富豪,家族有权势地位,也十分富有,所以他的生活环境从小就十分优握。
他小的时候被父亲带去泉州见世面,在泉州生活了五六年,掌握了简单的汉语交流能力,在汉字读写方面则更加优秀一些。
洪武六年的时候,身在泉州的他被父亲带着接触到了一本奇书,他的父亲说这是北部大国皇帝亲自写的一本书,在当时南宋掌管的泉州是禁书,不能对外宣扬,但是可以偷偷看。
于是他就在父亲的带领下读了这本书。
伦巴林说他的父亲才是他的领路人,对这本书非常推崇,认为明国是了不起的国家,明国皇帝也是个了不起的人,还说这本书将来一定会有很大的作用,让他收藏好,有时间就细细研读。
但是当时,生活无忧无虑的他对这本书的了解还没有那么深刻,也没认真记在心里。
洪武八年,明国南下灭宋,江南局势动荡,伦巴林和父亲因为战乱的缘故离开了泉州,返回真腊居住,准备等局势缓和了再回来。
结果这一回去,他的家族却遭遇了大灾变,不知为何得罪了篡权夺位的现任国王,惨遭灭族,他父亲为了掩护他逃离而惨死,他一个人夺命狂奔,向东北地区逃窜。
他失去了一切,随身只带着父亲临死前塞到他怀里的洪武政论。
往后的岁月里,为了活命,他加入流民队伍,跟着流民队伍找到了一户愿意招收流民种地的大地主家族,签了卖身契,沦为农奴,一年到头给主人家耕种田地,换一口粮食吃。
在做农奴的这段时间里,他深刻的了解了底层农民生活的苦难,亲眼目睹了地主阶级是如何虐待奴役农奴们的,他自己也因为几次为人出头狠狠挨了几鞭子,疼得撕心裂肺。
这是他过去优握的生活中所无法想象的苦难。
洪武政论就在这个时候成为了他的精神支柱,每到夜深人静之际,他就偷偷熘到地主家院子外边有一点亮光的地方,借着那点亮光读书,一遍一遍的读,一遍一遍的流泪到无法自抑。
渐渐的,他感觉自己升华了,有点不一样了,看待事物的角度已经全然不同了。
他开始尝试暗中在与他一同辛勤劳作的农奴们中间建立声望,有人受伤,他第一个上前帮忙,有人挨饿,他挤出自己的一点口粮接济人家,有人受欺负,他一定上前帮帮场子。
虽然每次都被揍的很惨,但他都扛了下来。
渐渐的,他拥有了在农奴群体中的话语权,说话开始有人听,有人信,有人遵从。
再往后面,他就抑制不住自己想要造反的心愿了,他开始偷偷的给农奴们讲授洪武政论的道理,并且教他们读写汉字和真腊国本地文字,帮他们打开视野,说一些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于是他就变得更有声望了。
一年前,他们伺候的地主老爷大概是看到他们的日子过得勉强还像个样子,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不便于他进一步敛财,于是决定修改与他们之间的约定,将上缴粮食的比例提升。
这一搞,大家伙儿心态就给搞崩了。
原先那点口粮也就勉强湖口度日,现在还要进一步提高上缴粮食比例的话,那他们还要不要吃饭要不要活命了?
于是大家伙儿群起反抗,提出强烈抗议,伦巴林就在此时此刻成为抗议运动的领袖,带着大家强烈抗议,以不种田不上工为反抗方式,要求地主老爷修改措施,做出妥协。
一千六百二十七 大明会帮助我们?
地主老爷当然不会妥协,但是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于是就吩咐自己的打手们把伦巴林一个人揪出来干掉,这样农奴们就会老老实实了。
但是他低估了伦巴林在农奴们心中的地位。
农奴们为了保护伦巴林和打手们大战,被打死打伤好几个人,伦巴林不能抑制自己的怒气,抄起农具就把一个打手的脑袋给打破了,直接给他打死在地上。
眼看着真的打死了地主老爷的人,伦巴林知道事情已经不能挽回了,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号召大家伙儿干脆点造反,抢了地主老爷家的粮食归大家。
既然打死了人,地主老爷肯定会大开杀戒,傻等着是死,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活,大家伙儿,跟我一起上!
伦巴林所发起的这场农民起义就是如此展开的,初期很顺利,把那家地主老爷满门都给灭了,抢走了粮食归自己。
然后伦巴林准备把队伍做大,继续前进到其他村庄里号召大家一起行动起来,夺回属于自己的粮食。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大部分农民都不愿意跟随他,只把他当疯子,忙不迭把他赶走。
他处处碰壁,无法得到有效的支持,队伍不能得到发展和补给,越打越弱。
而其他庄子的地主老爷们闻讯而来,组成联合打手队伍,和官府的官军一起剿杀伦巴林的队伍,于是伦巴林惨败,不得不退往更蛮荒的丛林深处,以此活命。
对此,苏咏霖委任的真腊国复兴会代理主任齐光给出了准确的评论。
“他们不愿意跟随你是有原因的,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有口粮食吃,没到真的饿的活不下去的地步,农民们总是如此的,但凡有口粮食吃,能活下去,便不会想着作乱。
然后地主老爷们总是贪得无厌,觉得农民们看上去还能活下去,便不断的加深压榨剥削的程度,有人来劝,定然是不肯收手的,直到农民被逼得没有活路准备造反了,才慌了阵脚。
《青葫剑仙》
换言之,你所去的地方的农民都还有口饭吃,他们也不认识你,不像你自己的本部那般信任你,尊崇你,愿意跟你一起拼命,还一起杀了人,没了退路,否则,他们也不会跟随你。”
伦巴林叹了口气。
“之后我再次读洪武政论,也渐渐想明白了问题所在,只是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能走那条路,却是苦了现在还愿意跟随我的三十六人,一起没了退路……”
“倒也是难为你了。”
齐光拍了拍伦巴林的肩膀,笑了笑,说道:“但是从此刻起,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大明复兴会决定相助国外任何有相同志向的同志们发起革命行动,致力于推翻当地腐朽的反动的政权!”
伦巴林眨了眨眼睛,大吃一惊。
“大明会帮助我们?”
“大明会帮助一切有理想的同志实现他们的理想,推翻腐朽的反动政权!”
齐光正色道:“现在真腊国的国王非常残暴,对民众完全不体恤,你在这深山老林里讯息不通畅,可是外头的确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地方上出现了大量洪涝灾害,很多农民为此破产。
现在你当时的情况已经不存在,当时还有很多人有口饭吃,现在,是有口饭吃的人已经是少数,饿急了眼的人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同时,也是革命性最强的一批人,如果可以把他们发动起来,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伦巴林略有些恍如隔世的错愕感:“再次发动革命的话,我们能成功吗?”
“发动革命的话,就有成功的可能,不发动的话,连成功的可能性都没有。”
齐光缓缓道:“当然,重要的事情并不止于此,我们需要在战火中发展、教育一批拥有坚定信念的革命同志,把复兴会组织发展壮大起来,只有强有力的组织才能带来斗争的胜利。
你过去的失败不单单是没有发动群众的原因,你自身的组织力度也不够强,没有发展足够多的复兴会员协助你搞宣传行动,宣传力度远远不足,没有形成一个坚强的领导核心,你知道当年咱们主席是怎么起事的吗?”
伦巴林懵懵懂懂的摇了摇头,显然对此了解不多。
齐光就把当年苏咏霖在起事造反之前是怎么构建以自己为核心的坚定的领导团队的事情给伦巴林讲了一遍,让他知道起义不是随便说说就能成功的,起义是需要时间和金钱的投入的。
和世间万事一样,革命起义也是需要钱的,需要的钱的数量还特别特别多,大量金钱的投入和大量人员的牺牲都未必能获得完全的胜利,属于投入产出比非常低的项目。
但是为了理想,愿意投入其中的人绝对不是少数,会不断有人献出一切,如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直到获得完全的最终胜利。
“可是我现在没有钱……”
伦巴林长叹一声,随后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仇恨:“我的革命不单单是为了大家,也是为了我的父亲!我一定会为我的父亲报仇!”
齐光也知道伦巴林父亲的事情,所以颇为理解他的痛苦。
“你父亲的事情我们感到很遗憾,仇我们一定会报,但是不必让仇恨蒙蔽了双眼,钱,我们有的是,同志却不多,因此同志非常可贵,你不要担心没有钱用,只需要担心我们的同志不够多、不够坚定。”
伦巴林知道齐光的意思了,他泪流满面的向齐光表示了感谢,并且开始向他请教该怎么组织人员建设起一个顽强的革命领导核心。
复兴会在真腊国的革命行动正在秘密展开。
按照苏咏霖之前的规划,整个海洋丝绸之路沿线国家都是按照设立天网军活动秘密基地、设立商业代办处、设立复兴会秘密组织这样的路线来行动的。
天网军收集情报,商业代办处作为遮掩真正目标的掩饰,复兴会秘密组织则是最终目的。
按照这个行动计划和规划,占城革命获得了成功,当然,这多少有点意外属性在里头,但是大体的行动规划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真腊国目前已经完成了商业代办处和天网军秘密活动基地的准备,而复兴会秘密组织也在组建当中,且真腊国目前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统治核心,所以真腊国是下一个行动目标。
除此之外,蒲甘国和三佛齐国就是再下一批次的行动目标了。
一千六百二十八 世界革命果然是应该推进的
行动在蒲甘国的天网军秘密基地已经随着第一批商旅的正式进入而建立起来了。
而为了建立商业代办处和复兴会秘密组织,苏咏霖以国家使节团的名义派人进入,使节团由正式的外交官员、复兴会政工干部还有熟悉当地情况的扮成商旅的天网军密探组成,大家一起行动。
这是大明首次派官方人员前来蒲甘国。
蒲甘国王那罗波帝悉都继承他的祖父和父亲的基业,接手的是一个统一程度较高的封建王朝,这个国家的主要宗教是佛教,国内遍布佛寺,僧侣的地位很高,寺院财产非常丰富。
对于大明这样一个彻底的世俗国家,和这类国家打交道其实是不太容易的,因为除了商业关系,也不太好找到切入点。
不过对于接近四川云南地区的国家来说,大明享有一个意外的悠久历史的传承切入点——诸葛亮。
根据在蒲甘做生意的天网军密探交代,蒲甘北部地区有诸葛武侯庙,当地人对诸葛亮保持着祭祀,对诸葛亮颇为崇敬,对于大明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和当地人打好关系的奇妙切入点。
当时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苏咏霖就在执行委员会内部会议上深深的感慨。
诸葛亮已经去世快一千年了,但是他在千年前留下的丰厚遗产居然到现在还能发挥出用途,一个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如此坚定的不容易被抹掉的足迹,到底是多么了不起呢?
苏咏霖不是一个喜欢个人崇拜的人,但是总觉得面对诸葛亮,他这个占尽历史优势的穿越者是需要去顶礼膜拜的。
不过国与国之间的往来素来和民间往来不同,民间往来可以寻找共同的历史记忆,国与国之间的往来却不然。
那罗波帝悉都对于大明使节团的到来貌似欢迎,用最隆重的礼节亲自接待,但是他眼中的戒备和疏离是无法掩饰的。
使节团长、田珪子器重的部下、复兴会总理办公室秘书长宋祥希知道这位国王对自己的到来产生戒备的原因。
无非是第八兵团徐通所部在大理行省和蒲甘王国边境处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徐通正在率军围剿大理国内权贵、地主阶级的余孽,他们从大理中部和东部窜逃到了蒲甘国边境地区。
对于那罗波帝悉都的警惕,宋祥希给予了相当明确的回应,称这就是大明剿灭逆贼的军事行动,将局限于大明国境内,不会牵扯到蒲甘国。
那波罗帝悉都对此不置可否,但是这的确是他对明国怀有疑虑的主要原因,如果仅仅只是使节团来访,他不至于如此警惕。
大明的富庶和商品的珍贵他当然知道,虽然他不了解大明,但是他了解大明的茶叶、丝绸、瓷器、陶器,这些在国际市场上属于硬通货的超强拳头产品,他作为一个王者不可能不了解。
他也非常想要数量更大、价格更便宜的这些商品,如果能够通过和大明产生官方联系而获得这样的好处,那么他觉得其他的只要不涉及到国家主权,都可以商量。
比如那些对大明有所了解的商人所说的什么藩属国之类的。
但是大明貌似并没有如此的想法,真的就只是来谈生意的,希望在这里设置一个官方性质的代办处,设下使节常驻,如果蒲甘国方面有什么商品方面的需要,只需要和代办处下单,代办处会帮他们全部处理。
他们只需在国内等着收货就可以了。
大明准备加强海上商运的力度,送货上门,不再需要他们出动大量人力物力去购买了。
而且在价格方面,也会比原先的价格有所优惠,全看那波罗帝悉都对于代办处的支持以及对于明国商人到蒲甘国来做生意的保护程度。
那波罗帝悉都明白了,明国这是上门推销来了。
这倒没什么奇怪的,不过那波罗帝悉都觉得这些商品明明就非常抢手,根本不需要推销也能卖出去,无数海商抢破了头也想要得到和大明做生意的机会,大明怎么就想到要送货上门了呢?
对此,宋祥希的解释很简单。
大明革新了技术,商品产量得到了提升,如果只是按照原有的方式等人上门来买,会造成产品的堆积,所以需要主动出击,以更高的频率和数量对外销售大明的产品。
谁不想多赚钱呢?
相对应的,大明也会相对下调产品的价格,而且大批量购买也可以得到优惠,大家双赢。
那波罗帝悉都点了点头,思考了一番,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是他还是很好奇,不知道大明为什么不和他商量藩属国的事情,据他所知,大明国应该是习惯于让域外小国成为他们的藩属国并且进贡之类的,怎么宋祥希不说呢?
对于这个问题,宋祥希笑了笑,表示大明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大明现在并不追求藩属国之类的存在,大明更加希望和世界上的诸多国家实现友好往来,大明对于名分这一类的东西已经不再追求了。
对此,那波罗帝悉都感到意外,但是对方既然这样说了,他也没必要上杆子求着人家做藩属国,现在只要明军大部队从边境撤退,那么他就愿意和明国进行一系列友好往来。
宋祥希表示非常高兴,并且以大明国的名义向那波罗帝悉都赠送国礼。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祥希和那波罗帝悉都进行了比较深入的交流,也在那波罗帝悉都的安排下游历了都城周边地区的山山水水,还有一系列壮丽的佛寺建筑。
那波罗帝悉都自豪于他的这些奇观建筑,认为这些奇观建筑代表了他的国家的强大与兴盛,并且向众佛表达了信仰的虔诚,一定可以由此得到众佛的庇佑。
宋祥希对于佛道之类的没有任何兴趣,他礼节性的称赞这些庙宇建筑的壮美与奢华,对镀金和纯金打造的奢华佛像也是极力称赞,看上去非常喜欢这一切,实际上则颇为不屑。
他的眼光放在了尚未彻底完成的寺庙建筑群落工地上的那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苦工身上。
他们没有足以遮蔽身体的衣服,也很明显没有得到足以饱腹的食物,更不可能得到足够他们生活的工钱,却要为此承担如此庞大而辛苦的重体力劳动。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看着那些最多只有四五岁却一样被驱使着和大人们一起驮运建材的孩童,他只觉得内心一阵一阵的不舒服。
这让他不由得不想到过去的岁月里被中国的封建统治者们驱使着付出辛苦劳动的贫苦民众们,包括曾经给地主家做苦工的年幼的自己。
现在,苏咏霖建立了大明民主共和国,结束了中国民众的苦难,而眼前的这一切告诉他,这个世界上的苦难还远远没有消失。
世界革命果然是应该推进的。
如此深重的苦难压在身上,这片崇佛的土地上又如何没有革命的土壤和火苗呢?
一千六百二十九 果然,他们就是虫豸
宋祥希对佛教没有任何深入了解。
他只是大体上知道佛教有很多不同的教派,彼此之间的矛盾比较大,行事风格也是多种多样的。
但是他年幼时也听自家老人说过,说佛教徒总该是要遵守戒律的,什么不能杀生,不能吃荤腥之类的,反正规矩挺多。
所以他觉得僧人应该是一群规规矩矩的人。
在他的理解中,有一些传承久远的戒律,不管你是什么派系的,都该遵守,佛教徒应该是清静无为且清心寡欲的,而且应该仁慈,讲究一个普度众生。
可是在他面前的这些崇佛之人,给佛像镀金,或者干脆用纯金打造佛像,把佛寺弄得金碧辉煌无比奢华,自身的装饰也是极尽奢华,金光闪闪,仿佛这样就能表达自己的虔诚。
不是说好要普度众生吗?
怎么现在却只顾着给一座凋塑塑金身、给自己穿金戴银了呢?
难道说不同教派的佛教徒之间的区别就那么大吗?
就完全看不到那些苦工们正在不断地死去吗?
或许他们是真的看不到吧,就和当年金国和南宋的那些老爷们一样,他们只能看到人,尤其是才子佳人,牛马他们是万万看不到的。
这样的国度,如果引入复兴会,再暗中接济一下,想要发展起来绝非难事。
或者,大明周边都是这样的国度吧?
面对这些国度,面对这样一群虫豸,大明的世界革命理论想要成功,绝对不是不可能的。
这些吃苦受罪的人,这些惨遭压迫的麻木的人们,只是缺少一个契机,这个契机一旦诞生了,他们所爆发出来的怒火,足以熔炼黄金。
这一刻,宋祥希对于这个世界革命的远大目标再也没有任何疑虑。
宋祥希和蒲甘国的外交进行的非常顺利,外交会谈期间,徐通率军收拾掉了全部的大理反动势力余孽,只在边境进行了部分设防,军队主力回撤,没有进犯蒲甘国的意思。
那波罗帝悉都对大明的“诚意”那是充分的感受到了,设宴款待宋祥希,答应了大明设立代办处的要求,并且允许大明商人到蒲甘国做生意,承诺保障大明国商人的安全。
当然,他希望大明国商人尽可能在蒲甘国北部地区活动。
对此,宋祥希也有一些了解,根据天网军的说法是,蒲甘国北部的族群和南部的族群常常会有点小摩擦、小动作,彼此之间的关系不是那么协调,不是那么友好。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蒲甘国中央政权不够稳固,对于南部族群来说,蒲甘国的军事力量还是足够的,只是大家就不那么心服口服,总有些特别的看法想要表达。
宋祥希于是明白了那波罗帝悉都的意思,表示自己这方面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宋祥希带回了大明需要的外交关系和商业关系,以及那波罗帝悉都了解到大明一些特产的价格之后豪掷千金下的一笔巨单。
别说小国还是大国,但凡是能做到这种统治者地位的人,绝对不会没钱,在为自己花钱这方面上,他们特别舍得。
果然,他们就是虫豸。
而另一头,在三佛齐国,情况又有所不同。
因为商旅船队航海的路线问题,他们最早就在三佛齐王国找到了想要设立航海中转站和驻军点的港口。
这个目标港口位置在被称为蒲罗中的地方,而这个地区,就是未来的新加坡。
根据商船队的汇报,他们在航行的过程中相中了这个地区,这里属于半岛末尾地区,和三佛齐王国控制的另外一块岛屿夹海相望,想要从三佛齐王国抵达细兰国和注辇国,最好就是走这条通道。
而当前,这里并不是三佛齐王国所在意的港口地区,对这里的建设也仅限于原始发展,无限接近于不发展,还是一派原始景观,人口数量不多,不可能对明国发展当地造成影响。
王国所在意的是国都所在的地方,称之为巨港,非常繁荣,他们不在意蒲罗中。
因此,商船队的报告认为获得这里建立起属于大明的航海港口、驻军基地,应该是非常非常合适的。
而根据天网军的报告,三佛齐国是个岛屿国家,海洋国家,当地人民民风剽悍,擅长水战和陆战,曾以此称雄。
三佛齐当地土地肥沃,农业生产相对繁荣,人烟稠密,一部分人习惯在水上架房屋居住。
但这不是说他们没有城市,他们也有大城市,城墙周围长几十里,规模还真是不小,且样式和中国城墙颇为相似。
三佛齐王国的国王出入乘船,文字用梵文,过去和唐宋两代王朝交流的时候,上章表用汉文,说明三佛齐国统治阶级熟悉汉文。
三佛齐因为和唐宋两代王朝都有非常紧密的贸易联络,且海上交通相对便利,所以居住在三佛齐国都的中国人其实还真不少。
大明最开始派国家队去经营生意的时候,当地汉人出于同胞情谊,给了他们不小的帮助。
同样,因为商业贸易来往紧密,他们对大明的了解程度也颇深,与真腊还有蒲甘国都不一样,当地汉人普遍知道洪武政论的存在,知道大明所谓的革命的存在。
包括其帝国统治上层,也知道苏咏霖和大明一些异于常人的地方,所以对待大明就和对待唐宋不同。
三佛齐国自南宋灭亡之后,并没有主动派人和大明展开官方交流,只有商业往来,且对商业往来于大明之间的人也多做戒备。
他们规定大明商人必须从其首都巨港入境,其他地方不得入境,且入境后必须要进行随身物品检查,主要是书籍检查,不允许洪武政论等一系列书籍进入三佛齐。
大明商人进入三佛齐国家之后,活动范围也被限制在了几个王国上层控制力较强的大型商业城市和港口城市,对于广大乡野之地则不允许明国商人踏足。
这对于大明想要在当地设立复兴会组织展开行动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
对此,天网军的看法是他们国家也有不少人能读得懂汉文,据说三佛齐王国上层比较担忧国内心怀不轨的人会议靠这种“歪理邪说”来扇动底层民众造反。
而这一看法又源自于三佛齐王国的实际情况。
一千六百三十 信不信我制裁你?
三佛齐王国统治核心地区在首都巨港周边地区,相较于其势力范围,处在较北部的位置。
而南部,则有很多半独立性质的从属国,他们有着相对独立的政权。
这些或大或小的地方政权和三佛齐王国中央的关系比较微妙,与蒲甘王国的南北矛盾差不多,时不时就会闹一些小摩擦、小碰撞之类的。
三佛齐王国的统一与世界上其他很多地区的国家的统一模式一样,都是较为纯正的封建制度。
国王强势的时候他们是西周模式,天子号令天下,地位尊崇。
国王弱势的时候就是东周模式,春秋战国诸侯争霸都给你安排上,动不动给你甩脸子,还会问你鼎到底有多重。
要是国王弱到一定地步,这帮实力派封建主时不时还给你来个七王之乱、八王之乱,叫你国王欲哭无泪,生命垂危,稍有差池,直接就给你来个靖难之役,直接国王祭天。
和中国皇帝不一样,中国皇帝绝对算是幸运的。
自秦以来,就有较为稳固的统一政权和郡县制、流官制等等制度确保中央集权的实现,且随着时间推移,中央集权也越来越强,皇帝的安全系数也越来越高,
封建封建,封邦建国,中央集权模式下,不看皇权不下县的潜规则,中国社会表面上看长期是只有封,没有建。
但也不全是如此。
比如西汉刘邦封国时期,还有明太祖设九大塞王时期,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封邦建国,那些封王是有实际权力的,有军权有财权,想做什么做什么,只不过是和中央直辖的郡县制并行罢了。
其他的诸如魏晋庄园模式时期,还有唐中后期节度使割据时期,那也有点正儿八经的封建模式的味道,但是总体来说,还是中央集权占优势的时间比较长。
所以中国皇帝那是真的安全系数一流,比起中国皇帝,世界上其他地区的封建王朝的皇帝、国王们那可真是凄凄惨惨戚戚了。
现在三佛齐王国的政局比较稳定,但是不稳定因素依然存在,三佛齐国王不仅担心明国那种思想的传播会影响王国核心地区的不稳定,更担心这些思想会成为南方从属国不遵从自己命令的缘由。
为了便于统治,三佛齐王国以大乘佛教为国教,好不容易让民众变得比较佛系,比较好欺负,可不想让意外发生。
但是大明又是个大国、强国,三佛齐上层也不愿意为此得罪大明,使得大明有出兵问罪的借口,要是和大明开战,那纯粹是活腻了。
于是三佛齐王国采取灵活应对策略,一边接纳、保护明国商人,但是与此同时又严格限制他们的行动区域。
且对于明国商人和本国汉人之间的往来,三佛齐王国也比较忌讳。
自洪武九年明国商旅较大规模来三佛齐做生意开始,三佛齐王国就有意识的将居住在国家核心地区的汉人迁移走。
时至今日,还能和明国商人自由往来的当地汉人数量已经非常稀少。
不过他们中的大部分不是被发展为复兴会员就是成为了天网军密探,依靠他们的关系和其他地区的汉人联络,三佛齐当地的天网军和复兴会秘密组织的规模都不小。
但是因为各种限制,想要发展本地人会员还是难度比较大的,包括设立商业代办处的事情,三佛齐王国上层都比较犹豫。
大明官方使节团抵达巨港之后,使节团团长、复兴会总部副主任王坤屡次向三佛齐国的国王占巴提出要设立商业代办处,但是占巴总是含湖其辞,予以搪塞。
这种不合作的态度让王坤非常生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好!
于是王坤让人通知占巴,如果三佛齐国不接受大明设立代办处的要求,那么他也不强迫,他就回去了,再也不来了。
而且他回去以后,大明会宣布制裁三佛齐王国,任何大明商品不得售卖到三佛齐国,任何与三佛齐国有往来的商旅都无法得到大明商品!
你们就等着去黑市花超高的价格当冤大头、大冤种吧!
王坤让人通报完就要上船离开巨港。
结果随行队伍的行李还没有完全上船准备好呢,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占巴就赶快派了自己的儿子阿塔阿过来追着王坤不让走,以极快的速度登上了船,大喊着慢走慢走之类的,急忙解释。
王坤觉得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就要开船离开,阿塔阿赶快拉住王坤,向他作出解释,求他不要走,还说三佛齐国愿意让大明设立代办处,完全允许两国通商。
王坤冷笑。
“听说大明商人在贵国行动颇有限制,只能从巨港进入,其他地方不让登陆,登陆之后除了指定的六座城镇之外,其余地方均不允许涉足,还不允许大明商人和本地汉人进行交流。
真不知道大明商人犯了什么法,做了什么错事,居然要被如此对待?大明商人难道是什么法外狂徒,居然可以让贵国以如此无礼的态度对待?这一点我实在是想不通!”
阿塔阿当然知道三佛齐王国对明国商人的诸多限制都是出于担忧和恐惧,但是现在人家把话说了出来,显然是在开条件。
如果当场回绝,他们真有可能一去不回,往后会发生什么,占巴和阿塔阿父子两个都不敢去想。
可要是答应了的话,如果明国商人利用这些优势条件在他们国内搞事情怎么办?
洪武政论的原本阿塔阿看过了,看过之后浑身冒冷汗,他是不敢想象这样一个国家的官员来到他们这里请求设立代办处主管通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而且前几年本身就有过明国商人与本地汉人交往过密的事情,当时有人告密,说本地汉人与明国商人就洪武政论的事情聊得非常开心,明国商人好像对洪武政论也非常了解的样子。
虽然这并没有什么太值得奇怪的,可是王国上层统治者对此实在是非常忌讳。
当时对付商人,尚且容易,可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庞然大物的代表,三佛齐王室实在是没有胆量正面拒绝王坤的要求。
阿塔阿擦了一把冷汗,陪着笑,缓缓道:“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还请天使随我去见国王,见了国王,一切都好说,一切都好说。”
王坤冷哼一声,假装思考了一会儿,实则在观察阿塔阿的表情。
看着阿塔阿不断擦着冷汗面色焦虑的模样,王坤最终松口,与他去见占巴。
三佛齐国王占巴接见王坤的时候,也是全无国王的倨傲,倒是颇有些邻家大叔的模样,对待年龄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王坤,那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好吃的好喝的都上,还将自己最宠爱的姬妾拉出来侍奉王坤吃饭喝酒,大有王坤如果喜欢那就把这个姬妾送给王坤带回去的架势。
一千六百三十一 租借新加坡
此女的确貌美,身段极其优秀,不愧是国王身边侍奉的女人。
不过王坤觉得自己的妻子在容貌方面并不逊于此女,且身为复兴会员,他严格要求自己,从未逾越规矩,也不敢逾越规矩。
对于此女的尽心侍奉,王坤始终不假辞色,只是看着国王占巴,一力要求占巴答应自己的条件,不答应条件,一切免谈。
设立代办处还不够,必须要允许大明商人可以在任何一个港口登陆并且经营生意,且必须解除大明商人的禁足令,也不能继续干涉大明商人和本地汉人的正常往来。
这些要求不是从来就有的,那也是这些年根据实际情况不断增加的,三佛齐统治阶级面对明国商业势力的进入和洪武政论的渗透也觉得非常为难。
他们一来畏惧明国强大的军力、不敢得罪明国,二来离不开明国的奢侈品和其他实用商品,三来又不想让自己的国家重蹈占城覆辙,所以本来就极其纠结。
现在这个好不容易达成的脆弱平衡也被王坤要求取消,占巴真的是纠结万分。
但是在王坤不假辞色的强烈要求之下,在他离开三佛齐就再也不回来的要求的威胁之下,占巴被迫答应了他的全部要求,放开了明国商人的一切限制。
如此,王坤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一转攻势,答应了在三佛齐设立代办处。
毫无疑问的是,这场外交上的极大胜利极大的鼓舞了明国隐秘战线的战士们,他们从此有了更加宽松的环境,在明国代办处的保护之下,他们能做更多事情。
与此同时,王坤又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安下心来的占巴国王提出了一个建议。
蒲罗中地区南部靠海的地方有一个岛屿,那是大明商船抵达三佛齐和通过三佛齐去其他地区的必经之路,那里人烟稀少,甚为荒凉,三佛齐王国似乎并不怎么在乎那里。
若是如此,大明向三佛齐王国提出一个建议,即租借这个岛屿,交给大明来使用,大明希望将这个岛屿建设成一个繁荣的港口,在这里给大明注定要数量翻倍的商船和商人们提供一个歇脚的地方。
占巴当时就有些懵,不知道大明是什么意思,租借领土这个事情,他还从未遇到过。
蒲罗中地区他知道,在另外一个岛屿上,不在三佛齐的本岛上,但是当年扩张战役的时候,就成为了三佛齐的势力范围。
王室没有兴趣在那里搞什么扶贫、建设活动,但是税收和供奉不能少,打仗的时候可能也需要他们卖命。
除此以外,王室对那群穷的只能看猴子呲牙的原住民们也就没什么太多的想法了。
占巴并不知道大明是怎么看中那块地方的,不想答应,但是又担心王坤和之前一样翻脸,无奈之下只能询问王坤的真实意图。
“之前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不知道大明有什么目的呢?”
王坤只是摇了摇头。
“好好的一块土地,贵国不想用,那么为什么不租借给大明使用呢?想来当地能够提供给国王殿下的税收也不会有多少,收起来也比较难,但是大明会直接来到巨港付给租赁费用。”
“给钱?”
占巴的眼睛亮了一下:“敢问天使,具体是怎么给法呢?”
谈到钱,果然占巴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明国若要强取,自然是侵略,但如果给钱,情况就不一样了。
凡事如果给钱,那就是纯粹的交易,只有成或不成,不存在什么其他的可能性,占巴对于国土的看法虽然没那么宽松,但是给钱的话,也不是不能商量。
而且明国不是说买,而是……租借。
这有点意思。
王坤笑了。
“两种给法,一种是给现钱,一种是从三佛齐国从大明订购的货品的货款当中予以扣除,不知道殿下喜欢哪一种方式?”
占巴沉默了一会儿,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少倾,他得出了结论。
他喜欢钱。
实实在在的拿到手里的钱。
“若是现钱的话,该怎么给呢?”
“大明愿意和三佛齐国签订协定,商量具体的数目,按照一年的费用价格予以支付,您可以选择黄金白银,绫罗绸缎,或者是铜钱,这三种支付方式大明都可以满足,主要是一年的价格问题。”
王坤缓缓道:“大明不是只想要租借一两年,而是想要长期租借,十年、二十年起步,如果您答应,我们可以就具体价格做一番商讨。”
占巴沉思了一会儿,询问了大明想要租借的土地的面积,然后稍微寻思一阵,试探性的报出了一个价格。
王坤觉得这个价钱有点高,于是想要压压价,所以报出了一个比较低的价钱。
占巴觉得这块领土可是我的至亲祖先南征北战打下来的,耗资无数,蕴含着祖先的意志,你说租借就租借走?
不行,得加钱。
两人你来我往了一阵子,最终定下了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并且约定用大明铜钱支付。
这个问题商量的差不多的时候,占巴忽然想到了一个要点。
“如果那块地方租借给大明使用的话,大明会用它来驻军吗?”
“那恐怕是不能避免的,大明商船队在贵国海域内遭到过海匪袭击的事情,国王殿下应该有所耳闻吧?”
王坤这么一说,占巴顿时也有点理屈,自家海域里的那些海匪到底都是些什么人,他心里有数,除了少数自发的贼人,大部分其实都是有点来头的,结果上次在明国人手里吃了大亏。
有了这个事情做前例,他实在是没有理由要求王坤不能驻军。
但是明国公然在三佛齐国的国境内驻军,这个事情要是传扬出去,恐怕会在统治集团内部引起一些争议,如果单单只是商业用途,那么反对的声音或许会小很多。
“如果大明公然驻军,可能会引起一些非议……”
占巴低声道:“此事是否可以再做商议?”
王坤摇了摇头。
“国王殿下既然想要做成这笔生意,那么也该有些处理问题的诚意,是不是这样?”
《基因大时代》
占巴颇为无奈,思来想去,又有了新想法。
“是否可以由我方安排军队保护大明商人的安全?”
“那么贵国军方驻军的费用谁来出?是国王殿下您自己出,还是大明出?”
“自然是……大明方面出?”
“那大明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军队?同样的支出,给自己的军队不是更好?”
王坤一摊双手,把皮球踢回了占巴的脚下,占巴对此十分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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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三十二 大明从来不喜欢兵戈
对于占巴来说,蒲罗中那块地方他是难以发展并且从中获得什么收益的,每年的税收也非常有限。
而大明方面一出手就是高的多的租借费用,还是一笔长期来活儿的好生意。
经营得好,未来十年二十年那块蛮荒之地都能给他带来很大的收益,独属于王室的收益。
如果没有驻军这档子事儿,他很愿意现在就把这个约定给定下来,生怕明国方面反悔。
可是一旦涉及到驻军的事情,一定会刺激到国内那大大小小的政治派系的敏感神经,对于他来说,对于王室来说,一定会产生压力。
为了这笔钱而承担一定的压力,值得吗?
他开始认真的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然后很快得出了结论。
值得。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放在三佛齐这个国家,这个年龄已经算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龄了,他之前大病了一场,就渐渐感觉身体精力不济,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人这一辈子苦短苦短的,所以才要及时享乐,否则活了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
平白无故为他人创造价值的事情实在是不值当。
所以这几年占巴也常常产生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的想法,想要及时行乐,不想管太多的事情。
他也并不想为自己的继承人准备一个如何如何好的局面,他觉得那不是他的职责,他没有兴趣为继承则奉献什么,该做的他都已经做到位了,他现在最希望的是享受。
明国愿意给钱租借岛屿,他能拿到大笔大笔的租借金,可以用来挥霍,可以用来做他想做的事情,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考虑得太多,等自己死到临头才发现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到,那未免也太可怜了。
他不要做明君,他要做昏君。
一念至此,占巴的意志渐渐坚定了起来。
他拉住了王坤的手,希望王坤可以多留一些时日,给他一点时间,他会竭尽全力斡旋,让这个并不仅仅属于他的国家服从于他的意志。
王坤对此没什么太多的想法,点头答应留下。
之后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里,天网军常常给他带来一些三佛齐高层频频动作的事情,似乎是国王占巴和一些高官权贵之间产生了一些小矛盾,双方的商讨不是很愉快,占巴发了很大的火。
半个月之后,当年的七月底,占巴再次会见王坤,向他传达了好消息。
三佛齐王国决定把蒲罗中半岛地区南部一系列与半岛不相连的岛屿全部租借给大明,时间是十年,十年之后如果大明还想续约,可以在任何时候进行续约谈判。
而目前的十年约定,可以立刻签署协定。
当然,要给现钱。
王坤大喜,立刻就和占巴签署了岛屿租借协定。
双方明确规定了租借地区的范围、时间以及大明对这些岛屿拥有处置权的事情,并且明确规定租借地区的主权依然属于三佛齐王国,大明只是租借,代为管制。
但是出于开发和建设的必要,岛上原住民将会和抵达这里进行发展建设的大明国民一样接受大明法律的管制,他们当中愿意离开的可以离开,不愿离开的可以居住在原地。
三佛齐王国的国民来此做生意交易或者生活,也需要遵守大明国的法律。
在租借区域内,不管哪国人做了违反法律的事情,都要由大明所设司法官府进行处置,三佛齐王国需要遵守这一约定。
最后,大明方面为了方便国民前来做生意和生活,将按照大明的习惯,给租借下来的岛屿取一个名字,称之为星洲岛,三佛齐王国应当对此没有异议。
其他还有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双方商定的很快,倒是在法律管辖的方面,占巴多有疑虑,试图将其改为三佛齐王国国民归属三佛齐法律处置,不受明国法律管制。
王坤却对此并不松口,认为一个区域应该只有一套法律法规,且大明负责管制的地区,也应该按照大明法律来处置,否则当两国法律出现冲突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有些事情还是提前做好决定更好,否则等到出现冲突的时候,可能就难以控制冲突的规模了,您以为呢?”
王坤这话说的并不客气,占巴对此颇为不满,却也有点相同的考量,他只想赚钱,对于风险则是极端的不喜欢。
话虽如此,面子还是要的。
“答应这个条件可以,但是我也要求明国答应我的条件。”
占巴开口道:“当有吾国国人触犯法律并且将被惩治之时,明国需要通知吾国,由吾国派遣官员前来旁听审讯。”
“只是旁听的话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并不能干扰司法。”
王坤点头道:“若然如此,则贵国国人视大明法律于无物,严重影响大明行商,损害大明国的利益,则大明唯有兵刃才能立足当地了。”
这话说的就很干脆了。
知道了南越李氏王朝和邹亚娜之占城政权的覆亡,占巴一点也不想和明国产生什么意外的纠缠。
于是他讪讪地笑了笑。
“兵戈之类的器物,太过于伤和气,还是不要轻易动用的比较好。”
“大明从来不喜欢兵戈。”
王坤正色道:“否则大明便不会和殿下商量租借之事,但是大明用了钱货换不来的东西,便只能用兵戈才能得到,这也是无奈的事情,若非万不得已,大明也不想动兵戈。”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占巴没有再多说什么,和王坤正式的签署了使双方都能接受的条款,敲定了对星洲岛未来十年的租借和发展建设权限。
这件事情成功的消息很快被王坤派人送回了中都,而王坤自己则没有离开三佛齐,而是随着船队前往星洲岛上做勘探和前期考察工作。
他是以出差的名义被派出来搞协商的。
眼下朝廷正在用人之际,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并且官员员额实际上也不准备大量扩编,所以展开来一看,就发现大明官员们要做的事情更多了。
而且直到此刻很多人才发现苏咏霖处理政务的能力到底有多强悍,原先属于苏咏霖皇权体制下被他一个人的勤政所消化掉的那些事情,现在大量散发出来了。
随着权力格局的转变,官员们要做的事情也陡然增多,苏咏霖轻松了,官员们累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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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三十三 王坤的出差并不轻松
原先就有的政务依然存在,不会减少,然后大明世界革命计划也由此起步,内政外交方面要做的事情更多了。
原本还算是规模庞大的大明官吏集团的人手陡然间紧张起来,所以原先一些长期驻守中都的办公室人员都被大规模派遣外出出差办事。
他们或是主动或是被迫的响应苏咏霖提出的【精简机构、增强办事能力】的号召,大量外出公干,没有例外。
王坤作为领导层级比较高的干部,也被安排了临时差遣,他被安排以使节团正使的身份去达成协定,并且作为第一任星洲岛主管,说是要锻炼他的办事能力,以备升迁之考察。
不过据王坤所知,组织部对于所有人都是这样说的,虽然有忽悠的嫌疑,但是事情或许还就真是这个模样。
大明从帝国变成民主共和国之后,随着世界革命计划的开启,苏咏霖领导的执行委员会以【提高公务人员办事能力】为缘由,启动了一些很折腾官员群体的项目。
其中最直接的就是把他们这些长期在中都城内坐办公室的人给赶到中都外头出差。
职位越高、坐办公室越久,出差距离和出差时间就越久。
王坤很不幸,他职位很高,坐办公室时间很长,所以只能接受出差的任命。
剩下来的依然可以坐办公室的人也没了往日的闲庭信步。
因为在编人员大量出差,剩下来的人不太多,但是要做的事情却比之前还要多不少,于是大家伙儿被迫开始了天天加班的日子。
王坤算是出发比较晚的一群人,他临近出发的时候,原先供职的复兴会中央总理办事处已经只剩下四个人还在坐办公室了,其他十一个人全都出去出差了。
这四个人天天面对一大堆文件需要上传下达,忙的快要飞起,很多事情原本都可以分担着做,大家尚且不会感到疲劳,但是现在不行了,每个人几乎都是满负荷状态。
早上刚来就开始办事,一低头一抬头,中午了,午休半个时辰,再一低头一抬头,已经是晚上了。
紧张的吃了晚饭,还要加班,到星辰漫天之时,才能带着一天的疲惫回到家中洗澡休息,睡一觉,第二天再来爆肝,周而复始。
有些家距离官署比较近的官员还好,方便回家,有些假距离官署比较远的,为了节省通勤时间,多一点休息的功夫,干脆卷了铺盖到官署里住了下来。
他们打扫了一间杂物房,支了几张简易单人床,每天吃官署食堂,洗漱住宿都在官署,俨然是把官署当成第二个家了,只有休沐日的时候才会回家。
和他们比起来,王坤觉得自己尚且还是幸运的,虽然事情比较难做,离家也远,但终究没那么忙、那么累,压力其实也不大。
虽然他在星洲岛上没那么多优质的生活娱乐设施,但是至少可以感受到一派原始的风情,实在是美妙的不行。
比如他还可以在尚且处在蛮荒时代的星洲岛上看猴子呲牙,与猴子对峙,时刻提防着猴子来抢劫他的食物,时不时还要率队和猴子展开激烈战斗。
还可以看大鱼吃小鱼,并且时刻防范着被捕猎的大鱼撞击到他的小木筏,以至于成为大鱼新的猎物。
又比如他还可以在漫天飞翔的海鸟所释放下来的“白色炸弹”的威胁下苟且求生,到处乱窜,以防自己身上被太多的白色炸弹波及到,以至于洗澡这个老大难的问题困扰自己。
当然了,和当地原住民的交流也是有趣的事情。
因为和三佛齐统治核心略有些距离,且长期不受重视,发展滞后,星洲岛当地原住民的语言连深耕三佛齐当地十余年的汉人移民都听不懂。
连比划带叫唤,双方才能勉强搞明白各自的用意是什么,然后就是更加困难的问题。
《修罗武神》
该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明白大明征发他们做工人并不是一件坏事,反而还可能对他们很有意义呢?
这些原住民习惯了祖祖辈辈樵采渔猎的生活,对于这样饥一顿饱一顿全看运气的生活似乎很是喜欢,而对于大明方面介绍给他们的这份工作貌似并不愿意接受。
他们先入为主的认为明国人在坑害他们,是要拉他们去做苦力,且他们也不具备很多的专业技能,搞建设工作的话也只能做力气活儿,他们似乎对这样的工作怀着强烈的抗拒之心。
王坤一面向国内申请大量的建筑工人和物资支援,一面也试图从本地取用以降低建设成本,所以他竭尽全力劝说这些人,最后实在没办法,拿出了杀手锏。
美食的诱惑,降维打击!
王坤深入了解了这些原住民,发现他们的烹饪手法非常原始,简单的烧烤烹煮,甚至还有生吃的,对鱼肉和其他禽类的肉类的加工调味等等水准都相当低劣。
好好的一条鱼,他们做出来那就是鱼腥味儿直冲脑门,其他肉类也是腥味儿直冲脑门。
都说三佛齐王国盛产香料,但是也要会用啊。
他们是根本不会用。
或者说他们的物质水平也不足以让他们发展出优秀的烹饪技术。
于是王坤发现了解决问题的契机,让随队大厨做一顿饭,请他们来吃。
事实证明,对美食的向往是每一个人类共同的追求。
吃了一次之后,岛上的原住民们就绷不住了,王坤告诉他们,只要来我们的工地上干活儿,不仅有工钱拿,还可以吃到免费伙食。
对,就是这个水平的伙食,只要来做工,只要遵守规章制度,免费,一天三顿!
口水瞬间淹没了他们过去的坚持。
原住民们欢呼雀跃,然后开始内部协商,最后出动了七八百号人来尝试做工,接受明国技术官员们的培训,准备上岗。
王坤这边用美食征服了原住民们,苏咏霖那边在中都得知了王坤顺利拿下新加坡的时候,相当惊喜,立刻决定表彰王坤和整个使节团成员,然后立刻开始组织建设团队。
财政部立刻召开建设会议,商讨动用多少资源来建设这座星洲岛。
军事部也召开会议,商讨准备在这里驻守军队,建设军事基地。
之后民政部也召开了一些会议,想要招募一些民众去开垦荒地种植粮食,为长期经营这里做一些准备。
因为这里是大明第一座拿下的港口城市,所以大家都很重视,对于这件事情最后到底能给大明带来些什么,也保持着热切的观望态度。
数月之后,共和二零一五年年末,苏咏霖召开了朝廷公务的全体会议,对当前的局势进行总结和分析。
当前的局势就是大明一方面在整顿内务,向内进行民主共和体制的建设,另一方面,则是由内而外的发展革命工作。
这一年年末的时候,大明在整个国外的布局已经初见成效。
一千六百三十四 不断给敌人以幻想
就目前来看,明国面对的外部环境正在不断转好。
占城革命已经成功,蒲甘国、真腊国和三佛齐国已经完成了代办处、天网军组织和复兴会秘密组织的布局。
其中三佛齐更是已经完成了对港口据点的获得,正在紧张的布置当中,随时可以进一步推进,进行实质上的控制,维护大明海上丝绸之路的安全。
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推进着。
苏咏霖对于当下的局势非常满意,认为这对于大明国内的革命和国外的革命都是极具意义的一件事情,大明会为此受益匪浅,一时的付出必将带来更加长远的可观的回报。
“后人会感谢我们这些前人的不懈努力和付出,面对我们的付出和风险,高尚的人们会在我们的墓碑前洒下热泪,同志们,不要懈怠,继续前进,直到全世界的剥削者都被彻底埋葬!”
苏咏霖在全体会议上发表了很有影响力的演说,遂将世界革命的政策当作国家策略推进,正式列入国策之中,成为大明的国家意志。
并且苏咏霖还打算以复兴会做为各国之间的纽带,筹备秘密召开各国之间复兴会组织之间的组织会议。
他计划每隔一段时间就在大明国内找一个安全秘密的地方给全世界各地的理想者们开会,使他们互相认识,互相了解到各自的存在,知道他们并不孤独,他们的同志遍布五湖四海。
同时,他也希望复兴会能够发挥起沟通桥梁的作用,希望可以在国家利益之外新建一个沟通的渠道,使得复兴会之间的交流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超脱于国家利益。
于是从共和二零一六年开始,明政府开始全力推进世界革命计划,开始组织大量有充分组织能力和理论知识的人才以秘密身份出海。
他们随着大明商船队以做生意的名义,逐步进入到海上丝绸之路的沿线国家。
除了真腊、三佛齐和蒲甘三国之外,明国发起第二轮正式的商业大航海行动,对沿途的犀那国、细兰国、注辇国、南毗国、故临国、古尔国和麻嘉国等国家全部进行了代办处、天网军组织和复兴会秘密组织的注入。
三位一体的行动计划以商业代办处为明面上的掩护,天网军提供充足的情报支撑,而复兴会秘密组织则藏身于前二者之中,先对当地进行民俗风情调查,进而制定对当地的思想渗透计划。
因为就当前来说,除了距离大明比较近的国家听说了大明国内的政治局势之外,大部分国家并不清楚大明的政治局势,也不知道大明的革命本质。
所以苏咏霖嘱咐前往当地的人不要透露大明具体的政治体制,真要说,简单说说就行,底层运行逻辑无需讲明白,依旧以他的名号与各国上层交流,打探各国中央统治者和地方实力派之间的矛盾。
《基因大时代》
他们并不需要急着开始工作,而要深究当地的各种矛盾,并且掌握当地语言文字,且需要把当地文字版本的《洪武政论》编撰出来。
对于前往每一个国家的复兴会工作人员,苏咏霖都会亲自给他们开会,亲自布置任务,做思想动员,并且进行讲话。
“你们要注意的是,不是每一个国家都和大明一样,你们若要成功在当地策动革命,语言关卡是首先需要闯过去的,然后是民俗风情关卡,再之后才是了解当地的矛盾。
抓主要矛盾的同时,也要发现可以撬动当地局势的次要矛盾,当年我在山东起事的时候,也不是逮着阶级矛盾就开始勐造,一开始也是从族群角度出发开始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你们要注意的是,因为距离遥远,大明不可能出动太多的军队帮助你们,因此在军事力量对比上,如果你们不能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必然面临力量上的失衡。
在革命初期,我们属于弱势群体,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弄得少少的,不要让自己成为绝对的少数派,只要矛盾尚且可以调和,那么就要容许矛盾的存在。
等未来力量发展壮大了,再渐次推进我们的主张,每一个阶段定下一个目标,把敌人分化瓦解,不要一口气对抗所有敌人,而要不断给敌人以幻想,竭尽全力的使他们不能抱团对抗我们。”
苏咏霖拿自己当初对付金国的例子来给大家做深度讲解,认为自己的经验还是很有价值的。
他尤其要求每一个人都不要过于自信,不能因为革命是正义的就充满了对反动力量的不屑,觉得自己一定可以胜利。
不是这样的,革命胜利的基础是得到民众的支持,但是如果反动力量过于强大,打不过他们,一样会失败。
所以,理念重要,组织和武装一样重要,后者需要时间去经营,但凡能用五到十年去经营成功,都算是简单的。
占城革命出发点不一样,起步就是武装,还是正规军主导的革命,属于天时地利人和都凑到一起了,想不成功都难。
真腊、三佛齐和蒲甘国或许还能这样搞,想一想复刻占城方案的可能性,由大明直接出手帮忙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其他国家距离大明太远,驻军也不可能数量足以影响该国政局,所以务必要小心谨慎,心怀忧虑。
“我不希望在未来听到你们因为革命失败而丧生的消息,你们是大明花费无数金钱和精力培养出来的优秀干部,你们应该在更多岗位上发光发热,而不要止步于此,明白了吗?”
