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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第二卷的内容苏咏霖原定是经济建设为主,不过经历河南和山东的贪腐案之后,苏咏霖又决定在第二卷内加入贪腐的内容。

启明1158 · 御炎 · 17.1万 字

  他把这一桩桩一件件丑陋的贪腐案写进书里公诸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丑陋的人们是如何贪墨民脂民膏的,以及对这些混蛋最终的处置方案。

  写着写着,苏咏霖莫名感觉这有点朱元璋写大诰的感觉。

  不过他和朱元璋的出发点与目的也是完全不同,政论归根结底还是要用来教化民众,让他们明白何为革命与建设,如何看待两者之间的关系,以及如何平衡两者之间的关系。

  在第二卷的写作工作上,因为苏咏霖工作繁忙,很多内容都是赵惜蕊执笔,苏咏霖审核。

  而赵惜蕊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文化功底,基本上把苏咏霖想要写的内容都写了出来,剩下的也就是一些词句上的润色以及白话化。

  因为很多老百姓刚刚脱离文盲状态,指望他们明白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是很艰难的,所以苏咏霖也对朝廷官方文书方面推行白话,力求用简便易懂的语言阐述自己的意思。

  与此同时,苏咏霖也开始筹划将自己亲自撰写的政论的第一卷大规模刊印以便于全国发行的事情。

  之前还要遮遮掩掩,只在复兴会内部进行公开,但是现在不需要了,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就干脆摊牌好了。

  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我就要革了你们的命,我就是要和你们斗争到底,从思想上到肉体上,我要你们全方位的完蛋。

  对于这个问题,苏咏霖首先和赵惜蕊通了气,赵惜蕊并不反对这样的行为,只是觉得这样做的话也会让政论流入南宋,可能会让南宋产生意想不到的反应。

  比如他们会学习,他们会发展,他们会变革。

  对此,苏咏霖毫不在乎。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要干什么,我就是要让他们明白,但是我可以保证,就算他们知道我要做什么,也绝对不会有任何改变,最多发展一下军事,增强军力。

  你说,让既得利益者让出自己的利益去完成社会变革,让有钱人从口袋里掏出真金白银去实现什么理想,你觉得可能吗?他们会这样去做吗?他们再怎么装,也装不出真正的模样,画虎不成反类犬,自然有他们吃苦的时候。”

  赵惜蕊对此不甚了解。

  “当真如此吗?”

  “当然,惜蕊,你相信我,我就算把我的全套改革方案放在赵昚面前,手把手告诉他该怎么做,他都做不了。”

  苏咏霖冷笑道:“这可是革命啊,是要人命的东西,更是正大光明的阳谋,是理想的对决,他不过是利益的载体罢了,怎得自主?”

  “可是我觉得咱们身边这样的人还是挺多的,比如你经常夸赞的辛幼安和玉成。”

  赵惜蕊疑惑道:“难道南宋那么大的国家,竟然没有这样的人吗?”

八百七十五 苏咏霖曾经也是个宋人

  南宋有这样的人吗?

  没有这样的人吗?

  苏咏霖不敢确定。

  只是因为没有思想,并不能说这样残暴的体制之内就没有心存良知的人。

  肯定有,只是一面被压制,一面被消灭,总是发不出属于他们的声音。

  而且他们的良知也仅仅局限与个人行为,终究不能成为体系,无法与已经成为体系的南宋体制相对抗。

  个人的良知又怎么能和整个朝廷的暴戾相对抗呢?

  终究还是要失败。

  但是如果有了自己的介入,他们内部是否会产生什么异变?

  那些体制内的精英们若是读了自己的政论,会产生什么样的感觉?

  苏咏霖不知道他们当中是否会有人和自己或者辛弃疾一样,自我革新思想,但是苏咏霖从来不认为只有劳苦大众才能觉醒。

  劳苦大众的觉醒有其必然性,而从来就生活优渥的人的觉醒才更加可贵。

  这样说起来,南宋内部应该会有这样的人出现才是。

  “应该是有的,但是他们的力量太弱小,也没有完整的方法论,是不可能成功的。”

  苏咏霖搂住了赵惜蕊,笑道:“南宋的反动力量太强大了,整个政体构造从最开始就是反动的,你让他们变革,就是在让他们交出利益的同时自杀,他们疯了才会这样做。

  所以,放心吧,尽管把咱们的政论公之于众,同时我还会把我写的一些关于社会变革的文章也一起刊印天下,公诸于众,加在一起,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赵惜蕊对苏咏霖的想法素来都是支持的,所以加快了第二卷的写作进度,没到八月份的时候就把第二卷完成了。

  苏咏霖进行了监修和言辞的修饰,并且进行了白话文的改编,力求让文化水平不高的人也能看懂。

  正好,此时此刻礼部已经被复兴会的势力完全掌控,耶律瑾作为爆破旧礼部的功臣,理所当然成为了新礼部的尚书,麾下一票官员吏员全都是复兴会员,礼部已经完全革新。

  现在的礼部没有什么祭祀的功能,苏咏霖已经把礼部的这个功能剔除了,他本人也非常反感花费大量金钱去祭祀不存在的老天爷。

  于是礼部就没有类似的日程安排,取而代之的是重要节日的官方主持和教育、考试工作。

  硬是要说的话,现在的礼部更像是教育部和考试院的结合体,是职能部门,办事部门,没有了原先的神秘属性。

  属于苏咏霖一棒槌把礼部从天上打回了地上。

  那之后,苏咏霖交给耶律瑾的任务就是两个,一个是让他找人开始研究编撰大明字典,一个则是让他负责好洪武五年第二届科举考试的安排主持工作。

  而现在,苏咏霖又要交给礼部第三个任务。

  那就是把《苏氏政论》第一卷刊印,然后全国发售,面向所有民众,包括高层,也包括底层,无一例外。

  耶律瑾对苏咏霖的这一要求不是很理解。

  “陛下,您的政论……全国发售?”

  “对。”

  “谁都可以购买?”

  “对。”

  “那万一有南边宋国的客商看到了,他们也能买?”

  “为什么不呢?”

  耶律瑾倒吸一口冷气。

  “陛下,臣以为,陛下还是要三思的,陛下的政论太过于精妙,很多东西,很多人应该是不懂的,他们读了也没有什么用,反而会影响大明的稳定。”

  “不懂,就教育他们,让他们懂,至于影响稳定什么的,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你也该多学学。”

  苏咏霖开口道:“我认为这种思想是很好的,而好的思想就应该广泛传播,就应该为人所知,而不是关起门来故步自封,变得越来越封闭,越来越僵化。

  当年儒学为什么能被称为显学?为什么能发展壮大?还不是孔夫子开创私学使得学术下移?越来越多的人学习儒学,儒士也愿意传承知识给更多人。

  当时的儒家比诸子百家中大多数学派都要开放,学派人数最多,影响越来越大,所以才能让儒家思想发展壮大,自我革新,不会故步自封,到最后才能成为胜利者。

  结果他的徒子徒孙们取胜之后居然不让更多人学习儒学,故步自封,把孔夫子束之高阁,显示天人感应天人合一,后来又搞出个五经十四家法束缚人心,儒家思想才越发僵化。

  时至今日,儒家思想已经腐朽不堪,不能适应大明的需求,所以我才决定将之罢黜,大明需要全新的思想来引导前进,这是我书写政论的初衷。

  而如果新的思想又走上了儒家思想的老路,自然也会有被后人罢黜的那一天,所以将其广而告之,为人所共知,经历疑惑到质疑再到大彻大悟的过程,思想才会不断发展和进步。

  至于知道的是自己人还是敌人,我觉得无所谓,自己人会自发的认同与维护,而敌人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照着做,除非他们有自我革命的勇气,那他们就不是我们的敌人了。”

  苏咏霖的解释在耶律瑾听来是一知半解的。

  耶律瑾思来想去,觉得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自己实在是无法全面理解皇帝陛下精妙的思想,也只能照着做了。

  然后他觉得自己的确应该多抽一点时间去学习学习这里头的东西,这样才能更好的跟随皇帝陛下的脚步,更好的拍马屁。

  然后才能得到更多的权势。

  说到底,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他觉得接纳什么思想都是可以的,主要还是看哪种思想更符合自己的利益,所谓官僚,无非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当今皇位上坐着的那位是人,那么自然说人话。

  至于以后。

  见风使舵就可以了。

  这个本领他是很强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果断背弃外族系,直接抱上了皇帝的大腿。

  嗯,决定了,就这样去做。

  耶律瑾打定了主意。

  把这件事情吩咐下去之后,苏咏霖忽然又有了一个奇妙的想法,带着这个奇妙的想法,苏咏霖找到了妻子赵惜蕊。

  “啊?把你的出身和经历都写在序言上让天下人都知道?”

  晚上,在寝宫之中,赵惜蕊很是惊讶于苏咏霖的奇思妙想。

  “对啊,这会不会很有趣?反正这本书到头来也是要传到南宋去的,不如我就自己把自己的出身和经历主动告诉他们,他们的反应一定很有趣。”

  苏咏霖躺在了赵惜蕊柔软的大腿上,笑呵呵的捏了一把她柔嫩的脸蛋。

  赵惜蕊顿感好笑。

  “他们会很生气?”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想,让他们知道我的生平,有助于他们了解我这个人,反正他们早晚是我的臣子,提前让他们了解一下他们的上司,也没什么不可以,对吧?”

  苏咏霖满脸都是恶趣味的笑容。

  想着那帮临安城里的老爷们要是知道自己曾经是一个【宋人】,甚至是一个曾经任由他们宰割的宋人,他们会是如何的惊叹呢?

  赵惜蕊没忍住,笑了一阵。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心思这般恼人?简直坏透了!”

  “现在发现也不晚啊,反正咱们都才二十多,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苏咏霖嘿嘿一笑,顿感兴致勃勃,于是一把将赵惜蕊掀翻在床上。

  赵惜蕊娇呼一声,立刻反应过来,反手把苏咏霖推倒,自己爬了上去。

  “在外头你是皇帝,在这屋子里,你是我的人。”

  瞧着她明眸皓齿的模样,苏咏霖双手投降。

  “行,我的皇后殿下,这屋子里,你说了算。”

八百七十六 因为南宋打不过他

  销魂一夜自然不必多说。

  第二天,苏咏霖起个大早。

  今日是休沐日,除了值班官员,大部分官员都可以在家里休息,苏咏霖也不用去万民殿继续当老黄牛,便照着惯例进行体育锻炼和洗澡之后,换了身衣服就在书房里准备给自己的政论做序。

  略一思考,苏咏霖便提起笔来,下笔飞快。

  他在中央倡导白话文书写官方文章和指令,并且推行统一的标点符号,力求让所有人都能看懂听懂,方便快捷的阅读,改变以晦涩难懂的文言文书写的惯例,掀起白话文运动。

  在他的影响和命令下,明廷官方公文率先实现白话文的改变,随后复兴会内部的公文、军队公文和官员奏表等等也全部变为白话文。

  接着就是各级官府的书写习惯的改变。

  现在因为朝廷的鼓励,民间人士的个人书写习惯也朝着白话文的方向改变。

  引领了白话文的浪潮之后,苏咏霖自己所作的序言,自然也是以白话文为主,力求通俗易懂,不追求华丽且毫无意义的辞藻堆砌。

  对于革新时代没有意义的东西,他不会在乎,反正唐诗宋词已经被古典士人写得差不多了,中华古典文化的高峰期已经过去,华丽的文化瑰宝已经足够后人受用。

  既然平民崛起已经成为时代潮流,那么,就从此刻开启属于平民文化的时代吧。

  他希望自己所写的东西能够深入人心,哪怕是一个刚刚脱离蒙昧的庄稼人也能明白自己写的是什么,有什么用意,并且学会其中的一些东西。

  反正天下以为的天上人苏咏霖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并不是什么天子。

  他普普通通的出生于南宋绍兴八年三月初三的庆元府定海县,是一名很普通的婴儿。

  他的母亲只是普普通通的和父亲结婚、同房之后怀孕,经历非常普通。

  她没有梦到月亮和太阳飞入怀中,没有在田地里遭遇飞龙的袭击,没有做梦梦到和天龙行不轨之事,老爹头上的帽子颜色很正,绝对没有冒绿光。

  他头上也没有长犄角,身后也没有长尾巴,没有了不得的血统,绝对是纯粹的人类。

  他出生那一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阳光明媚,气候温暖,天地没有任何异像,没有打雷闪电狂风骤起,只是有婴儿的啼哭之声。

  他出生前没有祥瑞之兽降临在家门口,没有两条龙在家门口嬉戏玩闹,当然也没有祥瑞之鸟停留在家中院子的树枝上叫唤——如果老家雀也算的话。

  当然产房内也没有泛白光,没有把屋子里照的比屋子外面还亮,那会闪瞎人的眼睛的。

  自然也没有赤蛇盘在产妇床上——话说产妇看到一条红色大蛇盘在床上不被吓死也要被吓晕过去吧?

  没有白光,当然也没有紫光,没有红光,没有黑气,没有邻居感到惊诧,家中的牲畜也安分的很,乖乖被做成汤食给母亲补身体。

  产房内也没有香气环绕,他的体表也没有被金色镀上,更不会三天以后才消失。

  他的体表没有任何字样,没有仙人下凡抚摸他的脑袋,他平平安安的出生,在父母的关爱下普普通通的成长。

  他的祖父是南宋官员苏定光,曾经随同岳飞北伐,后来担任州刺史的职位。

  他的父亲是生员,读过书,参加过科举考试,但是还没有考上功名,就因为家族贩私盐的事情而在海上战死了。

  祖父因为北伐的理想破灭而沦为贩私盐的不法之人,整个家族也是因为贩私盐起家,但是下场却并不好,父亲也因此而死。

  父亲死后没多久,母亲也病死了,他成了孤儿,被祖父抚养长大。

  后面,祖父在他十六岁的时候病死,他单独撑起家业,期间受到很多磨难,被一些南宋官员和祖父的部下刁难,当然最后这些问题都被他一一解决了。

  如果没什么太大的问题的话,他理所当然的会继续在南宋生活,因为他虽然受过很多磨难,但是却有着优越的生活条件,锦衣玉食。

  这还要啥自行车呢?

  但是不行,因为他见过了自己的生活,也见过真正的地狱。

  南宋平民凄惨的生活让他非常痛苦,他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能够吃香喝辣穿金戴玉,而有些人只能晒干自己的尿,吃尿中析出的盐。

  他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可以吃香喝辣,在富丽堂皇的屋子里尽情享乐,而有些人只能在寒风中悲惨的冻死,被破席子一卷,扔到乱葬岗。

  他想不通。

  但是后来他想通了,问题可能不仅仅是出在贪官污吏身上,而是出在一些别的问题上。

  所以他决定,要走一条不同于以往的道路,想要尝试一条可以让每个人都吃饱肚子、彼此之间没有太大差距的道路。

  但是这条道路在南宋走不通,所以他决定去金国钻空子,通过推翻金国重新建立一个国家,一个和南宋全然不同的、不为了少数人的荣华富贵,而为了数千万百姓的福祉而建立的国家。

  这个国家,就是如今的明国。

  他为国家取这个国号的意思,是【日月之光所及之处,皆为生民之乐土】,他的明国,是这样一个理想的国度。

  而他正在为此而奋斗,这本书,就是他奋斗历程当中的思想结晶,记载了他的奋斗经历。

  他希望读了这本书的人可以多做思考,了解他的心路历程,反思过去的帝王将相主导的贵族历史。

  只有帝王将相的故事能流传下来的史书是不正确的史书。

  真正的史书,不该仅有上层领导人的引领和决然,也应该有基层建设者和生产者的辛勤劳作。

  他们这一代人应该努力与旧时代切割,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走向属于数千万生灵的明日。

  为帝王将相做家谱的历史,绝不是真正的历史,真正的历史不该只有帝王将相,也该有千千万万普通劳苦大众的身影。

  书籍不该只有圣人言论,不该只有仁义礼智信,不该只有才子佳人妖魔鬼怪,也应该有劳苦大众。

  若是没有人带头这样做,那么他就做这个带头者,他这个大明国皇帝就做这个带头之人,他的大明国就是明日之国。

  他的这本书为他们而作。

  他也希望,读了这本书的人也要为了他们而奋斗。

  【同志们,和过往诀别之路,就从此刻开始】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咏霖放下了笔,拿起写满了字的纸,轻轻吹着纸面。

  看了看,没有错别字,没有语法错误和逻辑问题,基本上也都是实话、心里话。

  这是一个没有贵族血统的人间皇帝写给他的人民的一封信,希望这封信和这本书的内容都能进入人民的心中,成为他的追随者。

  说实在话,这篇序言写出来公诸于众,就相当于是公开的对宋宣战书了。

  他非常坦诚,所以宋人只要不傻,一定会明白他写这篇序言的目的。

  不过,宋人傻不傻,他不在乎了。

  因为南宋打不过他。

  事到如今,天下已经没有比大明更加强大的国家了,也没有可以威胁明政权存在的势力了。

  不用遮遮掩掩了,把要做的事情要说的话都公布吧。

  时代的变革,需要全体人民的参与,他一个人,拖不动那沉重的时代的车轮。

  他需要很多很多的追随者和他一起奋斗,一起推动时代的车轮,让这沉重的中华战车缓缓向前,走向正确的道路。

  这条道路只要走下去,必然会带来更多的连锁反应。

  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八百七十七 戚方决定走上修罗之路

  苏咏霖意气风发的准备引领时代革命,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罗霄大山之中,赵玉成也在准备着第三次反围剿战斗。

  前两次邵宏渊发起的围剿战斗折戟沉沙,被农民军顺利粉碎,还赔上了几千兵力,但是这显然不是终点。

  邵宏渊从来没有承认自己战败,只是一时不察而已。

  他觉得只要他有足够的后勤支持和情报支持,绝对可以获胜,他根本不觉得自己会战败。

  对方不过是一群贼寇而已,若非己方有人拖后腿,加上他不熟悉山中道路,这帮贼匪有何能耐让他折戟沉沙?

  从军数十年的邵宏渊对自己有着一定的自信。

  所以在张俊派来的特使冯时行抵达吉州之后,邵宏渊就立刻前往拜见冯时行,将自己的需求告诉了冯时行。

  冯时行此来吉州,带着枢密院职官的头衔和张浚的亲笔信,作为监军存在于军中。

  他的职责是对军中存在的一些肮脏事情做一番处置。

  来之前,张浚告诉冯时行一些军队里的事情,所以冯时行大概知道敢战的是邵宏渊,想要浪费国帑的是戚方。

  而且这个戚方很有可能和反贼有勾结,所以冯时行一旦查实戚方有违法乱纪之行为,就要想方设法配合邵宏渊夺取他的兵权,将他拿下,治罪,然后把军权交给邵宏渊,让他全力平叛。

  冯时行顶着光环来到了吉州,还没抵达军营,就秘密接见了赶来的邵宏渊,与他做了一番交谈。

  邵宏渊把这里的大体情况告诉了冯时行,并且为自己战败的事情开脱,又给戚方上眼药,说自己之所以战败,纯粹是戚方从中作梗,否则自己不至于战败。

  “戚方果然如此大胆?”

  冯时行得知具体情况之后,抚着胡须,狐疑的看着邵宏渊:“身为朝廷大将,私通反贼,还与反贼做交易,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他也敢做?这未免太大胆了一些吧?”

  邵宏渊摇头。

  “不这样考虑的话,末将实在不能理解为何反贼在武器装备上不输给我大军!那可是反贼,我大军乃戍边屯驻大军,怎么可能在装备上甚至不如贼军?这万万不可能!

  更不要说这穷山恶水之地,当地人都说这地无三尺平,又能打上来多少粮食?所以素来盛产刁民,好几万的刁民跟着贼军一起跑进了罗霄大山之中,凭什么度日?”

  冯时行眉头皱了皱。

  “邵将军,你的意思是,戚方卖粮食给贼军,让贼军得以在穷山恶水之地当中求生?”

  “只有这个解释,就算不是戚方,也一定有和戚方相关的人做这样的事情,否则,这穷山恶水之地决计养不活那些刁民反贼。

  而且但凡是治军不严的庸人,基本上军中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他们根本不在乎军队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要自己过得舒适就好,下面人偷卖军械给贼军什么的也是常见。”

  邵宏渊的解释很有几分令人信服的地方。

  冯时行渐渐相信了邵宏渊的说法。

  “既然如此,邵将军,你要配合老夫,待老夫查明真相,若果然与戚方有关,老夫还是需要你鼎力相助啊。”

  邵宏渊听出了冯时行的话外之意。

  “这是枢相的意思吗?”

  “是。”

  “明白,末将一定会鼎力相助!”

  “好!”

  冯时行点头,抚着胡须,一副智计在握的样子。

  不过也没过一会儿,他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邵宏渊一脸懵逼。

  “冯监军,您……”

  “无妨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无妨,无妨……”

  喘了好一会儿,冯时行才缓过气来,低声道:“老毛病了,不碍事,公务要紧,公务要紧……”

  接着,冯时行又是一阵咳嗽,咳了好一阵子,灌下去好几碗热水才堪堪平复。

  秘密会见邵宏渊之后,冯时行才前往吉州大军驻军营地见到了戚方。

  戚方见到邵宏渊之后,逮着他就是一顿大吐苦水,把自己的困难增加了好多好多倍,又把邵宏渊形容成一个仗着张浚的权势肆意妄为不听命令结果导致损兵折将的人。

  “他胡乱进兵,不听命令,结果导致损兵折将,士气大衰,这样的将军,在下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驾驭,还请监军决断吧。”

  戚方当然会说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而这个,邵宏渊已经提前和冯时行说过了,所以冯时行并没当做一回事,只是说他会秉公处理,但是眼下,需要剿灭逆贼。

  “陛下对于吉州逆贼已经不能容忍了,三翻四次要求枢密院尽快结束这场战事,继续拖下去,没有人能逃到好处,你我的官职都很危险,戚将军,你应该明白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戚方当然明白,他也不傻,到后面无非是事情无法收场,他被问责。

  他可是一早就知道张浚对他不满意甚至想要罢黜他的人,怎么还会信任张浚和他派来的人呢?

  事实上在戚方派人去临安送信的时候,还另外派了一队人从不同的路线前往临安,秘密拜见太上皇赵构身边的红人宦官,打通了宦官的关系网,并且成功和太上皇赵构搭上了关系。

  想着张浚和当今皇帝赵昚是一丘之貉,戚方就对自己的前途很绝望,因为他和杨存中身边的副将有旧,两人通信的时候,这个副将就把自己和杨存中目前的尴尬处境告诉了戚方。

  戚方这才知道赵构之所以躲在外地不愿意回临安,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明军,更是因为他的嫡系部队都被明军打光了,而赵昚则借着战争的机会掌握了政权和军权,把赵构的统治根基给夺过来了。

  因此赵构觉得不安全,担心赵昚对他不利,所以迟迟不肯回临安,直到赵昚把杨存中和四万御营军换给赵构作为他的安全保障,赵构这才放心的回到了临安。

  目前的局势就是如此,但是那个副将就很担心他们的未来,觉得赵昚是进行时,赵构是过去式,赵构年事已高,一旦他去世了,他们这群人肯定要被赵昚清洗。

  因此他非常焦虑。

  戚方则通过这个消息得知了赵构和赵昚之间微妙的关系,也因此发现了自己的生机。

  赵昚信任张浚,必然不可能信任自己这种人,他们要的是北伐,而自己只想安稳股过日子。

  自己必然争不过张浚和邵宏渊,但是如果能搭上太上皇的关系,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怀着如此的想法,戚方决定走上修罗之路,把身家性命托付在赵构手上,不管赵构什么时候死掉,只要能多坚持几年,他就有多几年的好日子过。

  反正他年纪也不小了,也不见得还能多活几年,要是赶在赵构死掉之前死掉,那么他就能算是善终了。

  碰碰运气吧。

  有如此的决意,所以眼下对于张俊派来的人,戚方并不担心。

  更不用说军队里那些做蠢事的人已经被戚方清理过一遍了。

八百七十八 冯时行病死

  之前,邵宏渊第二次战败的时候他就感觉不对了。

  叛军可以强,但是不至于那么强,甚至连装备都能和宋军相对抗,这要说军队里没有做坏事的人,他是绝对不相信的。

  后勤必然是出了问题的,问题还不小。

  所以他偷偷派人调查,还真给他抓到了军需官们与农民军做交易的证据。

  于是他秘密把那些军需官都给处理掉了,换上了一批新人,又让他们根据当前仓库的情况做假账以蒙混过关,不让朝廷使节查出什么来。

  最后新人们建议军需营最好主动失火一次,最好大伙能烧掉几个仓库,不然这个账目实在是无法填平,只要有专业人士来查,一定能看出端倪。

  戚方无奈,只能下令秘密操作仓库失火事件,为了增加可信度,还把那些被杀死的军需官投入火中,未造成失火而死的情况,把他们烧成骨头。

  至于之后会不会被查出点什么,戚方不知道,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戚方是把自己能做的都给做了,这要是还能被查出什么来,他也无能为力。

  不过戚方没想到的是,让他倒霉的不是和农民军做生意的事情,而是吉州那些原本忍气吞声的地方官员们。

  冯时行查账陷入了困境,虽然对失火的事情充满怀疑,可终究没有可靠的证据显示这场失火是戚方主导的,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查账。

  当他查的一头雾水的时候,那些吉州的地方官因为被大兵们欺负的很惨,所以冒死前来找冯时行告状,诉说戚方所部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事情。

  好家伙,冯时行正愁找不到确切的证据拿下戚方,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于是他派人去调查,前往吉州地方调查戚方所部军队的违法之事,结果证实了地方官员们的说法,他们都被戚方所部的大兵们欺负惨了,百姓们也被欺负惨了。

  能抢的都被抢走了,不能抢的也被毁坏了大半,土地遭到蹂躏,百姓被军队强行掳掠做杂事,地方生产被严重破坏,江南西路南部几个州府没个三五年根本别想恢复元气。

  这是极为严重的渎职。

  冯时行得知以后大怒,当场怒斥戚方,要逮捕戚方送回临安问罪,戚方身边人想要反抗,被早有准备的邵宏渊带兵压制,解除了武装,顺利沦为阶下囚。

  虽然没能用通敌罪名把戚方拿下乃至于当场杀死,但是能用渎职犯罪的事情将他拿下,送回临安问罪,已经是很大的胜利了,足以向张浚复命。

  等大军得知消息的时候,戚方已经被拿下,不能号令大军了。

  面对大军的惴惴不安,冯时行也适时地宣布,这次事件只问罪戚方和他的重要高级亲信,不涉及其他人中低级军官和普通士兵。

  一切照旧。

  于是军心稍安。

  说到底,除了一些关系真的很亲近的高级军官,大部分大头兵也是从心底里认为戚方是个混蛋,他们也被戚方狠狠地欺负过,并不觉得他是什么大好人。

  谁是将军,我们就跟着谁,没有非谁不可的事情,我们只是当兵而已,谁是将军,无所谓。

  宋军优秀的军事传统帮了冯时行一把。

  冯时行仗着邵宏渊的支持掌握了军权,为免夜长梦多,要押解戚方回京师问罪。

  不过让这两人有点意外的事,戚方虽然被擒拿,脸上的表情却非常平静,还带着一丝丝的嘲讽。

  “二位真的以为这就是最后了吗?呵呵呵,可别着急,说不定咱们还有再见面的时候,还有,这大山里的贼军可不简单,你们多加小心。”

  戚方莫名的态度让冯时行和邵宏渊感到一丝不妙,但是两人并不认为已经被解除兵权的戚方还能做什么。

  接下来,冯时行支持邵宏渊掌控兵权,统领讨伐军队,整顿讨伐军队,约束军纪,然后准备发起对罗霄山的第三次围剿。

  宋军内部发生兵变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宋军军营里,好几个农民军的本地人好手以打杂的名义潜伏到了宋军之中,听说了这个消息,然后很快传递回了罗霄大山之上。

  于是赵玉成等人也知道了戚方被拿下、邵宏渊上位的消息。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赵玉成立刻把消息通报给各大队各中队的负责人,让他们做好准备,宋军的第三次围剿可能要来了。

  派去宋军营的人很快又送消息回来,说宋军开始整顿全军,这是大规模进攻罗霄大山的前兆。

  派去民间做各村庄工作的人也送来消息,说宋军开始收拢兵力,驻扎在村庄里当大爷的宋兵们纷纷骂骂咧咧的回到了军营里。

  赵玉成更加紧张,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次前所未有超大规模的作战,可能会死很多人,会让很多战士死去。

  但是没办法,他必须要坚持。

  他紧张等待着。

  不过事情并没有如同他预料中那般发展下去,因为很突兀的,宋军军营里办起了丧事,白幡都竖起来了。

  赵玉成还以为是邵宏渊死了,不过不是的,邵宏渊身体很好,死掉的人是冯时行。

  冯时行本身身体就不好,抱病上路,操心劳神的,一直处在紧张状态之下。

  等终于拿下了戚方,安抚了军队,心情松快下来,病情就有点反复的征兆,加上这个时候他又不小心淋了雨,没及时换衣服,一阵风吹过,他就彻底病倒了。

  着急的邵宏渊赶快试图找医生为他诊治,医生来了一个又一个,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药熬了一碗又一碗,病情不见好转。

  冯时行一天比一天虚弱。

  邵宏渊一边整顿军队准备围剿农民军,一边又要为冯时行求医问药,忙的着急上火,可到头来也没能挽回冯时行的命。

  五月二十三日,高热不退的冯时行病危。

  五月二十四日,冯时行病逝于吉州军营中。

  邵宏渊这下子彻底傻了眼。

  张浚给他派来帮忙撑腰的人病死了,病死在军营之中,这……

  这算什么事啊?

  邵宏渊暗叫倒霉,只能一边为冯时行办丧事,一边派人火速回临安汇报消息,问问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

  至于开战围剿农民军的事情只能稍稍延后。

  主要戚方旧部是冯时行出面安抚的,他以朝廷监军的身份代表中央朝廷,士兵们比较信任他,而不是邵宏渊本人,有了他,戚方的旧部才没有动乱,而是继续观望情况。

  现在冯时行死了,怕是军队里又要有人产生异样的想法了。

  现在不能开战,在这内部不稳的情况下开战,很难取得很好的战果。

  先派人进山探路吧,具体情况,还是轻视枢密院,让枢密院再派一个可靠的监军来稳定军心。

  邵宏渊这边按下了暂停键,那边赵玉成可没有。

  意识到宋军领导层刚刚死了人且军心不稳的现状,赵玉成感觉这是一个大好良机,不能就那么浪费,傻愣愣等着邵宏渊来打。

  农民军的确比较弱势,但是没有那么弱小。

  或许主动出击是个好办法。

  自从上山以来,一直都是被动防守,从来没有主动出击,这些宋兵可能根本没有防范意识。

  不过那么多宋兵,人数比他们多几倍,要是贸然出击,估计连这点家底子都保不住。

  夜袭?

  邵宏渊这种宿将绝对不会没有针对夜袭的准备。

  单纯玩军事还玩不过宋军,那么该怎么做才能绝处逢生呢?

  赵玉成苦苦思索,辗转反侧,终于,给他想出了一条妙计。

八百七十九 流言攻击

  赵玉成还记得那些军需官们给农民军送情报的时候提了一嘴。

  他们说邵宏渊和戚方不和,双方闹矛盾,邵宏渊想打,而戚方不想打,这才造成邵宏渊单独进兵多次落败。

  戚方压根儿就不打算和邵宏渊精诚合作,两人多有龃龉。

  而根据进入宋军潜伏的密探的汇报,冯时行作为监军抵达之后,联合邵宏渊对戚方进行了打击,很快抓住了戚方的把柄,将戚方拿下、罢职,快速送往临安定罪,造成既定事实。

  然后戚方的铁杆亲信们也被邵宏渊一网打尽,快速解除武装,拿下了。

  剩下来的几万军队群龙无首,十分混乱,但是又对扮演黑脸的邵宏渊非常不满,隐隐有针对邵宏渊做点什么的迹象。

  在这个时候,冯时行站出来安抚人心,宣布戚方的罪过,并且做出公开承诺,决定只问罪戚方和主要亲信,不问罪整支军队。

  于是戚方的旧部才没有作乱,而是选择接受冯时行的指示。

  在他们看来,至少冯时行代表中央枢密院,是文官,还是进士中的进士——状元,对这群大头兵们有天然的属性压制,统御他们天经地义。

  大头兵对中央进士文官的属性弱视是几百年来大宋朝廷苦心孤诣营造出来的,更别说冯时行还是状元出身,大头兵们多来自于民间,出于民间对【文曲星】们的崇拜,他们当然也会有类似的崇拜情节。

  进入军队之后,也就会把这种情节带入军队。

  放到眼下,就是这群大头兵对冯时行这位状元出身的中央枢密院文官心存畏惧,不敢与之对抗。

  冯时行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冯时行说不问罪,他们也就信了,于是军队得到了初步安稳,邵宏渊得以仗着冯时行的支持统御了军队。

  没有冯时行的出现和表态,只靠邵宏渊一人要做到这些,难度太大了,也很容易造成军队内乱。

  更别说他面对农民军战败两次,就目前来说,根本没什么威信。

  冯时行和邵宏渊本来打算慢慢整军,把戚方旧部打散重编,方便他们直接指挥,减少未来可能出现的麻烦,奈何冯时行忽然病死,整顿军队的事情骤然停止,于是尴尬的局面诞生了。

  宋军中的主导者只剩下邵宏渊一人了。

  这五六万宋军里,绝大部分都是戚方的旧部,邵宏渊的亲信部众只有数千,属于少数,不能代表绝大多数宋军士兵。

  也就是说,目前宋军其实是军心不稳、不齐的。

  一番分析之后,赵玉成找来了副手杜启,与他做了一番商议,就宋军内部的派系矛盾进行了分析,于是两人很快达成了共识。

  赵玉成决定在宋军中散布谣言,即邵宏渊并其实不打算放过戚方的旧部。

  他之前之所以这样说只是权宜之计,为了稳定人心,为了谋划之后的事情。

  其实邵宏渊非常憎恨戚方害死他数千部下和多次败绩,现在戚方虽然倒台了,但是戚方的部下也是直接导致邵宏渊受到损失的一群人,他们也有罪过。

  邵宏渊不打算放过任何人,他不仅想要问罪这些人,还要先利用战争让他们一批一批的进入大山之中送死。

  其实邵宏渊根本就没有把握能够战胜罗霄山中的农民军,只是想要用他们这几万人的命去换取他的胜利,弥补他之前所遭受的损失。

  而且如果他获胜了,那么战后侥幸还能活下来的戚方旧部也将遭到他的清洗,根本不会得到嘉奖,只会被他用各种理由害死。

  因为他是主将,他有这个权力,他将充分运用这个权力把军队变成他的私人物品。

  赵玉成编出这个谣言之后,自己都觉得这对于邵宏渊来说本身就是可能出现的手段之一。

  宋军当中充斥着派系、地域、政治倾向等门户之争,两支之前还处在敌对关系之中的军队骤然合二为一,必然会有很大的问题。

  两个将军不和,必然产生军队之间的碰撞和争斗,彼此之间互相成为对手,可能对真正的敌人的憎恨还没有对这个对手的憎恨来的强烈。

  宋军中又没有指导员的存在能够教导大家放下地域之争,以阶级为纲领,大家都是苦命的牛马,应当团结起来对抗上等人。

  以此为基础,明军中有一整套成体系的思想方法论,能够弥合不同地区出身的士兵之间的鸿沟,让他们快速形成互相之间的信任,形成强大的协同性和组织度,从而提高战斗力。

  至少在明军群体内,大家有一个共同的认同,属于明军分支的罗霄山农民军自然也有着如此的认同。

  而在宋军中则没有这种珍贵的认同存在,所以宋军注定无法拧成一股绳成为绝对的战斗力。

  也因此,对宋军使用这种攻心之法是绝对可行的。

  赵玉成发起的攻心之策进行的同时,邵宏渊还在为了冯时行的去世而感到头疼。

  原本有冯时行为他分担统军压力,为他遮风挡雨,他可以顺利完成对军队的改组和整编,毕竟作为一名宿将,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可是冯时行一朝病死,刚刚稳定下来的军事局面又开始变得有些动荡了,邵宏渊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军队里氛围的转变,那些敌视的、猜疑的眼神。

  这让他很不舒服,所以很理所当然的把自己的军队调集到自己的主将大帐周边拱卫,如此才有了一些安全感。

  然后他又试图用犒赏的方式来稳定人心,将一些军费犒赏给军队,撒了一波钱,这才算是勉强挺过了第一道难关。

  可是他面临的难题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不知何时起,宋军军营内开始流传一则流言。

  关于邵宏渊正在准备利用战争完成对戚方旧部的清洗的事情。

  流言把一切都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邵宏渊一直都在记恨戚方没有出兵帮助他剿匪导致他损兵折将的事情,所以一直都打算报复戚方,现在戚方是解决掉了,但是戚方的帮凶们还没有被解决掉。

  所谓帮凶,当然就是他们这群倒霉的大头兵和中低级军官了,邵宏渊认为他们也是戚方的支持者,并不值得信任,所以正在想方设法准备将他们全部解决掉,以解自己心头之恨。

  而具体的方法就是动用他们对罗霄大山发起进攻,而众所周知,罗霄大山何其庞大,五六万军队撒进去就像是往鄱阳湖内撒一把盐一样。

  对于这种完全不可能成功的事情,邵宏渊自己也清楚,但是他更清楚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不仅可以收拾贼军,还能消耗戚方旧部,用贼军和戚方旧部的血换取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这就是他的如意算盘。

  甚至流言还隐隐把他和冯时行的死联系在了一起,说冯时行刚来军营没一阵子,就算病死也不会那么快,这其中必然有猫腻。

  到底是谁害的冯时行那么快就病死了?

八百八十 宋军炸营

  谎言当然是不可信的,可是顺应人心提出的所谓【真实的谎言】,是具有极为广阔的市场的。

  人类一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不愿意相信自己不会相信的事情,而这样的说法,其实本身也就是大部分宋军心中所思所想。

  所以赵玉成不是创造、生产流言,他只是流言的归纳者、搬运工。

  流言取之于宋军,用之于宋军,搞出了出口转内销的风范,当然也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

  至少这个流言在宋军军营里传播的非常快,就他娘的和烈性病毒一样,一传十十传百,分分钟就覆盖了整个受众人群——戚方旧部。

  大家本就提心吊胆过日子,现在流言一起,更是心惊胆战,时时刻刻都在担心邵宏渊准备对大家发起清算,不知道自己是死还是活。

  还是用正大光明的手法发起的清算。

  这最为致命,连反抗都不能反抗的,否则就是造反,更要处死了。

  大部分宋军的情绪开始发生改变,他们对邵宏渊的恐惧也在流言和有心人的推动之下逐渐发生变化。

  他们对邵宏渊产生了仇恨的情绪。

  而当邵宏渊听说这个流言并且大惊失色的时候,已经晚了。

  几乎整个军营都传遍了邵宏渊谋划着清洗戚方旧部的流言,而邵宏渊和他的部下因为处在消息最封闭的地方,所以反而是知道的最迟的。

  邵宏渊很是震惊,觉得这样的流言虽然是无稽之谈,但是很好的切中了宋军目前最大的问题,极有可能酿成恐怖的结果。

  “该死!到底是谁在传播流言?立刻给我查出来!还有,立刻放出消息,就说我根本没有那样做的打算!全军必须立刻安定下来,我不会报复任何人!对戚方旧部的审判已经结束了!”

  邵宏渊命令部下一边调查流言的传播者,一边辟谣。

  可正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人更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事情,流言已经先一步占据了思想高地,辟谣的想要攻坚,难度太大了。

  更重要的是,邵宏渊在这个时候就不应该派人大张旗鼓的调查谣言传播者,只需要辟谣就可以了。

  这个时候大张旗鼓的调查传播者,只会让本就紧张的士兵情绪更加紧张,乃至于恐惧,更加坚信谣言的内容是真的。

  就算要处置谣言传播者,也应该采取秋后算账的态度,等事情风头过去了再处理,能起到更好的效果,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反而是沉稳。

  对于戚方旧部的宋兵们来说,高压的军营生活本就让他们神经过敏,现在这样的流言和邵宏渊的行动更是让戚方旧部的宋军士兵们战战兢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轮到自己被长官惩处,于是始终生活在恐惧之中。

  适量的恐惧是驭下之道,作为宿将,邵宏渊本该清楚,不过眼下这个局面,他的恐惧未必就比士兵更少。

  士兵恐惧他,他也恐惧士兵,于是局面愈发不可收拾。

  点燃双方矛盾彻底爆发的导火索是邵宏渊的亲信将领王超带人调查传播谣言的人的时候,正好抓到了一个基层军官,这个基层军官原先是戚方部队中的人。

  王超抓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他的部下商量关于流言的事情,说很担心邵宏渊会不会动手伤害他们,说要不然趁早逃跑,总好过在这里等死,不是吗?

  正在商量逃跑细节的时候,他们被路过的王超逮个正着,王超作为邵宏渊的亲信,治军严格,非常痛恨逃兵、溃兵,现在正好逮着了这个基层军官,当然大怒。

  他当场就要治这个军官的罪,罪名是传播流言与图谋逃跑,准备判处死刑。

  他苦苦哀求王超不要杀他,他的部下也苦苦哀求王超不要杀他们的头儿,但是王超素来铁面无私,说你们不要以为你们能跑掉,斩了他,你们也等着被治罪!

  为了震慑这帮敢于挑战长官威严的士兵,王超当着他们的面处死了那个基层军官。

  血淋淋的人头被扔在地上。

  “再有敢传播谣言者,与此同罪!”

  王超的声音非常凶狠,一点感情都没有。

  这下可好。

  士兵们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断了。

  王超的态度和行为彻底激怒了这群士兵,于是这群士兵决定破罐子破摔,大家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王超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们出离了愤怒和恐惧,拔刀和王超所部的士兵对战,并且高呼【邵宏渊要杀人】的口号,号召周围战友奋起反抗,不要做邵宏渊砧板上的鱼肉。

  戚方旧部的士兵们本就神经过敏,十分紧张,现在一听到这样的话,看到这样的场面,哪里还能维持冷静呢?

  于是拿起武器就去围攻王超和他所部的士兵。

  想杀我?

  我先杀了你们!!!

  王超身边兵少,戚方旧部的士兵则越聚越多,王超所部渐渐不能抵抗戚方旧部,很快被全部杀掉,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

  而王超本人竭力杀死七八名乱兵之后,也被愤怒的戚方旧部们砍成了碎肉。

  杀了将军,本就是死罪,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反了!

  “杀了邵宏渊!反了他娘的!他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活!弟兄们!冲啊!!!”

  不知是谁在乱军丛中振臂高呼,乱军们就像找到主心骨似的跟着大呼出声,然后一起冲向了邵宏渊所在的中军大帐。

  宋军大营就在此刻彻底的炸营了。

  他们一路裹挟不知情的戚方旧部,使他们也跟着一起进攻邵宏渊的中军。

  于是乱军越来越多,混乱席卷了整个宋军军营,大量被鼓动的戚方旧部士兵就和蝗虫一样扑向了邵宏渊。

  倒霉的邵宏渊根本没有打算报复谁,可是事情还是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他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直接石化,跌倒在地上,还是亲信把他唤醒。

  “将军,事已至此,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突围,离开这里吧!”

  邵宏渊左思右想,神色凄凉。

  “我奉皇命围剿罗霄山逆贼,现在逆贼没有剿灭,大军自乱,而我不能制止,反而要逃跑才能挽回性命,经过此败之后,我还能如何自处呢?

  就算回到京城,面对陛下,面对枢相,我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损兵折将的将军,难道还能求生吗?不如在这里死战到底,也好过苟且求生。”

  邵宏渊于是决定放弃逃跑,在这里死战到底,争取微不足道的一线生机。

八百八十一 现在看来,谣言猛于苛政啊

  对于邵宏渊的选择,亲信们大惊失色,立刻劝说邵宏渊不要说傻话做傻事。

  他们觉得事情还远远没有到那个地步,根本不至于寻死觅活,完全可以离开这里求生,大不了罢官去职,也能回到家中安度晚年不是?

  更关键的是亲兵和主将利益绑定,主将要是死了,亲兵就没有存活下来的理论依据,所以无论如何,亲兵们都希望邵宏渊能活着,并且带着他们一起活下来。

  邵宏渊却没有更多的想法,觉得自己要是不能在这里死战,就算逃跑,回去也是难逃一死,就和之前的王权一样,因为怯战逃避而惨遭灭族。

  活着回去真不一定能保住家人,战死在这里,家人至少可以得到保全。

  “我承蒙圣眷,得以统军剿贼,贼寇未能剿灭,数万大军不战自乱,局势一发不可收拾,作为将军,这如何不是我的死罪呢?”

  邵宏渊流泪道:“我也知道你们的想法,你们不要再劝我了,若你们想要逃生,就去逃生,不必和我死在一起,隐姓埋名回到家中,尚可安度余生,孝顺父母,若不愿,那就留下来与我一同死战吧,也算全了一段情谊。”

  说着,邵宏渊戴上了头盔,握紧手中战刀,步出中军大帐,准备作战。

  亲信们跟随邵宏渊很久,深受他的恩德,吃的穿的用的都比一般士兵好的太多,甚至一些中层军官的日子都没有他们过得好。

  他们有肉吃,有钱拿,有女人玩,还有最好的盔甲,最好的钢刀,最好的马匹,全都是最好的。

  受到了如此恩德,如果在最后关头抛弃邵宏渊而走,他们还算是人吗?

  朴素的情感主导了他们的思维,他们最后全部选择跟随他到最后一刻,没有一个人选择临阵逃脱,苟且求生。

  邵宏渊的本部兵力少,除了亲兵以外因为还有很多李显忠旧部,所以也未必和他一条心,愿意抵抗的人不多,反而还有好些军队一看情况不妙直接倒戈,和乱军一起进攻邵宏渊的中军大帐。

  于是邵宏渊没走多远就撞上了乱军,被迫迎战。

  他的亲兵们立刻护着邵宏渊开始战斗。

  因为他们十分精锐,战斗起来非常坚决、凶狠,很有章法,所以一个照面将对面的乱军杀的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乱军们被邵宏渊的铁甲亲兵杀的鬼哭狼嚎。

  尽管如此,因为处于人数的绝对劣势,邵宏渊的亲兵们在最初的威风凛凛之后,还是不断地战死了,不断地被数量庞大的乱军砍死、踢死、踩死。

  打到后面,亲兵越来越少,乱军越来越多,他的一名亲兵要同时应付十几把刀和更多数量的长枪的突刺,实在是招呼不过来。

  奋战半个多时辰之后,还护着邵宏渊战斗的人不到五十人,而邵宏渊举目望去,已经看不到还在为自己战斗的士兵了。

  他失败了,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张浚的嘱托,皇帝的信任,还有一切的一切,都完了。

  他希望借助这场剿匪战争东山再起、成为国朝响当当的金字招牌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可是尽管失败了,他还是一个将军,一个坚决抵抗贼军,坚持不投降的将军。

  所以就算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战死,最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他也没有投降的打算,而是挥着战刀冲向了乱军。

  邵宏渊的年纪虽然大了,不过依然有勇力,他奋不顾身的冲入乱军丛中挥刀劈砍,一砍一个准。

  这些乱兵很少有着甲的,邵宏渊最喜欢的精炼钢刀劈砍他们就和菜刀切豆腐一样,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然而冷兵器时代的军队是贯彻多数人的暴力的团体,在连续击杀了五个乱兵之后,邵宏渊的刀刃已经无法继续使用了,他试图夺过一名乱兵的长刀继续战斗,但是头盔却被一个乱兵用长枪打掉,又被另一个乱兵用长枪刺穿了脖子。

  于是他的生命定格在了此时。

  手里的刀随之落下,身体也重重摔倒在了地上,血流满地。

  拥有关羽、马超之勇的邵宏渊就此死在了宋军自己的混乱之中,死的非常不划算。

  邵宏渊战死之后,宋军的秩序当然再也不可能复原。

  这一群乱兵杀掉了邵宏渊,其他地方的乱兵可不知道邵宏渊死了,还在继续“奋战”,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奋战对象到底是谁。

  可能是邵宏渊本部的残兵,更可能是他们自己的战友,只是他们互相不认识,所以不知道谁先亮刀,就互相砍了起来。

  也有可能是准备跑路了,抱着财物就要逃跑,但是被人盯上了,扑上来就要来抢夺他们的财物,双方便拔刀互砍了起来。

  总而言之,邵宏渊是死了,但是宋军的这一波炸营还没有结束,还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而为这一波炸营画上句号的,是罗霄大山内的农民军。

  得知宋军爆发内乱之后,农民军的眼线立刻用吃奶的劲儿跑入罗霄大山之中,用接力的方式在半个时辰内让赵玉成知道了这个消息。

  赵玉成又用半个时辰让全体农民军知道这个消息,并且从各自的驻地向宋军大营发起进攻。

  邵宏渊死后大半个时辰,赵玉成亲自带领农民军第一大队杀到了宋军军营外围,和一团乱麻正在互相残杀、掠夺军中财物的宋兵交手了。

  这群宋兵毫无组织和纪律,面对有组织有纪律的农民军第一大队,立刻兵败如山倒,稀里哗啦的败下阵来,不是被杀死了,就是跪在地上把财物举过头顶,哀求农民军不要杀他们。

  因为进展过于顺利,以至于赵玉成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是继续进攻还是停在这里。

  但是本着冲进去血赚不亏的预料,赵玉成决定继续攻击前进,继续战斗,于是农民军第一大队继续前进,从大营门口杀到了大营中间,杀死了很多溃败的宋兵,也俘获了更多投降的宋兵。

  当然最后他实在是打不下去了。

  因为投降的宋兵太多了。

  他带兵杀入宋军大营,从东边往西边冲杀,遇到一群又一群的宋兵,战斗过程非常相似——只是一个照面,杀死几个面色狠厉的,展露一下自己的强悍,大喊一声投降不杀,于是剩下的宋兵就稀里哗啦跪下来投降,根本不打算继续战斗。

  以至于赵玉成差点以为自己修练成了言出法随的超强技能。

  他只带来了一个大队的农民军,投降的人都比农民军要多了,不知道怎么看管了。

  好在其余四个大队的农民军也快速赶了过来,还在混乱中约定从不同方向进攻宋军大营,把持住他们四面逃跑的路线,争取将这支宋军囫囵着吞下去,拼着消化不良也要把他们全歼掉。

  蛇吞象也是吞,只要吞下去,就有消化掉的可能,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这个大胆的战术目标看上去面临重重危机,但是在实际执行的时候,却意外的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因为宋军已经崩溃了,没有明确指挥和组织的宋军根本不可能与农民军有目的的交战。

  所以除了一些凶狠的亡命之徒为了保护自己抢到的财物而挥刀和农民军战斗之外,大多数的宋兵撞到农民军只是跑,或者很快就蹲下来投降,要么就只能被杀死。

  农民军以一个中队乃至于一个小队为作战单位,在宋军军营里横冲直撞,而宋军根本无法阻挡任何一支农民军军队的冲击。

  整个战斗过程中有很多离谱的事情发生,但是最离谱的莫过于徐通嗷嗷叫着带着一个小队五十人追击一千多宋军。

  一千多宋军在前头狼狈奔逃,鬼哭狼嚎,徐通和五十名农民军战士在后面猛追猛砍。

  宋军溃兵丝毫不曾意识到追击他们的居然只有五十人,他们只要稍微反击一下,就能阻挡这区区五十人的追击。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有人在追,就已经足够恐怖了,就像是一群狮子一群老虎在追一样的,他们只想着如何跑的比同伴还要快就够了。

  对于炸营的士兵来说,已经不能正常的思考和行动了。

  既然五十人追击一千多人都能行,那么一百农民军俘虏五百宋军、两百农民军击溃八百宋军什么的也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结局已经很明显了。

  七千农民军对抗将近六万宋军的一场战斗,最后打成了七千农民军捕捉超过自己人数很多倍的宋军的捕捉战。

  宋军满地乱跑,农民军挥刀追杀,像是屠夫挥刀追杀乱跑的猪猡一样,从临近中午一直杀到傍晚,整个宋军兵营内终于没了还在奔跑的宋军士兵。

  他们被解除了武装,不是蹲着就是坐在地上,被拿着武器的农民军看管着。

  如果是六万头猪,农民军就算全部跑断腿也抓不完,因为猪不会投降,到力竭为止会一直跑,而且猪还有四条腿,跑得很快。

  而人只有两条腿,还会投降。

  农民军高喊不杀战俘,魂飞魄散的宋军士兵一听不杀战俘,直接就投降了,不跑了,躺平了。

  最终大部分还活着的宋兵都被农民军俘获了,少数飞毛腿和一些提早就有计划要逃跑的成建制宋军还是逃走了。

  农民军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追捕他们,当然,他们的收获已经足够大,并不需要多添那么一笔功绩。

  局面就是这么个局面,赵玉成和农民军主要的干部们聚在一起开会的时候,全都是一脸懵的。

  他们完全想象不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们七千人,居然打败了近六万人的宋军,宋军居然被他们打出了一个全军覆没的局面。

  缴获的武器堆成了山,缴获的粮食也堆成了山,缴获的其他军用物资更是堆成了山,看的过了很久苦日子的农民军士兵们眼睛发直,腿脚发软。

  三座大山堆在军营里,全都归了农民军。

  这一战的收获实在是太大,以至于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包括这支农民军的最高领导赵玉成。

  不过赵玉成的心理素质还是可以的,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之后,他很快找回了自己。

  “咱们赢了。”

  其他人一脸懵逼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跟着喊了一声。

  “咱们赢了。”

  然后又有人喊了一声。

  “咱们赢了。”

  或许就是从这里开始,这样的呼喊声渐渐从一两声变成了三四声,再往后,从几个人的呼喊变成了几百人高喊,最后,则是数千人的齐声欢呼,是所有人的心灵之声。

  农民军从艰难险阻之中创建,在罗霄大山之中被围困很久,终于在此时此刻打出了头,从山中打了出来,将围困他们的宋军彻底击败。

  这一战的胜利,足以改变整个江南西路的反抗局面,宋军不仅没有扑灭这星星之火,反而还让这大火在江南西路熊熊燃烧起来。

  反正赵玉成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反间计能起到那么大的作用。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更加冷静了之后,就基本上确定这场胜利并不是因为农民军太能打,而是宋军太废了。

  他们自己因为流言打了起来,自己把自己给打崩溃了。

  农民军发起进攻之前,宋军已经陷入崩溃之中,他们自己的自相残杀都造成了数千人的死亡,农民军的出击只是将本就摇摇欲坠的他们推下了悬崖而已。

  这一点,潜伏在宋军之中的一些农民军方面的人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宋军的确是自己爆炸的,农民军只是在他们爆炸的基础上推波助澜了一把,让他们爆的更加彻底,彻底的毁灭了。

  赵玉成得知以后哈哈大笑。

  “我很喜欢陛下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叫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我可没想到一句谣言就能击溃一支军队,古人常说苛政猛于虎,现在看来,谣言猛于苛政啊。”

  赵玉成非常高兴,不过他很快就要投入到新的征程当中了,这样开心的情绪并不能持续很久。

八百八十二 把鬼变回人

  江南西路复兴会分部的会议很快就在宋军的军营中开始。

  大家就眼下的局面开始了商讨和研究,对于下一步农民军该怎么走进行讨论。

  经过最初的统计,宋军因为自相残杀大概损失了三千多人,又有两千多人在农民军进攻的期间死掉,逃跑的大约也有五六千,所以宋军被俘获的人数大约在四万三千人左右。

  农民军打出了非常漂亮的伤亡比,基本保全了主力,且士兵们纷纷立下大功,很多人都有七八九十个宋兵的俘虏数量,不仅立下了功劳,还增长了信心,确立了对宋军的战略优势和优势心态。

  这就很重要。

  这一战可以说是完全扭转了农民军被动挨打的战略态势。

  随之改变的还有农民军和宋军之间的军事力量比重。

  整个江南西路,可以说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宋军军队了,也就是说,在眼下,农民军已经自由了,可以任意的攻城略地,在南宋境内狂奔。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如何快速增加农民军的兵力,以及如何处置四万多人的宋军俘虏。

  “对于这个事情,我是建议吸纳他们的。”

  赵玉成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开口道:“一来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兵力,重新组建也需要很多的时间,还需要训练,而这些宋兵虽然战斗力不怎么样,好歹也是受训过的。

  二来,宋军俘虏数量太多,我们的士兵数量太少,如果这个时候分兵去攻城略地,则看管俘虏的人手就不够了,而若要足够的看管人手,则我们就不可能凑出足够多的军队攻城略地。

  当前形势是我们击溃了这支宋军,打破了重重包围,而在包围圈之外,是完全没有成建制军事力量的宋江南西路,我们若能抓住机会,一口气攻占隆兴府、占据江南西路作为根据地也未可知。”

  副主任杜启想了想,表示反对。

  “玉成,我不赞成你的意见,这批宋兵在之前伤害过不少本地百姓,作恶多端,还有不少手上有人命,吸纳进来对我们来说是巨大的隐患。

  万一吸纳进来做过饿的,和老百姓打过照面,彼此一看都认识,这对于咱们来说是多大的坏影响?所以我不赞成这样的做法,不能随便接纳他们。”

  赵玉成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决定坚持自己的意见。

  “老杜,很多时候我们是没有选择的,如果有的选,我也不想做出这样的选择,但事实就是这是我们的最优选择。”

  “怎么就是最优选择了?把残害百姓的混蛋也吸纳进来?”

  “当然要先甄别,混蛋一定要甄别掉,那些军官也要甄别掉,但是全部甄别掉是不至于的,全部甄别掉你想怎么做?把他们全部杀掉?这可是四万多人,咱们又不是白起。”

  赵玉成缓缓道:“其他的就不说了,就说当年光复军北伐的时候,也面临和我们现在一样的问题,本部人少,俘虏的金兵很多,如何处置他们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当时的光复军就作出决定,先做甄别,甄别之后,把作恶多端的和还有救的区分开来,把作恶多端的进行公审,就在那些还有救的俘虏眼前公审,对他们的触动非常之大。

  以为内他们当中也有绝大部分是遭到军官的残酷压迫的,于是很多金兵都加入了光复军,自此就作为一个战士而战斗,很多人后来还做了军官,乃至于加入了复兴会,非常积极。”

  杜启抿了抿嘴唇,沉默不语。

  赵玉成见他不说话,就继续说。

  “当时这个决定也有人反对,认为这些俘虏手上有人命,脏了,应该全部处死以震慑敌军,为受到伤害的民众报仇,但是陛下力排众议,要求我们注意甄别,区分对待被俘获的敌军。

  陛下认为甄别之后加以教育,若是处置得当,他们可以快速转变为我们的战斗力,光复军在北伐之初只有十多万人,等攻克中都之后,区区几个月的功夫,兵力就扩增到了将近五十万。

  可以说,当时整个金军的主力还有很多跟随我们的地方武装都进入了光复军,光复军变成了一个大杂烩,论成分之复杂,当时远比我们现在要严重吧?

  当然,光复军内部也没有就此停止士兵的教育工作,燕云安定之后,他们对于军队内的原俘虏兵进行了二次三次甄别和再教育,经过一段时间的筛选和教育之后,清除了数万人,总兵力限制在了四十万人,也就是如今的大明军队。”

  江南西路复兴会分部的会议上,很多人都在听赵玉成讲述他们不是很清楚的当年光复军的扩军、整编、改组和最终成型的故事。

  如今的明军有超过一半人都是当初的金军改组过来的,曾经也是在金国的体制下欺压百姓,自己也被上官欺压,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

  你要他们说他们曾经是金军的故事,他们会非常不爽,很生气,觉得那样的过去并不想回忆,那个时候活的和鬼一样,有什么好说的?

  对于他们来说,加入光复军之后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才是他们眼中有意义的日子,那之后他们才活得有意义,有价值,曾经作为金军的那段日子完全无法回首。

  杜启还是不说话,神色却有了改变。

  于是赵玉成再接再厉,祭出杀招。

  “宋军作恶多端的原因是这种压迫性的旧军队体制,长官平日里压迫士兵,等士兵觉得无法忍受了,就放纵他们烧杀抢掠以舒缓他们的压力,由此控制他们的精神,把他们改造为了杀戮的工具。

  对于这种万恶的旧军队体制,诸位应该都是有所耳闻的,在这种体制之下,难道还有什么个别人能够独善其身吗?我觉得是很难的,所以真正罪恶的不是个人,而是整个宋军的体制。

  当然,那些已经被体制完全腐蚀掉的人是无药可救的,甄别出来,公审,处决,为被害者讨一个公道,而那些中毒不深,还有救的,也要甄别出来,予以救助,让他们重新做人。

  这就是我们复兴会员的工作,这就是复兴会在军队内部存在的意义,宋军把正常的人变成鬼,而我们就要把鬼变回人,我们要让军队始终充满人情味儿,要让军队不至于沦落到杀戮工具的地步,诸位,你们说呢?”

  赵玉成的一番演讲说得十分恳切,也非常有道理,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

  最终,以杜启为代表的反对派保留了意见,没有反对赵玉成的俘虏兵改造计划,但是也不支持,决定静观其变,看看事情的发展再说。

  而赵玉成发起了动议表决,由整个分部的复兴会员进行表决,表决数字证明赵玉成的建议获得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剩下的也没有反对,基本选择了弃权。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

  于是动议通过,立刻开始实施。

  农民军方面立刻派出了目前所能够派出的全部人手共一千多人,着手对这些俘虏兵进行登记和甄别工作,准备进行收纳的第一步。

  把作恶多端且享受这种体制的军官、士兵甄别出来,对他们发起公审,斥责他们的罪恶行径,进行公开处决,以此作为改造俘虏兵的第一步。

  苏咏霖在山东掀起大规模运动的同时,赵玉成等人也通过极强的执行力和组织度完成了对四万三千多宋军俘虏的一次甄别和二次甄别,耗时九天半。

  通过两次甄别,甄别出了两千七百六十九名有确切滥杀无辜记录的军官、士兵。

  随后,农民军就开始组织宋军俘虏兵发起对这些人渣的公审。

  他们的罪行被宣读,他们对同僚、下级的欺凌也被公布,最后,由负责行刑的农民军人员宣布这些人渣的处置结果。

  对于普通的宋军俘虏兵来说,这几天的经历实在是太离谱了。

  在炸营的极度混乱之后,他们成为了俘虏,也渐渐从炸营的极度惊恐之中恢复正常,然后就开始哀叹自己即将遭遇的命运。

  被这群贼军抓住了,还有活路吗?

  等死而已。

  惟一的区别就是死的方式可能有所不同,但是大家都一样,都要死。

  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他们很快就吃到了作为俘虏的第一餐,是菜粥,很浓稠,加了不少盐,味道很足,粮食的香气四溢。

  他们几乎都觉得这是农民军作为胜利者的伙食,但是当农民军押送着他们排队放饭的时候,他们感到惊悚。

  因为这样不错的伙食对于他们来说也挺罕见的,军官能吃到,他们就难说了,稀粥是常态,偶尔能吃到菜粥,而当他们能吃到干饭的时候,基本上就是要拼命的时候了。

  所以他们也认为,这或许就是他们的送行饭了。

  贼军还挺有良心,死之前给顿饭,死了也不会做饿死鬼,到了底下估计也会舒服一些。

  怀着如此的情绪,宋军俘虏兵吃完了他们【最后的晚餐】。

  一夜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第二天早上,一顿一模一样的早餐来了。

  俘虏兵们感到有些奇怪。

  断头饭还给吃两顿的?

  不过他们也不在意,有东西不吃王八蛋。

  一餐吃完,肚子很饱,他们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随后,农民军的人员开始就位,开始询问他们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比如家庭籍贯,家中是否有亲人,参军多久,现居何职,对宋军的观感如何,对自己的长官有什么看法等等。

  接着就是比较尖锐的问题。

  比如是否残害过百姓,是否有滥杀无辜等行为,是否参与过屠城之类的行为,以及自己手上有多少条人命,知不知道身边同伴或者长官有没有滥杀无辜记录之类的。

  这些问题听上去就很奇怪,除了那些没上过战场的杂役兵和刚加入军队没多久的新兵蛋子,参加军队两年以上的老兵油子有几个人手上没人命呢?

  至于那是敌军的还是老百姓的,那也不好说,杀良冒功这种事情对宋军来说也是很正常的。

  结果农民军的工作人员就对他们宣布,说只要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诚实回答,一经证实就可以免死,有所欺瞒的,就算本身没有滥杀无辜,也要按照滥杀无辜处理,直接处死。

  这下宋军俘虏们可惊讶了。

  还能免死的?

  还有这种好事?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只要能活命,啥都说!

  于是很多让农民军觉得匪夷所思的宋军内幕都被交代了出来,听的负责甄别的农民军干部眉头直皱。

八百八十三 农民军大反攻

  宋军不仅对老百姓保持一个凶残恶霸的形象,对内部也是层层压迫,层层剥削,层层残忍对待。

  彼此之间极少有温情,基本上都是仗势欺人,不当军官就是蝼蚁,在军中任人折辱,吃苦受罪样样不会落下,轮到分好处的时候永远也轮不到,极其压抑痛苦。

  当然这不是说做了军官就能一步登天的。

  做了军官确实可以超脱一般士兵的痛苦,但绝不是没有痛苦,军官和军官之间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上级军官就是天,下级军官就是地,对待上级的时候,下级军官直接低到尘埃里。

  稍有不慎,上官一句话就能让你失去军职,重新变成一个小兵,失去一切,还很有可能被当军官的时候欺负过的小兵集体欺负,生不如死。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群体之中,一环扣一环,一层压着一层,个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于是很多基层小宋兵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让负责甄别的农民军干部也是相当感慨。

  如此恐怖的压迫体制,也难怪这支军队因为一则流言就崩溃的如此彻底,换做是他们,结局也不会好到什么地方去。

  如此培养出来的军队彼此之间全无信任,只有互相的猜疑和极为严重的仇恨,只要开个口子,仇恨就会如火山爆发一样迸发出来,成为名将都闻之色变的炸营。

  所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农民军的甄别真的比想象中要简单的多,很多人渣就是被部下士兵爆出来的,一爆一个准,军官人渣率极高,代表他们被体制化的非常严重,几乎不能自已。

  仅仅只有极少数的军官还保持着清新的头脑,用军法对待士兵,而较为柔和的爱兵如子者百里挑一,士兵都是死死护着不让农民军给他甄别出去。

  倒也是十分为难他们了。

  甄别结束之后的整个公审大会持续了三天,白天公审,晚上篝火晚会,互诉衷肠,互相倾吐苦水,然后抱在一起抱头痛哭。

  这种情况下往往是农民军派来的干部带头讲述自己的凄惨过往和现在的大变化,将过去和现在的不同讲出来,用过去引起认同,用现在发人深省。

  有些宋兵在这样的情况下卸下心防,经受不住良心的谴责,把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也吐了出来。

  比如抢过谁的东西,调戏过谁家女儿,偷过谁家的牛羊等等。

  他们在所有人面前坦承自己的错误,表示愿意接受任何处置。

  农民军的干部则表示这不是死罪,不至于要被拉上去公审的地步。

  真要这样搞,五天五夜也搞不完这公审大会。

  这种罪过在农民军当中当然算是严重罪行,搞不好是要被军法司处死的,但是在宋军这样的团体之中,一层一层压下来的体制之中。

  要是有一个基层小兵不做这种事情,反倒不正常了,估计也活不到现在。

  所以这样的罪过需要他们将来身体力行去赎罪,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洗清自己的罪过,就不必登上公审台去了。

  公审大会在三天之后结束,人渣们被处死,剩下的宋军俘虏面临着一个选择。

  如果他们愿意回家,就可以到农民军这边领回家的路费,农民军会发给路费,绝不强留。

  如果愿意加入农民军,那么农民军欢迎他们的加入,愿意将他们吸纳入军队之中,成为他们的战友、伙伴。

  从此,大家就是一家人,有吃有喝一起享用,但凡有口饭吃,就绝不让任何一个人饿肚子。

  这是农民军目前所能做到的最高等级的承诺。

  宋军俘虏兵们还真没见过这种阵势,打出生到现在就没见过那么讲道理的军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但是选择权已然交给了他们。

  俘虏们观望了一阵,便有胆子大的上前表示自己想回家,不想继续当兵了,想家里人。

  他们觉得军旅太苦了,本来就是被强征当兵的,现在能回家当然回家,家里的老人还要照顾,孩子还要吃饭,地还要种什么的。

  赵玉成点头允许,让他们去一边领路费,领了就可以走人了。

  根据路程远近,农民军将路费发给这些想回家的俘虏,接过钱之后,他们将信将疑,然后试探着离开军营,一直走到很远的地方都没有人阻拦。

  本来也不会有人去阻拦。

  看到真的有人走了,剩下来想走又不敢走的大喜过望,赶快一拥而上说自己想要回家,说他们受够了军队的苦楚,实在不想继续待在军队里了。

  这种感觉也是人之常情,不想留在给自己带来地狱般的经历的军队里,很正常。

  只不过他们返回的家到底还能不能带给他们想要的庇护呢?

  没人知道。

  赵玉成也只能祝愿他们回到家人身边之后可以真的过上他们想要的和平生活,而不是在南宋愈发严酷的统治之下走向终结。

  很多俘虏选择领路费回家,当然也有更多的人选择留下来。

  长达三个时辰的领路费走人的环节结束之后,依然停留在军营里不愿意离开的,当然也就不会离开了。

  他们选择加入农民军继续作战。

  “既然你们不愿意离开,不想回家,那么你们从此刻起,就是我们的战友了,作为战友,我们会全部的接纳你们,你们也要在今后的日子里加强学习,加强自省,为自我带来彻底之改变。”

  赵玉成站在高台之上,张开双臂。

  “欢迎你们的加入!”

  经过自愿选择,总共有三万五千一百二十八人选择留下来参加农民军。

  这依然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于是赵玉成和杜启立刻拉起了军队改组委员会开始处置军队改组的事情。

  首先他们将农民军中有一定文化知识水平和军事涵养的人火线提拔为基层军官,让他们统领新加入的俘虏兵。

  然后选择政治方面比较优秀的农民军成员担任各级指导员,按照明军的路子把农民军扩建之后的骨架搭建起来。

  七千农民军想要吸纳三万五千多宋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有了思想作为武器,有了严格的军规军纪作为约束,有了上级的以身作则,有了赵玉成的模范带头作用,这支军队的重生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洪武三年七月初,重新组建过后的农民军按照明军编制整编为四个战斗师和两个军直属战斗旅,总人数达到了四万四千人整。

  而到了这个时候,农民军也没有必要继续藏着掖着了。

  在赵玉成的规划之下,四个战斗师全面出动,兵分四路,开始了对南宋的大反攻。

  七月初五,农民军第一师和两个军直属战斗旅在赵玉成的亲自率领下攻克吉州首府庐陵县之后,接连攻占了吉水县、永丰县。

  七月初六,农民军第三师在师帅卢成仁的率领下,在攻占永新县之后,攻占安福县。

  同一日,农民军第二师在师帅徐通的率领下,接连攻占太和县和万安县之后,攻占了龙泉县。

  七月初九,农民军第四师在师帅张小虎的率领下突入南安军,以迅雷不及掩耳质之速突袭南粤雄关梅关,成功占据梅关,把持住了这一南来北往的重要通道。

  农民军全面出击,遍地开花,所到之处宋军无不溃散,守土官员初极少数抵抗到底自杀殉国之外,大量奔逃,还有少数被农民军俘获,成为公审素材,加快了农民军内部的思想建设。

八百八十四 复制苏咏霖走过的路

  七月中旬,农民军各部荡平吉州之后,攻入袁州、临江军和抚州,将这三个本来被前一波起义军攻占过的地区重新收入囊中。

  作战过程非常轻松,因为这些地方经过起义军的打击之后,地方反动势力损失惨重,有的甚至连地方官员都还没有重新到位,而守备宋军力量几乎等于没有。

  一些闲散人员被新来的官员或者临时充当长官的小官拉过来,发给一些兵器,就直接成为地方的治安力量,成天在城里面乡野间游荡,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治安力量还是混混。

  这种程度的武装能和农民军对抗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

  于是农民军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轻轻松松就把这些所谓的武装力量全部荡平,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洪武三年七月十九日,赵玉成亲自率领一万名士兵攻占了隆兴府首府南昌县。

  他成功将位居南昌县的南昌县官僚系统、隆兴府官僚系统和江南西路官僚系统一网打尽,江南西路遂成为一盘散沙,再也没有整合力量抵抗农民军的可能。

  而农民军在征战过程中充分遵守了赵玉成提出的【一边作战一边壮大我们自己】的号召。

  他们一边行军打仗,一边宣布给被攻占地区的农民们分田地,保护他们的财产,打击拥有大量土地的还没有被铲除掉的土豪劣绅。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粗暴的吸引农民拥护他们的手段,能够快速获得农民的支持,在当地站稳脚跟,也能快速向当地的反动势力发起破袭。

  前一波起义军虽然对土豪劣绅发起了强势打击,但是当宋军卷土重来之后,一些之前逃跑的土豪劣绅也跟着回来了,重新做起了老爷。

  而这一次,农民军不会再放过他们。

  他们带领农民打败土豪劣绅的军事力量,将他们赶尽杀绝,用实际行动向当地农民证明他们是真的会给他们分田地,保护农民利益。

  通过这种承诺和行动,农民军得到了当地穷苦农民的信任和大力支持,在粮食和人力方面得到了农民们的极大拥护,行动顺风顺水。

  于是农民军一边打一边发展壮大,发展速度极快,和扩张的速度有的一拼。

  继北部诸州府被农民军攻占之后,赣州也没有逃过农民军的攻占。

  不过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是,赣州原来有的两支上一波起义军的残部还在坚持和宋军斗争,与当地宋军形成对峙局面,农民军的到来直接击垮了宋军,解救了这些坚持抵抗的起义军。

  于是农民军和起义军完成了合流,起义军残部整体并入农民军,扩大了农民军的力量,也加快了农民军对赣州的攻取。

  到七月下旬,隆兴府、筠州、袁州、临江军、抚州、吉州、赣州、南安军、建昌军等地大部分被农民军攻占,农民军一波攻势几乎占据了整个南宋的江南西路。

  在此期间,地方宋军和地方官府基本上没有给农民军带来什么有效抵抗,基本上都是一触即溃。

  他们绝对不会料到被包围在罗霄大山之中的农民军居然咸鱼翻身,反过来以蛇吞象的方式将宋军吞并了。

  这种事情谁能想到?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所以他们没能建立起有效的防御机制,有些县城甚至是在县令休假的时候被农民军攻克了,县令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失败在什么地方,就莫名其妙成了孤魂野鬼。

  而在攻城略地的过程之中,农民军的人数也扩充到了八万人左右,实力大大增强。

  赵玉成通过缴获的州府武库给农民军重新武装,并且传令各部维持原有师级编制,扩大旅级编制以容纳更多的反抗者加入农民军。

  七月二十九日,赵玉成在南昌城下达了军队整备令。

  头脑清楚的他没有继续选择攻城略地开疆拓土,而是认识到当前农民军军力的薄弱和战斗力的不足,意识到现在不能过度进攻。

  他清楚的认识到当前状态下的农民军除了精神和气势,并没有比宋军更强的地方,尤其是农民军还没有完成明军的政治建设和军法建设,还有很多不足。

  军规军法,政治思想,行动方式等等很多地方都需要时间去整理,军队战斗力也需要训练予以巩固,因此,农民军已经不能继续扩张了。

  围绕着罗霄大山周边的险要地形控制、建设根据地是当前最合适的行为,农民军需要沉淀,需要积累,需要建设。

  要把这块饱受战乱折磨的土地打造为复兴会在南宋最坚强的根据地,以此增强对当地的占据,使之从实质上脱离南宋,人人心向农民军。

  一定的规则一旦在这里确立,南宋想要夺回这片土地,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农民军的奋战了,还有千千万万农民的反抗。

  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和财产的农民绝对不会想要再回到南宋的残酷压榨之下,他们会竭尽全力帮助农民军进行反抗,南宋的进攻将面对着重重的艰难险阻。

  于是赵玉成按照自己从苏咏霖那儿学来的建军方法,一连发布了十一条建军整备命令,从身边派遣工作人员前往各驻军点进行颁布。

  他需要各地农民军抓紧时间进行政治建设和军事建设,赶在宋军下一波大围剿到来之前打造出一支不说多么强大、但是一定有凝聚力的军队。

  从目前整体实力对比来看,当前显然还是宋军强大,农民军弱小,除非明军加入进来,否则短时间内不可能有什么改变。

  但是明国内部正在进行剧烈的反腐斗争和革命行动,这件事情,赵玉成也知道了。

  他通过天网军的秘密渠道得知了苏咏霖正在发起对上等人的毁灭性打击行动,这让他非常高兴,同时也对自己的行动充满了自信。

  宋军固然强大,固然人数众多,固然有着强大的压迫力量,但是农民军绝对不是坐以待毙之徒。

  根据对南宋和宋军的了解,赵玉成推算南宋发起下一次军事行动必然需要三个月以上的时间。

  光是推卸责任吵吵闹闹估计就要耗费他们很多时间。

  一场巨大的失败需要人背锅,背锅的人是谁,是否心甘情愿,是否会引发新一轮的朝廷政治斗争,这都是未知数。

  苏咏霖告诉过他,南宋是标准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他们搞政治斗争是一把好手,但要是想搞对外作战,就要先把内部的政治斗争搞完,否则绝无可能。

  所以,这段时间就是农民军发展强大的黄金时间段。

  赵玉成踌躇满志,制定计划,安排人手,统筹规划,准备在江南西路建设一块明国的飞地。

  在这里建设农会体系,与农民军实现对接,在这片热土上实现早前光复军和农会的二元体系,复制苏咏霖走过的路。

  而与此同时的临安朝廷,也的确如同赵玉成所预料的那样,陷入了一场极为激烈的政治斗争之中。

  起因当然没什么争议,就是江南西路的大溃败。

  江南西路大溃败的消息送到临安是在正式战败的十一天之后,一些地方官员紧赶慢赶把消息送到临安城,期间排除了很多艰难险阻,好不容易才把消息送到,随消息抵达的还有一些溃兵。

  消息最开始送到了枢密院,而当时张浚正好在皇宫里和赵昚商量事情。

  枢密院官员们觉得兹事体大,不能有任何隐瞒,就赶快送到了皇宫里交给赵昚和张浚知道。

八百八十五 张浚的忠诚也要打个问号了

  张浚此番进入皇宫,不是他主动的,而是赵昚主动找他。

  事发突然,赵昚也感到十分为难,不能做出决断。

  毕竟他也不可能知道赵构怎么就突然脑袋进水了,在他即将处决【剿匪不力】的将领戚方的时候,忽然插手。

  赵构希望赵昚可以留下戚方的命,说戚方是个好将军,赵昚不要他,能不能把他送给自己呢?

  现任殿前司兵马都指挥使杨存中已经六十多岁了,年老体衰,虽然还有继续为他效劳的想法,但是力不从心的情况已经出现,赵构开始思考新一任殿前司兵马都指挥使的人选。

  他觉得戚方还是可以的,虽然他之前剿匪不力,可是他毕竟没有犯下什么应该被杀掉的重大过错,对吧?

  不如留下他的一条命,让他继续为大宋服务,不也挺好的吗?

  你说呢?

  赵昚当时就懵逼了,觉得事情不对劲。

  赵构自从回到临安,虽然也有一些过分的举动,但是主要还是集中在钱财的方面,到底没有对军事和行政等敏感领域动手,基本上还是保证了赵昚的权力的。

  相对应的,赵昚也没有对他的殿前司军队进行干预,保证了他掌握一支足以保证他的安全的军队,让他拥有安全感,让他对现状感到满意。

  可以说目前双方处在一个微妙的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彼此都还算是坦诚。

  结果这一回,赵构越界了。

  他超过了双方之前保持默契的权责划分状态,对军事和政治问题进行了干预,虽然打着要人的旗号,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一种越界。

  这让赵昚莫名的震惊,以及不舒服。

  所以他没有立刻答应,含糊其辞,说还要和臣属们商量一下,当然赵构也没有当场逼迫他作出决定,两人喝了一顿酒,散场了。

  然后赵昚立刻找到张浚,与他商议这件事情。

  张浚得知,反正是不高兴的。

  他对于赵构已经绝望了,眼睛只盯着赵昚,决定对赵昚效忠,因此对赵构的行为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

  但是对于赵构为什么会对戚方的事情插手,他也想不通。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老臣听闻外界如果有人想要求太上皇办事,就会通过买通太上皇身边人的方式与太上皇搭上关系,等这个关系搭上之后,就会给太上皇很多钱,求太上皇帮他们办事。”

  张浚低声道:“戚方远在江南西路剿贼,却能和太上皇搭上关系,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决不是他被捕到临安之后才有的事情,若是如此,只能说他在江南西路剿贼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到临安走动了。”

  赵昚一拳捶在了面前的案几上,满腔怒火。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以兵权和国家大事相托付,他居然如此背弃我的恩德和信任!可恨!可恨!不杀了他,我心有不甘!”

  看着赵昚生气的样子,张浚却猜测这个事情可能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估计是自己和枢密院的一系列举动提前让戚方感受到了威胁,为了避免事后遭到清算,所以才会派人提前来到临安走赵构的路子。

  这家伙倒的确是敏锐。

  这一招可以算是另辟蹊径剑走偏锋,打了张浚一个措手不及。

  说起来,张浚也是很郁闷,因为他前天才知道他的友人冯时行在吉州军中病逝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对于他来说,对于整个江南西路的战事来说,都是一件坏事。

  不过好歹他拿下了戚方,把军权交给了邵宏渊,以邵宏渊的能力,张浚相信他可以剿灭贼军,恢复地方安宁。

  现在就是不知道戚方到底给了赵构多少钱,居然能让赵构放弃原则出面向赵昚讨要他……

  张俊那个大庸人的旧部果然不可信!完全不可信!

  任用他从头到尾就是个天大的错误!天大的失误!

  可是这个失误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

  戚方已经勾上了赵构,两人颇有点狼狈为奸、王八看绿豆对上眼的感觉,也不知道赵构是怎么想的,居然真的就插手这件事情了。

  这会极大影响南宋政治稳定的你知不知道?

  如果可以,张浚真的很想指着赵构的脑袋怒喷一阵。

  君臣二人气氛低沉的时候,枢密院的急报送到了。

  既然皇帝在场,急报当然是先给皇帝过目,只是张浚看着前来送急报的枢密院官员那极为慌张的模样,心中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张浚的军事水平堪忧,战略水平堪忧,战略预测结果可以直接反着看,但是他的预感还是比较灵敏的。

  赵昚看着那份急报,就看了一会儿,面色大变,手都没拿稳,急报直接掉在了地上。

  张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陛下?”

  “邵宏渊……死了。”

  “啊?!!”

  张浚大喊了一声,一脸的不可思议,以至于他甚至没有在意君臣之别,直接冲到了赵构身边拿起了那份急报,一看之下,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一不小心没站稳,直接摔倒在了赵昚身边。

  邵宏渊。

  死了。

  镇压江南西路叛乱的战斗。

  失败了。

  将近六万人的剿匪军队战败了,被数量只有数千的农民军击败了,还是特别惨痛的大败。

  据说是军中忽然出现了邵宏渊要清算戚方旧部的流言,以至于军队爆发内乱,被农民军趁虚而入。

  江南西路必然在短时间内被罗霄山贼匪席卷,各州府正面临着空前的险境,而且这一次,必然比上一次更加危险。

  上一次好歹还有两支大军能够征讨,现在一支大军残了,一支大军覆灭了,池州都统司的精兵和主将也都覆灭了。

  怎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局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浚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邵宏渊为什么会想要清洗戚方旧部,他是真的想不通。

  若非如此,区区数千苟延残喘的贼匪怎么就让他死了?

  戚方在那儿还能维持好几个月的稳定啊!

  难道真的是我看人有问题?

  张浚的大脑成了一团浆糊。

  因为这件事情直接发生在皇帝眼前,张浚没有任何能够推脱的地方。

  数万大军覆灭、主将战死的事情根本瞒不住,直接在朝廷内流传开来,这下可好,朝廷百官的情绪彻底爆炸了。

  与此同时,张浚之前一直瞒着赵昚不让他知道戚方事件的内情也被一些枢密院官员为了自保而暴露出来,张浚不和自己商量就直接行动的事情也彻底激怒了赵昚。

  几件事情联系在一起,赵昚立刻就猜测出张浚操控邵宏渊和冯时行拿下戚方这件事情,也猜测这件事情和宋军内部爆发内乱有直接关系。

  这给了贼匪可乘之机。

  赵昚原本还想保一保张浚的,觉得事情大概不是张浚导致的,而且难得遇到一个能和他保持一致态度的宰辅重臣,再怎么有问题,至少是忠诚的。

  结果此事暴露出来,张浚的忠诚也要打个问号了。

  赵昚一怒之下下令把张浚收押,然后下令调查枢密院上下,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调查清楚。

  最后的调查结果显示这件事情还真的和赵昚的猜测差不多。

  邵宏渊的调动是赵昚同意的,但是少邵宏渊抵达江南西路军中之后和戚方的不和以及两次出击的失败都没有被张浚报告给赵昚。

  张浚说派遣冯时行的理由是接到线报,怀疑戚方有不法行为,并没有提及邵宏渊在这件事情上扮演的角色。

  邵宏渊一直都在听张浚和枢密院的,赵昚作为皇帝居然不知道他的行动。

  于是【老成持重】的戚方被拿下,【急躁冒进】的邵宏渊上位,枢密院在张浚的瞎指挥之下做出的【昏庸】举动葬送了江南西路剿贼的大好局面,直接造成了此次大军的覆没。

  毫无疑问,张浚负全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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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八十六 张浚必须死

  很显然,张浚需要为此次战败和损兵折将承担全部的责任,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开脱的地方。

  他之前放嘴炮的事情大家都可以当做没听到,但是真正造成了堪比淮西军变的大败这件事情,张浚必须要承担责任。

  这不是张浚第一次造成军事失败了。

  富平之败是第一次,葬送了北宋最后一支成建制的可以和金国对抗的军事力量,葬送了关中之地,使得北宋彻底转变为南宋。

  淮西军变是第二次,葬送了南宋四万军队和十余万百姓,直接造成前线战场的防卫空虚,也让南宋在之后金国废除伪齐政权的风波中没能趁机获取任何好处。

  而这第三次,葬送了南宋京湖战区的战斗军队主力,致使江南西路暴露在匪军的攻击范围之内,几乎无可遏制,极大地威胁到了南宋的战略安全。

  古人云事不过三,张浚已经犯了三次足以累死为他擦屁股的人的错误,难道还要宽恕他吗?

  如果还要宽恕他,这个罪过谁来承担?这个责任谁来担负?

  赵昚自己吗?

  大宋对待士大夫真的要如此的优容吗?

  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功绩和行政基础的背锅皇帝,替赵构背黑锅和骂名已经够赵昚难过了,要是再搭上这次失败,赵昚差不多可以退位让贤了。

  满朝文武熙熙攘攘,要求严惩张浚乃至于杀掉张浚以谢天下的声音不绝于耳,弹劾张浚的奏表以每个时辰二十份的速度向皇宫冲锋陷阵,打的赵昚毫无还手之力。

  那些往日里力挺张浚的张浚一党的成员现在也不敢说话,偃旗息鼓,只有少数几人还在为张浚说话。

  比如张浚的铁杆拥趸陈俊卿,比如张浚很欣赏的状元出身的官员王十朋。

  但是他们为张浚说话的范围也不能涉及到这件事情本身,只是抓住太祖遗训这个大义名分,坚持要求保住张浚的性命,不能让张浚去死,至于其他的,他们也不敢说。

  因为这次大败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于是陈俊卿和王十朋等人也和张浚一起遭到了暴风雨般的弹劾,并且借由对陈俊卿和王十朋的弹劾,这场弹劾风暴逐渐波及到了整个张浚一党。

  汹涌澎湃的浪潮之下,原先被赵昚和张浚排挤到角落里的主和派势力有抬头的迹象。

  他们借着张浚的错误反攻倒算,试图混淆真相,偷换概念,把张浚的错误和张浚的主战、激进立场绑定在一起,试图污名化主战和激进的立场,由此为主和保守派的全面归来创造条件。

  比如他们宣称这次大败就是因为张浚的急躁冒进和邵宏渊的狂妄自大。

  而在此之前,在戚方稳妥的军事战略之下,江南西路的贼匪可没有打败朝廷军队的迹象。

  戚方坚持的稳妥战术一直都稳稳压制着贼军,而只要时间足够,罗霄山里的贼军绝对会被困死。

  坐吃山空的道理大家谁不懂?

  可是张浚偏偏不信,偏听偏信邵宏渊的谗言,将戚方拿下,让邵宏渊主战,结果呢?

  这不就是新时代的弃廉颇不用而用赵括吗?

  张浚的行为和当年的赵王有什么不同?

  呸!祸国殃民!

  由此可见,稳妥的战术才是最适合大宋的,而急躁冒进的战术根本不适合大宋!

  张浚是大宋的罪人,他的立场也是不能帮助大宋改善处境的,朝廷的大战略出了很严重的问题,需要反思!

  大宋的总体战略需要更新迭代,不能继续下去了!

  这帮主战派根本就是一群祸国殃民想让大宋国灭亡的罪人!

  势力被打压到谷底的主和派借着这股春风,居然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因为这股风潮,很多原本支持张浚立场的官员也开始动摇,开始“反思”他们做的到底对不对,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宋廷内部的路线之争隐隐有脱离既定轨道的迹象。

  尽管朝野局势如此危险,对于如何处置张浚,赵昚还在犹豫。

  朝野上下所最先达成的共识无非是将张浚罢黜,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力量正在推动着赵昚采取更加决然的措施。

  他们要求处死张浚,彻底将主战激进派打入深渊,使之不能翻身。

  这股力量的领头者是赵构。

  赵构知道江南西路剿匪战争失败之后,把赵昚喊到万寿宫,对着赵昚一顿痛斥。

  理由很简单,赵构受到过江南西路造反贼匪的威胁,非常痛恨他们,日日夜夜都在希望赵昚尽快歼灭那群贼匪,给自己出口恶气。

  结果贼匪没有解决掉,宋军倒全军覆没了。

  赵构大怒不已,逮着赵昚一顿痛斥。

  他说什么当初他就说了,就算亡国都不能再用张浚,赵昚非不听,非要用张浚。

  好,你用,我让你用,可是结果呢?

  军队全军覆没,江南西路匪患眼看着就要做大。

  怎么办?

  烂摊子谁来收拾?

  你还打算继续任用张浚?

  还能继续用他吗?

  赵构的介入让赵昚心中的紧迫感陡然增强,他意识到了某种不妙的事情走向。

  但是赵昚的理解和赵构的真实意图有些偏差。

  赵构并没有打算威胁赵昚的地位和权力,赵昚是他选择的皇帝,保证赵构的安全和幸福生活是赵昚的执政根基之一,赵构没有动机威胁赵昚的权力,而且临阵脱逃这种事情本身也已经断绝了他复位的可能。

  只是赵构作为太上皇的心态和一般的太上皇不一样。

  因为他是自己主动让位的,他主动让位给了赵昚,所以他就认为他有指导赵昚、训斥赵昚的权力和资格。

  赵构没有复辟的想法,他之所以介入朝政,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明国的强大和明军的威胁让赵构在奢侈的生活之余还是能感觉到些许担忧的,所以他固执的乃至于偏执的希望和平,希望海内升平,没有任何忧患。

  这样他才能感觉到安全。

  可是他退位之后赵昚不仅没有把南宋的和平带回来,反而还让局面愈演愈烈,连剿个贼都剿不了,还让贼做大了。

  他不能对着赵昚开火,让赵昚把皇位交出来,他只能对张浚开火,要求赵昚把张浚灭掉。

  张浚必须死!

  赵构非常生气,非常恼火,召来赵昚一顿痛骂,让他不准再用张浚,把张浚形容成祸国殃民的混蛋,必须要处决掉,不能让他继续危害大宋将山。

  赵构甚至表示——你要是不把张浚解决掉,那就先把我解决掉,我宁愿死在山河还在的时候,也不要死在山河破碎的时候!

  赵构如此决然的表示让赵昚十分惊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的确也对张浚很不满意,想要狠狠教训他,乃至于罢黜他,可是处决他……

  “太皇明鉴,国朝自建立以来就有不杀士大夫的传统,至今为止未曾打破,所以……这是太祖遗训。”

  “太祖遗训归太祖遗训,难道你就没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吗?谁说一定要你当众杀了他?你这个皇帝是怎么做的?”

  赵构这句话震惊到了赵昚,他顿时发散思维,想到了很多因为犯罪被发配然后死在路上的案例。

  “太皇,这……”

  “皇帝,你可别怪我没有警告过你,你用张浚等人揽权我不拦着你,但是张浚得罪的人太多,朝野内外对他揽权不满意的人有多少,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赵构的面色变得阴沉的能滴水。

  “墙倒众人推,你若不让他们推,他们只能把怨恨转移到你的身上,到那个时候,你该如何自处?自古以来,只有为君分忧的臣子,没有为臣子分忧的君,你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八百八十七 我真的好羡慕苏咏霖啊

  赵构的一句话点醒了赵昚。

  赵昚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一点都不好。

  他这个皇帝至今为止根基依然不稳,因为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亮眼的功绩,登基以来还是个背锅皇帝,在为赵构擦屁股。

  这就使得他个人的出境很不妙。

  如果不能把罪责全部推到张浚身上,让朝野内外的怨气转移到他的身上,那么这股怨气就要转移到赵昚自己身上。

  如果这股怨气转移到了赵昚自己身上的话……

  “自己好好想想吧。”

  赵构挥挥手,就让赵昚离开了。

  赵昚返回寝宫,沉思良久,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他终究狠不下心杀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在危急时刻帮他稳定帝位的张浚。

  于是他做了三件事情。

  第一,罢黜张浚的知枢密院事职位,废为庶人,阖家满门一起流放到雷州,遇赦不还。

  第二,任命同知枢密院事、资历深厚的名臣胡铨担任知枢密院事。

  第三,下令胡铨组织新的枢密院团队,对江南西路的匪患进行全面评估,一个月之内拿出全新的方案提交审核。

  然而这三件事情做完之后,朝野上下的议论之声稍有平息,但是很快又被人带了一波节奏。

  皇帝的确罢免了张浚,但是也仅仅只是罢免了张浚,没有对其他有罪之人进行问罪,且张浚的罪过尚且没有搞清楚,仅仅是罢黜流放真的够了吗?

  然后胡铨本身就是张浚的拥趸,铁杆北伐派,依然支持张浚的做派和立场,这样的人继续提领枢密院难道没有问题吗?皇帝这样做难道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张浚的立场是错误的,是不对的,是不能继续坚持的!必须要彻底打倒!

  满朝文武在这样的风暴之中对张浚一党发起了迅猛的进攻,表示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次承认一个主战激进派的人继续提领大宋的军国大权。

  很多官员上书弹劾胡铨,弹劾张浚的拥趸陈俊卿、王十朋等人,对他们大肆批判、污蔑,并且以拒绝合作作为要挟,请求皇帝三思而后行,一定要将祸国殃民之辈驱逐出朝廷。

  赵昚很生气,下旨斥责这些带节奏的人,说他们私心重,没有公心,不是正确的做法,要求他们收敛。

  但是收效甚微。

  大宋官家和士大夫共天下,不能堵住士大夫的嘴,士大夫们言者无罪。

  实在没办法,赵昚又气又急,只好找到了被他疏远了一阵子的史浩,向他问计。

  史浩距离上次见到赵昚已经是数月以前了。

  他知道赵昚宠幸张浚,所以也没心思争宠,赵昚不找他,他就当自己不存在,身为帝国右相的职权都快被张浚等主战派侵夺一空了。

  可是他依然很淡定,什么也不做,整日在家里读书作画以自娱,不和张浚等主战激进派产生什么龃龉,对他们的咄咄逼人选择退避三舍,时人讥讽他为【书画相公】。

  赵昚因为史浩稳健派的立场而对他不满意,所以刻意疏远他,也不再顾及他曾经为赵昚稳固地位立下的功劳。

  可是此时此刻,赵昚发现自己走到了死胡同里面,张浚的那些大嗓门的部下都不能帮助他,他所能求助的,也唯有史浩了。

  毫不意外的,史浩仿佛无喜无悲一般出现在了赵昚面前,向他问安,赵昚十分感动,走下御座握住了史浩的手。

  “今日方知卿老成持重。”

  史浩不敢流露出什么情感,依旧十分冷静,询问道:“陛下找老臣来,有何要事吗?”

  “老师,你还在怪我吧?”

  赵昚苦着脸道:“都已经是这个局面了,你还能不知道吗?整个朝廷都快成街头菜市场了,我就没见过那么多的奏表,现在我是实在没办法了,老师你就给我拿个主意吧。”

  史浩心中暗爽,但是面色上一点没有表示,依旧十分恭敬。

  “这是臣的本分,陛下无需自责。”

  说完,他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番,开口道:“陛下要老臣说,老臣自然会说,这一切的缘由,并非是张浚的错误,而是陛下当初因为信任张浚、任用张浚而罢黜了太多与之政见不相符合的人。

  这些人因为张浚和他的党羽而失去了权势,自然会憎恨张浚,张浚不出事还好,张浚一出事,他们就会瞬间暴起,并且绝不轻易罢休,非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不可。

  而这群人虽然很少位居高位,却也有大量处在办事的职位上,没有他们为朝廷奔走,事情很难办成,陛下若继续强留张浚及其党羽把持朝政,恐引发朝廷内部的分裂,不利于大宋。”

  赵昚松开了史浩的手,来回踱步一阵子,面色十分苦恼。

  “老师说的我都知道,我知道他们引发了很多人的不满,可是我没想到这一次他们居然闹得那么大,也没想到江南西路会败的那么惨,不瞒你说,太上皇也找了我,要求我严肃处理张浚,乃至于……处决他。”

  “这样的声音老臣也听过不少。”

  史浩开口道;“张浚这段时间在朝中横行霸道,招惹了太多人的不满,陛下若要让朝野上下没有反对之声,至少也要让人相信陛下再也不会任用他。”

  “再也不会任用他?”

  赵昚叹了口气,低声道:“张浚这一次做的太过分了,不用他们说,我也不会再次任用他,所以我才决定把他贬斥到雷州,这就是永远都不会再任用他的表态了,可是……”

  “贬到什么地方还是可以召回的,遇赦不还却又被召回这种事情也不少见,这样的例子也不少见,朝廷官员都是聪明人。”

  史浩低声道:“陛下,惟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只有死人,才不会被再度启用。”

  赵昚瞳孔一缩,看向史浩。

  “老师,这是你的想法吗?”

  “这不是陛下的想法。”

  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击中了赵昚的心。

  赵昚看着史浩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颓然坐下。

  好久好久,他才开口说话。

  “老师,我真的好羡慕苏咏霖啊,我真的好羡慕他可以随心所欲,不受到任何约束,可以任意处置屠戮他不满意的臣属,乃至于大开杀戒。

  他在河南和山东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被他杀了,可是至今为止也没有听到有谁造反,他做的那么过分都无人可以阻挡,我真的好羡慕他,好羡慕他……”

  史浩长叹一声。

  “庸人自然可以痛骂苏咏霖残暴不仁,却看不到苏咏霖残暴不仁之表象的背后,是他对明国的全盘掌控和坚韧的权力。

  只有对明国的掌控达到一定的程度,只有作为皇帝的权力足够强势,只有有一个坚定支持他的团体,他才能够发起那般暴烈的屠戮。”

  “所以啊,我真的好羡慕他,他不必为人所迫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他不必违心办事,没有人可以强迫他,没有人可以威逼他,没有人敢于冒烦他。”

  赵昚苦笑道:“老师,所谓一言以决生死者,皇帝也,这句话我是不信了,这从来不是每个皇帝都能办到的事情,就比如我,想办什么都办不到,老师,我真的那么差劲吗?”

  史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陛下绝非庸碌无能之辈,陛下是可以成就伟业的。”

  “要怎么做?要杀了张浚向朝廷妥协?这是成就伟业的君主应该做的事情吗?”

  对于赵昚的问题,史浩选择规劝。

  “但是隐忍确实是一个君主应该去做的事情,陛下莫忘,正是勾践的隐忍,换来了越国的霸业。”

八百八十八 南宋政府的状态切换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对于史浩的说法,赵昚显然不能认同。

  他非常生气。

  所以史浩话音刚落,他就怒道:“这不是勾践般的隐忍,这是汉景帝诛杀晁错那般的糊涂!是软弱无能的体现!若非如此,七国怎敢暴起发难直逼长安?

  景帝就该决不妥协!绝对不和七国有任何的妥协!直接派周亚夫攻杀七国,一样可以取得胜利!为此还要搭上晁错的性命,广为后人所诟病,我怎么能成为第二个景帝?”

  史浩连连摇头,显然对于赵昚的说法很不认同。

  “晁错锋芒毕露,处事急躁,动辄打杀,以至于引起公愤,使得七国反制,当其时,汉廷就是认为错在晁错,因为晁错引起七国叛乱,很多人甚至不认为七国有错,都在声讨晁错。”

  史浩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景帝权衡利弊,意识到此时若直接出兵对战七国,是内乱,是权斗的延伸,是刘氏子孙内部的争斗,是削藩政策和汉高祖分封政策的分歧,汉廷并不占大义名分。

  在这样的情况下,七国之乱就不是叛乱了,汉廷和七国各据一方,谁都不能彻底在大义名分上压倒谁,得不到所有人的支持,不能保证胜利。

  而景帝诛杀晁错、做出妥协之后,七国大军就没有了进军的借口,理当罢兵,然而七国没有罢兵,继续进攻,则【清君侧】之名分彻底失效,狼子野心彻底暴露,完全沦为叛逆之贼军。

  于是,所有人就看清了七国的反贼本质,从那时起,平定七国之战就不再是汉室内部的权斗,而是名正言顺的平叛!天下人心向背就在此刻决定了七国之乱的结局。”

  史浩向前一步,厉声道:“以一人之性命换取大义名分和天下人心,孰轻孰重?陛下,您当真不懂吗?”

  赵昚一愣,为史浩所驳倒,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陛下,人心向背到底有多重要,是不会明明白白写在史书里的,但是人心向背往往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出决定性的作用。”

  赵昚再次哑口无言,看着史浩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无奈的双手抱头。

  “德远虽然犯错,但也曾为我殚精竭虑,做出了很多贡献,我若杀了他,岂不是狼心狗肺?”

  “汉景帝在当时或许也经历了和陛下一样的事情,也有和陛下一样的情绪,也会觉得这样做在情感上说不过去。”

  史浩缓缓道:“但是除掉张浚,就能让百官没有继续对抗朝廷的借口,到时候陛下想做什么,想处置谁安顿谁,都可以办到了,只要陛下适当的表露出一些情绪,就足以轻松扭转局势。”

  “什么意思?”

  “陛下之需要让群臣知道陛下的愤怒,知道陛下的痛苦,知道陛下是逼不得已杀了张浚,群臣自然心虚,或者心怀愧疚,必然不敢再在其他事情上和陛下为难。”

  史浩低声道:“陛下,张浚一人,和大宋一国,孰轻孰重?陛下,此时此刻,江南西路的贼军正在肆虐,朝廷必须要快速整合起来以应对贼军,不然江南西路就真的糟糕了。”

  赵昚双手抱头,手指紧紧按在脑门上,纠结了很久。

  “太祖祖训可是不让君王对士大夫下手的……”

  “正好,陛下可以因此将这件事情的主要过错推到那些叫嚷的最大声的人身上,时候随便处置他们,也算是为张浚出一口气,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赵昚无话可说。

  良久,赵昚开口了。

  “老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老臣告退。”

  史浩很识相的离开了宫殿,把空间留给了赵昚。

  该说的都说了,史浩相信赵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因为他的言论太精彩了。

  不过这也是赵昚自己犯傻,愣是拿出七国之乱和景帝诛晁错的事情来和如今的这件事情作对比,史浩当然顺着杆子往上爬,把事情定性了。

  但是赵昚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两件事情有个根本的不同。

  宋廷群臣只能打嘴炮,搞政治攻势,文武分治的状态下,宋臣没有反抗中央的能力。

  但是汉廷的那些诸侯王是真的有兵有钱有人,文武尚未分流的时代,他们是真的拥有取代汉景帝的实力的。

  所以二者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然而史浩绝不会主动点破这一点。

  因为他讨厌张浚,很讨厌张浚,乃至于憎恨张浚。

  我一手教出来的皇帝,你半路出来摘桃子?

  打压我,排挤我,侵夺我的职权,令我不得不回到家里写字画画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意……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那是我的职权!我的地位!我二十多年宦海沉浮换来的!

  你张德远算什么东西?

  不把你送上西天,我就跟你姓!