苏咏霖对每一队复兴会员都说了同样的话,也在最后给予了他们深切的期待。
海上丝绸之路的革命如果在五到十年之后都成功了,那么就证明了这一套革命理念在全世界都有广泛的推广价值,届时,才是真正的革命浪潮席卷天下的时候。
现在不过是牛刀小试。
外部革命强力推进的同时,内部民主改革也在不断地推进当中。
苏咏霖从共和二零一六年年初开始,就着手准备山东、河北、关中三个行省的民众代表会议的确立。
山东是苏咏霖起家地,河北是第二起家地,关中是前封建残留最浓郁的地方,也是大革命之后被清洗的最干净的地方,现在这三个行省也是大明数一数二的经济、农业强省。
所以在这三个行省开启民众代表会议制度试点是非常正常且合理的。
中都的工作组兵分三路前往这三个行省,对三大行省的西站民主改革工作进行全方位的把控和指导。
三大行省的行政长官所代表的行政力量需要全程配合工作组,完成在三个行省内举办民众代表会议的工作,使之常态化,正规化。
因为在中都举办的民众代表会议人数有限,因此将大会下放到行省层次,会在更多的层面上更加广泛的纳入平民当中的优秀者进入民众代表大会,从而将民众对官府的监督落实到行省层面。
一千六百三十五 他们就连演都不演了是吧?
和中都的大会一样,行省层面的大会也有差不多的权力。
各行省官府除了需要遵照中央指令办事之外,本身也有地区事务需要办理。
中都民众代表大会通过的事情不需要行省层级的大会再做一轮表决,但是各行省的地方事务则需要行省民众代表大会进行表决。
表决通过授权之后,行省相关部门才能办事,表决不通过,则行省方面不能执行。
如行省方面认为此事确实有必要执行,则可以第二次发起审议,若还是不通过,还有第三次机会。
即上表中都民众代表大会。
在设计上,中都民众代表大会是早于地方民众代表大会召开的,国家层次的事情需要先行处置,先行制定预算方案。
等国家层级的预算方案制定完毕之后,才有地方自主行动的空间,以此防止地方与国家意志产生冲突,限制地方权力。
所以地方上如果出现行省方面和民众代表方面的强烈争执需要处置的时候,一般是执行委员会进行表决。
此时此刻,就需要超过三分之二多数的执行委员会委员认为此事确需执行,则可以执行委员会整体的名义下令执行。
不达三分之二多数,则不可执行,留待之后再做讨论。
中都来的工作组在办理选拔民众代表的工作时,原本认为这些事情并不难,因为他们已经有了不少执行经验。
事实上选拔的难度的确不大。
各大工场和集体农庄的优秀工人、插秧能手啥的一点都不少,个个都有模有样,且极具热情。
他们经过之前中央在地方上大规模选拔民众代表的事情的激励,且还有民众代表们回乡之后的广泛宣传,现在对民众代表会议这个制度非常有想法,很是拥护。
所以民众的热情很高。
问题在于地方官府在配合这件事情上有些问题,普遍情绪不高,官府工作人员缺少行动力执行力,让他们办点什么事情就推三阻四,或者磨洋工,各种拖沓。
要一份名录,拖个两三天才给。
要视察某工场、集体农庄,则说需要时间准备,暂时不能成行。
为民众代表会议的会场建设选址,这里不行,那里也不行,到处都不行。
要求地方拨款准备修建会场,则各种哭穷、诉苦,为地方行政之艰难多方陈述,就是不准备拿钱出来。
高级官员倒是非常愿意配合,对待工作组的官员们非常热情,说什么就是什么,态度很好。
但是下放到具体办事官吏的时候,则看得出来那种非常明显的懈怠和拖沓。
工作组成员很生气,向他们的上级投诉,上级主官立刻斥责他们,他们好了一天,又恢复原样。
有些工作组成员怒不可遏,立刻向当地组织部投诉这些官员的懈怠,组织部门立刻派人找他们谈话,也是好个一两天,然后接着摆烂。
工作组成员再去找上级投诉的时候,上级也很郁闷,摆出一副为难的姿态,说他们虽然有过错,但也不仅仅只是办理这一件事情,其他事情也需要他们去做,不可过分苛责。
地方上的组织部门也是一样的口径,对于这件事情也是同样的表示,说什么用人之际,不可过于苛责,否则大家出工不出力,受到损害的还是老百姓。
因为各地方过于广泛的出现这样的情况,于是工作组的回报汇总到中都的时候,给苏咏霖都气笑了。
“这阳奉阴违的做法还能更明显一点吗?他们就连演都不演了是吧?”
田珪子看了报告之后,也很生气。
“虽然之前就有预料到地方上会有抵触情绪,但是没想到居然做的那么过分。”
“这种行为就是在钻空子,且规模也比较广泛,吃准了我们就算是想要处理都无法妥善处理。”
孔茂捷黑着脸,怒道:“上面人数少,害怕追究责任,所以表现的一副无比支持的样子,下面人多,规模大,吃准了我们难以一个一个追责,所以一副阳奉阴违的样子!可恶!”
苏咏霖沉默了一阵子,感觉这个事情还真是挺让人恼火的。
他能感觉到,中都这群人之所以无比的支持自己的民主改革,本质上是因为他们属于既得利益者。
自己从皇帝的位子上退下来,放弃了手中大部分的权力,把这部分实实在在的权力分配给了执行委员会为首的重组过后的中央朝廷。
民众代表会议制度虽然有对国家大事的最终决策权,但是对中央朝廷的大部分人来说,原先属于皇帝的权力大部分还是实实在在的下放了,这是好事。
他们虽然更累了,也有一些新的限制,但是权力是实实在在的更大了,更实际了,他们没理由不支持。
但是地方上不同。
地方上在目前的制度设计中,是没有地方的民众代表会议执行委员会的。
中央层面,苏咏霖依靠着这个组织团结一批人,给他们权力,换来他们对民主改革的支持和维护,重新缔造了一个既得利益者的集团依附于这套规则之上,所以成功改革,还压服了第一波反扑。
但是当改革深化到地方上的时候,局面又不一样了。
地方官府从来就是政策的执行者,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是部分地域性政策的制定者,权力受限,不能自由发挥的情况比较多。
他们从来就是听从中央命令再去执行的对象,苏咏霖遵守规则,下令都是通过朝廷途径,不是通过自己的皇帝身份的途径,所以他们面对的不是苏咏霖,而是中央朝廷。
是彻彻底底的执行者。
进行民主改革在他们看来不是好事。
地方上设立的民众代表会议不仅是一个象征,更是把他们手中仅有的不多的自主行动权限给限制住了,使得他们的活动空间被进一步压缩,进一步失去左右腾挪的可能性。
原先在国家层面的事情上他们就要听命令办事,好不容易留下的一点地方自主权是他们获得政绩的重要途径,是他们积累功勋实现自我升华的重要途径。
如果地方上的民众代表会议成立了,实现了对这一自主权限的限制,那么他们就将失去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自主权限,对于任何资源的动用都要经过审批,这感觉绝对不好受。
然而这就是苏咏霖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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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三十六 反内卷大师
和平时代的国家治理,需要的是无为的精神。
无为不代表不做事,无为代表的是遵守规则、按照规则做事,而不超脱于规则之外。
一个国家的运转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财政,封建王朝的崩塌往往是财政的崩溃和不可持续,只要财政不崩溃,封建王朝多少都能继续苟。
但是如果财政出了问题,那就会快速死去,一点其他的可能性都没有。
满清后期已经内忧外患到了那个地步,但因为财政尚可,所以在一片风雨飘摇之中还是维持到了新的世纪。
国家财政维持下去的一个重要的正确的方式,就是进行财政预算审批和对这个审批的尊重与坚决执行。
一个国家的崩溃往往就是从财政超支开始的。
一个本来在预算中只需要花五百贯钱和一年时间的工程,到最后落实却要花一千贯甚至一千五百贯,花了三年才能完成,问题就很大了。
如果要是再过三年,这个工程崩塌了,坏掉了,那么问题就更大了。
财政预算制度的不被尊重和崩溃,也就意味着吏治的崩塌,更进一步意味着统治秩序的被破坏。
没有哪一个统治者能够忍受统治秩序的被破坏,除非脑子有问题,被洗脑了。
无为而治成功的重要标志就是官僚阶层的按部就班,是他们遵守规则,不节外生枝,按照中央布置下来的工作计划完成工作,不追求其他的东西,循规蹈矩。
有人说这是没有活力的体现,是一潭死水。
但是如果不朝着这样的方向去控制,留给地方民众的绝不会是活水,而是沸水。
官僚们如果没有这层限制,不去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他们那过于强大的主观能动性就会把地方上的活水给烧开,大家一起洗沸水澡。
官僚的主观能动性来自于升迁,升迁需要政绩,政绩体现在方方面面上,看起来,的确是在造福一方民众。
但问题在于,他们搞的这些政绩工程,真的能对民众的生活有什么好处吗?
如果一个地方的前任官员已经把政绩做到位了,一个地方已经不需要更多的东西了,那么新任官员到任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折腾的空间了,但是他又想升迁,他该怎么做?
很简单,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大明县官一任四年,州府级官员一任五年,到期了之后是要转移走的,这就使得他们只要管好自己的四五年就可以了,时间一到拍拍屁股走人,谁管你之后会发生什么?
新任官员望着前任留下的一地鸡毛直骂娘,满心怨气,又能指望他为地方做什么好事吗?
无非是寅吃卯粮,强行续一波罢了。
官僚实际上是没有责任心的,他们心里只有他们自己,为了升迁,他们什么都能做。
苏咏霖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官僚们的责任心和良心上,哪怕他们曾经跟随自己为了民众的福祉而奋斗。
所以他决定要给地方上的这些长时间生活在有为状态下的官员们加上一道枷锁,给地方上建设一个安全阀门,逼着他们从有为状态向无为状态转变。
最核心的处置措施就是限制行省、州府等地方官员的财政处置权,使大明财政在中央有预算计划之外,在地方上也设立新的预算制度,贯彻到底,规规矩矩,按照计划办事。
理想状态是一件事情规定多长时间做完,就多长时间做完。
规定多少人手,就多少人手。
规定多少支出,就多少支出。
一件事情的工程期横跨两任或者三任官员的任期也无所谓,接力办好,按部就班,不需要提前,也不允许延后。
苏咏霖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按照规定计划办事,不需要提前,也不允许延后,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习惯了之后,也是真正的好事。
这可以有效的反内卷。
苏咏霖决定成为新时代的反内卷大师。
官僚为了自己的政绩,总会想要多快好省的完成任务,这种心理传达到了下级那边,下级为了讨好上级和自己的利益,就会逼着基层办事人员更加多快好省的完成任务。
最后大家比赛着谁比谁快,谁比谁更好更省,把基层办事人员折磨的苦不堪言,好好的一件事情最后卷成麻花,所有人一起受苦。
一旦有人因为这种事情获得奖励、得到褒奖,就会快速带动一大片的官僚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反正九九六零零七的也不是他们,就算装个样子偶尔九九六零零七,他们所得到的也是真正付出的劳动者的数十倍乃至数百倍,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值得的,甚至是超值。
但是这种行为会让社会劳动环境急剧恶化,贫富差距急剧加大,是不为苏咏霖所容忍的。
无为社会是对民众最好的社会,为无为社会打造一个临时性质的有为状态,是民众和国家都能接受的最大公约数。
所以苏咏霖无论如何都要引导民众的力量把官僚给压制住,不给官僚左右腾挪的空间,即使他死了以后,这样的压制也能持续下去。
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新规成为习惯。
第一代官僚无法习惯,那么第二代,第三代,就会视之为自然状态。
苏咏霖到底也不敢保证这样的效果能维持多久,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也要为此而努力。
“他们有他们的拖延法,我们也有我们的促进计,这件事情是既定事实,他们无论怎么阻止,怎么阳奉阴违,都不能改变既定事实!”
苏咏霖的决心不可动摇,而众所周知,在大明国,只要苏咏霖真正想要做到的事情,就没有不能做到的。
执行委员会以全体名义给河北、山东和关中三大行省的行省官府下了斥责令,要求他们尽一切所能协助工作组办理此事。
年终考核中如果没有民众代表大会议事厅这一项目的成功,他们的年终考核成绩就很难在中都这里取得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明年对于三行省的财政预算审批项目也会大大缩减,省下来的属于三行省的多余税收将会注入其他行省和大航海项目中,助力其他更有能力的行省和部门来办事。
理由很简单。
建立地方民众代表会议制度那么一件小事你们都做不好,中央对你们的办事能力很是担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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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三十七 你们还能比我更懂得折腾人的法门?
一点点小事都办不好,那么地方上一定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所以不仅仅要缩减地方上的审批项目,还要认真考察地方行政队伍,发现有一些能力不行的,就要撤换下来。
这是必须要进行的。
中都都已经拿出了办事方法,都已经积攒了成功经验摆在你们面前,结果你们都做不好,这还怎么能做成大事?
要考核,要重新考核,要对三行省行政队伍的考察加砝码!
要派遣司法队伍和复兴会队伍加强考核次数和考核标准,达不到考核标准的,就要重新考虑他的公务身份了。
不就是比赛折腾吗?
你们还能比我更懂得折腾人的法门?
苏咏霖冷笑连连,准备让这群混蛋好好见识一下自己的手段。
保证让你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如此阴阳怪气的斥责令下达之后,三行省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上表自辩,称他们都不是不愿意做事,而是之前以为这件事情很简单,却没想到还是有一些小难度的。
之前他们忽视了这件事情的复杂性,没有认真推动,给中都工作组的同志们带来了一些麻烦,他们感到很抱歉,之后他们会竭尽全力推动这一工作的进行,保证在年末时拿出成绩。
苏咏霖接到他们的自辩表章之后,冷笑连连。
“都是蜡烛,不点不亮!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可想而知要是没有了监督,没有了催促,他们到底会堕落到什么地步!该有的监督必须要有,还必须常态化正规化,给这帮混帐东西好好的开开眼!”
斥责令下去之后,工作组那边的反馈就正常多了。
说是那些之前对他们爱搭不理的家伙们现在一个个的别提多勤快了,整天跑得比他们还勤快,甚至有些时候还会反过来催促他们办事。
工作组的成员们于是打开了局面,在地方上广泛选拔优秀诚实可靠的工人、农民代表,并且对已经选拔上的预备代表开设政治补习班,从头开始为他们补习必须要的政治知识。
关于行政,关于司法,关于经济,关于军事,关于国家运转起来的一切必要要素,全部都会在这个补习班里面给他们补习。
不仅如此,从补习班上完课之后,还会鼓励并且建议这些预备代表们把自己所学的向身边的亲朋好友传播,传播的越多人知道越好,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就会在未来极大的降低召开民众代表大会的成本。
现在多投入一点办学,未来就会更加轻松。
整个共和二零一六年的全年,苏咏霖都在用极大的精力观察追踪河北、山东和关中三个行省的行省级民众代表会议的建设过程。
过程中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苏咏霖都会用最高的精力去跟进,去帮忙解决。
等这三个行省的预备代表选拔完毕、全面进入政治补习班学习时期和政治宣传时期,苏咏霖又决定推动辽东、河东和河南三个行省的民众代表会议制度的确立。
于是辽东、河东与河南这三个行省也开始了全方位的折腾。
更多工作组的成员被派遣到这三个行省去主导办理此事,一家伙六个行省开始推进新制度的确立,整个大明国都为此开始热烈的讨论起了这个制度。
这是百年国策,也是大明国能够在苏咏霖去世之后维持民主共和体制的重要依仗,苏咏霖不可能对这个制度不上心。
除了对军事日常政务做一番处理之外,他绝大部分精力都用来跟进六个行省的推进计划了。
而剩下来的少部分精力,苏咏霖则全部倾注于科学技术方面的变革。
蒸汽抽水机在这两年间已经更新到了第三版,抽水能力相较于第一版已经增强了两倍有余,稳定性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
在大同行省、河东行省、福建行省、四川行省等重要矿产区,已经基本上普及了蒸汽抽水机的使用,矿坑水这个曾经的老大难已经渐渐得到了解决,各类矿产资源的产量开始大量提升。
尤其是煤矿。
因为煤矿出产的大量提升,在这个平均气温不断下降的时代,全国各地尤其是北方地区的民众的生活渐渐变得好过了起来。
因为成品煤炭的大量供给,市场上煤炭的价格不断下降,民众开始渐渐抛弃了使用了很久很久好多代人的樵采习惯,渐渐不再使用木料作为主要的燃料和取暖手段,而是开始采用成品煤炭作为主要燃料和取暖手段。
苏咏霖直接指导各地的成品煤炭生产工场制成蜂窝煤,使得民众对这种新式燃料的认可度攀升的非常快。
因为煤炭价格的低廉,群众煮饭、烧水、取暖的成本开始下降,得以保存更多的资源用在改善生活上,生活上的一大难题也被逐渐解决。
煤炭不愁没有销路,反而是在一个地方获得承认之后,快速被当地居民大量抢购尤其在入冬之前,当地民众都是百斤百斤的购买回家储存,以备冬日之用。
为此,苏咏霖还很担心大家不懂得操作搞出什么事端,还要求地方复兴会组织面向全体群众宣传安全使用煤炭的要诀之类的。
在北方诸行省,尤其是辽东、草原和西域地区的各大行省对煤炭的要求更高,他们会更大批量的订购煤炭储存起来,以备冬日所需。
随着民众对煤炭的认可和需求量的不断攀升,以及预料到的人口的不断增长,明国煤炭消费市场的不断攀升也在预料之中。
所以财政部开始规划对煤炭的大规模增产计划,同时开始寻求更多的技术上的突破。
比如运输。
因为大明疆域广大,大量煤炭的长远距离运输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尽管大明试图将煤炭的价格打到全民都能接受的低廉程度,可是受限于交通运输成本的居高不下,离开煤炭产地比较远的地方的需求还是很需要一些支出的。
要是价格过低,国营煤炭工场和采矿工场就会有亏本的风险,尽管国家能够承受一定意义上的亏损,但是长期亏损经营的话,财政部那边都不好意思提增产的事情。
林景春眼看着如此庞大规模的市场却因为交通运输的关系而受到限制,非常痛心,多次向苏咏霖经验,恳请他加大对工部的督促,使他们尽快拿出交通方案的改造计划。
尤其是苏咏霖多次提起的能够在交通领域引发革命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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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三十八 大明需要火车
大明现在真的是非常需要火车,非常非常非常需要火车。
只要有了火车,不仅能够把大量煤炭便捷便宜的运输到辽东和西北地区,还能顺势打开江南广大地区的销路。
根据林景春的实地感受,这些年江南地区也不是很温暖,尤其到了冬季,一阵一阵的寒流那是真的不好受,他觉得南方民众应该也会喜欢质优价廉的蜂窝煤的。
然而现在受限于交通运输的问题,南方煤炭价格无法进一步削减,这在相当程度上抑制了民间的购买意愿。
所以南方的不少地区现在还是在用木料或者其他可燃物质生火取暖,效率低下,耗费较大,严重影响了民众提高生活品质的需求。
「这简直是犯罪!」
林景春对此痛心疾首。
苏咏霖何尝不想尽快把火车这项技术给点出来呢?
实在是还有不少技术难题没有攻克成功。
想要把蒸汽机变成蒸汽动力机,尚且需要时间。
之前,苏咏霖已经绞尽脑汁,想到了火车上的一些关键部件,把阀门、轴承、连杆机构等等自己所能想到的概念全都传达给了技术人员。
在他的指导下,技术工人们锻造出了一些相关部分的简单样品,进行了初步演示,苏咏霖自己也画图用来演示蒸汽动力的转化使用方式。
尽管他自己不具备动手能力,也不会冶铁,但是这种行为似乎给技术人员们带去了全新的思路。
共和纪年之后,技术工人们开始竭尽全力的攻克齿轮难关,朝着苏咏霖指出来的方向实现蒸汽机向动力机的转变,取得了一定成果。
比如他们已经搞清楚了蒸汽动力机的运转原理,开始向着实操转变,但是这的确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试错成本。
而铁轨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苏咏霖用古代有轨车辆做例子,告诉他们火车也需要轨道,而和古代有轨车辆不同的是,火车的轨道不仅需要传统的木枕,也需要铁制轨道来配合车轮。
因此在火车的设计上,从一开始就要让火车车轮之间的宽度配合好铁轨的宽度,使得火车能够在铁轨上顺利行驶。
这个原理很简单,古代有轨车辆也是如此运行的,不过动力不同罢了。
用蒸汽动力取代畜力,这是很明确的目标。
随着蒸汽动力机的技术进步,时间来到共和二零一七年的时候,技术工人们已经开始在中都城外东北地区的一条路上开始尝试铺设实验性质的铁轨。
他们需要让初具雏形的蒸汽车辆在轨道上跑起来,只有跑起来,才能确定蒸汽动力是否真的可行,是否真的具备强大的研究价值。
如果燃烧起来产生的蒸汽动力真的能让一辆大车以远超畜力的速度运转起来,那对于大明来说,就是「芜湖起飞」四个字。
这无一不需要耗费大量的资金。
因为能够用来锻造重要零器件和铁轨的钢铁都是目前明国钢铁冶炼水准的最高级产品,用最顶级的焦炭冶炼出来的最高级的钢铁。
这样的一类钢铁一般都是用来锻造火器,火枪和火炮需要这样水准的钢铁来锻造,火器部队很喜欢这种优质兵器,因为这种火器炸膛的可能性更低,更安全。
而剩下来的少数优质钢铁则被配发给冷兵器锻造工场,给一线肉搏部队锻造高水准的劈砍刀。
这种优质神兵配发给一线部队之后,一线肉搏部队对其的评价非常之高,临阵一刀,敌人碎了,自己完好无损,这种神兵利器没人不喜欢。
因为这种刀诞生于洪武年间,进入共和纪年以后,就被军队士兵称作洪武刀,一名士兵如果可以配发一把洪武刀,将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上了战场也会有更大的保证。
在军队迫切的需求之下,顶级钢铁产量中的相当一部分还是要优先提供给工部,甚至为此还要压缩火炮的生产数量,以此满足火车研究组的需求。
财政部的确已经做到位了,工部也做到位了。
他们都意识到交通革命的刻不容缓,在工部研发司的问题上,财政部和工部都已经全力支持了,要给多少经费就给多少经费。
现在压力来到了研发团队本身,他们需要给出真正意义上的成果,好让大家知道这笔钱花的不亏,甚至是很值。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的压力真的很大,工部尚书时征已经很长时间把自己的办公地点都设在研发司内,就近监督、帮助研发司的工作。
但凡是对国家事务有较高视野的人,现在都把目光放在了研发司里,放在了火车研究小组内。
数年前,谁都不会想到苏咏霖近乎一意孤行推行的火车研究计划居然在此时此刻成为了大家迫切需要的存在。
大部分人不得不再一次承认苏咏霖的高瞻远瞩。
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这一天的到来,并且竭力推进这件事情。
而搞笑的是,现在迫切需要火车诞生并且进入运营的一群人里,相当一部分在当初都是强烈反对苏咏霖挪用大量建设资金投资给研发司的。
可是现在,他们都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错得很离谱,知道火车这样特殊的存在到底可以给大明带来什么。
除了日常要做的事情之外,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急」字,恨不能自己亲自上阵指点江山,让技术工人们立刻研制出成熟的火车。
但是很可惜,他们根本不懂个中道理。
看着技术工人们用纸笔写下大量他们根本看不懂的计算公式的时候,看着技术工人们为了一丝一毫的距离差而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他们也只能感受到名为【隔行如隔山】的失落。
还好,大明不是只有那么一件事情要办,财政部的眼睛也不可能只盯在工部一个部门身上。
比如现任高丽国相胡玮就在共和二零一七年年初向朝廷上表,称高丽王国五年计划已经顺利完成,五年前向朝廷立下的誓言已经全部做到,目前高丽王国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执行委员的部分委员不清楚这件事情,苏咏霖自己都忙了那么多年,也几乎忘掉了五年前他和胡玮之间的约定。
不过还好,胡玮是个很守信用的人,说五年就是五年。
用了五年时间,胡玮顺利完成了苏咏霖交给他的任务,成功把高丽打造成了一台战争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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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三十八 大明需要火车免费阅读.
一千六百三十九 清剿南宋余孽
胡玮在高丽实行了和明国本土一样的政策。
他联合复兴会组织和军队力量消灭了高丽的地主阶级和文人士大夫阶级,将他们连根拔起,使得高丽原先的统治阶层全部覆灭。
他们覆灭之后,明国势力填充进来,大量的集体农庄和手工工场取代了基层统治单位,填补了这一空缺,使得高丽的整个体制已经完全对上了明国的体制。
集体农场和手工工场不仅可以提供粮食和军械,还因为基层组织架构的完善,进行战争动员的时候,也会具有明国本土一般的优势,可以快速实现战争动员,为大军后勤提供可靠运力。
不仅如此,胡玮经过五年的辛勤工作,为大军的战争积蓄了大量粮秣和军需物资。
据他自己所说,他所积蓄下来的粮食和军械屋子大概是可以提供大军征战所用差不多一年三个月。
这可不是单纯的大军驻扎在原地使用一年三個月。
而是在十万大军出动征战的基础上,加上动员十五万至二十万左右的民夫,还有五万左右的马、驴子和骡子等牲畜,包括后勤方面的一切人员和牲畜在内。
大军出动征战,后勤人员辛苦运输,从高丽港口出发抵达日本列岛,在这样的情况下,随着巨大的战争消耗和后勤消耗,足以供这一系列人员一年三个月的消耗。
战争期间自然是需要保留一部分人员继续从事农业生产的。
在战争体制之下,如果战争持续超过一年,那么下一年度收获的食物和各大工场加班加点制造军械,那么一年积累所得又可以为大军提供三个月左右的粮食物资。
也就是说,如果战争时间持续一年以上,高丽行省总共可以以一个行省的地区为所有战争所需要的人员独立提供一年半的物资支撑,甚至不需要辽东行省的帮助。
苏咏霖得知以后立刻派遣一支计吏团队渡海前去核实,两个月以后,共和二零一七年三月初,计吏团队回来了,说物资数量不对。
胡玮保守了。
起码保守了两个月的物资量,实际上高丽积蓄的物资量足够大军远征日本一年零五个月的使用。
问他原因,他说这两个月的物资量必须要空出来留作余地,因为大家需要考虑到大军渡海远征日本列岛可能遭遇到的海上风暴。
这五年他不断派人考察从高丽渡海远征日本列岛的路线,向熟悉这一航线的商旅询问水文状况,得知渡海远征风险很大,一个不小心就会遇上海上风暴。
海上风暴对船只的伤害极大,一旦遇上海上风暴,那么一整个船队的物资都可能倾覆,就此损失掉,不能用作战争使用。
所以这两个月的物资量是算在了预备损耗当中,给整体损耗留余地,让军队更加理智的安排作战任务。
好家伙,他居然做到了这个地步,苏咏霖都忍不住的要为他鼓掌。
而既然他的准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适时的开启这场作战计划,也就对不住他和整个高丽的奋斗了。
这场战争胜利之后,苏咏霖就打算正式推动高丽王国向高丽行省的转变,虽然高丽事实上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行省了,连教育都全盘汉化了和革命化了,但是到底还是该有些仪式感。
于是苏咏霖召开了军事部全体扩大会议,准备正式商讨一下对日本的作战计划。
对于日本国作战的计划是很久以前就被定下来的,苏咏霖在会议上重新阐述了对日本作战的必要性。
除了获得大量贵重金属和打通北洋航线之外,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目标是清剿南宋余孽。
根据天网军密探的汇报,日本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平清盛麾下有数量不少的原南宋官员正在为他做事,做着日本国的官员,切实的提升着日本国的行政管理水平。
且他们也广泛的投入到了日本的贵族学校之中,为日本的上层社会提供精英教育资源,将在明国已经被解构的儒家思想体系完整的传授给日本统治阶级的子弟。
乃至于某些家族润到日本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些技术人员,将一些南宋掌握的高精尖技术比如制瓷技术带去了日本,为平清盛所重视。
据说平清盛正在密谋建立制瓷工场,和明国争抢这一行业的利润。
这些事情让苏咏霖很不爽,也更加坚定了他要彻底覆灭日本的决心。
从民主化之前的明宋第一次战争开始,因为宋军的拉跨和宋朝廷的懦弱无能,就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南宋权贵富豪不看好南宋的未来了。
他们认为明国的革命性质与所要做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是绝对要命的一件事情,所以他们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和明国混在一起,绝对不能相信明国的任何一点点承诺。
这帮家伙倒是脑袋清楚,明军第一次南下临安之前,他们就成群结队的逃跑,据不完全统计,当时第一批跑掉了六百多临安城内有权势的人,气的赵眘大发雷霆。
这帮人最开始跑到了当时的王氏高丽,但是很快意识到这里一点都不安全,因为明国已经基本上和高丽成为了宗主国与藩属国的关系。
这哪能有什么安全上的保障呢?
于是他们决定听从一些高丽方面的同样对明国政权怀有恶意和畏惧的人的建议,选择了渡海,润到日本求生。
日本当时的统治者平清盛对于大量南宋来人的抵达最开始怀有疑虑,因为他通过商人往来日本于南宋之间的关系也得知了华夏大陆上正在发生十分重大的事件。
北方强国明国取代金国建立,对他们所认为的正统王朝南宋形成强大的压力,明国武力强盛,南宋武力不如明国,被压着打,败得很惨。
当时平清盛正准备大规模推广对南宋的商业贸易,甚至已经在濑户内海扩建能够容纳南宋大海船的港口,听闻这个消息,颇为担忧。
随后一波南宋移民和高丽移民的到来让他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些南宋移民和高丽移民都是本土精英,不仅随身携带大量财产来日本安家落户置业,拉动了日本本土的内需,给很多人提供了岗位,带动了就业,还有知识。
他们当中有数量极大的文化人,不仅有普通读书人,还有很多进士出身的官员,这些官员掌握丰富的文化知识和统治知识,对他而言确实是很大的帮助。
平清盛出身武士,是日本历史上的武家政权的鼻祖,以武力荡平对他不满的人,并且压制天皇,掌握实权,成为日本实际上的统治者。
在日本全国的六十六个令制国中,为平氏亲信所控制的竟达三十余,平氏一门,在朝廷的公卿达十六人,其余中央官员三十余人,诸国的受领、卫府、诸司总共有六十余人。
平清盛本身掌握极强的武力,拥有数量很大的拥趸,并且依靠政治联姻的方式使自己成为外戚,还和一些老牌公卿贵族家族建立关系,可谓是势力深厚。
但是他也不是没有烦恼。
一千六百四十 平清盛感到恐惧
日本皇族对平清盛的专权行为必然不满,在中央对他多次造成麻烦。
其余老牌贵族对平氏大量侵占他们的利益也感到非常不满,在地方上形成强大的反抗力量。
依靠武士起家的平氏在掌握大权之后逐渐贵族化,本身利益和武士阶层的利益渐行渐远,自然而然让原本拥护平氏的武士阶层也感到不满。
三方面的威胁之下,平清盛作为一个头脑清醒的政治人物,显然感觉到了庞大的威胁。
他需要一种势力的介入来帮他巩固统治根基,紧紧团结在他的周围,帮他抵抗三股反抗势力的威胁。
他们要有钱,要人多势众,要有学识,最好还有斗争经验,那就最美不过了。
大量南宋和高丽的本土精英的逃难而来给了他这个契机。
这帮人有钱,有人,有学识,有统治知识,而且初来乍到毫无根基,宛如孤魂野鬼,没有本土关系,缺乏底蕴。
他们急切的需要一个日本本土的权力者为他们提供庇护。
而平清盛也需要一股不属于任何一个政治派系的势力来帮助自己。
更美妙的是,南宋和高丽的这些精英虽然说不了日本话,但是他们都懂汉字。
日常交流虽然不一定使用汉语,可是三国高层精英都有深厚的汉学底蕴,就算语言上难以立刻进行无障碍交流,他们却可以用汉字交流。
平清盛不仅会读写汉字,也能用汉话进行一定程度的交流,于是在第一批南宋和高丽来人的时候,他很快就派人前去接触他们,并且与他们群体当中的几名领头人达成了协议。
这些南宋和高丽来人可以在他控制下的地区安家落户,给予户籍,成为日本国人,并且优秀者还可以在他的麾下出仕做官,享受特殊待遇。
这下子南宋逃人和高丽逃人们可高兴了。
一段时间的磨合之后,平清盛任命了五十名南宋和高丽的精英人物出任他麾下的官职,有留任中央的,也有到地方上的令制国担任职位的,总而言之,他们发挥出了自己的作用,展现了价值。
这批外来精英的突然入局给反对平清盛的力量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们意识到平清盛可以动用这样一批精英人才来排挤他们的人,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力,且不必担心无人可用。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们竭力反对,但是没用,和南宋交流的窗口一直把持在平清盛手中,全日本国最大的港口在他的控制之下,南宋商船愿意来到这里,而他也愿意接纳这些逃人。
之后第二次和第三次明军南下期间,每一次都有数量较大的南宋权贵富豪和地主士大夫阶级的读书人恐惧于明国的革命到底的政策,对于南宋能战胜明国这种事情毫无希望,于是脚底抹油,润。
而他们的到来无疑给平清盛带来了数量更大的可用人才和完全依靠自己、忠诚度极高的拥趸,而他们联起手来敬献给平清盛的财物也是一笔很大的数字。
双方各取所需,合作愉快,帮助平清盛排挤了不少和他同床异梦的人,进一步巩固了平清盛的统治根基。
平清盛很高兴。
但是一直以来他也有些担忧。
尤其是在洪武八年南宋覆灭之后,他的担忧就更重了,他非常担心自己任用这些南宋逃人的消息为控制华夏大陆的明国知道。
他很担心明国知道这个事情之后会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甚至以此为理由对他展开一些行动,从而影响他的大布局。
他还没有完全压服反对派,还没有成功统治整个日本国,强大的明国如果在这个时候介入进来,对他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
这是他一直以来都在担忧的事情。
重用南宋逃人和高丽逃人在他看来是一招险棋,用的好就能打破僵局,用的不好,则满盘皆输。
但是好就好在一段时间之内,日本商人从泉州带回来的消息都不是什么糟糕的消息。
明国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日本,或者说无暇注意,明国皇帝南征北战扩张领土,对日本却并不在意,连官方使节都没有消息,似乎完全不在意日本是否愿意成为大明的藩属国。
这让平清盛非常意外。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洪武政论》也流传到了日本来,为平清盛所知。
南宋逃人和高丽逃人抵达日本的时候就大概说过他们逃跑的理由,革命这个词语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过,不太理解其中的内涵。
在他看来,苏咏霖铲除旧势力的行为无限接近于铲除异己,这应该是改朝换代理所应当的行为,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只能说苏咏霖更加凶残,想要更加彻底的权势,不能容忍一丝一毫反对自己意见的人存在。
这种强大而狂暴的行为居然可以成功,平清盛感到很高兴,觉得自己也有成功的可能。
他可是非常讨厌反对自己的人。
于是他决定以苏咏霖为目标,着手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势,消灭更多反对自己的人,直到把反对自己的人全部消灭,让整个日本都匍匐在自己脚下顶礼膜拜。
但是他错了,错的离谱。
直到他亲自阅读了《洪武政论》的第一卷和第二卷之后,才意识到这些南宋和高丽的家伙们为什么一定要逃到日本来才安心。
如果仅仅只是单纯的改朝换代,这些家伙们的生存率应该是很高的。
只要经过城头变换大王旗式的变革之后,他们自然可以生存下来,在前朝吃香喝辣,在现在这个朝代依然可以吃香喝辣。
但是大明不是这样的,大明的立国根基是平民百姓,立国理念是反剥削、反压迫。
他们反对的不是对苏咏霖本人权势的反对者,而是一整个统治阶级和他们的统治理念以及统治方式。
他们在全方位反对时代。
作为武士出身却超越贵族和皇族一举登顶权力之巅的枭雄级人物,平清盛的文化底蕴足够让他看出这一整套毁灭封建纲常伦理继而建立全新秩序的理论到底有多可怕。
这样看来,金国也好,夏国也好,宋国也好,明国的敌人绝对不仅仅是被明国的武力打败,明国的思想进攻同样可怕。
以往的反叛者只是对旧秩序不满,却拿不出新秩序,渴望的是在旧秩序中取代旧人登顶秩序之巅,而不是改变秩序。
明国是真的改变了秩序,他们砸碎了旧秩序,设置了新秩序,并且不断的使明国变得更加强大,具备更强大的军事力量。
然后对外辐射。
他们颠覆了一个又一个国家,在一个又一个国家内部扶持着拥有同样想法的人,通过思想连结在一起,超越了家族血脉和国别的限制,达成了全新的联合。
这就很恐怖了。
这也让平清盛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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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四十 平清盛感到恐惧免费阅读.
一千六百四十一 “中华正统文化保护者”
明国正在改变旧有的秩序。
平清盛渴望权力,渴望地位,渴望登顶权力之巅,却从未想过改变这套秩序。
他本身也是这套秩序的既得利益者之一,是武士出身的官僚家族之子,一样是统治阶级,只是地位没有皇族和贵族那么高罢了。
他想要在既有体系中追求更高的地位,使得自家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贵族,更上一层楼,满足自己的荣耀感。
他现在做到了,平家已经是日本国内响当当的贵族豪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是还有些不长眼的家伙想要反对他罢了。
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可以除掉这些人。
而苏咏霖呢?
把天都捅破了,然后重新造了一片天。
更让平清盛感到忧虑的是,当时,随着南宋逃人和高丽逃人的逐渐抵达,苏咏霖的《洪武政论》也在某个时间点进入了日本。
作为明国皇帝亲自撰写的丛书,《洪武政论》在日本受到极大的重视。
日本受汉文化影响颇深,对儒家文化也有相当的认同度,对于忠君体国等等理念非常追捧,大肆宣扬。
在文化优势的感染之下,他们认为中原帝国是中华正朔,仰慕之,倾慕之,努力学习之,后来甚至喜欢到了想要把该文化据为己有的地步。
当前状态下,他们普遍认为一位推翻异族政权重新建立汉族政权并且夺回中原的汉人开国皇帝是相当伟大的,是英雄,是豪杰,是了不得的天上人。
他们认为苏咏霖打出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非常有号召力,且广泛认为苏咏霖建立的明政权比起偏安一隅的南宋更有正统度,更值得代表中华文化。
所以他比较担心苏咏霖的这一套说法很容易在日本获得拥趸,并且进一步产生内部不稳的势力,从而影响他的统治。
不得不说,平清盛的担忧不是毫无道理的。
因为苏咏霖的理论学说的确在日本上层社会的年轻一代当中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力,其中真的出现了为数不少的《洪武政论》的认同者。
这些认同者认为苏咏霖说的很有道理,他们认为儒家文化已经出现了不可逆转的颓势,需要改变,需要做出变革。
他们出于对苏咏霖所创立的功绩的认同,进一步开始认同苏咏霖挽救时局的思想,进而开始反思自己所处的环境。
苏咏霖厉害就厉害在掀翻了占据中原的异族政权,恢复了汉家统治,这在儒家文化圈内是一种了不得的创举,是绝对的英雄,是曾经的正朔宋国都办不到的事情。
所以他理所当然享有天然的正统地位。
可是这位传统视野之下得国极正的正统帝王却在他的著述中否定了儒家文化,转而建立起自己的一套理论体系,将自己的胜利归功于此。
与高丽一样,日本上层统治阶级的年轻人和少量老人中,出现了一批思想上倾向于苏咏霖著述的人,他们开始反思自己所处的世界,进一步产生了对现状的不满和思考。
但他们的数量很少。
大多数日本统治阶级的人还是对苏咏霖的思想持否定和恐惧态度的。
明白人认为这种思想能毁灭掉的绝对不仅仅是金国这一个异族王朝,或者或苏咏霖就没把异族与否放在眼里,他所着眼的,是整个时代的规则,他们恐惧于此,所以反对这本书。
而大部分人反对这本书则主要是反对苏咏霖否定儒家文化的内容,认为苏咏霖数典忘祖,不配做中华之主,中华文脉断绝,已经不是他们心中的中华,等等等等。
反正话说得很难听,甚至已经有人喊出了中华文脉已经毁于明皇、当由我国继承继续发扬之类的。
这种言论自然不会进入真正的明白人的眼界里,明白人还是更担心苏咏霖的理论会摧毁他们压迫剥削民众的根基。
平清盛所器重的嫡长子平重盛在阅读了洪武政论两卷之后,十分忧虑的对平清盛建议仿照高丽,在日本国内封禁这本书。
“此书把世间道理都讲通透了,寻常人等还好,但凡是稍微对现实有所不满的人,尽管不会做明皇做过的事情,照着上面所说的蛊惑人心而达到自己的目的,并非不可能。”
平清盛自己也对此感到十分的忧虑。
“你说的对啊,虽然让他们反对自己的权势和地位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们可能以此蛊惑愚蠢的人联合而成强大的势力,进而来反对我,事后他们成了我,我却要成阶下囚了。
明皇此书把道理讲得太通透,完全不做任何保留,又怎么能大规模流传呢?听闻明皇在大明国内将此书公开贩售,既然能远渡重洋抵达日本,想来也能去往任何一个国度,明皇到底想要干什么?”
平重盛对此无法评判,但还是坚决请求平清盛封禁此书,以免此书广泛流传,酿成不可预计之灾祸。
平清盛采纳了他的建议,下令封禁洪武政论,并且集中收集国内此书,集中焚烧,严禁私下里流传、交流,一旦发现,必然进行严惩,绝不姑息。
封禁命令传达之后,洪武政论的确在明面上绝迹了,但是私下里的流传是不能禁绝的。
一些公卿人家如果想要暗中藏匿一本书,平清盛就算是千里眼顺风耳,怕也是无能为力的。
为此,平清盛还是不放心,而平重盛就为他设计,利用日本上层文化人圈子里所流传的思想,为平清盛塑造一座金身。
即明国摧毁了中华文化,中华文化在神州大陆已经不复存在,更兼高丽和南越李氏都被明国摧毁,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所以日本是唯一传承了正统中华文化的所在地,中华文化正统现在只在日本了。
而这一理论的绝佳住注脚,就在于大量南宋和高丽逃人的抵达。
他们不仅带来了自己和财富,也带来了正统的儒家文化知识,且投靠平清盛,正好可以对得上这种说法。
平重盛建议平清盛把自己打造为儒家文化的拥趸、中华文化正统保护者的身份,利用南宋逃人和高丽逃人,大肆宣扬这种思想,为自己提高身价,获得传统文化圈子里的文人的支持。
如此不仅可以压制洪武政论在思想上的威胁,更能对冲掉皇族和贵族势力圈子中反对自己的人的势力,使得他们因为平清盛“中华正统文化保护者”的身份而左右为难、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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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四十二 一个没有皇帝和贵族的国家
平重盛的建议给了平清盛全新的思路。
他非常喜欢这个策略,大喜,采纳了平重盛的建议,于洪武九年便开始了这样的宣传。
他开动舆论机器,大造舆论声势,一边攻击苏咏霖的明国政权和《洪武政论》,一边宣扬自己中华正统文化保护者的身份。
那些南宋逃人和高丽逃人为了获得更加宽松的政治环境和优越的经济待遇,也愿意为平清盛造声势,用自己的文化知识做资本,与平清盛政权互惠互利。
他们遵照平清盛的意愿,以自己进士的身份所带来的荣耀光环大量与日本皇族、贵族群体中的汉文化仰慕者交际,建立友情,为平清盛政权背书,创造有利于平清盛的舆论环境。
进士这个头衔在儒家文化圈是通行无阻的金字招牌,是进士,那就是文化领域的无冕之王、特别贵族,为人所尊崇。
日本国权贵们同样尊崇南宋和高丽的进士,尤其是南宋进士,那是进士金字塔的顶层,进士中的进士,那就更容易受到追捧了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加上平清盛政权的推波助澜,皇族和贵族的势力被平清盛拉一派打一派,颇有四分五裂的趋势,无法集中在一起握成拳头以反对平清盛。
他们讨厌平清盛,但是对于得到了大量南宋进士拥护的平清盛,他们也感到很为难。
平清盛以对明国的政治攻击和对南宋高丽逃人的利用顺利巩固了自己的权势,以中华正统文化保护者的名义在日本中央取得了绝对优势。
中央层面的反对者被平清盛压制之后,地方上的反对者失去了策应,也变得举步维艰,武士阶层空有武力而缺少领导和名义,行动非常困难,不能真正的反对平清盛。
这一波文化攻势下来,依托强势文化的背书,平清盛的权势地位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
眼看着平氏政权就要真正扎根落地了。
此时此刻,平氏政权的唯一有力威胁已经不在国内,只在国外,只在大明。
对大明和苏咏霖个人的攻击是平清盛赖以建立稳固统治的重要缘由,这一切一旦为大明所知,平清盛就不敢保证自己的安全了。
谁知道苏咏霖要是知道这个事情之后会不会大为恼火然后派人攻打日本?