  很显然,书画相公也是有火气的。

  如今这一套说辞,史浩相信张浚死定了。

  他死了之后,自己毫无疑问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多么美妙的未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得意洋洋的史浩却不知道,赵昚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许久,一直看到再也看不到为止,眼中流露出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狠厉之色。

  赵玉成率领农民军攻占隆兴府南昌县的消息送到临安的第二天,赵昚下令降罪张浚。

  以欺君之罪将张浚处死,抄没家产,家人流放雷州,遇赦不还。

  上书为张浚争辩的陈俊卿和王十朋两人贬官岭南,赶出朝廷。

  上书试图保证张浚性命的胡铨再次被贬斥,被贬往淮南西路的安庆府,出任安庆府知府。

  上书认为张浚罪不至死的尚书左仆射陈康伯被被贬斥,降职为庐州知州。

  上书为张浚说话的礼部尚书王大宝也遭到贬斥,被贬往江北的和州担任和州知州。

  以张浚为核心的原主战派现激进派的势力遭到沉重打击。

  而原主和派现保守派势力则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提振。

  主要是很多原先激进派的臣子看到了张浚的乱搞之后也觉得激进主义是不行的,于是纷纷改变立场,支持保守。

  保守派在宋廷当中再次获得出头机会的同时,有宋一代不杀士大夫的政治潜规则就此告终,保守派嘴炮们的愿望达成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寒凉之意。

  赵昚不在乎他们心中的寒凉。

  他下令任命尚书右仆射史浩转职提领枢密院,以著名稳健派的身份负责南宋军国大事,将南宋的军事战略由积极进取转变为稳健保守。

  整个事件中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张浚门人、兵部侍郎陈良翰出任他的副手。

  枢密院内一部分被张浚个人提拔起来的官员遭到了贬斥,失去了职位,不是被排挤到边缘,就是离开了中央去地方任职。

  在此之前被张浚排斥的一批保守派官员卷土重来,掌握了枢密院的主要权力。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赵昚登基之前的状态。

  南宋政府的状态切换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至于尚书左右仆射这两个至关重要的权力职位,被保守派盯上。

  他们纷纷上书希望皇帝召回汤思退和沈该,让他们重新担任尚书左右仆射,修正大宋的道路,不要继续走那么危险的路子了。

  大宋需要的是老成持重之人,而不是急躁冒进之人。

  赵昚犹豫了几天,没有答应这些人的上表,转而将曾经枢密院的负责人叶义问和周麟之召回了朝廷,以叶义问出任尚书左仆射,周麟之出任尚书右仆射。

  赵昚的理由是未来一段时间大宋需要集中全力应付内乱,这两人有相关经验,可以很好地配合史浩、陈良翰。

  而且这两人还有直接应对明国高官的经验,对明国相对而言有更多的了解,让他们主政,较为稳妥。

  至于汤思退和沈该,赵昚实在是不喜欢他们,但是为了把事情做到位,赵昚下令调任汤思退为严州知州,调任沈该为徽州知州,距离临安府比较近,显然是一种政治姿态。

  这种政治姿态的表露让保守派群臣狂喜,他们纷纷感觉好日子又要回来了,激进派的末日就要来到了。

  不过随后,赵昚就给整个朝廷下令了。

  张浚已经按照你们的意思杀掉了,官职安排也基本上顺应了你们的想法,接下来你们应该可以老老实实做事了吧?

  今年之内若不能平定江南西路匪患,若不能恢复大宋和平,则我要再向谁问罪,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

  贼军已经攻破了隆兴府,江南西路危在旦夕,你们要是再不能精诚团结认真做事,休怪我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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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八十九 这不是出一般的重拳能够解决掉的

  如此冰冷的诏令是赵昚登基以来所未有的。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皇帝心中那强烈的愤怒。

  张浚死了对于某些人来说固然是好事,但是也有一些大臣意识到,这对于他们整体而言,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皇帝开了杀戒,开了先河,那么未来,大宋是否可以继续保持不杀士大夫的政治局面,也就真的不好说了。

  被打开了的魔盒,就算再次关上,里头冒出来的东西还能回去吗?

  没人敢保证。

  所以很多人都开始默默的思量他们之前为了搞死张浚的行为是否真的那么符合他们的利益。

  当然,还有不少人并不关注这些,而更加关注能否趁这个机会把张浚余党彻底赶出朝廷,彻底完成南宋朝廷性质的转变,完成华丽的逆袭。

  当初张浚怎么把他们赶出权力中枢,他们现在就要怎么样把张浚余党赶出权力中枢。

  大复仇了属于是。

  但是现在已经是七月底,不管是担忧的还是继续搞政治斗争的,都没有时间了。

  枢密院在史浩的提领下开始了全速运转,立刻派人调查江南西路的匪患状况,并且立刻调查统计可以派往江南西路发起进攻的兵马。

  保守派群臣在面对明国的问题上当然是退缩为主,但是在面对自己内部的问题时,不比张浚保守多少。

  对付张浚的时候他们可以说张浚急躁冒进,但是轮到自己要在年内将江南西路叛乱彻底平定的时候,他们也急。

  他们提出了三个月内消灭江南西路匪患的口号,并且全力配合史浩调查这件事情。

  枢密院一边派出很多探子去打探消息,一边又开始统计目前南宋朝廷可以调动的兵马人数。

  第一次明宋战争之前,南宋有四十万军队,分为禁军系统和江淮、京湖和四川三大战区系统。

  川蜀战区一直都比较稳定,自从吴氏兄弟崛起以来,他们和他们的旧部一直都战斗在四川的最前线。

  朝廷在四川有金州、兴元府和沔州三支大军,目前分别以王彦、吴璘和姚仲三人分别统领。

  这三支大军一直坚守在抗金的第一线,数次和金军交手,互有胜负,乃南宋最为精锐的军队。

  金国灭亡之后,这三支军队继续和明军苏海生齐鲁兵团所部对峙,没有更改过驻地。

  不管战前战后,这支部队始终保持完整编制,没有和明军交手过,所以目前来说还是完整的。

  京湖战区方面,在战前,是由李道统领荆南府大军,田师中统领鄂州大军,戚方统领九江大军。

  江淮战区方面,在战前,是由李显忠统领池州大军,王权统领建康府大军,刘錡统领镇江府大军。

  临安禁军方面,则由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和殿前司三支禁军。

  在战前,分别由殿帅赵密、侍卫马军帅成闵和侍卫步军帅李捧统领

  第一次明宋战争之前,南宋有着从四川到淮南一共九支地方屯驻大军和三支临安禁军组成的四十万主力部队,这四十万人是南宋过去对抗金国、现在对抗明国的主要力量。

  但是随着第一次明宋战争的爆发和江南西路的匪患爆发,十二支主力部队当中,唯有川蜀战区的三支主力部队尚且完好无损。

  明宋战争之中,南宋江淮战区和临安禁军六支部队遭到了明军的毁灭性打击。

  建康府大军和镇江府大军几乎全军覆灭,只有池州大军尚且保存完整编制。

  殿前司大军和侍卫马军、步军司差不多十万兵力损失一大半,后面只有四万人保存下来,成为了如今的殿前司。

  以至于在战后,除了殿前司大军之外,其余五支军队都要重新募兵、重新编练,大捆大捆的铜钱砸下去,砸出了几万军队,但是具体的计划到目前还没有完全达成的可能。

  而江南西路匪患爆发之后,朝廷用来讨伐的田师中鄂州大军、李道统领的荆南府大军首先遭到了严重打击,荆南府大军全军覆没,鄂州大军损失一部分之后撤走。

  后面跟上的戚方九江大军和交给邵宏渊统领的池州大军全军覆没。

  一场匪患,居然是的京湖战区宋军主力几近覆亡,还搭上了尚且拥有战斗力的池州大军,以至于南宋军队陷入了兵力捉襟见肘的地步。

  史浩提领枢密院之后,发现之前一段时间由张浚主导的军队重建计划还是发挥了一些作用的。

  张浚在战后主抓池州大军、镇江府大军和建康府大军还有侍卫马军、步军司两支禁军的重建。

  根据张浚的计划,是要恢复侍卫马军、步军司六万人的编制军队和池州、镇江府、建康府十万人编制军队。

  这是一个加在一起共十六万人的军队整编计划。

  为了这个计划,赵昚和张浚咬着牙往里砸钱,先后把三支屯驻大军和两支禁军的壳子搭建了起来。

  新整编的计划里,李显忠出任建康府大军都统制,刘錡仅剩的部将王方出任镇江府大军都统制,而池州大军就交给了邵宏渊。

  禁军方面,杨存中依然统领着保卫赵构安全的殿前司四万军队。

  侍卫马军司和步军司两支军队原先的将军不是战死就是被处死,赵昚亲自提拔了将军王宠提领侍卫马军司,将军周赟提领侍卫步军司。

  全新的江淮防线搭建起来,而军队方面,除了原有的池州都统司一万人和镇江府残军一万人之外,其他几乎没有任何军队可以任用。

  赵昚和张浚就是咬着牙往这里砸钱,在江淮地区趁着兵荒马乱流民很多的时候招兵,到张浚事发为止的明洪武三年、南宋隆兴二年,一共招募了七万多人当兵。

  在兵力分配问题上,张浚主张先搭建三支屯驻大军体系,再重建禁军,因为防备明军比较重要。

  而赵昚出于对亲自掌握军队的渴望,以及赵构所控制的四万禁军的威慑,便反对张浚的建议,要求先重建禁军。

  君臣二人一番争论之后,达成共识,三万军队充实禁军,四万军队组建屯驻大军。

  具体分配下来就是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各领一万五千人先把禁军的架子搭起来,赵昚亲自掌握一支军队的愿望达成了。

  然后池州大军因为本来就有人且防御压力不大,所以先维持一万人的编制不动。

  四万大军里,因为镇江府大军还有一万残兵,所以就把四万大军分一万五千人给镇江府,剩下来两万五交给建康府。

  于是李显忠控制的建康府大军和王方控制的镇江府大军分别有了大军的底气。

  于是邵宏渊出动前的局势江淮战区局势就是临安禁军七万人,镇江府、建康府和池州三支大军五万人。

  南宋江淮战区初步重建完成,再次拥有了理论上对抗明军入侵的底气和可能。

  仅仅是理论上。

  但就算是理论上,大军的架子也搭起来了,至少看上去还是比较好看的,本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谁能知道江南西路的匪患就在此时爆发了。

  更要命的是,南宋战败了。

  以京湖战区军队为主力发起的剿灭行动惨败,京湖大军主力几乎覆灭的情况下,还连累到了江淮战区。

  随着邵宏渊所部的覆灭,池州大军也随之覆灭,江淮防线空了一角出来,五万屯驻大军减员一万。

  如果说因为明国也处在内乱状态之下,所以这还不算什么的话,那么九江大军和荆南府大军的覆灭以及鄂州大军的损失就真的很要命了。

  京湖战区直接面临着明国河南地区,直面明国河南兵团十万大军的压力。

  原先靠着江南密集的水网和早前岳飞所营建的优秀防御体系,枢密院评估认为京湖战区在保持守势的情况下,不会面临明宋战争当中江淮战区的情况。

  而且原先宋人并不知道原来明军那么强悍,那么能打,根本没有类似的心理准备,现在知道了,自然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今后再和明军作战,主要就是防守,而不是进攻,尽量用城池和提前营建的防御体系与明军展开攻防战,尽量避免野战。

  这样就能相当程度上遏制明军的战斗力优势和骑兵优势,利用密集的水网和坚固的城池、要塞,明军十万河南兵团大军就算全部出动,也不能对京湖战区大军造成毁灭性打击。

  且明军突破江淮战区宋军防线的方式是突袭,通过突袭打了刘錡一个措手不及,使得刘錡所部快速崩溃,没有起到迟滞明军的作用。

  而在京湖战区,并没有这样的条件可以给明军实现突袭战术,这里处处都是坚城堡垒,也没有中心可以被他们直接捣毁,所以明军注定不能在京湖战区复制江淮战区的胜利。

  张俊领导下的枢密院是这样评估的,认为京湖战区的军事力量足够。

  史浩提领枢密院之后,对张浚的这一看法保持认同,认为宋军不能与明军野战争锋,而需要保持守势,利用以城池为中心的防御体系和明军展开持久战,以拖垮明军后勤、消耗明军有生力量为主要作战方式。

  总之就是能不野战,就不野战,能防守,就防守,以坚壁清野作为主要战斗方式。

  这样一来万事大吉,在宋军得到妥善的训练、战斗力增强之前,这是保卫大宋最好的方法。

  然而江南西路的匪患彻底改变了这一格局。

  不仅让张浚还没有来得及执行的整编军队计划“中道崩殂”,更使得京湖战区主力几乎覆灭,京湖战区面对明军的战略防御屏障几乎失效,偌大的空隙就摆在明军面前。

  这个时候史浩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江南西路的战局使得京湖战区的军事力量大大衰减,已然造成京湖防线上的战略空洞。

  此时此刻,如果明军发起战略进攻,从京湖战区直接突入,是足以把南宋拦腰斩断的。

  京西南路、荆湖北路、荆湖南路根本不能阻挡明军的进攻,届时江淮战区和川蜀战区首尾不相连,各自为战,明军再稍微强势一点,南宋国祚估计也就到头了。

  而很快,史浩等人也得知了江南西路的具体情况,得知匪军做大,几乎占据了整个江南西路,发展极快,势头相当恐怖。

  这不仅仅是之前他们所知道的仅仅是隆兴府被占据了,整个江南西路大半已经沦为匪军所控制,他们控制数个州府,数个州府、百万人口已经脱离南宋的掌控。

  但凡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但凡有点脑子,都能拉起一支数量庞大的大军,对南宋的国家安全造成巨大的威胁。

  这不是一般的土匪了,这不是出一般的重拳能够解决掉的。

  史浩浑身冒着冷汗。

  他意识到之前群臣为了干掉张浚的这一顿折腾几乎葬送了南宋国祚。

  这一顿折腾浪费和大半个月的时间,这大半个月力,枢密院都因为这场动乱而没有很好地履行职责,以至于那么重要的消息居然在这个时候才被朝廷知道。

  此时此刻,匪军已经在江南西路的土地上胡作非为了!

  坏了!

  事情的严重性,史浩已经彻底的明白了。

  所以史浩一边祈祷明军不要那么快的得知这个消息,祈祷明军因为苏咏霖大规模的反腐行动而没有时间发起战略进攻,一边立刻上表赵昚、并且通报整个朝廷。

  他需要赵昚和所有官员明确一个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绝对不是清算激进主战派,绝对不是把政治斗争扩大化,把激进主战派全部赶出朝廷,而是立刻填补京湖战区因为大规模军事减员而造成的防线空虚,并且尝试遏制江南西路匪患的继续发展。

  京湖战区主力不能补足,则明国一旦有了歹心,会立刻进攻,南宋国祚到头。

  江南西路匪患不能遏制,则南宋国土缺了一大块,从此纷争不断,耗尽国力也未必能够平定。

  这就是当下最严峻的事实。

  他立刻上表赵昚,请求赵昚立刻调动临安禁军补充京湖战区军力不足,以最快的速度重建京湖防线,避免明军反应过来,对南宋京湖战区发起战略进攻。

八百九十 你果然对我不忠心

  虽然两国签订了临安条约,但是史浩完全不敢相信明国、尤其是苏咏霖的信誉。

  他也需要群臣立刻意识到这对南宋来说是生死存亡之际,你们的政治斗争请立刻放下,立刻给我开始办正事,不要继续对张浚余党穷追猛打,否则就一起等死好了!

  赵昚接到了史浩的上表之后,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大半个江南西路都被匪军占领了?

  这特娘的是土匪?

  这是个割据军阀吧!

  赵昚立刻意识到自己之前大大低估了这支匪军所能造成的影响,大大高估了江南西路各地方官府的抵抗力和反应力,以至于错失良机,坐视匪军做大,占领了大半个江南西路。

  现在这支匪军绝对不是单纯的匪军了,他们是对南宋赵家政权拥有威胁的割据军阀势力了。

  赵昚又是害怕,又是恼火,下旨给尚书省,要求尚书省立刻明确这场战争的意义。

  这不是剿匪作战,这是平叛作战,是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平叛作战。

  对于在这个档口进宫拜见赵昚要求把政治斗争扩大化、把张浚余党彻底扫除的三个官员,赵昚二话不说,直接投入监牢,判了十年,家产抄没充公。

  再敢说这样的话,耽误正事,这就是下场。

  百官震恐,战战兢兢,顿时再也不敢提清理张浚余党的事情。

  与此同时,赵昚亲自进入万寿宫找到了赵构,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赵构。

  他说的比较委婉,但是赵构还是听出来了,江南西路匪患做大,朝廷第一波征讨失败,现在需要进行第二次征讨才能解决问题。

  赵构可不管赵昚的话术,他很清楚这是什么问题,于是他吓得脸色发白,然后指着赵昚的鼻子一顿痛骂。

  他斥责赵昚无能,顺带着还后悔那么早就把皇位传给赵昚,丝毫没有顾及到当时赵昚根本就是被推着上位的。

  赵昚没有在乎这个,而是急切地看着赵构。

  “京湖大军损失惨重,江北防线空虚,目前只有襄阳一带还保持着防御力,而一旦匪患的消息传入明国,明国知道了我京湖大军损失惨重,万一起了歹心,后果不堪设想,大宋会被拦腰斩断。”

  赵构急了。

  “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去办事啊!填补空缺,剿灭匪军!快去啊!”

  “太皇,我需要军队!我需要很多很多军队!”

  赵昚急切道:“史浩建议我调遣临安禁军前往填补京湖空缺,而我能调动的禁军只有三万,这个数字远远不够,我需要调动殿前司的军队前往助战!还望太皇看在大宋国的份上,答应我!”

  赵昚向赵构下拜。

  赵构愣了一阵子,左思右想,坐立不安,走来走去,绕了一圈又一圈。

  好家伙,就知道你小子过来不安好心,没想到打的是我命根子的主意。

  赵构想要拒绝,但是左思右想觉得拒绝的话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万一大宋国完蛋了,自己的晚年怎么办呢?

  赵昚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对自己下手,所以给他一点军队也没什么……但是不能太多!

  于是赵构做出了决定。

  “不能全给你,全给你的话万一明军又来了就坏了,没人保护我可不行,那我给你一……不行,太少了,那就两万,给你两万人!”

  “太皇!我需要更多的军队!更多!军队越多越好,至于太皇的安全问题,我保证,我会用性命保护太皇!”

  赵昚急切的上前下拜请求。

  赵构连退几步,急切道:“你保护我?你怎么保护我?用什么保护我?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保护我?我知道你要军队,我就不要了吗?

  现在我已经给你两万了,剩下来两万无论如何都不能给你!那是我的禁卫军!你想让我一支军队都没有吗?还是说你想害我?!”

  赵昚诧异地看着赵构,不明白此时此刻他为何还能开那么大的脑洞。

  害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赵昚很想解释,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解释无效,赵构根本不会听他的。

  无奈之下,赵昚只能接受赵构的提案,拿到了两万殿前司的军队,搭配自己控制的三万禁军,组成五万禁军援军,交给了枢密院,交给了史浩负责调度。

  但是史浩并不高兴。

  因为这支军队的组成是有问题的。

  准确的说,这支军队在指挥层面是有问题的。

  赵构的确把两万军队交给了赵昚来调度,但是他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这两万军队必须交给他指定的武将率领。

  这个人就是戚方。

  刚刚从死牢里被赵构捞出来的将军戚方。

  赵昚的脸色顿时就苦的和黄连有的一拼。

  他当时听信了张浚的说法,几乎要杀了戚方,戚方对他必然没有任何忠诚度,必然只听从赵构的命令,这当然最大限度的保证了赵构对军队的所有权。

  赵构用戚方统兵,摆明了不信任赵昚,摆明了要和赵昚划分兵权。

  好不容易凑齐的五万军队还不能统一号令?

  但是这就是赵构的态度,赵昚无奈。

  史浩不能认同,便亲自进入万寿宫游说赵构,希望赵构看在国家危难的份上可以把军队全部交给枢密院调度,戚方可以参战,但是不至于成为一军统领。

  可是任他说破了嘴皮子,没用,赵构铁了心要让戚方统领他的这两万军队,坚决不允许赵昚插手这两万军队的所属。

  赵构还是认为赵昚有趁机夺取他的军队的指挥权的可能。

  哪怕现在南宋危如累卵。

  这种行为气的史浩在返回枢密院的道路上大骂赵构目光短浅,大骂赵构只顾自己不顾大宋国,连他自己的尊荣都不在乎。

  可是没办法,这支军队就是听赵构的,是赵构的禁卫军,他们不能强行夺取,无奈之下。

  史浩只能退而求其次,向赵构借调殿帅杨存中担任这支军队的主将。

  他觉得杨存中本身就是殿帅,统领这支部队的主将,且资历深厚,就算统领赵昚麾下的新军也是可以服众的。

  结果赵构那边还没有说什么,赵昚不乐意了。

  赵昚不信任杨存中,觉得杨存中是赵构的亲信,对他不够尊重,觉得把军队交给杨存中会影响到他对自己的军队的控制权。

  杨存中资历深厚,威望高,这要是统领军队打了胜仗,自己好不容易直接掌控的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不就彻底成为赵构的部队了吗?

  史浩差点气晕过去。

  你们还真是父子两个啊?

  可是你们分明没有血缘关系啊!

  我的陛下啊!你是太祖后裔!你是太祖后裔啊!

  国家危难之际,您居然在考虑这个?

  考虑一下您的皇位还稳不稳啊!

  史浩于是又非常无奈的给赵昚做思想工作,说什么国事为大,杨存中是宿将老将,虽然隶属太上皇管辖,对太上皇忠诚,可是他对国家也相当忠诚。

  当初守卫临安的时候,不就是杨存中挺身而出稳定军心,于是才让明军没有攻入临安的吗?

  太上皇活着,杨存中当然会保护太上皇,但是太上皇早晚会成为大行皇帝,到时候杨存中难道还要追随太上皇而去?

  赵昚思来想去觉得没办法,这个时候最好的人选的确就是资历深厚德高望重的杨存中,于是在史浩的再三恳求之下,赵昚松了口。

  好不容易说服赵昚,赵构那边又不乐意了。

  原来赵构觉得杨存中是他唯一能真正信任的武将,是他的安全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不管出现什么问题,他都要杨存中保护他,然后才能安心。

  你要让杨存中出战,万一有人要在他出战的时候谋害我,那可怎么办?

  面对这个问题,史浩气的快要哭了。

  “若有人谋害太上皇,史浩当以性命保护太上皇,想谋害太上皇的人直接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它休想碰到太上皇一根汗毛!还请太上皇应允!”

  史浩目眦尽裂,连续三次叩头及地,砸的地面阵阵闷响。

  但是赵构对此毫不动容。

  “你果然对我不忠心,只想着自己去死,捞取好的名声,做你的记录在史书上的忠臣,但是根本不去想你死了之后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我和你一起死吗?

  你死了,没人保护我了,我也会死,这就是你的目的?杨存中就不会这样想,他会率领军队保护我直到天涯海角。

  他的态度是就算自己死了也要保护我的性命,让我先安全,他再去死,这才是真正的忠臣,所以你不要再说了,我绝不会让杨存中出战。”

  赵构诡异且偏执的思维模式让史浩心力交瘁。

  他绝望了,他无力地退出了万寿宫,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赵昚,让赵昚做决定。

  赵昚大怒,对赵构的行为非常不满,心生怨怼,觉得赵构不可理喻。

  随后他也不肯接受杨存中出任主将的提案了,而是决定五万军队分头出发,各打各的。

  侍卫马军司前往池州弥补池州大军的防线,侍卫步军司前往九江补充九江大军的防线。

  然后戚方被任命带领两万殿前司的军队前往反攻江南西路。

  当然不是戚方一支军队,吴拱也被命令带领田师中所部残存的鄂州大军两万人进攻江南西路的匪军,两人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路线,再次踏上了数月之前的征程。

  等于是战略重开了。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朝廷短时间内实在是没有更多的军队可以调动

  而戚方和吴拱都是参与过剿贼战斗的,对于江南西路的匪军也有一定的了解,包括对当地地形比较了解,去了直接就能打,不需要熟悉时间,更快一点。

  不过史浩也算是长了个心眼。

  他知道戚方和吴拱之间的矛盾,于是给吴拱和戚方划分战区。

  他决定隆兴府、临江军、袁州、抚州、筠州等地交给吴拱负责收复。

  戚方则负责收复建昌军、赣州、吉州、南安军等地。

  两支军队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彼此之间没有对对方的责任,全部直接听从枢密院的调令,且绝对不准私下里产生龃龉,最好连接触都不要接触。

  史浩还觉得不够,于是继续定下规矩,说敌军如果窜入对方战区,就算是战败被追击的贼军,只要越界,两支军队就不准互相追击,派人通报一声,就可以了。

  这是规矩,不存在什么谁吃亏谁不吃亏,遵守规则的事后会得到枢密院的嘉奖,如果不遵守规矩,就算战胜了,也要面临惩罚。

  做到这个地步之后,史浩觉得万事大吉,这两支军队应该不会闹出什么矛盾来了。

  同时,史浩又感觉吴拱和戚方都没有对付匪军的什么太好的办法,本身也不是多强的战将,很难说能不能达成宋廷的战略目标,所以升起了征调川蜀战区军队和名将的想法。

  当时大宋战将首屈一指的当然是川蜀地区的定海神针吴璘,但是吴璘目标太大,且主要负责镇守汉中地区,直接面对明军关中大军的威胁,职责重要,不可轻动。

  思来想去,史浩决定上表赵昚,请赵昚允许调动川蜀战区三名大将之一的姚仲参与此战。

  史浩的意见是川蜀三大将,吴璘为首,吴璘也是川蜀的定海神针,所以只要吴璘在,川蜀地区就是安稳的。

  在此基础之上调遣素来勇猛善战的将军姚仲和他麾下的精锐军队,或许会让战局有所不同。

  赵昚对于这个建议倒是不反对,但是他觉得从川北抵达江南西路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有这两三个月,战局估计已经明朗了吧?

  史浩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调遣吴拱和戚方两支军队进攻,老臣会下令他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准出奇兵,不准长驱直入,以缓慢而坚决的攻势缓缓收复失地,驱逐匪军。

  这样不说取得大胜,至少不会失败,还能逐渐压缩匪军的活动空间,控制匪军的发展势头,这样两个多月之后,等到姚仲来了,就能下令让姚仲指挥大军,取得最后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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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九十一 赵昚非常缺钱

  史浩这么说,赵昚便明白了史浩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吴拱和戚方只是辅助,真正的主力是姚仲?”

  史浩点头。

  “是的,老臣以为,吴拱缺少经验,戚方庸碌无为,不能真正取得胜利,而大宋名将除了李显忠和王方,也就是川蜀三大将了,李显忠和王方需要拱卫京师,不能出战,那么能出战的,也唯有吴璘之下的两大将,其中姚仲是最合适的。

  陛下,江南西路乃是大宋腹心之地,一旦为贼寇所拥有的,就是大宋的心腹之患,不可不除,之前战败已经动摇大宋军力,接下来这一战,必须要取胜,决不能失败,否则大宋将有倾覆之危。”

  史浩把话说的很重,而赵昚也听进去了。

  “那就这样做吧,枢密院立刻发函征调姚仲参与此战,让他立刻率领军队东进,另外也要嘱咐吴璘,无论如何都要守好川北,绝对不能被明军有机可乘。”

  “老臣遵旨。”

  史浩点头,接着他犹豫了一会儿,又说道:“陛下,禁军出发之后,大宋军力匮乏,临安军队严重不足,所以新的募兵计划也必须要开始执行了。”

  赵昚愣了愣,随后看着一脸为难之色的史浩问道:“需要多少员额?有多大的钱财缺口?”

  “按照最少的来算,也需要再招募五万人,才能重新完成江淮防线,而如果这一次出动的禁军有比较大的损失,需要增加的员额就更多了,需要更多的钱,而目前来看,每月需要支出大约十万贯钱。”

  赵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叫人喊来了叶义问和周麟之,让他们和史浩当场商量,互相协作,看看什么地方能把钱掏出来,什么地方能省一点,什么地方能抠一点。

  三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了好一会儿,发现什么都不能省,什么都很重要,什么钱都要花出去,不花不行。

  而唯一能节省的居然是关于赵构的。

  关于赵构又要大兴土木为自己建设更多宫殿和游玩项目设施的计划,需要耗费很多钱,这也是唯一和国事无关的大笔支出。

  所以理论上若要节省支出,唯有从这方面节省一些。

  赵昚的脸顿时就很苦涩了。

  “陛下,太上皇近期需要营造一座全新的宫殿,翻修三座略有破损的宫殿,需要搭建两个大戏台,需要添置若干用具、书画、瓷器等等,前前后后大约需要五十万贯钱左右,而且……”

  叶义问看着赵昚越来越差的面色,声音也越来越低。

  “而且什么?”

  赵昚的嗓音略有些沙哑。

  “而且这只是初步预算,要是过程不够顺利,随时可能增加,预估增加可能在二十万贯到三十万贯之间,并且……这只是今年,明年还不一定会有其他的什么支出……”

  叶义问的声音更小了。

  赵昚坐在了椅子上,双手抱着脑袋,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朝廷财政如此艰难,又要发展又要募兵又要整修道路、城池,现在还要给赵构修建奢华宫殿,增添奢华用具,以满足他的个人享受。

  五十万贯钱,还是初步预算,而仅仅是这笔钱就足够赵昚建军、养兵大半年,足够他挺过这阵子艰难时刻。

  赵构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国家放在心上呢?

  他真的觉得只要退位之后这个国家的一切就和他没有关系,他只要享受,不需要承担责任了?

  他真的是这样考虑问题的吗?

  三位宰辅重臣把目光放在赵昚身上,赵昚苦恼的抬起头,看着他们。

  “要不你们去和太上皇商量一下?”

  赵昚窘迫的甚至要向臣子求援。

  史浩无奈地表示他已经被赵昚拉入了黑名单,之前他把赵构给得罪了,现在估计根本进不去万寿宫,见不到赵构的面,爱莫能助。

  叶义问和周麟之互相看了看对方,也感受到了彼此的无奈。

  史浩曾经受到赵构的欣赏,现在连他都说服不了赵构,更别说他们两人了。

  但是他们表示愿意去试一试。

  结果当然是非常明确的,没得谈,想都别想。

  赵构表示自己不是皇帝了,有事情去找皇帝,自己只是一个不再做皇帝的老朽,没必要为了什么家国大事花什么钱。

  他还让周麟之和叶义问带话给赵昚,大概就是说选你做皇帝是因为看中你能处理国务,让我少一点烦恼,多享享福。

  我做了几十年皇帝,把大宋从濒临灭亡挽救回来,对于国家和社稷已经鞠躬尽瘁,没有什么还可以付出给国家的了。

  现在年迈体弱,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可以活,只想在死掉之前能够享受人间,享受曾经没能享受的东西,难道这点要求你都不能满足我?

  现在你不仅不能处理国务,居然还要打扰我的生活,不让我享福,让我继续吃苦受罪,那我退位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你要是解决不了,你还有脸继续坐在皇位上吗?

  别跟我说其他的,自己解决,解决不了,你就另择贤良做皇帝,自己退位让贤吧,那样的话你就不用烦恼了!

  这话说得很难听,也让赵昚非常难堪。

  没办法,孝字大破天,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的皇位到底是赵构主动让给他的,不是他自己拿到手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干不出损害赵构利益的事情,哪怕他真的很恶心。

  极度无奈之下的赵昚在种种原因的推动之下,甚至打起了卖官鬻爵的主意。

  他深知朝廷没有钱,但是地方上的地主豪强富商们一个赛一个的有钱,国家的钱都在他们手上了,如果想既要解决财政危机,问他们要钱是最好的。

  但是又不能明抢,否则会引起叛乱,所以只能拿朝廷最值钱的东西去换。

  朝廷手上最值钱的东西无非就是权力和官职了。

  对于赵昚的这个想法,史浩、周麟之和叶义问都相当反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赵昚的这个意见,觉得赵昚这是在乱搞,是在搞臭大宋皇家的招牌。

  “卖官鬻爵古已有之,朝廷危难之际这不失为良策,你们为什么如此反对?”

  赵昚很生气,怒道:“你们要是反对,就给我把钱弄出来,弄不出来钱,就别怪我卖官鬻爵!你们自己选吧!”

  史浩等人无奈,私下里商议了一下,觉得解决国家财政,无非是开源节流两个方法,眼下节流根本做不到,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能节的已经节的差不多了。

  那么也只能开源。

  怎么开源呢?

  问地主士绅收税那是最快最来钱的办法,但是这等于他们自己革自己的命,还要和天下官员、地主士绅作对,那是非常不切实际的想法,上一个这样做的王安石的名声都臭了,坟头草也很高很高了。

  他们三个有救国之心,但是没有自己革自己命的心思,所以不能从这方面下手。

  那么也只能从不那么核心的地方下手了。

  “士农工商,商在最后,同时商人也是最有钱的,眼下若急需用钱,唯有向着商人下手了。”

  周麟之感慨道:“商之利,犹如妖法,不过转运货物,转瞬之间本钱翻倍,商人赚的盆满钵满,所缴纳的税收却没有那么多,尤其是那些海商和番邦海商,赚的更是惊人的多,眼下或许可以提高商税,以此来获取钱财。”

  “这个法子我觉得比向士绅征收农税要好。”

  叶义问无奈道:“反对力度不会那么大,也会尽快通过,来钱也快,怎么看都比较合适,是吧?”

八百九十二 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着

  对商人下手?

  史浩沉思了一阵子,摇了摇头。

  “咱们不能一开始就说要加征商税,而应该说要向地主士绅加征农税,摊派到他们身上,等他们群起反对之后,再改征商税,这样一来,阻力就会小很多了。”

  叶义问和周麟之听了,连连称赞,觉得史浩不愧是个老谋深算啊呸……老成持重的政治家,这个办法实在是太妙了。

  两人一顿夸赞,史浩却没有丝毫的开心。

  “仅仅只是商税恐怕还不够,商人只有那么些,就算加征一倍估计也不够军队国用消耗的。”

  他这样一说,叶义问就有些愁眉苦脸了。

  “难道,还是要加征农税?对士绅?”

  史浩摇了摇头。

  “那太难了,目前朝廷急需用钱,和士绅协商需要太多的时间,实在是来不及,所以,还是……加派税收吧。”

  叶义问和周麟之互相对视一眼,知道了史浩的意思。

  无非是往老百姓本已十分沉重的负担上再加一点,从他们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

  这样做并非没有负面影响,所以史浩的面色并不好。

  “国势艰难,只能暂时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着,也就这一阵子,这一阵子过去之后,就把税恢复到原样,这样就能安抚人心了,对了,再把盐价往上加个十……五文钱吧。”

  犹豫片刻,史浩站起了身子,开口道:“二位想和我同去拜见陛下吗?”

  周麟之和叶义问互相看了看。

  史浩虽然提领枢密院,但是眼下皇帝信任史浩,周麟之和叶义问倒是还没有站稳脚跟,以至于很多事情上都要听史浩的建议。

  但是这件事情他们却不想掺和。

  这种骂名一旦承担起来,想要摆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枢相且去,我二人还有公务。”

  周麟之起身谢过史浩。

  史浩点了点头,自己去找赵昚了。

  而后没过几天,朝廷准备加征农税的消息传来了,据说加征的方式不是简单地增加百姓的负担,刮穷鬼的钱,而是要根据土地数量的多少来加征税收。

  简而言之,朝廷准备丈量田亩,根据田亩数量向土地多的人征收更多的税,以此填补军国大事的用度不足。

  消息传出,好家伙,整个朝廷的震动和官员们的反应比当时他们针对张浚的时候还要强烈,一个两个立刻就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暴起发难,差点没把这个政策的提出者史浩给生吞活剥了。

  一口一个与民争利,一口一个贪心无度,一口一个祸国殃民,一口一个千该万死。

  史浩明明老老实实做了那么多年的官,忽然间在他们嘴里变成了大宋第一祸国殃民的罪人,甚至还有人上书给赵昚让赵昚远离史浩这种小人,避免被他蒙蔽。

  对于这个反应有所准备的史浩闭门不出,对于很多忽然间来他家门口搞骚扰的人视而不见。

  而另一边,赵昚也坚挺住了和史浩打配合,拒绝批复类似的奏表,拒绝接见前来求见他的官员,一直到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整个尚书省都有点难以正常运转之后,赵昚才终于松口。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朝廷征收农税,那就加征商税好了,总而言之朝廷要加税,不加农税就加商税,你们自己选。

  这一回,那些跳起来的官员们有点不太敢跳了,在两个选择中,明显后一个比前一个要好得多,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的态度软化了。

  史浩恰如其时的站了出来,递交了加征商税和给多个地区加派税收的建议,这个建议被赵昚火速签署,然后火速交给尚书省要求通过并且执行,整个过程还不到一天。

  很多人在时候才回过味儿来,意识到这是皇帝和史浩唱的双簧,两人一个冲锋陷阵,一个剧中策应,把大家玩弄于鼓掌之中。

  很多人都为此感到生气,但是木已成舟,他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说绝对不能让史浩好过就是了。

  商税还是关系到一部分官员的利益的,他们肯定不会老老实实交钱。

  至于另外一个加征……

  穷鬼的钱,大家三七分成就好,这个没什么意见。

  除了少数人站出来为百姓哭喊,做做政治表演之外,大多数人也没什么多余的建议。

  这件事情在中央层面就这样过去了,至于在地方上会引起什么反响,暂时还看不到。

  但是既然有人的利益受损,就绝对不会那么轻易的发展顺利,必然会有更多更特别的情况发生。

  南宋这边正在为了税收的问题而产生层层涟漪,长江以北的明国也在经历着深远的变化。

  苏咏霖返回中都以后,经过数月辛苦如老黄牛般的地狱级别的工作,终于把混乱时期积累的很多问题解决掉了,政务也处理掉了,中央朝廷和地方政府终于逐步走上了既定轨道。

  通过突击培训班培训出来的政工干部一个接一个的奔赴地方,为原先那些一个人做两三个人的活的前辈们分担压力去了。

  地狱一般的加班一直到洪武三年的九月底十月初才堪堪恢复到了苏咏霖大规模反腐之前,而这段时间里,别说苏咏霖累的够呛,就算是一直身体强健的辛弃疾都累病了一次。

  好在十月之后,中都政法学校突击培训的一大批政工干部的下放解决了一部分问题,辛弃疾从军队里转业出来的一批基层干部也完成了下放,逐渐将地方上空缺出来的职务给填上了。

  苏咏霖终于能让自己和朝廷喘口气,休息两三天,睡个好觉,洗个澡,好好放松一下。

  不过国家的问题总是接踵而至,这边刚刚不用天天地狱加班,那边又有大问题砸在了苏咏霖的脑袋上。

  洪武三年十月初六日,苏咏霖刚刚结束一天的休息,就接到了复兴会监察部主任孔茂捷的报告。

  看了看这份报告,苏咏霖的眉头渐渐紧皱。

  这不是一个突发的问题报告,而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的汇总报告,是监察部经过数月的调查之后给出的报告。

  苏咏霖过去所了解到的基层状况是一个宏观层面的农业生产力逐渐恢复和发展的过程。

  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取消了苛捐杂税和对农民的高度剥削之后,这是必然会发生的现象。

  这是小农经济本身具备的强大的恢复力和生产力,只是过去被苛捐杂税和土地兼并以及糟糕的基础建设给抑制了、破坏了。

  他解决了苛捐杂税和土地兼并,增强了基础建设,完全释放了这部分生产力,这部分生产力随着农民生产积极性的提高而骤然爆发,于是建国三年来,每年夏粮和秋粮的产量都节节攀升。

  这固然可以说是政策带来的变化,但同时,这也是自然规律,必然发生的事情,每一个朝代都经历过这样一段时期。

  而明国与之不同的是制度层面的不同,通过制度层面的不同,明国基层可以调动农民进行水利、道路的修缮,以此达到增加粮食产量和抵御自然灾害的目的。

  所以生产力的爆发式增长也是理所当然的,或者说不增长才是问题所在,传统经济的潜力还远远没有到顶峰的状态,苏咏霖这样做,只是加速传统经济发展到顶峰这个过程。

  但是在这个过程之中,并非没有问题,并非一帆风顺。

  大约五年一次的自然灾害和气候异常暂且不说,监察部这份报告聚焦在基层农会干部是否称职的问题上。

  通过这份报告,苏咏霖了解到了当前广大基层农会内部的一些不容忽视的矛盾。

八百九十三 灾难性的后果

  苏咏霖得到的这份报告上描述的是一些分配到基层农村里担任农会指导员的政工干部和一些乡农会会长的作风问题。

  报告上说因为复兴会组织在基层展露出了极强的组织力和行动力,加上明政府的政府信誉极高,使得农民非常信任复兴会派来的指导员和复兴会的上级组织部任命的乡农会会长。

  这种情况极大的促进了农民和农会之间的关系,也使得农会可以最大限度的组织农民办大事。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地方的基层出现了村农会指导员、乡农会会长独断专行、一言以决村、乡全部事务的情况。

  根据监察部的走访和调查,很多村庄农会的搭建主要都是复兴会政工干部的功劳,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建立了自己对农民们的绝对信誉和权威,乃至于可以绕过农会对农村事务做出决策。

  而后来被农民们推举的本地农会会长以及村民们组成的农会反而是空架子,沦为指导员做出决策之后的执行机构,没有其他的权力。

  因为不具备学识的硬伤,相当长一段时间,农会的搭建和农会的生产都是指导员一力承担,这需要权力的集中,需要高度的话语权。

  一开始,这的确是利大于弊的。

  因为只有指导员具备那个能力把农会搭建起来,并且组织大家完成土地分配、登记和恢复生产的工作,其他人不行。

  所以这一阶段,大大小小的农会组织完成建立,明政权得以高度统合基层力量,完成了很多在南宋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是随着几年来扫盲教育的大力推动,农民们逐渐脱离蒙昧,有了一定的知识,有了一定思维能力,而村子里的指导员们却似乎还没有从大家长的身份完成属于自己的转变。

  他是来辅助工作的,不是这个村子里的太上皇,不是来这里对大家指手画脚作威作福的。

  然而实际情况就是如此,指导员们因为建立农会、分配土地、恢复生产和指导扫盲的巨大功劳,使得村民们包括农会会长都习惯性的无条件的服从他的指令。

  苏咏霖最初设计农会制度当中规定的农会领导层由全体农民选举产生、农村事务决策需要农会全体表决这两条几乎就没有运行过。

  当然,最开始这条制度确实没有运行起来的条件,大家依靠惯性推举农户中大家都能服气的人来做农会会长已经是极限。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认字的农民们多了起来,这种情况正在发生改变。

  有一些指导员和农会会长因为过于强势的态度和盲目遵从上级指令、不体恤农民实际处境的情况,从而和农民发生冲突。

  比如苏咏霖因为多次战争的胜利使得财政状况大为宽裕,于是定下了大基建政策,要求各地审时度势,根据实际需求订立工程计划,争取在较短的时间内修筑足够的基础设施以对抗自然灾害。

  结果这个命令传到地方就变成了不惜一切代价加油干,一定要赶在自然灾害到来之前完成水利工程和道路,这是陛下的号召!

  于是政令一层一层往下传达,一层比一层要求急切,到了乡、村这两级,乡农会就开始要求村一级的农会限期修路、修水利工程。

  政令下达的很快、款项到位也非常干脆,然后就要村子里抽出劳动力负责修建水利和道路,觉得这是对他们有利的事情,他们一定很高兴。

  但是事实上传达政令的时候还是在农忙时期,农民们还要忙着自家的土地耕种,忙着自家的一些活计,没时间,工期跟不上,以至于抽不出足够的劳动力来做工。

  有些人家觉悟好,出了劳动力帮着修建水利工程和道路,结果自家农活跟不上进度,夏粮和秋粮守成不好。

  而有些人家偷奸耍滑,没有让主要劳动力去帮忙修建水利工程好道路,主要就是在忙着自家的农活,自家农活做的不错,收成好。

  这样一来,村子里的农民也产生了矛盾,觉得不公平,村农会不能很好的协调,便纷纷罢工不干,吵着闹着要先把自己的土地伺候好。

  这种情况下,合理的方式应该是村农会向上与上级部门争取,协商,争取把时间调整过来,为农民减轻负担。

  或者本身劳动力数量足够的话,就和农民们协商一下,组织部分劳动力集体耕种大家的土地,保证大家的农业收成不会耽误,另一部分劳动力前往修筑工程,满足上级需求,两不误。

  但是实际执行层面上,这样的情况出现的不多,反而出现了部分指导员和乡农会会长为了争取功劳、讨好上级而不顾实际需求,强制要求下级完成目标的情况。

  为了讨好上级、彰显自己的功绩和能力,这些村指导员和乡农会会长不顾农民的实际情况、强逼他们上工,以至于农民非常不满。

  甚至于在某些地方出现了村指导员强制要求农民上工,农民忍无可忍,于是拥护农会会长驱赶农会指导员的事情。

  或者某些不愿意看到农民受苦受难的指导员带领农民们去乡农会请愿引发村农会和乡农会矛盾的事情。

  双方多次闹到县里面,县里面的官员对于这种事情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是该考虑民情还是考虑上级指令,一时间难以做出决策,只能继续向上反应,缺乏变通能力。

  这种事情一开始比较少,没有引起上级复兴会分部的注意,后来随着黄河工程的推进而使得这些问题陡然加剧。

  终于,随着山东反腐的问题,这一类问题也被监察部注意到了。

  孔茂捷通过部分州县复兴会分部的汇报,注意到了这个情况,然后派人走访调查相关地区,实地考察数月之后,用汇聚起来的材料写成了这份报告,提交给了苏咏霖。

  材料中详细列举了苏咏霖发布大基建计划政令之后地方上的一些乱象。

  苏咏霖读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因为小农经济的分散性和脆弱性,其模式难以抵御大规模的自然灾害,局部地区的水利工程不能对冲巨大的自然灾害。

  一旦遇到大规模自然灾害,小农经济下就是哀鸿遍野,饿殍遍野。

  而在华夏这片大约每五年就要发生一次较大规模自然灾害、气候异常的土地上,小农经济就有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在这种情况下,使用集体农业对冲自然灾害带来的风险将是有效保证农民个人安全和粮食生产安全的有效方法,也能够集中全力修建必要的水利工程以应对灾害。

  所以苏咏霖一直都在努力推进农会的搭建,并且也在中央层面推动制定集体农业经济的法律。

  他准备在之后出台集体农业法,以法律条文形式把农会这个应急的产物正式化,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农业集体化。

  然而在此之前,若不能解决掉这种一言堂的普遍情况,不能完善基层农会组织的运行方式,必然会影响到之后的集体农业经济的建设。

  由此,苏咏霖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他所着眼的,是千年变局,是大革命,没有工人做先锋队,就只能由他的组织来做先锋队,引领分散的农民集合为整体,向未来前进。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他的先锋队不能持续坚决的前进,不能保持坚定的信念,不能指引正确的方向,对于明国而言,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大踏步退回封建轮回都算是运气好。

  比起后来的很多国家,苏咏霖面临的情况更加严峻,因为农民人数更多,科技水平更低,识字率也更低,想要完成彻底的变革,对于先锋队的要求太大了。

  一支军队打仗,先锋军必须是最精锐的,不仅要开路,还要能打败对方的先锋军,这样可以激励己方士气,要是先锋军战败了,大军也会蒙上浓重的心理阴影。

  说真的,苏咏霖承担不起先锋队失去方向的后果。

  若要保证先锋队不失去方向,制度建设和理论建设当然非常繁杂,而在浩如烟海的制度建设和理论建设原则之中,有两个如定海神针一般的基本原则是绝对不能违背和抛弃的。

  其一,是民主集中。

  其二,是紧紧依靠人民。

  这两个基本原则苏咏霖都是写在复兴会规定章程之中的,每一个复兴会员都该是知道的。

  但是落到执行层面,一样被苏咏霖滞后了。

  所以大部分人可能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们知道朴素的推举是什么意思,至于需要技术力和规则加持的选举,可能就不是那么清楚该怎么运行了。

  同样,他们贯彻落实这两个原则同样需要时间,需要苏咏霖的耐心。

  这是短时间内无法解决的事情,但是这依然是他的问题,所以在随后召开的复兴会中央会议当中,苏咏霖进行了自我检讨,向与会会员做了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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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九十四 民情咨询室

  针对这个问题,苏咏霖认为是自己的错。

  他认为没能践行这两个原则是他的问题,他提出来了,却没有实行,以至于当前的地方和中央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政治问题。

  但是好的原则的确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时间,需要让大家真正理解。

  这是之前的历史中从未出现过的情况,不能盲目拍脑瓜,说上马就上马,那也是不负责任。

  所以苏咏霖决定从复兴会中央当中的复兴会内部事务开始,逐渐开始推广、践行民主集中的原则。

  先从眼皮底下开始实行。

  平时苏咏霖召开的复兴会中央会议的参与成员都是复兴会中央的高层干部,都有各自的职权和负责范围,于是苏咏霖定下了一个原则。

  “从今往后,在整个复兴会中央的会议场上,所有关于复兴会内部建设的问题,都遵循一个少数服从多数、部分服从整体的原则,即每一个需要解决和执行的议题,都会由全体与会会员进行表决。

  之前我们也就一些问题进行过个别表决,但是不成规矩,没有原则,那么从现在开始,这将成为我们的原则,细节上我们可以继续商定,但是原则上我觉得已经没什么可以继续商定的了。”

  参加中央会议的会员们颇为惊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么,就这个问题,开始我们的第一次表决,同意我这一建议的会员举手,不同意的会员不举手,只要超过三分之二多数会员表示支持,那么这个建议就将通过,成为正式的规章制度。”

  苏咏霖举起了自己的手,表示自己同意。

  与会会员们在一段沉默之后,纷纷跟着举起了自己的手。

  他们习惯于听从苏咏霖的命令办事。

  他们在复兴会内部都是有职务的,能够参加中央会议的也不是一般的会员,基本上都是中层向上的复兴会各组织干部。

  但是他们都认为能够得到今天的地位、成就,是苏咏霖的功劳。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苏咏霖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因为苏咏霖总是能够成功,总是能带着他们走向胜利,给他们带来偌大的成就感。

  当这种成就感达到巅峰之后,他们便心甘情愿的奉苏咏霖为主,奉他为皇帝,听从他的号令,以他的号令为最高指导原则,不断前进。

  而现在,苏咏霖忽然宣布要给他们一个自己决定事情的权利,凡事不再由自己乾纲独断,改由群体决策。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意见和参与决策的权利。

  理论上来说,只要反对者足够多,他们甚至可以推翻苏咏霖的决策,苏咏霖也无可奈何。

  这个权利虽然是复兴会章程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但是现在颇有几分突如其来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微妙。

  苏咏霖在过去也是奉行乾纲独断原则的,什么事情都是他开个会做决定,和大家商量一下,咨询一下大家的意见,而大家往往没什么意见,所以开个会也就是走个流程,广而告之。

  接下来就去执行就可以了。

  反正进而对可以让大明变得越来越强,因为这是苏咏霖的决策。

  而从现在开始,一切似乎不太一样了。

  这个明显限制苏咏霖自己的权力的决策,苏咏霖自己带头表示认同,而会员们甚至不能确定这是苏咏霖真心实意的行为,还是钓鱼行为。

  一阵沉默之后,监察部主任孔茂捷带头举手。

  紧随其后,军务部副主任兼副总理的辛弃疾也举起了手。

  再往后,组织部代理主任周翀也举起了手。

  其他会员一看上级领导们都接二连三的举起了手,他们尽管颇为犹豫,但也依然举起了手——哪怕只是为了跟随苏咏霖的决定,他们也会举手。

  全票通过,没有人反对。

  “全票通过,这个决议可以执行了,这就是复兴会中央的意志,从今往后,对于中央的决策举手表决将成为咱们复兴会最大的原则之一,不可动摇。”

  苏咏霖笑了笑,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书记官。

  “这是咱们复兴会非常有意义的第一次表决,务必要记录下来,不能偷懒啊。”

  “喏!”

  书记官连忙低头奋笔疾书,将这样一幕记录下来。

  他或许不知道,他所记录下来的这个瞬间,对于整个复兴会乃至于整个大明国来说,都是意义深远的。

  通过了这个决议之后,苏咏霖又立刻发起了第二项决议。

  议题内容是在什么问题上可以执行过半数多数就通过决议,又在什么问题上需要执行三分之二多数的决议。

  苏咏霖认为有些问题涵盖面比较小,不会因为半数对半数而产生剧烈的分歧,可以弥合,故而采用半数多数表决。

  而有些问题涉及到军国大事,涵盖面太广,牵扯人群太多,半数表决法会引发剧烈争端,乃至于撕裂群众,故而采取三分之二多数法。

  因为这次的表决仅仅涉及到复兴会内部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太多的议题需要讨论多数还是少数,于是一阵讨论之后,这个决议再次被全票通过。

  事实上很多人还是懵懵的,没有理解苏咏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样做限制的是他自己的权力,是他自己乾纲独断决定一切的权力。

  也是限于惯性,既然苏咏霖既然这样说了,他们就这样做了,跟着苏咏霖反正准没有错。

  只有少数人不这样想。

  比如辛弃疾,比如孔茂捷。

  辛弃疾深思熟虑之后,才遵循本心举起了手。

  孔茂捷则是非常高兴地举起了手,感觉当初他的选择是没有错的,他很高兴。

  在他看来,这是苏咏霖实现自己的承诺的第一步,而在此之前,苏咏霖和一个正常的传统意义上的“明君”并没有什么区别。

  第二个决议顺利通过之后,苏咏霖又发起了第三个动议。

  涉及到复兴会的基层组织和复兴会的一些运作原则。

  “因为这份报告的内容,让我意识到咱们的基层还是出了一些问题的,并不是没有贪污腐败就是万事大吉,这种只顾上级指令不顾农民实际情况的行为,一样非常严重。

  而这件事情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我在问题考虑上的不周全,以及没有尽快推行我们应该做到的事情,这个方面,我已经检讨了,所以接下来我就提议解决方案。

  我的解决方案是,我们不能关起门来做决策,必须要敞开门来听意见,我们所做的决策最终都将由民众来承受,他们是承受的主体,如果真心为了他们好,怎么能不听他们的意见呢?”

  苏咏霖举起了手里的监察部调查报告,开口道:“然而这份报告上所体现出来的问题,就在于此,就在于某些基层官员已经习惯了关起门来做决策,而不倾听民众的意见。

  如此一来,民众受到了侵犯,官员也将面临民众的反制,这对于我们大明朝来说是非常危险的,我们建立起来的根基就是千千万万的普通民众,他们反对我们,我们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苏咏霖的意见在与会会员群体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

  孔茂捷随即举手表示要发言。

  苏咏霖点了点头。

  “我想问的是,如何做到不关起门来做决策呢?决策毕竟是需要从政经验来辅助的事情,民众的意见可能一人一个,完全不同,甚至互相对立,我们又该如何取舍呢?”

  孔茂捷的问题引起了很多会员的赞同。

  苏咏霖也点了点头。

  “问得好,这是个好问题,这也是我要解答的部分,对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这很正常,但是从大方向上来看,总能找到能符合最大部分人群利益的选项。

  而且在我看来,没有一个一成不变的政策,就像是治理黄河,黄河泛滥的时候需要大修甚至改道,黄河平缓之后只要时常注意打点一下就可以,随着情况不同,政策需要随时调整。

  这方面就要求我们必须时刻与民众保持最紧密的联系,我们需要民众每时每刻为我们提供最新的状况,再根据民众所提供的最新的状况调整我们的政策。

  我们需要知道什么政策在什么时候是最合适的,也需要知道这个政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那么合适了,到了需要调整的时候,否则,就要危害民众,危害国家。”

  说着,看到与会会员们都在思考,苏咏霖敲了敲桌子,加重了语气。

  “诸位都要牢牢记住,我再说一遍,没有永远适合一个国家的一成不变的万全政策,没有,绝对没有!比如唐之府军,唐太宗、高宗时尚且能够发挥巨大的能量,到了玄宗时,已然崩溃,不能再用。

  比如汉之察举,魏之九品中正,最开始都能发挥积极的作用,为中央把持选官之权贡献制度基础,可越是往后,越是失控,越是变质,全然无法运行了。

  咱们的政治上从来就有一个误区,总是在追求一成不变的万世之法,可是数千年过去了,数千年的史书中,我读到的最根本的一个道理就是,没有万全法。

  我们必须要知道,水在不断地流动,风在不断地吹拂,所有的事物都在不断的运动之中,它们绝不会停下,所以我们也不能。”

  任何谋求万世法的行为在最后一定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这是苏咏霖最后做出的总结。

  与会会员连连点头,还有很多人拿起纸笔开始记录苏咏霖说的话。

  这莫名的一幕让苏咏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是转念一想,这并非没有积极意义,于是便没有多说什么,耐心等着他们记录完毕。

  等他们纷纷抬起头继续看着苏咏霖的时候,苏咏霖才继续说。

  “我们执政的要点就是两个,第一,所有事物都在不断的运动之中,没有一成不变,我们必须与时俱进,不断调整政策,不论这个政策是谁提出,是谁执行。

  第二,就是要牢牢记住,大明国是数千万农民和少量其他人群组成的,与此同时,粮食也是每个人活下去的最基础最重要的存在。

  所以我们执政的时候,永远都要把农民问题放在第一位,把粮食问题放在第一位,这个问题处理不好,大明朝一定会出问题!”

  会员们纷纷点头,继续低头记录苏咏霖说过的话。

  记录了一阵子,孔茂捷抬起头继续询问。

  “那主席,我们又该怎么做呢?”

  苏咏霖顿了顿。

  “用最直接一点的方式吧,我们不能脱离民众,所以从中都的复兴会总部到各级复兴会地方分部,包括乡农会,都要设置一个民情咨询室,用以接待来访的民众,倾听他们的声音。

  他们需要什么,他们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们能为他们解决什么困难,这些都要通过我们的直接接触来处理,而且由复兴会分部来处理这个事情,也能很好的督促当地官府修正自己的政策。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复兴会应当、也必须起到一个带头作用,真正和民众融为一体,成为民众的发声筒,民众说了什么,复兴会就要说什么,如果官府听不到民众的话,复兴会就要让他们听到。”

  说着,苏咏霖又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是大明皇帝,也是复兴会的主席,更是最高领导,所以理所当然,我应该起到模范带头作用,所以每个月,我会亲自到中都复兴会总部的民情咨询室两次,一次月中,一次月末,亲自接见来访民众。”

  部分与会会员哗然,对此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一些会员对苏咏霖亲自前往民情咨询室接见民众的事情表示担忧,担心苏咏霖的安全。

  苏咏霖还没说话,辛弃疾就站出来反驳。

  接着孔茂捷也站出来反驳。

  双方就这一问题围绕着安全性进行辩论,最后以反对方被驳斥的哑口无言而告终。

八百九十五 制度出了问题,就纠正制度,人出了问题,就解决人

  这种问题居然还会出现辩论,苏咏霖对此很不满意。

  他认为这是部分上等人的行径开始复苏的苗头,这是很不好的趋势,必须要予以及时的纠正和改变,否则就要出问题。

  话虽如此,他也一直等到他们辩论结束之后、支持方占据绝对优势以后才发言。

  “昔年赵匡胤做皇帝,因为担心不能听到民众的声音而被官员蒙蔽,所以设下登闻鼓,下令一旦遇到重大冤情,就可以敲击登闻鼓,他会亲自介入到这件事情当中。

  后来有一个农民敲击了登闻鼓,赵匡胤以为是重大冤情,所以抽空接见,结果这个农民只是丢了一头猪,希望皇帝帮忙找,赵匡胤无奈,赐钱一千了结此事。

  此事虽然好笑,但赵匡胤作为一个传统的皇帝尚且敢于亲自接见民众,我又有什么不敢的?我起兵时,日日与农民接触,与他们同吃同住,帮他们挑水劈柴,什么事情都做过,现在不也是安全的?

  彼时金国强,我弱,金国出重金悬赏我的脑袋,根据地内也没有人试图出卖我来获取利益,当时尚且没有,更何况是如今?大明建国,四海臣服,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说着,苏咏霖又厉声道:“不要担心和民众接触会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要担心?真心诚意的为他们好、为他们做事的人只会担心自己见不到他们,不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又怎么会感到害怕呢?

  你们扪心自问,之所以担心害怕与民众近距离接触,真的是因为我的安全问题吗?还是因为某种不能言说的诡异的心理所致?”

  苏咏霖严厉的目光扫过方才表态不支持的一群人。

  这些人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不敢直视苏咏霖的眼神。

  苏咏霖以目光扫视着他们,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不要觉得自己做了官就可以高高在上,不要觉得自己做了官就和民众不一样,就不能接触民众,就要和民众保持距离。

  这是错误的思想,错误的行为,这是过去那些旧官员的做法,在大明国,在复兴灰,这样的行为坚决不允许出现,看来,我们有必要制定一些新的规章制度了。”

  苏咏霖面色严肃地扫视全场,决定设立一些全新的规章制度。

  比如民情咨询室的轮换值班制度。

  “全体中都复兴会员,不管是什么官职,什么身份,都要进入到这个轮换之中,但凡是在民情咨询室值班的时候,不是高官,不是显贵,只是一个普通的复兴会员。

  当然,你们都在里面,我也在这个轮换之中,当我在民情咨询室内时,我也不是皇帝,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复兴会员。

  我带头,所以在座诸位谁都跑不掉,全都要进入轮换之中,一个也不准落下,你们必须要记住你们从哪里来,更要知道你们要往哪里去!

  复兴会的路线绝对不能变更,规章制度绝对不准违背,有违背者,严惩不贷!这件事情就是我提出的动议,现在开始表决,同意的举手,不同意的不举手,过三分之二即为可行!”

  苏咏霖带头举起了手。

  很快,会员们齐刷刷的举起了手。

  当然,不会有人不举手,方才表示反对意见的人举手的速度比孔茂捷更快,生怕自己举手慢了被苏咏霖误会自己不支持。

  民情咨询室制度全票通过。

  民情咨询室的轮班制度全票通过。

  这两个重大议题在苏咏霖的支持之下,第一次以复兴会中央的意志进行表决,予以通过。

  如此,此动议立刻开始执行。

  复兴会各部门立刻按照大家商定的流程去办事——

  按照苏咏霖的要求,一个月内,中都城内的民情咨询室最好就可以开始办公,为天下先,为即将铺开的各地方民情咨询室打个样。

  会议之后,大部分人都离开了,苏咏霖唯独留下了孔茂捷,对他说了些心里话。

  “复兴会当中的很多人毫无疑问是有坚定的信念的,但是与此同时,也有一些混进来的无耻之徒和在这个过程中逐渐丧失信念的人,这些人是我们必须要剔除出去的。

  就好比这一次反腐行动中暴露出来的问题一样,虽然现在上等人被咱们暂时打倒,可是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所以,不仅仅是司法部门,也不仅仅是天网军,你的监察部也要发挥出作用。

  咱们这一路走来很不容易,但是未来的路更加艰难,复兴会是带领大家往前冲的大军之先锋,先锋军一旦战败或者走错了路,对于大军主力来说是不可估量的损失,甚至有可能为此战败。

  所以,在向前走的时候,咱们无论如何都要死死盯着内部的一些不好的苗头,茂捷,监察部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我认为应该是非常大的,就像这一次,你们做得很好。”

  孔茂捷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我们也是关注了很久,按照您的要求,我安排了很多巡视组巡视地方,发现的问题还真不少,有些问题还真的很严重。

  但是大体上,大家还是劲往一处使的,就我们所看到的,很多基层干部真的非常努力,非常认真,办事麻利,所以农民们很信任他们。”

  苏咏霖对此十分感慨。

  “所以,我们才不能辜负农民的信任,他们上当受骗被压迫太久了,好不容易翻身做了主,我们就绝对不能背叛他们,单说咱们一路走来,没有农民的支持,可能胜利吗?

  没有那些老农忍着心痛和不舍把儿子送到咱们的军队里浴血厮杀,咱们可能胜利吗?别说胜利,连完颜亮都不用南下,咱们就要被金国的地方军队摁死了,所以,农民是大明国的恩人。”

  农民出身的孔茂捷坚定地点头。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把监察部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嗯,接下来监察部的任务就是发挥自己的能力,让巡视组走遍全国,在每一个有复兴会组织的地方视察、督促他们建立民情咨询室,并且向民众广泛宣传民情咨询室的意义和作用。”

  苏咏霖笑了笑,开口道:“我希望在两年之内,全国范围的民情咨询室都可以铺开,在我的设计之中,我希望这个制度会成为复兴会保持活力的源头。

  这个制度的推行,可以让复兴会始终和民众站在一起,为民众发声,那些担任官职的复兴会员要是有了私心,复兴会就能及时的发现、纠正他。

  在我看来,这个制度是除了司法部门之外的对行政权力的第二个钳制点,能有效制约官府,所以我对于这个制度寄予厚望。”

  孔茂捷想了想,想到了一些问题。

  他看着苏咏霖满脸的期待,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开口。

  “真的那么顺利的话,当然好,但是如果复兴会和官府沆瀣一气,互相勾结,让民众不能发声,又该怎么办呢?从之前的情况来看,这种事情不是不可能发生。”

  苏咏霖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正如我所说的,天底下所有的事物都在运动之中,大家都在不停地运动,这个制度也是如此,我想,你所说的事情也一定会出现问题,所以我才会设置监察部。

  但是不能因为出问题就觉得制度不好,我觉得大的方向是没错的,其他地方,制度出了问题,就纠正制度,人出了问题,就解决人,我们唯有如此对待,才能治理好国家。”

  孔茂捷看着苏咏霖凝重的神色,心中颇有些感动。

  “您真的一直都没有变过,即使成为天下至尊,您也依然是那么的在乎民众,当年我的选择是没有错的,我现在依然那么确信。”

  “茂捷,我认为我之所以成为天下至尊,就是为了可以让民众的生活得到改变,让这个天下完成变革,若是我变了,我成为至尊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苏咏霖叹了口气,感慨道:“可惜和我一样的人始终不多,人会变,而且变得很快,仿佛一夜之间就让你认不清了,昨天还在你面前拍着胸脯说要为了民众福祉奉献一生,今天就开始吃拿卡要,为非作歹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苏咏霖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孔茂捷从苏咏霖的表情里看到了一丝疲惫。

  “您很累吗?”

  “若是能看到成果,能让民众的生活变得更好一些,累也是值得的。”

  “我能为您分担些什么吗?”

  “够了,你做的已经很多了,注意身体,我身边有个如你一样的人,不容易。”

  苏咏霖拍了拍孔茂捷的肩膀,令他心中温暖,眼圈一红就要掉下眼泪来。

  不过孔茂捷是个坚强的战士,自从参军杀死第一个金兵之后,他就发誓绝对不会再随意流泪、透露出自己的脆弱之处了。

  他必须要不停的前进,紧紧跟在苏咏霖身后,看着他,注视着他。

  民情咨询室制度很快就通过复兴会设在中都的总部对外宣传开了。

  很快,这个消息就从中都往外传,从中都传到周边的州府、县、乡、村,各级复兴会组织,不过一个月就传过了燕云地区,传向了大同行省、辽东行省、河北行省,并且继续往外传播。

  各级建立起来的复兴会组织接到通知之后,立刻按照要求设置了民情咨询室,在负责的辖区范围内广而告之,通知到每一个农会村庄,让农会村庄中的农民们知道民情咨询室的存在。

  他们知道了,就代表整个国家知道了。

  整个国家都知道了,这个制度也就可以开始运行了。

  不过说实话,这个事情还真是引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轰动。

  民情咨询室是一个,皇帝近距离亲自接待来访者又是一个。

  往上数多少代人,这种事情都没发生过,或者昙花一现,从没有成制度发生过如此这般的事情,不得不让人感到震惊。

  复兴会算是彻底的一炮打响了在明国的存在。

  原先复兴会的存在更多的是被官方所知,被各地官府所知,农村居民更关注农会,城市居民更关注本地官府,复兴会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有点奇怪。

  一个随时可以向他们发布指令,但是一般来说他们也难以直接接触到的组织。

  可是现在,不奇怪了。

  复兴会,是一个可以听他们说话,为他们打抱不平,让他们的声音发出的更大的组织。

  这是全民广泛了解复兴会的第一步。

  中都复兴会总部的民情咨询室是从洪武三年的十一月初六日开始正式对外开放,是全国第一个正式对外开放的民情咨询室。

  开放第一天,苏咏霖作为大明皇帝就亲自莅临,并且亲自带领第一天值班的复兴会干部们接见来访民众。

  来访民众需要出具自己的身份证明,报告自己是从什么州府、什么县、什么乡的什么村来的,然后接受必要的安全检查,确保身上没有带任何有杀伤性的物件。

  因为里头有皇帝,查的相当严格,别说身上,鞋子里、帽子里、头发里都要给查一遍。

  燕云兵团现任司令官李啸亲自坐镇、指挥安检,一双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生怕有任何闪失。

  安检完成之后,前来访问的民众才一个一个排着队进入民情咨询室。

  苏咏霖已经算是预料到了来访人群的数量会很大,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比如将民情咨询室建设的很大很宽广,在门口设立了足够的安保措施和引流措施,提供用以休息的板凳和免费饮用水。

  并且为了防止无用排队,根据预算的最大日接待能力而设置了预约制度,提前多日公布出去,接受预约。

  苏咏霖尽可能的扩大民情咨询室的服务人员数量,比如第一天开放就在这里布置了超过五百名服务的复兴会员,整栋建筑上下三层楼,到处都是办事窗口。

  饶是如此,第一天开放还是引起了轰动,并且经受了一次极其严峻的业务考验。

  来的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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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个假

  今天有朋友的聚会,挺久没聚了,就休息一天,明日再更。

  诸位也新年快乐,多和朋友聚聚吧~~

八百九十六 我不跪,你们也不跪

  洪武三年十一月初六,中都城内的民情咨询室外,不说是人山人海吧,至少也是人山人海。

  幸亏苏咏霖提前有了预料,使用了预约制度,并且调来一支燕云兵团的旅级军队前来维持安保,否则整个民情咨询室都能挤爆掉。

  饶是如此,还有很多明明没有预约到或者不打算预约的人来看热闹,或者说,来看皇帝。

  他们很想一睹皇帝真容,看看皇帝到底长什么样子。

  而预约的人群里,也确实有那么一些很无聊的人就是为了来看皇帝长什么模样的。

  他们进入民情咨询室之后,就跟着大流凑到苏咏霖所在的办公桌近前垫着脚看皇帝长什么样,仿佛是在看动物园里一只从未出现过的珍稀动物一样。

  苏咏霖倒也不是第一次被万众瞩目了,但是如此特殊的情况之下被万众瞩目,倒也是十分难得的体验。

  只是他不是来这里当珍稀展览动物的啊……

  这种情况弄得苏咏霖很是无奈,他不止一次公开站出来让所有人看到自己长什么模样,还说自己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和大家没什么不同。

  这里是办事的,大家好好办事,不要为了看他浪费宝贵的时间。

  动起来动起来!

  在他的督促下,部分办公桌前的民情咨询总算是磕磕绊绊的开始了。

  但是除了看热闹的人之外,还有一部分人来到这里是受到苏咏霖政策的恩惠,全家得到了拯救,所以扶老携幼特来给苏咏霖磕头下跪,表示感谢。

  他们说苏咏霖派人给他们分田地,分房屋,分农具和牲畜,给了他们新生,让他们从此不再担心被饿死,儿女都得到保全,没有到非要卖儿鬻女才能活命的地步。

  这样的好日子真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皇帝陛下肯定是天上神仙下来救我们的,所以要来给神仙皇帝磕头谢恩。

  比如一对来自山东的白发苍苍的老翁老妪夫妇两个,他们在子孙的搀扶下向苏咏霖下跪磕头,要向他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这样的一幕看的苏咏霖又是感慨,又是无奈。

  于是他亲自上前扶起了老翁老妪。

  “这是我应该做的,六年前我起兵之初,就是你们信任我,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军队里当兵,冒着生命危险支持我,我才有今日,我才能建立大明国,才能做这个皇帝。

  所以现在的一切,是我报答你们的,是你们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的回报,更不要说你们还要来给我下跪谢恩,咱们大明国不兴这些,硬是要说跪,不该是你们给我跪,是我要给你们跪。”

  这可给周围人吓坏了,老翁老妪也赶快扶住苏咏霖的胳膊,连说使不得,皇帝下跪,他们是要折寿的,是要当场死在这里的。

  苏咏霖笑了。

  “既然你们不让我跪,那你们也不许跪,从今往后,我不跪,你们也不跪,这样才对等,否则不就是我在欺负你们吗?这可不行,你们说呢?”

  老妪和老翁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就那么傻傻的看着苏咏霖,嘴巴咧开着,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表情。

  接着苏咏霖就跟他们说,山东本地很快也会有民情咨询室,当地只要有复兴会组织,就会有民情咨询室。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不用跑那么远了,有什么不满,受到什么委屈了,都可以去找复兴会,让复兴会帮他们撑腰,复兴会会派人去找官府,他们尽管放心便是。

  但是要记得,复兴会是帮他们办实事的组织,不是听抱怨吐苦水的。

  有什么情感上的问题,有什么家里的纠纷,就别来民情咨询室了,家长里短啥的也别在这里聊,那种事情可以和家人,和亲近的人说,实在没办法调解,村子里的农会也能起到调节的职能。

  复兴会是要干实事的,是专门帮他们摆平欺负他们的混蛋的,这个一定要记住。

  村里农会的会长、指导员或者农会里的职员有什么做的不好的,让你们不满意了,可以去乡里面的民情咨询室拜访。

  乡里面有什么政策你们不满意的,接受不了的,乡里面又不愿意更改的,就去县里面找复兴会的民情咨询室讲这个事情。

  反正有什么事情一定不要藏着掖着不敢讲,尤其要是有人欺负你们,更不能藏着掖着,一定要讲出来。

  “你们讲出来,我们才能改正,你们不讲,我们哪里知道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呢?所以一定要讲,不要因为害怕就不讲出来,否则问题永远都解决不了。”

  苏咏霖对围在自己身边的民众大声地宣讲。

  “那要是我们讲了没有用怎么办?官老爷可凶嘞!要报复人的!我可怕嘞!”

  一个胆子大的愣头青似乎没有在意苏咏霖皇帝的身份,朝着苏咏霖喊了一嗓子。

  苏咏霖看了过去,笑了笑。

  “要是他们串通起来欺负你们,你们就直接来中都这里找我,我叫苏咏霖,你们点名找我,我保证帮你们把那些官老爷的牙齿都给打掉,爪子都给拔掉,全家都拉到积石州服苦役,永远别想回来,看他们还怎么凶!”

  “那就好!那就好!皇帝都这样说了,就好了,就好了!”

  愣头青傻呵呵的笑了起来。

  于是周围的人也都跟着笑了出来。

  中都民情咨询室第一天接待了整整八批人,这群人里头固然有些看热闹的或者是来表示感谢的,但是也有不少是真的有事情憋在心里憋久了,真的是来求助的。

  比如苏咏霖这边就有个中年农民怯生生过来求助。

  坐在苏咏霖面前,他整个身子都是缩紧在一起的,看得出来,他很没有安全感。

  他说他是顺州密云县清水乡大流村人,他们村子本来日子过得挺和谐,指导员和农会会长相处的也不错,村子里发展的挺好,大家都挺乐呵。

  后面原先的指导员因为立功,所以升职调走了,新来的指导员年轻粗暴,不好相处,和村子里原先的农会会长互相看不顺眼,互相不对付,争执不断。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争端升级,就要逼着村民们表态他们到底听谁的,那简直就是在折磨村民们,听谁的不听谁的都是问题,都不好过。

  而且有些时候一件事情能给他们折腾的很混乱。

  比如乡里面出钱要给村子里打水井,方便村子里的村民们喝水用水,村子里很高兴,但是农会会长就和指导员吵起来了。

  一个说他选的地方是甜水井,另一个说他选的才是甜水井,争执不下。

  钱只够打一口水井,两人谁也不服谁,最后拉着村民们搞表决,看看支持谁的人多,就按照谁的方案来。

  但是两人还都说了要是听对方的,就小心着点,日后没好果子吃。

  于是村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担惊受怕,只能由村中长者出面调停,拖着,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总算是有了解决问题的契机了。

  “乡农会不管吗?”

  “我们也派人去了乡农会了,乡农会的人也来了,调解了,两人表面上是接受了,乡农会的人一走,这两人就一起到找乡农会的人的家里找他麻烦,摔砸了不少东西,咱们就不敢了……”

  “混账透顶!两个都是混账东西!他娘的是去当太上皇了是吧?!”

  苏咏霖大怒,立刻下令书记官进行记录,发给复兴会监察部、组织部和朝廷吏部,着相关人员立刻前往当地调查、核实此事。

  若当真有此事,严惩不贷,那两个混蛋都要法办。

  两个人还真以为自己是山大王了?

  苏咏霖宣布查办之后,中年农民又怯生生的说道:“官……官家,我……我来说了这个事情,不会回去之后也被他们报复吧?”

  苏咏霖闻言,笑了笑,安抚了那个前来访问的农民。

  “别喊我官家,要喊,就……就喊我主席好了,这个比较顺耳。”

  “这……哎!主……主席,我……”

  “你放心,没有人能伤害你,你绝对不会被他们事后报复。”

  苏咏霖拍了拍中年农民的手,温声道:“事情一旦查实,这两个混蛋都要坐牢,以后就算出来了也不可能再做会长、指导员,他们不可能再欺负你们了。”

  “这就好!这就好!多谢皇……谢谢主席!谢谢主席!”

  中年农民像是搬开了胸口的大石头一样,笑容满面,显然是非常高兴。

八百九十七 他的一生,应该是非常有意义的了

  一件事情说完,苏咏霖又询问他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以及周边其他村庄是否有听说类似的事情等等。

  苏咏霖希望从一个普通农民的嘴里得到更多不一样的消息。

  这个农民说了很多,在苏咏霖的要求下,书记官也记录了很多。

  苏咏霖也从一个普通农民的视角了解了一下在他的视野之中,农会制度到底给他和他的乡亲们带来了什么样的改变,以及在他们看来,农会的存在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

  全都问过之后,将他所说的记录在案,一次问询才算是了解。

  结束了一次正式的问询,苏咏霖感觉受益颇多,同时也感觉自己过去制定政策的时候有很多考虑不周到的地方,的确需要改正。

  有些政策确实是仓促上马,也没管什么别的影响,先上马再说,这样做固然整合了基层力量,大体上建立了他的政权根基,却也在局部地区放大了这一政策的缺点,给民众造成了痛苦。

  这不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应该做的事情。

  从早到晚,除了中午吃饭休息一个时辰之外,苏咏霖一整天都在民情咨询室内接见来访民众,与他们交谈,向他们询问很多乡土之间的事情。

  一直到夕阳西下,天色变暗,一整天的接待问询才算是结束了。

  等全体来访民众全部离开之后,苏咏霖组织民情咨询室内的复兴会员们开了一个短会,没让他们立刻回家吃饭。

  他要说的事情很重要。

  “众所周知,我们复兴会脱胎于民众,你们曾经都是普通民众,砸碎了身上的枷锁,获得了新生,于是成为了复兴会的一员。

  你们的命运被改变了,就更应当知道自己来自与民众,成为复兴会员之后,并不意味着你们脱离了民众,你们需要带着使命和学识,主动走回去,走回到民众当中。

  你们需要倾听他们的声音,询问他们的需求,我们的一切政策都是作用于他们身上,他们满意,我们才有好日子过,他们不满意,我们就会很困难,他们愤怒了,我们就要完蛋。

  官府在办事的时候往往是有滞后性的,一些事情官府是很难先知先觉的,这就需要复兴会作为民众的喉舌,将民众的声音告诉官府,督促官府,让官府可以及时的调整政策当中不合适的地方。”

  这样说着,苏咏霖又举起了今天他的书记官记录下来的全部文件,稍微翻阅了一下。

  “就像今天这样,不止是你们,我感觉我也是头一次知道那么多民众对咱们的政策感到不满,单单一个农会会长和指导员之间的相处问题,就占据了很大的篇幅。

  我看了看,有农会会长架空指导员,撺掇农民们排挤指导员的,还有指导员大权独揽,把农会当成空架子的,也有农会会长和指导员之间互相争夺权力,逼迫农民们站队的。

  以小见大,一个区区数百人的小村子里就能发生这种事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娘的过去皇帝和宰相在争权夺利!争的还是天下权柄!

  这些,是我们从前所没有关注到的,我们不曾想象一个政策下达之后,会在不同的地方发生那么多不同的反应,既有平稳运行的,也有运行失败的,那么,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这就是我们的问题了,我们应该多加研究,实地考察,综合民众的意见之后,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而不是坐在屋子里开会,说一些毫无意义的空乏的套话。”

  苏咏霖放下了手里的文件,走到了大厅中央,环视着所有注视他的复兴会员们。

  “一个政策大概是不存在单纯的好与坏的,我们不能因为农会政策组织起了农民、加大了粮食产量而认为这是一个好政策,也不能因为会长和指导员产生龃龉而认为这是一个坏政策。

  既然如此,我们又该如何判断这个政策对于大明国的意义呢?很简单,就是通过民情咨询室,就是通过民众的真实反馈,让我们知道我们的政策运行的好与坏,好在哪里,坏又在哪里。

  民众的反馈,数据的记录,这是我们评价一个政策到底是正面效果大于负面效果,还是负面效果大于正面效果的重要指标,我们必须要明确一个思想,那就是紧紧依靠民众,永远不要脱离民众。

  古往今来那么多兴盛一时的王朝帝国,兴盛的时候是那么的兴盛,衰败的时候又是那么的衰败,原因何在?我想,就在这里了,就在我们脚下的民情咨询室里。

  开国帝王往往征战天下,走遍天下,见多识广,深谙官员行政弊端,面对问题,会果断调整政策,不使民众受到太多的苦难,而后来的皇帝居于深宫,不识民间疾苦,与民众隔绝。

  隔绝了民众之后,他就成了瞎子,聋子,连常识都不知道,所以才会有何不食肉糜的千古笑话,皇帝如此,官员亦如此,若是脱离民众,不接地气,官员也办不成事。

  到最后王朝帝国完全无法修正自己的错误,民众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就会把他们推翻掉,明国不就是如此建立的吗?而如果明国的皇帝和官员也脱离了民众,那么迟早有一天,明国也将步上金国的后尘。”

  最后一句话,苏咏霖一字一字的慢慢的说完。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铁锤,一锤一锤的砸在了周围人们的心中。

  或许始终不会有一个皇帝公开发表这样的言论,把这样的话说给自己的臣子去听,乃至于说给民众去听,但是苏咏霖会这样做。

  他毫不避讳,他坦诚相待,他以自己的全部告知所有人,并不藏私。

  对于他而言,藏私是可笑的,是没有意义的。

  “民情咨询室,将是大明强大与保持强大的关键所在,只要民情咨询室还能正常运行,则大明国永远不会有倾覆之危,可要是什么时候民情咨询室变得流于表面毫无意义了,大明国距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苏咏霖说完,微微笑了笑。

  “这是我今日的感触,诸位可以好好想一想,明天开始,除了每月月中、月末我一定会来,其他时间段我也会不定时的过来视察一番,希望诸位恪尽职守,认真对待民众的声音。”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苏咏霖返回了皇宫,留下此间的人们回味着皇帝的话,回味着今天所经历的一切。

  毫无疑问,这一天的经历将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这个印记也会在他们的心中荡起层层涟漪,催动着他们做出一些正确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全国到底还有多少不平事需要解决,不知道自己的政策给各地民众带去了多少麻烦,苏咏霖到底还是开始了自己的调整。

  本来打算休息一下的想法也没有了,他终于意识到,不管是作为一个旧时代皇帝,还是一个新时代的开拓者,他就是劳碌命。

  打从他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他就注定和他曾经所想过的那种混吃等死、花花大少一般的生活没有了任何交集。

  有些时候,在处理政务劳累之余,他也会托着腮回味一下自己的过去。

  他会想起他并非从一开始就想要做成这一切,曾经的他沉溺于南宋士大夫之家的富裕奢侈生活,沉迷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和锦衣玉食的生活水平。

  那个时候的他只想着考个功名,做个官,把身份洗白,然后多赚一些钱,多纳几房妾侍,多享受奢侈的生活。

  在女人的环绕中、在金钱的侵蚀中彻底堕落,享尽人间繁华,然后在西湖之畔愉快的死去。

  那该是何等的人间至乐?

  他并不否认自己曾经的想法。

  所以在新编《洪武政论》第一卷的序言之中,他把自己曾经的想法也写的很明白,并不隐瞒。

  然而此时此刻,他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非常可笑,觉得若是那样过完一生,他会觉得非常可耻,非常羞愧。

  眼下虽然没有妻妾成群,生活也并不奢侈,但是他觉得他非常满足,非常高兴,为他能够脱离曾经的那种状态而感到庆幸。

  若是能如此度过一生,在解决问题和创造未来的道路上奋斗至死,那么他觉得,他的一生应该是非常有意义的了。

  所以,怎么能在这里就停下脚步呢?

  继续走下去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不论雨打风吹。

八百九十八 张中彦表示担忧

  民情咨询室一开,明廷要做的事情数量便直线上升。

  大事也好,小事也好,本以为是小事却很快发现原来是大事的事情也好,堆得如山一般高,很快突破朝廷承受量的总和。

  官员们承受不住的同时,苏咏霖也有点承受不住庞大的工作量。

  于是他不得不为自己正式设置一个辅助处理工作的办公室团队,帮助自己将政务类型归纳总结,分出个轻重缓急,以提高自己的办事效率。

  事到如今,苏咏霖也算是明白朱棣为什么要设置内阁这样的存在来为自己减轻工作负担了。

  确实是很现实的需求。

  朱元璋打败了宰相,实现了皇权的唯我独尊,所以作为继承者的朱棣当然不会选择把到手的权力还给宰相,但是他又很累,没有朱元璋那么强悍的精力和工作能力,也只能另辟蹊径。

  而内阁就是这个“蹊径”。

  如今在苏咏霖这边,国家还是有宰相的——

  赵作良作为尚书省首脑,就是名义上的宰相。

  只是苏咏霖威望太高,赵作良又是他的亲戚,所以两人不分彼此,所有权力归苏咏霖,赵作良就是苏咏霖的“分身”。

  苏咏霖在之后有一系列的改革计划,目前没有推行的条件,但是需要办的事情一样很多,所以他也决定设一个顾问性质的内阁辅助自己处理政务。

  原先总务局时期有个秘书处承担这样的指责,时过境迁,秘书处没了,内阁应运而生。

  一群年轻精干富有朝气和活力的新人被苏咏霖亲自挑选,编入内阁之中,成为他的私人秘书。

  有了内阁,苏咏霖办理政务的效率有了很大的提升,跑腿办事也有了专门的机构来负责,所以在政务陡然增加的档口,他还是扛住了。

  他扛住了,朝廷就扛得住,朝廷扛得住,大明国就能扛得住。

  大明国的政治改革其实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不管是朝廷范畴还是复兴会范畴。

  只是因为苏咏霖在数个行省范围内发起大清洗运动之后已经彻底打倒了中原儒门士人,所以这一政治改革显得波澜不惊,没有阻碍。

  至少在已经完成大清洗行动和革命行动的行省内一路畅通无阻。

  不过中原地区的反动势力并非只有儒门士人。

  关中地区,这个全大明国反动力量只比山东稍微弱一些的地区,是苏咏霖下一步要发起大清洗和革命行动的目标。

  当初为了尽快攻克关中、把持住关中的军事门户,苏咏霖接纳了相当多的一批金国旧官僚,乃至于一些投降的金国将军也被苏咏霖接纳,并且允许他们保有军队。

  立国之后,随着时间推移,苏咏霖逐渐以高官厚禄笼络他们,继而以整军和军队改组为借口,让他们放弃军队。

  没有一个皇帝能接受他们掌握有私人指挥的军队,这一点,苏咏霖觉得这群人都能明白。

  苏咏霖给他们两个选择模式,一个是赵匡胤模式,一个是刘邦模式。

  以张中彦为首,金国的旧军官们当然会顺应时代潮流,选择赵匡胤模式,而不会选择要人命的刘邦模式,那纯粹是脑袋不好。

  他们接受了明廷的高官厚禄,放弃了军队的指挥权,以此换取政治上的宽容。

  苏咏霖给了他们宽容,收走了他们的军队,给驻守关中的苏海生兵团好好地补充了一些精壮人手,增强了齐鲁兵团的实力。

  而以张中彦为首的金国旧臣们自此过上了奢侈的退休生活,他们的后代则进入地方官府做事,作为明廷对他们的承诺。

  放眼全国,关中地区旧官僚的比例也是最高的,甚至比山东还要高。

  这当然也有着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比如当初很多金国官员从关东逃脱之后都往关中地区逃跑,关中地区是他们最后的堡垒,他们对这里非常重视。

  这也就导致战后,这里的旧势力遗存非常多。

  而当时苏咏霖为了稳定,采取的是容忍政策,这就不可避免的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苏咏霖对这样的情况隐忍了一段时间。

  然而自从监控关中的天网军第四行动组在关中全面铺开以来,关中地区的黑料也就没少过。

  洪武二年上半年的时候还好,下半年开始,黑料就开始增多,到了洪武三年上半年,黑料更多。

  只是当时苏咏霖的精力集中在黄河工程上,没怎么太多关注,等黄河工程的事情告一段落,苏咏霖才发现关中的问题一点也不小。

  因为人手匮乏的原因,关中地区的复兴会建设和司法建设落后于其他地区很多,除了西安、咸阳等一些大城市有设置复兴会分部和司法局之外,其他很多地方的行政都还维持着三年前的状态。

  明帝国在这里的存在主要为军事存在,保证关中地区在军事上的安全,而政治存在还不是很明显,至少不让关东地区那么明显。

  甚至于就算是现在的西夏在政治上都要比关中更加靠拢中都朝廷。

  还有消息显示,西夏在关中被占据之后依然保护着一定规模的和南宋的商业贸易与政治往来,这其中和关中某些地方官员有没有关系,那也是值得考量的事情。

  对这一情况苏咏霖十分清楚。

  所以腾出手来之后,洪武三年的九月底十月初,苏咏霖研究了一番天网军第四行动组对关中地区的安全报告,觉得眼下的确是对关中地区开始下手的时候了。

  有些事情什么时候做都不会觉得迟,只有明天做会感觉到迟。

  至于官员匮乏的问题,苏咏霖还是要写信给辛弃疾,让正在主持军队合格士兵转业到地方的他再爆肝一阵子,多掉几根头发,为关中地区选拔一批优秀的基层官员,先把关中的基层拉起来。

  上层建筑需要坚实的基层基础,苏咏霖做事素来更在意基层的安全。

  基层安全了,稳定了,高层就不会出问题,要只是高层稳定,基层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

  永远都别小瞧官僚粉饰太平的能力。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属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而且苏咏霖估计就算自己不动手,关中那块儿也早就人心惶惶吓得要死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苏咏霖在山东、河南大搞反腐行动,乃至于在中央把他们的保护伞一扫而空的消息传到关中,关中官场的确是惊骇欲绝,吓得要死。

  关中地区因为是最后被明帝国征服的,属于典型的后进生,所以压根儿就没人能进入真正的权力核心,以张中彦为代表,被封了太尉的虚职,有了虚名,是大明朝高官,也就算把关中本地人对付过去了。

  而现在关中人看着山东河南的官僚死了一片,连中央朝廷都被搞死一片,千年山东不倒翁孔氏都被苏咏霖扬了,想着自己的事情要是被发现了,还不得全家奔地府见阎罗?

  一群人吓得哟!

  怎一个惊恐万分了得?

  因为张中彦是金国旧官员群体中在明廷内地位最高的一个,每年元旦还会被邀请到中都参加宴会,和皇帝亲切交谈,所以很多心中有鬼的人都写信或者亲自来拜访张中彦。

  张中彦在明帝国建立以后被苏咏霖赐宅于长安,所以他也居住在长安,他的儿子张符去军职,担任宁州知州,算是给了他一个交代。

  居住在繁华的长安城内,对于张中彦来说也好过居住在欠发达的老家镇戎州。

  更别说镇戎州从一开始就被明军驻扎,住在老家,会给他一种被明军就近监视的感觉,会觉得没有自由,不如居住在长安城那么有自由的感觉。

  也因此,张中彦的消息还算是灵通,苏咏霖在关东一系列的行动,他都是关中地区第一批知道的人当中的一员。

  而对于这件事情,张中彦表示担忧。

八百九十九 只能请宋国来帮忙了

  过去,张中彦一直觉得皇帝不至于在这个天下尚未一统的时候就要做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情,那对于他今后攻打南宋没有好处。

  他要是现在就飞鸟尽良弓藏了,那么天下人都会知道他是一个狡兔死走狗烹之人,对他会怀有疑虑,今后,他对南宋的征服将受到重重阻碍。

  对他有所怀疑的人将不会轻易投降,必将誓死抵抗,会给他带来巨大的阻力。

  除非杀光所有反对者和心怀疑虑者……

  他杀的完吗?

  杀不完。

  所以张中彦一直认为自己是苏咏霖的统治盆景,将得到很好的照顾,以此向天下人展示投降苏咏霖不是什么坏事,而是好事,自己一定会过得非常愉快。

  可是苏咏霖突如其来的大规模反腐行动让张中彦傻了眼,听说大量官僚被杀被抄家,以及得知他们的家眷都被流放到积石州做苦工,他非常担忧。

  以至于当他的儿子张符悄悄来到长安城和他见面的时候,他表达了前所未有的忧虑。

  “皇帝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就大开杀戒,颇有卸磨杀驴的迹象,这对于我等来说非常不利,不说贪腐什么的,这可能就是对咱们这些降将贰臣的打压,儿啊,我等怕是要做两手准备啊。”

  张中彦紧锁眉头,叹息道:“为什么皇帝在此时就要卸磨杀驴呢?我想不通,南边宋国还在,夏国也还没有彻底吞并,草原上也有敌对势力,他就那么自信?

  把我等铲除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他这样做有什么必要?他的动机是什么?我为什么看不懂呢?这不应该啊!”

  张中彦都想不通的事情,张符当然更加想不通,但是他比张中彦更加务实。

  “父亲,想不通就别想了,现在还是想想咱们该怎么留后路吧!万一皇帝就是疯了,就是有病,就是要全灭了咱们,咱们也好有后路可走,不是吗?”

  “你想怎么办?”

  张中彦看着张符。

  “别无他路,只能请宋国来帮忙了。”

  张符低声道:“关中和川蜀接壤,川蜀之地,有宋大将吴璘镇守,吴璘在当年金军势大的时候就扛住了进军的猛攻,可见吴璘善于用兵,我们可以给他两个选择。

  其一,他若是愿意出兵,我们可以策动至少五个州投降他们,他们可以兵不血刃得到五个州的帮助,势力瞬间大增,打苏咏霖一个措手不及,关中易主也就在旦夕之间。

  其二,就是他们没有胆子进攻关中,不敢和苏咏霖正面对抗,那没办法,我们也无可奈何,只能投奔过去,但是要请他们务必保护我们逃到宋境。”

  “第一个选项对于宋国来说都挺有风险的,也不知道他们的新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性子,敢不敢冒风险,若是不敢的话……我感觉有很大的可能是不敢的。”

  张中彦看着张符道:“这些事情都要想好了,想明白了,千万不能出岔子,出了岔子,咱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张符想了想。

  “您好歹是明国太尉,我也是官员,就算他们不敢来关中,我们去宋国,那又是多大的声势?宋国但凡能利用起来,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极大的好处,咱们还可以带很多人一起走,一起投奔宋国,大不了给吴璘一点钱助军便是了。”

  “宋国才被明军打败过,他们还敢和明国做对吗?”

  张中彦忧虑道:“明军强横,世所罕见,就算是当年的金军再现,也不会比现在的明军更强悍,儿啊,我真的很担心南国方面不会接纳我们,我们的逃生之路恐怕不会很简单。”

  张符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怎么说,先接触一下吧,探探吴璘和宋廷的口风,等咱们这儿真的出了事情不得不走,咱们也有个准备,您说呢?”

  张中彦沉默良久,最后岿然长叹。

  “就这样吧,注意着点安全,别被人知道了。”

  张符点了点头,急匆匆的走出去了。

  留下张中彦在屋子里感慨不已。

  这安生日子,看起来多半是保不住了。

  未来,就算能逃到南宋去,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呢?

  张中彦对此一无所知。

  张中彦年纪大了,对有些事情看的就不那么在意。

  但是张符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有太多太多值得在意的事情,觉得自己的人生高峰还没有到来,自己还有很大的希望可以登上高位。

  他可不愿意就那么随随便便被苏咏霖杀死。

  所以他很快就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手以商队的名义进入南宋川蜀之地,去找川蜀大将吴璘,寻求帮助与合作的可能。

  明国建立之后,对于和南宋的贸易一直都没有停止过,也就是第一次明宋战争时期有过一段时间的中止,但是随着明军的胜利和临安条约的签订,双方的边贸又开始了。

  这打来打去,也不能妨碍大家做生意,赚钱嘛,不磕碜。

  而且苏咏霖还特别注重保护明国的商品经济,考虑到南宋对明国的商业优势,他在临安条约之中要求宋国接收了他片面最惠国待遇的要求。

  也就是说明国销售到南宋的商品在过关的时候享受最高等级的优惠待遇,象征性缴纳一丁点过路费,本身货品不收关税,而南宋则不行,要交关税。

  南宋官方当时觉得很难堪,感觉这对于南宋的商业利益是不公平的。

  但是考虑到南宋在商业上远远比明国发达,双方贸易也是赚钱居多,加上当时明军就在临安城外面,一言不合就要干仗,就要把他们的皇帝带回去搞牵羊礼2.0,所以也就忍气吞声,接受了这个条件。

  所以当前的商业态势就是从南宋向明国贸易需要缴纳商品关税,视商品规模和价值,还有不一样的关税额度,而从明国向南宋贸易则不需要缴纳关税。

  苏咏霖此举很好地保护了明国的商业,没有让南宋商品在某些市场上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保护了明国本土商业的发展。

  而与此相对的,这一政策也激发了明国商人前往南宋销售明国商品的积极性,关中地区就是这样和川蜀地区保持着长期的贸易往来。

  所以别看双方的军队在军事要地上剑拔弩张互相警惕,双方的商队在蜀道上还真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所以张符想要让人送信到南宋方面实在不算个事儿。

  很快,这封信就被送到了吴璘手上。

  说实话,要是一年以前接到这封信,吴璘肯定是很高兴的,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有助于增强己方力量,打击明国在关中的力量,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有反攻关中的机会。

  奈何第一次明宋战争之后南宋大败,损失惨重,一整个战区被明军摧毁,短时间内再也没有和明军顶牛的能力了。

  南宋方面的心气也被明国彻底打颓掉,虽然新皇帝试图振作,但是总体来看,恐惧怯战者居多,敢于和明国继续对抗者少。

  当然,吴璘所在的川蜀战区是岳飞死后南宋战斗力最强的军队所在地,金军多次试图染指四川,都没能成功,被吴氏兄弟狠狠打了回去。

  所以吴璘对自己很有信心,却对于整个南宋的国势没什么信心。

  尤其是临安条约签订之后,赵昚发给边疆武将的圣旨中写道当下国势纷乱,国朝处境危如累卵,边疆大将尤其要注意不能和明国产生矛盾纠纷,尽量维持稳定,拒绝一切不稳定因素的产生。

  吴璘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对这样的情况只能表示接受,无法进一步反抗。

  而且就在吴璘接到这封信的前三天,宋廷征调姚仲所部前往江南西路参与平定匪患的消息也送到了川蜀战区。

  吴璘这才知道江南西路的一群废柴打了一个大败仗,六万人的军队居然被七八千匪军打败了,以至于江南西路快速崩溃,匪患做大,朝廷不得已,需要调遣禁军和川蜀军队支援江南西路。

  对此,吴璘十分生气。

  但是还没生气几天,张符的信送到了。

  吴璘更生气了。

九百 天网军截胡

  张符的信对于南宋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打破战略弱势局面的好时机。

  吴璘是个有战略眼光的大将,所以在通商的大环境下,不仅明国通过通商了解南宋的川蜀地区,吴璘也会派人去关中考察明国统治下的关中民情,看看明国在关中的统治根基如何。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吴璘也差不多了解了关中的政治状况,军事状况和民生状况。

  由此,吴璘判断明国对关中的统治没有想象中那么固若金汤,明国能够在关中存在,主要靠军事力量,而关中大部分的官员都是原先留下的旧金国官员。

  据说是明国建国不久,人才不多,所以不得不依靠原先的旧官员统治关中。

  如此固然有便利,却也带来了统治根基不稳的问题,吴璘有理由相信要是宋军打回去,这些人一样不会抵抗。

  这些当官的如果不为金国效忠,当然也就不会为明国效忠。

  他们只想当官,只想做人上人,只要皇帝给他们官做、保障他们的权力和地位就好,至于谁是皇帝,他们无所谓。

  这样的人是最好拉拢的,只要给他们想要的官职,只要己方处在顺风状态,他们就会乖乖效忠,不考虑其他的问题。

  而只要宋军能够抓住机会打败关中明军,关中易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自打金国占据关中之后,数十年间,吴璘一直都在构思如何反攻,他虽然善于防守,但是他更希望的还是率军进攻夺回关中,继而夺回中原,光复故土。

  毕竟他的家乡现在正在明国的统治之下,他非常希望能够返回家乡,光复家乡,葬在家乡。

  金国临近灭亡的那一段时间,吴璘甚至想过趁着明军给关中金军带去很大威胁的时候主动出兵偷袭金军,抢先夺取关中,固守关中。

  为此他还私下里密奏赵构请求同意。

  赵构估计是给吓倒了,赶快派人回信给他,让他老实点别乱来,惹怒了明国,他们顺势而下进攻汉中,还了得?

  明军连金军都能打败,更何况我们?吴将军,咱们现实一点好不好?

  皇帝怂包,吴璘也没办法,只能放弃,继续练兵,积蓄粮草,积累实力,等待终于可以爆发的那一天。

  可是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南宋国势却又发生了变化。

  江南西路剿匪之战惨败!

  京湖战区主力几乎毁于一旦,朝廷不得不增派禁军和川蜀战区的军队填补空缺,继续剿匪。

  开什么玩笑!

  吴璘当时就怒不可遏。

  大好的战略机遇摆在面前,张符说他至少可以串联五个州兵不血刃投降南宋,只要宋军打破边境进入关中平原,他就能策动这五个州改旗易帜投降宋国,到时候一切还不是他吴璘说了算?

  五个州啊!五个州一瞬间改旗易帜,整个关中局势瞬间扭转,明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会被攻占战略要地,要么被断绝退路孤军奋战,要么被赶出关隘离开关中!

  更关键的是,张符还提供了军事情报,说明军驻守关中的苏海生兵团有一部分主力被调往西夏故地协防西夏,一部分在积石州戍边,留守关中本地的军队人数并不多,也就不到五万人。

  如果宋军可以出动川蜀军队的主力,一定可以在关中获取意想不到的胜利,他们会在关中翘首等待王师前来关怀离开故国很久的他们。

  话说的很肉麻,但是这只会让吴璘更加生气。

  因为事实上他已经没有了这样做的底气和实力。

  不说朝廷会不会支持他这样冒险的战略决策,单说实力,他就觉得自己比较虚。

  姚仲所部被调走,川蜀三支大军少了一支,兵力减少三分之一,对付关中明军的底气就没有那么强大了。

  关中明军荡平了昔日里非常强悍的金军,虽然吴璘也知道金军实力有所衰减,但是他自己所部的实力也不见得就提升了多少。

  由此可见,关中明军绝对是比金军更加难对付的对手。

  但是作为把控蜀道防守权的一方,吴璘对于自己和已故兄长吴玠辛苦构建的蜀道防御体系有着相当强的信心。

  就算平原野战打不赢,山地防守作战上,明军也休想占到任何便宜,就和当年试图攻占四川覆灭南宋的金军一样,必将遭到失败。

  其他地方不敢说,但是吴璘敢说只要自己活着一天,明军就别想南下蜀中。

  可是这样也只能被动挨打,无法积极进取,这对于南宋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作为一名武将,作为一名有战略眼光的武将,没有人比吴璘更明白什么叫得陇望蜀。

  明国一定会进攻四川,就和金国从未放弃过进攻四川一样,更别说明国刚刚建国,还有着强大的军队和强大的开疆拓土的欲望。

  被动挨打真的不是长久之道,被动挨打只会让明国得寸进尺,越来越放纵,然而南宋的国势……

  思来想去,吴璘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件事情,只能派人快马加鞭,用六百里加急把消息送往临安,自己又打算动身找王彦和四川制置使汪应辰商量一下此事。

  若是临安能给他一个临机专断之权就好了。

  这个权力一旦到手,吴璘就能抓住这个机遇,给明国统治中最薄弱的一环好好地划一刀,开开眼儿,扭转关中局势,大破南宋困守江南的糟糕局面。

  然而吴璘并没有意识到这对南宋来说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窗口期。

  他最应该做的就是争分夺秒抓紧时间和张中彦、张符密谋此事,并且立刻出击,打明国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还能和关中明军打个五五开。

  当然,仅仅只是和关中明军打个五五开,因为苏咏霖一旦得知南宋出兵,会立刻派遣虎贲铁骑火速驰援,缺少骑兵的宋军在关中平原上和明军对决,下场绝对不会很好。

  只不过能让他们看到一线曙光,仅仅只是一线曙光而已。

  张符和张中彦同样没有意识到这个做出改变的窗口期非常短暂,否则他们应该立刻整顿家私,随时准备跑路。

  张符因为没有很快得到吴璘的回复而感到忧心忡忡,于是连续写了两封信催促吴璘,希望吴璘尽快给出答复,机会稍纵即逝,请他务必抓住。

  这头一封信还是成功送到了吴璘手上的,但是这第二封,被天网军第四行动组截胡了。

  张符和很多非核心官员一样,并不知道天网军的存在,并不知道天网军正在关中大力营建情报网络,正在逐渐将关中各行各业予以渗透,并从中找到保护明国国家安全的法门。

  张符的第三封信被天网军截胡之后,天网军第四行动组组长许煊大怒。

  好家伙,跟我玩无间道!跟我玩窝里反?