所以他不断派人在大明对外开放的泉州港口、广州港口活动、贸易,一边做生意赚钱,一边打探明国的全国动向。
从洪武十年开始,明国的政治动向和军事动向,平清盛总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他感叹于明国强盛的武力,感叹于苏咏霖彰显权势的方式,也感叹于他的理想主义,内心十分倾慕这样一个绝世强者,但是却又对他保持着十足的忌惮。
直到洪武十二年年末、十三年年初,苏咏霖推动民主共和改革和废弃皇帝体制的消息通过泉州商旅的方式传回了日本,传到了平清盛的耳朵里,使他大为震惊。
他不知道苏咏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放弃皇帝的身份,废弃皇帝的体制,用了一种全新的叫做民主共和的体制。
苏咏霖还废弃了旧年号,采用共和纪年的方式为大明纪年,表态要继承大明悠久的文化传统。
他发现自己就算知道了全部,也无法理解苏咏霖,他开始感到莫名的恐慌,总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正在发生之中。
苏咏霖放弃皇位之后处在什么地位上他不太了解,明国之后的政治动向也变得十分奇怪,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把这些事情对外封锁,不允许消息传播,对内也只和自己信任的亲人、家臣与前南宋官员范利、张泽里等交流。
他们的反应也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一群人交流来交流去,也不能得知苏咏霖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
但是不久以后,新的消息从广州传来了。
占城国发生了革命,原先的统治者被推翻,死了,新的政权建立起来。
占城民主共和国。
这是新的占城的国名。
大明的正式国号是大明民主共和国,占城现在也变成了民主共和国,也没有皇帝,没有贵族。
同时,广州和泉州一带有着大量大明官方的船只出海,承载着大量据说是官方人员的人,隐约听说他们的目的地是南边大海上的国家,但是要去做什么,他们不知道。
平清盛敏锐的政治嗅觉使得他立刻意识到危机的降临,或许其他人也意识到了。
一个没有皇帝和贵族的国家,不是他们需要的国家,也不是他们能够生存的国家。
平清盛开始要求泉州和广州的商人更加活跃的搜集和明国有关的消息,尽快通报给他,好让他能够有时间进行准备。
但是从洪武十三年、也就是共和二零一五年开始,广州和泉州的消息传播出了问题。
几个经常为平氏政权搜集情报传播消息的日本商人被明国逮捕。
逮捕理由是他们违法乱纪,违背了公平交易法案,用劣质货物坑害了大食国商人,被大食国商人告到了市舶司。
市舶司派人验证之后认为日本商人犯法,于是通报泉州了司法局,泉州法卒上门,逮捕了这几个日本商人,把他们关进了监狱,判了五年刑期,没收全部财产。
这几个商人被逮捕之后,其余日本商人非常惊恐,做事开始小心翼翼,不敢搞出什么大动作来探查情报,于是平清盛那边想要更加有时效性的得知明国情报就更加困难了。
事实上,日本方面向明国方面搜集情报的事情一早就为苏咏霖所知,他派遣往日本的天网军密探已经先一步在日本站稳脚跟,构筑了一个情报组织。
这个情报组织主要利用逃难至日本的南宋逃人家族发展成员,建立情报网络,将情报探查的触角伸到了日本统治阶层当中,甚至接近平清盛本人。
这不是南宋逃人本身希望的事情。
比如深受平清盛信赖和依仗的前南宋官员范利和张泽里,他们本身并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他们本身的意志无法影响到全部家族成员。
天网军组织随着南宋逃人三次大规模向日本逃难的浪潮一起前往日本,或者利用经商贸易的机会进入日本,先在日本站稳脚跟,然后逐渐向南宋逃人群体发展密探。
这个过程其实并不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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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四十三 一代人之后,他们就是我们自己人了
不是每个南宋逃人都心甘情愿愿意离开家乡然后终老日本甚至成为一个日本国民的。
他们内心依然有着强烈的故乡情结,只是为时事所迫,或者为家族族长所迫,不得不离开故乡来日本避难。
天网军组织利用他们这种心思,成功在他们内部打开了局面,以事后允许他们回家乡过上正常人生活为条件,获得了一批南宋逃人内部的“内鬼”为他们传递消息。
通过这层关系,他们打通了对日本国上层权贵阶级的讯息通道,得以了解到日本国的政治军事动向,和一些外人不能得知的秘辛。
范利和张泽里的家族内部都有人愿意和天网军合作,他们不想背叛家族,但是他们很想在明国讨伐日本之后还能回到家乡。
他们真的很思念自己的家乡。
日本对明国的情报收集很成问题,毕竟泉州和广州距离中都太远太远,但是明国方面直接在国都平安京设下了情报组织,可以直接探查到关于日本统治阶级内部的大量消息。
所以日本统治阶级是如何看待大明的,以及整个大明的革命行动,包括其内部是如何利用南宋逃人与反对大明的思潮巩固权势的事情,全都被天网军探查到,然后详细的汇总,送回了中都。
苏咏霖此前忙于很多事务,对这些小事并不在意,放在一边不怎么重视。
等胡玮的消息传来,使他意识到可以对日本发动讨伐的时候,他才找来找些情报观看,并且了解到了这些有趣的事情。
他对平清盛所做的事情没有感到生气,也并不认为这些事情值得他生气,倒是对平清盛有比较不错的评价,认为他是一个有点能耐的人。
“平清盛有政治手腕,他充分利用了南宋和高丽的逃人,利用他们是无根浮萍的特性收服他们为己用,又利用他们的文化优势影响日本高层的人,成功分裂了日本高层势力,使得他们无法团结起来反对自己。
此人现在在日本国内拥有毋庸置疑的最高实权,在中央占据优势,在地方上则控制日本几乎一半的令制国,不仅有政治优势,还有经济优势,要说日本国内其他势力,已经没有可以与之争锋的存在。”
“其人到也算是有些能耐。”
辛弃疾翻看了一些资料,缓缓道:“此番作战,若只是为了获取白银和黄金,无须十万大军出动,可如果我们的目标不仅仅于此,十万大军则是需要的,您如何看待?”
“过去我讨伐日本国的想法多是为了黄金和白银,但现在不是了。”
苏咏霖指着世界地图说道:“拿下日本国诸岛,首先可以获得日本国的人口,根据估计,他们至少有五百万人口,去掉剥削阶层,也有四百多万。
其人在外貌上与我们相差不大,至于语言什么的,反正之后设置教育也是差不多的,辽东和大西北太需要人口,而我们内部又难以动员,这批日本人是最好的选择。
除此之外,当我们想要进一步开拓至海对岸大陆的航道的时候,就会轻松许多,航道会缩短很多,对于我们来说,将减少大量的消耗,不是吗?”
“把他们的人口转移到辽东和大西北可行吗?不会是养虎为患吗?”
辛弃疾看着苏咏霖,犹豫道:“到底不是咱们自己人,把本来就缺乏人口的地方给他们居住,恐有倾覆之忧患。”
“长得像就行了,至于来历,也很好编造。”
苏咏霖笑了笑:“当年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东渡蓬莱仙岛给秦始皇寻求长生不老药,结果一去不复返,现在不也有些人认为徐福就是到了日本吗?
我们完全可以以此作为根据,给那些日本遗民教授过去,让他们确信他们就是秦人后裔,和我们同文同种,此番只是回归故土而已。
反正他们基本上不识字,没有任何文化可言,谁先教育他们,就能取得他们的认同,对于这些人,不需要太多的功夫,一代人之后,他们就是我们自己人了。
届时,大西北和辽东将增加四百多万吃苦耐劳的人口,开发程度将得到极大的提升,以目前情况来看,这是非常有利的,绝对的利大于弊。”
辛弃疾想了想,觉得苏咏霖说的有道理,对于一张白纸来说,谁在上面写写画画才是最重要的,白纸本身并不重要。
把持住教育,就把持住了未来,一代人之后,没有日本人,只有大明国民。
这个疑惑解除了,新的疑惑又诞生了。
辛弃疾低头看着世界地图,眉头并未舒展。
“海对岸新大陆的消息并不乐观,您就如此看重吗?而根据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新大陆似乎没有那么大的价值,为了未知的事物而大动干戈,恐怕并不合适。”
苏咏霖摇了摇头。
“一个婴孩刚出生的时候也没人知道他能做什么,我们需要有耐心,更何况,这是已经准备了五年的计划,无论是眼下的金银,还是未来的金银,大明都非常需要。”
辛弃疾对此不置可否。
之后在执行委员会的内部会议上,苏咏霖的建议没有遭到反对,就算是辛弃疾本人也没有明确反对,当然了,苏咏霖也承认,辛弃疾的忧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与南洋探险船队在流求大岛和吕宋群岛上所发现的数量庞大规模庞大的诸多矿脉不同,北洋探险船队算是命途多舛的。
北洋探险船队的第一次航行历时一年,当他们回来之后,根据他们的诉说,大概是抵达了阿拉斯加地区,看到了一片荒芜的雪原。
当时船队遭遇了两次规模较小的海上风暴,损失不小,且很多人生病,冻伤,船队士气低落,在当地建造了一个停靠基地之后,就返航了。
有趣的是,他们带回来了一些被捕捉到的海豹和一头浑身纯白的北极熊,这被认为是此次探险航行的最大收获。
虽然这大家伙抵达大明之后因为水土不服很快死掉,但是他纯白的熊皮被制成衣物或者手工艺品之后,会有极高的价值,可以往国外卖个好价钱。
尽管如此,一张熊皮也不可能弥补这一次航行的损失,因为损失的确比较大,非议很多,若非是苏咏霖的支持,北洋探险船队可能就没有第二次航行了。
第二次航行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和准备,顺利抵达了阿拉斯加地区,这一次他们在这里发现了成群结队的因纽特人。
船队成员惊讶地发现因纽特人的相貌与他们过于相似,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亲戚家里,但是对方居住的地方距离华夏本土如此遥远,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因纽特人也因为明国人与他们相貌类似,且没有敌对行为,所以没有与他们敌对,反而是尝试交流。
双方连叫唤带比划的交流一阵,总算让这个因纽特人部落了解了明国人在这里设下居住基地没有恶意,只是为了停留,他们还要去更远的地方航行,在这里是休息。
船队负责人、复兴会世界联络部航海司第一负责人陈震先带着船队部分成员拿着船队上的一些食物给因纽特人看。
这是一些腌制肉类和腌菜,还有在船上专门种植的蔬菜与少量水果,还有大量豆芽菜,以及他们随身携带的茶叶等等。
因纽特人对这些食物是从未见识过,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意识到这些是食物。
他们谨慎的接受了部分明国人赠予他们的食物,并且挑选一些人食用了这些食物,观察他们的反应。
等这些人惊喜的表示这些食物美味异常且完全没有任何不舒适的感觉的时候,因纽特人才确定了明国人的友善。
然后他们为了表示感谢和友好,也拿出了他们的食物赠送给明国人。
时值冬季,天寒地冻,因纽特人赠送了各类鱼肉、海豹肉,还赠送了他们独特的美食腌海雀。
陈震先知道其他的肉类,但是对于腌海雀这个东西有点好奇,因为这些东西散发着一股臭味儿。
值得一提的是,陈震先的口味很重。
他是江南人,家乡有制作腌制类食物的习惯,那种臭中带着香的美味是他所喜爱的,所以他不像其他人,第一时间就对这种黑黑的臭臭的食物退避三舍。
他请教了当地人该怎么吃这种东西,当地人咧嘴一笑,拿着腌海雀对着屁股的地方一挤、一吸,然后满脸陶醉满足之色。
陈震先后来表示当时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但是当那种诡异的汁液真正入口的时候,他还是感觉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直冲脑门,直接给他干翻在地呕吐不止。
重口,实在是重口!
当然因纽特人也不会认为不能吃这种美食就不是友人,他们自己内部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重口,吃这玩意儿吃吐的人比比皆是。
所以有些因纽特人会选择拔掉羽毛吃肉,而不是吃这身体里诡异的汁水。
反而是明国人给他们带来的食物更加符合他们的口味,而最让他们惊喜的,还是明国人带来的食盐和充作燃料的蜂窝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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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一千六百四十四 美洲原住民
陈震先也是后面才知道,原来因纽特人的生存环境太过于恶劣,所以很多在明国稀松平常的生活物资他们都是不具备的。
比如他们不制盐,没有蔬菜和水果,粮食也几乎等于没有,生存艰难,全靠着食肉的生活习俗才能满足身体所需要的各种营养成分。
尤其是食生肉。
他们有着历史久远的吃生肉和动物肝脏的习惯,那极其重口的食物习惯让吃惯了大明军队伙食的陈震先非常震惊。
陈震先带来白花花的盐给他们的时候,他们很是惊讶,对这种咸咸的调味料很感兴趣。
因为极其缺少燃料,他们几乎不会把珍贵的燃料用来制作食物,烧烤之类的也是不太常吃的美味,燃料的缺少限制了他们的烹饪技术。
除了生吃之外,吃不掉的东西,他们更习惯于腌制。
所谓的腌制,主要是用动物尸体作为腌制食物的方式,比如大名鼎鼎的腌海雀,就是用海豹尸体来腌制。
不仅如此,他们因为吃不到果蔬,所以对明国人带来的果蔬那是万分的好奇,品尝到甜味水果的时候更是惊异万分,那种爽脆甜蜜的口感给了他们极大的震撼。
整体来看,陈震先觉得这群相貌上和明国人很相似的人群是一群古老史书上面记载的茹毛饮血式的原始人群。
这让陈震先非常好奇和惊讶。
汉人老祖宗在数千年之前就已经摆脱了这种状态,开始建造房屋和城池,走向了定居时代,并且发展出了辉煌灿烂的文明。
而这群和汉人相貌没什么太多不同的人类却显得如此的原始,这让陈震先想到或许他们可以作为研究老祖宗们的生活方式的活素材。
陈震先进一步确认他们虽然有着较为强健的体魄和优秀的捕猎技能,但是除此之外,物质生活极其匮乏,文明也几乎等于没有。
他们没有建立一个统一国家的物质条件,不具备这个可能性。
但是他们掌握着大量肉类,有不错的生存能力和生存经验,所以他们生存的地区完全可以作为前往海对岸新大陆的一个补给站。
明国船队完全可以在这里完成一些物资上的补给,甚至还能从他们当中招募一些身强力壮的人做水手帮忙。
反正大家经过一轮物资交换之后,彼此都挺友善的。
因纽特人部落愿意使用他们捕猎到的新鲜肉类与明国人交换食盐、蜂窝煤、铁锅、米粮和一定的蔬果,对于明国人传授给他们的用铁锅煮肉食然后撒盐的方式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甚至船队上的大厨还用他们提供的肉类爆炒了一顿炒菜请他们吃流水席,给他们吃的念念不忘,久久无法忘怀。
但是因为他们没有持续获得燃料的途径,所以依然把交换来的蜂窝煤视作珍品,对于明国人建议的用蜂窝煤烧水做饭等等建议表示礼貌的认可,但是并不打算这样做。
他们非常希望明国人可以常常往返于此和他们展开贸易。
从阿拉斯加补给站离开之后,陈震先的船队继续沿着海岸线进发,沿途数次停留,数次设立补给站,也数次遇到了不同部落的因纽特人。
陈震先也逐渐掌握了与他们的交往方式,开辟了美食外交的方式,并且不适时宜地展现船队武力的强盛,所以他们都很友好。
并且无一例外的都接受了明国在这里建立补给停靠站的要求,还答应在明国人不在的时候,帮忙维护补给站。
分别之时,每个部落的因纽特人都倾巢出动,依依不舍得送别的明国船队,希望他们尽快归来,再给他们带来他们喜欢的各类物资。
之后,陈震先感觉自己的方向开始向南,目之所见也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冰原,出现了草地,出现了绿植,有温度的海岸,气候似乎也渐渐温暖起来。
不过就在之后,他们又一次遇到了海上风暴,损失了一些船只和船员。
被迫靠岸休整的时候,一些船员因为染病而去世。
此时,距离他们出发也过去了一年多,陈震先知道,他们该回去了。
洪武十年,第二次北洋航线探险队返回中都,带回来了因纽特人的友谊和物资,以及多个全新的物资补给站的设立,探索出了一条切实可靠的航线。
但是没有带回来黄金和白银。
虽然因纽特人的消息给大明的航海知识填补了空缺,让一些学者对此产生了兴趣,但是没有实际收益的情况依然让部分官员对此很不满意。
苏咏霖也不好立刻开启下一次航行,只能让他们暂且休整,避避风头,以免反对力量太大。
一直到洪武十二年年尾,第三次北洋航线探险船队才完成准备,准备开始第三次探险了。
这次探险还是苏咏霖单独推动的,还是很多人不愿意,表示反对,认为这是劳民伤财。
但是经过山东事件之后的苏咏霖的威望进一步提升了,反对显得苍白无力。
在苏咏霖的坚持下,第三次北洋航线探险船队集中四十六艘船,,二千多名各种职位的船员,随后出发了。
在苏咏霖建立民主共和国的档口,北洋探险船队没有消息。
而距离他们出发一年半之后的共和二零一六年年中,北洋探险船队送来惊喜消息。
返回的船队使者惊喜的说他们成功穿越阿拉斯加冰原,并且在部分因纽特人的帮助下抵达了大概率是新大陆的地区,完成了登陆,并且遇到了一个数量较大的人类部落。
该部落的人类穿着奇怪的羽毛、皮毛和树叶编织而成的衣物,脸上涂抹着奇怪的色彩,手上拿着原始粗糙的武器,对于他们的到来似乎非常警惕,并不友好。
陈震先拿出了对待因纽特人同样的手段,一方面让船上的士兵列队,展现鲜明的盔甲和精良的武器装备,以震慑对方。
接着,他用食盐、铁锅、蜂窝煤、腌制肉类和蔬果等等生活物资作为撬动对方友好情绪的支点。
陈震先带领自己的部下生火制作食物,并且邀请该部落的人们前来一同食用,几个大胆的人上前食用,然后满眼惊喜的招呼自己的同伴一起来食用。
靠着美食外交的方式,陈震先成功与抵达新大陆之后的第一个人类部落打好了关系。
然后陈震先得到了友善的回报。
这个部落以相当数量的粗糙的黄金制品和兽骨、皮毛制品感谢他们提供的美味食物,并且提出了交易的请求。
陈震先表示希望用黄金来交易,对方则毫不犹豫的给出了数量更大的黄金,表示希望交易明国的商品。
陈震先大喜之下先把消息送回中都,说自己把船上的物资能换成黄金的全部换成黄金,然后进行一番新大陆游历、建立补给站之后,就可以返航。
这个消息让苏咏霖非常高兴。
他意识到,陈震先的船队成功抵达了北美大陆,见到了美洲原住民部落,并且成功获得了他们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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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四十四 美洲原住民免费阅读.
一千六百四十五 一场战争之后,日本国就会成为历史名词
获得他们的友谊,这是个很好的开端。
北美大陆也有数量不菲的贵重金属,如果能够与他们建立长期有效的贸易关系,大量获得贵重金属将不再是难题。
根据陈震先的看法,美洲原住民建立起了不错的文明,他在美洲原住民的带领下观看了他们的城市和市集,甚至看到了他们的神明信仰图腾等等。
也有当地很有权势和威望的人接见了陈震先,和陈震先连叫唤带比划的互相了解了一下大家各自的需求,建立了初步的外交关系。
这些事情都让苏咏霖很高兴。
北美洲可以作为一个突破点而存在,将来做生意往返都很有必要,而在北美洲建立足够的补给基地之后,船队还可以进一步向南进发,抵达拉丁美洲大陆。
拉丁美洲大陆的丰富物产堪称人类文明之光,在这里,船队可以获得他梦寐以求的土豆、番薯等高产作物,并且可以进一步获得拉丁美洲的大量贵重金属。
苏咏霖希望和拉丁美洲的文明国度展开贸易,有了这条稳固的航线之后,十年之内,明国的货币改革就能真正的开始推行了。
而土豆、番薯之类高产作物的获得,将为明国成功度过十三十四世纪的气候严寒期奠定坚实的基础。
随着高产作物的普及,明国人口进一步的增长也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也不会引发粮食的匮乏,反而会进一步推动人口的增长。
明国人口的增长又会在数十年内推动明国走出去的大战略,促使大量明国人向国外投去目光,走出一条全新的路线。
大家的是也不会只放在国内的一亩三分地上,炎黄子孙们将开始具备真正意义上的国际视野,不再固步自封,妄自尊大。
苏咏霖非常开心,觉得自己正在奠定明国的千年兴盛的根基。
但是苏咏霖的开心并不能给大多数人以信心,他们依然对陈震先的成果感到怀疑,即使陈震先送回来了一箱粗糙的金银制品用以证明自己的成果,不过这点成果不足以是大多数人相信。
就连辛弃疾都对此表示怀疑。
在苏咏霖准备出兵日本的此时此刻,陈震先的船队尚未返回,所以辛弃疾会有如此态度倒也不是很奇怪。
苏咏霖对此并不在意,事实胜于雄辩,等陈震先真的带回了几十船金银制品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相信海对岸的新大陆充满了机遇。
语言可以欺骗人,但是黄金和白银不会。
对日本的作战计划尽管有人怀有疑惑的态度,但是执行委员会一致通过了苏咏霖的动议,授权苏咏霖主导的军事部主导此次对日战争。
法律程序已经走完,苏咏霖将以无比合法且合规的方式展开对日作战。
而当苏咏霖决定要讨伐日本的时候,平清盛甚至完全不知道明国已经在高丽做好了讨伐日本的物质准备。
他只是怀着忧虑,一边焦急地打探着明国方面的情报,一边却也在享受着前所未有强势的地位所带给他的权力。
他很享受权力。
利用文化优势和道义优势带来的权力,他成功在地方上展开了新一轮的对知行国实际管辖权的掠夺,仅仅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在三个原本不受他控制的知行国内部打开了缺口。
原本不受他控制的东部日本反对势力陷入了急切的焦虑之中。
此时此刻没人知道他们西边的庞然大物已经悄然张开了嘴,准备把他们一口吞掉。
共和二零一七年三月初,苏咏霖以军事部主任的名义下令北海水师移驻高丽南部的釜山港,并且下令将国内可用来运兵的大海船向釜山港集中,做征讨日本的准备。
按照苏咏霖的计划,第一步,大军消灭对马岛的水师,继而登陆对马岛,控制对马岛,消灭对马岛的抵抗势力,建立前进基地。
与此同时,水师承载着水师陆战队火速进攻日本本土,兵分两路,一路进攻九州岛,一路登陆本州,打开缺口,建立前进基地。
运兵大船队火速跟上,将大量军队成建制运送到九州岛和本州岛上,展开强大攻势,席卷西日本。
最后两支大军需要在日本的平安京会师,接着向东北方向进军,席卷本州岛。
根据目前的情报显示,日本国的军事实力固然不弱小,但是面对明军,他们依然脆弱得像纸片。
不管是水师还是陆军,有火力加成的明军都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问题不在于战争本身,而在于战后的治理,因为明国在日本没有提前设立复兴会组织,战后对日本平民的治理会有一些问题,可能需要保留一部分旧的日本统治阶级的人协助治理。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真正的难题就是了。
苏咏霖觉得日本列岛生存艰难,治理困难,届时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直接移民到辽东、岭南、大西北就好了,反正这里缺人口。
战后,日本会被设定为一个功能性行省,其丰富的金银矿藏资源以及优秀的区位优势将使它的经济价值、军事价值得以确认。
但是生存方面,这里不太适合过多的人口。
频繁的地震就是个很大的问题,会对建设起到很大的负面影响。
说到底,日本国的统治者和军队不能成为阻挡大明前进的绊脚石,从国力对比的状况来看,日本国还没有那个资格。
内部整顿的差不多的大明是真正的天下无敌,除了大自然,谁也不能对大明造成什么过大的伤害。
苏咏霖不会犯蒙元统治者的错误,不会让所谓「神风」成为自己前进的绊脚石,所以,一年之内,在这场战争必然结束。
高丽不仅不用超支,还有些盈余可以用于改善民生,战后的日子不会很难过。
一场战争之后,日本国就会成为历史名词。
具体的命令下达之后,苏咏霖委任军事部副主任辛弃疾为讨伐战役总指挥,主导此次战役,全权负责指挥。
辛弃疾接过委任命令,开始排兵布阵、发号施令。
活跃在辽东行省的第五兵团接到调令,开始行动了起来。
被委任为讨伐战役副总指挥的苏绝奉命调动驻地不同的三支军队和第五兵团直属骑兵队。
十三、十四、十五三个军开始向高丽半岛运动。
与此同时,北海水师正将孔振德也开始下令北海水师主力向高丽釜山港运动,进入釜山港口驻扎,大量海上运兵船只也奉命听从孔振德的命令,开始向高丽运动。
陆路、水路两路进军,规模庞大,秩序井然,有条不紊。
经过多次战争历练的有着丰富动员经验的基层官吏、复兴会员和民众都对此并不陌生。
高丽地区的民众经过明国的解放之后,对明国保有极强的归属感,稍微一动员,就足以得到二十万左右的民夫协助后勤运输。
这个数字已经足够支撑这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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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四十五 一场战争之后,日本国就会成为历史名词免费阅读.
一千六百四十六 战争开始
随着动员号角的吹响,大量物资从高丽各个地区有条不紊的送往釜山一带囤积。
釜山当地人开始全面动员,开始奉命筑造数量庞大的仓库、临时兵营,为大军抵达之后的临时整顿做准备。
他们做这个工作并不抵触,因为不仅有口粮保证,还有工钱可以领,建立起来的集体农庄制度也让他们不会担心自己的农业收成受到影响,集体农庄会给他们一种保证。
因此,工期进行的很快,质量也很不错。
辛弃疾于四月初乘船跨海抵达了釜山港。
胡玮等高丽主要行政管理层全部前往釜山就近办公。
孔振德等北海水师主要指挥层率领北海水师全体抵达釜山港周边驻扎。
苏绝身为第五兵团司令官和讨伐战役副总指挥,将跟随最后一支抵达的军队一起抵达釜山地区。
四月中旬,明军讨伐战役总指挥部在釜山港建立起来,正式建立了对讨伐军即第五兵团的全面指挥,战争指挥系统开始确立。
四月十八日,最后一支明军军队在讨伐战役副总指挥苏绝的率领下抵达了釜山港。
至此,明军海陆两支大军全部抵达釜山地区做好了作战准备,只待总指挥部下达最终行动命令,即可按照行动命令发起行动。
此番征讨日本,是明国自讨伐西域之后数年之后的又一次大规模战役。
此战,动用作战兵力达十一万,动用民夫、辅兵等后勤工作人员约二十四万,总动员人数达三十五万。
除了人力动员之外,其他方面的动员也非常庞大。
比如动用战马、驽马、驴子、骡子等作战、运输牲畜十二万,动用运输使用各类车辆超过五万,动用海上战舰五百条,各类海上使用的运输船只超过一千条。
明国为了这次战争,进行了极为完备且庞大的军事动员、物资准备,各项指标都是朝着灭国之战的指标准备的,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超过了日本的总体抵抗峰值。
就算日本有能耐搞出总动员,搞出超过明军总兵力两倍以上的抵抗军,明军也有把握将他们全部击溃。
总而言之,这场战阵从胡玮的五年计划完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要展开,日本国的命运也在这一刻注定了。
四月二十三日,讨伐作战总指挥部汇总各方面的报告,确定此战的全部准备已经完成,讨伐作战总指挥辛弃疾召开了最后一次战前审视会议,确保各方准备完全。
四月二十四日,辛弃疾下达了动兵令。
四月二十五日清晨,明军誓师,辛弃疾宣读日本平氏政权六宗罪,宣布正式讨伐日本平氏政权并且解放日本国土之战略目标。
当日午时初刻,北海水师主力在孔振德的指挥下出击。
第十三军三十七师随同北海水师主力一同出击,准备一战而定对马岛,一战登陆对马岛,将其打造为大军进攻九州岛和本州岛的跳板。
明军正式出击的档口,对马岛的统治者阿比留国忠根本就不知道明军正在打算进攻他们。
对马岛距离高丽本土的距离非常近,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和高丽地区的商贸往来,两地之间长期维持着官方和民间的商贸关系。
明国统一全国之后,日本将主要的贸易路线定义在濑户内海向泉州这条路线上,从对马岛向高丽的贸易路线基本上属于对马岛和高丽的小区域之间的区域商贸,于整个日本国商贸的大局来说只是一个分支。
对马岛地域狭小,土壤贫瘠,物产不丰,需要和高丽展开贸易来获取必要的物资,所以素来重视这条商贸路线,在高丽南部沿海城市地方也有着不错的人脉关系。
但是明国入主高丽并且推行大规模民主革命制度之后,对马岛的日本商人迫于局势,不得已和高丽逃人一起离开了他们的商业居住地,返回对马岛和日本本土。
本土商人可能对这条路线还不是很在意,但是对马岛是不能失去这条商贸路线的。
全部撤离一年之后,对马岛统治者阿比留国忠尝试派人向高丽方面交涉,想要恢复商贸关系。
此时主政高丽的胡玮考虑到今后对付日本的必要,又不能让他们过早提防,于是决定不允许对马商人抵达高丽本土港口,只准他们在高丽本土西南海域上的济州岛上进行贸易。
双方的贸易可以持续,但是必须要转移到济州岛上作为中转站,高丽本土不准日本商人涉足。
其实这个事情从经济角度来说影响不是很大,只要商贸还能继续,无非是贸易路线改变,过一阵子也就习惯了。
但是主政高丽的胡玮不允许日本商船抵达高丽本土这个事情引起了阿比留国忠的注意和忧虑,怀疑统治高丽的明国可能对日本有着某种程度上的不满,于是将此事上报给了平清盛。
平清盛得知此事以后,不甚重视,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嘱咐阿比留国忠维持局面,不要和明国产生冲突,然后就不管了。
平清盛不在意,阿比留国忠思来想去也只能不再深究,只是吩咐部下趁着在济州岛做生意之余,找那些熟悉的高丽商人打探一下具体消息。
但是这个想法并未有什么成效。
之前和他们有点关系的高丽商人在明军进攻高丽期间已经润到了对马岛上相当一部分,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杳无音讯,大概率也是死了。
活着的只有那么一两个人还在从事海贸工作,且也不是做商人,而是做翻译和熟悉道路的向导,为前来济州岛贸易的明国商人提供服务。
和对马岛商人做生意的不再是高丽本土商人,而是明国商人。
不过后面对马岛商人和明国商人的贸易都还挺不错的,贸易成果也不小,赚了不少钱,阿比留国忠也就渐渐的沉溺于成功的贸易之中。
明国控制了对马岛贸易之后,输入对马岛的商品有所增加,质量有所提升,明国商人诚实守信,讲究道义,追求生意的长线发展,所以和对马岛商人们的关系处的很不错。
有感于此,阿比留国忠对明国的担忧与提防也渐渐消失。
直到共和二零一七年三月中旬的时候,一队从济州岛回来的商队向他汇报交易成果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他们看到了很多大海船越过济州岛向高丽本土方向去了。
看着有点像战舰的样子,船只很大,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大,数量大概在三十艘左右。
阿比留国忠对此并不在意,他正打算进一步推动和明国的贸易,正想着邀请一些明国商人到对马岛上做客,以确定更多更大的贸易单子。
倒是他的儿子阿比留国泰对此略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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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四十六 战争开始免费阅读.
一千六百四十七 明军不讲武德,展开偷袭!
在阿比留国泰看来,三十艘战船是一股非常庞大的水师力量。
需要动用三十艘战船执行的任务,怕是已经属于战争级别的任务了。
这是一个不太好的信号,周边明明是一派风平浪静的表现,并没有出现战争的迹象,如此状况下明军还要调动大规模的战船执行任务,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明国可能在这一带有什么军事行动,值得注意,万一这些事情针对的是对马岛,则是阿比留氏的大灾难,阿比留氏必须要多做准备。
阿比留国忠不这样认为,为此还训斥了阿比留国泰。
“明国与我们的贸易一直以来都维持的非常好,从过去来看,如果有战争发生,商人总是最快察觉的,商人能以最快的速度察觉到危险,然后躲避,这才是商人。
而现在济州岛的商业贸易还在继续,我们和明国的订单还在执行,在这种情况下明国如果发动战争,商人们会毫无所知吗?你不懂商人,不懂商业贸易,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阿比留国泰不敢争辩,倒也觉得父亲的说法是有道理的。
如果真的有战争,明国商人们一定会润的无影无踪,怎么会和他们达成那么多长线贸易合作呢?
这就是双方的信息差之所在了。
阿比留氏并不了解明国对外商贸全部掌握在国家队手里,明国的对外商贸主要服从于政治和军事而不是单纯的经济利益。
经济在面对政治和军事的时候,是要让位的,不能超脱于其上的,必要的情况下,经济是可以为政治还有军事做出一定牺牲的。
这与过去主要被统治阶层掌控的主要是追求利益的而不考虑其他相关因素的商业贸易完全不同。
因为这个底层运转逻辑的转变,阿比留氏错过了最早发现危机并且躲避危机的机会。
当然,这种事情他们本身也无从得知,并不能算是多么巨大的失误就是了。
直到共和二零一七年四月二十五日午后,睡了个午觉之后懒洋洋打哈欠的对马岛眺望哨兵才注意到越来越多的船只正在向对马岛靠近。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疑惑着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是随着视野中的船只越来越多,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想了想自己那个只有早上才会出现然后就去喝酒玩女人的长官在早上布置的任务,没有想起他曾经说过今日会有大量商船抵达岛内的预告内容。
而且对马港也确实没有类似的消息传达下来,今天停靠的商船只有上午的商船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此时,他依然没有意识到这是明军的突袭,而他也将为承平日久的惯性思维所带来的迟钝付出代价。
当然,代价最大的还是对马岛主阿比留氏。
明军展开突袭的时候,阿比留氏正在举行家族聚会。
今日是阿比留国忠的四十三岁寿辰,一家人和尊贵的客人齐聚一堂,欢庆生日,大家载歌载舞,吃吃喝喝,互相展现自己的富庶来赢得众人的欢呼喝彩,以此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当一些部下急急忙忙来到阿比留府邸门口准备向阿比留国忠报告重要消息的时候,守门的卫兵还以没有请帖为理由,不准他们进入,直到他们拔出刀来威胁卫兵,才得以进入。
明军不讲武德,展开偷袭!
令人震惊的消息快速传遍了整个阿比留府邸,正在欢庆生日的众人对此感到诧异,他们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情,喝了不少酒的阿比留国忠更是觉得荒谬无比。
只有他的儿子阿比留国泰一脸紧张的询问事情的原委,这才得知明军在大量战船的承载下于午后顺利登陆对马岛,随即打败守军控制了港口,然后四散而出,向岛内发动奇袭。
目前岛内是狼烟四起,到处都是突袭的明军,明军数量庞大,岛内守军明显不敌,只能溃退,多处军事要地很快失守,岛内面临着兵败如山倒的局面。
情况是万分危急。
此时此刻,开始有一些人相信了,但是喝多了的阿比留国忠依然不相信,涨红了脸要杀掉这些坏他兴致的混蛋,结果伴随着一声如雷般炸裂的声响,宴会场上的众人都被吓傻了。
包括阿比留国忠在内。
明军进展神速,且有熟悉地形的密探带路,一路军队轻轻松松朝着阿比留府邸来,要执行斩首战术,干掉阿比留氏,打掉对马岛抵抗势力的核心。
他们随身携带大量雷神炮,顺利包围阿比留府邸之后,用雷神炮轰击院墙,打败守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杀入了阿比留府邸,将阿比留全族重要人物和前来参加生日宴会的九州岛部分地区领主级人物一起控制了。
阿比留国忠直到亲眼目睹一名装备精良的明军士兵冲到他面前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的时候,才真的确信刚才前来通报的传令兵没有说谎。
明军真的来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来?
怎么来的时候一声招呼都不打?
阿比留国忠对此一无所知。
但是这也不重要了,属于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明军只用一天时间就顺利击溃了对马岛的全部守备力量,轻松获得胜利,两天功夫就占据了全部的重要据点,实现了对对马岛的实际控制。
四月二十七日,明军先锋战船队和水师陆战队一部在孔振德的亲自率领下率先出击,进占壹崎岛。
壹崎岛守军数量少,同样没有任何防备,被明军战船装载的火炮轰击一阵之后就崩溃了,明军水师陆战队毫无压力的登陆壹崎岛,将他们全部歼灭,实现了占领。
四月二十九日,辛弃疾抵达了对马岛,在对马岛发号施令,令全军集合于壹崎岛,而后按照预定计划兵分两路,一路进攻九州,一路进攻本州,讨伐作战计划全面展开。
进攻九州岛的左路军总指挥由苏绝担任,水师主将孔振德担任副总指挥。
进攻本州地区的右路军总指挥由辛弃疾亲自兼任,苏绝麾下大将魏克先担任副总指挥。
两路大军齐头并进,对日本国进行全面打击。
五月初二,明军水师在筑前国地区攻灭了筑前国水师主力,明军全面登陆,水师则向东、西南方向分头前进,对其他地区的日本水师发动快速剿灭作战。
而陆军方面一经登陆就在密探的带领下快速前进向重要的军事据点,对尚未有充分准备的地方军队展开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事实证明,明军提前的准备确实非常到位,而日本地方上的反应也非常拉跨,突出一个毫无还手之力。
筑前国方面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抵抗就一溃千里了,地方上的所有重要军事据点全部被明军摧毁、占领,军队有零星的抵抗,但是很快就被明军击溃。
苏绝指挥四万军队展开的九州攻略进行的非常顺利。
(本章完)
一千六百四十八 孔振德的奔袭
九州攻略战随着日军的全面败退而顺利展开。
另一边,由辛弃疾亲自指挥七万军队展开的长门攻略战也非常顺利。
因为没有任何防备,长门国迅速被辛弃疾打穿,继而兵分两路突入周防国、石见国。
尤其是石见国,是此次作战的一个重要战略目标,根据密探所说,产出大量白银的大银矿就在此处,所以苏咏霖特意嘱咐辛弃疾一定要拿下石见国,控制大银矿。
辛弃疾亲自率领军队抵达石见国,快速突袭进击。
石见国方面也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抗,在明军的进攻下,地方武装组织兵败如山倒,快速崩溃,官方人员竭尽所能向东部溃逃,不敢多停留哪怕一秒。
他们被明军快速而鬼魅的进攻速度给打懵了。
明军自身也对如此快速的进展感到惊讶。
日本军队的作战方式非常古老守旧,属于精锐决胜、炮灰跟上的古老类型,看不到各兵种的互相配合。
战场上,他们明明应该是一支军队,却看不到任何协同作战的架势,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全然没有和战友协同作战的感觉。
这种战斗方法被明军军官评价为根本不像是在打仗,更像是混混斗殴,或者宗族械斗、打群架,看不到任何正规军该有的战场风格。
数百年前中原王朝的作战方式都比他们先进,南宋军队和他们比起来都更加像是职业军队。
所以面对明国成熟的大兵团协同作战体系,一个营的明军只需要一柱香的时间就能把超过他们两倍以上的日军打崩掉,尽管这些士兵拥有最基础的血气之勇。
于是日军兵败如山倒。
打到后面就像是明军一路追、日军一路跑,根本不像是在打仗了。
这种情况下,辛弃疾控制石见国、杀死石见国守的时候是五月中旬。
开战半个多月了,日本官方人员有的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来的大规模敌人对他们展开的突袭。
因为如此混乱的情况,直到此时,乱成一团的平安京平氏政权还不能确定敌人究竟是谁、有多大规模、从何处发起进攻、战局进展如何等等重要的情报。
混乱的局势下,一直到五月十七日,才有人抵达平安京把筑前国遭到袭击的消息告知平氏政权。
平氏政权为此大为震惊,一群头头脑脑齐聚一堂商议对策,并且大量派出哨探打探消息。
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等待。
在这个时代,他们只能等待,除了大量派出哨探打探消息并且进行长时间等待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别的办法能够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需要等待大量哨探归来,把真真假假的消息汇聚一堂一起商讨判断,一点一点拼凑事实真相,然后才能最终得出结论。
这个过程可长可短,视交通状况和事件大小等因素的影响,最快一个月内就能得知事情的大致原委,慢的话,那就不一定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甚至大半年,都是可能的。
没有任何手段能够使他们提前获得一片杂乱的战场讯息,就算有人从明国方面背叛了投靠他们,同样不能得到完全的战场讯息。
明国的讯息传递已经是这个时代的顶峰了,他们用多种方式传递讯息,日本方面只会更慢,而不是更快。
不得不说,平清盛已经算是脑袋清醒的雄主了。
得知筑前国遭到大量大海船承载的精锐士兵的进攻,且海船上挂着日月同辉天下红旗帜,立刻知道这是明国的军事进攻。
他惊恐且疑惑,不知道明国为什么要发动进攻,更不知道为什么明国大规模进攻之前他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
但是在短暂的惊恐和六神无主之后,他快速冷静了下来。
他判断,明国目前是从西向东进攻的,进攻的速度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他现在除了等待消息之外,唯一能做的消息就是立刻动员武装军队,在平安京一带竭尽所能的调集军队,做好军事战斗的准备。
如此,当明军进一步发起进攻的时候,他能够展开反击。
他一边发号施令调集平安京附近的平氏嫡系军队,一遍又派人向东部和西部各平氏控制的令制国地区传达命令,让地方的平氏家臣们快速带领军队向平安京集结。
这个时候,再也没有比大量军队握在手中更能带给他安全感了。
至于那些不曾在他掌控之下的令制国,他也送去了调兵命令,在他看来,明国是冲着整个日本来的,但凡让明国成功,大家都要完蛋。
你们这群混蛋就算看我不爽,也要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如果换了一个外来的胜利者,他会如何统治伱们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快来帮我!
做完这一切之后,平清盛就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强烈怀疑是自己内部的事情被明国知道了,否则明国不会无缘无故的发起战争。
他心虚了。
但是他不知道明国是如何瞒过他的眼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动战争的,更不知道这场战争已经进行到了什么地步。
筑前国是不是已经扛住了明军的进攻?
明军都打到筑前国了,是不是说明对马岛和壹崎岛已经完蛋了?
那么明军的进攻基地应该是高丽?
对马岛距离高丽那么近,难道就没有提前收到什么情报?
大量疑惑和推断不断的在他的脑海里生成,很多问题他都有了一个大体的推断。
当然这并不重要,因为六月初三日,左路军副总指挥孔振德率领的一百艘战船和一百艘运兵船组成的突击队已经从九州地区长途奔袭驶入了摄津国家门口的大轮田泊。
说来也是搞笑,大轮田泊正是平清盛为了和南宋还有明国展开贸易而扩建的重要港口,在这里不单单有大量商船,还有数量不少水师战舰。
当然,是无防备的。
孔振德率领水师一部分展开突袭,大轮田泊的战船数量不少,可是没能发挥什么作用,且不说他们没有防备,就算有了防备,意义也不大。
明军战船火炮轰鸣,日本水师战船根本不知道如何对抗,明军战船一轮开火就把他们打得晕头转向损失惨重。
整个作战期间,只有三艘日本战船以极强的勇气向明军战船发动进攻,试图接近明军战船玩跳帮作战,但是这毫无意义,明军战船一轮集火,就把他们打成了碎片,沉入海底。
一个时辰不到,大轮田泊内的日本水师战船全军覆没,孔振德指挥明军战船顺利控制大轮田泊,封锁海港。
一轮火炮洗礼之后,海港内的全部抵抗人员都崩溃了,无法继续抵抗,明军水师陆战队和十四军四十一师共一万余人的步骑顺利登陆,快速控制了海港,俘获了不少人,缴获了不少物资。
然后一万步骑在孔振德率领下直接朝着摄津国发动进攻,准备控制重要军事据点之后,直接向平安京发动进攻。
(本章完)
一千六百四十九 突击平安京
奔袭的军队是一支斩首军队,是整个战略规划中重要的一环。
辛弃疾认为明军一路打过去的时间不会太快,而平清盛作为一个中央政权的领导者,具备一定的动员能力,一旦让他动员了太多的军队,明军就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能取胜。
为了不给平清盛调集军队主力反抗明军的时间,以避免明军可能的大量伤亡,辛弃疾决定在西线战场开战的同时,派遣一支万人步骑在水师的掩护下从大轮田泊登陆。
这支部队的任务是攻破摄津国,直接威胁平安京,迫使日本首脑机关转移,或者使之陷入一定程度的混乱,更甚者,直接灭了他们。
平安京地处盆地,三面环山,都有天险保护,只有面对摄津国的一面敞开大门,便于进入,地形非常优越。
当然,只要攻破摄津国,就能直抵平安京,没有阻碍。
辛弃疾认为,此战最好的结果是斩首成功,首脑机关崩溃,日本国全国抵抗失去统一指挥,陷入各地各自为战的乱局,乃至于在明军进攻的前提下还有人互相作战,自相残杀。
那明国攻灭日本国的行动将会以更低的损耗成功结束。
这算是一招险棋,当初苏绝对此提出了异议,认为这样太过于冒险,或许不该这样做。
因为日本国虽然弱小,但是只用一万军队就进攻对方国都,恐怕会面对对方超过三倍以上的兵力的围剿,以多打少总归是风险很大的事情。
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孔振德虽然是陆战出身,但是多年研究水战,不是精熟于陆战,恐怕不能胜任这个艰巨的任务。
说白了,他不信任孔振德能打好这一战。
对此,辛弃疾则立刻找来孔振德,询问他大明步骑战术,孔振德一一回答清晰,没有不正确的地方,可见多年来并未懈怠于战术研究。
苏绝还是心疼自己的老部下们,希望辛弃疾能够转变战术,调派更多的部队前往进攻,比如两个师,或者由他亲自带兵执行这个战术。
“我大军出其不意奔袭其国都,他们能反应过来吗?这是第一点,还有,开战到现在,你觉得他们能够了解战场全局吗?”
辛弃疾如此询问苏绝。
苏绝想了想,给出了符合实际的答案。
他不认为对方能反应过来,也不认为对方能把控全局。
“这就是了,我们的要诀,就在于快准狠,快速执行战术,准确攻击要害,狠狠实现目标,要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打死他们,要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在国都集中大量军队的时候,直接拿下对方国都。”
辛弃疾坚持自己的决定,要打这场斩首之战,把平氏政权打成无头苍蝇,使之彻底失去总动员的可能性。
为此,辛弃疾还决定给执行任务的十四军四十一师配备足够数量的火器部队辅助。
因为快速奔袭的需要,大将军炮无法列装,就用车骑将军炮代替,工部研发的最新款炮车拥有较强的机动力,承载着较轻的车骑将军炮,能够配合部队实现较高速的机动。
苏绝虽然依旧不赞同,且不怎么相信孔振德能够完成任务,但辛弃疾一力主张,他只能接受。
孔振德是陆战出身,后来明军有了水战需求,他才被调派担任水军将领,也打出了很大的功绩,但是他绝对不是就此不熟悉陆军战术了,水师陆战队的存在使得他们这些水军将领一样要熟悉步骑战术。
只是没有那么大的规模罢了。
一支一万人的步骑,并没有超出孔振德的能力上限。
他以娴熟的战术指挥能力指挥水师覆灭了日本水师之后,便指挥步骑军队登陆,整顿后勤物资和火炮,然后大军一路向前。
骑兵侦察、开道,步军紧随其后,一路攻城拔寨,进展顺利。
摄津国把控着平安京的门户,被平清盛所素来重视,在这里设下了非常多的防御设施和兵力,在通往平安京的道路上设下重重阻碍,只为保护平安京的安全。
此时此刻,摄津国的军队已经得知明军对日本发起进攻,所以军队较为紧张,已经有了战备命令,随时有出动各地进行支援的准备。
所以说,孔振德面对的是较为精锐且防备完善而且数量较多的日本守军。
但是孔振德并没有因此觉得这个任务很艰难。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日本曾经的国都难波京,拿下港口之后,巨大的动静已经让难波京守军有所警惕,他从容整军,尤其是让火器部队整顿好,随军前进,根据密探指路向日军驻扎地发起进攻。
面对日军的营垒,孔振德用火炮轰击日军营垒,日军没见过火炮这样凶狠的攻击兵器,无从反击,大乱,四散奔逃。
孔振德手中的火炮和弹药数量都很大,足够他肆意挥霍,所以他很是淡定,让炮手尽情轰击,直到对方彻底崩溃为止。
轰击一阵之后,步军上前掩杀,火枪手在阵中配合,一旦发现还有日军,火枪手立刻开枪,做第一波攻击,补刀则交给刀盾手和长枪手。
登陆之后的第一战,孔振德就没有给日军留下什么“好印象”,拱卫难波京的三千守军在明军火炮攻击之下全军覆没,三炷香的时间就失守了重要通道。
之后明军进攻难波京,用火炮轰击城墙,守军难以抵抗,很快被明军攻破城池,难波京随即被明军占据。
不过这不重要,孔振德的目标不是难波京,而是平安京。
孔振德整顿军队,留下少量人马驻守在难波京维持后勤,自己带着主力部队继续朝着平安京的方向奔袭。
一路奔袭,一路遇到勇敢的守军和落荒而逃的守军,孔振德五战全胜,将摄津国日军打崩掉,突破了摄津国防线,进入了平安京所在的盆地,兵锋直指平安京。
总用时,五天。
其中还有一天是因为下雨,所以孔振德让军队休整,保护火器和火药,没有进攻,但是这并没有引来日军的突袭,而是得到了摄津国守军全面后撤的消息。
看起来,平安京方面已经得知了明军登陆摄津国的消息,并且知道摄津国守军不敌,所以赶快让残兵败将们撤退,准备布置第二道防线。
孔振德知道战机就在眼前,不能错过,于是果断挥军进取,并不打算撤退,决定直面目前平安京附近的日本守军。
他确信,以开战以来的短暂时间,平安京方面能够动用的军队绝对不足以让他毫无办法。
孔振德的判断是对的。
平安京方面,尽管平清盛发布了动员命令,开始进行战争准备,但是从动员令开始发布到孔振德击破摄津国,总共才过去二十天。
得知明军攻入摄津国之后,平清盛大惊失色,立刻命人整顿军队,得知自己目前能动用的已经进入战备状态的机动兵力只有三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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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一千六百五十 平氏政权的最后一搏
三万人不是一个小数目。
除却世界大战级别的战争,放在任何一个战场上,三万人都是足以影响局势的大股兵力。
但是面对如今的局面,这三万人的兵力实在是稍显单薄。
平氏政权显然不觉得这三万人的兵力其实并不算什么,因为他们从未真正面对过明军哪怕一次,也不曾真正了解到明军正规军的强悍。
这是开战以来他们的一个巨大劣势。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他们的极限了。
除却必要的守备兵力不能动用之外,这二十天的时间显然不足以让平清盛获得更多的机动兵力,而明军的兵力究竟是多少,败退回来的摄津国守军并不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开始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
是派兵出击,迎战明军。
还是固守平安京周边军事要地,以防御姿态面对明军,静待各地援军抵达。
短暂的思考之后,平清盛决定派兵出击,迎战明军。
对于他的这个决定,很多部下都表示反对,他的儿子平重盛更是强烈反对,认为他太过于轻敌,面前的敌人显然不是能够轻视的。
虽然兵力占优,但是或许需要付出很大的伤亡才能制止明军的进攻,第一次可以成功,可万一明军补充兵力再来一次呢?