  我看你是在把我当空气!

  他一边立刻派人将长安城内的张中彦和担任宁州知州的张符监控起来,随时报告他们的动向以及他们对外的联络,一边派人快马加鞭,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将这个消息送到中都,告诉苏咏霖。

  张中彦虽然没什么权力,但是他好歹有个太尉的头衔,算是大明高官,天网军和整个关中地区都没有合适的机构可以拿下他,他们必须要通过苏咏霖的首肯,才能对张中彦实施抓捕。

  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白天骑马,夜间水路,昼夜兼程,终于赶在五天半之后把消息送到了中都,让苏咏霖得知了这件事情。

  苏咏霖得知此事之后,并没有发怒,而是认真的思考起了这件事情的得失。

九百零一 张中彦那厮要造反?

  关中发生异动是苏咏霖意料之中的事情。

  虽然说并不需要他们的异动,苏咏霖就能把他们都给干掉,就能掀起革命行动让他们万劫不复,这是早晚的事情。

  只是现在多了一个南宋的变数,所以苏咏霖更关心的是南宋的举动。

  如果说,假如,张中彦和张符能够通过他们的行动使得南宋出兵对关中发起进攻,能够让南宋川蜀战区的精锐军队进入关中平原和他打团战,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要是占着川北防线,依靠秦岭险峻地形,真的可以让明军十分头疼,但是如果他们离开了这个地形,进入关中,关中明军就可以发挥自己的优势,主动出击把出动的宋军主力干掉,进而一波反推。

  届时就算不能进入四川,若是可以夺取汉中地区,就能彻底形成对四川的威慑,让南宋川蜀战区也失去威胁明国的可能。

  到那个时候,南宋将彻底失去对明国的战略威胁能力,彻底落入颓势,不能翻身。

  之前,苏咏霖召集参谋院召开会议,大家进行了战略推演,一致认定宋国三大战区中,唯有川蜀战区的军队最为精锐,也具备威胁明国关中地区的能力。

  宋川蜀战区主要大将吴璘是曾经川蜀总帅吴玠的弟弟,南宋初年曾经和吴玠一起对抗金军。

  兄弟两人通过和尚原、仙人关两次大战成功挫败了富平之战以后气势汹汹的金军,稳住了富平之战失败以后南宋的危难形势,可以说是为张浚擦屁股的功臣之首。

  辛弃疾为主导的参谋院经过战史研究,通过沙盘的方式为苏咏霖还原了吴氏兄弟如何利用川蜀地形抗击不可一世的金军,让金军在铜墙铁壁面前铩羽而归。

  观看了辛弃疾进行的战场复原之后,苏咏霖深感吴氏兄弟善于用兵,虽然吴玠已死,吴璘还活着,他的能力并不比他的兄长弱,一样拥有强大的防御能力和进攻能力。

  苏咏霖还知道在已经不存在的一段历史之中,高宗、孝宗交替之际,吴璘主动发起了对关中的攻势。

  初期获得了巨大的胜利,光复了小半个关中,若不是孝宗战略动摇,逼迫吴璘撤军,主动放弃大好局势,南宋的局面估计会有所改善。

  这足以向苏咏霖证明吴璘拥有发起战略进攻的能力和军力,是个危险人物。

  就算现在他是一头被铁链拴起来的猛虎,不能主动进攻,但是防御的能力也很强大。

  明军若要进攻川蜀之地,必然会和他交手,届时能否取得战争的最后胜利,取得胜利又需要损失多少人马,都很难确定。

  所以苏咏霖一直都在想,该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削弱川蜀战区的实力,削弱吴璘的实力,若能如此,对于明国来说就太棒了。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得到任何机会,吴璘未曾主动出击。

  这一次,会不会是个机会呢?

  苏咏霖决定碰碰运气,他下令给第四行动组,让第四行动组全面监控张家人和与张家有来往的人,确保他们在掌控之中,若有丝毫脱离掌控的迹象,允许立刻抓捕。

  然后他又下令给苏海生,让苏海生针对最新的状况做一下战略准备,如果吴璘真的有主动进攻的可能,那么他就要做好对南宋川蜀战区发起进攻的准备。

  但是行动一定要小心翼翼,最好全在晚上进行,绝对不能被人发现,以免引起叛徒的警惕。

  当前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吴璘主动进攻,苏海生统兵截断吴璘的退路,一口吃掉吴璘。

  进而进取四川,攻取汉中,拿下剑门关,打通入蜀通道。

  若是到了这个地步,苏咏霖就算拼着财政枯竭也要调兵帮助苏海生攻占四川,如此则可以居高临下,从上游威慑南宋,基本奠定对宋的军事胜利。

  最不理想的状态当然就是南宋继续龟缩不出,也不允许吴璘主动出击,坐视明国在关中掀起土地方面的改革和政治革新。

  如此关中统治越发稳固,南宋返回关中的可能性为零,但是对将来进攻南宋四川方面不太友好。

  对于吴璘这种高级防守大将,苏海生的进攻之路绝对不会顺畅。

  只是苏咏霖也无法操控吴璘等人做出他所希望的那个结局就是了。

  苏咏霖的手书再次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天网军和苏海生的手里。

  天网军第四行动组得到命令之后立刻出动,把张家人和张家的关系网络全部监控起来,准备他们一旦有所异动,就立刻发起抓捕,直接将他们移交给关中方面的司法机关。

  接着就是苏海生。

  当他得到苏咏霖的命令,得知张中彦和吴璘的通信内容之后,大为恼火,狠狠一拳捶在了桌上。

  “吃里扒外的混蛋!做着太尉,高官厚禄,居然还要背叛大明,投靠南宋!可耻至极!”

  说完,他立刻找来了齐鲁兵团的书记官韩伟。

  韩伟当时正在给军队内的复兴会员培训班上课,拿着苏咏霖的政论讲的唾沫四溅,神采飞扬,正在把自己读到的精妙之处讲解给准会员们听,忽然间就给苏海生拉来了。

  “我这上课上的起劲呢,你干嘛啊?”

  韩伟相当不高兴:“不知道兵团里师资力量薄弱啊?我很忙!”

  “大事!大事!你看看!”

  苏海生把苏咏霖的命令怼到了韩伟面前。

  韩伟瞅了几眼觉得不对劲,又细细的瞅着,顿时瞪圆了眼睛。

  “张中彦那厮要造反?!”

  韩伟顿时大怒,一把抓过了苏咏霖的命令看了又看,然后把命令放下,一拳捶在了苏海生的桌子上:“混蛋!吃里扒外的蛀虫!当初我就说过不能接纳他!现在果不其然,闹出事情来了!”

  “这话你敢在陛下面前说?”

  苏海生淡淡的看着韩伟。

  韩伟眨了眨眼睛。

  接纳张中彦等人的决策是苏咏霖做出的,这个命令起到了关中地区大部分金国官员和军队望风而降的效果,帮助河南兵团和齐鲁兵团快速平定关中,稳定了关中局势。

  当然,负面影响也十分明显。

  只是放在当时,实在不能说是错的。

  想了想,韩伟开了口。

  “也不是不敢说,陛下不是说了吗?没有一成不变的政策,没有万世之法,只有随着情况的发展不断调整的好政策,过去这样做当然利大于弊,只是关中稳定之后,就弊大于利了。”

  “嘿,咱们还没找他的麻烦,他就自己跳起来了。”

  苏海生笑道:“光一个勾结宋将吴璘,就能把他三族给诛灭了,陛下的意思是让他继续活动,拉拢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跳起来,方便咱们一网打尽。”

  “我看一网打尽不是最重要的,只要陛下决定在关中发起革命,他们逃得掉?”

  韩伟又拿起那份命令看了看,开口道:“陛下的用意是希望他们可以跳的更高,把宋军勾来,宋军离开他们那个乌龟壳子,咱们就能把他们一口吃掉,削弱宋军在川蜀的防御能力。

  如此,就能趁机进取川蜀,再不济也要拿下汉中,拿下阳平关,最好还能拿下剑门关,打开入蜀通道,这样一来,咱们就彻底掌握主动权了,否则进攻秦岭,咱们还是仰攻。”

  “是啊,就是不知道吴璘能不能被他们勾出来了。”

  苏海生靠在桌子上,双手抱在胸前道:“吴璘,可以说是目前南宋最有名气的大将了,当初和他兄长一起打败过金军很多次,立下很多战功,陛下对他的评价也很高。

  说他是南宋的擎天柱,部下军队也是南宋最精锐的部队,确实不知道这支最精锐的军队和咱们的军队相比,谁能打败谁了,说真的,我真的很想和他过过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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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零二 不把神锐军薅秃了,他就不姓姜

  对于苏海生的渴望,韩伟并非不明白,但是他并不支持。

  出于对士兵生命的负责态度,韩伟认为不能贸然主动发起进攻。

  蜀道之难,前人早有赘述,若是没有战胜的把握,不可进攻川蜀。

  尤其对方主将还是成名已久的天下名将。

  “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不建议强攻川蜀,人家那可是营建了多少年的防御工事,咱们刺探的还不够?那山上的堡垒,山路上的堡垒,看起来都头皮发麻,真要打起来,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兵力。”

  “大不了再走一趟子午谷,直接奔袭南郑,从背后突袭他们!”

  苏海生捏紧了拳头。

  “你能想到的,他会想不到?保不齐就在谷口埋伏一支军队,你长途跋涉过去,人家以逸待劳,怎么打?”

  “又不是只有子午谷,傥骆道也可以啊,褒斜道也可以啊,入蜀道路千千万,而且现在的蜀道,总比当年诸葛亮时期的好走的多了吧?咱们踩在先人的肩膀上,总要有点胆子,否则就是白瞎了先人修筑的蜀道。”

  “有胆子之前,考虑一下后勤。”

  韩伟拍了拍苏海生的肩膀:“你用兵就是喜欢快,但是在秦岭大山之中,你快不起来,所以要综合考量一下后勤问题,千万别把军队带到汉中,粮食没了,那看你怎么办,吃树皮啊?”

  “这我肯定会准备好啊!”

  苏海生转脸看了看一直挂在自己身后的那副入蜀道路全图,缓缓说道:“这几年我也不是白白待着的,我也是对蜀道做了一番研究的,前人犯过的错,我可不会再犯一遍。”

  这话说的不假,自从攻占关中以后,苏海生就知道自己的重大使命就是攻取蜀中,将来南下攻宋,自己绝对是不二之选。

  所以他一边练兵,一边派间谍进入蜀中绘制蜀中地形图,一边研究过往军队成功攻取蜀中的战例,加紧学习。

  将来南下灭宋,明军肯定也是三路大军齐头并进。

  江淮战区基本上已经确定了,宋军根本拦不住明军,洒洒水的事情。

  京湖战区也谈不上多难。

  最难的莫过于川蜀战区,南宋最强的将军和最强的军队都在这里。

  苏海生觉得自己身为苏咏霖最亲信的将领之一,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给他丢脸,所以他确确实实做了很多准备,积累了不少军用物资。

  除此之外,这段时间里他也做了不少事情,比如他受命协助他很欣赏的将领姜良平组建河西兵团。

  他可是扎扎实实从齐鲁兵团里抽了一批军事骨干和政治骨干交给姜良平,搭配苏咏霖从中都派来的刚从军事院校和政法学校里出来的新兵蛋子,帮他把河西兵团的架子搭了起来。

  然后姜良平就开始在西夏国中募兵了,光明正大的募兵,并且不限民族,不仅招募西夏国内的汉人,也招募底层党项人进入河西兵团。

  复兴会在西夏国内的土地改革行动不仅针对汉人,也针对底层党项人,不仅涉及农业,也涉及畜牧业。

  所以不单单是汉人农民得到划分土地的优惠政策的照顾,党项人农民、汉人和党项人牧民也得到了政策的关照。

  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土地,也实实在在的被减轻了税收负担,所以西夏国民对实际上由明国把持的政府有了很大的好感。

  然后以周琳为首的执政当局对西夏汉人和党项人进行有针对性的宣传行动,宣传他们曾经遭受的苦难,和现在的幸福生活。

  通过组织他们斗倒过去压在他们头上的地主、畜牧主等大豪强,周琳当局基本控制了西夏核心地区的基层。

  于是明军就开始光明正大的招募新兵加入新组建的河西兵团。

  在名义上还不是自己的土地上光明正大的招募士兵进入自己的军队当中,少数残存下来的西夏官员对此感到非常荒唐。

  但是没办法,西夏财政军大权都被周琳当局和姜良平所部河西兵团掌控,西夏实际上已经不是一个独立国家。

  而在河西、河套这两个关键的人口精华地区的基层被明国设置的基层组织掌控之后,少数西夏官员即使有心复国,也没有那个能力了。

  于是在河西兵团组建的过程之中,一些感到绝望的西夏官员拼死上表请求小皇帝和皇太后阻止这样的行为,但是毫无意义。

  他们被逮捕,投入监牢,随时处斩。

  明国光明正大的招募人马组建河西兵团,而在河西兵团组建完成之前,西夏方面的主要治安维持力量就是齐鲁兵团的神锐军。

  苏海生不仅派了一整个军的力量来帮助维持治安,还要派人帮忙筛选合格的兵员进入河西兵团,算得上是鞠躬尽瘁了。

  因此,姜良平十分感谢苏海生的帮助。

  为表感谢,他还隔三差五的到神锐军中挖自己认识的一些精干军官、政工干部到河西兵团任职,游说他们离开齐鲁兵团到河西兵团来,还许诺给他们更高的待遇和职位。

  基本上就是提升一级职位,少数优秀的好手还给提升两级的待遇。

  为此,很多军官和政工干部都很心动。

  对于姜良平这种吃着碗里还瞅着锅里的行为,苏海生十分感动,然后多次跑到河西兵团总部和姜良平上演真人对喷。

  苏海生的口水肆意挥洒,姜良平笑眯眯地受着,表示自己知错了,但是一定不改,下次还敢,不把神锐军薅秃了,他就不姓姜。

  曾经并肩作战的上下级情谊似乎吹弹可破,姜良平为了尽快拉起河西兵团的架子,已经不择手段。

  苏海生气的不行。

  好在之后他就随着齐鲁兵团主力回到了关中继续驻防,顺带着在关中募兵,补足因为征战和为建立河西兵团缺失的人马。

  因为明军良好的声誉和军属良好的待遇,想要参军的人非常多。

  为了争抢参军名额,关中大汉们抢破了头,卷的十分激烈,没有一技之长都不好意思到军营报名。

  所以去报名的基本上都有点能耐。

  比如因为走过商所以会骑马。

  因为当过大户人家的护院,所以会用兵器,有点拳脚功夫。

  还有的猎户出身,眼力好,会射箭。

  实在不行的也有个子高、身体强壮或者力气大之类不算特技的特技。

  整个兵团需要补充六千人左右的兵力,但是前前后后来应征的足足有五万人。

  卷起来了就。

  另外齐鲁兵团也宣布招募文职人员用于军队内部建设,这就需要识字了,最好还有点数学基础。

  准入门槛一下子提高,这就不是谁都可以加入的了。

  于是关中大汉们退避三舍,账房先生、穷酸秀才等基层识字人员奔涌而至,纷纷向招募人员递上自己的简历。

  什么认识多少字啊,考过什么功名啊,多少年账房先生工作经验啊,吃苦耐劳九九六啊之类的。

  乃至于有些算命先生都他娘的扯着道门大旗前来应聘,大有不接受他们加入兵团就要当场给人算出血光之灾的架势。

  吓人。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人显然都知道明军的高待遇和好名声,信任明军,所以希望加入齐鲁兵团,为兵团的建设添砖加瓦。

  这就说明明军的宣传工作做的是很有成绩的。

  这群人一番折腾之后,为齐鲁兵团提供了一批关中高质量男性。

  这批关中高质量男性的加入提高了齐鲁兵团兵员的平均身高和平均体重,也提高了识字率。

  齐鲁兵团经过西夏战事和姜良平不要脸的挖墙脚之后,满血复活。

  苏海生看着新兵训练营里被练的累成狗的关中高质量男性们,心中的愤懑也渐渐平息了。

  之后的一段日子他就老老实实在关中练兵,巡视边防要地,增强防御,顺便研究一下如何攻打川蜀。

  再然后就是眼下了。

九百零三 正是因为远,才必须要听朝廷的

  因为苏咏霖在关东掀起的大规模反腐和实际上的革命行动,其所产生的政治动荡在关中之地也荡起了层层涟漪。

  张中彦等人心怀忧惧,果断决定跳起来,为自己的命运做主。

  然而他们既然选择了明国,就没有做主的可能,他们的行为只是在为他们挖坑。

  苏海生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动,所以按照苏咏霖所说的,通过秘密渠道将消息直接传送给需要调动的军队所属的军官和指导员,让他们带领部队夜间行军,秘密抵达指定位置。

  明军开始行动,第四行动组也开始行动,张中彦和张符却不知道他们的行动。

  这两父子还在上蹿下跳的努力为掌控自己的命运而奋斗。

  张符写了几封信给自己认识的做官的朋友,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他们,贩卖焦虑给他们。

  他说皇帝在山东和河南大开杀戒,朝廷里都被杀了不少人,这些人做的事情,咱们未必没有做过,眼看着皇帝就要对关中动手了,难道咱们要束手就擒吗?

  种种言语不经意间促成他们的焦虑,这些本身就不干净的官员瞬间焦虑起来,然后就被邀请到宁州秘密见个面,大家聚在一起商量一下。

  张中彦也一样,写信给自己认识的几个还在官场上的朋友,把关东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向他们贩卖焦虑。

  等他们焦虑起来纷纷向他问计的时候,才隐晦的透露了一点自己的打算,邀请他们来自己家里秘密会面,商量一下。

  两父子充分发挥自己的人脉,把自己在关中地区还能使唤动的好朋友都给喊来,和他们做了一番秘密商谈。

  而与此同时,吴璘并不知道关中发生的事情。

  他只知道张符又写了一封信来告诉他自己的行动非常冒险,时间也不会很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希望他一定要抓住机会。

  吴璘何尝不想抓住机会,可是这个机会真的很难抓住。

  不说别的,单说一个兵力问题就很为难人。

  姚仲刚被调走,川蜀战区三支主力军队直接少了一支,吴璘和王彦手上加在一起也不过六万多军队,这六万多军队去掉防守必须的,可以用来机动的,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四万。

  不到四万人的兵力用来进攻关中?

  除非他们可以得到朝廷的允许和四川制置使司的帮助,得以临时集合一些军队接替他们的防务,然后才能全力出击。

  所以吴璘第一时间就去找王彦和四川制置使汪应辰。

  王彦倒是好说话,有仗打有功劳可以领,他当然高兴。

  但是汪应辰考虑的就很很多了,他读了张符的两封信件之后,感到十分犹豫。

  “此人之父乃明国太尉张中彦,这张中彦曾经也是我们大宋的臣子,后来又做了金国的臣子和明国的臣子,三姓家奴一个,能信任吗?该不会是什么阴谋吧?”

  吴璘点了点头。

  “张中彦虽然是三姓家奴不值得信任,但是他的处境非常之差,他是降臣,苏咏霖在关东大搞反腐,杀了很多人,现在关中可能就是他下一个目标,而关中贪官污吏可能更多,这些人担心被苏咏霖杀死,急于寻找出路。

  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出路就是南下奔蜀,所以我认为,他们不可能搞什么阴谋就算要搞什么阴谋,他们也没有必要那么急切,短时间内就给我两封信,催促我回复他们,可见心情之急切。”

  吴璘的分析还是有意义的,有了这层关系在里面,汪应辰感觉这应该是很有可能的选项。

  “虽然是个很不错的机遇,但是事关重大,连我也不能做出决断,只能等待朝廷的允许了。”

  吴璘闻言,略有些焦急。

  “此去朝廷千里之远,待朝廷回复抵达我等再做行动,可能已经迟了,战机已经贻误了。”

  “正是因为远,才必须要听朝廷的。”

  汪应辰看着吴璘,低声道:“吴将军,你是国朝名将,资历深厚,大宋没有比你更加资历深厚的将军了,你更应该自尊自爱,爱惜羽毛,千万不能做出损失朝廷信任的事情,我言尽于此。”

  吴璘哑口无言,最后无奈摇头叹息。

  “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懂,那么多年来都是如此,我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僭越,可这个机会实在是……真的很难再有下一次了啊!”

  汪应辰犹豫片刻,还是一声长叹。

  “不论如何,一定要听朝廷的,没有朝廷的命令,川蜀不能有丝毫动作,对于吾辈来说,朝廷的信任比打胜仗更加重要。”

  吴璘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放弃了劝说,放弃了这个机会。

  离开的时候,吴璘对身边的王彦说道:“我有一种感觉,我感觉错过这个机会,咱们可能就再也没有回到关中故乡的可能了。”

  王彦也颇为无奈。

  “我何尝不是呢?但是汪应辰说得对,咱们是武将,还是边关武将,手握权柄,更要谨小慎微,不能做出有损朝廷信任的事情,否则得不偿失,前车之鉴,后世之师。”

  吴璘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驻地之后,他写了一封信回给了张符。

  倒也没有把话说死,而是告诉张符他们现在正在等待临安朝廷的回复,若是临安朝廷允许他们的行动,他们就会立刻行动。

  这封信一样被天网军截胡了,天网军成功收买了为张符送信和接信的亲信,并且抓住了他的妻儿老小作为要挟,让这个亲信为天网军服务,效果很好。

  得知吴璘回信的内容之后,许煊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全权负责此事的苏海生,与他做了一番商议,然后两人决定把这封信件稍作修改。

  吴璘的意思实际上就是让张符和张中彦碰运气拼人品,要是运气好人品好,当然万事大吉,可要是运气不好人品不好,临安朝廷把这件事情给否了,那么他们也只能自求多福。

  但是苏海生和许煊商量之后觉得应该给张符、张中彦一些希望,这样说不定能促使他们跳的更高。

  于是回信内容稍作修改,变成了川蜀战区对这个计划非常心动,正在做行动准备,只待临安朝廷那边回复许可,他们就会立刻行动,攻略关中,届时需要他们提供帮助。

  当然,提供帮助的都会得到大宋的厚赏,也一定会得到高位,这一点可以保证。

  “但愿他们收到信之后可以串联更多的人,这样的话就能一网打尽所有的叛徒了。”

  许煊如此笑道。

  苏海生想的更多。

  “其实我倒是希望吴璘能亲自带兵出击,这样咱们就有机会一鼓作气攻入川蜀了。”

  苏海生想得很美,但是从现实情况来看,这是非常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自己也预料到了,所以只能暗中气恼,顺便希望南宋新皇帝能爆个种,雄起一次。

  不过很可惜,现在南宋朝廷已经不是激进主战派主政了。

  南宋朝廷已经顺利切换为了稳健保守派执政,所以张浚可能会答应的事情,史浩是不可能答应的。

九百零四 逆贼张中彦束手就擒

  主掌枢密院的史浩接到了吴璘送来的消息,讲述了关中地区发生的事情。

  史浩倒是吸取了张浚的教训,没有隐瞒,立刻把事情告诉了赵昚,让赵昚自己拿主意。

  说实话,这个消息要是早几个月,在江南西路剿匪之战还没有失败的时候传来,赵昚一定会非常高兴。

  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那么高兴了。

  “关中可算是要反了,可是现在反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赵昚颓然的把这份奏表扔到了一遍,靠在了椅子上长长叹息。

  “难道现在我说答应他们行动,他们就能攻取关中吗?而且现在江南西路沦陷,咱们内乱尚且不止,谈何进取?老天为何如此待我,我好歹也是天子,那苏咏霖可是狂妄的自称人皇啊!”

  赵昚的痛苦,史浩可以体会到一些。

  “陛下的志向,老臣深深地明白,但是老臣同样明白,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陛下,您也应该明白的,不是吗?”

  “我明白,我明白,我怎么能不明白呢?”

  被朝廷政治斗争和赵构折腾的精疲力竭的赵昚什么都不想说了,摆摆手,开口道:“告诉吴璘,不要轻举妄动,机会虽然可惜,却也不是我们能够抓住的。

  现阶段大宋已经经不起折腾了,什么举动都不要有,也不要再和他们通信,免得引起明国的主意,惹祸上身,就这样吧,我累了,接下来的事情,你去处理吧。”

  赵昚没再说什么,摸了摸肚子,丢下史浩离开了议事厅。

  他最近开发了一个新的嗜好——吃美食。

  他发现不管多少的愤懑和不满堆积在心中,只要能够吃一顿美美的美食,差不多就能把心情调节好。

  所以他把宫里面做菜做的很差劲的厨子赶走,到民间高薪聘请优质厨师为他一个人制作美食。

  别说,正常人是心情烦闷就吃不下饭,赵昚不是,他的心情越是苦闷,越能吃得下更多的美食,仿佛是化悲愤为食欲,胃口大开了一样。

  史浩对此当然无话可说,要是连美食都不让赵昚吃,赵昚估计要炸裂了。

  于是赵昚一天能吃五六顿,乃至于七八顿,皇室伙食开支骤然提升,好在也只是赵昚一人,花不了太多钱。

  但是就那么短短的一个月,史浩发现赵昚原本精瘦的面容开始变得有些圆润了。

  这让他感到莫名的好笑。

  人家忧心劳神会变瘦,你忧心劳神会变胖,还真是奇葩。

  史浩的情绪吴璘不知道,吴璘只知道自己接到了六百里加急地朝廷诏令之后,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很显然,大宋已经没有更多的底气可以发起一场新的进攻作战了,哪怕川蜀富裕之地其实是有这个财政基础的——因为距离太远,运输太难,川蜀赋税得以有相当大的部分留以自用。

  川蜀战区可以独立发起一场进攻作战,只要宋廷同意他们的计划。

  但是赵昚已经不可能同意了。

  无论是吴璘还是王彦,都没有违背皇帝的命令私自出击的想法,所以只能面对关中乱局干瞪眼,啥也不做。

  因为皇帝的告诫,吴璘甚至连回复的信件都不敢写,直接和张符断了联系,不打算继续往来了。

  他只能无奈的回到略阳地区经营自己的守备部队,严防明国齐鲁兵团大举南下。

  这一情况使得整个十一月和十二月上旬天网军和苏海生都没有贸然行动,南宋那边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当然,天网军得不到回应,张符也得不到回应。

  张符得不到回应的结果就是他的心境产生了奇妙的反应。

  原本得到第一封回信的时候,他很激动,觉得大事就要成功了,于是把这件事情秘密通报给了他的那些朋友们,也告诉了张中彦。

  在吴璘的“鼓励”之下,一个以张中彦和张符父子为核心的反抗集团在关中诞生了。

  他们集合各自可以发动的全部的武装力量暗中组织,操练,分发兵器,就等着吴璘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快速行动起来,把他们所在的地方完全控制住,等宋军北上,就献给宋军。

  到时候,他们还是当地的土皇帝。

  可是连着一个多月他都没有得到吴璘下一步的情况通报。

  他的心情变得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恐慌,终日给人贩卖焦虑的家伙最终自己也被焦虑所控制。

  渐渐地,他的心情由期待变为了惊恐。

  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之所以得不到回信,可能是回信被什么人截胡了,所以他得不到。

  极度紧张之下,他瞬间做出了反应,他认为自己已经被发现,于是二话不说就收拾家私,带着家人准备“夜遁逃”。

  他一跑,自然被一直监视他的天网军发现了,天网军立刻启动应急机制,将他抓个正着。

  他身边的护卫为了保护他而战斗,被天网军的专业人士全部杀光,张符全家落网。

  张符落网之后,天网军理所当然的认为总部谋划的这件事情已经暴露,于是立刻火速联络各地监视张中彦叛乱集团的天网军同僚们火速发起行动,将盯上的叛乱分子全部抓捕。

  其他天网军第四行动组的同僚们虽然感到奇怪,觉得他们这儿的人并没有任何动静,怎么就要实施抓捕呢?

  可既然有消息送来了,自然没别的说的,天网军的专业人士立刻冲进监视对象的家中,对监视对象发起了抓捕。

  他们身边的反抗者全部都被杀掉,本家人在天网军行动组犀利的进攻之下全部落网,无一幸存。

  苏海生随即得到了消息,知道吴璘率军进攻关中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他想要趁机进攻汉中的成功率也大大降低。

  “多好的机会啊,这就没了!”

  苏海生怀着浓浓的遗憾,下令早已准备好的齐鲁兵团的士兵们对关中大地上的叛徒们发起降维打击。

  洪武三年的十二月上旬,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继关东大地上的政治波动,关中大地上的层层涟漪和最终发展为了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政治动荡。

  天网军和齐鲁兵团互相配合,赶在年末冲了一波业绩,把关中之地上跳起来的旧官员一网打尽,连同他们的家人、朋友还有追随的部下一起抓起来,连根拔起。

  张中彦被逮捕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当他看到破门而入全副武装的武装人员进入家里,他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他还在想着在明国的强有力的统治之下,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敢于光天化日之下对他这位尊贵的“太尉”行不轨之事。

  当然,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在。

  他意识到了自己居然忘记了自己已经在事实上背弃明国了。

  他已经不可能得到明国那周全的保护了,乃至于他自己就会遭到明国强悍铁拳的攻击。

  进入府中的武装人员没有给张中彦解释的机会,大喊一声【逆贼张中彦束手就擒,尚可免死】,就冲了过来,那架势,直接把张中彦府上的人给吓坏了。

  于是他们没来得及做任何抵抗,试图反抗的人也被天网军武装人员打翻在地,张中彦和他的妻子、妾侍等等家人全部遭到逮捕,无一幸存。

  张中彦当时还心怀侥幸,直到他见到了苏海生,见到了同样被逮捕的张符,他才终于没有了任何侥幸心理。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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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零五 官字两张口

  面对手持圣旨将他逮捕的苏海生,张中彦只剩下最后的执念。

  “苏司令官,我不敢有其他的想法,我只是想知道,我们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对才被发现的呢?”

  张中彦只剩下了这最后一个问题想要知道。

  苏海生坐在座位上,冷笑着看向他。

  “从一开始,你不做,就不会被发现了,当你要背叛大明国的时候,就该做好被大明国发现并且惩处的准备,不过你还真是个死性不改的叛徒啊,太尉高位都留不住你。”

  “太尉高位?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谈何忠诚?”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张中彦也没什么好说的,索性放弃一切,放开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要再说那些毫无意义的话语了,苏海生,我为什么投降你们?你们为什么接纳我?这在我们心里都是一清二楚的事情,我需要容身之地,你们需要稳定的关中。

  这就是最直接最彻底的互相利用,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儿的互相利用,大家合作,各取所需,可是现在呢?现在你们要的,我给你们了,我要的呢?我要的东西呢?”

  张中彦怒目圆瞪,看着苏海生就像在看杀父仇人。

  “而且就算我不行动,你们会放过我吗?皇帝陛下会放过我吗?山东,河南,辽东,燕云,那么多人都被杀了,我如何能不担心我的下场?不是我要反,我是被逼反的!是你们!是他苏咏霖逼我造反!”

  这歪理邪说弄得苏海生都要笑出来了。

  “但凡你们遵纪守法,不要做贪污腐败的事情,干干净净,行得正,坐得直,陛下会这样做吗?做错的是你们,现在居然还要倒打一耙?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苏海生指着张中彦,怒斥他。

  张中彦闻言冷笑。

  “哼!贪污腐败?自古以来,无官不贪!这谁不知道?你不知道?还是我不知道?”

  苏海生走到张中彦面前看着他。

  “无官不贪?你说的太绝对了吧?”

  “绝对?哼哼,他苏咏霖以为多给一点俸禄,多杀一些人,就能止住贪腐?哼!痴心妄想!”

  张中彦冷笑道:“他苏咏霖给的俸禄再高,有宋国那么高?就算是宋国那么高的俸禄,一样贪腐不绝,他以为他是谁?能止住人性?”

  “俸禄,律法,子孙三代翻不了身,如此严重的后果加在一起,总归能起到一些效果。”

  苏海生指着他怒道:“而且你别把所有人都想的和你一样,我就与你不同,大明规定的俸禄我不少拿,不该拿的,我一分不多拿,我行得正,坐得直!张中彦,你太傲慢了。”

  “傲慢的是你!”

  张中彦瞪着眼睛大笑道:“明国和宋国没有什么不同,人皇也好,天子也罢,都是那个执天下牛耳者!有他一天,就有绝对权势的一天,有绝对权势一天,就有贪腐一天!

  他苏咏霖能一个人治理天下吗?若是不能,他就需要有人帮他治理天下,只要有人帮他治理天下,他就永远杀不尽贪官污吏!永远!我就把这句话放在这里,苏海生,你不信吧?再过几年,或者十年,你再看看,哈哈哈哈哈……”

  张中彦狂妄的大笑出声。

  苏海生看着他狂妄的模样,面无表情的开口了。

  “既然如此,那就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杀到人头滚滚,我看还有谁敢贪赃枉法!”

  张中彦笑的更欢了。

  “自古以来想要啥绝贪官污吏的人不是没有啊,可是贪官污吏何时少过?啊?哈哈哈哈!他要是杀的天下人心惊胆战,没人愿意做官了,我看他怎么办!

  苏海生,你记好了,最好把这句话也告诉他苏咏霖,告诉他,官字两张口,上面一张,下面一张,上面的口喂饱了,下面的口才能吃到东西,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he——tui!”

  苏海生二话不说,直接朝着张中彦啐了一口。

  一口浓痰糊脸,张中彦一愣,随后大怒,张口要骂,却被苏海生率先抢走了话头。

  “老子跟着阿郎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打天下为的是什么?你以为是为了荣华富贵吗?不是!是为了把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上等人杀得一干二净!革了你们的命!让你们再也不敢冒头!

  张中彦,你记好了,下去投胎之前别忘了告诉你那些同伴,下辈子,别再贪污腐败了,否则十八年后又碰上我,我还会杀了你们,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上等人,无论他是谁!”

  苏海生咬牙切齿地瞪着张中彦,眼中蕴含着强烈的愤怒和杀意。

  张中彦被这浓烈的愤怒和杀意所震慑,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他为什么会如此憎恶我?

  这种感觉,似乎并不是那种他所熟悉的仇敌之间会有的感觉。

  这种感觉,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张中彦不明白。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他很快就被五花大绑塞进囚车,和他的伙伴们一起,被遣送到中都。

  十天之后,辛弃疾又来了,带着苏咏霖的命令,还有一支一百人的政工团队。

  “海生,你要的命令就在这里,开始吧,不必留手,关中的上等人,是时候清理掉了。”

  辛弃疾把复兴会中央总部的命令递给了苏海生。

  激动的苏海生展开了这份命令,上面是他熟悉的苏咏霖的字,下面签着苏咏霖的名字,盖着代表皇帝身份和主席身份的双重印章,昭示着这份命令的绝对效力。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苏海生感慨道:“不瞒你说,幼安,是不是的就要和那些人虚与委蛇,这日子属实不好过,有些诱惑也确实很大,想要忍住,真的很难,全靠陛下的政论,我读了一遍又一遍。”

  “撑住就好,经受住了考验,今后就会愈发坚定。”

  辛弃疾笑着拍了拍苏海生的肩膀:“未来,你和齐鲁兵团还要南下汉中、蜀中,把南宋地川蜀之地全部攻取,进而南下大理,将边陲之地全部掌控,你的任务很重,一定要坚守本心啊!”

  “这话说得,好像我会忘了我从哪里来一样。”

  苏海生咧嘴笑了笑,开口道:“就算忘了你从哪里来,我也不会忘了我从哪里来。”

  “这话怎么的那么别扭?”

  辛弃疾锤了苏海生一家伙,笑道:“谁都别忘,谁也不能忘,忘了的话,就要出大问题了。”

  “我比你更担心出问题!”

  苏海生笑了笑,把目光投向了南边。

  “最可惜的不是没能尽早和陛下一起解决掉关中的上等人,而是没能把吴璘和川蜀宋军引出来,他们要是能引出来,这一次,我是准备直捣汉中的,不管怎么说也要拿下阳平关和剑门关,打开入蜀通道。”

  辛弃疾也随之把目光投向了南方的秦岭大山。

  “秦岭纵然千难万险,也并非没有办法越过,川蜀宋军虽然强,并非没有战胜他们的办法,大明一路走来,创造了多少不可能的可能啊,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的?”

  “那确实没有。”

  苏海生呵呵一笑。

  两人一起把目光投向了南边,越过了秦岭的层层阻碍,到达了关中平原,又越过米仓山,进入了蜀中大地,那令人垂涎三尺的天府之国。

  富庶的蜀中,怎么能成为南宋的战略基地呢?

  当年宋人怎么拿下的蜀中,如今大明国就要有样学样,拿下蜀中!

  不过在拿下蜀中之前,首先要对关中进行一番彻底的整顿。

  把这片在成都平原之前得到天府之国美誉的土地好好儿的整顿整顿,是他虽然不能焕发曾经的生机勃勃,也要承担起明军北上、西进和南下的后勤任务。

  当年因为关中被金军摧残的十分凶狠,加上气候变迁、水利失修而导致的土壤贫瘠,苏咏霖还曾经把关中人口大批量迁移出关中,迁移到了辽东,减轻关中的人口压力。

  现在那批辽东的关中移民正在努力建设辽东,成果斐然。

  而关中振兴计划似乎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明帝国在关中发起革命行动的消息很快就随着双方的货物贸易和一些刺探消息的细作传到了川蜀,被川蜀地区的南宋大员们得知。

  吴璘知道了,王彦知道了,汪应辰也知道了。

  他们都知道了。

九百零六 史浩没有选择

  他们并不知道明国发起的革命行动的真正含义。

  他们只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的密谋暴露了,所以关中地区所有心向南宋的势力都会遭到明国的清洗,明国在关中地区的统治将得到一次大大的强化。

  “果然,大宋再也没有轻而易举回到关中的机会了。”

  吴璘非常不情愿的确认自己的预言是对的,南宋已经失去了最好的也是最后的轻而易举返回关中的机会。

  失去了这个机会之后,如果他们还想进取关中,就必须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动用庞大的兵力,以整个川蜀战区的财政赋税作为后盾向关中发起诸葛亮式的北伐。

  诚然,现在的蜀道比当年诸葛亮还在的时候要好走一些,但是也绝对没有那么好走,只能说相对而言,他们的条件更好一点,蜀道还是那个蜀道,并没有天堑变通途。

  吴璘感到十分惋惜,对王彦大吐苦水,话里话外都在诉说着自己对朝廷决策的不满。

  但是无论是他还是王彦都知道,南宋朝廷的确没有底气发起一次主动的战略进攻了。

  尤其是在本土江南西路还有巨大匪患没有平定之前,他们更加没有底气发起战略进攻,两线用兵从来都是兵家大忌。

  可是江南西路的匪患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

  明国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安定关中、强化关中的统治,南宋方面却限于内乱而不能有所作为。

  还有比这个更加让人感到难堪的事情吗?

  吴璘无可奈何地把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江南西路所在之地,心心念念着能够等到江南西路匪患彻底平定的消息。

  就算吴拱年轻,戚方卑劣,至少姚仲还是拥有军事才能的,素来以勇猛著称,一定可以打一场大胜仗,对吧?

  吴璘是这样想的,当然,所有参与这一战的宋军将领也是这样想的,他们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打一场败仗。

  比如吴拱。

  因为被切断粮道而无法继续作战的吴拱带着一肚子火返回了驻地之后,痛定思痛,认真总结失败经验,得出了两条行军作战的金科玉律。

  第一,粮草就是一切。

  第二,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他显然把戚方当成了猪一样的队友,只是没想到相比于勉强能维持局面的戚方,邵宏渊居然更猪。

  江南西路局势大为破败,整个局势坏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几乎整个江南西路都沦陷了,这样的情况让吴拱大惊失色。

  这哪里是匪军?

  这分明是一支有根据地有造反行动的叛军啊!

  但是接到命令之后,吴拱还是很为难。

  返回驻地之后,吴拱一边整顿军队,一边补充军力不足,在接到第二次出兵命令之前,他已经把鄂州大军重新扩充到了五万人的规模。

  襄阳一直都是宋军防御北方的重中之重,堪称南宋京湖战区的屏障,这里要布置至少两万防御性的部队,精锐程度也是最高的。

  所以吴拱受命之后,能拿出来平定叛乱的军队也就三万人。

  就这三万人也不能全部拿出来,至少要留一些留守鄂州大本营,如此一来,前线可以用来作战的战兵就不到三万了。

  比起当初田师中率领六万人出战的规模,现在吴拱率军出战的规模小多了,不少本地官员松了口气。

  尽管如此,两万五千名士兵出征所需要的后勤保障规模也是相当庞大的。

  大军出征的沿途地方官府为了保障两万五千名士兵出征,前后需要配备差不多七万人的民夫来为大军运送包括粮食在内的军需物资,也需要数万大车、牲畜、船只等等辅助用品。

  而大军出发之前,后勤部队就要出发了,为大军建造粮站、临时军营、应急军需物资补给点等等。

  大军出发点的官府需要组织人手为大军提前准备一切,需要计算大军抵达临时军营的时间,抵达人数,所需要的食物和帐篷等等,然后提前准备好,方便大军抵达之后就地取用。

  这个要是做不好,当地官员就要掂量一下自己脑袋上的官帽子还能戴多久。

  而超出本地范围之后,行军路线内的当地官府也要组织人力物力为大军准备粮站、临时军营和应急军需物资补给点,要把这一切准备好。

  要是伺候不好这些大兵,他们一生气,是要出人命的。

  军队是人组成的,需要吃喝拉撒,每一天的前进消耗的都是天文数字一般的财富。

  同时,后勤部队本身也是人,也是要吃饭的,所以后勤人员使用的居住营地、粮食补充营地等等也需要搭建,需要支出。

  尽管他们的待遇被一再压榨,压榨,再压榨,但是总不能完全一丁点都不给,多少还是要给一点点。

  七万多人的一点点汇聚在一起,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或许是为了发泄这种支出带来的财政困局,官府一声令下,吏员、武装人员们挥着鞭子就开始抽打民众,强逼他们出人出力,有些甚至还要出物,为国家讨贼贡献自己的一切。

  民众哭天喊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们衣衫褴褛,在凶神恶煞的武装人员的监督之下,垂着脑袋,耷拉着眼皮,将自己已经十分干枯的身体内仅剩不多的力量榨取出来,为宋军的平安前进“添砖加瓦”。

  以此为代价,相对完善的大军前进之路就被铺平了。

  毫无疑问,每一次战争,都是对军队出发地区、沿途经过地区、战争爆发地区的一次考验、折磨,乃至于蹂躏。

  然而作为主将,吴拱并不需要考虑民众的苦难,他只需要确定总数,确定日期,确定地点,然后验收成果就可以,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所接受的军事教育里,没有这一环节。

  吴拱只需要注重军队的纪律和严谨,确保每一个士兵都跟着他抵达战争前线挥洒血汗,而没有中途开小差逃跑回家。

  他需要每一个士兵为他的荣华富贵献出一切,所以他不能容忍他的垫脚石们有一丝一毫脱离他的控制,给他带来不确定性。

  他严厉的监督着他的士兵们,动辄用血腥的杀戮震慑心怀不轨者,一定程度上,吴拱在用恐惧驾驭士兵。

  但是与此同时,吴拱传承自吴玠的统兵经验告诉他,要适当的给军队“放松”一下,让士兵适当的“放个假”,爽一下,把心中积累的怨气发泄出去,这样反复几次,士兵就会成为离不开主将的冷兵器了。

  他们会习惯这种【恐惧——怨恨——发泄——恐惧】的轮回,逐渐沉迷于其中,完全被将军pua成功,成为拥有强大战斗力和高度纪律性以及强烈兽性的战争兵器。

  这样的军队,是最好用的。

  吴拱带兵以来,一直都在试图把自己的军队调教成如此类型的战争兵器。

  为此,他小心翼翼的使用这种驾驭军队的方式,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至少当他宣布进兵讨贼的时候,他的士兵们并没有感到多么抵触,反而很快就把思维发散到了【杀败叛军之后可以捞多少好处】的事情。

  甚至还有专门的军官引导士兵们畅想战后的事情,想想他们可以掠夺多少钱财,掠夺多少女人,可以在战后获得多长的“奖励时间”,为所欲为,体会人间至高无上的快乐。

  他们相信,为所欲为等那些天里,他们的所作所为连皇帝都会羡慕。

  为了那份奖励,什么都值得。

  然后他们就一起大笑起来。

  最可怕的魔鬼看到这一幕也会甘拜下风,承认自己并没有他们可怕。

  对人类来说,最恐怖的,永远是人类本身。

  不过吴拱的出兵多多少少还是比较温柔的。

  之所以说温柔,是因为这一路并非都是难走的陆路。

  吴拱这一次出兵是要走水路进军的,顺着长江一路东流,抵达湖口地区,再从湖口地区一路往南进入鄱阳湖,再从鄱阳湖进入赣水,一路往南,直达南昌。

  如此进军就能顺利绕开江南西路这一段难走的崎岖不平的山路,减轻后勤运输的困难和耗费。

  利用水路运送给养,就算需要绕点路,也绝对安全,而且也能规避之前田师中的悲剧,避免被叛军抄了后路,直接破了老家。

  除非叛军能在短时间内拉起一支可以对抗宋军的水师。

  论及水师,南宋还真的没怕过谁——除了明军水师。

  之前明宋战争,明军水师主力大举南下,一口气把宋军外海水师全部击破,宋军外海水师全军覆没,实力大损,几乎一蹶不振,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原先十分之一的规模。

  不过京湖战区的水师属于内江内湖水师,船只相对较小,机动灵活性比较强,和外海水师也不是一个系统,所以尚且完好。

  当然,这不是吴拱决定的进军路线和方式,而是枢密院规划的,枢密院一手策划了此次作战。

  因为之前作战的失败经验,使得赵昚和枢密院痛定思痛,不仅为两支军队规划了战区,还给两支军队规划了进军路线和作战目标。

  枢密院要求两支军队必须要按照枢密院规划的来打,不准自由发挥。

  一旦自由发挥,就算打了胜仗,枢密院在战后也要问罪两人。

  这个建议是史浩提出来的,史浩认为吴拱和戚方都不是什么厉害的将军,没有指挥大兵团取得大规模胜利的经验,只是不得不用他们,所以为了保障安全,还是枢密院直接进行战术指导比较好。

  为此,史浩集合了枢密院所有的【知兵之人】,大家日夜观看江南西路的地图,日夜查找兵书,通读兵书,然后进行地图上和沙盘上的战术策划。

  通过地图、沙盘和兵书,一群没有实际战争经验的纸面军事家为大军制定了详细的战术,包括什么时候抵达什么地方,多少时间攻克一座城池等等,都有详细规划。

  史浩认为这是万无一失的。

  前线将军不需要自己胡思乱想,只要执行任务就可以了,他们不是决策者,而是执行者,坚决执行,万事大吉。

  而在整个策划过程中,一个叫虞允文的枢密院编修对这种行为表示不认可。

  他说这种行为是纸上谈兵,脱离了实际,如果要策划战术,应该直接奔赴前线,实地考察,然后才能制定战术。

  现在拿着这些图文资料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当时和现在有没有什么差别也不知道,就这样做出战术规划,很不负责任。

  他还举例说当年诸葛武侯虽然不是职业将军,但是他每次作战都亲临一线,实地考察当地的地形、水文、气候,然后才会做出决策,事前还会制定详细的万一战术不成功该怎么办的预案,告诉将领们该怎么做。

  所以他指挥下的蜀汉军队从没有大的败绩,就算战略失败,也能保全自身,按照预定计划顺利撤退,主力不损,下次还能再发起进攻。

  依靠这样优秀的战略战术策划,诸葛武侯虽然前后五次发起进攻都没有达成目标,但是蜀汉军队主力犹存,每次都能全身而退,魏军乘胜追击却损兵折将,这就是优秀策划的重要性。

  可是如今他们只是做出了进攻计划和后勤计划,没有任何万一失败之后如何撤退的战略计划,也没有任何突发状况的意外条款,不给将领任何随机应变的权力,这很不应该。

  但是虞允文在枢密院内人微言轻,本身也没有参与策划战术的资格,所以没有人理睬他,只当他是在说梦话。

  虞允文感到非常焦虑,是在不能眼睁睁看着枢密院一错再错,便通过受到史浩赏识的陆游的关系找到单独面见史浩的机会,打算向他进言。

  陆游不太懂军事,对很多问题一知半解,正在学习之中,不太懂得虞允文这样做的意义。

  “枢相已经做出决断,军队都整备完成了,你现在去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虞允文正色道:“有没有意义是他人评断的事情,而做不做是我的事情,务观,多谢你为我争取面见枢相的机会。”

  陆游点了点头。

  他一直很佩服虞允文在军事上的才华,自己有不懂的问题也会向他讨教,他会耐心解释,让自己获益良多,现在所做的,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回报。

  于是虞允文得以获得一炷香时间与史浩单独见面、谈论事务。

  他侃侃而谈,把自己对于这场战争的担忧和战争的隐患全都说了出来,说的非常详细。

  “胜败乃兵家常事,下官以为不能因为失败过一次就不进行万一战败的策划,就不给将领随机应变之权,之前就是因为没有预案,以至于军队战败之后全军覆没。

  若是有一个好的预案,军队就算不能达成目标,也能相机撤退,达成诸葛武侯那般的成果,则再一次发起进攻还是可能的,不至于无兵可用。”

  史浩心里认为虞允文说的是有道理的,这个枢密院的中层官员是有点本事的,但是他有军事才能,却没有足够的政治眼光。

  所有战争不仅仅是战争,也是政治。

  这一战,他史浩输不起,南宋也输不起。

  “彬甫啊,你说的或许是有道理的,但是你要知道,这一战,除了取胜,大宋不能接受其他任何的结果,除了取胜,我们别无他路。”

  虞允文很不理解。

  “胜败乃兵家常事,枢相,除了取胜不接受其他任何结果的行为是不对的,是要出事的。”

  “可要是不能取胜,我就是下一个张浚。”

  史浩长叹一声,看着震惊的虞允文,苦笑道:“我与张浚有怨,但我从未想过让他死,结果一帮愚蠢的人逼死了张浚,也把吾辈所有的余地摧毁了……我没有余地了。”

  虞允文沉默了很久,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可是这样做,真的很危险,枢相,三思啊。”

  “彬甫,作为局外人看局内事,会感觉很多事情看似有无数种选择与可能,但是真的轮到你自己成为局内人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往往没有选择。”

  史浩仰天长叹:“我没有选择。”

  望着悲戚的史浩,虞允文忽然间有了一种既视感——

  这是史浩的最后一个选择。

  史浩虽然不能听从虞允文的建议,但觉得虞允文是个有才能的人,于是提拔他的职位,将他提拔到了枢密院可以参与议论战策的位置上。

  除此之外,他就没有再做什么了。

  反正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没有选择的史浩与没有选择的枢密院做出的决断,让吴拱也感觉很无奈。

  作为川蜀边将出身的他,还是第一次在这样严格的限制之中作战,任何的发挥都被限制,否则就要问罪。

  这样戴着锁链打仗,真的有点不习惯。

  但是他还是选择听从命令,利用南宋在水师上的优势,绕开丘陵多山地区,直捣南昌,直接和叛军主力对垒。

  他希望枢密院的安排是正确的,是一群真正有军事才能和经验的人制定的计划,而不是一群门外汉理所当然的制定计划。

  而另一个方向上,戚方也从临安出发,率领两万禁军向建昌军方向发起进攻。

  当然,戚方感觉这样一来人数太少,很难对叛军形成有效的威慑,于是向赵构讨要了一些权柄,希望可以在抵达战区之前,可以在衢州、信州一带临时征兵,以扩充军力,提高威慑力。

  当然,他保证,事毕即撤,打完仗就把这些临时招募来的农民兵给裁撤掉,让他们回家,不给朝廷增加麻烦,不需要朝廷增添过多的军费,这些都只是一次性的。

  所以他请求两万人的临时征兵额度。

  赵构自己没有做出决断,只是把他的要求转达给枢密院,让枢密院看着办。

  史浩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接受啊!