届时如果没有援军,平安京就危险了。
所以保持防守姿态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是平清盛的解释让所有人都无法反对。
“如果我们不能打败这支明军,或许,就不会有援兵来了。”
平重盛很快就明白平清盛的意思了。
大家都是趋利避害的。
面对如此强势的敌人,如果没有胜利的激励,就等于是来送死,那么又会有多少平氏家臣和地方守备真的有那么的忠心耿耿,争着抢着前来保卫平氏呢?
明军攻破摄津国防线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周边地区早晚都会知道,那么他们会选择冒着巨大风险来平安京支援,还是选择观望局势再做判断呢?
没有人比平清盛更清楚平氏政权的根基浅薄,作为日本史上第一个准武家政权,没有任何先例的情况下,没有任何制度保障的前提下,能维系到现在,全靠平清盛个人的能力和魄力。
此时还不是幕府时代,天皇还没有彻底沦为傀儡,为了夺回至高无上的权力,天皇和退位法皇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颠覆平清盛集团,恢复自己的力量和地位。
正是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平清盛才会在这些年里利用南宋和高丽逃人来巩固平氏政权的根基,并且向他们咨询如何在天皇在上的情况下建立一套稳固的权臣体制。
南宋逃人们显然是建议平清盛效法曹丕、司马炎等著名篡逆之人,选择登顶天下至尊之位,但是他们显然还不曾意识到国情不同,状况也全然不同。
尽管平清盛采纳了部分建议,开始设计一套属于他的体制,但是目前来看,这个进度显然还没有走到理想的位置。
平氏政权的本质是一个强人政权,强人政权的核心就在于强人,就在于平清盛自己。
面对强大的敌人来袭,平清盛如果不能展现出强人政权的核心竞争力,那么平氏政权被快速抛弃且瓦解就是理所当然的。
不会有谁会想要去挽救一个落难的强人。
强人政权的统治者只能自救。
深谙此中道理的平清盛无法将希望寄托在援军身上,此时此刻,明军已经剑指他的咽喉,他别无选择。
他找来范利、张泽里等人商议针对明军的战术,但是很可惜的是,这些南宋逃官具备不错的政治能力和文化水准,在军事方面却是一塌糊涂,根本派不上用场。
且能够成功逃到这里来的,基本上都是没有正面面对过明军的,正面面对过明军的、有对抗经验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降了,抵达日本为平清盛所用的,实在是没几个。
少数几个亲眼目睹过明军威势的也是被明军吓得够呛,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明军。
平清盛问了一圈,十分失望,这些南宋逃人和高丽逃人居然连溃逃回来的士兵所描述的声若雷霆般的明军火器都不能给他一个解释,更别说那些威力极大的大铁球了。
他们是尊贵的进士老爷,不是臭丘八,也不是低贱的技术工匠,不懂这些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有南宋军官成功逃亡,也是只有失败经验,没有成功对抗经验的。
三次明宋战争,宋军没打过一次胜仗,全是败绩,一触即溃,和明军正面对抗的经历都没几次,少数几次主动出击也没占到便宜,面对明军的火器基本上就是兵败如山倒,根本找不到对抗之法。
平清盛可以说对明军是一无所知。
而与之相反的是,明军却通过天网军组织对平氏政权麾下的日军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所以孔振德才敢于用少量兵力直接进攻平安京。
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平清盛决定亲自出征,率领军队迎战明军,证明自己的军事强人的身份。
对此,也是大多数人都表示反对,他们坚决不认同平清盛亲自出击的想法。
他的嫡长子平重盛跪在平清盛面前,向他进言。
“您已经五十八岁了,您已经不再年轻了,战场奔波劳碌,已经不是您应该做的事情,您应该坐镇大后方,成为我们的主心骨。”
“我还有选择吗?”
平清盛让身边侍从为他穿戴衣甲——很久不曾穿戴的战争时期的衣甲。
“当然,您有选择。”
平重盛跪在他的面前,开口道:“由我代替您出征,平氏可以没有我,但是不能没有您。”
平清盛闻言面色微动,摇了摇头。
“我已经五十八岁了,还能坚持几年呢?你还年轻,不要太早的说丧气的话。”
平重盛坚持自己的想法。
“我从未违背过您的意志,但是这一次,还请您允许我的悖逆。”
平清盛转过身子,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
“你是认真的吗?”
“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平重盛以标准的土下座姿态进行请求。
平清盛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侍从把自己的衣甲给平重盛穿上。
“这是跟随我征战沙场很多次的盔甲,救过我的命,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它会护佑你,让你免遭伤害。”
平重盛非常感动,穿戴好衣甲之后,向平清盛鞠躬。
“我会竭尽全力,实现您的目标。”
“一定要回来。”
平清盛点了点头,目送平重盛离去。
随后,平清盛下令,将三万机动兵力的指挥权交给平重盛,由他率领前往迎战明军。
为了保证儿子的安全,平清盛把自己的精锐护卫队分出一半,又派遣跟随自己多年的能征善战的勇猛部下九人交给平重盛指挥。
冲锋,让他们冲。
撤退,让他们断后。
你千万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是一场不能失败的战争,也是平氏政权的最后一搏。
不过平清盛显然没有意识到,坚固的盔甲可以防御冷兵器的击打,却抗不过火药的轰炸。
平重盛死了,死于明军火枪手的射击,因为他穿着的盔甲颜色过于鲜艳,样式过于嚣张,一下子就成为了明军火枪手的集火对象。
日军全线崩溃之后,平重盛试图挽回局面,却没有成功,反而被明军火枪手一轮集火,身中二十一发铅弹,死于内脏出血。
若不是全副武装穿着盔甲,身子都能给打碎掉。
平清盛派给他的九名勇猛部下,七人死了,一人自杀,还剩最后一人带着十几个残兵败将拼死抢回了平重盛的尸体,快马奔回了平安京,带回了三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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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五十一 平安京的终末
看到爱子尸体的那一刻,平清盛就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作为一个军事强人的政治生命和生理生命,都已经走向最终的结局且无人可以阻挡了。
强人政权的核心竞争力一旦被更加强大的外力所摧垮,那么被强人镇压住的内部矛盾首先就会爆发,与外力一起,把强人撕得粉碎。
他掌权的时候有多强,死的时候就有多难看。
明军是一个合格的外力因素,打完仗之后都没有停留,连战场都没有顾得上怎么打扫,孔振德就率领主力大军乘胜追击,一路追到了平安京城下。
明军用强大的火力扫清了全部的军事设施,摧毁了三处军营,只用一天时间就完成了对平安京的包围。
明军抵达平安京之前,大量平安京外围地区的住民和权贵人等就疯狂涌入平安京。
他们也是慌不择路,根本不知道什么地方是安全的,结果大部分涌入了平安京,只有少量人往西北地区的丹波国逃亡。
几任曾经的天皇现在的法皇全部逃入平安京,随从的贵族官僚也全部逃入平安京,没来得及整备完成的军队也逃入平安京。
此时此刻,他们没有别的依仗,只有这座城池和城内的平清盛以及他的平氏军队。
尽管这座城池的排水功能很差,内里很是赃物,臭气熏天的地方很多,干净清爽之地只有小小一块,但是这终究是一座城池。
虽然外出的三万军队全军覆没了,但是城内还有一支精锐可以守城,这是他们可以确认的。
他们疯狂的涌入城内之后,集体去找平清盛,但是平清盛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和平重盛的尸体待在一起,谁都不见,眼下平家众人只能仰仗平清盛的三子平宗盛。
但是相比于平重盛而言,平宗盛没有展现出任何军事和政治方面的才能,相反为人傲慢,在大事上还有着胆小怕事的风格,所以素来不为众人所看好。
可谁能想到平重盛就那么死了呢?
面对平安京内外的极端困局,平宗盛拿不出任何有效的方案,面对平氏家臣们的询问和后白河法皇派来的部下的询问,他手足无措,支支吾吾,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部分老资格家臣跪在平清盛的房间外面,哭喊着请求平清盛出来主持大局。
但是平清盛似乎沉溺于丧子之痛中,久久不能回应他们的哭嚎。
孔振德却不会给他们太多的时间,明军方面也有着相当紧迫的感觉,担心拖延久了,这场突袭战会被其他地方的援军所阻挡,所以一边散出大量哨探探查周边情况,一边抓紧猛攻平安京。
大军所携带的全部火炮全部推上阵,一轮一轮的猛烈炮击。
从周边日军军营获取的大量攻城器械这个时候也派上了用场,明军在日军军营里面还发现了少量投石机,正好拉出来派上用场,用以投掷雷神炮,增强对城墙的攻击力。
在铺天盖地的雷神炮和火炮炮弹的轰击之下,平安京内部一片混乱。
因为缺少统一号令,城上士兵难以阻止有效防守,城下士兵无法阻止有效后勤,各部军队之间难以协调互助,根本达不到有效守城的目标。
明军可不等他们恢复过来,直接开始猛攻城墙。
精锐肉搏部队在盾兵的掩护下步步逼近,城头上的平氏军队好容易在火药爆炸的惊魂中反应过来,刚想要放箭阻止,却要面对着明军火枪手的攻击。
平安京城墙不高,也不厚实,防御力非常有限,
虽然说是仿造唐长安城而建造的,但是归根结底,相似的也只有图纸上的规划,以日本的国力根本不足以营建出类似长安城那样的巨城。
因为选址有相当大的问题,城市地形由东北向西南倾斜,导致以长安为名的右京长期泡在水洼之中,而平安时代的贵族们无力解决右京的排水问题,导致平安京右部迅速荒废,绝大多数人集中到了以洛阳为名的左京。
孔振德从天网军密探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于是进行了策划,将火炮和主要攻城军械都集中在左京一旦进行攻击,营造巨大的声势以迫使城内守军把主要军力布置在左京。
然后他派遣四十一师师帅戚和同率领一支两千人的部队藏在大部队之后,趁着大战正酣之际悄悄行军到右京部分,果然发现平安京右京的部分十分破败荒凉,连个城池的样子都快要没有了。
根据密探们的说法,右京位置的大片城墙原本几乎是破败的,有和没有差不多,根本就没有什么防御力。
直到平清盛主导了对宋贸易之后,赚了很多钱,财大气粗的他于是觉得平安京该有点京城的样子,遂拨款修缮了一下平安京,但也仅仅只是把达官贵人们居住的左京部分修缮的不错。
右京部分主要是平民流浪汉等下九流人物居住,那就修个样子货,看上去稍微好看一点,仅此而已。
而且因为官僚的贪污腐败,修缮款项被贪污不少,右京的修缮就真的只是个样子货了,根本没有解决什么排水的问题,脏污一片,连流浪汉都很少在这里出现。
以至于有些地区的城墙真的只是用脚踹都能踹个坑出来,更别说用什么攻城器械来进攻了。
此时,平安京的左京在孔振德指挥火下,炮部队打得热火朝天,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左京,根本没什么人关注右京,戚和同很好的抓住了这个机会,带领两千精锐一举突入了右京。
搞笑的是,戚和同突入右京之后,居然没碰到守城军队,只有一大批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身材矮小的平民惊恐的看着他们。
然后四散奔逃。
戚和同没心思管这些平民,带着部队穿过右京,直达左京,杀了守城日军一个措手不及。
中心开花了等于是。
里应外合之下,平安京迅速陷落,明军汹涌而入,宫城也很快被攻破。
这个消息送到平清盛耳朵里的时候,他惊呆了。
儿子刚死,他只是想稍微难过一下,结果这才难过多久,城就被破了?
明军对待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不会因为你高贵的身份就对你网开一面,不管是谁,只要抵抗就会被杀死,只有丢掉武器跪地求饶才会被放过。
平清盛的家臣们和精锐私兵们护着平家人想要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出去,但是面对精锐善战的明军,这种想法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更糟糕的是,平家突围军队一个不小心遇到了一支完整的明军军阵,二十多支火枪一轮射击直接给他们打爆了。
平清盛总算亲眼目睹了这个要了他儿子的命的诡异火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声巨响之后一大股白烟冒出,身边一个亲卫莫名其妙就被打断了持刀的手臂,摔倒在了地上抽搐着死去了。
这是如何残暴而又强大的武器呢?
平清盛并不知道。
(本章完)
一千六百五十二 平清盛之死
平清盛所知道的,是他身边的人不断战死,不断有熟悉的人的惨叫声响起。
他在短暂的迷茫之后,出离的愤怒了。
在我的面前,杀死我的部下,居然如此的肆无忌惮?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愤怒的举起了刀,奋力拖动着日渐衰老的身躯想要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发起进攻,展现自身的勇武。
他就是靠着如此的勇武得到了武士们的信奉,得以建立日本史上第一个准武家政权,开启了武士超越权贵登上政治舞台的先河。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是一个先驱者,尽管不那么代表进步势力就是了。
但是,时代变了。
火枪喷吐着烟雾和火舌,无情的带走了他的志向和理想。
三发铅子打在了他的身上,把他的身体打破了,血流如注,剧痛袭来,他无力的摔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死了。
死掉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大,满满的都是不甘。
平家突围分队几乎全军覆没,最后只剩下十几个妇孺跪地求饶,没有被明军杀死,成为了阶下囚。
与此同时,在整个平安京内部发生的突围事件其实不多,城内武装力量失去统一指挥之后很多都丧胆了,成片成片的放下武器投降。
失去了武装力量拱卫的权贵官僚们也没有胆量和明军决一死战,除了少数有胆量的战死之外,绝大多数都投降了。
讽刺的是,抵抗意志最为坚决的,反而是高丽逃人和南宋逃人这两个群体当中的顽固分子。
许是知道他们如果不战斗就会被明国抓起来处死,没有活命的希望,所以老老小小战斗的非常激烈,结果当然是被明军一网打尽。
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和天网军有合作的一部分人,他们早早的得到了预定撤退的方案,在城内一片混乱的情况下,通过潜藏在地窖里或者通过小路溜出城外的方式,保住了性命。
之后他们利用天网军密探交给的身份令牌寻找明军,交出令牌证明身份,以保全性命。
本以为需要在平安京鏖战个两天两夜的孔振德惊讶地发现前后不过三个时辰左右,城内抵抗就结束了,而且他们的收获非常巨大,似乎大量统治阶级的人物都在这里成了他的俘虏。
孔振德暂时还没有放松警惕,他依旧派人紧盯着四方动向,打算在这里驻军,但是战胜之后获得的大量战利品和重要的俘虏们则需要向更加安全的地方转移。
比如回到摄津国,那边那座难波京还算是较为完整的城池,可以用来固守,背靠大海,作为暂时的安全驻地,储存战利品和战俘,随时听候总指挥部的命令转移他们。
而平安京就会成为一颗钉子钉在这里,无论谁来,都会迎面遭到明军铁拳的轰击。
所以他的一系列命令下去,明军的行动就比较快速,甚至是比较粗暴的,对待俘虏也没有任何的温情可以说,只有干脆彻底的命令。
这可让达官贵人们苦不堪言了。
国家再小,国力再弱,也是有统治阶级的,他们的上层统治阶级的生活绝对不会差,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锦衣玉食一般的生活,在他们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在明军士兵们粗暴的呵斥和推攘之下,所有的体面都丧失殆尽了,所有的尊贵都不复存在。
他们曾妄想通过学习大唐来成为大唐,但是他们终究不是大唐。
这次被俘获的地位最高的人是一个逊位的曾经的天皇,现在似乎被称作法皇或者上皇,这样的人似乎还不止一个,但是只有这个后白河法皇比较有地位和权势。
根据密探的解释,似乎是因为此人是平清盛扶持起来的,所以地位超然,除了平清盛之外,是这座城池里地位最高的人。
孔振德还从密探的口里了解到日本国的政治斗争也很有趣,在位天皇和逊位法皇之间的政治斗争贯穿始终,结果到头来却让渔翁得利,平清盛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当然了,现在这位胜利者已经成为尸体,他的尸体已经被辨认出来,成为孔振德和四十一师士兵们的功勋注脚。
孔振德现在无心在意这些事情,只想着尽快把所有有价值的战利品都运走,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接下来就要为保全战果和士兵的安全而考虑了。
但是似乎那群日本的达官贵人们还有点不太习惯明军的行事风格。
尤其是那个什么后白河法皇,因为遭到了粗暴地对待,还有一群貌似忠心耿耿的人护在他面前,用一口汉话与明军士兵争辩。
孔振德很生气,直接要求部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俘虏,什么叫胜利者,什么叫规矩。
于是抗议者被揍了一顿,一天不准吃饭,后白河被单独拎出来加上了枷锁,放在俘虏队伍最前面,要求他领着俘虏们一路前行。
俘虏们被整治的服服帖帖,平安京内的一切财富和珍奇物件也被明军装车带走。
数量庞大的南宋逃人和高丽逃人群体也在平安京被拿下的差不多了,随着平清盛政权的覆灭,这些依靠平清盛政权活命的家伙们也毫无意外的成为了明军的战利品。
除却已经和明国合作的少数人,多数人最终还是成为俘虏,即将迎来属于他们的终末。
因为战利品数量很多,明军人手不够,于是孔振德拿出作为口粮的盐菜烙大饼诱惑平安京住民,着人告诉他们,为明军办事,就有大饼吃,明军还保证不会伤害他们。
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住民们在大饼和恐惧之间选择了大饼。
伤害不伤害的都是屁话,平安京住民可没遇到过善待他们的武士,他们才不相信明军不会伤害他们。
但是逃又没地方逃,大饼又是实实在在的。
就算最后会被明军杀死,到底也要做个饱死鬼,不做饿死鬼,死之前还能吃顿饱饭,比什么都重要。
狼吞虎咽地吃了作为订金的大饼之后,两万多住民哼哧哼哧的推着大车,跟着明军队伍一起搬运着平安京内的战利品离开了平安京,随着明军一路返回摄津国。
正如辛弃疾和孔振德的预料,这场突击战从开始到结束,周边地区的援军没有一兵一卒抵达平安京实施救援。
其实距离平安京比较近的地方已经在明军进攻摄津国的时候知道这个消息了,平安京方面已经及时派遣人员要求他们立刻带兵过来支援平安京,保卫平安京。
但是显然这些地方上的兵头子们和貌似忠心的家臣们在强势明军的突袭下,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他们的确该感念平清盛提拔他们并且给他们地位,他们也仰慕平清盛,所以平清盛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们理当不惜一切救援平清盛。
可是明军未免也太强了一点吧?
大家的忠诚显然都是比较具有灵活性的,没什么危险的时候,大家的忠诚度都是满的,随叫随到。
可是有了危险,大家的忠诚度就开始摇摆不定,嘴上说一定,身体还是比较迟钝的。
尤其当明军大破平氏军队、平安京陷落的消息传来之后,他们就更不可能过来了。
天塌了,最强的强人被打败了。
平清盛都被打败了,我们难道还能打败明军获得胜利吗?
不可能的。
于是人人自危,人人担忧明军会进一步向他们发起进攻,慌得不行,都忙着自保,只求明军不要来攻击他们,哪里还有功夫管别的?
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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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一千六百五十三 大饼政策稳人心
攻破平安京之后,孔振德在平安京让军队休整了几日,恢复体力。
周边哨探传来的消息都显示没有一支军队往平安京方向来,他很是奇怪,觉得至少该有一支军队靠近平安京才是。
难道平清盛堂堂一个军事强人,就连一个死忠拥趸都没有?
有的,只不过他们都拥有比较灵活的道德底线,面对强者,显然需要执行另外一套方案。
孔振德思来想去,觉得既然对方不来,估计是怕了自己,自己或许不该带着大量军队在这里傻等着,趁大胜之威主动发起进攻或许是一种不错的战术。
而且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或许自己可以灵活机动,在平安京周边搞点大动作,为主力大军减轻负担。
自己拥有制海权,有一条退路,使用灵活机动的战术,或许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根据密探所描述,日本诸令制国并非都有正规军,正规军太多了中央政府也养不起,所以也是那种保留精锐军队、战时多加征召的募兵制。
平清盛所主导的中央掌握着最强的武力集团和最多的职业军人,其余地方虽然也有,但是不具备集合起来的强大实力,有各个击破的可能。
于是孔振德做了一番思考,又找来了四十一师师帅戚和同、师指导员方觉明。
三人一商量,觉得拥有最强职业军人集团的平氏军队尚且不堪一击,那么其他令制国的地方军队只会更加不堪一击。
于是三人决定把军队分开,以二千人之旅做为作战单位,每个旅由旅帅率领,配备一定数量的火枪手,配备足够数量的单兵雷神炮,向平安京周边各令制国发起主动进攻。
敌人首都既破,应该处在丧胆状态,趁此良机大造声势主动进攻,或许可以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让周边各令制国的军队不战自溃,或者一触即溃。
可以很快扩大战果。
共和二零一七年六月十三日,孔振德决定留下一个旅镇守平安京,另外分出四个旅的军队四面出击,分别进攻平安京周边的丹波国、河内国、近江国、伊贺国。
这一略显冒险的军事行动果然收到了奇效。
平安京周边各令制国果然丧胆,明军携大胜平氏政权之威打掉了他们心中的安全阀门,他们已经彻底的丧了胆,完全不敢面对明军。
得知明军大张旗鼓展开进攻的时候,四个令制国有三个都放弃了抵抗,首脑人物带头逃跑,没有组织度的军队四散奔逃,全都往北部、东部逃窜,试图活命。
唯有伊贺国因为存在着数量较大的寺院财产与寺院武装,其中以东大寺的寺院武装力量为主,颇具实力。
因此当明军威胁到他们的利益的时候,他们主动站出来威慑明军,要求明军不准侵害他们的利益,否则必将以死抗争。
明军方面感到十分恼火,面对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明军方面使用雷神炮和火枪予以回应,将寺院武装的外壳用火力摧毁,见一座寺院就攻破一座寺院,寺院武装必须无条件投降,否则全部予以击杀。
日本的寺院武装力量从平安时代中期以后就日渐膨胀。
随着寺院农庄和财产的不断增多,也越来越强势,以至于中央朝廷都深以为患,并且承认他们的不可小觑,视之为“天下三不如意之一”。
明军攻灭日本的档口,这些家伙显然看不明白时代已经改变了,在伊贺国官方势力不战自溃以后,居然主动站出来挑衅明军。
这样的势力在金国和南宋境内都存在过,且远比他们更加强大,但是在明军绝强的武力和优势政治制度的攻击下,已经荡然无存。
他们难道以为自己能够扭转时代浪潮吗?
孔振德在六月十九日前后就得知了军事行动的顺畅,得知自己的四路进攻全部获胜,且除了伊贺国的一支外,整体来说就没有怎么遭到反抗,行动十分顺畅。
核心地带尚且如此,其他地区难道还能扛住明军的主力进攻吗?
孔振德觉得这场战争几乎毫无压力,日本国虽然是明国周边诸小国当中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但是其国力终究还是远远不如明国。
这场战争几乎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和孔振德所想的差不多,在明军强大军力的攻势下,整个西日本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九州岛、本州岛西部和四国岛兵败如山倒,全面崩溃,明军进攻的步伐几乎没有停止过。
就算是停止,也是因为进军速度太快影响到了后勤运输,后勤运输跟不上了,以至于不得不停下来等待后勤部队,给他们缓口气的时间。
进攻军队感到十分畅快,后勤人员却在不停的骂娘,但是再怎么骂,也不能让进攻军队真的停止进攻。
日本国方面如果能有统一指挥还好,但是问题就在于他们没有统一指挥,也不可能有统一指挥了,所以败亡也就是理所当然的。
明军的推进就像是压路机压马路一样势不可挡。
到孔振德四路出击全面获胜的六月十九日,苏绝所统领的一路人马已经推进到了土佐国、阿波国,而辛弃疾亲自统领的主力已经推进到了但马国、播磨国。
西日本的抵抗军事力量已经基本上被明军荡平,大量行政维持力量正在从后方高丽地区向西日本地区转移。
因为过快的进军速度,明军方面自己都没想到行动能如此顺利,所以行政维持力量的抵达稍微迟缓了一些,为此,明军总指挥部还耗费了不少心思。
首先用大饼政策稳定了人心。
明军后勤部门得到了孔振德的报告之后,就招募了一些日本本土青壮年男性帮助大军运送后勤物资,给他们足够的食物,起到了非常良好的效果。
这些日本平民虽然不懂汉话,但是他们认得明军的盐菜烙大饼,只要明军给他们大饼吃,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有得吃,他们不介意为明军服务,为明军运送粮食。
(本章完)
一千六百五十四 平安京会师
对于大字不识一个的日本平民来说,啥玩意日本国和明国之间的区别,啥玩意儿国仇家恨什么的,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们受限于种种限制,只关心自己这一顿能不能吃饱,以及下一顿能不能吃饱。
平常时候,这种状态非常有利于统治阶级的统治,能够让统治阶级用较低的成本统治他们,尽情的压榨以获取利益。
但是当外敌展开进攻的时候,这也是他们的命门之一,因为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会保卫他们,只会想方设法钻空子,为自己谋取利益。
当日本平民发现明军是真的说到做到,一天三顿,每顿都给大饼吃且从不暴力逼迫、伤害他们的时候,明军的治安成本就变得非常低。
他们会非常安静,老实,工作的时候认认真真一丝不苟,领取食物的时候也是按照规矩排队,不争不抢,领大饼,领菜汤,然后蹲在一边大口大口幸福的咀嚼,把肚子填饱。
接着继续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的为明军运送粮秣,乃至于处理一些明军来不及处理的杂务,他们的工作热情会比较高。
等明军主力在平安京地区完成会师任务的时候,就感觉他们明明是在异国他乡征战,却莫名的有了点主场作战的感觉。
日本的平民对他们并不抗拒,反而很愿意和他们配合,他们甚至不需要铜钱,只要一天三顿饭给他们填饱肚子,他们就很满足了。
大明可不行,大明的民夫们如果要工作的话,不仅需要一天三顿饭,还要有工钱,至少每十天还要吃一顿肉,还要有医疗保障。
多少人来,就要有多少人回去,在本土打一仗的后勤消耗还真是不少。
日本平民不需要,他们只要吃饱肚子,就会自发的为明军从早干到晚,纯纯的优质劳动力。
青壮年为明军运送粮秣,做力气活,老幼妇孺也跟着大军行动,为大军缝缝补补,洗衣服,做杂活,俨然靠着大军生活了。
明军三路军队进攻,每一路都有为数不少的日本平民协助办理后勤,总人数甚至超过了六万人。
以至于本土后勤队伍把后勤物资从高丽运送到日本列岛上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当地的明军已经和日本平民达成了协议,由他们出力帮忙明军运送后勤物资抵达前线。
这些日本人直接干起了转运的工作,帮助后勤部队分担了相当一部分职责。
当然了,这其中少不了天网军密探们的帮助,他们不仅提供了向导,还提供了翻译,帮助明军大部队与本地人交流。
除了本地平民之外,还有一些本土地主豪强级的人物,他们没有跟着官方力量一起撤退,而是留了下来,试图与明军合作,以此保全家业。
明军一开始并没有处理他们,接纳他们的合作,要求他们帮忙组织协调后勤人员帮助明军运送物资,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所以明军的后勤到底还是扛住了。
战争进行到六月二十四日的时候,辛弃疾的先锋军攻破了最后一个日军据点,抵达了平安京。
六月二十五日,苏绝的先锋军从淡路国登陆摄津国,抵达平安京。
三支先锋性质的军队在平安京胜利会师。
随后,六月二十七日,辛弃疾抵达平安京。
六月二十八日,苏绝抵达平安京。
至此,明军主力在山城国、摄津国、丹波国一带齐聚,顺利完成了平氏政权破灭战,第一阶段进攻任务顺利完成。
根据之前明军对日本国的总体分析,判断代表日本中央的平氏政权的主要控制地区就在西日本,而越往东边,其实对于日本来说是相对偏僻的地方,且具备更强的地域性质。
平氏政权的势力在日本东部和东北部并不强大,当地有相当强势的地方势力,对于平氏政权来说也是需要点羁縻统治的手段。
所以战争打到了这个地步,其实已经等于是覆灭了日本的中央政权,包括他们的天皇还有几个退位天皇都被拿下了,整个皇族的主要部分也被一网打尽。
但是要说战争到这里就结束了,也不尽然。
东部和东北部地区的一些令制国本来就不靠日本中央的命令运转,他们有相当的独立性质,可视作独立对手。
所以这一战还需要继续打,大军继续向日本东部和东北部进取,全取本州岛,进而向日本人称之为虾夷的地区发起进占行动,全据列岛,完成这一次的占领任务。
“大战之后,主席似乎并不打算在日本列岛留下太多人,他的意思是把大部分人迁移走,留下少数人在这里经营,把日本列岛打造为矿产基地和商业港口所在地。
主席认为日本列岛生存环境比较差,频繁地震,除了平安京周围地区土壤肥沃之外,大部分地区都是山地,不适合发展农业,所以留下太多人反而不好,应该把大部分日本平民迁移到大西北和辽东地区,协助开荒。”
辛弃疾站在平安京城头,对身边的苏绝说道:“到时候,日本列岛会成为大明船队向新大陆进发的中转站,会成为重要的黄金白银产地,平安京周边也会成为产量基地,其他地方也就那样了。”
苏绝询问道:“如此,在日本国设立行省还有意义吗?”
“自然是有的,这里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咱们脚下这片土地还是能生产粮食的。”
辛弃疾笑道:“将来多建设几个港口,供往返商船队进发,建设几个港口城市,再以平安京为核心,建立一个重要的产粮基地,再把矿产区也建设起来,彼此用道路相连,建设好这些重点地区。
说起来,日本列岛上的这些人口,说不定还与我们有些渊源,所以主席打算大量移民,把他们带回国内,编入户口当中,如此倒算是直接把他们拉出火坑了,他们该给主席建立生祠才是。”
“渊源?”
苏绝好奇道:“幼安,你说的难道是徐福东渡的事情?”
“你也知道?”
辛弃疾点了点头:“当年徐福坑骗始皇帝,说海东之地有蓬莱仙岛,上面有仙人,有长生不老药,于是带着三千童男童女离开了秦国,东向出海,一去不回。
现在国史司里的那些人研究古籍,流行一种说法,说日本列岛就是徐福口中的蓬莱岛,徐福就没想着搞什么长生不老药,纯粹只是在坑骗始皇帝,他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在这里扎下了根,自立为王。
所以国史司里的人合理怀疑说现在的日本国民就是当年徐福带去的三千童男童女和本地住民的后代,主席似乎对这种说法有点兴趣,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认为的。”
苏绝看着城楼下那些来来往往老实干活儿的本地人,摇了摇头。
“这种说法未免有些牵强附会了吧?就算是真的,那都多少年过去了?还有人在意这个?”
(本章完)
一千六百五十五 源氏的奋起
这个说法确实挺玄乎的,大明学者们内部也有很多争议和分歧,纷纷认为这种说法不合常理。
但是,这并不重要。
“有没有人愿意相信其实不重要。”
辛弃疾摊开双手笑道:“我只知道一点,要让这数百万日本口众合理的进入大明并且成为大明国民,我们双方都需要一种能够互相接受的说法。
我们双方都需要接受对方成为自己人的一种说法,不管是神话,还是切实有考据的发现,这都很重要,徐福东渡只是目前来说最好的说法。
将来对他们进行教育的时候,就能告诉他们,他们的祖先是从华夏大陆离开的徐福和三千童男童女,与我大明国民同根同源,是失散多年的亲人,而非敌对者,我们是一家人。
只要接纳了这种说法,承认大家是一家人,就没有其他的担忧了,他们会老老实实建设边疆的,辽东和西域,会发展起来的。”
“他们有数百万口众吗?”
苏绝好奇道:“之前倒没有听说过,人口还真不少啊。”
“民政部的人通过历年来天网军密探传回来的消息估算的。”
辛弃疾缓缓道:“据估算,日本国至少有五百万口众,而主席在之后打算把大部分人口都迁移走,只留下少数人,这大部分的人口都要用去填充辽东和大西北,所以不管他们是不是,他们都必须也只能是华夏遗民。”
苏绝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这样说起来倒还有点意思,不过辽东的状态我觉得其实还好,需要那么多人吗?”
“需要啊。”
辛弃疾苦笑道:“你不在中都,不知道咱们动员那数十万人离开家乡前往边境定居到底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真的甚少有人愿意离开家乡定居边境那种苦寒之地。
都是在家乡住惯了的人,有土地,有房屋,有熟悉的环境和乡里乡亲,一辈子生长在这里,扎下了根,哪那么容易就动员走了?
但是辽东也好,西域也罢,对于大明来说都非常重要,绝对少不了人,自己人动员不过去,主席就打起了日本人的主意,反正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根本就不会对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苏绝闻言,默然无语。
对啊,这些人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
他们只知道自己下一顿和下下顿还能吃到对他们来说属于无上美味的盐菜烙大饼,他们觉得很幸福,很开心。
如果告诉他们,他们在前往辽东和大西北之后不仅有盐菜烙大饼可以吃,还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甚至能吃上肉,那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事情,他们会愿意的。
大明的民众已经在仁政治理下度过了十几年的幸福岁月,他们对于幸福的定义已经不同了。
他们当中只有极少数人愿意以极高的觉悟前往边境定居,大部分人是不会愿意的。
强行动员只会造成民心的损伤,民心一旦损伤了,想要再恢复,就很难了。
而对于这些日本人来说,前往辽东和大西北,获得属于自己的土地、房屋、农具、牲畜,还有优惠的生产政策,乃至于可以得到读书、受教育的机会,那几乎等于是恩赐吧?
明军会师于平安京之后,进行了五天的整顿和休息,给军队好好的吃了几天肉,补充了营养,积蓄了体力,随后准备展开新一轮的对东部和东北部的进攻。
他们要荡平全部的反抗势力,处理掉所有不愿意合作的豪强地主级别的人物,把日本国民变成一个个原子化的家庭,顺利的编入明国户口当中,填充到辽东和大西北当中。
而剩下来的约一百万人口便可以留在当地,在关东平原生产粮食,在石见银山挖掘银矿,在各大港口为商业服务。
日本列岛上原有的一切原始宗教信仰、文化遗迹将被全部荡平,明国将会把日本列岛彻底打造为一个功能性行省,为明国的新大陆战略服务。
对于明军的全盘计划,日本统治阶级当然是不知道的,但是他们也不会那么心甘情愿的就被明军扫出历史的舞台。
对于日本东部和东北部那些独立性质更加强烈的地方势力来说,平清盛这种猛人不能让他们臣服,明军也未必就可以。
他们敢于对抗平清盛,自然也敢于对抗明军。
在明军攻灭平氏政权、毁灭日本中央的消息传来之后,东部日本大部分地区惶惶不安,唯恐明军兵发当地,使得他们的数代人积累的家业付之一炬。
有恐惧的,就有头铁的。
以伊豆国为根据地的北条氏家族以其家族首领女婿源赖朝为首,打出旗号,说什么明国无故讨伐日本,是没有道义和诚信的行为,天下人都不会支持明国的暴虐行为。
所以他们要号召整个东部日本所有还存有实力的令制国的首脑人物们集合全部的实力,与源赖朝和北条家族一起,共同反抗明国暴虐无恩的侵略,以期恢复日本的独立自主。
源赖朝是曾经和平清盛为首的平氏集团对抗的源氏集团首脑的儿子,两个家族都是武家登堂入室的典型代表,在天下武士群体当中享有相当高的名望。
现在平氏政权崩塌了,覆灭了,平清盛死了,那么他曾经的死对头的儿子,能够挑起大梁反抗明国暴虐无恩的侵略吗?
没人知道。
但是源赖朝绝对不想要就此屈服于明国的军事进攻,就此成为一个失去国家的人。
二十多年的流放生涯使得他的意志非常坚定,一心想着复仇,现在仇人虽然死了,但是他的志向不会因此而消失。
家恨转变为了国仇,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带领全国志士们反抗明国的侵略,只要平氏办不到的事情被他办到了,那么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复仇,源氏还能复兴。
他广泛利用父亲生前的人脉关系召集父亲的友人和家族亲眷,试图得到他们的帮助,而支持他的北条家族也广泛发动自己家族的人脉关系,希望得到更多的可以支持自己的力量。
他们要和明军做斗争。
没有统一号令的时候,各地实力派那是人人自危,而当有人愿意站出来挑大梁打头阵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东部日本大量令制国本身就和平安京平氏政权进行对抗,平氏政权存在与否对他们的影响不是很大,他们依然可以完成运转,可以招募军队积累实力。
而现在,又有人愿意挑起大梁,给他们一线希望,于是,他们果断向源赖朝和北条家族送去消息,表达了支持的意愿。
随着时间推移,愿意接受源氏号召的地方实力派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迹象显示他们正在向伊豆集结,正在进行全国性质的总动员。
于是源赖朝也越来越高兴。
但是他还没有高兴几天,就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本着兵贵神速的原理,明军果断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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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一千六百五十六 源义经与源赖朝
根据源赖朝得到的最新的消息,若狭国、伊势国和美浓国三地已经遭到了明军的进攻。
当地国守都响应了源赖朝的号召,正准备和源赖朝合作对抗明军,所以紧急派人求救,说明军战斗力极强,他们无法与之野战争锋,只能固守城池。
但是明军有恐怖的攻城武器,声若雷霆,能爆炸,还有恐怖的铁球能够直接威胁城墙,威力极大,对城池的压力非常大。
他们急切的需要支援,如果没有支援,他们很可能坚持不了哪怕五天。
明军太强了,超乎寻常的强。
源赖朝和岳父北条时政得知此事后大为惊讶,一边惊叹于明国强大的军事实力和后勤能力,一边又为该如何支援被攻打的三国而感到烦恼。
毫无疑问的是,被攻打的三国已经成为大家的第一道防线,如果被突破了,紧随其后要遭殃的地方还有更多,陷落的地方也会更多。
那么大家能够集中的力量就更少了,更难以取胜了。
但是源赖朝和北条时政都不打算出兵,他们只打算给予这三国除了帮助之外的一切帮助。
原因很简单。
他们缺少实力强大的武士,难以派出精锐部队支援三国,只能作壁上观,用他们争取到的时间继续扩充军队。
日本在平安时代末期缺少战争观念,因为人口较少的缘故,也甚少出现万人以上的大规模战争,所以时人一般认为会战的胜利取决于武士个人格斗能力的强弱,也就是精英战士之间的对决。
多数人只是炮灰,摇旗呐喊和打顺风仗的,真正依靠的还是精锐战士,类似于街头打群架。
这在小规模战斗当中是理所当然的,中国古代部分时期的战斗也是如此形式,甚至还有限制平民上战场的战争形式,比如春秋时期的贵族游戏式战争。
但是国家人口规模一旦上升,对资源的需求量一旦上升,战争烈度一旦上升,就不是如此了。
君子式的游戏战争会陡然变成血淋淋的厮杀战场,各国之间军事制度、战争形式和战争观念会发生剧烈的变化。
这种改变在中国发生的非常早,而在日本,则要到很久以后了。
此时此刻的日本并没有会战观念,没有各兵种协同作战的观念,没有军阵对撞的战争大局观念,一概认为战争中,个人勇武决定一切。
他们的军事观念还在小规模械斗层级。
这是平氏政权能够建立起来的重要原因,因为平清盛个人勇武强悍。
这也是明军屡战屡胜的重要原因,因为明军的军事观念碾压他们。
就算是平氏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三万军队,也是精锐武士占据重要地位,有精良的装备,而占人数大多数的普通步卒甚至都没有完整的装备,也没有统一的军事服装。
有人拿着制式兵器,穿着简单军装,有人拿着铁制农具,穿着自己的简单衣装,有人干脆拿着竹枪、木棍,穿的破破烂烂如同叫花子。
这根本就不是军事意义上的军队,更像是流民队伍。
所以孔振德当时遇到那支三万人的平氏军队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遇到了东拼西凑的农民起义军,一度还以为是不是平安京爆发内乱了。
真正交手起来,过程也是很简单的。
对方的战术就是步卒做炮灰负责拉扯,精锐武士负责搏杀决胜,军队层级泾渭分明,互不统属,互不帮助。
武士们不会因为步卒们被残杀而出击,步卒们也不会因为武士们陷入困局而出击。
一般来说,精锐武士集团的突击遇到困难陷入困局的时候,就是步卒们动摇的时候,武士们败退的时候,步卒们早就撒丫子逃跑了,速度飞快,堪比飞毛腿。
这种战争观念,难道能和明军相对抗吗?
答案是否定的。
步卒们遇到了战争观念远远超越他们好几个时代的一个整体的明军,毫无疑问被明军军阵撞得粉碎,精锐武士集团试图力挽狂澜发挥一下,也被明军碾碎。
明军各兵种会配合,会变阵,有冷兵器和热兵器的配合使用,没有个人英雄主义,崇尚集体决胜。
而日军不会。
显然,源赖朝和北条时政也是如此看待战争的。
他们虽然觉得自己有支援对方的必要,但是因为自己这边武士的实力不够强,数量也不够多,所以需要很多时间去准备。
他们现在刚刚进行号召并且正在举兵的过程之中,还需要时间征召更多的军队,准备更多的粮草和后勤。
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招募勇敢的武士,需要更多的时间招募数量足够的炮灰步卒,招募不来,那就强征,俗称抓壮丁。
可明军会给他们这个时间吗?
他们还不知道,明军的进攻效率是以日为时间计算单位的,而他们的一切行动却都是以月做为时间计算单位的。
双方在这个层面上有着巨大的差距,这也是日本国无法展开有效抵抗的重要原因之一。
明军太快了,快的他们目不暇接,根本没有时间组织足够的军队集合起来形成战斗力。
唯一一支形成战斗力的成建制军队还被明军正面吊打,全军覆没了。
源赖朝和北条时政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在明军超高的进攻效率之下,他们的想法估计仅仅只能算作是想法。
他们没有时间集合东部日本的全部武装力量来对抗明军了。
他们只能被迫迎战明军,被迫一个国一个国的单挑明军,被明军把大战场化为小战场,并且在小战场上形成绝对兵力优势和军事优势,从而兵败如山倒。
源赖朝忙忙碌碌进行军事筹备的时候,他的同父异母弟源义经从东北边境的陆奥国紧急抵达了伊豆国,并且带来了陆奥国藤原氏家族响应源赖朝号召的消息。
藤原氏正在准备军队,时机一到,立刻南下支援他们。
源赖朝很高兴,设宴款待了自己多年未见的兄弟,然后向他告知目前的紧急状况。
源义经则表示自己愿意带领一支军队前往和明军交手看看,总不能就这样放任三国单独挑战明军吧?
源赖朝将自己这边的实际问题告诉了源义经,源义经表示理解,然后决定带着自己带来的三十名骑兵紧急赶赴美浓国,进行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支援,以提高源赖朝一方的声望。
此时是共和二零一七年的七月十三日。
明军北路军由苏绝率领进攻若狭国,南路军由孔振德率领,水陆并进进攻伊势国,中路军主力依然是辛弃疾率领,突入美浓国。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在七月十三日的时候,南路军和北路军都取得了决定性胜利,而中路军则在美浓国遭到了当地地方势力的顽强抵抗。
在所有的防御设施都被破坏之后,当地守护美浓源氏家族较为勇武,始终不愿意认输。
在主力崩盘的情况下,他们集中最后的一千兵力在岐阜城破之后和明军展开了决战。
(本章完)
一千六百五十七 他们怎么就能坐在一起吃饭?
源义经抵达美浓国战场附近的时候,正是明军和美浓军最后的决战之前。
表达了自己参战的意图之后,美浓军首领凄惨的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让源义经自己逃命去,他带着军队和明军展开最后一搏。
结果当然是惨烈的,他的军队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就被明军“碾碎”了。
冷兵器和热兵器交织在一起,明军的钢铁军阵碾碎了美浓军的抵抗,顺利攻破了美浓军最后的据点,消灭了所有抵抗者,占据了所有重要的地方,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美浓国陷落。
在部下骑兵付出一半伤亡之后终于逃走的源义经亲眼目睹了美浓军的最后一战和最终的崩溃,也目睹了明军的作战方式,对此大受震撼。
他第一次见识到了各兵种协调作战、浑然一体的作战方式。
在此之前,源义经从未见识过如此的作战方式。
他最开始的军事概念里就不存在什么各兵种协同作战、迂回包抄之类的战术策划,他和其他人一样,认为精锐武士的个人勇武与格斗能力才是战争胜负的关键。
直到读过了中国的兵法书籍之后,他才稍微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军事思想,而眼下,明军在他面前展露出了全然不同的战略理念和战术执行能力。
他看不到明军当中的勇士,找不到那个可以决胜战场的超级强者,明军的所有人仿佛上了战场之后就不再是自己,而归属于一个整体。
个人的作用被掩盖,集体属性取代了一切。
无论有多少人,他们只会做同样的一件事情,整齐划一的不像是人类,倒像是提线木偶一样。
一声令下,长枪突刺。
一声令下,雪亮的长刀一起劈砍。
一声令下,箭如雨下。
一声令下,火枪轰鸣。
他们严格的遵守将军的命令,严格的执行将军的命令,将一切贯彻到每一名士兵身上,形成强大的集体力量,握指成拳,然后狠狠轰出。
就是如此的作战方式,明军以极快的速度碾碎了美浓军的最后反扑。
美浓军一百多名精锐武士手持战刀以绝强的勇气扑向明军,那气势宛若猛虎下山,源义经觉得如此精锐敢战的武士放眼全国都是少有的。
可是在明军集体面前,他们就像是脆弱的小鹿,在明军阵前被长长的枪林全部刺死,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最后一名武士被好几杆长枪刺穿了身体吐血而亡之后,源义经一方面感到绝望之意涌上心头,但是另一方面却感觉他们还没有完全输掉。
见识到了战术上难以逾越的差距之后,源义经察觉到了另外一个要点。
他在抵达伊豆之前就疑惑于明军的高速进军,他觉得如此高速的进军速度是有问题的。
军队行军的速度一方面取决于敌军的溃退速度,一方面,也取决于后勤部队的速度,而在这中间,后勤部队的跟进速度是主要因素。
中国兵法里常言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说明后勤粮草的重要性是天字第一号。
明军的快速行军,一定关系到他们极快的后勤跟进速度,而后勤是战争中进攻方的最大弱点,最大命门,只要抓住了后勤上的弱点,就一定能找到克敌制胜的办法。
他认为明军的弱点或许就在这快速的后勤上面,明军这样进军,一定是把后勤逼到了极限,只要稍微施加一点作用力,说不定就能迫使明军后退。
于是源义经吩咐身边两名极善侦察的家臣,让他们换上破衣烂衫,在脸上抹脏污,装成这一战之后的美浓军战俘,混入明军营地之中,查探明军后勤的秘密。
如果能查出来最好,如果有危险,那就两个人相机逃跑。
趁着战后混乱的时刻,这两个人混入了俘虏队伍,观看了明军的军营,看到了一些事情。
三天之后,他们趁着黑夜发挥自己的能力悄悄逃跑,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他们给藏在山里的源义经带去的消息让源义经非常惊讶。
因为他们始终没能离开战俘营地,所以他们没能了解到明军的后勤路线,源义经想要偷袭明军后勤路线的想法破灭了。
但是他们看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首先,他们没有挨饿,他们一天可以吃三顿饭。
其次,给他们所在战俘营运送粮秣的,是日本本地人,全都是当地平民,他们乖巧的很,听命令的很,且运送后勤非常努力勤奋,一点都不偷奸耍滑。
他们一开始以为这些家伙是被逼迫着给明军运送粮秣的,等同于奴隶一般的地位,处境凄惨,直到他们看到给他们运送来食物之后,这些日本平民和看守他们的明军士兵坐在一起吃饭了。
他们当时就震惊了。
这些家伙怎么就能如此自然的和明军士兵坐在一起吃饭?