  不然呢?

  如果拒绝,赵构万一再不高兴了,不让戚方带兵出发了可怎么办?

  好不容易凑出两路大军进剿江南西路,史浩已经把自己的官帽子和官途堵在这上面了,万一因为某些很荒唐的理由失败了,史浩会后悔一辈子。

  于是在戚方率军出发之前,枢密院下令给衢州、信州地方,让二州各自做好临时招募一万兵的准备,以及准备足够四万军队使用至少两个月的口粮。

  不管怎么说,一定要让军队满意,军队如果不满意,你们等着瞧!

  有了枢密院如此的保证,戚方这才开开心心的带兵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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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零七 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一次出征,戚方是真的很开心。

  虽然他需要按照枢密院的计划出兵作战,但是这样就算战局不利也能把锅甩给枢密院,不需要自己承担全部责任,岂不美哉?

  俗话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戚方横行江湖数十年,也到了该胆子小、人也保守的时候了。

  面对那些风风雨雨,他第一个想到的不再是迎男而上干他娘的,而是如何巧妙地甩锅,不去承担责任。

  只要不承担责任,什么都可以做,或者说做事情之前先确定好责任的归属,这样一来也方便事后甩锅。

  枢密院既然那么头铁让大家梦回北宋初年玩阵图,自己承担主要责任,那么戚方也乐的不去承担责任,按照枢密院的计划步步为营。

  在他看来,枢密院的计划虽然有点迂腐,但是胜在稳妥,步步为营,不管怎么说也不会出大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虽然被抓捕了,失去了军队,还差点没了性命,但是他终究活下来了,不仅如此,还得到了更具有权势的地位。

  更别说那两个他最讨厌的人都死了。

  邵宏渊死了。

  张浚死了。

  他这简直是赢麻了。

  现在他屁事没有,还能带兵继续打仗,打了胜仗之后说不准还有属于自己的未来和更高的地位。

  看来人的一生最重要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站队成功啊。

  戚方得意洋洋的领兵出发,从临安前往信州前线,一路上那叫一个轻松愉快、潇洒自得。

  当然期间军队路过地方的时候做了什么事情,他是不会在乎的。

  士兵们路过农庄的时候偷了什么抢了什么,调戏了谁家妇女,痛殴了谁家男人,他不在乎。

  只要士兵听命令,跟着他按照一定的速度抵达目的地,那么过程中发生的一些小插曲都能当做士兵们的减压游戏,任他们去玩,军规军法里没有不让他们这样去做的内容。

  等十月中旬,大军抵达衢州和信州之后,当地官员已经十分给力的把两万壮丁交给了他,还给他提供了足够的粮秣和相对比较结实的军营。

  当地官员对他的要求也不高,只是希望他约束好军队,不要进入城池,不要损伤他们的政绩。

  乡野之地他们随便,但是这里穷,两个月的粮秣已经榨干了穷鬼们,税都征到六年以后了,他们身上也榨不出什么油水。

  然后就是尽快解决战斗。

  他们这里能够提供两个月的粮食实属不易,当然,要是临安方面还能征调粮草就当我们没说,但是我们是真的只能给两个月。

  戚方哈哈一笑。

  “放心吧,贼军只是乌合之众,是因为邵宏渊太无能,所以才大败亏输,现在枢密院直接指定计划,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就能把叛军全部解决掉!何须两个月?一个月就够了!”

  戚方似乎完全忘记了邵宏渊单独发起的两次进攻的失败,也并没有搞清楚目前农民军到底有多少兵力,只是派人调查了一下建昌军前线,得知农民军方面除了坚壁清野,好像也没有其他的行动。

  哨骑一路向南前进,所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村寨和空空荡荡的山野、河谷,并没有任何有人生活的痕迹,所以判断出农民军已经执行了坚壁清野战术。

  而当他们进一步向南城方向前进的时候,终于遇到了阻碍。

  只是阻碍他们不是农民军主力,而是一群看上去像是普通百姓的“刁民”。

  这些“刁民”人多势众,看到他们就围上来打,把他们打的措手不及,好几个人都给当场打死。

  只有少量哨骑因为运气好或者自身武力高,反杀“刁民”,逃脱成功,特意前来汇报消息,将这个事情告诉了戚方。

  戚方很生气,觉得这些刁民实在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沦落敌手不仅不思图回报大宋,誓死抵抗,居然还从贼,打杀大宋军队?

  这些刁民莫不是要上天?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看来这是真的不假,这些刁民看来不会为我所用了,传令下去,大军沿途所经过的地方,一旦遇到刁民,全部杀光,石要过刀,人要换种!”

  “喏!”

  部下立刻前去传令。

  这个消息一传到,他的士兵们就开心起来了。

  戚方本身没什么练兵的才能,但是这支禁军是杨存中编练的。

  作为赵构的直系亲信,杨存中是有一定军事才能的,练兵本领不在吴氏将领之下,对于恐惧大循环也相当了解,所以编练禁军的时候也采用了这种方式。

  这批禁军虽然没有经过多少次战争,战果也不怎么样,但是兽性十足,本来还不怎么服戚方的统帅,但是一听戚方允许他们打仗之后为所欲为,集体狂喜,大吼大叫喊着多谢将军。

  显然他们的钢刀已经饥渴难耐。

  居然敢袭杀官军,简直不知死活!

  戚方只是负责平叛,至于平叛过程中死了多少人,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死的是谁,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朝廷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戚方根据哨骑们带回来的消息确认农民军让出了南城县以北的广大区域,将主力集合在南城一线布防,所以南城以北可以安全行军。

  戚方于是在十月十六日进占抚州的金溪县,在金溪县布置后勤基地,然后进一步率领四万步骑南下,向南城县前进。

  汝水有一分支为金溪水,金溪县的宋军便通过金溪水进入汝水,顺着汝水再一路南下,便能直达南城,中间没有任何阻碍,可以让运送辎重、部分兵马的船只畅快通行,无法阻挡。

  除非农民军出动主力和他对抗。

  那真好,他求之不得,他非常希望和农民军展开面对面的实力较量。

  他觉得自己可以从实力的地位出发来研究一下自己战后的发展问题。

  大军南下的途中,他发现情况的确和哨探们刺探的差不多,

  没遇到刁民,也没有发现有人的村落,倒是碰到了很多空空如也的村寨。

  若是单纯的空空如也也就算了,这些村寨里居然还有特意留下来的机关,很多大摇大摆的宋兵中了机关,不是死了,就是伤了。

  空空的村寨里找不到一粒粮食,水井都被石头堵住了,低矮破败的民房里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使用的物资。

  明明是秋收的季节,但是田地里的粮食已经被收割的一干二净,地上都找不到几粒碎谷子。

  行军道路遭到了破坏,人走尚且勉强,车辆和马匹的前进就非常困难了。

  一些河流上的桥梁也被破坏,渡口也被破坏,不修理一下很难继续前进。

  凡此种种极大地影响了戚方所部的进军速度。

  戚方一边感到不爽,一边倒也觉得这群叛贼很不一般,居然能够执行如此彻底的坚壁清野计划,实在是不容易。

  这又让他想起了之前邵宏渊的两次战败,于是心中暗暗升起一些警惕,行军的过程也更加小心。

  结果当他抵达南城县城的时候,惊讶的发现这里也是一座空城。

  能吃的能喝的能用的全都被搬走了,留下来的只是除了遮风挡雨之外就没什么用途的木头、石头和泥巴打造起来的房屋。

  没人,甚至没有动物,两条腿跑的和四条腿跑的都不见了。

  坚壁清野到了这个地步?

  戚方有点吃惊,但是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下令全军暂且在县城里休息一天,然后继续派人南下刺探军情。

  他不认为叛军能坚壁清野到这个地步。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他派去刺探消息的哨骑在接近南丰县城的途中没遇到什么阻碍,但是在靠近南丰县城的时候遇到了阻碍,被武装的农民军发现并且攻击,死了几个人,剩下的跑了。

  毫无疑问,叛军已经集结在了南丰县城!

九百零八 粮道怎么会断掉呢?

  按照枢密院的规划,戚方现在需要南下。

  而南下之前也需要留守一些部队保证南城县作为后勤粮站的存在。

  既然对方坚壁清野,把那些刁民都给迁移走了,宋军不能从本地取得补给,那么就只能从后方要求运输。

  于是宋军对后勤人员和后勤船只的要求就大了起来。

  所幸现在只是十月下旬,天气还不冷,江南的河水一般也不会上冻,上冻也不会无法破冰,除非真的很冷了,遇上那种极寒的天气,那只能说天公不作美,不是他们的问题。

  饶是如此,后勤粮站的安置也大大减缓了戚方的进军速度。

  但是戚方觉得这是有必要的,因为后勤粮道真的非常重要,吸取了之前田师中战败而死的经验,他对后勤真的非常重视。

  终于等进一步的进军准备完成之后,戚方才能够带领一路主力顺着河水向南丰县发起进攻。

  他觉得虽然这里的叛军很有几分能耐,能搞出坚壁清野的局面,但是面对宋军的绝对优势,他们除非一退再退,否则迟早要和宋军交手。

  而且后退也是有极限的,现在不断的后退,总有退无可退的时候,更别说还裹挟着那么多刁民一起后退。

  早晚会被他追上,并且干掉。

  要不是他麾下实在没什么骑兵,他是真的很想派遣骑兵快速追击,好好儿的给叛军和本地的刁民们开开眼,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军队,什么才是大宋精锐。

  很凶残的!

  但是他不知道,“叛军”和“刁民们”正是因为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凶残,所以正准备以十足的勇气和坚韧向他们发起最勇敢的还击。

  十月二十五日,宋军在戚方的率领下抵达了南丰县以北十里处,在这里安营扎寨。

  根据观察,南丰县确实有兵马驻扎防御,确实有叛军的踪迹,于是戚方确认,叛军的坚壁清野也是有极限的。

  他的嘴角勾勒出了一丝【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笑意,感觉自己已经触到了叛军的极限。

  很显然,叛军已经无力继续带着那些刁民继续南下逃跑了,必须要在南丰县阻击他们,所以戚方更加确认,那些之前袭击他的哨探的刁民们此刻正在南丰县以南艰难地跋涉。

  而只要他尽快攻破南丰县,就能去报复那些不知死活的刁民了。

  于是他摆开阵势,开始指挥军队前往进攻南丰县城,他先是扫平了南丰县城外的一切军事障碍,然后顶着南丰县城上的远程武器的打击,逼迫衢州、信州二州招募来的两万炮灰扛着沙包去填陷坑和护城河。

  衢州、信州二州招募来的两万壮丁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保护,大型木幔都是保护禁军士兵的,根本不会保护这些炮灰,于是他们为此死伤惨重,花了三天三夜才终于填平陷坑。

  而距离填平护城河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不过不重要,戚方强逼这些民夫填了一段护城河,确保可以过人,然后就开始利用这条壮丁们用命换来的通道运送战兵和攻城军械,开始向南丰县城发起进攻。

  南丰县城只是一座小城,原本城墙只有两三米高,而农民军紧急修建,把城墙加高到了五米,防御力大大提升,对宋军的杀伤力也更大。

  不过些许小小的伤亡根本不在戚方的眼中,他要的是最后的胜利,是这种宋军压着农民军暴打的快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豪情。

  守城的农民军守军数量显然没有宋军那么多,抵抗起来难度不小,

  围攻南丰县城三天之后,宋军开始了蚁附登城的环节,而这个时候,农民军也被迫和宋军短兵相接,浴血厮杀,靠着守城方的优势和勇气一次又一次的击退了戚方的进攻。

  随着时间推移,南丰县城越来越危险。

  宋军的投石机多次砸毁城头上的防御设施,也将城内的军用设施砸毁多处,且多次强攻上城头,城头上的农民军士兵甚至出现了抱着宋军士兵一起头朝下摔下城墙。

  靠着如此惨烈的牺牲,农民军才能在宋军的围攻之下守住南丰县城。

  可尽管如此,宋军以优势兵力对南丰县城的彻底压制还是显而易见的,于是,戚方脸上的笑意一次比一次来的明显。

  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光辉的未来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可以攻破这里,然后对县城以南的刁民们发起大屠杀了。

  那一定很血腥,但是会很快乐。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十一月初一,寒风骤起的一日,戚方突然得知自家后方出了一点小问题。

  他的粮道被断了。

  粮道怎么会被断掉呢?

  眼看着已然摇摇欲坠只要再加一把劲儿就能攻破的南丰县城,戚方顿时陷入了迷茫之中,他有点搞不太懂自己怎么会被断了粮道。

  明明是一路打过来的,怎么就被断了粮道呢?

  在他看来,唯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粮道的,是抚州的临川县,根据事前侦查,临川县有军队驻扎。

  但是从临川到金溪足足二百里路,部队行军再怎么高速也需要四五天,而在此期间,他散出方圆五十里的哨骑绝对不会发现不了。

  为了保护好粮道,他甚至还派水师封锁了从临川到金溪的水路,提高农民军赶路的成本。

  并且他还安排了三千人的精锐军队驻守金溪县,负责承接保护粮草,负责人是禁军中最为谨慎的军官。

  怎么看都是万无一失的局面。

  怎么会这样呢?

  事情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就发生了。

  其实原因并不复杂。

  接受赵玉成的命令镇守抚州、建昌军,作为负责对抗戚方第一道防线的农民军将领是第二师师帅徐通,他统领第二师两万人负责对抗戚方所部军队。

  自然,他不是唯一的一支军队,在他后面还有农民军第四师的军队。

  不过徐通觉得自己既然是第一道防线,就应该起到防线的作用,尽可能在自己这边把敌人干掉不就好了?

  戚方?

  就是那个明明包围了他们却在后面主动和他们做生意的将军?

  这种将军不是很难对付吧?

  徐通如此想到。

  戚方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但是农民军方面却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南宋方面做出决策之后,还没等消息送到距离临安稍远的吴拱手上,赵玉成就在南昌得到了天网军第二行动组的情报,得知南宋即将再次发起进攻,主持战争的是新任枢密使史浩。

九百零九 单向透明的南宋朝廷

  根据情报显示,史浩此人为人严谨保守,但是不擅军事,尽管处事严肃,很认真,但是对军事颇有些想当然的态度。

  他选定的作战主将有两人,一个是吴拱,一个是戚方。

  很巧,都是老熟人。

  不仅如此,第二行动组还为赵玉成探知了枢密院给两人规划的进军路线和作战目标,以及宋军的大致兵力。

  吴拱所部大概能出动三万人的军队,也可能更少一点,但是比较精锐,吴拱练兵有一手,虽然人少,但是精锐程度不是田师中那个废物能比的。

  戚方所部原本只有两万人,但是他嫌人少,就问枢密院要了多两万人的额度,由前线衢州、信州为他提供,所以有四万人,但是真正有战斗力的也就那两万人。

  不过那两万人主要是禁军老资格大将杨存中提领的,明宋战争之后杨存中对他所统领的四万殿前司部队进行了强化集训,一段时间之后,殿前司的军队有了很大的改观,战斗力得到了提升。

  所以也不是好对付的。

  总而言之,这一次前来进攻农民军的宋军部队人数少,但是都是比较精锐的部队,可以说是除了川蜀宋军之外最精锐的军队了,农民军需要做好打硬仗苦仗的准备。

  接下来的消息让赵玉成有点奇怪。

  因为之前作战有过失败经验,而南宋经不起再一次的失败,所以这一次南宋方面做了改变,他们的枢密院加强了对两支军队的控制。

  枢密院对这场战斗进行了远距离沙盘推演,然后枢密使史浩要求两支军队严格按照枢密院规划的路线行军作战,按照既定计划达成目标,不得有误,不准自由发挥,以免误了大事。

  这种行为颇有种北宋时,赵光义给将领颁发阵图,严令将领按照阵图作战的感觉。

  这特么也可以啊?

  赵玉成一方面觉得这样做很荒唐,一方面也觉得第二行动组真是神通广大,居然连那么机密的军事情报都能搞到手,这南宋朝廷对明国是不是有种单向透明的感觉?

  南宋朝廷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天网军不知道的?

  他们内部有多少人是天网军的密探内应?

  都是怎么拉拢来的?

  赵玉成对此很感兴趣,不过这显然不是他可以去打探的秘密,除非对方主动说了。

  于是赵玉成在宋军还没有发起进攻的时候就知道宋军两路大军的人数、主将和进军路线,并且立刻开始安排应对策略。

  因为吴拱直接就会来进攻南昌,所以赵玉成决定亲自统兵对抗吴拱,考虑到吴拱进军更多使用船只和水师,而农民军没有成建制水师,不能对抗,于是吴拱决定破釜沉舟。

  他下令把从鄱阳湖能够抵达南昌的几条水路都给封住,然后沉船堵死河道,让南宋水师不能通过河道直接抵达南昌城下搞立体进攻。

  接着就是死守南昌的城防准备了,反正赵玉成不打算离开南昌,他希望把南昌打造为战争堡垒,就在这里阻止宋军,不让宋军过于深入农民军的腹地。

  而戚方这边,赵玉成非常欣赏从底层被一步一步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徐通,所以决定安排徐通直面戚方的威胁,给他一个考验,也是一个立大功的机会。

  徐通毫不怯场,接到命令之后非常高兴。

  仔细研究了戚方的行军路线和预定作战目标之后,考虑到麾下军队训练时间不长、战斗力不足的问题,他决定避其锋芒,不正面决战,而是利用江南西路的地形,发挥农民军的优势,不和宋军硬碰硬。

  为此,他们需要充分发挥自身的优势。

  什么是他们自身的优势?

  当然是优秀的群众基础和极高的组织度了。

  数月间,赵玉成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才能,在农民军占据的九州之地上初步建立了【农民军——农会】的二元军政体系,确立了农民军对各村庄农会的直接领导,简化了中间流程。

  限于时间,农会建立也就差不多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没来得及完成,但是不要紧,仅仅只是这一半,已经够用了。

  徐通在战前就考虑到宋军糟糕的军纪,一路烧杀抢掠都算是轻的。

  农民军可以轻松撤退,但是农村里的农民们和城市里的居民们办不到,所以他们不能一走了之,把百姓白白让给宋军去蹂躏。

  于是帮助百姓撤离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徐通把第二师不少军队以营为单位散出去,一个营负责组织两三个乡的百姓向南撤退,士兵们需要联合农会干部们帮助百姓完成撤离。

  俗话说故土难离,但是老百姓心里都很明白,知道宋军来了他们绝对讨不到好处,兵灾可是能和水灾旱灾相提并论的可怕存在,尤其是才经历过战乱,所以他们更加明白这一切。

  稍微宣布一下,都不需要怎么动员,老百姓就全部开始收拾家当,跟着农民军往南撤了。

  金溪县、南城县的居民一起往南丰县以南撤退,临川县的居民往崇仁县方向撤退。

  不要停留,不要留恋,只要人活着,什么都能从头再来。

  农民军向大家保证,绝对会让他们重新回到家乡开始全新的生活,土地是他们的,牲畜是他们的,农具是他们的,都是他们的。

  怀着对分给他们土地的农民军的信任,农民们开始了大逃亡。

  农民军的士兵们靠着当地刚刚建立起来不久的农会组织的帮助,成功将农民们组织起来进行战略转移,因为时间充足,战略转移进行得非常顺利。

  百姓们转移走了之后,徐通率领部队对这一地区进行了大规模的坚壁清野行动。

  摧毁桥梁,收走渡船,摧毁码头,填充水井,破坏道路,设置陷阱。

  沿着宋军的预定进军路线,徐通把能做的都给做了,然后就开始给军队分配任务。

  首先他确定了用三个旅的军队镇守南丰县城,立刻进驻南丰县城,搬运粮草,准备战争器械,加固城墙和护城河等等。

  这里是农民军可以接受的最后防线,超出这个防线,南丰县城以南的民众安全就不好保障了。

  接下来,他又决定将两个旅的军队安置在临川县,作为对宋军某种意义上的牵制,牵制他们一部分的军队。

  接下来还是两个旅的部队,被徐通下令进入南城县东西两侧的大山之中隐藏起来自己的存在。

  他们的任务是当徐通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之后,两翼夹击南城县,夺回南城县,把向北撤退的戚方所部关起来,关门打狗。

  众军官好奇地询问徐通的任务是什么,徐通笑了笑,指了指地图上信州的方向。

  “就准他来打我,不准我去打他?赵将军不准我们进攻,是为了发展,可是现在敌人打到眼皮子底下了,不他们打回去,咱们发展什么?所以这个时候,不准打出去的原则应该改一下了。”

  徐通公布了自己的决定。

  戚方他戚方的,他徐通打徐通的,戚方怎么打他,他已经准备好了,那么接下来,就要由他去打戚方了。

  谁说防守方就要被动挨打?

  我不管,我就要跳出去干他,干他后方!

  具体的方式就是等戚方通过南城县继续往南进攻南丰县的时候,主力和老巢有一定距离的时候,徐通将率领两个旅的军队通过金溪县东侧的山地丘陵路线直接进军到信州,进攻贵溪,打他个措手不及。

  让你打我!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他不仅要打贵溪,切断他的粮道,毁了他的后勤,还要大破整个信州,亦或能打多远大多远,狠狠的震慑南宋方面,营造巨大的声势,吓也要吓死这帮混蛋。

  高高在上的读书人老爷们啊,你们准备好迎接我这个连人都不算的蝼蚁的怒火了吗?

  徐通沉着一张脸,眼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怒火和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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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一十 似乎真的要杀去临安找赵官家坐而论道了

  戚方可以不听赵昚和史浩的话,但是他必须要听赵构的话。

  既然赵构让他听赵昚和史浩的话,他也就听了。

  他按照指定路线和既定计划进军,突破了金溪县和南城县,顺利南下南丰县,在南丰县和农民军交手,一度打的南丰县三个旅的农民军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力。

  围城进攻这方面,戚方确实有两把刷子,杨存中训练出来的禁军也算是战斗力不错,抛开军纪不谈,倒也是不错的职业军队。

  但是他有两把刷子,不代表其他人就没有两把刷子。

  胆子颇大的徐通领着军队,背着作为口粮的烙大饼,率领两个旅的军队在十月底十一月初的寒风之中穿行在丘陵山地之中。

  他们怀揣着坚定的信念,在徐通的率领下发挥铁脚板的精神,一路行军,一路还不忘记看着前面战友背包上贴着的字。

  一边行军,一边还在学习文化,不断成长。

  这支军队渴了停下来喝山泉水,饿了停下来啃几口烙大饼,累了就聚在一起抱团取暖,将就着睡一晚,环境虽然恶劣,但是并不能使他们心中的希望之火熄灭。

  七天七夜的行军,徐通率领两个旅的士兵跨越不到二百里的山路,翻过两座山,终于抵达了信州贵溪县,将毫无防备一脸懵逼的少量武装人员干掉之后,顺利进占贵溪县城。

  戚方不曾预料到农民军有如此胆大的战术行动,主将居然亲自带兵奔袭二百里偷袭他的大后方。

  他根本没有在贵溪安排多少驻防军队,主要的驻防兵力都安排在金溪县和南城县了。

  贵溪县薄弱的驻防官军力量被突袭的农民军轻松打败,军官和地方文官被杀死,戚方大军的真正大后方被毁掉,粮库被农民军占据,所有物资都被缴获。

  农民军长途奔袭之后奋起余勇攻克贵溪县,本身也到了强弩之末,徐通知道士兵非常疲劳,于是允许农民军在这里煮了一顿热饭。

  士兵们非常开心,把储存在仓库的肉拿出来炖,炖了几百锅肉,两个旅的士兵围着热乎乎的地炉,好好儿的吃了一顿热饭热菜,喝了几碗热汤。

  接着徐通还下令烧了很多热水,每个士兵都得以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鞋袜,最后美美的睡了一觉,去了一身疲劳。

  第二天一觉醒来,他们还是那支生龙活虎的军队。

  被农民军俘获的宋官方人员和民夫则被安排着烙了一个晚上的大饼给农民军当做接下来行军作战的口粮,等农民军整装待发的时候,满满当当的烙大饼和水袋已经被准备好,他们把烙大饼放在了干粮袋里,挂上水袋,整齐列队,就能够出发了。

  这还不算,为了进一步恶心宋廷,徐通还下令把剩下的粮食、牲畜、大车作为报酬分给了所有的民夫。

  民夫们本就是被两州官方逼着为军队服务的,心中满是怨愤又不敢发泄,现在农民军给了他们那么多好处,他们大喜过望,对着农民军千恩万谢,赶快推着车赶着牛马驮着粮袋逃跑了。

  不一会儿整个大粮仓空空如也,只有满地狼藉。

  望着自己的杰作,徐通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带兵往东进攻。

  他故技重施,高速行军,很快就突袭攻破了没有防备的弋阳,杀掉了试图抵抗的县令和一些官员。

  按照惯例补充了一波武器和粮食之后,继续向东进攻到信州首府上饶县。

  上饶县也没有什么反应,被快速行军的农民军突袭部队一举袭破,信州刺史试图逃跑,被农民军追上,砍了脑袋,其余大小官员也没几个活下来。

  期间,徐通所部还正好撞到了一支前来运送粮秣支持前线的粮队,徐通大喜过往,立刻指挥军队包围全歼了护卫军队,将这些粮食笑纳。

  上饶县被攻破之后,随行军队以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可以撤退了。

  但是徐通没有满足,稍微思考了一下,下达了继续东进的命令。

  面对质疑,徐通耐心的解释。

  “放心,宋人现在根本拿不出什么军队来威胁我们,能动的军队都去镇压咱们了,哪里还有其他军队能调动?放眼四周,根本没有超过五百人的成建制军事武装。

  而且在兵法里有个规矩叫万兵驱驰,意思是突破敌方边境重兵防守的城池之后,只需要一万军队就能在敌人国境内纵横驰骋,因为敌人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在国境内每个城池都安排数量足够的军队。

  现在虽然我们只有四千人,但是只要运用得当,一样可以在他们的地盘上纵横驰骋,而他们毫无办法,咱们可以一直往东,哪怕打到临安去也不是不可能!相信我!”

  随行的军官和指导员们被徐通的大胆吓得够呛。

  好家伙,打穿信州已经是很冒险的事情了,徐通居然还要打去临安?

  “怕什么?从上饶到临安不过六七百里路,现在往东去一马平川,咱们根本不用担心有什么敌军的威胁,尽管杀出去,搅得他们一团乱麻,然后我再带你们杀回来,保证他们两三年都不敢再次进攻咱们!”

  徐通越说越兴奋,似乎真的要杀去临安找赵官家坐而论道了。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胆大的,部下军官们和指导员们赶快劝说徐通不要搞得大家到时候都回不来,好说歹说徐通才勉强答应量力而行,要是打不过去,那就撤退。

  但是眼下大好的战略机遇就在眼前,摧毁南宋军事潜力的好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能不抓住呢?

  还要继续向东,进攻衢州!

  衢州也是戚方进攻的后勤补给州,应该也有大量后勤物资,把这些后勤物资都给夺取或者摧毁,就能使得南宋失去相当一部分的战争动员能力。

  他们之后想要再次发动战争,就要掂量掂量了。

  总是被动挨打可不是徐通的风格。

  他非常向往当年光复军进取燕云的战术,苏咏霖在后方抵抗金军主力,前头光复军已经杀到了燕云地区甚至包围了中都,两边战线拉得老长,但是光复军一样取得了胜利。

  他觉得他这是在致敬偶像,向他一生的偶像苏咏霖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唯一可惜的就是,他没有十几万军队,否则,他真的会一路打到临安去,再次包围临安,把赵官家全族都给送到中都去给苏咏霖敬酒。

  于是徐通直接率军向衢州发起进攻。

  为了减少士兵的体力消耗、增加进军速度,徐通在缴获了不少宋军用来运输粮秣的马车、驴车和牛车之后,决定给军队实现骡马机动,让会骑马的骑马,不会骑马的乘车,以此提高行军速度。

  全军在车上马背上风驰电掣,很快抵达了玉山县,攻破了玉山县,继而抵达了常山县,又攻破了常山县。

  一路上宋地方官府根本不能阻挡农民军兵锋,兵败如山倒。

  徐通带着军队乘车骑马,快意潇洒,还能有机会吃热饭热菜,喝热汤,大口吃肉大碗吃米饭,吃的比在根据地里还要好。

  十一月中旬,徐通率军突袭攻破了衢州首府西安县,抓住了衢州刺史,杀死了试图抵抗的官员和官军,彻底捣毁了戚方所部的全部后勤布置,实际上已经宣判了戚方的死刑。

  衢州刺史薛望祖面对这个局面是完全不敢相信的,在他被俘获之后,还很疑惑的确认徐通是不是农民军,该不会是哪支怯战的大宋军队伪装的吧?

  徐通一巴掌把薛望祖抽的眼冒金星。

  “小爷我早晚要兵临临安城下,向赵官家讨杯酒喝,然后送他下地府去见他的祖祖辈辈,你说小爷还是不是宋兵?”

  薛望祖彻底绝望了。

  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的,当然是叛军无疑了。

  他们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戚方完蛋了,此次征讨叛军的战斗又一次失败了,还被叛军反攻到了这里。

  大宋这不是彻底要完蛋了吗?

  衢州被攻破了,继续往东北方向进军,那就是严州。

  过了毫无防备的严州,就是毫无防备的临安府!

  临安城就在临安府!

  大宋要完了?

  大宋要完了!

  薛望祖绝望至极,于是趁着旁边人不注意,一个加速冲向了旁边的石柱子,一头撞在上面,硬生生把脑袋撞破了,血流不止,整个人躺在地上浑身抽抽,眼瞅着就没救了。

  “倒还算个硬骨头,可惜,是个无药可救的上等人老爷啊。”

  徐通无奈的摇了摇头,显然对于薛望祖的死怀有那么一丝心里的波动。

九百一十一 可是我根本就不怕!

  薛望祖死了,怀着满满的绝望死了,这让徐通颇为感慨。

  他对于传统士大夫个人的忠贞有所感触,又听闻薛望祖在本县颇有政绩,做了不少好事,于是他下令厚葬薛望祖。

  但是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薛望祖死不死也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戚方和他的军队必然完蛋,而南宋朝廷的这一次征伐也已经失败。

  徐通丝毫不觉得赵玉成不能取得哪怕是平手的战绩,所以一平一胜,农民军再次挺过了宋军的进攻,获胜了。

  南宋组织的又一次讨伐战争也失败了,并且损失惨重,大后方都遭到了农民军的破袭,战争潜力严重受损。

  他们还能组织下一次围剿吗?

  徐通不知道。

  但是徐通是有脾气的。

  没有只准你打我不准我打你这回事儿。

  你来打我,我一定要来回应你一下,免得你以为我好欺负。

  所以赵官家,我非要来见见你!给你带点礼物!

  摧毁了衢州府库之后,徐通继续带着全骡马化的机动步兵朝东北方向疾驰猛进,一路吃香喝辣好不快活。

  这个时候是十一月十六日,也就在这一日,戚方所部在农民军的前后夹击之下濒临崩溃。

  戚方于十一月初一得知粮道被断的消息,大惊失色之下连忙封锁消息,然后试图探知原因,并且率领部队撤退。

  南丰县农民军由第二师指导员周蔷率领,他发现戚方率军准备撤退之后,立刻猜测到徐通的计划大概率成功了,戚方的粮道已经被摧毁了。

  于是他果断率军追击。

  此时此刻戚方军中只有五日存粮,他心急如焚,派精锐部队反攻农民军,一度阻止了农民军的追击,但是随后军中出现了粮道被断后方被破坏的流言,使得军心大乱,戚方虽然努力镇压,却没能取得什么效果。

  随着粮草的不断减少,他无法控制军队因为缺少粮草而崩溃的趋势,眼看着军队崩溃不可遏制,他只能带着少量亲卫部队率先北撤,试图尽快离开这里,去到安全的地方求取活命的机会。

  然而当他撤退到南城县的时候,遭到了事先埋伏好的农民军的进攻与包围。

  他被包围在了一座小山丘上,靠着亲卫部队的拼死防守才能活命,但是他没有粮食,没有援兵,已然失去了任何逃离的可能。

  南丰县的农民军扛过了宋军最嚣张最疯狂的时期,而在宋军崩溃之后,南丰县的农民军也争先恐后的奋勇出击,不顾伤亡,把本来尚且完整的戚方所部宋军硬生生拖到崩溃。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之后一路追击宋军残兵,也杀到了南城县附近,在南城县一带将宋军残兵团团包围,将他们包了饺子。

  十一月十六日当天,农民军发起总攻,溃退到南城县以南的宋军崩溃,死伤无数,余者尽数投降,而农民军大获全胜。

  主将戚方于乱军之中试图最后一次突围。

  他带着最后的一百多名亲卫冲击农民军的封锁线,试图冲出一个缺口活命,但是农民军扛住了他的冲击,没让他冲出去,激战小半个时辰,戚方的亲兵全部战死。

  眼看着自己兵败如山倒,戚方无比绝望,虽然有心横刀自刎以全“忠贞”,可他忽然想到自己原先是个军贼出身,早年也是造大宋的反的,干什么要为大宋效忠呢?

  就为了赵构那个死太监?

  开什么玩笑!

  于是他选择了投降,扔掉了兵器,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请求农民军不要杀他。

  杀红了眼的农民军对这个杀死他们无数战友的混蛋非常痛恨,但是出于农民军的纪律和复兴会的政策,他们没有动手,而是把戚方抓了起来,准备等徐通回来之后交给徐通。

  戚方战败投降之后,宋军讨伐农民军的东路军就算是彻底战败了,不仅如此,还捞了个全军覆没的结局,被杀至少七千人,其他的基本上都被俘虏了。

  而为了这一战的胜利,农民军损失也很严重,战后第二师指导员周蔷稍微统计一下,就得知第二师损兵折将,光是战死就达到了四千余,活着的几乎人人带伤,精疲力竭。

  旅帅和旅指导员阵亡两人,营指挥使和营级指导员阵亡七人,基层军官阵亡二十多人。

  可以说伤亡惨重了。

  不过宋廷的损失只会更大,因为这事儿还没完,徐通是个记仇的人,他说要给赵官家带点礼物,就一定要给赵官家带点礼物。

  他带着他的军队一路疾驰猛进,先是攻破了龙游县,接着攻破了兰溪县,然后折道东南进攻金华县,连连获胜。

  金华县是因为有人快速报信所以组织了一定的防御力量,但是这点防御力量根本不够看,半天都不到就被农民军攻破了县城。

  农民军杀入县城之中,击杀了抵抗的金华县令,俘获了婺州刺史,随后将其处斩。

  补充了军械和粮秣车辆之后,徐通的部下们纷纷高呼着胜利的口号,要求继续向东北方向进攻,已然是打出了士气,打出了威风,不把孱弱的宋内地州县放在眼里了。

  但是徐通却做出了一个让他们感到意外的决定。

  “这条路不好走了,既然对方有了防备,肯定已经派人回去报信了,咱们继续往前打,遇到的抵抗会越来越多,兵贵神速,咱们不能停下来,不能和他们纠缠,这条路算是走到头了。”

  部下们感到很意外,纷纷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徐通来回走了几圈,又看了看他从金华府库内缴获的地图,又把被俘获的当地吏员拉过来询问,很快做出了决定。

  “收集船只,顺着兰溪往北,突袭拿下建德,然后汇入浙水,顺着浙水一路往东北,过桐庐县,到富阳,之后再往北,就是临安了。”

  徐通一拳捶在了地图上,眼中满是奋进的激情。

  “赵官家想必正在临安等着我们呢!咱们怎么能不去一趟临安给他问个好呢!”

  军中的几个指导员从狂热的激情中缓缓恢复冷静,纷纷向徐通提出了这一战术的危险性。

  “其他地方也就算了,没几个兵丁,但是临安可是南宋帝都,肯定是有禁军的,咱们只有几千人,但凡被禁军缠住,可就麻烦了,能不能回来都是个问题。”

  徐通笑了笑。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但是我得告诉你们,咱们这一路过去,没谁能阻拦咱们,也就是回来可能有点麻烦,但是咱们在山地里奔驰练出来的铁脚板是干什么吃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赵官家连着进攻咱们好几次,就是想要咱们的命,这口气你们咽的下去,我可咽不下去,别把南宋想的太可怕,很多时候敌人有多强,就在于我们有多怕!”

  说着,徐通翻身上马,大笑道:“可是我根本就不怕!走!咱们去给赵官家打个招呼!来而不往非礼也!”

  徐通放声大笑,纵马疾驰。

  而他的笑声显然也感染了身边的农民军战士们。

  他们也由此豪情万丈,纷纷跟上了徐通的步伐,心中已然没有了对南宋一丝一毫的恐惧。

  于是刹那间,天地宽!

  徐通带着军队从金华县一带收集到了很多船只,军中有会操船的士兵,便载着士兵们上船,顺着兰溪方向一路向北,进入了严州地界。

  兰溪和浙水的交界处,就是严州首府建德县,而如今的严州刺史,正是曾经的大宋王朝的首相,汤思退。

  曾经掌握宰相权力的汤思退倒也经过几次宦海沉浮,所以对于遭到贬斥这件事情,并不太在意。

  在他看来,这就是大宋的政治游戏规则,没有几次起起伏伏,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当过宰相,哪有宰相没经历过起起伏伏的?

  那么高的地位,那么重的权力,当然是要引人羡慕嫉妒恨的,正如他汤思退曾经也斗倒过张浚,张浚反过来斗倒他,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所以被迫准退休的时候,他想起了之前张浚准退休的事情,所以就安心回到老家休养生息,含饴弄孙,读书写字,静待再次起复。

九百一十二 汤思退驴车漂移

  汤思退没有猜错,他没有误判形势。

  尽管张浚的确闹出了很大的局面,掌握了很大的权力,做了很多事情,但是他最终还是倒下了。

  而且还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

  他被杀了。

  张浚被杀的消息基本上是随着新皇帝赵昚任命他做严州刺史的消息一起送到他的家中的。

  当他得知他就任严州刺史的时候,他很高兴,而当他又知道张浚被杀死的时候,他愣住了。

  大宋朝的政治游戏规则之一,就是不杀士大夫,不管士大夫犯了什么错,最多贬到蛮荒地区永不召回,但是绝对不会杀,这是大家最后的底线,谁也不要突破。

  可是现在张浚作为进士出身的士大夫,却死了。

  游戏规则被破坏了,这对于大家来说都没有好处。

  汤思退怀着沉重的心思赴任严州,积极观察朝中局势,当他得知眼下成为左右宰相的是叶义问和周麟之的时候,就猜到了他们不是皇帝最佳的人选,最佳人选史浩正在枢密院当差呢。

  江南西路的匪患越闹越大,若是史浩可以平定,那么宰相的位置史浩至少可以稳坐三年以上,可要是江南西路的匪患不能平定,史浩的下场堪忧。

  而到那个时候,自己估计也会重新回到朝廷。

  但是真要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算是回到朝廷,估计也会面临着巨大的军事压力,而军事方向实在不是自己所擅长的,搞搞后勤还行,军事……很难。

  汤思退因为局势的变动,甚至一度想要先辞官回家,不要担任严州刺史,避免万一事态恶化之后被拉来背锅。

  但是沈该写信劝说他,让他不要轻易辞职,暂且相信史浩是个有本事的人,一定可以平定江南西路的匪患。

  现在激进主战派倒台,史浩虽然是新皇帝的班底,但是也是保守派,一旦史浩得势,他们两人都能得到好处。

  现在是关键时刻,可千万不要为了一些蝇头小利而退缩啊。

  汤思退看了沈该的信,最终还是决定在严州任上做下去,静待时局变动。

  但是汤思退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只是在一边吃瓜看戏,可是忽然间,他这个吃瓜群众也被卷入了战场第一线。

  十一月二十四日午后,汤思退结束了一个上午的工作之后,正在小睡,睡得迷迷糊糊间,忽然间被冲入他房间的幕僚推醒,急急忙忙拉着他就往外跑。

  好一阵子之后迷迷糊糊的汤思退才搞清楚,原来幕僚急急忙忙带着他逃命的原因是一群声势浩大的贼人忽然出现在了城外,夺下了城门,现在正在快速攻占建德县城。

  县城内的武装力量不堪一击,一触即溃,根本不是对手,不是死了就是逃了,不能保卫城池。

  幕僚当机立断立刻冲入县府带着汤思退就往城外跑,一阵亡命奔逃之后上了驴车。

  “快跑!!!!”

  幕僚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车夫也被吓到了,他也不想留在城内等死,上了这辆驴车大家就是命运共同体,眼下只能把性命寄托在这三头驴子身上了。

  “哟!!”

  车夫一鞭子抽过去,精壮的驴子惨叫一声,迈开蹄子开始狂奔,驴车在城内的通道上不断的加速,加速,再加速。

  过弯的时候,车夫也没怎么控制速度,只是通过鞭子和缰绳不断调整驴子前进的方向。

  在车夫的精湛技术操控下,汤思退等人乘着驴车连续三次漂移,转了三个大弯,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城外,向着城外深山老林里疾驰而去。

  那伙“贼寇”终究没有抓住汤思退,叫汤思退逃出生天了。

  但是建德县城是没了,作为守土文官,汤思退责无旁贷,所以冲入深山老林之后,在最初的惊魂未定冷静下来之后,汤思退就无论如何都要返回建德县城。

  如果他不能返回建德县城,等同于将军打了败仗、损兵折将,是要问罪的。

  幕僚死死拉住汤思退,让汤思退不要想不开,这个时候回去不是找死吗?

  贼寇可不会跟我们讲道理,会杀人的!

  好说歹说,汤思退总算是冷静下来,可是面对凄凄惨惨的现状,他忍不住心中的哀怨,终于大哭出声。

  他就想老老实实做个官,招谁惹谁了?

  等到他哭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事情不一般。

  “严州境内有多少贼匪咱们是清楚的,什么时候来了一支那么大数量的贼匪?居然敢进攻县城?他们不怕死吗?”

  幕僚无奈。

  天下间不怕死的人多了去了,刀口舔血混饭吃的人也多了去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和您这士大夫老爷一样有那么好的日子可以过的。

  但是汤思退这一问,幕僚还真的想起了些什么。

  “有人来报信的时候,我听他们说贼寇是从南边来的,应该不是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那他们为什么要流窜到本地来闹事?南边是婺州,难道是婺州出事了?婺州有地方被贼匪占据了?”

  汤思退似乎找到了减轻罪责的方式,决定搞个清楚明白。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徐通在建德县城内补充粮秣,摧毁府库和官府之后,就立刻出发乘船北上了,顺着浙水一路往前。

  徐通昼夜兼程,没过几天就兵临富阳城下,正是日当头的时候,徐通一声令下,兵贵神速的拿下富阳城门,故技重施拿下了富阳城,歼灭了富阳城内聊胜于无的武装力量,俘虏了试图逃跑的富阳县令。

  “想跑?可以,我让你跑,你跑去临安,把小爷我从南昌来找赵官家的事情告诉赵官家。”

  富阳县令大吃一惊,瞪圆了眼睛。

  “你们……是江南西路的匪军?”

  徐通身边一个亲卫立刻愤怒了,一脚踢过去,把富阳县令踢倒在地,痛呼不止。

  “去你娘的匪军!农民军懂不懂?你才是土匪!你全家都是土匪!连土匪都不如!呸!”

  “别那么粗暴,我们是有修养的人。”

  徐通装模作样的斥责了一下亲卫,然后蹲在了县令面前,慢慢给他松绑。

  “对,我们就是江南西路的匪军,顺便告诉你,领兵攻打我们的那个将军戚方已经完了,你们的大军也已经完了,我们打过来了,没想到吧?”

  富阳县令心神剧震,一时间连疼痛都忘了。

  他看着将他俘虏的这一群凶神恶煞的大兵,差点没吓死。

  这里是富阳,距离临安城只有八十里路,这些大兵赶路赶得快一点,两天就能到临安。

  那可是大宋国都啊!

  之前被明军包围也就算了,明军确实很强。

  可是这群是什么?

  江南西路的贼匪啊!

  他们怎么也能来大宋国都了?

  还是从南昌一路打过来的?

  一千多里路就那么打过来的?

  负责讨贼的大军真的战败了?

  富阳县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都呆呆傻傻的,好像石像一样。

  “傻了?”

  徐通看了看亲卫,亲卫上前瞅了瞅,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于是徐通推了一下富阳县令。

  “还等什么?跑吧,再不跑,我可就要打去临安了,你现在跑回去,还能给报个信儿。”

  富阳县令傻愣愣的看了徐通一会儿,连滚带爬的往前奔了一阵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徐通也不管这家伙到底能不能把消息带给赵昚,等在富阳县补给好了,继续向前,迅猛出击,兵锋直指临安城。

  然而此时此刻,临安城尚且不知道有一支军队距离他们只有两天的路程了。

  倒也不能怪他们,谁敢相信一个【匪军】将领带着四千人就敢在大宋国土上纵横驰骋,甚至还达成了如入无人之境的战果?

九百一十三 我怎么就瞎了眼,选了你做皇帝!

  南宋好歹也是大国,就算只剩下半壁江山那也是大国,还有四十万军队的大国,怎么会被一支贼军从千里之外打到家门口呢?

  他们绝对不会这样想。

  就算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能做到的也一定是同为大国强国的明国,而不是一支贼军、匪军。

  所以不管是徐通领兵经过的哪一个地方的哪一个官员,亦或是他们自己去报信,亦或是派人去报信,加急都给用上了,当时距离最近的金华县也就堪堪在徐通抵达富阳的时候把消息送到了临安。

  富阳县令这时候还没拔腿往临安城跑,临安城已经知道有一支叛军从江南西路一路打到了金华,打穿了数个州县,几乎打到了南宋的腹心精华地带,很要命的那种。

  整个南宋朝廷一下子就爆了。

  大军出征也就不到两个月。

  完了?败了?

  枢密院方面根本没有接到任何战事不利的报告,根本不知道他们打了败仗,最后他们得知的消息是戚方攻克了南城县,正在向南丰县挺进,南丰县有贼军驻守,预计七天之内攻克南丰县。

  这是进军很顺利的表现。

  怎么会战败呢?

  还被叛军顺着进军路线打了过来?

  戚方还活着吗?

  大军还在吗?

  当然,这似乎也不重要了。

  因为叛军都打过来了,就算戚方还活着,后勤粮道也断了,没了后勤,这仗还怎么打?

  就算最不懂兵法的人也知道,这仗完了。

  这仗打不下去了,南宋输了,输得一塌糊涂,输得非常可笑。

  短暂的诡异的沉默之后,南宋朝廷迎来了一次总爆发,大量官员直接冲到枢密院找史浩要说法,枢密院十几个官员被情绪激动的官员们揍了一顿,趴在地上起不来。

  还有一些人站在皇宫门口叩门拜见皇帝,要求觐见皇帝,弹劾以史浩为首的枢密院误国。

  史浩被堵在枢密院里,哪里都去不了,整个人也呆住了,脑袋空白,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精心设计的战术居然那么快就失败了,并且还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导致临安城陷入了危机之中。

  赵昚那边也不好过,倒是没有官员敢硬闯皇宫,但是皇帝可以,太上皇帝赵构可以。

  赵构很快就得知江南西路叛军一路反攻到金华县的消息,大惊失色,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戚方的进军路线,叛军一路打回来,意味着戚方凶多吉少,也意味着他那两万禁军大概率已经寄了。

  那是他心理安全的底线啊!

  赵构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感到了极大的恐慌和愤怒。

  舞鲍老也不看了,美食也不吃了,立刻出了万寿宫找赵昚的麻烦。

  见到面色惨白的赵昚,赵构指着他就是一顿痛骂,骂的他抬不起头来,赵构甚至打算逼着赵昚御驾亲征去征讨江南西路的叛军,打不赢,他也不用回来了。

  赵构再选择一个人接替他做皇帝,收拾这个烂摊子。

  “无用!无用到了极点!无用到了极点!我看着临安城我是待不下去了,我走!我走!我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你根本不能保护我!我怎么就瞎了眼,选了你做皇帝!”

  赵构气急败坏地离开了赵昚的宫殿,回万寿宫和自己的亲信们商量什么地方更加适合做他的容身之地,什么地方更加安全。

  至于颓丧的连头都抬不起来的赵昚,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选错了人,他做了错事,这个人根本不能保护他,根本不能让他安度晚年,所以不管怎么说,临安城都待不下去了。

  必须要抓紧时间赶快润!

  过了一阵子,赵昚大概也是被骂急了,触底反弹了,直接暴怒,把宫殿里的东西摔砸的一塌糊涂,还顺手杀掉了两个看不顺眼的内侍用以泄愤。

  “把史浩都给我带过来!带过来!!!!”

  赵昚气急败坏的下令,被吓坏的内侍们立刻涌了出去传令,一秒钟都不想在赵昚身边待着,生怕成为下一个殉难者。

  赵昚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挥着天子剑怒劈桌案,把他最喜欢的那张桌子劈砍的没有模样,愤怒的叫嚷声在整个宫殿内回响。

  等到浑浑噩噩的史浩被宫廷卫士们顶着巨大的压力从官员们手里抢过来,拎着带来了赵昚的面前,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昚看着自己这位昔日最尊敬最信任的老师,眼中已经全然没有了温情。

  “史浩,我是那么的信任你,把枢密院交给你来提领,让你负责组织这场战事,结果呢?你就用这样的方式来回报我?你知不知道现在满朝文武已经恼火到了什么地步?知不知道我的处境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史浩浑身微微发抖,抬头看了看莫名冷静却手握天子剑的赵昚。

  “陛下,老臣……老臣尚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老臣……老臣需要时间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这不对,不可能,一定有什么地方有问题,老臣需要时间来……”

  “你要时间?我就不要吗!太上皇现在闹着要搬出临安,还要逼着我御驾亲征!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你是不是逼死我才心甘情愿!!!”

  赵昚的怒火骤然爆发,一个踏步冲上前去,举起天子剑就要刺死史浩。

  史浩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本能的往后靠,一脸惊恐扭曲的看着赵昚。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

  或许是最后一丝温情记忆的作祟,赵昚眼看着就要刺死史浩了,可是这手上的天子剑终究没有刺出去。

  他到底还是没有真的出手杀死史浩。

  他悲戚的流下了眼泪,一把扔掉了天子剑,怒吼道:“滚出去!滚出去把事情解决掉!再给你一个月时间,把叛军全部解决掉,哪怕是把整个江南西路的人都给杀光,也要给我把叛军解决掉!一个不剩!一个不剩!!!”

  赵昚狠狠跺脚,一下比一下用力,跺的脚发麻,眼前发黑。

  史浩连滚带爬般跑出了皇宫,犹然惊魂未定。

  然而刚出皇宫,迎接他的就是一群愤怒莫名的官员,他们围着史浩问这问那,骂声不绝于耳,唾沫星子乱飞,史浩俨然成了过街老鼠。

  好不容易回到了枢密院,史浩踉跄着脚步要求枢密院同样惊魂未定的属下们赶快出去调查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戚方到底怎么样了,大军到底怎么样了。

  怎么就突然战败了呢?

  史浩不清楚,枢密院的职员们也不清楚。

  而然时间仅仅过去一天半,一个更加令人心惊胆战的消息通过不那么正规的渠道传到了临安。

  传播者是一群乡间小吏,他们是从农民军进军的路线上逃跑出来的,向着他们认为的最安全的临安城奔逃。

  他们惊恐万分的冲入临安,扯着嗓子就喊“贼军来了”、“贼军来临安了”之类的,给整个临安城的居民们吓得不轻。

  这下可好。

九百一十四 太上皇“东狩”

  这些人的抵达和恐慌消息的传播对于临安城居民来说,无异于核弹警报。

  一口一个“贼军要来临安了”,嗓门贼大,分贝极高,极具传播性。

  而更无奈的是谣言的传播总是非常离谱,他们明明说的是贼军“要来”临安了,不是贼军已经来临安了,但是传来传去,就变成贼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好家伙,这给临安城居民们给唬的,之前明军围城时的惊恐回忆瞬间袭上心头,那种时时刻刻都在担心恐怖的巨石和火器从天而降取走他们性命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还等什么?

  他们也不管那么多了,管他三七二十一,马上带着家人和细软run。

  临安城直接乱成一锅粥。

  不知道多少人得知农民军即将进攻临安的消息之后就立刻收拾细软,拖家带口的逃出临安城,往更东边逃跑。

  有普通百姓,也有消息灵通的商人,还有被吓破胆的小官小吏,反正很多人都被吓得直接跑出了临安城,逃命去了。

  他们才不管什么别的,只是要赶在“贼军”进入临安城大杀四方之前,就立刻离开临安城。

  而临安朝廷方面消息相对滞后,因为没有正规渠道告诉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民间消息传到朝廷时,临安城内已经大乱。

  朝廷里的高官显贵们大惊失色,皇帝赵昚大惊失色,太上皇赵构吓得差点失禁。

  别人先不说,赵构绝对是逃跑小能手,天字第一号逃跑冠军。

  什么?临安百姓开始逃跑?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有人跑在我前面!

  论逃跑!我第二,谁敢说自己是第一?

  这方面,赵构很专业。

  他立刻动员自己的亲信宦官们打点细软和诸多财产,想着就算逃跑也不能降低生活品质。

  接着又火速派人下命令给杨存中,让杨存中立刻调集剩下的两万殿前司禁军护着他往东南方向逃跑,速度要快。

  作为太上皇和专业逃跑选手,赵构决不允许有人跑在自己的前头,不允许有人跑得比自己还要快。

  等赵昚刚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时候,赵构逃跑的消息也送到了。

  不仅如此,殿帅杨存中调集两万禁军准备行动的消息也送到了。

  赵昚被吓懵了,一动不动,好一会儿,等叶义问和周麟之急的快要吼叫的时候,赵昚才反应过来。

  “拦住太皇和禁军!不能走!不能走!他们走了临安就没有什么军队了!”

  侍卫步军司和侍卫马军司出征之后,史浩为赵昚紧急招募了八千多人的禁军新兵充入侍卫步军司作为他的安全保障,这是赵昚目前所能掌握的最后的直属部队。

  事发突然,他根本来不及调动其他的军队来到临安勤王,殿前司大军要是走了,临安就等于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在不知道来敌几何的情况下,这无异于自己送死。

  赵昚气急败坏,也不等别人行动,自己率先行动了。

  他直接冲向殿前司的指挥部所在地,直接把杨存中堵住了。

  一身戎装的杨存中神色焦虑,一眼看到皇帝赵昚来了,吃了一惊,随后面色尴尬的向皇帝行礼。

  “杨帅往哪里去?”

  面色惨白的赵昚走上前,扶起了杨存中。

  杨存中颇有些尴尬地开口道:“奉太皇命令,调集殿前司禁军,跟随太皇东狩。”

  “东狩?”

  赵昚觉得一阵荒唐,忙说道:“杨帅,你不能走,殿前司也不能走,你们走了,临安就等于一座空城!”

  杨存中心里当然也不愿意离开临安,两次被敌军打到首都城下,简直是耻辱中的耻辱,他有点受不了,想要留下来守城,和农民军决一死战,维护大宋的尊严。

  奈何赵构不要尊严,要小命,执意要走。

  作为赵构最信任的武将,杨存中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违背赵构的命令。

  “太皇有令,臣……必须要离开,还请陛下见谅。”

  杨存中无奈的说道。

  赵昚心一横,直接站在杨存中面前。

  “你不能走,你要走,就拔刀杀了我,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这样,你就可以走了。”

  杨存中大惊失色,身边的将官们也大惊失色,万万想不到皇帝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他们纷纷低头行礼,表示不敢。

  饶是如此,杨存中还是决定要走,不走不行,不走的话,太上皇赵构要着急了。

  然后赵昚就是堵着杨存中不让他走,杨存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直到赵构气急败坏地冲过来问罪赵昚,赵昚还是不放行,任凭赵构口出粗鄙之语。

  他不还嘴,但就是不让开。

  最后气的赵构拔刀要杀赵昚,叶义问和周麟之吓得魂飞魄散,杨存中也吓得面色惨白,三人立刻冲上去阻止赵构,防止这丧心病狂的老家伙真的把赵昚给杀了。

  “我看你就是要害死我!你就是要害死我是不是!”

  “是太皇要害死我!”

  “屁!就是你要害死我!混账东西!不孝子!”

  “不敢!奈何太皇要害死我!害死大宋皇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也就是这里人不多,否则两个皇帝之间的针锋相对,是真的可以让人碎一地眼球的。

  最后赵昚和赵构在这三人费尽心思的劝说之下,勉强达成了协议。

  杨存中带一万人跟着赵构走,杨存中的副将杨赐带一万人留下来保卫京城。

  事情好歹是解决了,赵昚和赵构也彻底撕破脸,互相不管不顾,只顾着自己的安全了。

  因为消息来得很突然,赵昚手忙脚乱之下根本顾及不了许多,等军队到手之后才有一点点冷静,稍微想了一下,觉得不能让叛军出现在临安城下。

  两年之内,敌军两次兵临首都,这对于大宋朝廷来说是何等耻辱?

  对于天下人来说,大宋朝廷又是何等的无能?

  他这个皇帝在大宋群臣和百姓眼里又是个怎样的废物?

  他还能继续坐在皇位上发号施令吗?

  “要是再让贼军进抵临安城,我这皇帝怕是也做到头了!不行,必须要挡住他们!不能让他们来临安!”

  赵昚感觉必须要派兵出击,于是就和群臣商量看看怎么主动出击。

  这个时候叶义问和周麟之包括杨赐在内都不支持出击,而主张闭城死守,先保住城池,然后探听敌军的消息。

  杨赐是相对冷静的,对这个突发状况有一些思考。

  “贼军从江南西路来到临安,差不多千里之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而且之前金华县有消息说遭到贼军攻击,但是再往后,贼军就没了消息,接着突然出现在临安,这是怎么回事?臣觉得这非常诡异,应该派人调查。”

  然而赵昚已经在极度的慌乱之下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他固执地认为调查是不必要的,必须要主动出击,彰显大宋的帝国风范,这样才能挽回尊严,不至于丢面子丢得太狠。

  “主动出击也是调查!”

九百一十五 到临安城下给赵官家一点颜色看看!

  眼下,赵昚已经听不进任何有价值的建议了,他固执的认为自己做的是最正确的。

  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其他的建议,恐慌之下,他认为只有全心全意按照自己吩咐办事的朝廷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三人苦劝劝不动,最后只能答应出兵五千主动出击。

  这是他们所能出动的最大数量的人马。

  然而他们甚至连敌人从什么地方出现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具体人数。

  但是因为只能拿出那么多兵力出击,就拿出那么多兵力出击了,顺便还给了他们刺探的任务,让他们搞清楚敌军究竟在什么地方。

  这很重要。

  应该给皇帝提供军事建议的枢密院现在在史浩的带领下成了缩头乌龟,皇帝不说话,他们就不说话,集体保持沉默,可急坏了枢密院内的有识之士。

  比如虞允文。

  得知朝廷决定主动出击,迎战数量不明的贼军,他大惊失色,立刻找到了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出来的史浩,希望史浩可以站出来向皇帝进言,让他不要这样做。

  “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出兵作战是非常危险的,虽然现在局势危险,但是临安城城墙高大可靠,护城河宽深,绝对不是简简单单可以攻克的。

  眼下最该做的是冷静,应当选择全力守城,观望局势,然后迅速召江南三镇领兵来援,江南三镇大军若至,贼军必然退却,不敢进犯临安!

  临安城之严防死守让六万明军都没有选择强攻,江南西路的匪军起事不久,难道能出动六万人千里远征吗?千里远征需要的后勤,绝非江南西路一路可以提供,下官认为,他们最多不过五千人,绝对不可能威胁到临安!”

  虞允文说得有理有据,史浩也认为他说的有道理,是对的,但是史浩什么都没有做。

  “我现在还能说什么呢?不过是一个负罪之人等着被问罪罢了,什么都不用说,彬甫,什么也不用做,静待结果吧。”

  虞允文急切,再次进言。

  “枢相还请不要放弃,事情远非外人揣测那般严重,只要枢相进言,只要朝廷沉着冷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彼等不过是一支胆大包天的狂徒罢了!”

  史浩摇了摇头。

  “等你坐到我的位置上,你就知道很多明明是对的事情,但是却做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好坏的结果发生,然后成为那只替罪的羊羔。”

  史浩苦笑道:“彬甫,你知不知道之前我拜见陛下请罪的时候,陛下已经对我拔刀相对了?都到了这个地步,此时此刻,我又如何能出现在他的面前呢?”

  虞允文大吃一惊。

  史浩纵然有错,但是他处理事务的勤奋和认真是被下官们看在眼里的,且他还是皇帝的老师,据说他在皇帝登上帝位的过程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对于这样一个人,皇帝也能拔刀对待吗?

  大宋朝廷的某些规则是不是已经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扭曲了?

  虞允文看着满脸苦笑的史浩,思忖片刻,默默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南宋朝廷的决策虽然离谱,但是细细想想,倒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因为此时此刻的南宋中央政府已经完全失序,完全乱了套,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能够让大家心服口服的号令来指挥所有人行动。

  太上皇逃跑,在大宋政治圈子里已经社死了。

  皇帝六神无主,继位两年两次被敌军打到帝都,一副亡国之像,实在不能让人信任。

  帝师瓜田李下,刚刚因为战败而接近社死,也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首相和次相就是橡皮图章,毫无威信,不能让人信服。

  而唯一一个可能愿意站出来背锅的、也能得到人们部分信任的大嗓门战斗侠张浚不久之前还被杀了,坟头草都开始茁壮成长了。

  此时此刻,南宋中央朝廷竟然已经到了就没有一个人能够站出来稳定人心稳定局面并且告诉大家一切还没有那么糟的地步。

  没人能站出来,也没人愿意站出来,更没人能说出让大家心服口服的话。

  其实只要他们仔细分析,就能知道这支敌军根本不可能给临安带来什么威胁,但是这样的人却并不存在。

  或许是当初明军兵临城下的事实让他们产生了严重的PTSD,以至于在他们根本不知到农民军来了多少人、在什么地方都没有搞清楚的时候,已经在心里认定南宋输了。

  输的很惨。

  面对江南西路那支已经打出来展开千里反攻且一路顺风的军队,南宋无法战胜,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甚至连临安都很危险。

  自我设障了等于是。

  这五千人的出击在赵昚看来是一种姿态,一种让群臣知道他这个皇帝还没有放弃抵抗的态度。

  所以他一定要出兵。

  他甚至并没有怀着可以打一场胜仗稳定人心的想法,只是希望派出去的这支军队能和来犯敌军打个平手,就可以了。

  他不指望派出去的将军是王平,只是希望他不是诸葛瞻,仅此而已。

  然而这混乱至极的指挥只能添乱,带兵出城的宋将孟超甚至还要当场派人索敌,调查敌人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然后才能决定向什么地发起进攻。

  城内的消息很杂乱,说什么地方的都有,就是没个准信儿,但是大体方位是在西南方位,所以孟超只好带兵缓缓向西南方向前进,一边前进一边索敌,十分紧张。

  孟超紧张,宋兵就更加紧张,因为他们出征的时候城内消息到处乱传,来犯敌军数量也是谣言的重灾区。

  一开始还算是不错的,说来了一两万敌军,但是后来越传越离谱,传到士兵们耳朵里,直接变成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自己吓自己、自我设障的方面,南宋说自己是第二,很少有谁能和它一较长短。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南宋政府的行为都能算得上是离离原上谱。

  所以宋兵们打一开始就很害怕,很担心他们的主动出击是送死行为,是上面人要害死他们,刚出城开始进军,就不断有人开小差逃离队伍,力求活命。

  孟超最开始还没有发现,直到亲兵报告有人开小差,他才知道这件事情,大怒。

  天底下哪里有将军赴死而士兵逃生的情况!

  不想跟着我去赴死,那就先去死好了!

  孟超果断用斩首的方式震慑自己的军队,好歹让士兵们开小差的行为不那么光明正大。

  但是想要做到更多也是不可能的了。

  徐通完全不知道自己给赵官家一点颜色看看的行为到底给南宋小朝廷带去了多大的震慑,只知道他的索敌队伍发现了一支数千人的宋军正在与他们相向而行。

  “看来赵官家还是有点胆子的,直接派人来和我们面对面对抗了,但是……我们就没有胆子吗?”

  徐通高声呼喊:“从大本营打到临安,我们所向披靡!所向无敌!宋军休想阻挡我们的前进!休想阻挠我们前进的步伐!向前冲!把宋军冲垮!到临安城下给赵官家一点颜色看看!!”

  “给赵官家一点颜色看看!!”

  指导员们和军官们带动着士兵们一起高呼。

  此时此刻,正是凝聚军心、凝结军魂的大好时机,这支军队在不断的奋进之中俨然有了精锐的架势,所以徐通不可能后退。

  一声令下,农民军立刻按照阵法结阵,一路缴获马匹之后组织的五百多骑兵分列军阵两侧,在徐通的率领下勇猛向前。

九百一十六 临安城就在眼前

  徐通得知宋军消息的时候,宋军也差不多得到了一支不明军队正在与他们相向而行的消息。

  孟超瞬间就意识到那就是敌军,于是立刻询问人数和规模。

  得知对方人数和规模与孟超的军队差不多的时候,孟超还有点错愕。

  但是随后他就猜测,这支与他对上的军队应该是敌人大军的先锋军,所以人数才比较少,他们之后一定还有更大数量的军队。

  而自己这边只有几千忧心忡忡军心不稳且随时都可能跑的比他还要快的军队。

  这仗可怎么打呢?

  孟超陷入了沉思之中。

  需要明确的是,作为一个后岳飞时代的南宋体制内成长起来的【优秀将领】,孟超绝对不是王平式的智将,也不是诸葛瞻式的悲情人物。

  他对于退敌是无能为力的。

  而且他的儿子才八岁,他也不打算带着八岁的儿子上战场,免得到时候父子俩一起奔地府见阎罗。

  他压根儿就不会去想怎么给南宋尽忠,只会去想怎么利用身份地位和权势更好地给自己牟利。

  牟利,他冲锋在前。

  死战,他当场癫痫。

  所以面对如此严峻的局势,他觉得自己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跑。

  第二,快跑。

  该怎么选择呢?

  孟超陷入了犹豫之中——这二选一的抉择总是让人感到十分的为难啊。

  孟超还没有作出决定,前方忽然传来消息,说那支敌军结成战斗阵型,正在向他们的方向突进,显然是要和他们正面干一场。

  好家伙,这一看就是背后有人,信心十足,而自己背后没人,或者说背后的人还希望自己顶上去呢……

  这哪是出兵啊?

  这分明是出殡啊!

  左思右想,孟超感觉自己要是正面迎上去,免不得大败亏输,就算不被当场砍死,勉强逃生回去,因为损兵折将,估计也难免一死。

  横竖都是死,倒不如直接带兵跑,若是能保全军队,说不定还能跑一条命回来。

  为了更好地逃命,孟超还想了一个办法。

  反正朝廷也不知道敌军从什么地方来,到时候就说走错了路,没遇到敌军,把敌军放过去,等之后敌军走了,一切都平静了,他们再回去,到时候活下来的几率更大一些。

  一念至此,孟超简直想要夸自己一句逃生小能手。

  然后他立刻下令,全军转移方向,敌军从西南来,我们就往西北去,速度要快,绝对不能停留!

  士兵们不明所以,但是只要不打仗不拼命,啥都可以。

  不能拼命,拼命还怎么挣钱啊!

  要是把命给拼了,自己花了那么多钱、跪舔那么长时间的上司换来的地位还怎么发挥作用?

  为了升官咬牙给出的投入还怎么回收?

  指望朝廷的抚恤?

  那帮文官他娘的素来都是雁过留雁,再拔下来一根毛扔出去骗骗人,手法极其恶劣,吃香特别难看,指望他们发善心还不如指望那些匪军直接原地去世,他直接躺赢。

  而最可怕的莫过于身后事,到时候万一家里那个婆娘带着自己喝兵血吃兵肉好不容易积攒的血汗钱改嫁了……哦豁,亏到姥姥家了!

  所以,必须要躲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不下地狱,谁爱下谁下!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乎,孟超率军开始了快乐大逃亡,整支军队调转方向,直接和徐通所部错开了兵锋,一路扬长而去,潇洒自在就和背后根本不是大宋帝都似的。

  而这一切,徐通并不能洞悉,他不是心理专家,搞不清楚这些奇葩内心的真实想法。

  本来将要和他正面对撞上的宋军在两军接触之前忽然急转向,然后快速前进,一刻不曾停留,以至于徐通得知消息的时候都有点惊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跑了?

  不打仗吗?

  这种距离双方应该都对对方的存在比较清晰了,你这忽然间转向是什么意思?

  想要抄我后路?

  那也不应该在这种距离上抄我后路吧?

  而且还是全军一起上?

  亦或是后面还有更多的军队?

  徐通想了想,觉得不能等闲视之,于是派人继续向前索敌,把范围扩大到整个临安范围,然后继续死死盯着那支宋军的动向。

  这段时间里他让全军暂时停下来休息,吃点东西喝点水,补充一下体力,顺便解决一下个人卫生问题。

  到时候一旦打起来,可没空给你们拉屎。

  徐通认为那支宋军除非怯战避敌,否则必然是有着他们的考量,比如前军断后路,后面大军紧紧跟上缠住他的主力,试图在临安城外打个大迂回歼灭战的什么的。

  出于对士兵们生命的负责,徐通觉得自己有必要判断一下形势。

  但是很快,哨骑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很是困惑。

  临安城已经实现了戒严,城门紧闭,城头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在安排守城兵器的人,一副要打守城作战的架势。

  就他们目前所探查到的地方,没有发现另外一支成建制的宋军野战部队出现在临安城之外。

  啊这……

  徐通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他在想,刚才那支避开他兵锋的宋军,到底是打算抄他的后路,还是怯战避敌呢?

  左思右想,徐通感觉自己果然还是不应该对宋将和宋兵的节操有太大的指望,就他在复兴会中学到的知识,可以知道宋军体制的罪恶性以及彼此之间的明争暗斗。

  想要让宋军打出一个漂亮的配合作战,完美执行战术战策,还不如期待大战档口天降陨石把敌人全部歼灭。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真的能够打出一个漂亮的配合作战吗?

  那支宋军真的是去抄我的后路吗?

  徐通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管了,就他娘的直接去临安!

  就赌一下这腐朽的南宋王朝的体制,就赌一下那支军队逃避怯战,根本不敢与我正面对敌。

  徐通立刻决定全军恢复全骡马化进军,前往临安城来个临安城兜圈游,在赵官家面前显摆一下他们的存在,然后立刻就走。

  徐通也不是傻子,那么高的城墙那么多的守城军队,他拿不下来,也不能指望城内再出现一个郭京带着六丁六甲神兵出城唱戏。

  他就是要恶心赵昚,恶心整个南宋朝廷,狠狠地羞辱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不好欺负。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一路走来徐通也算是领会了一下南宋内地防务之虚弱,但凡有个四万兵马而不是四千人,他都敢直接包围临安昼夜攻打,不管打不打得下来,都能请赵官家好好喝一壶。

  可惜,现在办不到。

  怀着如此遗憾的心情,徐通带着全骡马化的军队向临安城奔驰而来,奔驰到临安城近郊,已经能看到临安城的时候,他看到了城外的一些军事设施,一些阻敌障碍物之类的。

  但是周边并没有宋兵的存在。

  于是徐通一挥手,农民军士兵们立刻上前将这些障碍物拆毁,大军继续疾驰猛进。

  终于,临安城近在眼前了。

  南宋首都近在眼前了。

九百一十七 祝赵官家安好

  第二次,这是两年以来的第二次。

  南宋首都再次被敌军兵临城下,城上宋军吹响号角,敲响战鼓,城头一阵慌乱,宋兵人人自危,人人惊恐,军心浮动。

  他们当中有几乎所有人都经历过之前那次明军围城,只是当时他们未必是士兵。

  但是当时明军围城的恐怖声势和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可怕的军阵,确实让人记忆深刻。

  四面都是井阑,都是高大的如城墙一样的临冲车,还有各式撞车,冲车,木幔等等,军队像蝗虫一样四面包围了城墙,根本看不到彻底击败他们的可能性。

  那种可怕的威压感至今让不少人记忆犹新。

  而这一次,另外一支敌军再次兵临城下,两年之内第二次,这本就十分可笑。

  更可笑的是,南宋本来是进攻方,却兵败如山倒,被人一波反推到帝都城下,反推到了帝国的核心地区,这种情况让很多人都感觉心中的某些东西骤然碎裂了,消失了,不见了。

  我们真的是大国吗?

  大宋朝廷真的还能坚持下去吗?

  我们还能取得胜利吗?

  普通人或许不那么想,但是稍微有点见识的读书人、将官、文官们,真的有不少人都这样思考了起来。

  大宋,到底还能维持多久的国祚呢?

  没人知道。

  赵昚得知那支江南西路打过来的叛军已经兵临城下的时候,整个人无力的瘫坐在了椅子上,不可置信的望着宫殿外面,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第二次了,第二次了,这是第二次被敌人兵临城下了!

  做皇帝两年不到,两次被敌军兵临帝都城下,这个皇帝做的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赵昚无力地甚至缩起了身子,把自己蜷缩在御座上,不接受任何人的拜见,就自己一个人缩着,感受着没有边际的痛苦和恐惧。

  要是之前跟着赵构一起逃跑就好了,也好过在临安城内忍受痛苦和恐惧,不是吗?

  有那么一个瞬间,这个大胆的念头充斥着赵昚的脑海,让他强烈的向往着,渴求着。

  他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孤苦无助,不想在这里忍受着严重的痛苦,他想离开这里,他想要安全感,想要安心的睡一觉。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赵构了。

  为什么赵构如此病态的追求安全,如此病态的恐惧着一切威胁。

  想来,和他早年的一些经历不无关系。

  赵昚一直不觉得自己会成为和赵构一样的人,他觉得自己可以超脱,可以雄起,可是到头来他悲哀的发现,他正在向赵构靠拢。

  之前那一波已经有不少官员逃出了临安城,军队重新封锁临安城之后,赵昚得知朝廷内的官员减少了五分之一还要多,也就是说有五分之一眼疾手快的已经自己逃命去了。

  剩下的也不敢说是忠贞之臣,或许只是行动太慢,没来得及逃跑,就赶上了临安封锁。

  赵昚并不敢确定自己这边到底能有多少人为他奋战到底,甚至为他而死,亦或者有多少人会最终舍弃他,投靠苏咏霖的大明国。

  他甚至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他要做亡国之君了。

  越来越强烈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周围,让他感到自己就像是在汹涌澎湃的大海中乘坐一叶扁舟的求生者。

  可能下一秒,就会被汹涌的海水席卷,再也见不到天日,活活憋死。

  他不知道城外那支军队什么时候会发起进攻,也不知道城内的守军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作为皇帝,他的一生将就此被改写。

  他会和数十年前的那帮前辈一样,被带到天寒地冻的五国城中,忍受妻子儿女离散、受辱而带来的耻辱感吗?

  不,他接受不了,若真是那样,他会自杀的!

  大概吧……

  赵昚越发的缩紧了身体,惶恐不安的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极度的恐慌让赵昚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痛苦不堪。

  然而他最终得到的消息,却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陛下,贼军退了……”

  帝国首相叶义问带着莫名的情绪来到了皇宫中,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赵昚。

  赵昚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叶义问反复多次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那一瞬间的欣喜让赵昚几乎发狂。

  但是接下来的发展同样出乎了他的预料。

  那支“贼军”不是被打退的,而是自己退却的。

  他们绕着临安城行军,跑了三圈,然后在临安城正西门门口竖了一面旗子,全军就火速离开了临安城,朝西南方向去了。

  惊恐莫名魂不附体的宋军一开始甚至不敢去看这是怎么回事,还以为他们是去会和主力了,还会再打回来,所以不敢出城。

  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看着周围实在是没有什么动静,于是重金奖励勇敢士卒出去查看情况。

  重赏之下确实有勇夫,六个“勇敢”的宋军小卒子拿到钱之后,带着马一起被绳索放下了城,摸到了那面旗子面前,把棋子收了起来。

  他们不认字,不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只是收起来,然后朝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

  夜幕降临之后,六个人全都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是他们所探查的范围内,临安城方圆十几里并没有成建制的贼军踪影。

  贼军消失不见了。

  然后其中一个小兵拿出了那面被他收起来的旗子交给了守城主将杨赐。

  杨赐展开旗子一看,顿时面容十分怪异。

  他严令士兵不准放松警惕,又下令赐钱、招募更多的勇士出城探查消息。

  接着找到了负责统筹全城防务的叶义问,把这面旗子交给了叶义问。

  叶义问看后,也是一脸的怪异。

  “城外确实没有贼军了?”

  “方圆十几里不见踪迹,更远的地方,末将派人去探查了,目前还没有消息。”

  “这不是诈?”

  “这……这若是诈,未免也太……”

  杨赐说不出话来。

  叶义问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直到第二天上午,天色大亮,宋军派出去的“勇士们”回来了,他们已经把方圆二十多里探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

  那支绕城环游三圈的敌军不见了。

  叶义问再拿出那面旗子看了看,心中逐渐被一种怪异的情绪充满了。

  他前往皇宫,把正在痛苦中备受煎熬的皇帝赵昚解放了,但是随即又带给了他一个让他更加难受的消息。

  赵昚接过那面旗子,只见上面写着【江南西路农民军第二师师帅徐通及麾下勇士四千特来临安城一游,祝赵官家安好】。

  哦,那支军队的军号原来是农民军啊。

  这是赵昚的第一感受。

  第二师师帅徐通及麾下勇士四千……哦,来的人只有四千。

  这是赵昚的第二感受。

  他们来临安城是来一游的?

  这是赵昚的第三感受,以及一个很大的问题。

  四千人到临安城来?

  四千人从江南西路到临安城来?

  他们用四千人打穿了大宋的腹心地带,然后一路打到了临安城下?

  期间大宋的一切行动都没能阻止他们向前进?

九百一十八 火炮项目的成功

  赵昚放下了那面扎眼的旗子,愣愣地看着叶义问看了好久。

  “他们只有四千人就来了临安?还是从千里之外的江南西路来的?他们……是什么天兵天将下凡来惩罚我的吗?”

  赵昚的表情很虚浮,语气也非常虚浮,像是在问人,也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苍天。

  “陛下,老臣立刻派人去查!一定把此事查个彻彻底底!”

  叶义问飞奔而去。

  赵昚却还没有从疑惑之中回过味儿来。

  他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叶义问这边终于搞清楚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远在中都的苏咏霖也已经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咏霖甚至比赵昚还要更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苏咏霖听说赵玉成麾下部将徐通只率领四千兵马就从江南西路一直打到临安城下还绕城三圈之后,是真的非常惊讶。

  然后就仰天大笑,连连拍手鼓掌。

  “一名胆大的将军,还有四千胆大的将士,就能在南宋内部横行无忌,南宋这个国家真的是已经走到头了,他们还能坚持多久不覆亡呢?难道他们等不到我军全面南下就要从内部崩溃了?”

  苏咏霖连连大笑,笑了好一阵子才止住,然后提笔开始写命令,准备交给枢密院去执行。

  对赵玉成的发展,苏咏霖一直都密切关注,通过天网军的渠道,苏咏霖可以较为及时的知道赵玉成那边发生了什么,并且适当地给他们送去一些黄金补助,让他们有钱可以用。

  黄金白银一类的东西虽然不是法定货币,没有普遍意义上的市场流通功能,但是作为财富的象征,没有几个人是不喜欢的。

  虽然货币经济在南宋很发达,但是这不意味着黄金白银就不能用来等价交换一些重要的特殊的商品。

  比如军械,比如粮秣,亦或是宋军的情报等等。

  当苏咏霖知道赵玉成扛过了宋军围剿、甚至一波反攻吞并宋军数万,还果断拿下了几乎整个江南西路的时候,他真的很高兴。

  他一手教出来的赵玉成几乎等于是他的徒弟,这个小他两岁的年轻小伙子在短短数年间完成了属于他自己的蜕变,从一个地主家庭的接班人一路成长为了坚强的革命战士。

  舍弃家业,舍弃舒适的生活,冒着生命危险在大山里和敌军周旋,只为了心中的理想和不服输的信念。

  而后,他终于获得了一定的成功和超越,超越了曾经的自己,走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这很好。

  苏咏霖当时就提笔给他写信,祝贺他的成功,同时告诉他,南宋一定不会放松对他的围剿,他越是发展壮大,南宋就会越发的狂躁,到最后甚至可能不管不顾出动全国军队来围剿。

  到那时,他依然会面临重重考验。

  明国内部正在进行各种改革,包括政治方面和军事方面的,还有黄河正在修缮,西夏正在吞并,短时间内无法抽身南下吞并南宋,希望赵玉成可以理解,并且坚持。

  南宋体量太大,一个消化不良的明国不能贸然吞并它,否则会撑死。

  当然,他们要是可以南下北上打通海路或者陆路上与明国联系的路线,就能得到直接来自明国的支持。

  苏咏霖会竭尽全力给他一定的支持,只要他能撑住。

  赵玉成回信给苏咏霖,表示自己都知道,也做好了长期奋斗的准备,大不了到时候再回罗霄山上打游击,反正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南宋朝廷好过。

  他会竭尽全力为明国牵制南宋的注意力,竭尽全力吸引南宋的视线,不让南宋在大明国消化不良的时候做出什么恶心的事情。

  总之,苏咏霖尽管放心便是。

  苏咏霖一直维持着和赵玉成的通信,通过信件,苏咏霖也会给赵玉成一些指导,赵玉成也会给他介绍一下近期发生的事情。

  赵玉成很欣赏徐通,觉得徐通是个很有潜力地年轻人,很有些军事才能,所以用他统兵,他总能立下战功,所以提拔很快。

  苏咏霖之前才刚刚听说徐通提拔了师帅,现在就得知他不仅打败了戚方,还一波反攻到了南宋老巢,据说又把赵构吓跑了。

  好家伙,这年轻人可以啊!

  苏咏霖决定给他们来一波集体授勋,并且在复兴会内部给他们提干。

  同时,苏咏霖关注起了这个叫做徐通的年轻人,感觉他真的很有些名将的味道。

  这个徐通和当初的自己差不多,一样的胆大,一样的决然,那边顶着戚方的进攻,自己居然主动冲上去和宋军换家了。

  好胆气啊!

  苏咏霖在之后的会议上把这件事情分享给了大家伙儿,大家伙儿纷纷感到惊异,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不简单。

  同时也感觉到了南宋腐败的内政和虚弱的军队,以及极度混乱的上层建筑。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少会员都提出了是否可以对伐宋进行准备。

  苏咏霖对此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伐宋的准备一直都在进行,修黄河,吞并西夏,经营关中、辽东,山东反腐等等,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对伐宋进行准备,宋是一个大国,我们必须承认,想要吞并宋,需要很多时间。”

  苏咏霖并不支持现在就对南宋开战,哪怕现在的明军可以做到,他也不支持。

  他需要的不单单是一片土地,他需要的是一片没有被打成废墟的,多多少少还有点经济规模的土地,这样可以快速稳定南宋的几千万人民,不至于让他们的生活没有着落。

  所以,他需要时间来准备。

  不过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时间的确在他这边,不在南宋那边。

  不单单是此消彼长的国力,还有另外一些情况也在不断地推动着双方实力的越拉越大。

  比如火炮项目的成功。

  自中都总务局时期开始,从立项到样品成功试射,前后差不多五年的时间,可以量产和列装军队的火炮终于试验成功了。

  期间的各种曲折,真的是很困难,工匠们仅凭着苏咏霖提出的一些停留在纸面上和口头上的解决办法,愣是把火炮的科技点给他点亮了。

  他们按照苏咏霖的思路,一部分人朝着燃料使劲儿,一部分人朝着炼铁炉子使劲儿,兵分两路攻关。

  不知道中间出现了什么奇妙的思想碰撞和头脑风暴,一群工匠愣是靠着一些土到不能再土的炉子炼出了焦炭。

  他们点亮了土法炼焦的科技点,成功练出了较为原始和初级的焦炭。

  燃料组获得了胜利,炼铁炉子组也获得了很大的进展。

  他们加高了炉子的高度,增强了炉子的厚实程度,增强了炼铁炉子的封闭性,并且按照苏咏霖的思路,在吹风的时候不吹冷风,吹经过处理的热风。

  兵分两路分别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之后,他们将劳动成果合二为一,结合改进之后的灌钢法,终于炼出了一炉远超以往强度的钢铁。

  这炉钢铁成为了第一门样品的主要原料。

九百一十九 火炮峥嵘

  因为依旧不放心这批新铸铁的强度,工匠们还是老老实实采取铁芯铜体的方式来铸炮。

  最后铸出了十门炮身长一丈左右的铜铁合金炮。

  根据苏咏霖的要求,这些炮的炮身以炮尾最厚实,而后往上不断变薄,炮口处则相对最薄。

  其炮身呈圆筒状,整体安置在厚实的木架子上固定好。

  又因为炮很重,接近两千斤,若要运输,则更加需要相当庞大且载重量很大的车辆。

  苏咏霖闻讯来视察的时候,瞧见匠人们正在准备试射。

  根据之前的经验,因为巨大的发射后坐力,所以基本上发射的时候需要挖个坑把炮放置在坑内,借助大地的力量吸收后坐力。

  最开始试验的时候苏咏霖没说,工匠们也没在意,光秃秃一根炮管子就拉去试射,结果恐怖后坐力差点没把负责发射的工匠坑死。

  现在他们懂了,试射的时候一定要挖坑掩埋炮身,加固,这样才安全。

  他们把五门炮塞入铁弹,炮口对准了大约二百米外的由他们搭建起来的试射城墙,点燃引线之后就躲开了。

  然后大家伙儿一起堵住了耳朵。

  苏咏霖期待已久的画面终于出现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五颗铁弹轰然发射而出,朝着远处的城墙飞驰而去,狠狠地砸了上去。

  苏咏霖拿着千里眼往那边一瞧,好家伙,瞬间给干出五个大坑,尘土飞扬。

  那是结结实实的狠狠地一击,一般的城墙估计挨不了几次轰击就要垮塌至少一部分,除非是那种特别强悍的天下坚城,才有可能对抗这样可怕的战争兵器。

  但是只要射击的次数够多,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火炮。

  苏咏霖握紧了拳头,大喊一声好。

  工匠们和身边的随从们随后大喜过望,相互拥抱庆祝起来了。

  这一路走来也确实是不容易,他们耗费了很大的心血才终于完成了如此强力的战争兵器。

  就苏咏霖来看,这个炮身要是能再加长一些,差不多就是明朝末年的战争神器红夷大炮了。

  虽然此时的火炮很初级,只是初露峥嵘,糟糕的稳定性和射击精度使它只能用来射击大规模不会移动的目标,比如城池。

  甚至于因为强烈的后坐力,发射的土坑都给震出来不少泥土,以至于原定的射击方向出现了偏颇,每一次射击之后都需要重新矫正设计角度,发射起来非常耗费时间。

  这些问题都是早期火炮的大难题。

  但是相较于单纯的铁火炮可能出现的炸膛问题,铁芯铜体的构造使火炮的安全性增强了很多。

  而且它的威力真的很强。

  它的直射方式使得冲击动能大大增加,火药爆炸产生的爆炸动能也远非木制结构的弹性动能所能相比。

  传统城墙那种构造方式应对一般动能的轰击和投石机式的下坠式轰击很有效果,所以投石机很难摧毁城墙。

  但是面对火炮直射的轰击方式,传统城墙将面临巨大的挑战,在一定的时期内,传统城墙将兵败如山倒,根本不能对抗显露峥嵘的火炮。

  现在的实验就是证明。

  所以尽管问题多多困难重重,苏咏霖还是决定继续推进实验,确定它一次性的最高射击次数,并且针对后坐力的问题想方设法进行改良。

  然后计算它的最远射程和最大有效射程。

  等这些都确定之后,就可以选派优秀的士兵前来操练,等优秀的士兵熟悉了火炮之后,就能把火炮带上战场了。

  火炮的量产计划也已经确定,财政部会给火器司专款拨付,虽然大明的财政远远不到宽裕的程度,但是火器司完全不需要担心钱的问题。

  他们只需要担心能不能按时按量按质完成苏咏霖交给他们的任务。

  为了嘉奖工匠们和火器司的官员们,苏咏霖决定提升火器司的级别,升级为火器局,直属工部,不与其他任何部门并列。

  火器司主事邱远升职火器局主任,有绕开所有渠道、直接上表给苏咏霖并且求见苏咏霖的权利和资格。

  匠人们也将根据贡献大小记下功劳,获得升迁的机会,并且获得丰厚的物质奖励。

  这是苏咏霖给工部的匠人定下的奖励机制,这皇帝也不差饿兵,苏咏霖清楚理工科对于国家的重要性,所以科举考试里都有理科和工科的考试。

  考出来的学生也会大量进入工部钻研全新的技术,眼下火器司里就有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匠人是科举考试出身的,剩下的才是传统匠人。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未来整个工部的匠人都将拥有较高的素质,拥有整理传承的能力,拥有科学的思维,而不仅仅是依靠经验积累来推动科学进步。

  明国对工匠的待遇是相当不错的,从最开始编制进来算起,他们已经有了吏员的身份,今后也将依据各自的贡献和成果获得升迁,靠着他们的技术成为全新的技术官员。

  若是有很好的发明创造能力,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甚至可以和文官、武将一样获得正常的国家奖励,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苏咏霖笑呵呵的鼓励他们,让他们再接再厉。

  不过苏咏霖并不会满足于眼下这样的情况。

  既然钢铁的质量勉强达标了,产生了质量飞跃,那么就要继续推进合格钢铁的生产,推进钢铁质量的继续上涨,并且还要推进更多式样火炮的生产。

  苏咏霖觉得自己可以着手推进军队的火器化了。

  “此类火炮威力巨大,长于攻坚,但是短于机动、速射,除了攻坚战之外,用途并不很大,所以我希望你们还能研制出较为轻便且射速可以提高的火炮,比如这样。”

  苏咏霖拿出纸笔,按照记忆中弗朗机火炮的式样画了一张图,重点画出了其子母铳的设定,引入了定装弹药的概念,将子铳和母铳的概念告知给工匠们。

  苏咏霖希望这种式样的火炮可以跟随大部队一起机动行进,并且在军队野战的时候也能使用。

  重量相对较轻,可以通过木轮车随军一起行动,作战的时候可以相对快速的装填、发射,在一定的射程内对敌人军阵造成打击。

  “当前军队的作战模式主要是军阵对攻,军队和军队之间结成军阵互相冲击、厮杀,因此虽然火炮发射不了爆炸的雷神炮,可是实心的铁弹一样可以摧毁敌人的军阵,你们想想那个画面。”

  苏咏霖描述了一下火炮发射实心铁弹摧毁严密军阵的方式。

  一颗铁弹呼啸着冲向敌人的军阵,以超高速直接贯穿军阵,灼热的气息和强大的爆炸动能将撕裂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血肉之躯。

  只要打中一次,基本上就能摧毁一个密集军阵。

  这是火炮的专属能力,现有威力巨大的远程武器投石机是办不到这一点的。

  若是投石机就能做到这一点,或许军阵也不会发展到现在,或许空心方阵早就诞生了。

九百二十 手搓火绳枪的猛男

  古代军阵之所以长期维持在一个实心方阵的状态之中,就是因为投石机和重型火炮一样,太笨重了,行动极其不易。

  其装填发射需要的时间太长,准头基本靠蒙,也只有在对付大型不能移动的目标上才能发挥作用,基本上不可能在野战战场上所有发挥。

  野战战场上还是弓弩和军阵称雄。

  所以可以跟随军队行动的、可以作用于野战战场上的轻型火炮的诞生就很有必要,那将有助于在战场上直接摧毁敌人的军阵和信心,打掉他们的战斗意志。

  说不定还能直接改变战争的形态。

  虽然苏咏霖最想要制造出来的还是可以打出开花弹的火炮,可惜以目前的技术来看,雷神炮这类爆炸火器还无法用重型火炮发射。

  重型火炮超高的膛压会在炮管内部直接摧毁一般的雷神炮,未伤人,先伤己,七伤拳了属于是。

  若要加厚雷神炮的外壳到可以发射的地步,那估计打出去不是哑炮就是裂成三五瓣,不说毫无意义吧,基本上也算是炸了个寂寞。

  所以打可以爆炸的开花弹的话,还是投石机扔雷神炮或者用大火箭的方式发射比较好。

  而火炮的话,打实心弹是目前最好的选择,除非有一日冶铁技术继续进步,亦或是大明点出了后膛炮和底火技术的技术点。

  但是也不是说不能用火炮打开花弹。

  苏咏霖就知道一种古老的迫击炮,炮身很短,炮口很大,像个大铜钟,以此减少膛压,就能打开花弹了,但是射程和精度嘛……

  有点鸡肋就是了,还不如现如今明军熟练使用的投石机好使。

  所以目前来说实用的轻型火炮还是以弗朗机炮为代表,子母铳的概念虽然降低了射程和威力,却让快速机动、快速装填和高频率发射成为可能,使之成为一种野战炮,能够配合野战军队。

  工匠们看着苏咏霖绘画的较为生动的火炮式样,听着苏咏霖的讲解,互相传阅,互相看了看对方,然后默默点头,在新任火器局主任邱远的带领下表示他们一定会完成苏咏霖交给的任务。

  苏咏霖很开心的把这个重要任务给交给了他们。

  想象着未来攻城用重型巨炮,野战用弗朗机轻型火炮的场面,苏咏霖感觉灭宋在军事层面已经没有问题了。

  南宋的城墙挡得住投石机,挡得住轻重火炮的轮番轰击吗?

  他们的军阵经得住火炮的降维打击吗?

  全新的战争形势即将到来,南宋,准备好了吗?

  苏咏霖十分期待那样的场面。

  火器局视察的差不多之后,苏咏霖就去视察了一下炼铁工场,看了一下工匠们炼焦的现场。

  能搞定炼焦当然好,但是当他闻到那刺鼻的气味,看到那挥之不去的浓烈烟雾之后,就意识到要是继续让这些炼焦工匠没有防护的工作,怕是过不了一阵子就得全躺在病床上。

  土法炼焦固然可行,但是因此产生的污染可是很可怕的。

  怪不得前一阵子偶尔能在皇宫里闻到怪怪的味道。

  得把炼焦工场和炼铁工场迁移到中都城外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了,不然早晚得给中都城整上空气污染,大家都要得上呼吸系统的疾病。

  看着这刚刚起步的工业,苏咏霖便意识到伴随着工业的起步和生产力的飞跃,环境污染也紧随而至,各种环境污染才会出现的病症也会随之出现,对古代医学和人均寿命造成巨大的冲击。

  不过和飞速发展的社会比起来,环境污染在新兴资产阶级和统治阶级眼里根本不算个事儿。

  可是苏咏霖终究不是什么无良的资本家,也不是什么传统帝王,他觉得发展固然重要,却也不能为了发展丢了人文关怀和社会理念。

  他好不容易建立了一个与以往不同的国度,一个正在逐步摆脱旧社会桎梏的国度,眼睁睁看着它重新跌入历史陷阱的事情,他做不到。

  有些事情必须要未雨绸缪,不能当做没看到。

  于是苏咏霖便觉得是时候整上口罩之类的东西了,实在不行湿布条也是可以的,总要做些防护,避免呼吸系统疾病。

  最重要的当然还是限制工作时间,搞轮班制度,设一个最高工作时间,时间一到就立刻轮班,多少减轻一些炼焦对工匠身体的损害。

  接着就要给他们配备较为完善的医疗服务,定期检查身体,避免让他们因为疾病失去生计。

  说起来,苏咏霖感觉也是时候给这些匠人配备一些国家层面的关怀了,应该把定期体检、免费医疗、带薪休假、四个时辰工作制给安排上,普通官员、吏员该有的福利,他们也不能少。

  尤其是从事这种危险职业的匠人,更需要国家关怀,以免他们死后家人的处境凄凉。

  做了一番视察之后,苏咏霖就打算回到皇宫里把这个事情安排下去。

  回去之前,那个想出铁芯铜体办法的传统匠人出身的王铁头神秘兮兮的凑到苏咏霖面前,把手上一直拿着的一根长杆子递给了苏咏霖。

  “陛下,这是您之前画的那张图上的小炮,您看看,这个能不能给士兵使用?”

  “小炮?”

  苏咏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直到看清楚王铁头手上的那根“长杆子”才恍然大悟。

  这特娘的哪是什么小炮?

  这特娘的是火枪啊!

  苏咏霖这才想起来之前某次前来视察火器司工作的时候,突然来了兴致,就画了一张火绳枪的图片和一张燧发枪的图片,告诉他们这个东西可有趣了,可以看做很小很小的火炮。

  但是别看它小,原理差不多,打出来的威力也很大。

  火绳枪的主体是一根铁管子,厚实一些,辅料的枪托可以用木头来做,铁管子后头有一个火门,里面可以装上引火的发射药。

  然后和大炮一样,把弹药从前头塞到枪管子里面,压实了,扳机连着一根火绳,把火绳点燃了,扣动扳机,火绳的火就能点燃火门里的火药,继而引燃枪管中的火药,使得枪弹发射,接下来的原理就和大炮发射一样。

  所以就是微缩型的单人火炮,比弗朗机一类的轻型火炮还要便携,一个人就能用。

  燧发枪和火绳枪的原理差不多,不过比起火绳枪更有技术优势,因为是用燧石点火,所以可以在火药室上装个火镰当火门盖。

  发射的时候,直接用燧石撞击火镰产生火花点燃,并不需要如火绳枪一样打开火门盖,这样就算遇到一些风雨也不用担心火药受潮或者被风吹掉。

  但是燧发枪难就难在需要合格的弹簧才能提供足够的动力让燧石点燃的火星引燃火药,继而发射子弹,要是弹簧不好或者燧石质量不行,点火成功率还不如火绳枪。

  当时苏咏霖来了兴致,就和几个工匠巴拉巴拉说了好一会儿,从木头的弹力和动物筋的弹力说到了钢铁的弹力,以及燧发枪的威力所在。

  当然苏咏霖没指望他们能手搓火枪出来,觉得他们暂时还是把火炮搞好就可以了,火炮的意义现在来说是很大的。

  但是他没料到人民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王铁头真就给他手搓了一支火绳枪出来。

  真猛男啊,手搓火绳枪,居然还能打,这可真是让苏咏霖惊喜不已。

  “能打?”

  “能啊。”

  王铁头笑着从衣袋里掏出一截子火绳:“您之前不是说过吗?火绳也是有讲究的,光一根搓出来的绳子不行,还要在尿里面泡一天,再晒干,然后才能缓缓引燃,所以我就自己折腾了一段火绳。”

  王铁头这边说完,那边就有工匠笑出来了。

  “我说你那屋子里面怎么一股尿骚味儿呢,还以为你小子随地乱尿,不讲卫生。”

  “去你的,哪有尿骚味儿?”

  “你还不承认是吧?那味儿窜的哟!你还不开窗子,那屋子里还能待人呐?上火了吧?赶快抓付药吃吃去去火吧!”

  “你才上火!”

  王铁头显然和那个工匠关系不错,两人拌嘴拌了一阵,但是他手上的动作没慢下来。

九百二十一 工业文明的曙光

  王铁头熟练的操作着火绳枪发射之前的一系列工序。

  往枪管里倒入一定量的火药,然后把一颗用薄布片裹着的圆圆的子弹从枪口塞了进去。

  “您之前说这铁子最好能和枪口尺寸差不多,这样打出去更远,威力更大,稍微小点儿也好,用麻布裹着,大不了沾点油,润一下,很容易就进去了。

  然后我就打磨了几颗铁子,和枪口差不多大小,过了一小块薄布,沾了点油,塞进去还挺容易的,再用这个杆子往里头捅几下,捅瓷实了,枪管子就好了。”

  这边说着,王铁头用一根铁杆子把子弹往枪管里面捅,捅了一阵,又往火门室里添加了一些火药,然后他让苏咏霖拿着枪,他点燃了火绳,把点着的那一端夹在枪身上的夹子上。

  “这样就差不多了,您试试?”

  王铁头满脸希冀的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看着他熟练的操作,笑道:“试过?”

  “那当然,不好用的东西哪能让您用?最开始都试过了,尤其是用药,用的多了会炸,用得少了又打不了,哪里有问题就稍微调整一下,现在点火好多了,一开始连着好几次点不着呢。”

  王铁头一脸憨笑:“身子别绷紧,稍微放松一点,这玩意儿虽然轻,但是后坐力也挺大的。”

  苏咏霖心下有些感动。

  这过程他说的容易,但是每一步都是要冒着危险的,炸膛就是最大的危险。

  点点头,苏咏霖拿着这杆火绳枪就出了门,站在空旷的地方,对面十多米的距离上是一个空空的木箱子。

  苏咏霖举着枪,以一种让他感到莫名亲切的方式瞄准了那个木箱子,然后扣动了扳机,阴燃的火绳怼向了火门室,火药引燃。

  一声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枪响之后,明显的后坐力让他浑身一颤,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伴随着碎裂的声音,苏咏霖用手驱散了飘荡起来的烟雾,看着那直接被打碎成了好几瓣的木箱子,相当惊讶。

  这火绳枪的威力那么大的吗?

  他仔细想了想,这大概和数年间明军军械部门一直都在改进的颗粒火药有关系。

  他们的火药明显比一般粉末状的火药要强,所以动力更大一些,而且这种用薄布裹着弹药塞进枪管里的打法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看来,这种型号的火绳枪一旦能够实现量产,对于明军的战斗力也是极大的提升。

  “好样的。”

  苏咏霖走到了王铁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做这支枪,花了多少功夫?”

  “前前后后六七个月吧,主要一直也在忙着火炮的事情,这都是抽时间捣鼓的,做的时候也废了好几支,调试又废了一支,这一支也是修修改改大半个月,才敢拿给您用,怎么样,不错吧?”

  “何止是不错,完全超乎我的想象,试着打过铁甲吗?”

  苏咏霖对这支火绳枪爱不释手。

  王铁头很是惊讶。

  “啊?打铁甲?那哪能呢?铁甲多贵重啊,都紧着肉搏精兵穿,轮不到咱们用啊。”

  “这火绳枪要是不能打铁甲,打盾牌,我要它何用啊?我跟你说,肯定能!肯定能破甲,对付铁甲的效果也比强弩要好得多!你去找他们要铁甲,让稻草人穿上做实验,就说我说的。”

  苏咏霖十分高兴,喊来了邱远,把手上这支火绳枪交给了邱远。

  “铸炮的同时,分出一支队伍,交给王铁头,以王铁头为工头,把这火绳枪的每一道生产工序给我摸透了,简化了,我给你一些时间,这枪,我也要量产。”

  “啊?这也要量产啊?”

  邱远接过了火绳枪,左看看右看看,又看了看王铁头,开口道:“铁头,你之前不是说这东西下雨天刮风天不好使吗?”

  王铁头看了看苏咏霖。

  苏咏霖笑着点了点头:“确实下雨天刮风天不好使,不过那是能不能用、什么时候能用的问题,现在我们要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这个要是能解决能量产,接下来燧发枪的大部分工序其实也就完成了。”

  “对了,您说的那个燧发枪,我也看了,也打磨了一支。”

  王铁头一拍脑袋瓜子,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掏了一支枪出来。

  “成了?”

  苏咏霖瞪圆了眼睛,大吃一惊,还真以为自己遇到神匠了,靠着一些艺术价值大于使用价值的图画就手搓燧发枪成功。

  不过当他看到样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样子是这么个样子,打火用的燧石我也找着了,火镰也按照您说的样子磨出来了,但是这个扳机和弹簧……实在是有点难度,还没能弄成功,可能还需要一些时候。”

  王铁头给苏咏霖指了指这支半成品燧发枪的枪机,苏咏霖定睛一看,顿时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是遇到神匠了。

  这手搓就能把燧发枪搓到这个程度,包括夹着燧石的夹子和打火的火镰都被他手搓出来了,也就是击发枪机弄得有点不清不楚,还不能使用,所以这支枪拿来观赏还是可以的,用不了。

  可是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起码外观是达到燧发枪的地步了。

  苏咏霖仔细打量了一下王铁头,想着自己能不能直接把拉膛线搞车床的事情交给他,这样过了三两年,说不定他丫的直接就搞出一个近现代的小车间了。

  果然啊,历史的发展规律固然限制了人类世界整体的前进,但是个别人类的主观能动性也不是可以小觑的。

  工业产品的大规模量产需要工业化,需要傻瓜式的操作章程,可是单单三两支,手工就能搞定。

  这一切虽然才开始起步,但是苏咏霖总感觉自己渴望的未来已经在不远的地方了。

  苏咏霖感觉自己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画面。

  就在不远的未来,大明军队中的火枪手可以手持火枪列成阵线,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打出一整条白烟,对不熟悉火枪的宋军造成降维打击,使得他们纷纷倒在前进的路上。

  他们的盾牌会被火枪击穿,就算是勉强挡住,也会因为巨大的动能而手臂骨折,他们会成群结队的翻到在地上,哀嚎着死去,或者失去战斗力,不能继续为肉搏部队提供保护。

  失去了盾兵的掩护,剩下的肉搏部队面对火枪,将是相当的无力,虽然身着铁甲铁盔,却也不能阻挡火枪弹丸的剧烈撞击,或者当场死亡,或者骨折到底,或者脑震荡,或者内出血……

  种种可怕的死法会随着枪林弹雨的到来而到来。

  一般的封建军队到这一步大概就崩溃了,除非他们有足够的组织度和信念,开了挂,能够顶着弹雨和冲到近前。

  然而明军火枪手也会熟练使用多段发射的战术,使得他们在冲到近前之前,发射不间断,他们将一直遭到猛烈的弹丸射击。

  要是这样他们还能冲到面前,就该轮到保护火枪手的长枪手出击了。

  火器没有形成绝对优势之前,火枪手需要长枪手的保护,他们会接替火枪手没有完成的工作,彻底把已经遭到摧残的敌人全部歼灭。

  残破的军阵能够给宋军带来什么战果吗?