而且明军士兵并没有任何不适应的样子,自然的与他们分享食物,一起吃一种叫做盐菜烙大饼的食物。
这种食物的制作方法他们看到了,并不复杂,就是使用腌制的腌菜和面一起揉,然后一起放在炉子上用油烙制而成的大饼。
烙大饼酥脆可口,香气逼人,刚刚烙好的热大饼非常美味,吃起来香的不行。
就算凉了,也不觉得冰冷难以咀嚼,依旧很有味道,能够补充身体需要的盐分,甚至还能补充一些油脂。
明军士兵和这些家伙一起吃饭,一起喝热气腾腾的汤,看上去非常满足。
而作为战俘,他们就没有这样的待遇,因为不愿意投降,不愿意做事,他们只能啃数量较少且冰冷掉的烙饼,没有热汤可以喝。
但是说实话,味道还真不错,他们也没有真的挨饿。
那些家伙吃过烙饼喝过热汤之后就和明军士兵们打个招呼,在一个领头人的带领下列队离开了,第二天,第三天,他们都来了,周而复始,很准时。
没有明军士兵拿着刀子和鞭子看守他们,他们之间语言不通,甚至需要连比划带叫唤才能勉强明白对方的意思。
但是他们互相之间的脸上带着笑容,相处很融洽的样子,没有敌对的感觉,甚至感觉不到明军是侵略者,而这些日本平民则是被侵略国家的国民。
这是什么情况呢?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们无法继续停留了,没时间了。
因为明军士兵和运送后勤的日本平民每次都在他们啃冷掉的少量大饼的时候,坐在他们面前大摇大摆的炫热腾腾的盐菜烙大饼和香浓肉汤。
那香气直往他们的鼻子里面钻,使劲儿的勾出他们的馋虫,让他们把口水咽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没有受到任何虐待,没有人被打,没有人被杀,只是被馋,馋得难受,馋的夜里面辗转反侧睡不着。
仅仅只是三天,包括少量被俘武士在内的大部分美浓军士兵都坚持不住了,相继投降并且表示自己愿意加入到后勤运送队伍当中。
他们两个只能发挥技能,趁夜偷偷离开,不敢多做停留,以免错失逃跑良机。
源义经得知此事之后,沉默良久。
(本章完)
一千六百五十八 兄长,这场战争是没有意义的
源义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情。
他最开始感到意外,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转念一想,却觉得不那么意外了,只有深深地叹息和无奈。
倒是他的家臣们对此议论纷纷,觉得此事很是令人感到惊异。
一些家臣认为那些被俘获之后投降明军还要为明军办事的家伙们都是混蛋,应该判处他们极刑,让他们知道背叛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但是也有一些家臣认为明军收买人心的手段非常厉害,区区一招美食诱惑就让那么多本地人跨越语言障碍和国别障碍为他们服务。
只有跟随源义经很久的武僧出身的武藏坊弁庆认为此事难以避免。
“人都是要吃饭的,过去我之所以上山,无非是为了填饱肚子,之后我才懂得忠义之道,没填饱肚子之前,我不懂这些,或许那些人也和过去的我一样,只知道填饱肚子,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问罪他们,我觉得是不对的。”
源义经闻言,长叹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弁庆说的是有道理的,明国居然能让为他们运送后勤物资的本地人都吃上一样的伙食,还能一天吃三顿,放到咱们这里,只有官员权贵和少数武士才能做到,大部分人吃两顿都是很不错的水准了。
你们或者看到了背叛,或者看到了收买人心,或者看到了填饱肚子的重要性,而我看到的却是明国强悍的国力所能提供的大量粮食,没有足够的粮食供应,明国怎么可能让运送后勤的人都吃上烙饼呢?”
家臣们闻言,默然无语。
源义经没有继续停留在这里,而是选择快速返回伊豆。
他一路狂奔着回到了伊豆国,把自己所亲眼目睹的一切告诉了源赖朝。
源义经详细的告诉他美浓军为什么失败,乃至于整个日本国的军队是如何失败的。
“明军是一个整体,每一个兵种就像是一个人的手臂或者是腿部,他们的军队里没有个人,只有整体,一支军队就是一个人,指挥官是脑袋,其他兵种则是左手,右手,左腿,右腿。
他们用我无法想象的指挥技巧指挥着数量庞大的士兵,让他们真的像是一只手一样握成拳头,然后狠狠的攻击我方,他们就像是一个高大的巨人,一拳,就能碾碎我们的军队。”
源义经觉悟了,向自己的兄长阐述了两国军队在军事思想上的巨大差距。
军队应当是一个整体,应当作为整体使用,每一个人都是这个整体当中的一份子,不应该超脱于其外。
混乱的战场上,个人再怎么勇武,也不能超越整体的力量,人多就是比人少更具备优势,人多打人少就是能够更加轻松的取得胜利。
所以他强烈建议源赖朝对麾下军队进行军事改革,变更军种,训练不同的技战术,让军队从个人勇武至上变为一个整体,讲究集团进攻和军阵,以增强战斗力,
一个人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战胜一百个人。
对于源义经的说法,源赖朝感到惊讶,并且觉得略有点道理,但是他知道,他已经没有时间进行源义经设想中的军事改革了。
“没有时间了,明国军队的进攻速度太快了,居然连美浓国都已经突破了,信浓国和甲斐国也是危在旦夕,这两地都是重要牧马地,有大量战马,一旦被明军所得,我们就彻底落入颓势了。
现在我们要做的已经不再是什么军事改革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办法打一场胜仗,义经,你在陆奥国应该学有所成,现在,正是你展现才能的时候。”
源赖朝决定任命源义经为将领,希望他能发挥自己的军事才能,在战场上打败明军,遏制明军的攻势。
信浓国地势重要,明军一旦控制信浓国,就能顺势对整个日本东部和东北部的地方势力发动侵袭,届时大家都会面临危机。
信浓国的地势利于防守,如果能把明军遏制在信浓国一线,则大家还有喘息的机会,还能重整更多的兵力与明军长期对抗。
所以源赖朝和北条时政等人准备利用信浓国的地形遏制明军攻势,他们准备将目前能够集中的力量转移到信浓国进行战斗,以确保信浓国不被明军控制。
对此,源义经却持相对悲观的态度。
他认为明军的强大并不是仅仅只是战术上的强大,战术上无论再怎么策划,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就算明军真的被挡在了信浓国一时无法前进又如何呢?
明军的强大,是国家力量强大带来的产物,是明国国力强盛的综合体现,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明军的一整个战略思想体现出来的远远超越日本的东西,源义经不认为这是能在短时间内弥补的,哪怕信浓国有利于防守的地形,也不能够抵消这种优势。
那场战斗中源义经所看到的、所领悟到的东西,已经深深的影响到了他的意志。
于是源义经决定向源赖朝进言。
“兄长,这场战争是没有意义的,只是徒增伤亡罢了,哪怕我们真的有时间训练出一支整体的军队,也不能取得胜利。”
他把自己派遣家臣冒险潜伏在明军军营里所看到的一切告诉了源义经。
源赖朝对此感到意外。
“一天三顿?还有烙饼吃?明军到底有多雄厚的粮食储备?”
“这件事情所体现出来的一切,便是明国强大国力之所在了。”
源义经无奈道:“明国的粮食储备雄厚到能够用食物收买人心,获得人心,本地人都愿意为明国效力,只为了一天三顿饱饭,而这,是我们无论如何努力都办不到的。”
源赖朝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情上源义经说的有道理。
一天三顿饭,只有官员和权贵们,还有少部分高级武士才能做到,而剩下来的人两顿饭吃饱就算不错了,一天一顿忍饥挨饿的也不在少数。
一天三顿饭的水准直接下放到普通一个运送后勤的平民身上,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可能,而是办不到。
让权贵和官员们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准给平民吃到一天三顿饭,这想都别想,根本不可能。
等级制度森严的日本国内,想要搞出这种事情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除非把现有的统治者全部干掉,推倒重来。
源赖朝知道这种事情是无法办到的,但是他不愿认输。
“明国无非是仗着大国强国,恃强凌弱罢了,这等卑劣的行为,我又如何能够接受?就算战死沙场,我也绝不认输!”
源赖朝意志坚定,一定要和明军决一死战。
但是源义经知道,源赖朝所谓的战死沙场根本不是什么好的意志。
他一个人战死沙场,又意味着多少青壮要跟着他一起死在战场上呢?
明国的强大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国家大而强。
仅仅因为此,就能让那些明军士兵和本地平民坐在一起吃饭吗?
或许明军取胜的根本原因压根儿就不在这里。
但是这种事情,源赖朝会相信吗?
他不认为源赖朝能取胜,不认为日本国在这场战争中能够获胜,他认为明国必然胜利,日本国必然覆亡,所以最该做的事情不是抵抗。
但是话又说回来,就算最该做的事情不是抵抗,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领下军事将领的任命,源义经满心忧虑的离开了源赖朝的面前,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偷偷的从随身的行李中拿出了一本书。
《洪武政论》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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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一千六百五十九 将要被撕碎的人,是谁呢?
这是一本不知经了多少手之后奇怪的落入他手中的奇书。
也是一本早就被平氏政权下令封禁的奇书。
自从三年前得到这本书开始,源义经便爱不释手,多次通篇阅读,还试图遣人获取到传闻中的第二卷、第三卷,却没能成功。
可是仅仅从第一卷当中,他就已经见识到了一位胸襟宽广经天纬地的“天下人”是如何起自寒微、覆灭异族王朝而重立汉家王朝的。
他所阐述的那一系列的道理,那一系列过于真实乃至于让受到一定教育的源义经冷汗直流的人间至理,无一不是明国立国的根基。
对于这样一个迥异于世间的国度,源义经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他不知道这本书中所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明国到底是不是真的全新国度,所以他好奇。
而随着这场战争的爆发,他得以管中窥豹,稍稍了解了一点点明国的实际状态。
就那么一点点,一点点。
就是那可以让日本本地平民跨越一切障碍和明军士兵坐在一起吃饭的东西,已经让整个日本国的军队包括那个最强的男人无力招架。
《洪武政论》里,苏咏霖做出了判断,说带有封建和奴隶式的压迫制度的帝国、王国,一定会在大明国的攻势下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他们的国民会自动的追求大明国的制度,拥护大明国的制度,唾弃他们曾经的国家。
哪怕这个国家是他们的故国。
哪怕给他们带来这些东西的并不是和平使者,而是战争的号角声。
这一切都无法阻止人民自动追求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幸福。
谁能给他们幸福,谁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谁试图把一切的幸福都拿到自己手里私藏起来,谁就会被人民的怒火撕碎。
而现在,将要被撕碎的人,是谁呢?
源义经合上了手里的书本,轻轻叹了口气。
那种强烈的预感再次出现了。
日本国结束了,大明国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他们这群人终将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里,不会有任何人怀念他们、记住他们。
因为他们不曾为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人民做过什么。
他们所做的不过是满足自己的私欲,为此,不惜牺牲一切。
民众的性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获得权力的简单代价,没有了就没有了,不值得怜惜。
这些可恨之人,明明连自己身边的一条狗都能怜惜,却对身为同族的人们毫不怜惜,实在是可恶至极。
偶尔,源义经也会萌发出此类让他自己都觉得冷汗直流的想法。
他相信,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但是源赖朝并不相信,北条时政也并不相信,他们竭尽全力调兵遣将,组织更多的军队和粮秣,准备进入信浓国,并且支持信浓国的守护和明军作战,在信浓国遏制住明军的前进。
但是在他们行动之前,更多的坏消息传来了。
一支明军偏师攻破了伊势国,全灭伊势国的军队,正在渡海进攻尾张国和三河国,尾张国守与三河国守大为恐惧,一边安排人准备抵抗,一边派人求援。
另一边,北部地区还有一支明军偏师连续击破了若狭国和越前国两国的守备军队,全灭两国官方势力,大军正在向加贺国和飞驒国前进。
明军大踏步的攻击前进和地方国守势力的全面败退大大出乎了源赖朝和北条时政的预料。
他们预料到了明军善战,也预料到了地方守备力量的不足,但是并未预料到敌方军队败退的如此之快。
此时,不过是七月二十五日,距离明军上一次发起进攻才过去十几天,属于东日本地区的第一道防线已经崩溃,第二道防线正在遭受明军的迅猛进攻。
明军实在是进展太快了,以至于源赖朝坚强的意志都出现了那么一丝丝的动摇,怀疑自己主导的这场抵抗究竟有没有成功的可能。
北条时政来不及担心这些,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好不容易才组织起来不到三万人的军队,想要继续扩军的话需要更多的时间,而眼下这个状况,似乎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他了。
此时节的日本国人口主要集中在平安京为核心的中部地区,越往东部,人口越是稀少,一个令制国十万人口算是正常,超过二十万人口的极为稀少。
所以实际上从平安京一带被明军拿下之后,日本国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持久战的可能性。
因为他们整个控制地区的人口只剩下约二百万,就算是穷兵黩武总动员,拉出来二十万作战兵力也是顶峰了。
而穷兵黩武总动员,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而明军进攻的速度是按照“天”来计算的。
就这,还是因为后勤方面无法跟的那么快,所以才稍微放慢了前进脚步。
没有受过动员训练的日本本地平民很难跟得上明军战士的脚步,为了他们的生命着想,前线被迫放慢进攻脚步,好让他们得以喘息。
仗打到现在,其实情况已经相当明朗。
明军并没有派遣很多的政工干部在日本平民群体当中宣传明国,因为他们尚且没有时间集中那么多懂当地语言的政工干部,就算全部的天网军密探都拿来充数,也是不够的。
但是有些东西不需要语言就能明白,有些关系不需要语言就能维持。
烙大饼攻势替代了政治攻势,对日本农村地区的广大农民和城市贫民形成了猛烈的攻势。
从九州岛、四国岛和本州岛西部开始,数量较大的本地平民已经成为明军后勤运输队伍当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
他们所追求的无非是吃一顿饱饭,吃一口结结实实的盐菜烙大饼,吃到香喷喷的粮食,吃到足够的盐,他么就非常幸福了。
在此基础之上,如果没有动辄呵斥、打骂,他们就更加幸福,感觉自己简直活在了天国,这辈子都没有那么幸福过。
为明军运送粮秣虽然任务赶,时间紧张,每天工作时间很长,很累。
但是一天可以吃三顿大饼。
每一顿都可以吃饱肚子。
他们过去一天能吃两顿都是幸福的,能吃到稀饭腌菜都算是极其幸福的,能把肚子吃个水饱都是满足的。
而现在能吃到结结实实的盐菜烙大饼,是粮食,还有足够的盐菜,咸味儿也是足够的,简单的野菜汤里面也放了盐,喝起来味道很足。
这简单的行军战饭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人间美味。
(本章完)
一千六百六十 他们是一张白纸
整体看来,这些为明军运送后勤的平民比他们的日常生活更像是一个人。
看管他们的明军士兵对他们虽然严格,但是并不暴虐,没有拿鞭子抽他们。
有人筋疲力尽的倒下,也没有被抛弃,而是被送往后方接受军医的医治,允许休息。
吃饭有时间,饭后有休息时间,晚上也有时间睡眠,有休息时间,有起床时间。
他们大部分都被征召过给当地的权贵们无偿劳动,修建一些满足权贵私欲的大工程建设,那期间是何等的痛苦,他们是明白的。
与之相比,给明军运送粮食的工作实在是太幸福了,遵守规矩的明军士兵板着的那张脸都显得无比的温柔。
他们并不知道什么叫侵略什么叫解放,但是他们知道吃饱和饥饿,他们能区分吃饱和饥饿的感觉,然后自然而然的跟随能让他们吃饱的那群人,唾弃让他们饥饿的那群人。
无关乎国别,无关乎血脉,无关乎传承。
只有生存。
当然了,除了大饼攻势之外,明军政工干部们也不是吃白饭的。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把地方上那些被他们抓到的权贵富豪等剥削群体全部消灭了,一个没留。
在没有语言优势的情况下,明国留着这些识字的有文化的本国剥削阶层毫无意义,只是平添烦恼。
以大明现在的体量,以及未来的处置方式,消化掉这几百万的文盲人口一点都不难,完全不需要这些本土势力来合作。
大明本土的剥削阶层都被消灭的差不多了,更何况这些日本的剥削阶层。
除了平安京里那些顶级权贵需要送到中都接受审判之外,其他的地方剥削群体只有一个结局——被消灭。
大明不需要这些养尊处优的剥削者,把占总人口大约百分之五的这群人全部消灭掉之后,留下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普通人,就能很方便的统御他们,同化他们。
毕竟,他们没有文化,他们能学到的只能是大明的文化,是革命者的文化。
他们是一张白纸,没有受到任何的污染,谁在上面作画,他们就是谁的。
源赖朝和北条时政都没有看到这一幕,他们并没有看到日本平民主动为明军运送后勤物资的画面。
并且他们不知道甚至还有些人听说给明军运送后勤有东西吃之后,主动前来寻找明军,成群结队的要求加入后勤队伍给明军运送粮秣。
因为想要来的人太多,以至于明军后勤部门不得不筛选更加合适的人来为自己运送后勤,因为后勤人员的名额也不是无限的,他们也是要吃饭的,不是机器人。
所以很意外的,为明军运送后勤物资居然在日本平民当中成为了抢手热门工作,甚至在某些地段还出现了类似中介的日本本地人,这情况倒是非常意外、好笑。
后勤得到了保障之后,明军只需要稍微放慢点速度,后勤问题就几乎解决了,因此明军的进攻速度在源赖朝和北条时政等人眼里依然是非常的快,异乎寻常的快。
快到让他们惊恐,乃至于有那么一丝丝的绝望。
眼下被威胁的地区实在是不少,加贺国,飞驒国,信浓国,尾张国,三河国,这一线完全是在明军的强大攻势之下摇摇欲坠,到处都在求援,到处都在寻求支援。
而他们可以动用的兵力实在是太少了。
源赖朝和北条时政找来一大批亲信部下商讨策略,这个说应该支援信浓国,那个说应该支援尾张国,下一个又说应该支援飞驒国。
反正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想法,兵力却只有那么多,援军迟迟不到,想要支援那么多地方,实在是难度很大。
最后源义经无奈之下提出建议,将主要兵力集中在信浓国,若战事不利,则立刻向越后国转移,他会联系陆奥国等国的援军,尽量在越后国集合,再展开新一轮抗击。
如果大家可以在信浓国抵抗到东北各国的援军动员完毕并且抵达越后国的话,那么战争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如果撑不下去……
源义经没有继续说,反正他是认为当前局势下继续分散兵力支援各国无异于自寻死路,明军兵力雄厚,战斗力强大,日军集合在一起尚且不能战胜,更别说兵力分散了。
集中抵抗一点是唯一的方式,其他的地方……
大家自求多福吧。
源义经的建议被很多人视作胆怯的懦弱之言,认为他的行为都不像是个武士的行为,完全是个胆小懦弱的鼠辈,对他大加抨击。
源赖朝和北条时政也对他很不满意,驳斥了他的看法,坚持要在信浓国一线和明军展开对峙,制止明军前进的步伐。
于是源赖朝决定,自己亲自率领一支军队进入信浓国,北条时政率领一支军队进入飞驒国,而源义经被要求证明自己的忠诚勇武,带领一支军队前往三河国进行支援。
源义经感到痛惜,认为此战必败,自己必死,剩下的大家伙儿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临别之际,向源赖朝敬酒,以示诀别。
源赖朝对这个弟弟没有太多的感情,觉得他是被明军吓破了胆,一味地认为明军强大不可战胜,己方弱小无药可救,这算什么?
所以源赖朝没给他好脸色,要求他不能坠了源氏的威名。
兄弟两人的最后一面就那么草草结束,源义经带着满心的忧虑和一丝丝的慨然离开了伊豆,向三河国进发而去。
但是还没等他抵达三河国,三河国就被明军突破了,三河国守被明军杀死,全军覆没。
明军没有等待,快速突入远江国,远江国军队也遭到了明军的破袭,损失惨重,源义经率领仅仅四千人的军队抵达远江国的时候,远江国军队已经龟缩在佐野郡无力做出任何抵抗了。
源义经眼看着明军强势兵力铺天盖地而来,而自己手上只有四千兵力,很明显什么事情都做不到,远江国已经完了。
远江国一旦被攻破,后面就是骏河国,骏河国再一完蛋,伊豆大本营就在眼前。
而现在拦在明军和骏河国之间的,只有自己这一支军队,骏河国本身的军队大部分都跟着源赖朝去了信浓国,少部分跟着自己来了远江国,一旦自己战败,伊豆就完了。
整个战局也就完了。
源赖朝布置任务之前已经预料到这一点了吗?
还是说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只是天真的认为自己可以完成任务?
(本章完)
一千六百六十一 源义经投降
说起来,直到如今为止,伊豆大本营依然不能确定明军的总进攻兵力。
他们糟糕的应对战争的方式和低效的情报收集使得他们至今无法得知明军到底来了多少人,所以在兵力分配问题上出了很大的纰漏。
源义经派去的哨探面色惨白的跑回来告诉源义经,这一路明军的进攻兵力至少在两万人以上,是他们的五倍之多,正面对抗,没有战胜的可能,甚至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
这个答案还是相当可靠的,和源义经自己的判断差不多,他看着身边面色惨白的部下们,长长的叹了口气。
“诸君还愿意继续战斗下去吗?”
部下们纷纷无言以对。
只有他最忠诚的亲信部下武藏坊弁庆公开表态,只要源义经决定战斗,他就会护在源义经身边,战斗到最后一口气。
这位忠心耿耿的武僧部下的表态让源义经感到些许的宽慰,但是大局已定,继续做出牺牲是毫无意义的。
“罢了,何须多做杀孽?大局已定,继续挣扎也没有了意义,就这样吧。”
源义经吩咐部下去向明军表示投降的意愿,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明军不能杀害他们,要给他们一条生路。
投降的决定下达之后,源义经明显注意到身边的部将们松了口气,脸上满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表情,显然,他们也不是很愿意在这场战争中丢掉自己的性命。
他们并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何而战,或者知道一些,但是并不太愿意接受,他们和源赖朝并没有共情,也没有北条时政一般的姻亲关系。
所以为什么要为此失去自己的生命呢?
按照明军目前在战场上的顺畅程度,大概率也会接受他们的请求,胜利者的余裕可以很好的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源义经一个人离开了军队营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不断回味着自己短暂的一生。
他年幼在陆奥国开始就熟读中国兵法,锻炼箭术、马术,勤练武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带领军队杀回京都,手刃仇敌平氏,为父报仇。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回到京都,平氏政权已经灰飞烟灭。
他尚且没有能够有所作为,仇敌就已经死了,而他所在的整个国家都将要被过于强大的明国吞噬殆尽。
他的心中全是家恨,尚且没有上升到国仇的地步,面对已经从未设想过的敌人,他陷入了思维上的混乱,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判断出日本国即将覆亡的现实。
但是这个国也并没有在他的心里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为国而死,在他看来是个挺荒谬且无厘头的事情。
现在为了更多人能够活下去,他决定放弃战斗。
但是为了维护武士的荣耀和对兄长的诺言,他将自刎,不会选择苟活于世间。
事到临头,很多过去没有放下的事情已经被他放下了,不过他还是有所遗憾。
一是未能亲自手刃仇敌为父报仇。
二是没有机会能够亲眼看看那个书中的地上天国到底是不是真的。
遗憾还是挺遗憾的,但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了多余的选择。
武藏坊弁庆不知何时站在了源义经的身后,眼见源义经落寞的背影,他叹了口气,缓缓走上前。
“如果您决定在投降之后自刎,那么请允许我跟随您一起自刎,黄泉之路,一路相伴。”
源义经深知武藏坊弁庆的忠诚,只是苦笑。
“何必呢?”
“我是您的家臣,曾发誓为您而战,如果您选择了断,我也没有苟活的理由。”
“生命是可贵的。”
“誓言和尊严更加可贵。”
于是源义经没有再试图劝说武藏坊弁庆,只是沉默的等待着命运审判的降临。
得知那支来援日军准备投降,孔振德颇感意外。
一路来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日军虽然兵败如山倒,但是还没有出现投降的,孔振德差点就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群虽然菜但是很有节操的对手,认为这些人多少还是有底线的。
结果还就真的出现了投降的。
所以孔振德就开始怀疑,是不是之前大明打的太快了,这些家伙不是不想投降,而是只顾着逃命,根本没反应过来应该投降。
现在他们反应过来了,于是开始投降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之后投降的人估计会越来越多。
投降当然是好事,底下大头兵和普通人有福了,他们虽然会被送到苦寒之地,但是到底成为了大明国民,大明国民能享受到的福利政策他们都能享受到。
对他们来说,这无异于再造之恩。
至于头头脑脑们,对大明来说是没有必要存在的负担,全部消灭掉就可以,他们或许觉得自己投降之后能有什么好的待遇,但是这都是痴心妄想。
以大明的体量和政工干部的行动能力,吞并一个五百万左右人口的小国,根本不需要剥削阶层的配合,正如被全部消灭掉的占城旧贵族、官僚们。
孔振德当着来降使者的面允许了他们的投降,命令他们的指挥官带着丢弃武装的全部军队前来投降。
源义经答应了,于共和二零一七年八月初四日正式率领四千军队向明军投降,放弃了抵抗。
孔振德接见了源义经,发现源义经身材高大,面容俊美,和周围一众部下形成强烈反差,不像是个草包的样子,便好奇地和他交谈。
然后他才发现源义经能够说一口不算流利但是勉强能够交流的汉话。
他继续询问,得知源义经的身份是目前日本抵抗军的领头人源赖朝的同父异母弟,熟读中国多本兵法书籍,具备相当的文化素养。
“你既然是源赖朝的弟弟,还被他委以重任,为什么选择向大明投降呢?”
源义经苦笑。
“我曾亲眼目睹大明军队是如何作战的,然后我就明白了,以我们目前的军力,就算人数多上三倍,也不能获得胜利,继续作战无非是增加无谓的伤亡,还是让这一切尽快结束吧。”
孔振德上下打量了一下源义经,觉得此人不仅相貌非凡,倒也算是有见识有眼光的。
“那么你的兄弟也会选择投降吗?”
“不会,兄长大概率会选择战死而非投降。”
源义经面色严肃道:“我投降是因为我认为我们无法战胜大明,所以想要尽快结束没有希望的战争,减少民众不必要的伤亡,但是我的兄长不那么认为,而且为了不给兄长丢脸,我会在投降结束之后自刎,还请将军允许。”
源义经面向孔振德摆出土下座的姿态,倒是让孔振德略有些不适应。
他让源义经重新站立起来,审视着源义经。
“你是怀着必死的信念选择投降的吗?”
“是。”
源义经面色坚决:“只求将军善待其余部众,让他们做什么都行,饶他们一死,随意给他们一些粗粮果腹即可,他们都是粗人,苦命人,生来就苦,到最后也是苦的,我什么也做不到,唯有活命是我能为他们做的事情。”
孔振德思来想去,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伱,我允许你自刎,也不会伤害你的部众,他们将在解除武装之后被编入大明的后勤编队,为大明军队运送粮秣,不会死。”
“多谢将军。”
源义经向孔振德表示感谢,然后便准备自刎。
自刎之前,源义经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本书,双手奉给孔振德。
孔振德接过一看,顿感惊讶。
“洪武政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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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S:大家国庆节休息的怎么样呢?我是忙的不行,一边参加各种婚礼,一边忙着写东西,累得不行了,这本书也到了最后阶段了,写完之后我要好好休息一阵子,让自己回口血,太累了。
(本章完)
一千六百六十二 你想不想真正的活一次?
孔振德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自己遇到了深藏于敌人阵营当中的同志。不过并非如此,源义经只是一个新思想的接触者,受影响者,同情者,思想上还没有上升到那个高度。
“这是我数年前在陆奥国学习的时候无意间得到的一本书,得知这是明国皇帝陛下亲笔所书,大感兴趣,完整阅读数十次,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源义经微笑道:“虽然不曾亲眼见过大明国是什么模样,但是我觉得明国皇帝陛下依然是一代人杰,大明国能够如此强盛,恐怕也和这本书关系匪浅,这本书原本不属于我,所以希望将军能够物归原主。”
孔振德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复杂的看向了源义经。
“你听说过天网军或者复兴会吗?”
“嗯?”
源义经疑惑道:“这是什么?”
看他不似作伪的样子,孔振德抿了抿嘴唇,摇了摇头。
“不知道便算了吧……你这种身份的人能够阅读数十遍洪武政论,倒是难得。”
源义经苦涩的笑了。
“哪有什么身份呢?自幼便家破人亡,在陆奥国苟活罢了,从小的时候开始,我便满心都是复仇,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甚至都没有好好的活过一次。
倒是这本书,看着看着,便好像看到了一段别样的人生,我从来不曾想过会有一个人具备如此的勇气,能做成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我知道,我们战胜不了大明。”
孔振德闻言,走到了源义经面前,把这本书还给了源义经。
“你说你从来都没有好好儿的活过一次,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不为其他任何事情,只为了自己和理想而活一次呢?”
源义经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对你而言,并不一定只有自刎这一条路可以走。”
孔振德微微笑道:“如果我说,你可以尝试着走一条全新的道路,你会如何看待?你会想要亲眼见一见大明国的模样吗?”
源义经瞬间明白了孔振德的意思。
而后他的面容忽然变得有些局促。
“我……我是一个败军之将,背叛了我的兄长,背叛了日本国,我……我不配活着。”
“既然看这本书看了几十遍,我想,你应该不是那么容易为了你的兄长和这个国家而死。”
孔振德叹了口气,缓缓道:“你能为你的部下们求饶,能够念及他们的苦处,我想,这便是你和你的兄长全然不同的地方了,至于这个国家……除了压迫和剥削,还有什么?
一个从来不曾为你带来什么的国家,一个你连生存都需要竭尽全力的国家,一个在你需要它的时候它根本不会为你做任何事情的国家,值得你为它而死吗?”
源义经低下了头,视线落在脚下的地面上,久久不能言语。
他实在是有点难以接受自己打心眼里认为苏咏霖说的都是对的这样一个事实。
传统思想和新思想在他的身体里同时存在着,他看到了民众的苦,也看到了公卿贵族的奢侈无度,他同情民众的苦,却对于改变现状缺乏动力和执行力。
所以他一度非常痛苦。
面对明军的大举进攻,他一方面想要为自己的兄长做点什么,一方面却又在看到了明军的阵势之后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所以他想要用死亡来获得解脱,免于这般的痛苦。
然而孔振德一番话却让他赴死的意志被动摇了。
他能够获得新生吗?
他有资格追求新生吗?
“大明对于战后的日本国已经有了明确的规划。”
孔振德低声道:“日本国生存环境困难,大部分的确不适合发展和生存,大明没有那么多功夫(本章未完!)
一千六百六十二 你想不想真正的活一次?
整顿这里,所以决定迁移大部分日本国的人口到大明的辽东和西北地区垦荒。
剩下来保留大约百万级别的人口留在日本国,主要集中在大明需要的矿场、港口和平安京附近的大平原地区,发展采矿业、商业和农业,日本国在未来的大明是一个功能性行省的定位。
而主要的人口都会在辽东地区和大西北地区生活,他们会获得土地、房屋、耕种的工具,成为大明国民,他们会接受教育,会识字读书,他们会被教导他们是秦国方士徐福和三千童男童女的后代,不是外人,是自己人。”
源义经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他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他稍稍反应过来,抓住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
“他们也会接受教育?”
“你不是读了洪武政论了吗?”
孔振德点头道:“让民众接受教育,开启民智,培养民众的独立自主精神,使之拥有独立国民之意识,而不是朝廷的奴隶,这是大明革命教育的重要环节。
日本国民现在毫无疑问是一群奴隶,这样倒也方便了大明将他们迁移到大明国民都不愿意去的苦寒之地,当然了,他们将来也会成为大明国民,他们也有接受教育的资格。”
“给数百万人提供教育?”
源义经颇为惊叹道:“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耗费,如此一来,大明要花多少钱?”
“比起他们成才之后能够给大明提供的税收和其他的利益,这笔教育投资,不算多。”
孔振德笑道:“而且你不要小看了大明的财力,扫清所有剥削者之后,大明非常有钱,特别有钱,大明国内一亿八千万民众的教育问题已经基本上得到了解决,再来几百万,又如何?”
源义经顿时无话可说。
“洪武政论里面的内容,全都是真的?明皇陛下所说的,都成了事实?”
“如果你怀疑是假的,为什么不亲眼去看看呢?”
孔振德伸手指了指西方的位置:“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着这些人一起去大明看看,去看看大明国民们是如何生活工作的,看看他们活成了什么模样,我可以说,他们活成了人样子。”
源义经听后,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内容了,他只觉得再多的话语也赶不上亲眼目睹。
可是,作为一个背叛者,他真的有资格活下去并且获得新生吗?
他不知道。
但是似乎,为了如此的缘由而活下去,比起为了之前那个无趣的理由而死,要好得多也说不定。
源义经剧烈的动摇了。
一千六百六十二 你想不想真正的活一次?
一千六百六十三 战争结束与北洋探险船队
孔振德不会为了一个纠结的人而停留在原地。
收编了源义经投降的队伍之后,他继续率领军队向骏河国发起进攻,势不可挡。
之后发生的事情,也是一点意外都没有的。
北条时政没赶上加贺国的崩溃,倒是在飞驒国赶上了苏绝率领的明军北路军。
他率领六千兵力和飞驒国的军队联合起来,不信邪的和明军大战一场,竭尽全力精锐其出,甚至带领本家五百多名武士骑马展开集体冲锋,一副势不可挡的架势。
然后被明军骑兵一波反冲锋直接团灭,消灭了个干干净净。
北条时政死在了明军骑兵的铁蹄之下,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下半边身子都被战马铁蹄给踩烂了,好在上半部分身子还是完整的,所以多少保留了一丝颜面。
可就这一丝颜面还有什么意义呢?
无非是还能保留一颗完整的首级罢了。
北条氏援军和飞驒国一起被明军干掉,苏绝率领的明军大踏步挺进越中国。
另一边,信浓国当地,源赖朝集中了当地所能找到的全部掌握骑术的人,不管是不是士兵,都配给了兵器,让他们上战场和明军血战。
源赖朝带去了一万五千名士兵,加上信浓国当地的骑士和甲斐国提供的骑士,总兵力在两万人以上,规模很大。
可以说这是自平安京三万主力之后,第一次有两万人以上建制的部队面对明军,源赖朝觉得信心很大,觉得就算不能彻底战胜明军,也能在信浓国遏制住明军的步伐。
于是他决定放弃守城作战,寻求和明军主力决战的机会。
他的愿望被满足了。
山谷之中,他撞上了辛弃疾率领的五万明军主力,辛弃疾故意让明军示弱,把热血上头的源赖朝映入了山谷之中,然后两头一堵。
关门打狗。
明军首先让火器部队一拥而上,火炮轰鸣,火枪喷吐着火舌,两头攻打日军,日军被火器打得晕头转向损失惨重,军队陷入总崩溃的状况之中,根本没有人再听源赖朝的指挥了。
源赖朝意志坚定,尽管面对如此败局,他想的依旧是突围,而不是天要亡我非战之罪,他想要的依然是逃出生天重振旗鼓再来和明军战斗。
他的意志的确很坚定。
但是他不姓司马,这条山谷也不叫尚方谷,这个世界也不是三国演义的世界,所以没有天降大雨来救他——天降大雨也救不了他,明军不用火器,肉搏能力依旧强悍无比。
明军从前后两头步步推进,火药轰鸣,箭失飞跃,刀盾手长枪手组成军阵如墙列进,一步一步把山谷间的日军碾成肉末。
战场极其惨烈,战况极为凶残。
辛弃疾站在山腰上发号施令,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流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源赖朝所统领的两万余日军在这场战争中全军覆没,死在战场上的五千人,死伤极为惨烈。
活下来的无一不惊恐万分,面对明军恍若天上魔神,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点反抗也不敢有。
而明军为此付出的伤亡比较小,伤亡加在一起不过八百余人,其中大部分是轻伤。
源赖朝倒是死不认输,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他身边的护卫骑兵们护着他左冲右突试图突围,苏绝麾下大将魏克先眼见一盔甲鲜亮之人左冲右突,颇为兴奋,立刻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亲卫骑兵展开冲锋。
源赖朝的护卫骑兵被魏克先的骑兵冲垮,本人在混乱之中被撞下马,惨死在战马铁蹄之下,余者全部被杀,无一幸存。
战后,源赖朝破碎的尸体被辨认出来送到了辛弃疾面前,辛弃疾下令把他的头颅斩下,身体则和全部死掉的人一起焚烧殆尽。
日本国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抵抗军在这一场战争中全军覆没,(本章未完!)
一千六百六十三 战争结束与北洋探险船队
信浓国、甲斐国、相模国、尹豆国四国的兵力在这一战损失殆尽,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三路反抗军全部覆灭之后,这场本来就没有任何意外的战争的结局没有任何意外的显示出来了。
明军在之后一个月里荡平了信浓国、甲斐国、相模国、尹豆国、飞驒国、越中国、能登国等诸国,开始向越后国、上野国、武藏国等地进发,展开新一轮的攻略。
当然了,事到如今,说是攻略,更像是接收。
当地抵抗势力微不足道,少数几十人上百人的反抗,在明军大部队面前宛如一张纸片,一戳就破,轻轻松松。
随着源氏军队也被全部歼灭的消息不断传播,明军沿途遇到的抵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多的当地领主豪强等级别的人物不想再抵抗,而选择向明军投降,希望可以换取明军的接纳与任用。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投降不能改变什么,因为明国不需要他们,不需要他们这群剥削者继续存在于战后的新体制当中。
明军一路推进,反抗势力连同着反动势力一起,被彻底的剿灭了。
这场战争在共和二零一七年的八月底宣告基本终结,距离开战不过四个月的时间,一个五百万人口以上的国度便宣告了终结。
大军攻破陆奥国登临海边的时候,辛弃疾志得意满,在海边向苏咏霖写战报,向他报告自己胜利完成任务的事情,并且为全军将士请功。
明军再次取得了一场叫大规模的灭国之战的胜利,而这场胜利是辛弃疾真正意义上所主导的第一次胜利,对于辛弃疾本人来说也是意义重大无比的存在。
不过此时此刻,他的战报就算送回去了,也不能获得太大的重视。
因为真正值得重视的事情现在正在中都发生着。
北洋探险船队结束了第三次探索,他们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了一船一船的黄金、铜和各类贵重金属制品,还有一些骨制品,皮毛制品,各类看上去很怪异的图腾等等。
当然后面的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黄金和铜。
当时陈震先因为舟车劳碌而病倒,抵达中都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医馆看病抓药,正在治疗期间,得知具体消息的苏咏霖就来到了医馆里来找他,陪他共同看病,关心他的身体。
等问诊结束之后,确定没有大问题,苏咏霖才放下心来,和颜悦色的与他谈论他在美洲大陆上的见闻,询问他关于美洲原住民的事情。
一千六百六十三 战争结束与北洋探险船队
一千六百六十四 天佑大明啊
陈震先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苏咏霖。
苏咏霖确信他是抵达了北美的西海岸地区,并且跟着当地的原住民稍微深入了一些,参观了一些原住民们构建起来的部落和初级城镇。
根据陈震先的说法,新大陆上的原住民、包括之前在大冰原上生活的因纽特人,他们的文明都非常原始,感觉就是老祖宗嘴里茹毛饮血的野蛮人,看不到什么文明的光彩。
穿的衣服很简单,都是兽皮和树叶做主要原料,没见到他们发展纺织业。
农业也很初级原始,类似于刀耕火种的状态,见不到精耕细作的农业水准。
甚至连牲畜都看不到多少,看到的最多的只有狗,其他的大型牲畜几乎看不到,尤其是马,陈震先很意外的发现新大陆的部落中没有任何一匹马的出现。
以至于原住民们看着陈震先所骑乘的战马都感到很好奇,不敢接近,不知道这种身躯庞大的动物到底是怎么愿意臣服在一个人类的胯下的,为此,还以为陈震先是超级厉害的勇士。
原住民们对大型动物很是头疼,尤其是对于成群结队的野牛,他们狩猎野牛,也被野牛所伤害。
至于手工业就更简单了。
他们有冶金能力,但是很粗糙很原始,他们会很粗糙的炼铜,炼出来的铜很软,连春秋战国时期中国人的铜都比不上,很难做武器,所以他们还在用木棍和石器做武器进行战斗。
他们会把石器打磨得很锋利,然后作为武器,能使用弓箭等远程武器进行狩猎,另外他们也能烧制陶器,用来储藏一些粮食和物品。
他们没有车辆,一切的运输都要依靠人力,他们奇怪的具备轮子的概念,却似乎从未想过把轮子应用在节省人力的方面上。
要说他们原始吧,他们是真的原始,但要说他们没有文明吧,倒也不尽然。
他们有宗教信仰,有一定的社会秩序,有一定的外交能力,也有最基础的物质生产能力,会经商,有货币意识。
而且他们还有不错的天文能力,通过简单的肢体语言的交流,陈震先意识到他们掌握一定的天文知识和算术能力,能够计算日期,拥有自己的历法和时间意识。
这又不是简单的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野蛮部落能够拥有的能力。
方方面面来看,就很怪异。
“感觉像是那种练武练了很久都没有进展,或者是只知道死读书而不动触类旁通的旧社会的老学生,没有办法进步的那种状态,总体来看,距离大明差不多得有一千多年的差距。”
陈震先对新大陆的原住民们的总体评价就是这样。
苏咏霖倒是知道美洲大陆上的原住民们为什么长期处在一个如此尴尬且怪异的文明状态之中久久不能得到突破。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缺少能够驯化的动物,尤其是马、驴子等等能够用作运输的动物。
北美大陆上早期是有马存在的,但是后来灭绝了,原住民们没有马能够驯化,没有能在交通领域迎来一波革命性的变化。
没有火车的时代,畜力运输时提高运输效率的重要渠道,没有可供骑乘的大型牲畜,运输方面的效率无法提高,也没有办法顺着畜力的运用而带来一系列的重要发明。
他们只有人力运输,尊贵的人乘轿子,普通人就只能走路,也因此在物资交流方面大大的落了下乘。
北美大陆自从野马灭绝之后,就只剩下狂暴不羁的野牛了,而野牛自始至终都没有被完全驯化。
没有交通领域的畜力革命,一步慢,步步慢。
文明的发展是个很有趣的话题,人种之间的差别其实并没有那么大,而自然环境显然在极大的程度上影响了文明发展的早和晚、快与慢。
他们继续交流一些关于新大陆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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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六十四 天佑大明啊
说到了黄金和铜的问题上,陈震先则表示他认为新大陆应该也存在着数量不菲的白银,只不过白银冶炼需要一定的技术,而新大陆的这些原住民们并未掌握。
至于黄金,新大陆的人带他去到了一些矿场参观,他发现当地有数量较大的优质矿藏,黄金矿脉相当不错,原住民们显然意识到他很喜欢黄金,所以以此作为彰显他们很有财富的象征。
除此之外,陈震先忽然还想起了些什么。
“对了,主席,虽然我觉得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不过农作物之类的我觉得还是有点意义的,所以我带了一些在新大陆那边种植的而我们没见过的农作物回来。”
“农作物?”
苏咏霖略有些好奇:“有什么我们没见过的农作物吗?”
“确实有一些,但是不多,我让人引种带了一些回来,不知道对咱们有没有意义。”
陈震先笑道:“您总是说农业是立国之本,所以不管到什么地方,我都着眼于农作物,但凡有点新奇的东西总想带回来一些。
而且我还是挺佩服张骞的,当年他从西域带回来多少东西?葡萄,核桃、石榴、蚕豆苜蓿这些东西都是张骞带回来的,我觉得他很伟大,也想学习他。”
“那倒也是。”
苏咏霖笑了笑,说道:“看到什么没看过的便试着带回来也好,没什么用的也不可惜,有用的那么便是最好的事情了,继续保持。”
苏咏霖嘱咐陈震先好好休养身体,然后自己带着随从前往观看陈震先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大量的黄金和铜已经足以堵住所有对北洋探险船队不满的人的嘴了,南洋探险船队的确带回来了不少黄金、白银和铜,但是北洋探险船队带回来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着一箱一箱的黄金和铜被搬运到中都做进一步的统计和进一步的提炼,苏咏霖很高兴。
他觉得这场跨越时间过长、历经三次远航耗费无数钱财才终于见到了曙光的事业总算是能够继续推动下去了。
但是当他看到一箱子玉米的时候,愣了片刻,恍忽间,竟有时空错乱的感觉。
玉米?
这东西不是在南美洲和中美洲才有的吗?
陈震先等人只是抵达了北美西海岸,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应该还不至于吧?
苏咏霖不由得赶快上前,把搬运那箱子玉米的人拦了下来,拿起一颗玉米棒子拨开了外皮,看着里头一粒粒的玉米粒,立刻确认这真的就是玉米,他没有看晃了眼。
他掰下了几粒玉米粒,不顾身边侍卫的阻止一把塞到嘴里,一嚼,嘿,还真就是那个味儿。
貌似这还不是最原始的玉米,还是经过了一定培育和改良的玉米,模样已经和现代玉米相差不是很大了,完全有大规模种植和食用的价值。
这……
苏咏霖沉思了一会儿,觉得唯有一个合适的解释。
美洲原住民们之间并非完全没有交流,北美洲中美洲和南美洲之间并非是完全的割裂,就算缺少交通工具,人和人之间也不一定没有交流。
他们也是有交流的,而住在墨西哥和中美洲这部分的原住民与住在北美的原住民之间或许就有一些商业上的往来,并且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何时就把玉米引种到了北美地区。
从距离上来看的话,虽然不长,但是也不短,就玉米那数千年的种植史,无论啥时候传播到了北美大陆上,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苏咏霖是真的没想到只是第三次远航,就已经取得了如此重大的收获,他这个不相信老天爷的人也不得不感慨一句——
天佑大明啊。
短暂的思考之后,苏咏霖心中涌现出了一阵狂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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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国庆七天我全勤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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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六十四 天佑大明啊
PPS:继续求个票
PPPS:为了更新,我连沙漠都没探索,草神童和宝箱都没找,连主线任务都还没推,我可真努力
一千六百六十四 天佑大明啊
一千六百六十五 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挡
苏咏霖很高兴。
这莫名其妙的巧合,居然让玉米这种作物提早三百多年进入了中国!
而且正在他打算大规模引入日本遗民开垦辽东荒地的档口!
这不叫天佑大明叫什么?
好家伙,这下子全都齐全了。
数百万日本遗民进入辽东之后,就可以开始美滋滋的种植玉米了,把玉米作为主粮的辅助推广种植,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良大明的粮食不够高产的困境。
之后只要再去中美洲和南美洲找到土豆和番薯,大明在前工业时代突破粮食困境迎来人口爆炸增长的前提条件就齐全了。
在十二世纪中后期的这个档口,如果能够迎来一波人口爆炸,在百年内把人口提升到三亿、四亿的级别,大明制霸全球还就真的不是什么黄粱一梦了。
这个时候全世界的人口总和加在一起都没有四亿,大明这一亿八千万的人口已经占据了差不多世界人口的一半了。
如果能在一个世纪内将大明的人口再提升一倍,大明的人口总额将会占据世界的绝大多数。
人口,才是未来。
而如果以现在的科技突破的进程来预测,工业革命的开端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都不会让苏咏霖觉得奇怪。
占据全世界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七十的人口规模,再加上工业技术的突飞勐进,以及解放全人类的思想加成。
如此三位一体的冲击之下,苏咏霖实在想不到全世界未来的第二种可能。
大明的制霸之路已经无可避免,大明的辉煌登顶之路已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除非彗星撞地球、白垩纪大灾变重现,否则,没人能阻挡大明的“日不落共和国”之路。
苏咏霖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所开启的这条全然不同的道路能把整个世界引向一个全然不同的未来。
这个未来,搞不好就会有进一步升级的可能性。
苏咏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控制住了激动的情绪,把手中的这根玉米棒子放回了箱子里,接着,又在这一堆农作物当中看到了类似南瓜的农作物。
他把那个瓜抱了起来,左看右看,发现这个瓜真的很像南瓜。
看起来陈震先这一波带回来的东西属实不少。
“这些农作物全部送到农业部去,让农业部尚书给我召集全国最有名气的农业方面的专家来,好好研究推广种植这些农作物的事情,告诉他们,这是能在辽东种植的好东西,办不好这件事情,农业部尚书就可以给我回家带孩子去了。”
共和时代以来,苏咏霖从未用如此霸气的语气给部下下命令,以至于他忽然下达命令的同时,身边的随从们都有些惊讶。
然后他们看向了这些农作物。
难道说这些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他们不清楚,但是随后苏咏霖就以执行委员会主席的命令决定给陈震先颁发奖励,又要组织部研究商议一下给陈震先和北洋探险船队人员奖励、升职的事情。
他们都是英雄,不惧万里波涛给大明带来制霸全球的重要基础物品,他们的功绩必须要写在历史书上供后人敬仰,后人就算忘记了他的名字,也绝不能忘记陈震先和他的部下们的名字。
苏咏霖的一系列大动作让北洋探险船队的事情更具备影响力,随后他又公开宣布北洋探险船队所达成的功绩是功在当代立在千秋的级别,北洋探险船队必须要继续下去,探索出一条稳固的航线。
正巧就在那几天,辛弃疾的胜利战报送来了,苏咏霖遂得知日本反动政权已经被彻底消灭,反动势力被全面镇压,日本攻略战已经基本结束。
正好,双喜临门。
日本列岛被全部攻占之后,下一个阶段的北洋探险船队就可以从日本列岛的虾夷岛位置向东北航行,省下一大段航程,减少大量的投资和消耗。
这如何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呢?
大明继续向上攀登、发展为世界性国家的途径已经很明了了,大量的阻碍都被打通了,再也没有什么势力能够阻挡大明登顶蓝星之巅了。
苏咏霖为此感到欣慰。
他在想着,就算有朝一日大明的理想不复存在了,光辉褪色了,但是制霸全球的影响力和存在感也不会随之消退。
大明将带给这可星球无法消退的影响,大明的存在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每一片土地的历史所不能抹去的事实。
不能成神,那就干脆点堕落成魔,也好不过不上不下纠结万分,不是吗?
因为大量黄金和铜的到来,还有广阔的商贸前进的存在,苏咏霖在数日之后的执行委员会会议上就宣布要求尽快展开第四次北洋航行。
这一次航行将不再是探险性质的,而是商贸性质和文明传播性质的,初步预计船队扩大到二百艘大海船的程度,前期准备就要对日本列岛进行港口建设,建设中转站。
抵达阿拉斯加地区之后,也要和当地的因纽特人达成协议,开始在当地建设永久性质的中转站,并且开始派遣常驻人员与之交流、交易。
抵达北美西海岸之后,也要和当地的原住民们进行商议,建设永久性质的驻地,以西海岸为出发点,争取横穿整个新大陆,花费十几年几十年的时间,也要把整个北美大陆的情况搞清楚。
然后,通过和北美原住民们做生意搞交流的机会,向他们传播大明的先进生产力和生产工具,以及先进文化,争取让他们认同大明的先进文化,主动加入到大明的文化圈子当中来。
最后的目标是在当地建设永久性城池驻地,派遣移民入住,和原住民混居,逐渐实现在当地的永久居留,让北美大陆成为大明的北美大陆,先人一步,创造文明。
苏咏霖对当地的一系列规划已经写在了日程上,被同样激动莫名的执行委员会成员们承认,并且愿意支持苏咏霖的意见。
同时,苏咏霖又要求对战后的日本国展开计划之中的处置。
第一,对日本列岛进行一波人口普查,得出正确的人口数据。
第二,用十年左右的时间将百分之九十的列岛人口一步步转移到大明的辽东地区和西域地区。
第三,全面清洗日本列岛上的统治阶层,将他们全部消灭。
第四,逐步开始展开对列岛平民的同化教育,展开汉字教育和汉话教育,使之产生文化认同。
第五,同步展开革命教育。
第六,进行广泛宣传,宣传辽东好,西域好,有各种优惠政策,为大规模移民进行舆论准备。
第七,对日本列岛适合进行农业生产的地方和矿产资源丰富的地方进行摸底,留下来的平民就主要在这些地方进行生产建设。
第八,对航海司商船队所需要建设的港口进行第一优先级的建设。
第九,准备为未来的日本行省搭建行政团队。
一千六百六十六 狂飙突进的大明
这些事情都在执行委员会内部得到了通过,然后颁布给各执行部门准备展开行动。
苏咏霖感觉自从共和纪年之后,他逐渐沉静下去的一颗心,又开始了莫名的躁动。
他甚至觉得等之后自己卸下这个国家的重担之后,非常想要展开一次环球旅行,到大明掌控的各个世界据点之中去观光游玩,顺便宣传革命道理。
世界那么大,他想要去看看,他想要广泛的去看到这个世界所存在的一系列奇奇怪怪的景象,想要认识到这个前工业时代的神秘和美丽。
这对于他来说一定是非常美好的。
而且到那个时候,或许他离开大明会比留在大明更有意义。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再次认真的投入到工作之中,为自己的理想进行尽可能的努力,做到自己所能做到的全部。
如此,在并不久远的未来,他才能放心的卸下身上的重担,回归到自己作为苏咏霖这个人的身份上,而不是永远做一个领路人。
他真的已经很累了。
于是,从共和二零一七年十月初开始,苏咏霖就开始为了大明的全球计划进行各种意义上的准备。
他积极参与到执行委员会需要处理的大量事务之中,尤其是对日本列岛的建设和处置,还有远航计划的安排,还有世界革命计划的安排上。
紧盯内政、严抓国内问题数年之后,他决定将内政问题稍微搁置了一些,将大量的精力转移到了外部布局上。
共和二零一八年年初,南洋探险部分也给大明带来了好消息。
其一是流求大岛上的金矿建设屡屡报来好消息,财政部方面通过流求大岛上的金矿获得了大量的黄金储备,货币改革的准备进一步完善了。
之后,在共和而另一八年的二月初,吕宋岛上的大铜矿也被发现的差不多了,正式投产的时机已经到来。
因为吕宋岛的无主属性,苏咏霖遂通过执行委员会会议,正式决定将吕宋群岛确认为大明的吕宋行省,为大明继日本行省之后的第二个海外行省。
这种事情属于纯粹的先到先得,没有什么其他的含义在里头。
当地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土着原住民部落,有的对大明的存在表示认同,有的则持否认意见和负面看法,试图和大明进行战争,当地的一些特有疾病也时时刻刻威胁着大明人员的安全。
但是这并不能阻挡大明发展当地建设当地的步伐。
严守卫生条例的同时,也有大量医者被安排进入吕宋群岛,誓要找出应对疾病威胁的方式,为大明安心开拓吕宋岛创造好的环境。
共和二零一八年三月初,石见银山恢复开采之后的第一批银矿石被装船送回了大明中都,交由中都冶炼场负责冶炼,提纯白银进入国家储备状态之中。
自此,在大明的数个方向上,黄金、白银和铜的大矿藏与大开采都开始了同步推进。
与此同时,国内在西南地区的铜矿,在福建山区的银矿,以及在山西地区发现的金矿也同步投入了生产建设之中。
整个共和二零一八年,苏咏霖的感觉就是整个大明在发展建设的浪潮中狂飙突进。
哪哪儿都在发展建设,哪哪儿都在搞建设计划,整个国家蒸蒸日上,焕发出了新一轮的生机,人们似乎全都沉浸在了这种狂飙突进之中。
老实说,这并不利于无为状态的转变,但是在国家真的面临大发展的时候,这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人们总是希望发展到更好的状态之中。
所以苏咏霖想要推行有为状态到无为状态的彻底转变,其实还有着经济和发展方面的诸多顾虑,但是说到底,这种顾虑并不是根本性的顾虑,可以调节。
共和二零一八年年中,二百艘大海船组成的北洋商贸船队从日本虾夷岛出发,开启了新一轮(本章未完!)
一千六百六十六 狂飙突进的大明
的商贸航海之路,准备执行苏咏霖交给他们的诸多任务,并且尝试获得更多的黄金。
其中一只五十艘船队的特别探险船队在抵达了新大陆西海岸之后,将在较短的时间内继续向南航行,目标是墨西哥和中美洲地区,如果能进一步往南进入南美,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同样在年中,第一批日本列岛平民迁移计划开始进行,首批迁移平民数量在十万人的规模,抵达目的地是辽阳行省。
他们抵达之后,将快速按照当年大明民众迁移抵达之后的流程进行定居方面的安排,为他们安排已经准备好的定居点,使得他们得到安居。
第一批迁移民众的安顿工作非常重要,他们的安顿成功将使得后继者的安顿更加顺畅,所以辽阳行省上上下下对此都非常重视。
随后在六月,八月,十月和十二月,分别有四批移民从日本列岛抵达辽阳行省和黑龙江行省,两大缺乏人口的行省对于这一波安置非常上心,几乎所有官员都参与到了安置行动当中。
一系列的配套设施也全部设置完毕,包括医疗机构,治安机构,教育机构等等。
尤其是教育机构,直接按照集体农庄为单位进行设置,每一个集体农庄都有配套的教育设施,加强汉文化和革命理论的教育。
财政部为此批复了相当数量的支出额度,虽然花费很多,不过从对日本作战中获取的财富和商贸获取的财富足以覆盖这部分支出。
大明现在是真的非常有钱,有钱到了这笔支出连一向吝啬的林景春都是眉头不皱一下就批复了。
共和二零一八年一整年间,海上丝绸之路的计划也推进的比较成功,除了三佛齐国和蒲甘国之外,更西边的细兰国、注辇国等四个国家也被明国使节团拜访了。
代办处、复兴会秘密组织和天网军组织三位一体,顺利进入了这些国家。
但是关于港口的租借和使用,明国方面渐渐发现从这些国家本身获取的话难度比较大。
租界模式在他们看来都很难接受,三佛齐国王占巴和他们一比简直无比开明,甚至可以说战争才是最省钱省力的模式。
但是在商贸关系中,苏咏霖并不想强推战争模式,这会显得明国比较霸道,不符合将来的一系列革命计划。
所以他转而一想,觉得世界上各大陆地板块的海岸线何其广阔,那些沿途国家名义上是占领了很多土地,但是很多地方根本没有有效治理,完全就是无主荒地,何须商议?
只要周围没有人烟,只要环境合适,大明就可以直接确认选址,然后着手开辟荒地,建设属于大明自己的港口,然后再慢慢发展。
要是在此之后居然有谁敢于侵犯大明辛苦建设起来的港口,那就真的是在找死了,大明将毫不犹豫的用军事手段维护自己的利益。
于是乎大明的港口建设计划也逐渐推进起来,从东南亚渐渐向南亚地区推进,伴随着计划的推进,对于劳动力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所以大明需要本土的优质劳动力出动。
一千六百六十六 狂飙突进的大明
一千六百六十七 第二次民众代表会议
出于对劳动力的需求,航海司为此和财政部联合起来搞了一个招聘。
用比较高的工资待遇面向全大明招募技术工人和普工,将他们运送到选定地区进行工作,建设港口,然后再送回来。
等同于是出差,但是是超远距离出差,不仅要离开家乡,甚至还要离开大明,去外国工作。
有风险,这是一定的,在招募公告上面写的很明白,一定的风险是有的,但是有很高的出差补助,在海外工作一个月等于在国内工作三个月的收入。
在高工资高待遇的刺激下,大量技术工人和普工从大明国内***入队,追随船队出海工作。
他们将在大明选定的海外港口处从无到有的把港口建立起来,把商用的和军用的港口都建立起来,然后建立最初的人们的驻地,接着一点点扩大规模。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商人们抵达这里的脚步,聚居地会越变越大,越来越像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城市,而不是一个港口。
大明会在这里驻军,设下官府,设下一切的统治机构,设下学校,医院,市场,公共安全管理人员,还有一系列大明城市才有的配置。
这些港口城市将在不久的未来成为大明向外输出制度、输出理想和信念的重要窗口,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将在这里见识到真正属于大明、属于大明的每一个革命者的信念。
狂飙突进之中,共和二零一八年走到了末尾。
新的一年,即共和二零一九年,所有的一切也都在按部就班的推进。
苏咏霖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自己所关注的领域当中,而把大多数其他的事务完完全全的交给了执行委员会当中的其他人。
他在辛弃疾执行军事任务的时候支持辛弃疾。
他在田珪子执行监察人物的时候支持田珪子。
他在孔茂捷整顿吏治、惩治违法犯罪者的时候支持孔茂捷。
他在六大行省全面推进建设行省级民众代表会议的事情上对六大行省无比的关注。
在火车建设方面,他继续关注中都城东北郊的火车轨道铺设的事情。
在火器建设方面,他继续关注工匠中有人提出的为火枪枪管里面拉膛线以提高铅子射击精准度和射击距离的事情,并进一步延伸到了火炮炮管子里拉膛线的方面。
然后更进一步的,工匠们提出了标准化建设,提出了建造一种具备统一标准的工具来处理膛线的建议,然后开始朝着这个方向展开探索。
炼焦方面,几名工匠总结出了更有效率的炼焦方法,降低了损耗,提高了焦炭的产量和质量,甚至还降低了对当地的污染。
随着炼钢温度的进一步提升和炼钢设备的进一步强化,大明钢铁的产量和质量一年比一年高。
苏咏霖安排学部专司教材部分的官员和技术工人们进行交流,对他们所得出的一系列结论和学识进行归纳总结,开始创立全新的学科,准备全新的教科书。
然后,他将在学校内部设置关于这些方面的学科,用毕业包分配的方式来吸引更多的学子投身理工科的学习当中,以促成这一类知识的继往开来、良性发展。
共和二零二零年年初,大明国第一个五年计划顺利完成,苏咏霖宣布召开中央代表会议和全国民众代表会议,在中都向全国民众宣布这五年来大明所取得的一系列成果。
中央代表会议之后,全国民众代表会议于三月间顺利召开,会期二十天,五年前大会上所定下的全部指标全部顺利完成。
且其本上在每一个目标领域内,就算没有赶工期的事情发生,也都顺理成章的实现了超额完成。
一切的进步在最开始的时候总是狂飙突进的,速度之快很难受到人力的控制。
所以尽管苏咏霖在五年间大力批判加班赶工期的事情,严肃批评不(本章未完!)
一千六百六十七 第二次民众代表会议
顾自然规则一切追求多快好省的现象,也依旧没有阻止计划的超额完成。
所以苏咏霖在会议上做报告的时候,再次重申了自己强烈反对不顾自然条件一味追求多快好省的态度,并且再次强调大明如今的胜利依赖于科学和自然的规划。
并且在这一次大会上,苏咏霖首次提出了日常假期和节日假期的概念,要求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日常假期和节日假期的规定。
“我一再强调,大家要努力认真的工作,认真谨慎的面对任务,但是在此之外,更要懂得休息、懂得放松,热情再高,也不能把热情当燃料,一个劲儿的勐烧,那会把人给烧坏的。
所以大家要认真对待工作,更要认真对待生活,休息放假的时候,也要认认真真的休息,认认真真的放假,让自己好好的放松一下,为下一个阶段的工作积累精力。
我知道诸位心中都怀着建设大明的美好愿望,为此有着强烈的热情,但是人是血肉之躯,钢铁尚且会有磨损,更何况是我们人呢?所以,休息很重要,我们要学习休息,善于休息。”
在大会上,苏咏霖把自己的提案拿了出来。
“旧时代的时候,休假的概念只存在于朝廷官员、吏员等少数人的身上,他们才有休假的待遇和休假的资格,一般的民众没那个资格,一天不工作就一天没得吃,农民也好,城市居民也好,不外如是。
而在我们大明,因为全新的制度建设,我们必须要把休假制度贯彻上下,贯彻到底,绝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疏漏之处,我们要把休息还给民众,我们要把假日还给民众!”
在热烈的掌声中,苏咏霖拿出了自己的方案。
简而言之,就是把原先属于朝廷体制内的十天一休沐方案调整为十天两日休沐,然后基本贯彻到全国上下的全部组织体系当中。
包括朝廷,复兴会,学校,工场,集体农庄,等等等等,全部都贯彻一个十天两休沐原则。
一个月分三旬,每一旬至少要有两天假期,朝廷各部门、复兴会各部门、各级学府、各工场、各集体农庄,都要将这个原则贯彻下去。
特殊部门因为维持运转的必要性,则在人员休假和机构运转之间需要做出调整,各自根据各自的人员数量来安排轮流休假,确保每一名部门所属人员都能享受到十日两休沐原则。
而除了十日两休沐原则之外,苏咏霖还提议设立固定的全国性质的节日休假计划。
即着名的、有充分受众人群和极大历史教育意义的节日,可供朝廷选择,设定假日数量,予以全国民众【公共节假日】。
这是超脱于十日两休沐原则之外的。
如果两种假日混在一起,则可以根据需要混合休息,做出灵活调整。
总而言之,苏咏霖是决定推行正式的休假制度以遍及全国,为大明从有为状态向无为状态转变而奠定民间基础。
一千六百六十七 第二次民众代表会议
一千六百六十八 节假日与退休
苏咏霖给出的全国性质的公共节假日休沐计划很完善。
这个计划涉及到年节、上元节、春耕节、清明节、端午节、七夕节、中秋节、重阳节、建国节等九个节日,朝廷将在这九个节日给全国民众以公共假日。
其中年节融合除夕夜,共给假七日。
上元节给假一日。
春耕节给假三日。
清明节融合寒食节给假三日。
端午节给假三日。
七夕节给假一日。
中秋节给假三日。
重阳节给假三日。
建国节给假七日。
即总共在一年之中给予全国民众必须要休息的公共节假日三十一日。
苏咏霖认为这些节日都是有深厚的历史传统和人文关怀在其中,且在全国范围内的覆盖面非常广,对于全国民众来说了解这些节日,并且在节日期间休息、参加各种节日活动,那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九个公共节假日中,只有建国节是苏咏霖自己设立的节日,定于每年的十月初一至十月初七日,节日期间除了休息,官方也会公开举办对建国英雄们的纪念等等活动。
在一系列的配套措施中,苏咏霖提出了一些非常重要的节假日辅助措施,以帮助这些节假日更好的运行、民众更好的休息。
十天二休沐原则主要是靠轮班调整来实现的,因为没有传统意义和文化加成,什么时候休息并不是难事。
不管是工场还是集体农庄,大家轮流休息,只要保证十天中休息两天,那就可以,人手足够的前提下,也不会耽误事儿。
而公共节假日不仅需要休息,更有人文关怀在其中,但是与此同时一些必要的部门同样需要维持运转,不能没有人值班。
所以苏咏霖设置了公共节假日值班制度。
在这个制度下,全国范围内任何雇佣人的组织机构都必须要给予值班者三倍日收入的节假日值班补贴,且需要贯彻重大节假日活动中官员干部带头轮流值班的原则。
朝廷、复兴会、工场、集体农庄等等组织机构中的各特殊部门的节假日值班计划需要提前拟定,并且进行公示,严格按照值班计划执行,不得有任何节外生枝的情况出现。
苏咏霖还建议将以上他所提到的全部建议全部纳入上一次大会才通过的劳动法案中,完成立法,通过立法贯彻落实这些改变,以充分维护劳动者的利益,给予民众充分的休息。
另外苏咏霖还提到了退休的事情,和公共节假日制度一样,退休制度也是要贯彻落实到每一个组织机构和每一个国民身上的。
苏咏霖认为退休是每一个国民应该享受到的福利,是对于工作一生、为国家做出奉献的国民在年岁渐长之后的回报,是人文关怀的重要体现,也是一个国家的基本人道精神的体现。
毕竟谁也不会认为一个七老八十的人还能继续下地劳动生产粮食。
在退休的制度上,苏咏霖参考了宋的退休制度。
宋文官年满七十为致仕之期,武臣可延长十岁,由此可见优渥的生活环境和医疗水平让宋代统治阶级的平均寿命有了极大的提升。
与之相对的,是一如既往凄惨的属于广大平民的低平均寿命。
明国全面平定北方之后的洪武三年,苏咏霖相对全国人口数据做一个全面摸排,于是安排了明国的第一次人口普查,当年的人口规模是八千万左右。
除了这些数据之外,苏咏霖还对人口寿命有些兴趣,所以在安排工作的时候特意嘱咐民政部去做这个事情。
不过这个年代,除了有名有姓有身份的士大夫阶层,普通老百姓对自己的年龄没什么概念,对于已故亲人的年龄更是没有多少概念,八千万人口,最后得到的年龄数据只有区区九十余万。
其中还有将近一半都是战乱而死而非自然死亡。
接着根据一番计算,得出北宋末年到金国初年,北方地区士大夫阶层的平均寿命在六十岁以上,而普通民众的平均寿命则在四十三岁左右。
当然这是个平均数据。
根据不同地区的数据统计,有些地区的平民人均寿命高达五十余岁,有些地区甚至还不到四十岁,最低的只有三十三岁,这显然和地区经济发展离不开关系。
农业地区的人均寿命较之城镇地区有较大的差距,可能与城镇地区相对而言更加优越的医疗条件有关。
而士大夫阶层则是一如既往的,不管在哪个地区生活,平均寿命的波动都不大,普遍在六十岁以上。
因为样本不够,所以在政策制定上多有掣肘,苏咏霖便在往后的岁月里对此多加注重。
之后的岁月里,明国对全国人口进行了年龄计算方式的普及和医疗普及,教育普及等等政策的推行,到洪武十三年的时候,全国人口平均寿命已经达到了五十三岁。
就在去年,最新的数据显示全国人口的平均寿命达到了五十七岁,且不同阶层、不同地区的人口平均寿命之间的差别较之宋、金时代有了大幅度的改善,趋于平衡。
所以在今年的会议上,苏咏霖决定制定适用于全国的退休制度,保障从事公务、农业、工商业等等各行各业的人们的权利。
他初步建议将文职官员退休年龄定在六十岁,武职官员的退休年龄定在五十五岁。
集体农庄内部的农民和工场内工人的退休年龄定在五十岁,采矿工人等特殊行业工人的退休年龄则定在四十五岁。
这是一个大体上的安排,除了这方面的安排之外,苏咏霖还设置了一些配套措施,比如工作时间累计之类的。
另外,苏咏霖还初步提出了国家层面上退休金的概念,认为执行委员会和民众代表大会可以进行退休金的商议。
苏咏霖认为在过去的岁月里,封建王朝尽管宣扬着老有所依老有所养等尊老崇老概念,但本质上都属于嘴强王者,只在嘴上优惠。
他们从未在现实上予以老者真正的优待,得到退休金这种存在的往往只有朝廷官吏。
民众养老这种事情遂只能通过民间自发来形成传统,养儿防老这一传统也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成形,但是一旦遇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情,老人的下场就十分悲惨了。
(本章完)
一千六百六十九 他们不再需要劳累一生了
封建王朝虽然满口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但是他们根本不会在乎这些失去孩子的老人的生死,任由他们在凄风苦雨之中死去。
大明建立之后,全国大部分民众都在国家的统筹下工作生活,本质上属于为国家奉献付出,国家理当承担起为民众养老送终的部分职责。
所以不仅朝廷部门应当普及退休金制度,还应当把退休金制度覆盖到集体农庄、工场内部,各部门各级人员根据所从事的不同职业和贡献大小来规定退休金的多少。
如此,确保民众在年老失去劳动能力之后依然可以每个月固定领取一笔养老钱,能够满足年老之后的生活,使得民众不需要有年老之后老无所依的担忧。
这在某种意义上才是真正实用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就算没有孩子或者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孩子,共和国政府也会为他们提供足够的退休金,一直到他们逝世为止。
如此,苏咏霖希望构建起以公共节假日制度、十天二休沐制度、退休制度、退休金制度和地方救济院制度所组成的大明民主共和国初代社会保障体系,为大明国民提供最基础的社会保障。
既然是民主共和国,就该为民众服务,为民众谋取福利,大明不再是帝国了,社会资源应该全面向民众和发展倾斜,而不是向权贵豪强的个人享受倾斜。
大明国经过多年发展,所获得的财富和收入已经超乎绝大部分人的想象,这些钱拿来继续发展已经绰绰有余,那么接下来该做的就该是真正意义上的进一步改善民众的生活。
而且有为和无为的争论其实也没有必要说的太死,休息的问题并不应该牵扯入其中,毕竟现在的大明不再需要追赶西方先进发达国家了。
现在的大明不再需要牺牲掉一代人或者两代人,用他们的一生辛苦去换些什么,大明不再是后发国家,不再是先天不足,而是这颗水蓝色的星球上唯一的先进代表。
苏咏霖和复兴会员们用十八年的奋斗,给了后辈子孙们闲庭信步的余裕。
他们可以不用那么疯狂的追赶、补课。
他们可以不用熬夜电灯奋战到黎明。
他们可以不用吃糠咽菜喝白水去发展最新科技。
他们可以不用保持那么强烈的紧迫感以至于昼夜不得安歇。
没有人可以威胁他们,没有人可以谋害他们,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可以三五成群踏青出游,享受春日美景。@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他们可以三五成群结伴出游海滨,享受夏日海风。
他们可以三五成群在金色的麦浪里感受秋日的丰收喜悦。
他们可以三五成群在皑皑白雪中肆意奔跑、撒欢,搓出一个圆圆的雪球,兴奋的砸向自己心底里最在乎的或者最亲近的那个人。
他们可以享受生活了,他们有这个资格和资本了,他们不再需要劳累一生了。
大明不会再落后西方先进文明三百年了。
这一次,大明反超了,大明反超他们六百年了。
这一次,时代属于大明,时代的脉搏被大明所掌握,大明将占尽先发优势。
正是因为有了如此的基础,所以大明的社会保障体系建立的底气十足、理所当然,
这些建议在中央代表会议上引起了热烈的讨论,大家原则上并不反对这一系列的建议,觉得这一系列的建议符合大明国的建立初衷,符合民众的利益诉求。
但是每一项该怎么花钱,该怎么投入,该怎么构建直达基层的垂直运行体系,需要详细的数据和讨论。
苏咏霖就把自己准备好的详细的数据拿出来共享,大家一起讨论,尤其注重财政部方面的意见。
整个中央代表会议期间,这些政策被一条一条的拿出来讨论,一条一条拿出来做详细的分析和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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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六十九 他们不再需要劳累一生了
当然,没有人可以否决苏咏霖的决心,苏咏霖的决心母庸置疑。
这个社会保障体系的初步建立提案最终在中央代表会议上得到通过,拿到民众代表会议上做审核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波澜。
最后,这些建议无一例外都得到了民众代表们的热烈欢迎和支持,他们全票通过了苏咏霖的建议。
在关于社会保障体系的一系列建议之外,苏咏霖还首次提到了非集体所有制下的民间私营经济体的事情。
大明目前的经济体系毫无疑问是集体所有制占据绝对的主体,从工业到农业到商业,主要份额都在掌控之中。
农业是通过集体农庄制度花了十八年时间调整过来的,目前全国已开垦可耕种土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在集体农庄的控制之下。
工业那就是大明建国十八年来一点一点拉起来的。
通过新式管理的工场逐渐接管了金国宋国和西夏等等国家那一点点的家底子,然后转变为新式工场,整合旧有技术人员,提高了生产力。
接着又开辟数量庞大的各类工场,采用全新的蒸汽式生产工具等等,反正基本上都在国有掌控之下。
目前来看,明国的经济主要也就是商业方面给私营经济体开了一道口子。
比如什么民营饭馆小摊,可供住宿的民营旅店,提供交通运输服务的民营交通工具租赁店铺,民营衣物店铺,作为公立大医馆补充的有营业准可的民营诊所等等。
说是集体所有制控制大明的经济命脉,但是在关乎民生的不少方面,民营经济体的数量其实并不少。 无错更新@
尤其在苏咏霖提出要给民营经济体以生路、拒绝大包大揽的政策导向之下,财政部在这五年里的的确确放开了不少产业交给民间运营。
比如曾经很赚钱的水冰司,专门搞冷饮和水饮之类的,林景春就含泪把它放归民营,交给民间自由经营,然后恶狠狠的设置了非常严格的运营标准和惩罚标准。
又比如财政部之前控制的一系列餐馆也在这几年里面全部退出了运营,交由民间自由运营,把这块利润让给了民间。
财政部让出的利润空间是很大的,然后转而设立了一个民营经济体的质量检测部门,专门针对这些民营经济体设置严格的各项指标,要求他们严格遵守,以维护民众的基本利益。。
一千六百六十九 他们不再需要劳累一生了
一千六百七十 任期
在这方面,作为一个复兴会员,林景春是明白的。
为了追求利润,这些私人经营者可不敢说能做出什么事情,如果没有严格的律法执行,民众多少得吃点苦头。
这方面的顾虑也是当年在这件事情上财政部内部形成强大反对声音的原因之一,大家都学习过苏咏霖的洪武政论第三卷和第四卷,对苏咏霖提出的民营经济体的弊端很有研究。
苏咏霖说,为了钱,人可以去做任何事情,一旦收益超过预期,人可以践踏世间一切的法则。
但是苏咏霖还是毅然决然的这样做了,因为在他看来,一定程度的自由灵活竞争比起僵化的体制更有利于改革,更符合民众的利益。
而且,人终究是怕死的,比起赚不到钱,人更加恐惧的事情是赚了钱,却没命花。
这就给监管留下了可能,给正面循环留下了可能。
数年的发展下来,明国的民营经济体初具规模,在开放经营的行业中占据主流地位,涌现了一批一批的创业成功者,在国家实力和地位的加成下,他们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而随之而来产生的就是各种各样的为了追求利润而违规违法的事情。
比如偷工减料,比如用次品冒充良品,比如用假冒冒充正品,比如悄悄提高价格以获取更高的利润,比如压低雇员工资以提高利润之类的。
这些乱象在民主改革之后的五年间伴随着民营经济体的繁荣发展而集中出现,各地方官府不断提交相关桉例,并且提出了律法上的各种漏洞,请求朝廷注意。
然后一些试图禁止民营经济的官员又开始上窜下跳的重申自己的意见,试图拉拢志同道合的人走回头路。
苏咏霖一边写文章表示自己明确反对因噎废食的事情,一边也召开执行委员会会议,行使自己的权力,制定各项暂行法律草桉,以应对种种突发状况。
数年乱象下来,明国多出了暂行的《食品安全法》和《衣料安全法》,还有多项暂行的并入《劳动法》中的法律条文,全面针对此类犯法事件作出严厉处置。 无错更新@
共和二零一七年年中的时候,为了一次特大食品安全桉件,执行委员会批复了针对主要桉犯——一名餐馆经营者的死刑。
此后,在共和二零一八年和共和二零一九年的两年里,针对民营经济体系之中的一系列乱象,苏咏霖做出了很多的应变处理措施。
尽管最后关于重新禁止民营经济体的事情因为苏咏霖的巨大影响力而不了了之,但是这件事情本身依然性质严重。
所以苏咏霖在第二届全国民众代表会议上,主要的提案之一就是针对民营经济体的一系列法律法规的正式落实。
正式的落实当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而在此之上,苏咏霖又把十日两休沐的原则和公共节假日的设定覆盖到了民营经济体之上,要求民营经济体遵守这一法律。
他不能容许因为超脱于体制之外就肆无忌惮的事情发生,该管的必须要管,无论是谁,无论要耗费多少精力,无论牵扯了多少人。
法不责众这种事情更是被苏咏霖所严厉批判,在他看来,全面清算旧势力这种事情大明国都已经办成了,难道还有什么是比全面清算旧势力更难做的事情?
你们一个个的连全面封禁的话都能说的出口,那么我惩戒一部分又有什么为难的?
这些执行委员会通过的暂行法律毫无意外的被民众代表会议全部通过,成为正式法律,针对民营经济体违法行为编织的一张大网已经织就。
让休假制度包含在其中,只是其中的一件小事而已。
后续的监管才是真正的大头。
而苏咏霖对此并不担心,他完全不认为这些事情能够牵绊住他和大明国的脚步。
而后,便是真正的重头戏。
苏咏霖。(本章未完!)
一千六百七十 任期
决定正式在全国范围内推行有严格规定的任期制度。
为了将这项任期制度的革新贯彻到底,苏咏霖决定先对自己下手,以身作则,规定自己的任期,然后再逐步向身边人覆盖,最终覆盖到整个中都朝廷。
他最开始拥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是在第一次大会召开期间,但是考虑到太多的事情需要推进下去,骤然把步子迈的太大的话,对于整体布局不是好事。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让人们从心底里接受现在的这个局面。
所以五年前,他没有提出这个建议。 _o_m
五年间,民众代表会议制度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确立自己的地位,展露自己的强大存在感,正在逐渐成为民众对于政治了解的一条渠道,并且越来越在民间有影响力。
一名民众代表虽然没有任何官方权责职位,但是他的存在就是一种象征,地方官员和复兴会员办事的时候,绕不开他。
反对者依然还有,但是已经不成气候,浪潮已经席卷而来,单薄的人力已经不能阻挡。
于是,在民众代表会议已经确立起来的五年之后,苏咏霖觉得自己有必要进一步推动改革,把更多的事情给确定下来。
不过对于这件事情,苏咏霖觉得阻力最大的应该就是他身边的这些人,而最支持的应该就是广大的中层和基层干部,和当初确立民众代表会议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毕竟人都是想要往上走的,上面的职位空缺出来了,才有留给后继者的上升空间。
和军队建设一样,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是军队建设的秘诀。
而在行政方面,铁打的职权流水的官,也该是行政建设的要义。
只不过在侧重点上有所不同。
这一次大会召开之前,苏咏霖先在执行委员会内部把这个建议提出来了,和大家交流了一下,不出意外,所有人的面色都不是那么的平静。
但是看上去他们最先考虑的都不是将要被任期制度影响到的他们自己,而是苏咏霖。
他们没有就任期制度本身关于影响到他们的地方和苏咏霖争论,而是用涉及到苏咏霖的部分和苏咏霖争论。
苏咏霖的意思是执行委员会主席五年一任,最多可连任两次,而后就必须要卸任,不能继续担当执行委员会主席的职位,与这个职位彻底没有了关系。
如果这个建议在本次民众代表会议上通过了,也就意味着苏咏霖将在十年后卸任大明民主共和国最高领袖的职位,明国将面临失去苏咏霖领导的局面。
对于这件事情的震惊和难以接受,压过了执行委员会的成员们对自身的担忧。
因为苏咏霖的威望太高了。。
一千六百七十 任期
一千六百七十一 珪子,我就霸道这一回
孔茂捷对此非常意外,并且第一个表示自己不赞同苏咏霖的决议。
“虽然说我曾有过这样的预感,但是对于您的提议,我还是感到难以接受,我知道我这样想是不对的,但是……比起您,我不认为有谁能够取代您担任这个至关重要的职位。”
孔茂捷的话语也是这些人所共同具备的想法。
任期制度固然有意义,所以历朝历代都会推行流官制度,避免地方对抗中央造成国家的分裂。
有宋一代做得最好,所以国家虽然积贫积弱,但是朝廷内部始终不能出现对抗中央的分裂力量。
但是中央如果也搞这一套,国家不就面临着分裂的危险吗?
而且更重要的是,除了苏咏霖,谁还能够取代他掌握他所掌握的权力?
谁还能够代替他成为大家心中的定海神针?
因为反对声音太大,而且可以看出来他们其实一个个的都是有话忍着没说的,所以苏咏霖在内部会议结束之后单独找他们每个人都聊天了。
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们说的话就坦诚多了。
其中,田珪子说的话又更加坦诚一些,坚守了他对苏咏霖的承诺。
“您要推进朝廷的任期制度,我知道您的想法是什么,但是您必须要认真的考虑这件事情是否在眼下具备可行性,且不说执行委员会内部能不能达成一致,还有我们个人的想法。
我只说一个问题,您如果能解决,我就会和过去一样毫不犹豫的支持您,还会竭尽我所能帮您劝说其他不认同您的想法的人,力助您实现这个目标。”
苏咏霖点了点头。
“你说。”
田珪子深吸了一口气。
“您要如何保证您退下去之后接替您职位的那个人能够让我服气?您要如何保证那个人说的话做的事能够让我不反对还会帮助执行?还是说那个人就是我?”
苏咏霖盯着田珪子看了一会儿,见他面色不曾动摇,便知道这的确是他的心里话,他把心里话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了。
老实说,那个人并不是田珪子,田珪子自己也应该有所预料,那个人并不是他。
因为他没有军功。
哪怕是科技发展文明昌盛的现代社会中,想要让大多数人对最高统治者真正的服从,威望这个东西也是不可或缺的。
而威望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门就是军功,这是无法改变且动摇的人类社会运行的逻辑之一。
一个没有军功的领导人并非不能登顶最高统治者的地位,但是如果没有军功,就不能成为完全体的统治者,就是个跛脚权力者,不能真正压服反对者实现自己的主张。
围绕着他的政治斗争就会贯穿始终,各种恶劣手段层出不穷,每个人都有可能服从他,但是每个人也都有可能背叛他,他将无法得到真正忠诚于自己的政治势力。
苏咏霖的政策有很多人反对,有很多人豁出性命和他对抗,但是他就是能推动自己的政策贯彻到底,甚至能够把明国从帝国体制变更为共和国体制。
这是改天换地的大事,涉及到方方面面大量的利益纠纷,寻常人等不能涉及,一旦涉及,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苏咏霖偏偏就成功了。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功劳属于苏咏霖强悍无匹的军功,恐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没有军功,没有庞大的令人无法直视的军功,苏咏霖的改革没有成功的可能,就很有可能要走到歪路邪路上。
就比如驴车战神赵光义,因为两次败仗之后在军队里社死,无法压服军队,于是就不能顺着赵匡胤的既定步伐进行改革,不能顺利革除五代十国的弊病。
最后,为了自己的皇位和权力,他只能扬文抑武,走歪路,把带宋带到了奇怪的路子上,引起了一系列诡异的连锁反应,遗毒深远。
所以接班人必须要有军功,还是那种在军队里颇具威望有声势的人,如此才能震慑住一群骄兵悍将。
与此同时,因为掌握着治理国家的重大权限和最终的否决权,此人也必须要有一定的政治能力,不能在政治上丢分太多,以至于无法把控政局,以至于走向军事独裁者的道路。
文武双修,每一层面还必须要有大的建树,这种人物在大明屈指可数,苏咏霖是天字第一号、别无分店的存在,而在他之下,这样的人物真的不多。
田珪子显然不是其中一员,因为他不具备军事能力,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他提出这个问题,实质上就是在反对苏咏霖做出如此决断。
可想而知的是,如果苏咏霖选择终生执政,那么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大明将会无比的安全、兴盛。
政治斗争不会少,但是绝对不会对国家产生什么大的负面影响。
二次大会召开的这一年是共和二零二零年,苏咏霖三十八岁了,不算年轻,但是也不算老迈,属于春秋正盛的年纪。
他的身体调养得不错,不怎么生病,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精力也不错,不出什么大问题的话,活个七十岁应该也不难。
这样算来,苏咏霖至少还有三十年的时间可以领导大明,可以为大明构建更加强大的基础,所有人也会在他的带领下老老实实为大明国奋斗,而不会想其他有的没的。
三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没人能预料到三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但是这也就代表着无限的希望,退一万步来说,苏咏霖也会有足够的时间来培养接班人。
三十年之后再做出这样的决断,无疑是更加合适的。
但是如果此时此刻苏咏霖就做出了表态,那么必然就会启动一些大家不愿意见到的事端。
需要明确的是,尽管苏咏霖结束了皇权体制,把自己的权力分配给大家,但是在重大事务方面,苏咏霖凭借自己不可动摇的威望和强大的影响力,依然可以成为最终决策者。
大家虽然知道苏咏霖不再是皇帝,可还是会不由自主的遵从他的意见,不会想要成为掌握全部权力并且排斥其他人的人,不会产生想要获取更多权力的奢望。
因为苏咏霖的存在和震慑,让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默认自己应该老老实实做事而不是争权夺利,于是明国的政治运转十分高效。
可如果这种存在和震慑失去了,不管是苏咏霖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面对全新的局面时,大家该怎么对待新的接班人呢?
和对待苏咏霖一样对待他?
不可能,苏咏霖只有一个,他的儿子如果没有军功都不能成为第二个苏咏霖,更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纯粹的“外人”?
既如此,就会产生不服气,不服气就会产生争端,会因为不可调和的利益矛盾而产生争斗,明国朝廷的内部斗争将逐渐加剧,并且逐渐进入到非常剧烈的状态。
执行委员会还能维持如今的这种埋头做事、高效运转的状态之中吗?
田珪子认为是不可能的。
比如他就很看不惯林景春磨叽、认死理的做事方法,对他很不满。
林景春也不喜欢田珪子整天一副别人欠了他一百两银子的表情和做事方法,两人之间因为一些事情有过矛盾和争端。
同时因为主要负责监察工作,经常上门请官员喝茶聊天,田珪子也和对行政工作看得很重的周翀有着不小的矛盾。
周翀对于田珪子过于霸道的办事方法一直有不小的看法。
另外,孔茂捷这个后起之秀一直在某种意义上给他很大的压力,作为监察部门和复兴会的一把手与二把手,田珪子心底里一直把孔茂捷当作竞争对手来看待。
这三个人和他之间的矛盾除了苏咏霖之外,没有人能够压制、调和。
如果失去了苏咏霖这个最终震慑,他们四人之间的矛盾恐怕就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至少在敏感的财政问题上,他们谁也不服谁。
林景春那个死抠门的家伙若不是苏咏霖给他撑腰站台,早就被人堵在家里连家门都出不去了。
其他的几个人,辛弃疾他不熟,也没什么好感。
陈育良和王琰都是他眼里的后辈,需要跟他学习的人物,他素来不认为这两个人能和他相提并论,甚至超越他。
最后一个陈到为了筹建公共安全部的事情,五年里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中都,在他面前等于是一个透明人。
全是因为苏咏霖的存在,他才能和其他七个人维持一个合作的关系,他们彼此在会议上产生矛盾的时候,苏咏霖一拍桌子一瞪眼睛,他们就缩了脑袋不敢再争吵。
可以说除了苏咏霖,他不服任何一个人。
而且他也认为其他七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看法,苏咏霖领头,大家一句话没有,乖乖听命令办事,苏咏霖不领头了,谁想要做那个头,都不会有好的局面。
首先所有人都在用钱的问题上和林景春有矛盾,一群要钱的面对一个喜欢存钱的,产生冲突是必然的。
孔茂捷和周翀虽然有一层过去的好友的关系,但是在监察工作和行政工作的问题上,两人也有一定的矛盾。
陈育良虽然不说,但是田珪子曾听说在尚书台时代,理论上应当属于财政工作上级领导的陈育良就对行事风格也很霸道直接的林景春颇为不满,觉得财政大权被他完全掌控在手里是一件很没有面子的事情。
陈到过去是苏咏霖的身边人,和所有人都打过交道,面对一些和颜悦色的,关系还尚可,比如辛弃疾和王琰。
但是和其他颇具性格的同僚打交道的时候,那可没少看人家眼色,也没少当面争执。
而且现在不说,未来公共安全部门建立完成,作为执法部门和暴力机构的领导人物,他必然追求自己在执行委员会里的话语权,并且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是个在未来很有威慑力的选手。
除了苏咏霖之外的八个人里面,只有辛弃疾和王琰性格较为温和,不那么有个性,待人接物也比较平和,显得更加理智一点,其余六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性格上的问题。
所以如果苏咏霖不再继续成为这个总的调和者和大局把控者,未来在执行委员会内部发生争斗几乎是必然选项,除非苏咏霖把他们一起带走,给后来者腾出空间,那倒是没有任何影响了。
抛开任期制度对执行委员会成员的影响到底会不会被他们所接受,田珪子觉得光是这个问题都值得苏咏霖好好的掂量一番。
苏咏霖当然认认真真的掂量过执行委员会内部矛盾的事情,也知道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和自己所处的位置对大局的影响。
他当然知道自己继续担当这个职位一直到死对大明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项,而作为代价,自己死了以后大明会发生什么,或许历史书上都已经写过了。
所以他不能接受这个结局,他不能接受自己一旦死去大明就要面临内乱和分裂的局面,所以他宁愿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主动刺破这个隐患,主动让矛盾爆发,然后解决矛盾。
这些事情因他而起,由他而生,也必然因为他的选择而得到最终的解决,且只能由他来解决。
田珪子对他十分坦诚,苏咏霖也决定对他坦诚,和他说说自己真实的想法。
“珪子,我的想法其实并不复杂,我不能接受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把国家变成私器,所以担任一个职务过长的时间,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有很大风险的,我希望我们善始善终,而不要晚节不保。”
田珪子看着苏咏霖,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我理解的没有错的话,您的意思,是想要让我们我们这八个人和您一起完成十年任期之后便退下来?”
“这是我的初步想法,能实现当然最好,不能实现那就再商量商量。”
苏咏霖笑道:“我知道的,想要实现这个目标有点难度,因为大家都还没有那么年迈,但这也是属于我们大明国的特殊情况,建国这一代人太年轻了,包括我在内,都太年轻了。”
“您也知道啊……”
田珪子抹了抹自己的鼻子,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您是天生的无私还是后天养成的习惯,那么大的权力说不要就不要了,那么尊崇的地位说不要就不要了。
您的确很了不起,但是我也希望您明白,不是每个人都能和您一样无私的,否则民主共和国就不是由您首创了,谁还没有点私心,没有点私欲呢?您说呢?”
苏咏霖点头。
“我知道啊,所以我非常明白你们的想法,我知道我的设想可能有点一厢情愿了,比较理想,你们不太可能和我一样愿意放弃现在的权力和地位,而且十年之后,咱们当中有一半人都还不到五十岁。”
“六十岁退休这个事情大家都能接受,不管是谁,咱们也是能够理解的。”
田珪子叹息道:“但是五十岁都不到就要失去决策的权力,且不管有没有过错都要退位让贤,这个觉悟真的是有点高了,您觉得咱们这八个人里面有几个人能够接受呢?
而且更重要的是,您不提这个事情还好,您一提,大家在想象这件事情的同时,也会开始考虑您会选择谁作为您的继承者,您不要皇位传承,不要自己的儿子上位,那么还有谁能够上位呢?
距离您最近的当然就是我们这八个人,每一个人都为大明立下了功劳,每一个人都为大明做出了很高的贡献,您直接跳过我们八个人选择其他人来继承,考虑过我们八人的感受吗?”
这话都能当着苏咏霖的面说出来,可见田珪子真的是非常坦诚了。
所以苏咏霖对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就是坦诚。
“珪子,我不瞒伱,不管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说,我都是想要在你们中间推选一个合适的人选成为我的继承者,跳过你们直接选择其他的年轻人,我觉得是不合适的。
我们太年轻,所以导致我们这批人距离六十岁的退休年龄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干脆的要你们跟着我一起退下去,我估计你们反对的人不会少,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反对我。
但是如果说我们现在不是三十多四十,而是四十七八,或者干脆五十岁了,那么十年之后,不就正好是退休的年龄吗?
我理解执行委员会巨大的权力对人的诱惑,我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洒脱的放弃权力,而且走到这个位置上了,你们各自都有各自的政治基本盘。
如果我强制做些什么,那么为了各自的利益,就算你们自己不想,你们各自的支持者可能都会对我的想法做出一定的反制。
他们都是优秀的行政者,每一个人都有优秀的能力,我不想因为政治原因使得他们失去继续为大明奉献才能的机会,我更希望他们能继续在岗位上发光发热。
大明培养一个合格的官员不容易,耗费的资源太多了,所以我的想法就是通过两代领导人的努力,把执行委员会成员的任期制度和退休制度联系到一起。
如此一来,就会少了许多争端,多了许多缓和的空间,不至于矛盾骤然爆发,直接冲突,那对于我们大家来说都是不好的,我不想和任何人兵戎相见,你说呢,珪子?”
田珪子抿了抿嘴唇,点头承认苏咏霖的想法有实际意义。
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您的想法再过十年会成为很好的解决办法,但是现在,您已经把话说出来了,大家的心情都不一样了,您觉得此事能够善始善终吗?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不可能轻轻松松的走向结束,必然会有争端,您不能低估大家的决心。”
“珪子,你觉得以我的威望,能办到吗?”
苏咏霖面无表情的看着田珪子。
田珪子咽了口唾沫,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得出了一个让他沮丧的结论。
“付出一定的代价,您就可以办到,我们没有谁能够阻挡您,但是除了您以外,从此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办到了。”
“所以啊,我也想迟一点再做,但是我更希望的是在我死之前,这个规矩能够成型。”
苏咏霖摇头道:“我是会死的,我的时间有限,我希望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能亲眼看着这些规矩变成大家公认的不可违背的政治铁律,我希望大家能够真正意义上尊重这些规定。
这不是不可能的,但是需要时间,需要足够的时间形成共识,形成大家所共同认知的东西,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漫长的岁月会暴露出一些问题,但是也会给我机会去解决掉。
你也说了,这些事情唯有我才能解决掉,我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有机会能够解决掉,我的威望是无解的存在,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必然能办到我想要办到的事情,哪怕是我造我自己的反。”
田珪子对此无言以对,全部承认。
“您说的对,除了您以外,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办到这件事情,除了您以外,我们也不会遵从任何人的命令,如果是您的话,您可以。”
“所以,我会在你们当中选择一个继承者来继承我的位置,我会退下来,把权力交给他,但是同时也会监督他。”
苏咏霖笑着说道:“我会监督他把权力交给一个到时候已经四十多岁将近五十岁的优秀领导者,然后开启这个标准的换届行动,而在这个行动开启的同时,我也会对执行委员会成员的年龄作出限制。
虽然我不会明明白白的设定任期以强行激化矛盾,但是到了文职官员六十岁的退休年龄,那就正大光明的退下来,这也没什么不可以,顺理成章,不是吗?”
田珪子思来想去,只能微微叹了口气。
“您想的有些太理想了,到时候恐怕会出问题。”
“当然这只是一个草案,我们还需要商讨一些细节,比如生老病死带来的一些意外改变之类的,这些都可以讨论,没什么不能讨论的。”
苏咏霖摇了摇头道:“但是这个大体的规律我不希望有所改变,十年,只有十年。”
“十年的时间似乎不足以让一群人大展拳脚,我担心大明会为此变得死气沉沉。”
田珪子摇头道:“十年的时间,真的足够吗?真的不会造成国家政策和国家意志的断层吗?”
“随着科技的发展,我相信大明会在短时间内有巨大的变化。”
苏咏霖抬头望向远方:“届时,大明的速度不会像现在这样慢悠悠的,大明的速度会陡然加快,会不断的加快,未来的十年和现在的十年将会完全是两个概念。
同时,当我们的规则形成的时候,前任和继任之间不该是竞争关系,而是继往开来的关系,前任没有做完的事情继任接着做,这是我们这套规则的核心。”
“您想的太远了。”
田珪子叹息道:“您总是想得那么远,让我们跟不上您的脚步,跟不上您的思维,我们只会觉得您太超前,甚至有些疯狂,这会让我们感到不安,让我们觉得自己有危险。
而在这种威胁之下,我们并不能永远保持理智,并不能永远保持对您的信任,我希望您可以认真的考虑这一点,我们感激您,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珪子,我没疯。”
苏咏霖苦笑道:“我只是想要在我死之前让大明成为一个规规矩矩的国家,让大明的官员都规规矩矩的,不要做出一些我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哪怕为此付出一些代价。
你们反对我,我认了,你们想要为此攻击我,和我斗争,我也认了,但是我坚信,我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只要我活着,我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哪怕是再造大明,我也办得到,你说呢?”
田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低下头。
“您说的是,这个国家实际上属于您,您想要怎么做,没有人能够真正的阻止您,如果我们强行阻止,一定会死在民众的怒火之下,毫无胜利的可能。”
“既然如此,那么,珪子,这一次,我要霸道一回。”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从来都不想做一个霸道的人,从一开始,我就给了你们充分的尊重和自主权,除非有人做的太过分,否则我不会翻脸掀桌子。
但是在涉及到我无法认同且必须要改变的问题之上,我决不妥协,这一次的这件事情,我就一定要办到,苏咏霖只有一个,以后不会再出现了,我不能让属于苏咏霖的规则流于后世,那不合适。”
“所以,您想要怎么做呢?”
田珪子认真地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也认真地看着田珪子。
“珪子,我就霸道这一回,十年之后,我退,你们半退,开始培养下一代,二十年之后,你们和那个继承者一起,全退!什么都不要保留,什么都不要干预,和我一起,安度晚年。”
(本章完)
一千六百七十二 天字第一号帝国余孽
苏咏霖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带着浓浓的不可置疑的味道。
田珪子为此失言许久,因为他也有许久没有听到苏咏霖说出那么霸道的话语了。
在他的印象里,除非是发动大清洗,否则苏咏霖一直都是相当的温和,甚至会鼓励部下对他的意见提出种种建议,哪怕是反对也可以。
所以在他执政时期,哪怕是当皇帝的时候,大明的政治氛围都较为宽松,并不紧张。
苏咏霖在大部分时间内都不是一个激进派,除非他认定自己一定要做成一件事情,且这件事情必然会受到大量的阻力。
那么他就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硬、不听人言。
这并不是常态。
可是这一次,似乎就是这种非常态了。
于是,田珪子过了好一阵子才明白了苏咏霖的用意,而后从喉咙里挤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您果然还是想着要把我们全部带走啊。”
“那是自然的。”
苏咏霖微笑道:“珪子,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反正我是注意到了,我们这些开国时代走来的人啊,太强势了,不单单是权力上的强势,气势上也足够强势。
后来者,还有通过科举考试进来的新人,他们在面对我们的时候,往往是无法坚持自己的态度的,或者说是根本抬不起头的,原因无他,只因为这份基业是我们提着脑袋打下来的。
不管我们和他们是否承认,大家都已经默认了,这个国家,是我的,也是我们这些人的,他们更像是之后的来客,而我们才是真正的主人,自古以来,哪里有喧宾夺主的道理呢?
就算有些人想要喧宾夺主,那么我们这些主人翁手中的权力包括大明军队的强大威慑力,难道是摆在那边给人观赏而没有实际意义存在的吗?
显然不是的,后来者如果想要做点什么,受到老人强力抵制和对抗的情况才是常态,这一点在山东行省尤为明显。”
田珪子认真的思考了一番,随后果断点头。
“我也注意到这样的情况,只不过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似乎相当正常,我觉得我们似乎并没有那么强势,有些新人不知天高地厚,训斥一下也是理所当然。”
苏咏霖一摊双手。
“那是因为我在,你们只是在我的压制之下才不那么强势,但是你们对后辈实在是非常的强势,压迫感很强,这种情况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了,而是常态。
这不正常,这个国家是我们建立的,但这个国家不该是我们的,这个国家属于全体民众,所有人都是它的主人,不该有主客之分,但是无论我怎么强调,这种事实存在的情况难以扭转。
我认为,我们不能为一个国家人为的营造出主客之分,我们不能和旧时代封建王朝那般,除了皇帝还要搞出一堆勋贵,把国家变成私有,这不可以的,国家是公器,不是私有。
但是正如你们对我们的威望无能为力一样,我对于这种实际上的主客之分也没有任何办法,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刻,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你们必须要跟着我一起走,不能停留。”
田珪子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深深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想通了,我终于想通了,这件事情上,我们无法阻止您的意志,也无法和您唱反调,您说的有一些是对的,但是有一些是不对的,您说我们也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但我认为不是的。
这个国家有且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您,包括我们这些人在内,不是您的仆人,就是您的客人,我们的权力实际上来源于您,是您把我们这些人从贫苦之中拉起来的,给了我们一切。
我读史书,读历朝历代的开国故事,发现很多功臣都是有自己的势力的,他们往往是带着自己的势力投奔自己看中的帝王,帮助帝王成就伟业,所以实际上建。(本章未完!)
一千六百七十二 天字第一号帝国余孽
立起来的帝国是他们所共有。
但是大明不是,大明是您一个人的大明,我们这些人没有给您带来任何帮助,反而是您把我们从快要饿死的困境中救下来,给了我们一切,我们不是您的合作者,大明的主人,只有您一个人。”
苏咏霖看着田珪子看了一会儿,无奈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你看出来了。”
田珪子也跟着点了点头。 _o_m
“看出来了,所以说白了,在您看来,当前的大明民主共和国只是一个表象,内里,还是那个不曾改变的帝国,对吧?”
“没错。”
苏咏霖点头:“很早之前我就意识到了,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个国家的底子就没有改变过,我拥有随时改变它样貌的权力,这不是一个共和国该有的样子,这是帝国。
但是这并不是不能改变的,只要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么从我死掉的那一刻开始,大明民主共和国,就是真正的民主共和国了。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能允许我的儿子从政的原因,如果他也从政了,那么所有人都会不自然地把他看作我的继承人,看作这个国家第二任主人,把这个国家变成苏家,这不是我能接受的。
所以为了大明民主共和国的真正确立,所有跟着我从帝国时代走来的人,身上有我的烙印的人,都必须要和我一起退出权力的漩涡,所有人都必须要在我的监视之下再也不得涉足政治领域,必须和我一起走。
我们一直都在宣扬帝国时代过去了,不会再回来了,可是人们不会想到,我们这些带着大家走向民主共和时代的人,才是真正的最后的帝国余孽,这是我们的另外一个身份,无法分割。”
苏咏霖话说完,田珪子似乎有些惊讶。
少顷,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颇为感慨。
“所以,您要在最后,把我们这些余孽一起带走?”
苏咏霖点头。
“我们都是余孽,既然我走了,你们也要走才是,不然我这个最大的余孽还怎么能压得住你们这帮小余孽呢?没有我的压制,你们不还要翻了天?”
田珪子沉默了一会儿,旋即脸上露出了坦然的笑容。
他似乎也看明白了不少事情。
“苏咏霖,你可真是无情、狠心到了极点,明明是一群追随你到了最后的革命者,却得到你这样的评价,若不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可真是要寒心了。”
“别把我和你们分割开来啊珪子。”
苏咏霖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道:“正是因为我的无情和狠心,所以我说我是帝国余孽,你们也是帝国余孽,你现在还怀疑吗?”
“不怀疑你了,我是余孽,而你苏咏霖就是那个天字第一号余孽!你活着一天,大明民主共和国就有随时倾覆的危险!”
田珪子咬牙切齿的指着苏咏霖:“三十年了,苏咏霖,我跟随你三十年了,今天,我才真正的认识了你!你是一个伟大的主席,也是一个最卑劣无情的独夫!你是个圣人,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咏霖狂笑出声,捂着自己的肚子笑得都快要抽筋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止住了这疯狂的笑意。
“珪子,我难道就隐藏的那么深吗?我觉得我没有刻意隐藏过啊?我从帝国时代走来,我受过帝国时代的教育,我自帝国时代的泥潭中成长,并且觉悟,人们形容这种人叫做出淤泥而不染,真的吗?
我不那么认为,我从帝国时代成长起来,我接受过儒家思想的教育,我怀疑反思并且最终否定它,产生了新的思想,但是我的底色永远不可能改变,我有欲望,只是我一直都在压制着欲望。
珪子,我想做真正的皇帝,我想做独断乾纲的君主,我想要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想要酒池肉林纵欲一生,这些我。(本章未完!)
一千六百七十二 天字第一号帝国余孽
都想过,在洪武六年、七年的时候,我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有些时候,我会在半夜惊醒,你知道我梦到了什么吗?我梦到了我放弃了克制我自己,我梦到了我亲手毁掉了我所创造的一切,复兴会,共和国,洪武政论,我所做到的一切,都被我毁掉了。 _o_m
然后我做了皇帝,真正的皇帝,我做了真正的铁血独夫,我有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还大开选秀,广纳天下美女自己享用,在宫里造了真正的酒池肉林,天天喝酒吃肉,大肆Yin乐!
你知道我在梦里多快乐吗?那种肆意放纵的感觉,那种达到了巅峰的感觉,我惊醒之后,我整个人的身子都在发抖,那种兴奋的发抖的感觉,你知道吗?”
看着兴奋的甚至有些癫狂的苏咏霖,田珪子愣了好一会儿,继而眼泪夺眶而出,接着发展成了嚎啕大哭。
“你哭什么?”
苏咏霖诧异地看着田珪子。
“我哭我们的理想,终究只是个泡影罢了!”
“为什么?”
苏咏霖还是一样的诧异。
田珪子不停地抹着眼泪。
“连最像圣人的你都有那么疯狂的欲望,更何况是其他人呢?最像圣人的你都能有那么疯狂的一面,换做其他人,肯定是圣明不如你,欲望却直追你!”
这一瞬间,苏咏霖身上全部的兴奋与癫狂都消失不见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个冷静的不像是个真正存在的人的苏咏霖又回来了。
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掏出一张手巾给田珪子擦拭眼泪。
“珪子,你相信我们的理想吗?”
“刚才还信,现在不信了。”
“我还相信,刚才我就很相信,现在我更加坚信了,我们的理想一定会成为现实。”
“为什么?”
这下换作擦拭眼泪的田珪子诧异地看向苏咏霖了。
“因为连我这样的人都能有如此圣人的一面,更何况是那些远远不如我这样卑劣无情的人呢?”
苏咏霖微笑着把手按在了田珪子的肩膀上,微笑道:“你所能想到的最恐怖的欲望在我的身体里存在着,你所能想到的最伟大的解放思想也在我的身体里存在着,珪子,我们的理想真的只是泡影吗?
每一个人都有圣贤的一面,每一个人都有巨大的可能性能够为了我们的理想去行动,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每一个人都是未来的希望,大明有将近两亿的希望!”
“这样说来,我们岂不是要纠结死?”
田珪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擦干了眼泪,开口道:“你怎么总是用这种奇怪的角度思考问题,明明是那么绝望的事情,你这一搅弄,我反而觉得好像没那么绝望了,那我刚才哭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怎么没有意义?你刚才可是充当了我的垃圾桶,听我倾诉欲望了。”
苏咏霖笑道:“你帮我分担了一部分欲望给我的压力,那么接下来二十年,我就能更轻松的扛住欲望带给我的重压,然后我们这帮帝国余孽在二十年后就能一起离开这里了,不是吗?”
“说的轻巧,二十年后的你搞不好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了,到时候你会做出什么我真是完全不敢想。”
田珪子白了苏咏霖一眼:“现在你就能想着那么恐怖的事情,鬼知道二十年以后你还会想什么?”
“那我要是控制不住了,你就杀了我呗。”
苏咏霖摊开双手:“我可以把虎贲禁卫交给你指挥一半,到时候我要是疯了,你就杀了我,你要是疯了,我就杀了你,怎么样?”
田珪子愣了好一会儿,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苏咏霖。
“你该不会已经疯了吧?”
“或许我一直是个疯子也说不定。”
苏咏霖靠在了靠背。(本章未完!)
一千六百七十二 天字第一号帝国余孽
上,放松了整个身体:“放着奢侈的官宦生活不去过,放着三妻四妾的日子不过,放着可以随意欺男霸女的日子不过,非要解放全世界,非要闹革命。
现在想想,做个欺男霸女的土豪劣绅也没什么,至少如果没有我的话,土豪劣绅们的好日子还远远没有到头,本来还能继续作威作福好几百年,结果却因为我的一念之差提前终结了,所以你说我是个疯子也没冤枉我。”
“你果然已经疯了。”
田珪子笃定的点了点头,随即又笑了出来。
苏咏霖扭过头看着他。@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笑什么?”
“我在笑,我自己也可能是个疯子。”
田珪子大笑道:“明明是一件很没有根据的事情,我却一头热的陪你一直走到现在,把自己克制的连个人都不像了,你说你是疯子,那么如此理解你的我,不也就是个疯子吗?”
“有道理,咱们两个或许都是疯子,一路疯过来,居然疯出了一个大明民主共和国!”
苏咏霖大笑出声:“这话要是说出去,或者记载在史书上,谁会相信?后人见了,岂不是全都要疯了?哈哈哈哈哈哈!”
田珪子也跟着苏咏霖一起大笑,两人笑成了表情包,笑得肚子疼才不得不止住自己的狂笑。
休息了一阵,半躺在躺椅上的苏咏霖伸手戳了戳田珪子的手。
“你刚才说你也把自己克制的不像是个人,你都克制了些什么?给我说说呗?”
田珪子白了苏咏霖一眼。
“我除了没想过公开选秀,其他的基本上也都想过,我也想要很多女人,要很多钱财,要为所欲为,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穷奢极欲,就和宋国那些士大夫一样,醉生梦死。”
“好嘛,还说我,你不也好不到哪里去?”
苏咏霖回敬了他一个白眼,而后思考了一阵子,缓缓道:“不过这样说起来,现在咱们这人模人样的,搞不好背地里每个人都在苦苦克制自己的欲望,恩,没一个好东西,全都是疯子。”
“不是疯子,谁能和你一起对抗金国?”
田珪子笑道:“两万多人就敢叫板四十多万军队的金国,这不叫勇敢,这真的叫疯子,勇敢已经不足以形容了,这都超出勇敢的上限了,就是疯子,疯狂的疯子!”
“也对,所以大家就是一群疯子,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疯子。”
苏咏霖的面色渐渐变得平静下来,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微弱起来。
田珪子那儿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
“主席,让我猜猜,您选定的继承人,应该是辛弃疾吧?”
“怎么猜到的?”
“当时就隐约觉得奇怪。”
田珪子叹了口气,缓缓道:“辛弃疾可是全***事二把手,全国百万正规军的二把手,消灭一个海外小国,苏绝一个人和一个兵团就足够了,何须出动二把手呢?
而且二把手的军事威望如果很高,高到了一定的地步的话,对于您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事,对大明也不是什么值得欢欣鼓舞的事情,两个人争权夺利,我可不想看到。
现在是一点疑惑都没有了,您让辛弃疾出征,不过是为了给他积攒点属于他的军事威望罢了,让那些骄兵悍将们都在他的指挥下打个仗,熟悉一下被他指挥的感觉,将来也不会有那么的抵触。
当年我记得张越景跟他合作过,韩景珪也和他合作过,现在苏绝也和他合作过了,苏海生打西域的时候,是他在总揽全局,五虎大将,四个已经和他有关系了,加上他一直以来在参谋总部里积攒的威望和资历,勉强够格。”
“没错。”
苏咏霖微微颔首:“幼安就是我中意的继承者,我想着十年之后,我就把这个位置交给他,让他来做执行委员会的。(本章未完!)
一千六百七十二 天字第一号帝国余孽
主席,再过十年,我就带着你们一起走,把位置全部空出来,交给后来者。”
田珪子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他?”
苏咏霖勾了勾嘴角。
“怎么,你也想做主席?”
“要说不想是假的,但是我也知道自己没那个能耐。”
田珪子叹息道:“没有军事才能啊,压不住那批骄兵悍将们,我要是做了主席,恐怕得出乱子,可惜,真的可惜,如果我有点军事才能,也能带兵打个胜仗,或许我也能做主席了。”
“如你所说,非常重要的是军事才能。”
苏咏霖点头道:“没有军事才能和军事威望的话,至少在开国时代,没有军事威望的领袖,是压不住开国的骄兵悍将们的,他们功劳太大,太过于骄傲,需要有人压制他们。
等开国时代过去了,过多的强大军功者不存在了,偶尔一两个,倒是无所谓了,那个时候,优秀的军事能力和军事威望就是领袖的加分项,而不是必然的选择了。
大明有职业军队,有职业的参谋部门,有成熟的军事指挥体系,领袖只需要具备常识就足够了,但是在开国时代,军事能力和军事威望必须是实打实的,珪子,你生不逢时。”
田珪子苦笑连连。
“也不能算生不逢时吧,一半一半,若是没有遇到您,我又如何能翻身成为执行委员会的副主席呢?想都别想,这一点我自己也明白,只是羡慕辛弃疾了,他赶上好时候了。”
“其实我选择他也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军事才能。”
苏咏霖缓缓道:“和你们比起来,幼安有一个特殊的优势。”
“什么?”
“他革过自己的命。”
苏咏霖指了指自己:“我也是先革了自己的命,然后才带着大家革别人的命,珪子,革过自己的命的人和没有革过自己命的人是不一样的,那种感觉就差了很多。
幼安的出身和我差不多,他是金国官宦家庭出身,我是南宋官宦家庭出身,他祖父做过知开封府,官职比我祖父还要高,所以他当年所抛弃掉的家业更在我家之上。
他把这些全都抛弃了,土地,房屋,财产,仆人,全都放弃了,只留一间祖宅供奉先人,如此决然的追随革命,幼安的意志与对革命的认同远超过那些没有付出什么东西的人。”
“您是说我吗?”
田珪子不满的指了指自己:“我什么都没付出过?我付出过很多东西好不好?”
“那当然不是,你也是拿命拼过的。”
苏咏霖笑了笑:“但是那种把自己曾经拥有的很难得到的东西全都给抛弃掉的决然,在拥有过之后,就全然不同于一般人了,幼安他,升华过一次。”
“只可惜我没有一个厉害的爷爷或者父亲啊。”
田珪子苦笑道:“一步慢,步步慢。”
“那也不一定啊,有厉害父亲和爷爷的人一点也不少,但是辛弃疾只有一个。”
苏咏霖指了指自己:“主要还是看自己的觉悟,觉悟产生了,就产生了,产生不了,那就是产生不了,和任何事情都没有关联,珪子,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支持我。”
田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闭上了眼睛。
“好。”
“谢谢。”
苏咏霖伸出手,握住了田珪子的手,握了好一会儿。
那只手是温热的,并不寒凉。
————————
PS:进入到收尾时期了,再有四五天大概就完结了。。
一千六百七十二 天字第一号帝国余孽
一千六百七十三 幼安,不要怀疑,全力前进
取得了田珪子的支持和理解之后,苏咏霖接连去找其他人说了一些事情。但是和田珪子这般心意相通的坦诚交流是没有的,更多的是一种表面的交谈与隐隐的压迫。
除了对待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孔茂捷,这是个坚定无比的家伙,只认真理,不认其他,他不会被苏咏霖的强制要求所压服,除非苏咏霖说服他,让他承认苏咏霖是对的。
所以苏咏霖和他辩论了大半天,从辛弃疾的个人能力到出身基础再到革命觉悟,全方位的夸赞辛弃疾。
而孔茂捷则指出辛弃疾的种种缺点,认为辛弃疾缺少苏咏霖所拥有的那种磅礴大气的指引能力。
他以当年辛弃疾劝说苏咏霖投靠南宋的事情作为理由,认为辛弃疾不具备基础的代替苏咏霖的指引能力,认为他缺少长远眼光。
那件事情的确是辛弃疾为数不多的黑历史,被苏咏霖拿出来调笑,但是这只是开玩笑,并不是苏咏霖真的怪罪辛弃疾。
以辛弃疾加入的时候苏咏霖和光复军的势力,不说前途远大吧,至少也是未来可欺,出于反金的考虑,未曾了解到光复军实质的辛弃疾选择南宋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没什么值得指责的。
在后续的工作中,辛弃疾表现出色,多次作为不能轻动的苏咏霖的协助者离开中都处理军务,没有一次疏漏,都完成得很好。
所以苏咏霖认为孔茂捷多少对辛弃疾是有点不公正的看法的。
孔茂捷对于苏咏霖的说法是无言以对的,他也的确是挑不出太多对辛弃疾的毛病,只是骤然得知那个继承者不是自己的时候,有一点点发自内心的不甘和不情愿。
如果主导者一直都是苏咏霖,那么自然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可如果主导者换成了别人,那就真的有待商榷了。
但是苏咏霖态度坚定,并且让孔茂捷设想其他不同的人选,比如田珪子。
孔茂捷几乎是立刻就表达了拒绝的态度。
开玩笑,田珪子作为他多年的老上级,没人比他更明白田珪子的行事风格以及两个人的内在隐秘矛盾,要是让田珪子上位做老大,难道还有他孔茂捷的好果子吃?
这样一想,孔茂捷忽然觉得和大家都没什么矛盾的辛弃疾是个不错的人选。
资历,能力,性格,身体状况,好像各方面都比较不错。
且辛弃疾一直负责的都是军事方面的事情,除了在军事经费上和林景春有过一些争端之外,其他任何他还都是关系过得去的。
就算是公认的性格最恶劣的田珪子也没有和辛弃疾有过什么争吵。
最后,苏咏霖找到了辛弃疾,把自己的想法和勉强说服众人支持他的事情告诉了辛弃疾。
与此同时,作为他看好的继承人,苏咏霖也把和田珪子聊天的内容告诉了辛弃疾。
辛弃疾先是露出了一副三观崩坏的表情,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觉得很奇怪吗?你会觉得我们的理想最终是一团泡影吗?”
“很难说,现在我有点混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您的问题,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泡影的话,那么我们现在取得的成就又是什么?”
辛弃疾摊开双手:“现在不单单是我们相信我们的理想,连很多外族人都相信,他们都不是傻子,他们都是亲眼目睹了现实之后才会相信,和我一样,我不会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
您对于我们来说,不单单是引路人,也是一切的创造者,如果您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才是对我们最大的打击,但是您对我说,您相信,一直都在相信,那么我觉得,我不该怀疑。”
“怀疑没什么不可以,真理总是越辩越明的,真理是不惧怕怀疑的。”
苏咏霖缓缓道:“所以,幼安,不要怀疑,全力前进。”
“我知道了。”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跟在了苏咏霖的身边。
“你是下一任主席的事情我暂时不会对外公布,但是在执行委员会内是要清楚一点的,隐瞒是不好的,大家或多或少都会察觉。”
苏咏霖和辛弃疾走在一起,缓缓说道:“内部公开固然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比如被人用挑剔的眼光看待伱处理问题的方式,你会面临较大的压力,但是不公开,让你们互相猜忌,这更不是我愿意看到的事情。
我会继续完成两个任期的工作,在后一个任期的时候,我会逐步退出最高决策层,逐步把我的权力全部转交给你,尤其是最重要的否决权,我也会把这些权力交给你。
后面在宣传策略上,我会要求宣传部开始对我和你进行联合宣传,将我们两人的宣传至于其他人的宣传之上,逐步为你的接班创造一个良好的舆论环境,你自己也要多加注意,小心谨慎的行事,明白吗?”
辛弃疾一开始得知此事的时候是震撼且兴奋的,久久不能平息自己的情绪,等苏咏霖说完这些时候,他忍不住的询问苏咏霖。
“主席,为什么是我?”
“你心里应该都是清楚的,你是除了我之外最合适的人选。”
苏咏霖笑着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开口道:“我们两人有着近似的出身,也最终都走上了革己而后革人的道路,我相信你对理想的坚持,我相信你对我们共同事业的热爱,这是非常重要的。”
辛弃疾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担心我不能满足您的期待。”
“你不需要满足我对你的期待,你只需要满足大明国对你的期待,满足人民群众对你的期待。”
苏咏霖微笑道:“但是我会监督你,我会一直监督你,二十年之后,待你完成任期之后,我会和你们所有人一起离开领导岗位,把我们这群从帝国时代里走来的人一起带走。
我们是开创新时代的功臣,是旧时代的掘墓人,但是不可避免的是,我们成长于旧时代,未来属于新时代的年轻人,我们已经完成了我们的使命,所以,距离这个新时代的国家越远越好,直至死去。”
(本章完)
一千六百七十四 您就是个圣人
直至死去?
苏咏霖一句话话音刚落,辛弃疾忽地站住了脚步。
“主席,您总是说自己不是个圣人,您自己也有欲望,甚至不惜把您自己形容成小人,但是我觉得这是对您最大的污蔑。”
苏咏霖站住脚步,回过头看着辛弃疾。
“为什么这样说?”
“我不知道您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辛弃疾缓缓道:“人的眼睛看不透人心,所以我从来不会试图揣测人心,我只知道,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您做了圣人的事情,您就是圣人,这一点上,我不接受任何反驳!”
苏咏霖微微勾起嘴角。
“很有趣的观点。”
“我记得,这是您曾经对我说过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
苏咏霖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子不再面向辛弃疾。
“您真的不记得了吗?”
辛弃疾的声音略有些凄凉:“为了这个国家献出一切,到头来,却要悄无声息的离开这个国家,不留任何痕迹,不留一丝念想,这是小人?”
“我是不是小人并不重要。”
苏咏霖迈开步子往前走。
“反正再过二十年,你们都要跟我一起走,别想着留下来,幼安,你的时间不多了,从我的下一个任期开始,你就要准备全面接手大明的最高权力了,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走吧!”
辛弃疾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看着苏咏霖一步一步往前走,始终不曾回头。
苏咏霖花了一些时间,在民众代表会议召开之前,在执行委员会内部把该说的都说了,该解决的也都解决了,做到了执行委员会内部的基本统一认知。
以辛弃疾的资历、能力、功绩和性格,他的确成为了大家心目中除了苏咏霖之外最好的人选。
在苏咏霖坚持不做终身领袖的前提之下,辛弃疾成了大家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而在中央代表会议上,这个事情暂且没有被苏咏霖透露出来。
苏咏霖只是将自己决定设立官员任期制度和退休制度的事情通报了一下,顺便简短了说了一下主席职位的十年任期计划,在中央代表会议中引起了较为强烈的反响。
本身就有任期制度的文职官员们还好,武将们,尤其是功劳很大的功勋武将们对此感到非常的意外,纷纷询问苏咏霖这样做的缘由,并且进一步表达他们的担忧。
苏绝、苏海生等大将直接冲到苏咏霖面前询问他这样做的原因,然后七嘴八舌的表示什么他们只认苏咏霖、谁敢威胁苏咏霖他们就要谁的命之类的狠话。
显然这些话都是针对执行委员会里头的其他人所说的。
但是对此,执行委员会里的其他人表示无辜。
他们也不愿意苏咏霖搞这个事情啊,这不是没办法解决吗?
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只会比大将们更加不愿意苏咏霖对自己搞任期制度,谁愿意提心吊胆过日子?
苏咏霖费了很多口舌才让大将们安静下来,并且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这不是谁的影响,而是苏咏霖本人真正的意志。
是他要求执行委员会接受这个建议的,也是他强烈要求按照这个规定执行的。
“我终有一死,伱们现在指着我盼着我,到我死了,你们又能如何?还能杀到地府里面去把我捞回来?这种稍微想想就知道不可能的事情,为何要如此执着?
倒不如趁着我还活着,把一切都给搞定了,大家安安稳稳的接受下一任领导集团的领导,那个时候我还活着,你们有什么矛盾我还能帮你们调和调和,对不对?”
苏咏霖用这样的说辞让大将们冷静下来。
之后在休会期间才一个接一个的找他们谈话,五虎大将都谈了个遍,对一些年轻有为的将领也谈了不少。
对徐通和赵玉成的谈话是他所比较上心的。
徐通是年轻一代将领的翘楚,不过说是年轻,也就比苏咏霖小个五岁左右,他们这一代人太年轻,没有真正的年龄差距。
尽管如此,徐通也称得上是年轻翘楚,且军事才能极强,甚至还有一定的政治眼光,苏咏霖非常喜欢徐通,多次嘉奖徐通,后面徐通的一系列晋升都是苏咏霖亲自进行的。
赵玉成就不用说了,是他心中的钻石,本来苏咏霖也属意赵玉成成为他的继承者,是他心中的继承者人选之一。
不过后面苏咏霖在他和辛弃疾之间做了一番权衡,想了想,觉得赵玉成作为一个有着坚定信仰和国际视野的革命者,或许复兴会世界联络部的工作交给他来做是更加合适的。
徐通的军事才能使得苏咏霖非常看好未来他所主导的大明军事领域的发展,而赵玉成的国际视野和对革命事业的上心,使得苏咏霖非常希望那个赵玉成能够在这方面做出成绩。
于是在谈话中,苏咏霖把自己的设想告诉了赵玉成,表达了在未来对他的期待。
“军事做为大明在世界立足的支点,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大明的军事人才很多,且有成熟的人才培养体系,我从不担心大明的军事会出什么问题。
我最担心的,还是大明的世界革命计划要出岔子,因为大明在这方面的人才还是比较匮乏的,这方面的事业没有先例,所作所为都是我们自己摸索,很容易犯错。
所以,我希望有一个足够理智的人来负责这方面的工作,能够让大明的世界革命计划成功推行下去,并且负责一部分复兴会方面的工作,这在我看来是很有意义的。”
赵玉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发问。
“您是希望我离开军队,专门投入到复兴会的工作当中吗?”
“是的。”
苏咏霖点头:“玉成,只是我个人认为,你在军队里的发展不如在复兴会和世界联络部里的发展要好,我认为你的才能和坚定的信仰会在世界联络部里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你有丰富的敌后斗争的经验,有着足够的从弱小到发展壮大的经验,这些军事经验能够让你在世界革命的工作中具备优势,因为大部分革命者都不具备军事斗争的经验。
而在其他国家发动革命,也是需要经过军事斗争的,我认为你的军事经验能够在为他国组织革命军队的过程中发挥出重大的作用,这比起你在国内军队里的建设,要更有意义。”
(本章完)
一千六百七十五 我就问你怕不怕!
推动世界革命计划,领导世界革命潮流,这是苏咏霖对赵玉成的衷心期待。
他希望他的钻石能在更高更开阔的舞台上闪闪发光。
毕竟未来的大明不仅要在国内展开建设,更要在世界上推广自己的革命理念,发动世界革命。
以苏咏霖的旺盛精力也只能开个头,把国内和国际的事情稍微推上正规,精力就不够用了,所以未来国内建设和世界革命必然需要多个负责人一起负责,一个人是不可能办到的。
将来以赵玉成的军事功绩与世界革命方面的功绩,在辛弃疾时代接替辛弃疾进入执行委员会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届时,也能顺势把世界革命计划的地位进一步提升,避免在后苏咏霖时代有人不再想继续推行世界革命计划,以至于给世界革命计划带来重大的挫折。
这不是苏咏霖想要看到的事情。
而且现在世界革命计划的发展非常顺利。
就在不久之前的共和二零一九年年末,成立三年的真腊国复兴会领导下的革命军在真腊国已经开始了两年的战争中们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那个篡位的真腊国王早在战争的第一年爆发之初就被部下背刺杀死了,真腊王国的统一体制很快崩溃。
本来革命眼瞅着就要胜利,结果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了一个年龄比较大的前国王的儿子阇耶跋摩,他号召真腊上层团结起来对抗革命军,在短时间内整合了力量,居然挫败了革命军好几次。
战争由此陷入了僵持阶段。
此人颇具才能,且有底层视野,似乎也接触过一些明国的革命思想,所以为了对抗真腊革命军的宣传攻势,他主张削减赋税、实行仁政,安抚民众,以断绝真腊革命军的兵力来源。
这个策略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使得一些原本已经被真腊革命军占领的地区又被真腊王国军夺了回去,真腊复兴会主席伦巴林的亲密战友桑兰西和帕奇还为此战死。
伦巴林非常伤心,也很愤怒,努力练兵,增强部队的实力,又加紧政治攻势和宣传攻势,在真腊复兴会总顾问齐光的引导下,号召民众不要被阇耶跋摩的虚伪政策给骗了。
他们之所以采取仁政,是应为真腊革命军的存在,是因为斗争的存在,如果真腊革命军消失了,他们会变本加厉的掠夺民众,现在得到的一切都会被他们抢走,他们绝对不会手软。
所以,绝对不要相信上等人,他们说的话,连一个音节都不能相信。
可惜大部分人并没有睿智的思考能力,他们沉溺于短期的好处,使得真腊局势长期僵持,王国军甚至还能占据部分优势。
甚至于伦巴林都不得不请求明国帮助,苏咏霖多方考虑之后认为明军直接下场不太好,于是辗转建议占城国出动人马牵制一部分王国军的兵力,作为对真腊革命军的帮助。
茶全很乐意的接受了求助,出动占城革命军一部精锐摆出向真腊王都进军的姿态,震慑住了真腊王国,使之无法全力应对真腊革命军,不得不分出兵力防范占城革命军。
在随后的僵持岁月里,王国方面终究没扛住,自己先自爆了。
因为王国部分权贵无法长期忍耐让利于民的局面,他们很不爽无法继续花天酒地的生活,对阇耶跋摩的约束非常不满,眼看着真腊革命军陷入颓势,就按耐不住要求阇耶跋摩解除约束。
阇耶跋摩不答应,他们居然趁着阇耶跋摩不备的时候出动私兵刺杀了阇耶跋摩,拥立他的儿子做国王,然后倒行逆施。
王国原地自爆,内部乱战不止,这个消息很快为伦巴林所知,于是真腊革命军开始奋进。
终于在共和二零一九年,真腊革命军攻破了真腊王都,消灭了真腊王国军主力和一大票军事将领,俘获一大票官员权贵人等。
有部分官员权贵试图乘船逃去三佛齐王国寻求庇护,结果被伦巴林请求明军水师在海上截击,把他们一网打尽,送回了真腊国内交给革命军处置。
革命军没啥好说的,直接把他们全都干掉,一个不留,进行彻底的清洗,然后重复了在占城国发生的事情。
共和二零二零年正月十八日,参考大明的意见,真腊民主共和国诞生了。
伦巴林出任真腊民主共和国临时执政委员会主席,也继续重复着占城民主共和国执行委员会主席茶全的道路,开始筹备民主改革,并且准备进行革命建设和经济建设。
二次全国民众代表会议召开之前,苏咏霖抽时间和真腊民主共和国签订了双边的合作协定,把对占城国的帮助一揽子计划也用在了真腊民主共和国身上。
这种事情就是这样,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轻车熟路。
大明对于如何援助海外革命组织并且协助他们建国、发展经济已经有了不少的成熟经验。
除了占城和真腊,在目前,蒲甘国和三佛齐国也在复兴会组织的活动之下,这两个国家的复兴会组织和革命军都已经建立起来了。
这份伟大的事业交给赵玉成去继续执行,想来并不是让他蒙尘的事情。
得知苏咏霖的想法和对他的期待之后,赵玉成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而是在精神的思考之后,得出了属于自己的结论。
他愿意接受这个在未来的任命,如果能够由他亲自推动在世界范围内的革命计划,那么对他本人和整个世界来说,都是有意义的。
苏咏霖对大部分的军队将领都是安抚为主,对徐通和赵玉成则是期待更多,对于苏海生、苏绝这一批老将,他只是要求他们接受现实,安安心心继续做他们的事情就可以了。
他又不是马上就要离任,具体他离任还是有一段时间的,现在就上窜下跳的是要干什么?
真当我不会死是吗?
苏咏霖拿出了属于自己的威严,把这些骄傲的将军们都给震慑住了。
还有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他们一个个的都接受现实,再过二十年,他们也该到了武将五十五岁的退休年龄,到时候一起带走。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苏咏霖本人要活得好好儿的,至少还要再活个二三十年的样子,这期间他要是不幸没了,那问题可就大了。
人类社会的规则是需要时间才能真正形成规范的,没有足够的时间,人亡政息就是那么来的。
历史总是不会给改革者留下太多的时间,总是在他们生命的后期才给他们这个机会,然后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改革的成果不能保留,以此杀人诛心,恶趣味十足。
所以苏咏霖就好好儿的给老天爷上了一课,告诉他什么叫做做事要趁早。
二十岁闹革命做皇帝就问你怕不怕!
三十岁就搞民主共和国改革就问你怕不怕!
四十岁五十岁还要搞定两次政权交替形成规范,我就问你怕不怕!
这还不算,我三十岁就开始养生伱怕不怕?
四十多岁就开始半退休,你怕不怕?
我就是要活着,一直活着,哪怕我不在大明生活了,我也要一直活着,只要我活着,天下宵小之辈就永远要盘着身子,他们永远别想站起来嚣张跋扈!
就算我不再掌握权力了,我的巨大威望依然是所有宵小之辈无解的死局。
我一定要活到我的改革变成规则为止!
我要亲眼看着我的改革变成铁律,变成没有人可以违背的社会共识!
(本章完)
一千六百七十六 那个美丽的世界,一定会实现
中央代表会议上,苏咏霖以自己的威望通过了退休法案和任期制改革法案。
然后,他将其提交到了民众代表会议上,提请全国民众代表们进行表决,并且最终通过。
对于这个提案,民众代表们就没有和之前的退休法案、休假法案那么快的表决了,而是纷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一些民众代表直接发问,询问这是不是意味着十年之后苏咏霖就会卸任执行委员会主席并且离开大明的领导层。
苏咏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既然规则已经定下,法律已经通过,那么无论是谁都要遵守,如果不去遵守,就毫无意义了,所以我要带头遵守。”
“可是这样的话,大明国……还有我们……该怎么办呢?”
一名民众代表面露茫然焦虑之色的站了起来,大声地向苏咏霖呼喊:“主席,您不能走啊!”
底下附和声此起彼伏,全都是对苏咏霖这一策略表示担忧。
民众代表们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局面。
他们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了苏咏霖,他们到底该如何继续他们的事业,他们不知道在失去了苏咏霖的指引之后,他们该怎么办。
他们感到惶恐不安。
说老实话,这个时候旁听会议的中央代表们倒是基本上都和民众代表们达成了一致。
没有了苏咏霖,他们也非常担心他们的利益无法得到保障。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他们的利益早就和苏咏霖牢牢的绑定在了一起,无论他们是否愿意承认,这都是无法改变的。
他们出于不同的考量,在问题的最终指向上指向了同一个解决方案——苏咏霖永远做他们的领袖,只要苏咏霖活着,他就是大明无可争议的领袖。
他们不敢想象苏咏霖去世之后会是什么局面,但是至少在目前,苏咏霖还活着,活蹦乱跳,身体健康,吃嘛嘛香。
所以苏咏霖继续做他们的领袖,调和、压制他们之间的一切矛盾,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局面吗?
说不定等苏咏霖生命垂危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那就没什么大不了了,不负责任一点说,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
但是苏咏霖不愿意。
他不愿意继续做这个最高领袖,以至于错过大明国几乎是唯一一次真正走向民主共和国的机会。
所以面对这个问题,苏咏霖非常严肃的对民众代表们进行了批评。
他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把围上来的民众代表们骂了个狗血喷头,把他们骂得一声都不敢吭。
“说了多少次不要过于依赖我!我会死的!我不是神!我不能永生!我终有一日要死的!或者三十年或者四十年,我是要死的!现在有我,你们舒服了,那我死了之后呢?
你们肯定想着我死了你们也差不多要死了,死了之后还管什么对吧?放屁!不管伱们的孩子?不管你们的孙子?你们吃过的苦受过的罪还要他们也来一次是不是?
那是懦弱!那是无能的表现!那是你们辜负了我对你们信任的表现!一切都指望我,我死了之后你们就地一趟不管不顾了是不是?那是对革命的背叛!是对我的背叛!我死都不能瞑目!
除了你们自己,没有谁能够救你们!除了你们自己拿起武器维护你们自己的利益,没有人会为你们豁出性命!你们所能依靠的只有你们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是不懂?”
苏咏霖从没有如此怒火冲天过。
于是整个民众代表大会议事厅都安安静静,只剩下苏咏霖愤怒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然后又在人们的脑海里回荡,久久不曾平息。
最后,苏咏霖等于是下了最后通牒。
“我把民主的武器交给你们,是为了让你们能够由内而外的武装自己,自己学会使用武器,而不是依靠我来指挥你们,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如果你们一定要认为只有我才能决断一切,那么,我现在就辞职!”
苏咏霖一甩手,提交了自己立刻辞职的提案,要求民众代表大会当场表决。
他准备不干了。
这一搞别说民众代表们慌了,他身后的中央代表们也全都慌了。
他们赶快凑上前来七嘴八舌的劝苏咏霖不要意气用事,然后一个两个赶快喊着通过任期制度的决议,以此挽留苏咏霖。
最终,任期制度的决议还是被通过了。
在苏咏霖以辞职相威胁的情况下,没有人敢投反对票,因为他们真的担心苏咏霖心一横,从现在开始就甩手不干了。
十年好歹是个时间段,他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学习,可以规划没有苏咏霖之后的政治局面,可要是现在立马就失去了苏咏霖,大明国还不要乱套?
但是这倒也是个奇景了。
国家最高领袖用放弃权力作为威胁,威胁民众代表们通过限制他权力和任期的法案。
他自己不想要这样的权力和地位,但是代表民众的民众代表们反而舍不得他,希望他继续掌握最高权力。
田珪子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顿时意识到苏咏霖所说的那一切都是对的,是真的。
他们这些人,尤其是苏咏霖,个人属性实在是太复杂了。
不仅是新时代的开创者和旧时代的掘墓人,与此同时,他也是旧时代最后也是最具代表性的余孽。
大明到底是向前走还是向后退,几乎取决于他的一念之间,这对于大明民主共和国来说,未免太过于危险。
苏咏霖肯定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做出如此决断,如果不做出如此决断,那么大明民主共和国就永远也不会真正的超脱于历史,成就独属于自己的伟业。
他活着,大明还能因为他个人的意志维持一个民主共和国的表面,等他一闭眼,大明会以光速退化成帝国,再过一段时间,一切照旧。
该回来的都要回来。
那苏咏霖为之努力奋斗的一切,岂不是毫无意义?
这个国家最终真正的成型,是以它和苏咏霖的彻底分手作为标志的,苏咏霖只要还在掌握权力一天,大明就还是帝国,而不是真正的民主共和国。
苏咏霖不仅是革命的捍卫者,与此同时,他也是革命成果最大的危险之所在。
他一日不放手,这个国家就始终逃不开历史的轮回。
一念成神,一念成魔,一个人的影响,从未在历史上显得如此的沉重。
后人如果真正了解到了这一刻苏咏霖的决断和复杂的局势,又会如何理解这一刻苏咏霖心中的所思所想呢?
田珪子不知道。
但是田珪子顺利的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帝国余孽的一份子,也是不能存在于新时代的巨大威胁,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存在,都会给新时代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
所以,他们只能跟着苏咏霖远离这里,离开这片热土,到其他地方去折腾,然后尽快地死掉,这才是对新时代最后也是最大的贡献。
他们一路努力至今,所有的成果,其实是以他们的死亡作为最后的成功标志的。
如果他们还在,这份成果就不算是真正的落地了。
整个大明民主共和国一亿八千万子民,就时刻还在遭受着皇权复辟的威胁。
这可以吗?
恐怕是不可以的。
田珪子深深地叹息着。
当他再一次抬头看向那个站在演讲台上强行通过任期制度法案的背影的时候,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想要痛哭的冲动。
上一次他想要痛哭,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看错了苏咏霖,原来苏咏霖是个天字第一号卑劣小人。
可是这一次他想要痛哭,还是因为他看错了苏咏霖。
苏咏霖从来不是小人。
他是个或许从此以后都不会再一次出现的圣人。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小人,有强烈的欲望,可他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打他自己的脸。
有这样的小人吗?
革命是可能的,信仰是可能的,大家的理念是可以成功的,真正的伟大的没有剥削和压迫的社会,是一定可以彻底建成的。
因为那个圣人,就在眼前。
未来不会再一次出现吗?
未必不会。
那个战胜了一切卑劣情感的圣人,已经出现过了,未来的可能性,从未如此清晰的出现在田珪子的心中。
任期法案尘埃落地的那一刻,两行泪水顺着田珪子的脸颊落了下来。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他渐渐看不到那个发着光的背影了。
苏咏霖仿佛也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样,重重的松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让自己已经过度消耗的精力和体力稍微的回复一些。
那么美丽的大明,怎么能因为未来的他不知何时产生的某一丝恶念而彻底的崩溃呢?
他就算自杀,也不会允许的。
让大明永远伟大下去,这是他最高的理想,也是目前心中唯一的执念,这份跨越千年时光的执念之深沉,足以摧毁一切属于人的欲望。
他已经超脱了一切,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让大明继续伟大下去,是他唯一想要做到的事情,为了这个目标,他甚至可以让自己变得不像一个人。
所以,那个理想,一定会实现。
所以,那个美丽的世界,一定会实现。
(本章完)
一千六百七十七 不信任投票
共和二零二零年四月十五日,大明国第二次民众代表会议正式落幕。
大会达成的各项决议面向全国开始公布,也通过各种路径传到了周边的国家、海外行省当中。
十天二休沐制度,公共节假日制度,退休制度,官员干部任期制度,一系列全新的改变出现在大家眼前,引起了全民热议。
而最引人注目的,毫无疑问是关乎于苏咏霖本身的那个任期制度。
执行委员会主席,一任五年,最多可连任两次。
这个制度从即日开始执行,也就是说,最多十年之后,苏咏霖就会卸任大明最高领袖,离开领导层,不再继续领导大家。
这个决议对明国社会那一瞬间的冲击是难以想象的。
但是就在决议向全社会公布的同时,苏咏霖以个人名义发表的面向全国国民的信件也同时传递到了地方,张贴在每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供人们观看。
苏咏霖告诉他们,这个决定是自己深思熟虑之后作出的,通过了中央代表会议和民众代表会议,是合法文件,大家应当遵循。
这不是有人强迫他,威胁他,完全是他自己独立作出的决断,然后交给大家完善细节,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他不可能永远做大明的领袖,他终有一日会死掉,如果大家过于依赖他的统治,那么当他死亡的那一刻,就是大明民主共和国死亡的开始。
大明民主共和国必须要在没有苏咏霖的情况下继续存在,才算是真正的存在,所有人都必须要能够在没有他的国度里生存,才算是真正合格的大明民主共和国公民。
他把历尽千辛万苦夺来的权力交给了民众,是希望民众可以用这些权力来保护自己,而不是让民众转手把权力又塞给他,让他去保护大家。
他护的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能保护民众的,只有民众自己,能维护群众利益的,也只有群众自己。
苏咏霖在历史的长河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一个存在过,但也终究会消失的存在。
而民众才是不朽的。
信件的最后,苏咏霖对民众提出了要求,要求他们在未来十年的时间里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并且充分参与政治活动,让政治成为全民公器,而不是统治者的私器。
只有参与,只有熟悉,只有掌握,只有维护,才不会让大明民主共和国的光辉消失。
全国上下每一个行省,每一个州府,甚至于每一个县,都必须要有民众授权的代表们组成的会议成为真正的民主机关。
民众必须要学会运用这个机构把命运掌握自己手里,并且严格监督、限制官员们,不能让他们贪赃枉法、肆意妄为。
全民行动起来,全民都要站起来,超越过去的一切!
这样,就算没有了苏咏霖,大明民主共和国也能继续走下去,继续今时今日的光辉与荣耀。
大明的明天,没有苏咏霖。
但是大明民主共和国一定会有明天。
大明的明,也是明天的明!
这封苏咏霖亲笔写就的书信通过印刷机构和复兴会组织,广泛的传播到了大明的每一个角落,在较短的时间内传遍全国,为人所知。
大明的民众们经过十八年的扫盲行动,已经基本摆脱了文盲,已经基本识字,具备了一定的读写能力,能够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顺利阅读这份措辞用句一点都不华丽的信件。
他们似乎没有看懂,似乎也看懂了。
总而言之,随着这封苏咏霖亲笔信的广泛传播,关于任期制度的讨论热度也缓缓下降了。
取而代之的,是六个先行建设行省级民众代表会议的行省在全国民众代表会议召开之后的召开所引发的关注度。
不单单是六大行省本地民众关注着六大行省的民众代表会议,其他诸多行省也专门派遣了观察团前去观察学习这六大行省的会议召开。
六大行省压力山大,拿出全部的精力应对民众代表的种种质询和对行省各项行动和预算的质疑、否决。
这六场全国瞩目的会议结束之后,苏咏霖派过去的观察员给苏咏霖带来了非常详细的会议记录与流程,帮助苏咏霖充分了解这六场会议都发生了些什么。
根据观察员们所记录下来的内容,苏咏霖得知这六场会议哪一场都不太平。
在复兴会员们和中都特派小组的培训之下,这些有了最基础的政治观念和政治知识的民众代表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地方官府浪费钱财、搞面子工程和政绩工程的地方。
民众代表们来自全行省各州府、各县,都是工人、农民出身,对于地方上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他们切身体验,非常清楚。
于是他们利用自己的职权,对官府的计划发起否决潮。
最多的否决来自于山东行省,山东行省诸州府和行省本身的计划被直接否决了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六十的行省建设计划被民众代表会议否决,不能执行。
过多的否决使得一些地方官员非常恼火,登上演讲台奋力陈述自己的意见,要求民众代表们改变决断。
但是没能成功。
这哪成?
过去十多年顺风顺水的经历把他们的胃口都养刁了,忽然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们实在是无法适应。
他们觉得自己的威严和体面受到了侵犯。
于是他们撕破了温情脉脉的面皮,流露出了凶狠的底色。
有个资历较深的州府级主官两次争辩不成,恼羞成怒,直接在演讲台上脱口而出“刁民”二字。
他红着眼睛指着民众代表们破口大骂,又指着山东行省参知政事汪宏津要求他赶走这群刁民,不要让他们进来掺和这些事情。
“狗屁的民众代表会议!这群刁民懂什么?乱来!全都在乱来!什么都不懂还要乱搞!全都赶走!乱棍打走!敢有反抗的直接抓起来!大明交给这些人,我看中都纯粹是昏了头!”
他的这种做法和言论引得全体民众代表勃然大怒,几乎撩起袖子就要上前围攻此人,场面一片混乱。
于是大会只能出动作为安保人员的法卒和公共安全人员进行劝阻。
了解民众代表会议职权的民众代表们怒不可遏,当场发起动议,通过了对这名官员的不信任提案,要求山东行省对此人进行调查。
民众代表们认为他根本不配做官员,此人做官员根本不会给山东行省带去任何好处,他根本没有对民众的尊重,完全是上等人思想。
于是他们发动了属于他们的武器。
不信任投票。
即全体民众代表超过半数对一名官员投出不信任票的时候,这名官员立刻停职反省,大明司法机关、复兴会监察部开始介入,对此名官员的方方面面展开调查,并且限期对外公布。
司法机关和复兴会监察部对官员进行调查的时候,需要人数不少于七人的民众代表会议选出来的代表队伍进行旁听和监督。
如果对官方给出的调查不满意,民众代表会议可再次进行不信任投票,要求重新调查。
连续两次对调查结果不满意且不通过的情况下,需要将此事上报中都,由中都执行委员会派遣专门队伍介入调查,力求一清二楚。
这是二次民众代表会议上苏咏霖提议的对民众代表会议制度的修正案,增加了民众代表会议对官方的威慑力。
山东行省方面面对民众代表会议的全票通过决议,无可奈何,只能启动程序。
行省司法机关、复兴会监察部将接连出动,对这名出身江南老人集团的拥有复兴会员身份的出言不逊的资深州府级官员展开调查。
这名官员当场愣住,随后大哭失声,怒骂这些民众代表是祸国殃民,是要破灭大明,顺带着对行省高层和远在中都的苏咏霖都开始指责。
行省高层以汪宏津为首的官员对此非常不满。
这下可好,后面他不仅连官职没保住,连一应待遇都没保住。
后续对他的调查几乎是立刻启动,之后果然查出了他在一系列建设工程中有贪污公款的嫌疑,怀疑他将部分建设资金塞入自己的腰包。
并且进一步追查到他的家人私底下运营大明法律严厉禁止的赌场,由此牵扯出了当地工场、集体农庄负责人的一系列违法案件,牵扯人员超过三十人。
山东行省的司法部门对此极为重视,对当地展开了全面调查。
而这次调查甚至惊动了中都的田珪子和孔茂捷,在他们的亲自安排下,中都司法小组前往山东当地监督调查,并且顺势展开了对整个行省的集体农庄、工场负责人的调查。
隐隐约约的,一场全新的廉政风暴居然由此而起。
至于那个出言不逊的资深官员,恐怕根本没想到自己恼羞成怒之下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居然葬送了那么多人的前途。
甚至还揪出了一个腐败窝案,将数十名中饱私囊、侵吞公共财产的在职人员牵连进入,一举拿下。
他本人也没什么可说的,调查之后撤职,一撸到底,交付司法部门论罪。
山东官场为之噤声,官员噤若寒蝉,一声不敢吭,后续关于民众代表会议的事情,没有官员敢公开发表自己的不满意见。
得知此事以后,苏咏霖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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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一千六百七十八 大明国前所未有的快速行动起来了
民众代表大会的第一剑就斩下了如此成果,苏咏霖对此非常高兴。
他认为山东的民众代表们不愧是革命老区出身的,那是真正的学会了他交付给他们的一些东西了。
在这个社会氛围相对保守的地方,他们的一剑挥出,直接斩断了某些人多年的矜持与自傲,敲碎了保守的社会政治氛围,给这片古老的大地上吹起了一阵新风。
这是好事,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对于全国的官僚们都是一种严重的震慑,而对于民众来说,则是民权昂扬的一次象征性事件。
于是苏咏霖亲自写文章称赞山东的民众代表们,并且向山东的民众代表们表示祝贺,庆祝他们在这场大会上所获得的胜利。
尽管中都方面有些人对这件事情不那么愿意接受,但是这件事情既然发生了一次,接下来就会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这次事件标志着千百年来流传至今的官本位社会局面受到了动摇。
官员们必须要承认接受并且习惯他们不再高高在上的事实。
千百年来官老爷们高高在上的历史,应该从此刻开始,走向终结。
民众们开始真正的觉醒,第二次思想解放潮流开始盛行,青天大老爷情结将逐渐被人们淡忘,人们将真正学会依靠自己的力量维护自己的权利,而不是期待着一个又一个青天大老爷来为他们做主。
根本就没有青天大老爷那么一回事。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看似缓慢,却又好像在不经意间被什么人按下了快进键一样,忽然就飞速地跑了起来,让人猝不及防。
自从共和二零二二年苏咏霖四十岁以后,他就越来越少的管顾实际政务,说是自己继续执政十年,可实际上他在任期开始的第二年就开始逐步把自己的事情全部交给辛弃疾去办理了。
他自己除了继续盯着民众代表会议的建设以及世界革命计划的推动之外,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了科技进步和家庭方面。
民众代表会议的建设自共和二零二零年之后,就开启了快进键,大明的民权行动忽然就在那个时候开始狂飙突进。
到共和二零二二年,全国范围内全部行省级别的民众代表会议已经全部建设完成,除了日本行省和吕宋行省这两个海外行省之外,连安南中直辖的民众代表会议都建成了。
随后,便是更大范围内的州府级民众代表会议的建设。
大家似乎都在抢时间,争着抢着,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一定要在苏咏霖卸任最高职位之前,把他所期待的事情完成,让他放心。
这是他们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但是在此时此刻的心中,为了完成苏咏霖对他们的期待,或许占据了绝对主要的地位。
他们是为了苏咏霖才如此紧迫的推动民众代表会议建设的。
他们明白,苏咏霖也明白,所有人都明白。
就是为了一个人,大明国前所未有的快速行动起来了。
因为把更多的日常事务都交给辛弃疾来管理,所以苏咏霖的空闲时间更多了,他抽出更多的时间在全国范围内视察,并且亲自参与到部分地区民众代表会议的建设当中。
他更愿意用更多的时间和民众相处,亲自指点他们建设民众代表会议,亲自给他们上政治课,传授他们必要的政治知识,以此带起全民政治热潮,号召大家一起学政治。
他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政治不再是官员才需要关注的事情,而应该成为全民共同拥有的东西。
每一个人都可以谈论政治,都可以讨论并且评价政治人物,政治不再需要讳莫如深,茶馆儿里再也不会写着【莫谈国事】。
他主动向民众们传达中都朝廷的政治运转方式,告诉他们中都朝廷的一系列重要人物,并且将自己对他们的评价也告诉民众。
他重点表扬辛弃疾、田珪子、孔茂捷等在民众工作方面尽职尽责的优秀人才,让民众知道他们,了解他们,不再把他们当作神秘而不可触犯的存在,而要当作一个日常熟人一样对待。
权力属于全体民众,如果这样的概念深入人心,那么包括苏咏霖在内,所有掌握权力的人,都不会是什么神秘而不可触犯的存在。
如果秉持着这样的态度,苏咏霖相信大明的政局不会陷入困顿之中。
从二次会议结束之后的两年里,民众代表会议在各地的确立的确给多地官府带去了非常多的困难局面。
尤其是不信任提案制度的确立,给官员们带去了极大的震慑。
官府有很多想要做成的事情都被民众代表会议否决了,官府的自主行动权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没有民众代表会议的审核许可与签字盖章,他们动不了属于民众缴纳的留待地方使用的赋税。
一些有着强烈上进欲望的官员受到了压制,对现状强烈不满,但是又不敢挑战不信任提案,对此心情抑郁。
而心态相对平和的官员则感到如鱼得水。
苏咏霖开始广泛宣传自己喜欢的政治人物曹参,将他萧规曹随的故事做了新解,开始全面在全国范围内解释自己眼中的有为和无为。
接着他表达了自己对无为政治的期待,要求各地官员放平心态,不要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而广泛追求毫无意义的政绩,要求他们领会曹参的政治智慧。
有人上书苏咏霖,认为这样的做法可能会让官员们失去上进心,并且进一步让国家失去活力,大明会变成一潭死水。
苏咏霖则回信给这些人,告诉他们如果不这样做,官员们的上进心会把一潭死水煮沸,把民众煮熟,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他讲述了按部就班和萧规曹随的意义,要求官员们学会新时期的为政之道。
至于一潭死水的担忧,国家则有着名为紧急状态行动准则的纠正工具,可以弥补无为状态之下动员力不足的问题。
大明可以有为,但是在涉及到最广大民众的问题上,尊重规则、讲究无为,那是最好的。
苏咏霖的态度进一步推动了大明国内政治风气的整体转变。
建国初期的那种狂飙突进式的乃至于甚至有些野蛮的命令式的政治风气得到了扭转和改变,预算会议和民众代表会议上所达成的目标则成为了官员们重要的行动准则。
突发状况什么时候都有,为了应对突发状况,紧急状态制度也被进一步完善,什么时候启动紧急状态制度,什么时候行政命令压倒一切,这些都在紧急状态制度之中有着严格的规定。
苏咏霖不断地试图为明国的国家政策作调整,打补丁,虽然他不在中都,但是他在地方上的一言一行总是能够极快的影响到中都,进而影响到整个大明。
只能说他的存在过于特殊。
在这些事情之外,苏咏霖唯一特别关心的,就是科技发展。
(本章完)
一千六百七十九 大明的历史陡然加速了
时间来到了共和二零二二年年中,中都城东北地区的火车实验已经开始了三年。
实验用的火车铁轨已经从最开始的一里地延长到了现在的十里地。
苏咏霖还记得第一次火车实验的时候,那看起来非常雄壮有力的蒸汽动力火车头非常拉跨。
它拉着三节车厢用较快的速度跑了大概十尺左右的距离之后,就停下来了,开始用蜗牛的速度缓缓前进,又挪了一尺左右的距离之后,彻底报废了,无法继续使用了。
技术人员们非常沮丧,觉得自己辜负了苏咏霖的期待。
但是苏咏霖却两眼放光,拥抱了每一个技术人员,给了他们丰厚的奖励和鼓励。
“它动起来了!它拉着车厢动起来了!过去它只在我的脑袋里跑动,而现在,它动起来了!”
苏咏霖激动万分的抚摸着已经失去功能的火车头,它的第一声鸣笛久久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久久无法散去。
一个旧的时代过去了,一个新的时代来了。
自那以后的三年时间里,技术人员们不断改进,不断使之拥有更强的动力和拖拽功能,也让它不断的前行到更远的距离。
共和二零二二年,实验用的火车成功拖着九个车厢、一千多斤煤炭,在铁轨上用较快的速度前行了十里地,在终点顺利停下,火车运行第一阶段实验于此顺利成功。
那一日,苏咏霖兴奋的难以自抑,和整个火车项目组的技术人员们彻夜狂欢,载歌载舞,饮酒作乐,欢快无比。
为了表达自己的欢喜,苏咏霖亲自登上实验用火车,亲自做驾驶员,与火车一起奔驰了十里地,虽然被颠的头晕脑胀,下车就狂吐不止,但是他依然感到快乐无比。
也是在同一年,苏咏霖的长子苏泽英以十九岁的年龄参加了大明第七次科举考试,顺利考取工科进士资格,排名工科第一。
之后,他被工部研发司录用,并且在三个月的实习之后顺利进入了火车项目组,加入到了火车研发的工作当中,并且以优秀的科研能力很快成为其中重要一员。
共和二零二三年年初,苏泽英参与到了大明第一次火车实用性计划当中,在大同煤矿与大同炼焦场之间带队铺设长达十三里地的大明第一条实用铁轨。
共和二零二三年年中,铁轨铺设完成,第一列运载火车在铁轨上顺利运行,将第一批两千斤成品运送到了大同炼焦场。
这极具历史意义的第一次火车运输任务,总用时也就一刻钟多一点,速度之快超乎所有煤矿工人和炼焦场工人的设想。
当时,苏咏霖就在现场,现场观摩了这次历史性的运输,他高兴极了,又一次登上了返程的火车,回到了大同煤矿,然后又是一阵狂吐。
因为这糟糕的乘坐体验,火车项目组开始着手研发火车的减震功能,力求提高火车的舒适性体验,以求尽快达到苏咏霖对火车的第二个要求——运兵。
如果没有优秀的减震功能,火车就不可能运兵,把士兵运到目的地之后,士兵们全都要吐昏死过去,还谈何作战呢?
于是火车项目组没有时间停留在这短暂的欢愉之中,他们几乎是立刻就开始了火车项目的下一个阶段的科研工作。
对于苏泽英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在火车项目组里站稳脚跟的事情,苏咏霖很是欣慰,他拍了拍苏泽英的肩膀,对他表示了嘉许。
“如果你跟着我的脚步亦步亦趋,千百年后,人们对你的评价是苏咏霖的儿子,你将没有自己的姓名和地位,这不是我和伱母亲苦心孤诣的教导你所希望你达成的成就。
但是如果你没有跟着我的脚步亦步亦趋,而是自己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那么,千百年后,人们对你的评价将是你自己,你做出什么,人们就会如何铭记你。”
苏泽英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会把我的一生都奉献给火车事业,我一定会和大家一起早出足够快足够舒适的火车,我们一定会实现您的愿望,让火车轨道铺满大明国土,每一寸土地都不会被放弃!”
“我为你自豪。”
苏咏霖留下这么一句话,离开了大同,继续他的全国巡视。
苏泽英能走上这条道路是他所没有想到的,或许是他对于科研工作过于重视的态度,使得苏泽英决定走上这样的道路,可不管怎么说,苏咏霖也感到很欣慰。
苏氏家族可以出现政治人物,但最好是在他死了之后,时间可以稍微久一点。
当大明真正成为一个民主共和国之后,苏氏家族的子孙们就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从商也好,从政也好,从事研究工作也好。
对于自己没有培养出一个政客而是培养出了一个科研工作者的事情,苏咏霖感到无比欣慰。
大明的历史从共和二零二三年开始,就产生了剧烈的变化,随着火车鸣笛声的响起,随着大同煤矿到大同炼焦工场之间那列火车飞速的奔驰,大明的历史陡然加速了。
共和二零二四年年底,大同行省的十六个重要煤矿产区和七座炼焦工场之间已经全面完成了铁轨铺设与火车的运行。
交通运输时间和成本的大幅度缩减使得煤炭、焦炭的产量急剧上涨,大同行省地区的煤炭价格和焦炭价格开始往下降。
与此同时,火车的一些问题也得到了改进,运输承载量和蒸汽动力机的效率大大提升,进一步缩减了运行成本。
于是,一条从中都抵达大同行省治所所在地大同城的铁轨铺设计划已经制定完成,上报中都之后得到了批准,已经准备开始建设了。
这条铁路一旦开始运行,整个燕云地区的煤炭价格和工场使用的焦炭的成本价格都会大大下降,这会给燕云地区的民众生活和工场生产带来极大的便利。
大同行省内部的经验表明,火车轨道铺设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的煤炭价格和焦炭价格就会下降,随之而来的是地方需求量的猛增。
需求量的猛增会使得工场加快生产效率和生产量,这又会进一步促使技术革新的出现。
从共和二零二四年年初到共和二零二五年年中,在煤炭、焦炭、炼钢铁、火器制造等各多个领域中,累计出现了三十八次大大小小的技术革新,其中具备实用价值的高达二十一项。
毫无疑问,大明国内的工业革命已经初见曙光,大明国已经处在了工业革命的前夜,只待更多更有实用价值的发明出现,这将进一步把大明拉入工业革命时代。
一旦进入了工业革命时代,大明的变化将真正可以用日新月异来实现,历史将真正进入高速通道,开始狂飙突进,沉寂了数千年的农业时代即将迎来真正的变革。
在这个档口,共和二零二五年的四月,第三次全国民众代表会议召开了。
在这场会议期间,苏咏霖正式向大会提出申请,将自己兼任的军事部主任一职辞去,并且推荐原军事部副主任辛弃疾就任军事部主任一职。
这等于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所有人,五年之后苏咏霖一旦辞职,继承他地位的,将是辛弃疾。
对于这个答案,有些人有所预料,并不觉得惊讶,有些人没有预料,因而有些惊讶,但是总体来看,大家对这个结果并不反感。
辛弃疾为官清廉,为官二十三年从未有过任何渎职、贪腐的情况出现,一直洁身自好,没有不良嗜好,工作上勤勤恳恳,思想上紧跟苏咏霖的脚步。
更为难得的是,他功劳大,地位高,资历深厚,性格上却较为温和,不管是上级还是部下,他都能与之和睦相处,并没有什么龃龉出现。
就算对辛弃疾成为苏咏霖继承人的事情心怀不满的少数人也不得不承认,相比于其他人,辛弃疾更能成为他们所愿意接受的那个人。
执行委员会的人愿意接受辛弃疾成为领导者的局面。
骄兵悍将们也不反感他,因为辛弃疾有实打实的功绩,且长期担当军事领导者的职位,也有一定的威望。
至于那个真正被全国国民所接受的存在,他并不愿意继续自己的统治,这也是大家无可奈何的事情。
而把军事部主任的职位交给辛弃疾显然只是一个开始。
之后的岁月里,苏咏霖虽然名义上还是大明的最高领袖,但是他已经把复兴会主席的职位和主管工部的职责都交给了辛弃疾。
共和二零二七年年末,苏咏霖把自己最后的权力——执行委员会的一票否决权交给了辛弃疾,实质上退出了一线决策圈子。
那一天,辛弃疾很是激动,但也很是伤感,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一个旧的时代远去了。
但是如果没有那个人主动的退出,新的时代根本不会来临。
“您就这样把如此重大的权力交给我了吗?”
大雪纷飞之际,辛弃疾为苏咏霖拂去了肩头的积雪,温和的询问。
“我已经没有不把这些权力全部交给你的理由了,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了,我对你最后的期待,就是永远不要忘记你为什么要跟随我,以及,你的理想。”
辛弃疾站在苏咏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
“济南城的那个晚上,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就行了,你没有忘记你的来路,也就自然不会迷失道路。”
苏咏霖笑了笑,握住了辛弃疾的手,缓缓道:“今后两年,还有你的两个任期,大明国该如何前进,将主要取决于你的意志,在那之后,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带着你们一起走,记住了吗?”
辛弃疾笑出了声。
“记住了,我绝不反抗。”
“反抗也没用。”
苏咏霖哈哈大笑道:“因为只要苏咏霖活着,他就战无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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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一千六百八十 一去不回(大结局)
苏咏霖退出一线决策圈子之后,就没有过多的停留在中都城。
他要把足够的空间留给辛弃疾,让辛弃疾发挥,并且他也想观看辛弃疾在没有他的情况下会如何布局属于他的时代。
另一方面,苏咏霖准备前往辽东和大西北视察,一边视察当地移民的居住情况,一边视察当地土豆和玉米的种植情况。
共和二零二四年,北洋探险船队完成了他们的重大历史使命,即带回土豆、番薯等高产农作物的种子,引种到大明,并且成功在辽东地区试产,获得了丰收。
自此,苏咏霖定下了在辽东和大西北等较为干旱且温度不如中原的地区在种植一般主粮的同时也种植玉米和土豆的计划,划一部分区域种植土豆和玉米,作为主粮的补充。
同时在南方地区,他也安排了番薯的种植,用一些不那么肥沃的土地种植番薯,同样作为主粮的辅助,以增加粮食产量和粮食储备。
这一计划在辽东、大西北和西南诸多地区推行的非常成功,有了集体农庄组织来执行,农业方面的事情推广起来就会变得相当容易。
整个农部因为这些高产农作物的到来而亢奋不已,农部尚书亲自带人研究土豆、玉米和番薯的种植,经年累月泡在实验田地里,只为了能够尽快摸透这些农作物种植的要义,并且传授给农民们。
这一点上,他们做的很好。
高产农作物的引种成功为大明进一步升级国势而填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对于大明来说,剩下要做的就是按部就班的往前走,所有该补齐的短板,苏咏霖已经在他离开之前,办到了。
共和二零二七年和二零二八年间,苏咏霖走遍了辽东和大西北。
共和二零二九年,苏咏霖又前往大西南考察,观察大西南的采矿行业和农业,还有较为发达的南路商业,与此同时,也观察到了大西南因为糟糕的交通状况而受限的情况。
于是在返回中都之后,苏咏霖对执行委员会提出了把铁路修到大西南的计划。
他的建议是从大同在修一条铁路到关中,然后准备从关中修一条铁路到汉中,再从汉中修建铁路到成都,最后把铁路修到大理,修一条贯穿东西南北的铁路大动脉。
对于这个建议,执行委员会的诸位都不是专业人士,所以找来工部火车项目组的专业人士展开研讨。
大家首先认为这个项目不是不可能的,他们内部也提出过这个想法,想要终结蜀道难的历史。
但是现在看来,难度非常大。
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有不少技术性和地质方面的难题没有解决,贸然开修,无异于自杀,与之相对的,把铁路从中都修到安西城、也就是虎思斡耳朵反而更简单一些。
秦岭天险那个地形,除了成都盆地好修一点之外,大部分的路段都非常危险。
已经成为绝对技术骨干的火车项目组副组长苏泽英在会议上表示,如果要开修关中、汉中铁路,需要朝廷提供大量熟悉地貌的人和他们一起到汉中做至少两年的地质勘探,制定完善的计划。
地质学方面,大明还在一个发展的状态。
这些年随着火车行业的发展,大明出现了诸多现实的新需求,地质方面的需求就是其中之一,而在此之前,大明并没有地质学的存在。
所以当这个需求出现的时候,反倒是那些常年从事采矿行业的矿脉探索者最接近地质学的要求。
后面,在朝廷的关切下,一批资深采矿方面的专家转业地质学,开始在大明的学校里开设关于地质方面的学科,从观察地形寻找矿脉为切入点,专门从事地质方面的研究。
几年下来,随着铁路铺设工作的展开和大量需求,大明地质学的发展确实很快,涌现出了一批在地质方面很有研究的学子。
所以苏泽英就提出,需要这些专业人士和他们一起去汉中,把汉中的地质情况搞一个摸底,看看这个铁路到底要怎么修。
而且更有意义的是,苏泽英开创性的提出了如果没有合适的通道,就要凿穿山脉,人造道路出来的建议。
这个看法在当时是相当前卫且危险的。
虽然苏泽英说采矿行业就有凿穿山脉获取矿物质的勇气,证明这条路并非不可行,但是大部分人还是对此表示恐惧,担忧山崩地裂造成巨大影响,可苏泽英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不曾动摇。
他转而开始研究如何确保凿穿的人造山洞不会垮塌,为此亲自前往中都的大学向理科教师们请求指导,准备研究这方面的事情。
苏咏霖得知以后,顿时感觉苏泽英今后可能在数学物理学方面都有不错的造诣,尤其是力学,苏泽英恐怕会创造不少前辈墨子没有创造出来的理论。
而这一切,对他来说已经是他无法企及的领域了。
看着苏泽英在家里进行大量运算的时候,看着苏泽英开动自己聪明的脑袋瓜子列出一道道他已经看不太懂的运算方式的时候,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衰老已经不可避免的开始了。
人的衰老伴随着对新鲜事物的难以学习和接受,尽管主观上不会排斥,但是他的确没有那个能力跟上苏泽英的思维了。
从理论到实际,需要的是大量运算,然后通过运算得出那个重要的数字,再在现实中予以实现。
这个过程,苏咏霖已经无法理解了。
他只能在座谈会上看着年轻的学子们宣读自己的成果,听着他们用一些自己已经无法理解的词汇来争论某一件事情,看着他们为了某个观点争论得面红耳赤并且当场投入运算。
年轻,真的很好。
而他,已经不再适合那个已经到来的新时代了。
工业时代的大明,不再需要一个从中古时代游走而来的老者的存在,已经无法融入新时代的他,是时候该离开这个至关重要的职位了。
共和二零三零年年初,苏咏霖宣布召开全国民众代表会议。
在这场会议上,苏咏霖正式宣布卸任、退职,将一切权力都正式交给辛弃疾。
复兴会主席和军事部主任的职位正式交给了辛弃疾,监管工部和执行委员会中一票否决权的权力也正式归属辛弃疾。
而后,在辛弃疾的建议下,苏咏霖被当场选举成为下一届民众代表会议的代表之一,这是苏咏霖最后保留的官方身份,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保留。
在最后的告别晚宴上,苏咏霖和伴随着他一路走来的老伙计们见了面,吃了饭,喝了酒,嘱咐他们在未来的十年中恪尽职守,按部就班,不要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让大家善始善终。
一开始大家伙儿都点点头,说一定照做,等喝酒喝多了,有些人就绷不住了,就开始又笑又哭,嘴里也开始不三不四不干不净。
尤其是以苏海生和苏绝这两个素来被认为是苏咏霖【本家大将】的人为首,在苏咏霖辞职退居二线的事情上,他们从来都非常消极。
苏咏霖也是喝多了一点,过去还能心平气和,但是在这个场合,他放弃了心平气和。
他直接走上去,对着两人的脑袋啪啪就是两巴掌,把满场人都给打懵了。
“这个国家是我建立的,但不是我个人的!也不是咱们这个集团的!而是整个大明国所有民众的!你们心心念念的无非是让我保证你们的荣华富贵!我做不到!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不要妄想!
我们为了大明国,的确付出了很多,但是大明国不是我们所有的!大明国是一个民众的国家,是一个民主的国家,这是我毕生的愿望,也是我现在唯一的梦想!
我为什么要带着伱们推翻金国,消灭南宋,我就是看了太多的苦难和尸体!我亲眼看着那些难民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再也没爬起来过,我亲眼看着两对夫妻面如死灰的互相交换自己孩子的尸体!
我之所以要造反,就是因为那样的惨状我不想再看到了,我不能劝服我自己在这样一个悲惨的世界里还能安然自得的三妻四妾荣华富贵穷奢极欲!我做不到!”
苏咏霖一甩手把手里的酒杯砸在了地上,把这杯子摔得粉碎,而后泪如雨下。
“我们在穷奢极欲,吃香的喝辣的,吃遍山珍海味龙肝凤髓,而那些人呢?他们在吃自己的孩子啊!你们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我看着我自己的父亲,恍惚间,我居然觉得他也会吃了我。
你们知道我当时的恐惧吗?更恐惧的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恐惧,我的父母是那么的爱护我,我为什么会恐惧?我不知道,我想不通,所以我怕得要命!
这样的世界正常吗?咱们大家都是从这样的世界走过来的,我不相信你们没有饿过肚子,我不相信你们没有人见过易子相识的场景!而这些,都是旧时代的罪!罪恶滔天的罪!”
说道这里,苏咏霖抹了一把眼泪,继而用红肿的双眼恶狠狠地看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环视周围一圈,语气变得从未有过的狠厉。
“杀一个贪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换一个皇帝,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非要把整个剥削阶级全部都消灭掉,全部杀光!就这,也只能解决一时,解决不了一世!
他们虽然死了,但是他们的尸体腐烂所散发的臭气毒气还在腐蚀着我们,在我们之中一定会诞生新的剥削者,一定会诞生新的老爷!新的皇帝!所以,我不断的折腾,我不断的杀人,我不断的整风,就是为了把这些人都给杀光!
但是我很快就意识到,这些人是杀不完的,无论如何都杀不完,我只能通过制度的建设,通过各种民权运动的启蒙,给予民众权力,让民众觉醒,自发的对抗这些混蛋!
只有他们,才能真正做到让贪腐和压迫永远绝迹!只有他们才能创造奇迹!而我们这些人如果贪恋权位,如果贪恋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就是他们的敌人!成了他们的敌人,难道会有好下场吗?!”
整个宴会场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咏霖喘了口气,颓然地坐倒在了地上。
“你们常说我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常说我是无所不能的,可是我真的无所不能吗?我想消灭你们心中的欲望,或者让你们和我一样能够控制自己的欲望,能够真正的站在民众的立场上思考问题,这一点,我做不到。
我想让大明每一个国民都快速具备足够的政治知识,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具备对抗剥削和压迫的勇气,让他们每个人都贤明,不需要有谁治理也能过得很好,这些我都办不到。
我还能做什么呢?无非是在我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时候,在我还能控制住局势的时候,把一切都给尘埃落定了,我退下来,接着十年,你们也跟着退下来,把一切留给新人。
我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大明就还是帝国,而不是民主共和国,直到我闭上眼睛为止,大明依然是那个帝国,只有我死了,大明才会真正变成民主共和国。
我不能永远做统治者,我必须要退下来,然后监督着你们,让你们也退下来,最后跟着我一起走,离开这里,然后,大明才会获得新生,所以,不要怪我。”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到了辛弃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未来十年,大明托付给你了。”
说完,苏咏霖一步一顿的离开了宴会会场,当天,这场告别宴会结束的也悄无声息。
共和二零三零年,苏咏霖卸任,经过他的推荐和全体民众代表投票决定,辛弃疾正式宣布就任大明民主共和国第二任执行委员会主席。
其后,根据苏咏霖和辛弃疾的一致推荐,大会票选辞去军职已经三年的复兴会世界联络部主任、革命者国际联盟主席赵玉成进入执行委员会,接替辛弃疾留下的空位。
当其时,除了复兴会世界联络部之外,赵玉成还牵头在国际上组织建立了正式的革命者国际联盟。
其中,以大明、占城、真腊、三佛齐、蒲甘、细兰这六个已经成功推翻旧王朝建立民主共和国的国家为主导力量,其余还没有获得革命胜利但是已经建立复兴会组织的国家也加入进来了。
犀那国、注辇国、南毗国、故临国、古尔国、花剌子模国等等十数个海上丝绸之路的沿岸国家也因为当地复兴会组织的成功建立而加入革命者国际联盟。
整个国际联盟不注重国家属性,加入者主要是复兴会员,以推动革命成功为主要目的,不为国家利益代言。
这个组织的成立的到了苏咏霖的大力支持,因此,苏咏霖在这个国际组织里担当了一个荣誉主席的名义职位,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是象征意义巨大。
作为复兴会的实际建立者和一整套理论体系的建立者,他存在的意义就非比寻常。
各国革命者组织在那十年中不断通过海路前往中都面见苏咏霖,亲自聆听他的教导,并且带走他亲笔签名的《洪武政论》等一系列丛书,如获至宝。
不得不说的是,虽然革命者国际联盟刚刚建立一年多,但是除了加入进来的复兴会组织之外,还有很多复兴会的革命者以各种方式在亚欧大陆上的各个国家宣扬着复兴会的革命理论。
明国的世界革命计划获得了很大的成功,在本土语言和习俗研究完成之后,革命理论在亚欧大陆上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与广泛的传播。
而明国的海上丝绸之路计划也在这个时候趋于成熟,以海上丝绸之路沿岸明国据点为中心,革命理论逐渐向四周传播、蔓延开来,开始在当地获得较为广泛的群众基础。
尤其在遍布农民起义、小手工业者和商人起义的国度,革命理论会以一种更加直接的方式成为当地造反组织的指导思想。
他们会遵照革命理论提出的方法,用统治者和既得利益者最为恐惧的方式生存下来,并且发展壮大。
苏咏霖卸任之后、辛弃疾的第一个任期内,辛弃疾对内推行大建设计划,对外则大力支持赵玉成的世界革命计划,通过海上丝绸之路据点为亚欧大陆各国的复兴会组织提供必要的支持。
从日本、美洲等地获取的黄金、白银源源不断的进入大明,也源源不断的成为大明支援世界革命的资本。
辛弃疾在共和二零三三年正式开启了大明货币改革,用金币、银币和铜币三种实物货币和白条改进而来的大明宝钞作为全新的货币,构建了属于大明的全新货币系统。
随后,海洋丝绸之路沿线与陆上丝绸之路沿线的国家顺利被大明用以黄金白银作为挂购存在的大明宝钞纳入了大明的经济循环体系之中,大明得以具备强大的经济实力。
以如此这般的经济实力,大明再以革命者国际联盟为辅助,构建了海外同盟力量。
这股力量之强大,远远超过了大明国内革命者最初的设想。
也因为其过于强大的生命力,反过来吸引了大批量大明国内的年轻革命者主动前往当地,加入到当地热烈的革命浪潮之中,继续着他们心中的理想。
以大明国内的革命者为代表,其余革命胜利的国家的革命者们也纷纷投入到支援世界同志们的革命浪潮之中。
可以说逐渐掀起了一波真正的世界革命浪潮。
这一波浪潮以在共和二零三六年发生的麻嘉国革命为标志,象征着世界革命运动进入了热烈的高峰期。
麻嘉国革命发生的背景十分复杂,不仅关系他们自身,也牵扯到了中东霸主阿尤布王朝和欧洲诸封建王朝,对这两方势力形成了非常巨大的威胁和震慑。
蓬勃发展的复兴会组织从东方而来,掀起了一次红色巨浪,使得盘踞在地方作威作福的反动势力非常恐惧,非常担忧。
复兴会组织较早的就在欧洲诸王朝和阿尤布王朝眼皮子底下开始发展,只是暂时还不到掀起武装革命的地步。
但是在他们的东方,在西亚地区,武装革命的浪潮滚滚而来,势不可挡。
眼看着复兴会组织带来的红色巨浪就要穿越亚欧大陆之间的界限进一步向西席卷而来,欧洲的封建主们和阿尤布王朝的皇帝萨拉丁忧心忡忡,终于坐不住了。
在过于恐怖的威胁之下,他们破天荒的抛弃了互相对立,主动冻结了数百年来的血海深仇,前所未有的联合在了一起。
欧洲主要王朝以神圣罗马帝国为首,在教皇的见证下与阿尤布王朝签订和约,定下共同作战条款,搁置争议,准备共同遏制这股恐怖的红色巨浪,避免他们自己都被这股红色巨浪给吞噬掉。
他们的对立,无外乎是为了追求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以及为了更加轻松的输出矛盾、增强对民众的统治,这既是对地方控制权的争夺,也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和利益。
但是复兴会带来的革命思想却根本不和他们在一个赛道上竞争,而是从根本上破坏了赛道,掀翻了桌子,直接来真的。
这谁受得了?
麻嘉国革命发生的档口,欧洲诸封建王朝方面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为主要倡导者,发起了又一次的十字军东征。
而阿尤布王朝则在萨拉丁的统领下集合二十万大军,准备彻底覆灭这群可怕的对手。
面对着阿尤布王朝和欧洲十字军的联合进攻,新生的民主共和国政权面临着非常严峻的考验。
而早在得知阿尤布王朝和欧洲封建主们签订和平协定的消息的时候,苏咏霖就意识到他们会联起手来一同对付正在滚滚而来的红色浪潮。
并且苏咏霖也判断出正在发生革命的麻嘉国将是他们的直接目标。
于是苏咏霖果断决定号召世界革命者对麻嘉国进行万里驰援。
当其时,苏咏霖已经没有了任何有权力的职位,但是他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无处不在。
在他的号召下,国家领袖辛弃疾下令大明强大的海运系统承接苏咏霖的命令,进入全面战时状态,停止一切商业行动,全面转运武装革命者和物资准备前往麻嘉国支援革命。
在他的号召下,革命者国际联盟主席赵玉成向整个联盟当中的全部革命组织发去号召,号召他们全部武装起来,武装保卫麻嘉国革命政权,与反动势力战斗到底。
阿尤布王朝和十字军结成的反动联盟军汹涌而来的同时,来自于大明、占城、真腊、三佛齐、古尔、花剌子模等十数个国家的数万志愿革命者也行动起来了。
共和二零三六年年底和共和二零三七年上半年,一共有八万多武装革命志愿者在大明海运系统的协助下成功抵达麻嘉国,并且得到了大明充分的武器协助和军事训练协助。
他们与麻嘉国当地的革命者联合起来,组成国际联盟革命军,与反动联盟军展开殊死战斗,在长达一年的作战中,一个据点一个据点的争夺,一座城池一座城池的拉锯,牺牲者无数。
面对拥有优秀指挥能力的腓特烈一世、理查一世和萨拉丁等人,他们一度落入下风,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志愿革命者抵达麻嘉国参加战斗,用自己的生命捍卫着麻嘉国的革命政权。
各国革命者在这场血与火的战争中结成了真正的革命友谊。
这场斗争最终以共和二零三七年七月苏咏霖抵达麻嘉国作为最终转折点。
时年五十六岁、被尊为世界革命领袖的苏咏霖得知战况不利的消息,意识到绝不能让麻嘉国的革命政权被颠覆,于是决定亲自出击。
他带着跟随他而来的五千多大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年轻革命者抵达麻嘉国的时候,整个革命联军都沸腾了。
他们举着象征革命与大明的苏咏霖亲自设计完善的革命者国际联盟盟旗,汇聚成鲜艳的红色海洋,欢呼雀跃着迎接苏咏霖的到来。
苏咏霖也和来自世界各地的革命者们见面,与他们握手,与他们交谈,鼓励他们,称赞他们。
随后苏咏霖开始办起了正事。
他以优秀的军事指挥能力对原先编制较为混乱的革命联军进行改组,将他们编成五个革命纵队,有较为严密的上下级指挥系统。
革命联军的不惧牺牲、悍不畏死且誓死完成命令的优势开始充分体现出来。
具体体现在无论来自什么地方的革命者都愿意无条件听从苏咏霖的指挥,无论让他们执行什么任务,他们都愿意执行,不惧生死。
原先革命联军内部的一切争端都消失不见了,苏咏霖的一句话,比什么都有用。
在苏咏霖的号召下,改组之后的革命联军五个纵队从两个方向发起反击,三战三捷,一举扭转了一年多以来的战争颓势。
最后在圣城决战中,苏咏霖带来的五千精锐作为绝对主力,在战场僵持期决死突击十字军中央核心,一举打穿了十字军的中央军阵,将十字军彻底击溃。
十字军的溃败影响到了原本占据优势的萨拉丁的军队,萨拉丁一看不妙,立刻投入最后的战略预备队支援十字军方面。
但是这支精锐的战略预备队被主要成员由花剌子模人和古尔国人组成的革命军第一纵队中途拦截,死死拖住,拖到了战争结束。
萨拉丁和十字军兵败如山倒,在此战中被革命联军消灭了超过四万人,前前后后又有约十七万人被俘获,逃走的人并不多。
这场关乎世界历史的战争结束了。
反动联军彻底覆灭,革命联军取得了决定性胜利,成功捍卫了新生的民主共和国政权。
随后,在民主共和国的首都,苏咏霖喊出了【革命到底、绝不松懈、决不放弃、绝不饶过任何一个剥削者】的宣言,号召世界革命者们继续革命,直到把剥削和压迫彻底毁灭于这个世界为止。
革命力量全面西进!
解放受苦受难的阶级兄弟们!
摧毁一切反动势力!
革命到底!绝不停止!
随着苏咏霖的号召,受到战争胜利鼓舞的各国革命者们再次沸腾了,红色巨浪滚滚而来,势不可挡。
这场战争之中,反动联军的重要领导人腓特烈一世受了箭伤,又急又气,遂在撤退途中一命呜呼,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而好巧不巧的,反动联军的另一个重要领导人理查一世也在战败大撤退的途中不慎跌入水中,就那么很倒霉的淹死了。
连续失去两个重要领导人,十字军残部发生分裂,在撤退的途中还发生了内战,主要部分又被追击而来的革命联军打败、俘获,大部分人都没能逃走。
反动联军另外一个重要领导人萨拉丁在大败之后、返回国内的途中生了重病,回到国都开罗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据说他在临死之前还瞪着眼睛,用标准的汉话喊着苏咏霖的名字,最后瞪着眼睛死去,死不瞑目。
反动联盟的三巨头经此一役,全部死去。
萨拉丁去世之后,阿尤布王朝在内忧外患中发生了内战和分裂,萨拉丁的几个儿子争权夺位,幸存的重要将领也卷入其中,四分五裂。
内战一年之后,各方势力杀得筋疲力尽之际,共和二零三八年,阿尤布王朝内部的复兴会组织趁机揭竿而起,在开罗附近发起了革命,一战夺取了开罗,革命取得了开门红。
随后,更多的革命者也顺利通过地中海抵达欧洲,联合欧洲本地原先较为弱势的革命者们,欧洲各地的革命组织开始发展壮大,逐渐具备了武装革命的基础。
欧洲各国依然在竭力抵制革命思想的传播,但是在麻嘉国革命大战中损失太多力量的欧洲各国显然已经力不从心。
他们需要很多时间休养生息,他们需要更多的农民来提供给他们更多的士兵。
而热血的革命者们未必会给他们这个时间,革命者们比起封建主们,对农民有更大的吸引力。
一场全新的革命风暴正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酝酿着。
这场久违的革命战争也给苏咏霖带来了极强的幸福感。
他久违的再次指挥军队作战并且获得胜利,日渐缺少精力的身躯仿佛又爆发出了强大的活力,眼看着最后决战的盛况,要不是部下死死拽着他,他都打算亲自上马冲锋了。
但是他终究还是老了。
虽然他的威望更大了,甚至更像是人间唯一神了。
他的号召,能够号召的动世上所有的革命者,不管是谁,不管出身何处,不管是不是汉人,不管能不能听懂苏咏霖所说的话。
但是他们都不会对苏咏霖的指示产生任何的疑问。
他没有职位,没有权力,但是谁都不会为此而轻视他。
他一挥手,他们似乎就看到了前进的方向,就一往无前的冲过去,把那儿的剥削者和压迫者全部打败,全部吊死,给那儿的阶级兄弟们带去解放,带去新生。
可他终究还是老了,他跟不上年轻革命者的步伐了。
他本想跟着革命者的步伐一起进入欧洲大陆,亲自指挥当地的革命战争布局,但是他生病了,用尽最后的精力留下他对欧洲革命战争的布局之后,他乘船返回大明,接受治疗。
后续的工作由革命者国际联盟主席赵玉成接手。
回到中都之后,苏咏霖的病情加重了,这一病,病了差不多三个月才逐渐康复过来。
康复之后,苏咏霖被医生嘱咐不要随便再进行如此激烈的活动了,这对他的身体没有好处。
或许是年轻时过多的消耗自己,过多的熬夜,消耗自己,所以年纪大了之后,身体就更加虚弱一些,医生们多方调养,也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让苏咏霖恢复到了生病前的状态。
此时,已经是共和二零三八年了。
共和二零三八年之后,苏咏霖没有再次离开大明,甚至连中都都很少离开,只有一次乘着火车去了大西北看望在大西北建设铁路的苏泽英。
他更多的和家人们在一起生活,过日子,不问世事,颇有点世外高人的感觉。
让他感到无比欣慰的是,他的二儿子苏泽雄也跟着苏泽英的脚步,在科举考试中考取了工科进士第一名。
不过他没有选择进入火车项目组,而是一头扎进了通讯项目组。
苏泽雄志不在交通,而在通讯,受到麻嘉国革命战争的鼓舞,他认为如果大家能够更快的互相联系,就能更早的确立战争的胜利,而不需要拖延那么久。
所以,他希望为世界革命探索出高效率通讯形式,开创一场全新的革命。
毫无疑问的是,在共和二零三八年的档口,大明已经进入工业革命的状态之中,以钢铁为代表的各类矿产物的生产效率急剧提升,催生了诸多全新行业的发展。
对蒸汽动力机的高要求促使了钢铁冶炼技术的进步和钢铁质量的提升,这又反过来使得机械式生产有了足够的基础。
第一台用于钢铁冶炼的大型机械和第一台用于生产火器的机械都在共和二零三七年出现,大明显然已经进入到了机器化生产的早期。
大量新增加年轻劳动力的诞生正好契合了这个工业革命状态下需要大量工人的需求,国家工场开始不断扩充规模,越来越多的地方顺应需求设立了大量的工场。
而随着机器化生产的普及,工场升级成为大规模的产业工厂也不再是不能预料到的事情。
同样在共和二零三八年,西至虎思斡耳朵、东达黑龙江行省治所的堪称新时代万里长城的东西铁路大动脉成功完工。
而在共和二零三九年,在东西大动脉稍晚些时候开工的南北大动脉铁路也宣告完工,这条大动脉北至狼居胥山边上的北方重镇狼居胥城,南至广州,被称为新时代的京杭大运河工程。
大明铁路计划中的一纵一横第一阶段任务指标至此顺利完成,大明国土的东西南北至此有了一定的保障。
苏咏霖来了兴致,又花了一些时间乘坐火车去了大明国土的北疆,见识了他从未见过的狼居胥山和狼居胥镇守城,接着又乘坐火车从狼居胥城直接前往广州。
这一趟旅程结束之后,他返回中都的时候,正好是共和二零四零年,辛弃疾十年任期已经到了时候,和他一批的老伙计们也纷纷到了快要退休的年龄。
根据当年的承诺,苏咏霖来接他们了。
辛弃疾执政的这十年,同样是大明飞速发展的十年,不过大明的内部斗争倒是相对缓和,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许是想着十年之后那无可避免的离职,执行委员会的老家伙们纷纷觉得斗争没什么意义,面对苏咏霖,他们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反抗念想,所以有些时候想要争抢,便也觉得没有意义了。
进入辛弃疾的第二个任期,执行委员会第一批的成员们实际上已经普遍进入了半退休的状态,精力更加充足的新一代已经在实际上接过了他们的职权,开始了实际上的运作。
老家伙们在苏咏霖的带动下,主动乘坐火车前往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权当是旅游,没怎么留在中都。
二零四零年的档口,新一届民众代表会议顺利召开之后,辛弃疾正式卸任执行委员会主席的职位,同时卸任了全部职位,将其交给了后来者。
随着辛弃疾的卸任,在苏咏霖的注视下,老一代的执行委员会成员们也纷纷卸任。
这一次大会选举出了更加年轻也更加富有活力和新时代思维的相对年轻一些的壮年派领导人们,大明民主共和国显然进入了新时代。
这一次大会之中,军队也进行了较大规模的人事变革。
老一辈的功勋将领们基本上已经全部过了五十五岁的退休年龄,所以在苏咏霖的注视下纷纷向大会、向军事部提出了退休申请,被当场全部通过。
不管他们是否愿意,不管他们是否承认这个局面,现在的结局也都是现实了。
他们这一辈人将随着苏咏霖的彻底退出,也跟着一起彻底退出大明政坛、军坛。
大明的过去由他缔造,大明的未来已经不再需要他们。
共和二零四零年五月初一,苏咏霖带着相对庞大的“亲眷”队伍在天津港口登船,准备从天津港出发前往日本,再从日本出发,走北洋航线抵达北美地区。
北美地区毫无疑问也有了复兴会组织,本地原住民正在复兴会组织的带领下开始蓬勃的发展建设,他们接受了号召,说要用一百年的时间弥补一万年的差距。
因为缺少足够强有力的反动势力,所以北美地区复兴会组织的发展非常顺利,收拾反动派堪比砍瓜切菜,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终结了西海岸全部的反动派,联合了几乎所有原住民聚落。
然后好几座一定规模的城池聚落建立起来了。
苏咏霖准备带着要和自己离开的所有人去那边定居生活一阵子,看看那边的情况,指导一下海对岸新大陆的同志们发展建设革命国家。
“大明已经不再需要我们了,但是新大陆的同志们显然需要我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家伙们帮一把,都是同志,不分你我他,你们这儿也要抓紧,不能懈怠,不然一百年之后两百年之后,万一被新大陆的同志们超过了,你们可别叫屈。”
现年四十七岁的新任执行委员会主席章鸣对于苏咏霖的说法哑然失笑。
“您难道要去那边建立一个新的大明国吗?”
“为什么不可以?”
苏咏霖饶有兴致的笑了笑:“我还能活一阵子,趁着我还能活着的时候,带领那边的同志们建设一个新大明的雏形也不是不行,而且现在虽然还好,但是我可不敢保证什么时候大明内部又要出现一群心怀不轨的混蛋。
到时候你们这儿要是不行了,要是开历史的倒车,我就号召新大明的同志们打回来,再来一波造反革命,誓要把造反革命进行到底,我就问你怕不怕!”
章鸣连忙告饶。
“别人说我不怕,您说这个我是真怕,我不过执政十年,绝对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的,谁敢乱来,我就要谁的命,您且放心。”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呢?”
苏咏霖哈哈一笑,拍了拍章鸣的肩膀,温声道:“没了我们,大明民主共和国才是真正的民主共和国,未来是你们的,也是更年轻的年轻人的,牢记我们胜利的根本,不要背离它,大明就永远是世界的光辉之所在。”
“我将谨记,绝不背离。”
章鸣站直了身体,面向苏咏霖恭敬的行礼。
“如此,就好。”
苏咏霖笑了笑,一转身,一挥手。
“走了。”
章鸣看着苏咏霖逐渐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可当苏咏霖真的快要登上船只的时候,他忽然又大声喊了一句。
“主席!您还会回来吗?”
“一去不回!”
苏咏霖面朝着大海继续向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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