  战士们的身旁是轰鸣的大炮,正在打击敌人的后军。

  战士们的身后是冒着黑烟的烟囱和呜呜作响的蒸汽机车,正在为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战争物资,推动他们快速前进。

  一座骇人的战争机器正在隆隆运转着,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前冲刺,将古老而衰颓的中古帝国碾成渣渣。

  工业文明的曙光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被点亮,而随之产生的是翻天覆地般的彻底的变化。

九百二十二 火器部队的组建

  返回皇宫之后,苏咏霖一边吩咐迁移炼焦工场和冶铁工场到城外的事情,一边下令从军中挑选文化水平高且身强力壮的士兵。

  他不想继续等待了,他要立刻开始着手准备组建明军第一支有正式建制的火器部队。

  之前明军也有使用火器,比如用投石机发射的雷神炮,比如用床子弩发射的大火箭,但是并不算是成建制的火器部队。

  和弓弩手一样,炮兵也是显而易见的技术兵种。

  他们需要掌握发炮、清理炮身、保养火炮等等一系列的专业技能,又是战斗兵员又是后勤人员,需要很强的专业技术能力。

  而从无到有组建一支技术军队,显然是需要很长时间的,所以打从这个时候开始,苏咏霖就着手开始组建炮兵部队。

  首先选拔出来的千余人是燕云兵团出身的大明高质量士兵。

  他们被带到了火器局观看新式火炮的模样,观摩发射,了解火炮的杀伤力,同时和火器局的工匠一起研究火炮的具体性能和具体参数。

  他们需要把这些重要参数记录下来,以便于在未来演变为炮兵这个兵种的职业标准。

  苏咏霖在这个过程中也多次参与进去,和士兵们、工匠们一起讨论这些问题,基本上一点不拉的参与了炮兵组建的全程。

  他甚至亲自担任第一支炮兵部队的长官,给他们发号施令,让他们完成运输、摆放、装填、发射的全过程。

  炮声隆隆,震天动地。

  最开始那一面实验城墙已经被砸烂了,苏咏霖调集了燕云兵团的士兵和中都工匠,在中都城北重新修建了一些城墙,作为火炮实验的专用实验墙。

  其中有最普遍的夯土城墙,还有较为少见的包砖城墙,苏咏霖还特意嘱咐他们用不同的工程强度来制作这些城墙。

  较为劣质的,赶工的,普普通通并不纯净的黄土建造的城墙。

  还有非常精心建造的结实无比的城墙,主料甚至使用了当年统万城的三合土类型,坚固无比,甚至让工部工匠觉得这样搞实在是太浪费了,不如真的给某些城市配备这样的城墙会更好。

  但是在军事上,苏咏霖从不吝啬投入。

  军费,不能省。

  要是为了省钱克扣军费,那么这笔省下来的军费会翻倍成为战场上的支出,给国家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并且难以弥补。

  总有一些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去节省的。

  让火炮射击不同的城墙,从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距离上射击,然后观察城墙的损毁程度,以此判断火炮应该从什么角度、什么距离上射击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为了实现这样的目标,苏咏霖大概耗费了十面城墙,记录了无数的数据,逼得林景春亲自来现场监工以避免浪费。

  林景春也没办法,这是军费,不能省,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再者说了,几次大战下来,明国财政收入颇丰,现在财政部国库的储蓄相当丰厚,也就十面实验城墙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景春这样催眠自己,强行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不过他的模样真的完全不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感觉那些火炮射出的铁弹不是打在墙面上,而是打在他的心上。

  大量的实操大大增强了炮兵的专业性,大量的数据增加了射击的科学性,苏咏霖以严谨的科学态度和狗大户一般的砸钱水准,将明军火炮部队给拉起来了。

  不仅炮兵部队被苏咏霖拉起来了,一直到洪武四年的三月份,苏咏霖还利用火器局产出的二百支成品火绳枪,组建了大明第一支火枪队。

  被挑选出来的大明高质量士兵被苏咏霖拉到中都城外的军事学院中集训,配备足够的火绳火药和铁子,全天候长时间的练习发射,一直打到腰膝酸软浑身无力为止。

  通过这二百人的集训,苏咏霖也总结出了火枪手部队的一些组建要点和运行要点。

  比如发射速率上的问题和发射安全上的问题,可以通过定装弹药来解决。

  早期火枪的问题和火炮一样,装的火药少了,打出来威力不够,装的火药多了,就炸膛。

  所以根据不断的测算与实验,总结出来多少火药可以达到最佳射击效果,然后通过定装弹药的方式予以确定,给士兵随身携带定装弹药,确实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现代枪械的子弹也是一种定装弹药。

  苏咏霖授意火器局用两种不同的竹筒装填火药,大的竹筒装填枪管中的火药,小的竹筒装填发射火药,另外随身携带弹丸筒,身上再背着一卷一卷的火绳。

  发射的时候,大竹筒内的火药倒入枪管内,小竹筒内的火药倒入火门室内,然后塞入弹丸就可以准备发射,这样可以节省火药装填的时间,提高发射效率。

  除此之外,尽管明军颗粒火药比粉末火药的燃烧更加充分,残渣更少,但是多次发射之后,枪管内也不可避免的会有火药残渣,会影响发射效率,乃至于造成炸膛。

  所以多次试验之后,火枪队也确定了多少次发射之后就需要清理枪械的规定,以保证枪械不会因为火药残渣的堵塞而造成炸膛。

  另外对于分段射击的事情,苏咏霖也下令这支火枪队开始操练。

  为了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需要这支部队用分段射击的方式保持持续性的射击,以增强对敌人的威慑力。

  而如何分段,如何接替射击,如何保证士兵一定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弹药装填并且准备射击,这都是需要大量训练来完成的。

  但是好就好在这种训练简单易懂,易上手,一般来说集训两三个月就能完成火枪手的基础训练。

  比起正常情况下弓弩手动辄两三年、骑兵动辄三五年的训练时间,火枪手的训练成本真的很低。

  而当苏咏霖意识到火枪手极低的训练成本相较于弓弩手的优势之后,就更加意识到了为什么火枪手会在火枪并不成熟的时代就会成为世界各国无法割舍的兵种,并且最终笑傲战场。

  训练成本相较于其他传统兵种来说,真的很便宜了。

九百二十三 时代真的变了

  尽管火绳枪有着种种先伤己再伤人的缺点,但是在低人权的时代,火绳枪的这点缺点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伤筋动骨的大缺点。

  统治者连饭都很难给士兵吃饱,军饷也未必发的出去,死个人就和死一只蚂蚁一样一点所谓没有,所谓的抚恤金都给能给吞掉一大半,他们会在意火绳枪会造成士兵受伤的这些缺点?

  如此廉价的且具有一定威力的兵种,就算是用人命堆,也能堆出经济胜利。

  所以这种缺点反而是促进各国更快发展火枪技术的巨大动力,让他们更快速的给军队实现换装,把昂贵的高训练成本的武器逐渐淘汰,廉价的低训练成本的武器顶上。

  在这个过程中,火器逐渐成为世界军队的主流。

  当然,苏咏霖也是统治者,火器的低训练成本对于苏咏霖也是巨大的诱惑。

  在火枪诞生之前,神臂弓真的很贵!强弩真的很贵!

  虽然有着成熟的技术,但是打造它们耗费的工时真的很长很长,相较于火枪的生产成本,神臂弓和强弩真的没什么优势。

  而且训练起来还特别麻烦!耗费特别大!

  同样的钱,能够训练出数倍于弓弩手的火枪手,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这就是未来战争的主流发展方向,没有更好的选择,如何能够止步不前?

  苏咏霖于是决定往死里操练这两百人。

  等更多的火枪被制造出来,就拉来更多的大明高质量士兵开始操练,准备把他们打造为第一只火枪队,也是大明军队里最早的火枪队储备军官。

  将来火枪数量提升之后,他们就能立刻作为军队骨干,拉出一支上规模的火枪部队,正式投入战场作战,拉开火枪时代战争的序幕。

  话虽如此,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依然存在。

  比如手工打造火枪带来的枪管尺寸问题。

  没有机器制造的时代,同一个工匠制造的两把枪都会有枪管尺寸上的不同,如此,定装弹药就会面临威胁。

  尺寸够不上塞不进去怎么办?

  硬塞进去?

  那等着炸膛吧。

  训练火枪手的时候,苏咏霖就遇到了这个问题。

  一些枪管实在是塞不进去铁弹,哪怕用油做润滑也不行,但是一些死心眼的士兵还是傻傻的往里硬怼,也不上报,结果枪就给怼废了,还伤了好几个人。

  骨折。

  所以在综合考虑之后,苏咏霖决定舍弃铁弹,将火枪发射的弹丸改为更容易打磨、质地更软的铅弹,同时给火枪手配备打磨工具,让他们掌握打磨铅弹使之更加适配枪管口径的技术。

  火器局提供弹丸,并且尽可能保证枪管的尺寸趋同,但是当无法做到的时候,火枪手就要用自己的工具打磨合适自己枪械的弹丸了。

  一段时间之后,火枪手们就纷纷掌握了打磨铅弹的手艺,他们会把铅弹打磨的差不多配合枪管尺寸,然后裹上一层薄麻布,抹点油,就可以顺利塞入枪管。

  虽然他们大多数打磨出来的铅弹的行装都不怎么规则,不过这样的弹药的确也有优势。

  实验中,苏咏霖就发现一颗铅弹弹丸打中目标的时候给目标带来的杀伤力非常之大。

  比如一个木箱子,直接就能打碎掉。

  而在用猪做移动射击实验的时候,十名火枪手一起射击,只有一人击中了那头奔跑的猪。

  但是就是这一枚击中的铅弹弹丸,直接把一头几百斤的猪的肚子给打爆开了,血流一地,五脏六腑流了一地,那头猪当场死亡。

  苏咏霖感觉现代很多枪械都没有这样的杀伤力。

  苏咏霖不太理解其中的原理,但是他想,这种手磨的不规则的大体呈圆形的弹药,或许正因为它的不规则,才会给生物造成如此恐怖的杀伤力,以至于一旦打中,基本上就是爆伤性打击。

  死亡概率很高。

  虽然射击精度和射程远不如现代枪械,但是这种火力只要集中,只要数量够大,给敌人带去的杀伤将非常恐怖。

  所以,哪怕火绳枪有那么多显著的难以解决的缺点,低训练成本、高致死率就足以让统治阶级无法割舍,并且持续精益求精的发展这种单兵火枪了。

  苏咏霖当然也不能免俗,他不断抽调大明高质量士兵从弓弩手转行为火枪手,给他们配备火枪,让他们日日操练火枪战法,乃至于给他们配备了可以搭配作战的长枪手和刀盾手,训练战斗军阵。

  到洪武四年年中,他已经组建了两千人的火枪手部队。

  而另一边,洪武四年三月中旬,有了先期的技术积累,苏咏霖要求的子母铳轻型火炮诞生。

  一样的铁芯铜体,约一米七、八的长度,三五百斤的重量,通过自身搭配的木轮车可以实现自身的机动,可以通过驮马或者驴子、骡子配合人力,实现较为快速的机动。

  且此类轻型火炮需要操作的士兵数量远远没有重型火炮来的多,相对轻松,可以更大规模的投入战场。

  苏咏霖观看了匠人们和炮兵们进行的战略试射。

  他们将一大堆大约六百多个稻草人排列整齐放好,摆出军阵的姿态,然后列出五门轻型火炮,在二百米左右的距离发射。

  一阵轰鸣之后,五枚铁弹全都打入了稻草人军阵之中,给稻草人军阵带来了不一样的伤害。

  但是这个军阵基本上是废掉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看着七零八落一片狼藉的稻草人军阵,苏咏霖就在想若是换做血肉之躯的宋军军阵,那场面一定会非常血腥。

  之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苏咏霖拿到了一些非常准确的数据。

  比如当前型号重型火炮的极限有效射程、即仰角不超过五度的直射距离,大约在七百米左右。

  这个距离之内,重型火炮可以对目标造成有效的直射打击。

  如果抬高仰角使得它的射程超出这个距离,那么炮弹一样可以飞,但是飞到什么地方就要看它自己的想法了。

  它是自由的。

  这已经是改进火药和发射技术之后的发射数据了。

  最开始的数据达不到这个程度,所以苏咏霖建议铁弹绑定木质底座,利用他们发射雷神炮的经验,让铁弹和木质底座形成羽毛球式头重脚轻的自稳结构,以增强稳定性,从而提高射程。

  工匠们据此改进弹药结构,于是使得重型火炮的有效射程得到了提升,精度也有了提升。

  加持了颗粒火药和自稳结构之后的重型火炮的发射效果达到了一个让苏咏霖比较满意的地步。

  而轻型火炮也同样加持了以上技术,取得了有效射程二百五十米到三百米的成绩,使得苏咏霖同样比较满意。

  之后若想继续增加有效射程和射击精度,不仅需要技术加持,也需要用到照门、准星等等,并且还要计算弹道,需要让炮兵掌握一定的专业知识,朝着更加专业化的方向发展。

  而这支刚刚建立起来的火器部队暂时还不具备那么强大的专业实力,很多东西都要靠他们不断的摸索,才能摸索出来。

  在此期间,苏咏霖所能做到的无非是提供给他们充足的经费和足够的训练场地、物资,让他们可以更加熟练。

  同时,他还让火器局当中有文化的高素质的科举出身的官吏前来统计数据,给官兵们提供数学方面的支持,并且传授他们基础的数学知识。

  经过如此积累,真的上了战场之后,火炮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但是不管怎么说,时代已经变了。

  火药和钢铁正在改变大明军队。

  苏咏霖在中都火速推进明军的军事革命,让明军变得更强,更加专业化,而与此同时,南宋却没有任何长进,甚至还后退了。

  针对徐通事件的调查在一段时间之后得出了结论,从富阳县一路艰难走来的富阳县令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朝廷,加上时候建德方面汤思退的报告,宋廷方面才终于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九百二十四 为什么!!!

  简单来说,之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对于南宋而言当然非常丢脸。

  一支四千人的叛军军队从江南西路出发,一路打穿了五个州府,打穿了南宋腹地,杀死官员、摧毁仓库无数,直接把这五个州的战争潜力打废掉了。

  乃至于当地的混乱还波及到了周边其他州府,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两浙地区很难为南宋朝廷提供什么继续发起战争的粮饷了。

  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都被毁掉了,再次积累起来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反正按照南宋这种财政制度,五年之内是很难恢复的,除非他们横征暴敛不要这些地方了。

  被摧毁的州府,以信州、衢州尤其严重。

  “贼军连破信州、衢州、严州、婺州、临安府等五个州府、十数个县,转战千里,杀死官员、吏员上百,摧毁仓库上百,五州之地一片残破,官员损失极为惨重。

  眼下,当地地方残存官府甚至不能有效恢复当地秩序,以至于人心惶惶,很多人因为恐惧,直接迁移到了外州避难,当地一片混乱,请求朝廷派人、派兵支援。”

  叶义问轻声把自己探知的消息告诉了赵昚。

  赵昚貌似很平静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真的就是四千贼军做到的事情吗?”

  “是……”

  叶义问轻声回复。

  “戚方呢?”

  “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是后勤被毁,孤立无援,戚方有可能已经……落难了。”

  “大军呢?”

  “陛下……”

  “我问大军呢?!”

  赵昚的语气骤然变得险恶起来。

  叶义问打了个哆嗦,开口道:“据判断,极有可能已经……已经……全军覆没了。”

  赵昚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声音略微嘶哑道:“吴拱呢?”

  叶义问面色一黯。

  “吴拱上表,说因为天气骤然转寒,而他所部冬日所用物资多残破,且无法及时得到补充,士兵多冻病而亡,再打下去就会全军覆灭,所以他实在无法支撑,只能冒险撤退。”

  “姚仲呢?”

  赵昚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叶义问:“大宋最精锐的军队呢?”

  “姚仲所部刚刚抵达当阳,吴拱已经撤退,其损失颇大,地方无力支撑进姚仲所部远征的粮饷,现在姚仲所部行至江陵,发函询问朝廷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们会遵守朝廷的命令。”

  赵昚沉默了好一会儿,骤然暴怒,站起身子一把将面前桌子上的所有东西推到地上,伴随着碎裂的声音,他的吼声充满不甘。

  “为什么!!!!”

  他怒目圆瞪,额头青筋暴起,眼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他愤怒,他不甘,其实吴拱比他还要愤怒和不甘。

  吴拱甚至一度占了上风,压着赵玉成打,把赵玉成打的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可最后还是没能战胜。

  这不怪他,要怪,就要怪南宋那坑爹的后勤和坑爹的官僚。

  吴拱统兵两万五千从鄂州出发,第一个目标是南昌。

  考虑到建昌县对后路的威胁,吴拱在通过鄱阳湖登陆之后,就分出一支人马去攻打建昌县。

  建昌县的防守部队是卢成仁负责统领,他领兵五千死守建昌县,和来犯宋军五千人进行了激烈的战斗,给宋军巨大的杀伤。

  而吴拱从开始到结束都不知道农民军现在有多少军队,宋军的情报工作做的实在是离离原上谱,以至于吴拱一直觉得自己面对的农民军也就两三万人,且多数都是乌合之众。

  然而赵玉成集中防守南昌县的军队足足有四万人,两个师的军队,另外还有一个师守在后方的临江军做预备队,他自己顶在最前线,对南昌城做了要塞化改造,所有的守城兵器都用上了。

  甚至于还用横江铁索和沉船的方式将鄱阳湖通到南昌的赣水分支全给封锁了。

  本来好几条水道可以被利用起来,结果全被沉船和横江铁索给封堵住了。

  以至于吴拱率领军队前进到半路上才发现船只不能继续前进了,前面一大片区域全都是沉船,想要全部清理掉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吴拱无奈,感觉自己进军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农民军的反应未免太快。

  于是他只能下令转水路为陆路,耽搁了不少时间才能重新出发。

  好在贼军没办法把鄱阳湖全都封死,所以他们姑且还能利用鄱阳湖水道把后勤补给运到最接近战场的地方,多少减轻一些后勤运输的损耗和危险。

  一路南下,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农民军船只的阻拦,所以吴拱认为农民军应该根本没有建立水军,根本打不了水战,所以走水路运输后勤的方式是对的,枢密院做对了。

  既然如此,只剩下最后一段距离需要走陆路,吴拱也就不那么在乎了。

  他统兵两万顺着赣水南下,一路前进,一路索敌,军容严整,没有弱点可以抓。

  这个消息传到南昌之后,赵玉成皱起了眉头,感觉到这不是一场好打的战斗。

  事实上也是如此,赵玉成尝试派兵袭扰吴拱所部,皆被吴拱周密的安排所击退,多次袭扰没有战果,正面对决恐实力不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抵达南昌城北安营扎寨,准备攻城。

  因为无法利用水军攻击南昌城,枢密院计划中的水军、步军联合作战的立体攻城作战暂时无法执行,只能依靠步军的进攻。

  但是这也不要紧,吴拱比较擅长使用步骑作战,对于水战反而相对生疏,对方能给他发挥的机会,他也很愿意接受挑战。

  戚方在不断犯蠢、一步一步落入徐通的陷阱当中时,吴拱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也不在乎短短一段距离的坚壁清野,按部就班的开始了对南昌城的坚决进攻。

  各式攻城武器、各支攻城部队齐上阵,汹涌澎败的进攻不断撼动着南昌城的防御。

  赵玉成坐镇南昌城,镇定的指挥军队守城,用各种守城兵器对城外的宋军进行坚决抵抗。

  他知道自己的兵力占据优势,而宋军的兵力少了他差不多一半,虽然战力不占优势,但是他坚信自己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做好周全的准备。

  比如他还在城西侧的梅岭上埋伏了一支部队,准备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宋军也很疲劳的时候突然杀出,打吴拱一个措手不及。

  奈何吴拱麾下的宋军实在不弱,进退都很有章法,一时间赵玉成也找不到侧击获胜的可能。

  双方围绕着南昌城大战七八天之后,赵玉成才发现宋军显露出了疲惫之态,回师军营的时候没有严密的阵型。

  这样一个机会被赵玉成捕捉到之后,他立刻下令城中朝天放响箭,梅岭上的突击部队得到讯号,便如猛虎下山一般迅猛杀出,快速奔袭这支宋军。

  也是吴拱的疏忽,一路进军,一路都有赵玉成派出来的部队袭扰,以至于他把精力全部放在了城池中,忽略了梅岭,草草探查之后就集中精力攻城,力求速胜,没成想被摆了一道。

  农民军的迅猛出击给了宋军不小的打击,一些宋军士兵慌乱之中居然丢下武器逃跑,农民军直接杀了过去,一个照面就给宋军带去了不小的杀伤。

  然而事情却并没有朝着赵玉成希望的方向发生什么转变。

  本以为精疲力尽的宋军回师部队必然被农民军养精蓄锐的突击队打垮,接下来溃兵一定会冲击宋军大营,农民军趁势掩杀,就能获得大胜。

  因为做好了准备,赵玉成都打算出城夹攻了,结果没想到宋军居然扛住了农民军这波突袭,居然没有溃乱。

  负责突袭的三千农民军当然不弱,装备也可以,然而宋军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就被没有动摇的吴拱用隆隆鼓声稳住了。

  经过精心训练的军队和半路出家的军队是不一样的,双方有很大的区别。

  宋军慌乱时被农民军迅猛的冲击冲的人仰马翻,但是前军溃败,可后军在吴拱部将赵奇的率领下扛住了农民军的冲击。

  他们死死顶住农民军的冲击,那边吴拱立刻调集亲卫骑兵冲击农民军突袭部队,农民军遭到了阻碍和牵制,没能快速完成任务,失了先机。

  于是溃散的宋军被职业军官重新收拢,重新恢复了队列和战斗力,掉过头来杀了过去。

  突袭部队立刻落入危险的境地,眼看就有被全歼的风险。

  不得已,赵玉成立刻派麾下猛将高猛率领城内精兵出城接应。

九百二十五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

  眼看城内出兵,吴拱是很高兴的。

  他认为野战方面他比较有优势,攻城战反而要带来更大的伤亡。

  他的令旗一挥,一支军队立刻上前和城内出击的农民军高猛所部展开激战。

  双方兵对兵将对将,军阵撞在了一起,你捅我一刀,我刺你一枪,打的有来有回。

  然而这不是赵玉成所追求的。

  高猛若是杀不穿宋军防线,宋军就会彻底占据上风,届时三千突袭部队就凶多吉少了。

  事实上他们已经凶多吉少,在宋军凶狠的反攻之下,逐渐不能支撑。

  这是赵玉成亲自统领的第一师下辖一个加强旅级队伍,统兵者是跟着赵玉成一起南下的一百多人当中一人,叫做林寻。

  眼看战局不利而援军遭到阻挡迟迟不能来接应,林寻暗道不妙,感觉问题很严重。

  此时天上渐渐飘起了小雨,一阵一阵的寒风刮着,很不好受,林寻觉得不能继续下去,于是决定自己带着部队殿后,给更多的人逃生的机会,向西面转移。

  那里没有敌人。

  于是林寻下达了命令,让自己的副将带着更多的后军先撤,自己亲自顶在前面断后。

  副将不愿,被林寻下了死命令,不得已而领兵从西面撤退,逐渐脱离战场。

  吴拱试图追击,但是被林寻亲自带领士兵发起反冲锋,一时间居然不能奈何林寻。

  大怒之下他下令投入更多的亲卫骑兵,直冲林寻所在之处,把林寻的亲卫冲的一塌糊涂。

  林寻猝不及防之下被吴拱的亲兵团团围住,力战不得脱。

  精疲力尽之际,他最后望了南昌城的方向一眼,便发起最后的进攻。

  他挥刀砍断一匹马的腿,让马上宋兵摔在地上摔死,再一个回身,被紧随其后的一名骑兵一锤子砸在了脑袋上,壮烈战死。

  林寻战死之后,部下悲愤至极,纷纷横刀力战。

  殿后农民军千余人在随后的力战之中被宋军围歼,全部战死,没有一人投降。

  但是靠着他们的死战,另外一部分农民军得以逃脱,向西面的筠州方向撤退。

  赵玉成站在城墙上眼睁睁看着林寻所部的覆灭,咬牙切齿,双手握拳,指甲几乎刺到肉里。

  但他还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鸣金收兵,下令不能突破宋军封锁线的高猛撤退,承认了农民军战斗力不足的事实,战术失败。

  而随着时间推移,这场小雨有向中雨发展的趋势,眼看士兵们纷纷被雨淋湿,吴拱也没有强行下令追击,见好就收,下令收兵,顺便派人前往占领梅岭,以为策应之用。

  一战之后,农民军损兵折将,损失上千,士气低落。

  赵玉成无奈的偃旗息鼓,关闭城门,准备打守城战,再也不轻易出城。

  吴拱经过这一战占据了上风,也试探出了农民军的野战能力不足,于是更加有底气打赢这一战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发展。

  这一战已经是洪武三年十一月的中下旬,随着这场雨的来临,南昌一带气温骤降,寒风骤起,颇有一点【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的趋势。

  这又是风又是雨的,打仗自然很不好打。

  但要仅仅只打仗不好打也就算了,可问题在于,吴拱的问题不仅仅是打仗不方便的问题。

  一个晚上过去,大量士兵感冒发烧,躺在床铺上起不来。

  又一个晚上过去,更多士兵感冒发烧,躺在床铺上起不来。

  吴拱亲自前往视察伤病员的情况,发现感冒发烧以至于无力作战的士兵人数激增,伤兵营都快住不下了。

  吴拱找到军医,要求军医给个解释,军医无奈说气温骤降,又是刮风又是下雨,昨日军兵还多数淋了雨,而军中缺少驱寒的生姜用以煮水,所以才有军兵大量生病倒下。

  “为什么没有足够的生姜?战前没有准确点数吗?!”

  吴拱找到军需官,对着他们一顿狂喷。

  军需官满脸委屈。

  “出发时带来的就不多,后方的仓库说之后会补过来,到现在也没见到,事情跟您说了,但是您急着出兵,就没在意。”

  吴拱想了想,顿时哑口无言。

  因为这个事情他还真的记得,军需官在出兵前跟他说除了粮食之外,很多军需用品都没有配齐。

  吴拱当时按照枢密院的命令急着出兵,就让军需官安排鄂州和沿途仓储在后面运输过来的物资中补上,然后就不在意了。

  “到现在为止都没有送来?”

  “是的,到现在为止,除了粮食还够,其他的都不够,根本不够给所有士兵使用,我们已经竭尽全力提供姜汤了。”

  军需官的回答让吴拱很生气,于是立刻写下命令,让后方仓储立刻调拨足够的生姜和治疗感冒发热的药材过来支援军队。

  然而从命令下达到物品到位,是需要时间的,在南宋这批官僚的操持之下,这个时间可能会无限延长。

  吴拱也知道需要等待,只能让士兵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冬装用以御寒,以此对抗越发下降的气温。

  但是随后几日,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大量士兵因为寒冷而感冒、发烧,生病者越来越多,以至于吴拱不得不中止作战计划,把很多兵营用来充当临时的伤兵营。

  然而宋军中缺少军医,两万多人的大军只有二十七名军医,忙吐了都管不过来。

  吴拱一边焦急地派人回去催生姜和药品,一边亲自调查士兵们为什么病了那么多人,难道是瘟疫?

  不应该啊,如果是瘟疫的话应该早就死人了,且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掉。

  可为什么同住一个军营的人还有完好无损活蹦乱跳的呢?

  吴拱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某天吴拱巡视军营到了某处,眼见一名穿着冬衣的士兵嘲笑另外三名穿着冬衣的士兵怕冷、没用。

  看着那个士兵趾高气昂的样子,还有其他三人缩着脑袋的一脸怂样,他灵光一闪,一个健步冲上前去把这四人的身上的冬衣全都撕破一个口子,一看之下,顿时恍然大悟。

九百二十六 官僚凶猛

  原来,那个嘲笑人的士兵所穿的冬衣内的填充物是实在的粗麻和绵絮,量大,保暖。

  如此,他自然不会觉得冷。

  而另外三人身上的冬衣内的填充物居然是些许芦絮,一些破布,一些破旧纸张,还有被碾碎的芦苇杆子。

  就这样在外面缝上一层布,使之看起来饱满,与良品冬衣没什么两样,实则这样的劣质品完全不能起到御寒的效果。

  吴拱和距离他最近的亲兵们穿的都是自己带来的厚实袄子,不仅有绵衣,还有裤子,靴子,帽子,甚至是手套,配备十分齐全,所以感觉不到寒冷。

  但是其他士兵们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穿着这样劣质冬衣的士兵。

  一阵带着水汽的冷风刮过来,能把他们吹走半条命,身上就跟有蚂蚁在咬一样,生疼,若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上几个时辰,那真是整条命都没了,魂都能给吹出来。

  吴拱意识到问题所在,便立刻来到军营仓库看了看还没有发下去的冬衣。

  他下令亲兵们把这些冬衣挑一百件出来,撕开外面的那层布,看里头的填充物到底是什么。

  最后发现其中九十四件都是劣质品,里头充斥着没有什么保暖作用的芦苇杆子和破布,只有六件能起到御寒的效果,是良品冬衣。

  吴拱顿时就意识到他被后方管理后勤的官僚们给坑了。

  这些军装一般都是枢密院根据军队人数确定要多少,然后下订单订购,由官办工坊织造或者民间的纺织工坊承包,枢密院再派人去验货,然后收货塞入仓库里。

  没有官面上的关系,没有官府的认可,一般作坊绝对拿不到给军队制作冬衣的订单。

  别以为这很有保障,这恰恰很没有保障。

  吴拱自幼长在军中,也曾参与过军队后勤的管理,深切的知道这里头水有多深,油水有多丰厚,多少人盯着一块肥肉眼睛都红了。

  没有点官面上的关系或者本身就是官面上的人,压根儿别想伸手,可要是真的伸了手,那就绝对是大赚特赚,赚麻了都。

  朝廷给军队订购冬衣的钱本来就一定会被层层盘剥,各级官吏都要从中拿一点来满足一下自己的欲望,然后才能下发到下一级别,等最后落到织造方手上,也剩不了几个子儿。

  但是就是剩下的那几个子儿,也绝对是要被薅走大半。

  只剩下最后可怜的一点点的钱才会用来织造冬衣,勉强用来应付差事,由此生产的冬衣是个什么德行,也就一清二楚了。

  没有谁比吴拱更了解南宋那帮官僚的德行了。

  这些官僚一定是从中吃拿卡要,把织造冬衣的钱给贪掉了,就拿一批残次品来应付检查。

  外面看当然看不出异样,但是一穿上就知道差别在什么地方了。

  吴拱怒火冲天,一边把这件事情捅到临安枢密院让史浩知道,一边要求后方再送更多的御寒衣物过来。

  别逼我带兵回去要!

  真要因为你们的事情使得战斗失利,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然而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立竿见影,是需要很多时间的,这段时间内吴拱就算把两件劣质冬衣发给士兵穿在身上御寒,效果也很差。

  随着气温的不断下降,宋军中的伤病员越来越多,但是后方的药品和生姜迟迟未至,以至于开始出现士兵病死的情况。

  从一天几个到一天几十个,非战斗减员人数越来越多。

  而另一边的城内,农民军倒是穿上了厚实的绵衣,带着厚实的帽子,穿着厚实的靴子,甚至还给配备了手套,每天都有姜汤可以喝,所以只有极少数生病的案例。

  从那天战败之后,赵玉成就做好了艰苦作战的准备,一边积极备战,一边要求军队里的指导员们全部下到基层和士兵们相处,给他们做好思想工作。

  指导员们需要让士兵们知道一时的失败并不是永久的失败,他们一定会迎来最终的胜利,哪怕时间会很长。

  而且他们不能失败,不能后退,否则,他们身后的亲人就要遭殃了。

  宋军残忍,对待他们的亲人绝对不会留手,这一点,他们应该是很清楚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想动员,军中的颓丧氛围减少了不少,军中确定了一个基本原则——为了身后的亲人,绝对不能后退。

  但是军中依然存在着一些人认为南昌城终究难以守住,双方战斗力差距较大,还是需要审时度势,做好撤退的准备。

  赵玉成知道以后,召集全体军官开会,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认为城中兵力足够,存粮足够,就算再坚持三个月也不会出问题,而对面的宋军则未必,所以一定要坚持下去。

  虽然这样说,赵玉成也知道失败对士气的打击有多大,所以一直在积极寻找打胜仗的机会。

  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赵玉成发现宋军进攻城池的频率大大降低了,且出动的兵马人数也降低了,到后面,居然出现了连续三天没有攻城的情况,仿佛后继无力了似的。

  他们……要在战场上冬眠?

  赵玉成想着谁家打仗都希望尽快结束战斗,否则对国民经济是个巨大的打击,以南宋多次发起战争失败的情况,他们的后勤绝对不可能宽裕到能让他们在战场上冬眠的地步。

  所以,他们怎么了?

  赵玉成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味儿,觉得这里头有点问题,于是决定派兵出城主动挑战,试探一下宋军的具体情况。

  高猛自从之前没能取胜之后,一直都在自责,得知赵玉成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他摩拳擦掌,决定一雪前耻。

  “宋军击溃我军,本来应该乘胜追击,巩固战果,应该愈发攻城急切,压着我军打,而不是停下来,给我军喘息之机,我觉得里头有问题,宋军内部可能有什么突发状况,你且带兵主动挑战,我在后面为你压阵。”

  赵玉成拨给高猛一个旅,让他带着这两千人的军队主动挑战,而他本身则带着三个旅的军队在后头给高猛压阵。

  一共四个旅的军队八千人主动出击,列好阵型之后,浩浩荡荡前往宋军军营方向挑战。

  吴拱正在为越来越多的病例和病死士兵头疼欲裂,忽然得知农民军主动前来进攻,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们已经知道了宋军出现大规模伤病的情况。

  但是当他进一步得知农民军冲在前面的只有大约两千人之后,他便确定农民军这一波进攻是试探,而不是正式的进攻。

  一定是自己好几天没有发动进攻的行为让农民军感到奇怪,所以特意来试探了。

  不过该说不说,这群人也算是有些见识有些本领,更有些胆量,自己不过几天没有进攻,他们就觉得不对劲,要来挑战了。

  好家伙,这要是给他们发现了宋军内部的问题,那还了得?

  吴拱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他们看穿问题所在,于是决定出兵坚决反击。

九百二十七 这仗是打不下去了

  凑来凑去,吴拱也就勉强凑了不到两千名穿着踏实冬衣可以出战的士兵,这数量远远不够。

  无奈之下,只能增派一批穿两件劣质冬衣的士兵集合起来,准备出战。

  然而这只是打肿脸充胖子,其实他自己都觉得很悬。

  这几天因为气温持续下降,整个宋军军营的运转都靠着不到两千穿着踏实冬衣的士兵维持,为了保证其他士兵不再继续生病,吴拱允许其他士兵躲在军帐里,聚在一起御寒。

  可是他低估了那些官僚的荒唐和贪婪,别说冬衣,连冬天使用的被褥都是残次品居多,里头的粗麻和绵絮少得可怜,根本起不到什么保暖的效果。

  不仅如此,连帐篷也显露出了残次品的迹象,遮风挡雨的效果非常差,很多士兵在帐篷里面也不停的打喷嚏,觉得寒冷难耐,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也很难御寒。

  军队里的柴火数量又有限,分不出太多给士兵们御寒使用,他们只能用自身的浩然正气抵挡寒冷。

  然而这浩然正气真的能抵挡寒冷吗?

  士兵们觉得是不能的。

  他们聚在一起瑟瑟发抖,还是持续不断有士兵因为生病而进入伤兵营,人数越来越多,到了军心动摇难以为继的地步。

  吴拱再次怒斥军需官,问他们为什么不事先检查这些冬日的被褥和军帐。

  军需官还是很委屈,告诉吴拱他报告了,但是吴拱忙着出兵,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

  他想办法了,去信让后方准备厚实的被褥以及厚实的军帐,但是信件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应,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该死的贪官污吏!

  把本该给军队购置合格冬天用品的军费给贪污了,让他的士兵盯着极度严寒作战,现在没有被农民军打败,却要被老天爷和这群该死的官僚给打败了!

  混蛋!

  吴拱气的牙痒痒,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给即将出战的士兵每人提供一碗热水,让他们多少暖暖身子,然后就出战吧。

  七千军队列阵完成,分做几个方阵准备迎战农民军。

  但是老话说得好,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他们刚刚列队完成准备出击,天上忽然飘起了雪花。

  这一日,是十一月二十九日。

  眼看着一片雪花飘啊飘啊飘到了自己的手心上,吴拱的心也和雪花一样,不断往下落,不断往下落。

  就如同雪花融化成水滴一样,他的心也沉沉坠底,碎了一地,成了渣渣。

  坏了,下雪了。

  这意味着气温即将再次下降。

  老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最迟三天,气温会再次下降到极寒的程度,那个时候要是再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他这两万多人的军营里估计就没几个活人能自由活动了。

  会有更多人生病,会有更多人病情加重而死掉。

  还真不如冬眠来的快活。

  不行,此地不能久留,久了,怕是连鄱阳湖面都要上冻,到时候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冰面,后面是凶神恶煞的追兵。

  会全军覆没的。

  必须要尽快击溃这支主动挑战的农民军,打怕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战斗力依然强大,然后相机撤退,不能继续打下去了。

  指望那群官僚能及时送来他需要的物资,还不如指望气温立刻回暖到春天的地步。

  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老天爷!

  吴拱心情急切,感觉不能再等了,于是一口气投入自己全部的亲卫骑兵,让亲信亲将带着他们全部上阵,自己身边只留下二十个人保护。

  宋军全线出击,很快就对上了高猛所部。

  高猛呼喊着战号,要带着士兵们一雪前耻,吴拱则需要通过这一战展示自己还有战斗力,让农民军不敢继续试探,于是倾尽全力。

  双方前军激烈对撞在一起,杀的血肉横飞血花四溅。

  吴拱力求速胜,于是快速投入了自己的亲卫骑兵四百人,与此同时,农民军方面也有三百骑兵投入战场,和宋军骑兵交手。

  结果不言而喻,堪堪能骑马挥刀的农民军骑兵不堪一击,被宋军精锐骑兵击溃,迅速败退。

  骑兵败退了,高猛军阵的侧翼就遭到了骑兵的威胁,骑兵反复多次冲锋之后,撕开了高猛所部的一个口子,迅速挤进去大开杀戒,把高猛的军阵杀的人仰马翻。

  高猛眼睛都红了,弄死不退,挥着长刀带着自己的亲兵上前厮杀,拼命阻击宋军骑兵。

  他人高马大,亲自上阵,一个弯腰上前砍断一双马腿,把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宋军骑兵活生生打断了脖子。

  有主将的带领,亲兵们无不奋勇作战,以步制骑,硬生生打死了十多个宋军骑兵。

  奈何宋军骑兵越战越勇,高猛的军阵被两面夹击,损失惨重,即将崩溃。

  关键时刻,赵玉成亲自带兵来援。

  他指挥两个旅的军队从左右两翼包抄,准备将这支宋军连同那支凶悍的骑兵在一起来一个反包围。

  看到这个架势之后,吴拱心凉了半截,意识到这支农民军很顽强,没有被之前的战败打垮,还有继续战斗的勇气。

  没办法了。

  吴拱只能硬着头皮立刻下令自己这边的后军和中军投入战斗,和农民军的援军展开激烈战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玉成总觉得这支后面跟上来的宋军主力不怎么强悍的样子,反而有点像是被自己这边的士兵压着打的架势。

  倒是最开始和高猛所部激烈对战的那支军队依旧顽强,顶着被包围的威胁奋勇作战,大量杀伤了农民军。

  战场一片混乱。

  双方谁都奈何不了谁,赵玉成急切,又投入了自己的亲卫骑兵两百人,让这两百人奋勇冲击宋军骑兵,不求击溃,但求拖住,给其他的军队一点机会。

  但是这个任务也挺难的,吴拱的亲卫骑兵悍勇善战,虽然人数不多,但是战斗力极强,赵玉成的亲兵不是对手。

  战况越发焦灼,赵玉成却始终不能奈何宋军。

  直到雪越下越大,甚至可以遮蔽视线、这仗已经完全打不下去了的时候,宋军和农民军双方很有默契的同时鸣金收兵,互相退却,脱离战场,没有继续追击。

  赵玉成感觉自己可能错误判断了宋军的形势,宋军内部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一战农民军打的很英勇顽强,但是宋军一样很英勇顽强,双方拼了一个五五开,谁都没占到便宜。

  赵玉成比较内疚,觉得因为自己的误判使得军队无功而返,还损失了一些人马,他觉得自己需要开会做一下自我批评了。

  而吴拱却发自内心的感谢这场大雪,因为如果没有这场大雪使得这场肉搏战打不下去,他的军队一定是率先崩溃的那一支。

  因为回到军营之后就有很多士兵瞬间崩溃,不顾军纪往帐篷里面跑,显然是冻到一定的地步了。

  眼下最重要的已经不再是这场战争了,这仗打不下去了,能不能活着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吴拱开始着手安排撤退事宜。

请个假

  感冒了,头疼,且精神恍惚,处于躺尸状态,无奈请假,望周知。

  以上。

九百二十八 我已经看到吴拱的死期了

  对于这场战争来说,若要撤退,当然要赶在农民军还没有发现的时候。

  若是在湖边,他就可以直接乘船离开这里,而不需要担心会被死死咬住。

  可他现在偏偏在南昌城外,且通往鄱阳湖的水道被农民军封死了,他无法迅速撤退,只能靠两条腿。

  现在军中起码有五千多伤病员,且数字还在不断增加之中,若是把他们都带上,这个速度肯定快不起来,到时候万一农民军发现了,一路追击,届时等待宋军的就是全军覆没。

  他这个主将都要完蛋。

  若要快速撤退,就必须要舍弃这些伤病员,把他们留在这里,让他们自生自灭,面对农民军锋利的刀锋。

  这样做合适吗?

  吴拱最开始有些犹豫,因为这群伤病员中也有不少与他一起从川蜀过来换防的老部队,他对其他军队这样搞无所谓,但是对自己的老底子还这样搞,似乎不太合适,可能会失去人心。

  但是他很快就想到了他名义上的父亲、实际上的兄长吴玠曾对他说过——慈不掌兵。

  作为一个统帅,必须要在关键的时刻做出最符合整体利益的行动,而不能因为一时的妇人之仁毁了一切,他必须要保全最大限度的力量,哪怕为此舍弃一些什么。

  壁虎断尾求生的意志是他应该学习的榜样。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若要挣扎求生,就必须要残酷起来,没有诸葛亮的能耐,就别以为自己能击杀追击的张郃,撤军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做好周密的计划,不允许任何波折。

  吴拱一个人思考了很久,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决定要讨伐。

  宋军被命令趁着雪夜悄悄撤退。

  冒着鹅毛大雪,宋军各部开始了秘密行动,全面北撤,去湖边找船,快速乘船离开这里,实现成功大撤退。

  尽管他们将抛弃五千多伤病员不能带走,但是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必须要这样做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北撤的消息层层通报的时候,有人不愿意抛弃自己的同乡、朋友、战友、部下,吴拱没有理睬,出动亲兵强制要求全军北撤,如有敢于违抗者,定斩不饶。

  还真有人不愿意走,最后被当场击杀。

  冒着热气的尸体无声地告诉所有人,要么走,要么死。

  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地活着,吴拱成功率军撤退,冒着茫茫大雪一路北撤,抛弃了好几个军营的伤兵、生病的士兵,放任他们在寒风瑟瑟中苦苦挣扎。

  他们走了,剩下来的人被抛弃了。

  而当这些伤兵和生病的士兵终于意识到他们已经被抛弃的时候,是相当悲愤的。

  他们惊慌失措,并且破口大骂,对吴拱恨极了,骂他的祖宗八代,咒他不得好死,并且同样试图往北逃跑,不愿意被丢在这里死掉。

  但是他们的身体太虚弱了,根本跑不了多久,很快就倒在了冰天雪地之中,更没有人能够帮他们从冰天雪地之中爬起来继续向前,于是他们的结局便是显而易见的。

  赵玉成经过一次不成功的试探之后,作了检讨,但是他并未放弃扭转战局的希望,部下们也依然信任赵玉成。

  全军整顿一天之后,雪停了,赵玉成便派出侦察兵侦查宋军军营的情况,想看看宋军有什么动静,这才发现不对劲。

  宋军军营里的雪太多了,几乎没有清理的痕迹,都快要把军帐压垮了,也看不到一个守卫的卫兵,看不到巡逻岗哨,这不正常。

  难道……

  他们撤了?

  赵玉成短暂的犹豫了一下,便立刻派高猛带兵出城,直接越过宋军大营一路向北,追击宋军。

  而赵玉成自己则亲自带人查看宋军军营并且派兵清理军营内的积雪,想看看军营里还有点什么能用的东西。

  他这才惊讶地发现这座军营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等最后把积雪清理的差不多之后,出现在赵玉成和农民军士兵眼前的是惨绝人寰的场面。

  大部分军营内都是没人的,只有位置靠后的几座军营有人,大抵是伤兵营。

  但就是这里,场面十分骇人。

  清理掉营帐周边的积雪,掀开帘子往里看,看到的全都是躺在地上睡着稻草盖着破杯子的冻僵的尸体,军帐里极为阴冷,没有一丝温度。

  有些营帐周边就全都是尸体,看着尸体都是朝着外面的方向倒下,而军帐内有些床铺就没有人,大抵是这些人在离开军帐之后没过多久就抵御不了严寒,冻死了。

  从军帐门口开始,一直到军营的出口处,长长的一条直道上,躺了一长条的宋兵尸体,身上没有伤口,身体僵硬,显然是被冻僵而死的。

  他们想要离开军营,但是没能成功离开,就冻死了。

  这些宋兵是怎么回事?

  撤退的宋兵到底做了什么?

  难道是抛弃了他们?

  赵玉成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高猛低着头带兵回来,说没追上宋兵主力,倒是抓到了一批因为各种原因没跟上主力撤退脚步躺在路边上等死的宋兵,大约五百多人。

  高猛就把他们作为战利品带回来了。

  看着他们冻得瑟瑟发抖只剩半条命的样子,赵玉成下令给他们衣服穿,给他们姜汤喝,把这五百多人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然后这些半死不活的宋兵俘虏就集体跪在赵玉成面前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一边哭,一边把赵玉成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他。

  因为其中甚至还有几个是负责军需供应的军需官兵,所以赵玉成知道的比较详细。

  吴拱抛弃了所有伤病员。

  因为后勤不力,这支宋军的过冬物资非常差劲,很多都是次品,根本不能御寒,所以从之前气温骤降开始,宋军就开始出现大量士兵感冒发烧,失去了战斗力。

  且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这样的病人越来越多,很快上千,趋势根本控制不住,吴拱却不能解决这个事情,最后终于到了下雪天,吴拱担心继续下去宋军会全部冻死,于是就决定撤兵。

  可当时已经有五千多人病的挺严重,躺在床铺上起不来,他们是撤退的累赘,吴拱决定放弃他们,带着健康的和病情比较轻还能跑动的士兵离开这里,北撤。

  吴拱带走了全部的口粮和能用的物资,把超过五千人的伤病员都给抛弃了。

  而这些人在冰天雪地里苦苦挣扎,又没有饭吃,也没有水喝,更没有药,想来他们的结局就是在冰天雪地之中,在饥寒交迫之下,悲惨的死去了。

  赵玉成和农民军的一种军官指导员听后,默然无语,然后带着这五百多人去看被他们打扫干净的宋军军营。

  看着冻病而死的五千多宋兵,这五百多人哭的声嘶力竭,全都跪下了,似乎是在向死者们请罪,希望得到死者的原谅。

  望着这样一幕,赵玉成深有感触。

  “虽然有古训说慈不掌兵,将军应该控制自己的感情,为了胜利,可以放弃很多东西,但是我始终觉得一个残酷的只为了胜利而战斗的将军是不能长久的。

  慈不掌兵,说的或许并不单单是要将军一定冷酷到底,这其中的尺度,或许是将军应该去仔细衡量的,而不是单纯的因为四个字抹杀掉全部的情感,成为杀人机器。

  吴拱固然善战,但是自此之后,还会有人信任他吗?还会有人愿意跟随他一起作战、同生共死吗?或许会因为命令而跟随他,却绝不会在危难时出手相助,所以,我已经看到吴拱的死期了。”

九百二十九 赵昚显然已经是一个学会甩锅的成熟帝王了

  感慨过后,赵玉成下令把这五千多冻僵的宋兵全部火葬。

  然后他决定在这里竖一座碑,记录一下这件惨绝人寰的大事,让后人铭记战争的残酷、将军的冷血和官僚的可恨。

  至于那侥幸活下来的五百多人则再也不愿意回去,全都跪在赵玉成面前请求加入农民军,誓死为他而战。

  “你们如果决定改邪归正,那就说明还有救,我们不会放弃你们,但是你们要记住,你们不应该为我而战,也不需要为了某一个人而战,你们需要为一种理念而战,这个理念,你们之后会清楚。”

  赵玉成的话虽然有点谜语人的作风,但是毫无疑问的是,这五百多人是再也不会愿意回到宋军那个可怕的团体之中的。

  没有什么比近在眼前的地狱更有教育意义。

  经历过残酷的抛弃,他们已经对宋军这个集体失望透顶了。

  随着吴拱的全面撤退,这一场江南西路的“剿匪作战”再次以宋军战败、农民军战胜而告终。

  虽然之前得到的情报里还有川蜀大将姚仲的登场,但是就目前散出去的情报人员的消息,姚仲已经抵达京湖战区,却没有继续进军的架势,想来因为吴拱的退却,这一战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所以很干脆的,姚仲就没有继续前进了。

  赵玉成在战后清理了战场,统计了损失,统计了战果,得知自己这边付出了差不多五千人的伤亡数字,其中战死者就非常之多,可以说是死伤惨重。

  精锐宋军的战斗力还是能给农民军带去很大的杀伤的,这一点必须要承认。

  但是或许是老天垂怜,或许是他们自己的骨头太硬,命太硬,战斗力占据优势的吴拱到底没能消灭他们,本身也损兵折将。

  这一战,到底还是胜了,赵玉成终究把吴拱击退了。

  自己这边的战局稳定之后,吴拱就开始关注南边徐通那边的战局,担心这水太深,徐通又太年轻,不知道他能不能把持好战线。

  不过这纯属多虑。

  很快,南边就传来消息。

  戚方被俘获了,戚方所部大军四万人基本上全军覆没,战死者甚众,光是被俘虏的就超过两万人,徐通的第二师战果颇丰。

  赵玉成甚至进一步得到徐通展开了大反攻的消息,得知徐通已经带兵杀到了金华县,一路只靠四千兵马就获得了全胜,南宋腹地被徐通直接打穿掉,南宋地方官府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赵玉成为此感到十分惊喜,也颇为惊讶。

  惊喜的当然是他一手提拔的徐通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打得比他还要好,他只是堪堪和吴拱打了平手,甚至可以说是落于下风,老天爷和坑爹的南宋官僚帮了他,让他获胜。

  徐通可是实打实的获得了巨大的胜利,还主动反击,一鼓作气打穿了南宋的腹地。

  他展开地图观察徐通的进兵轨迹,看着看着,忽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这小子,该不会是要一路打到临安去吧?

  别说,还真的很有可能啊!

  赵玉成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这不是真的可能,他应该去掉“可能”。

  徐通已经打到了临安,还在临安城外示威似的环绕了三圈,然后掉头就走,留给赵昚一堆破事和满目狼藉。

  徐通走了以后好一阵子,叶义问和周麟之综合了全部的信息,基本上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给推导出来了,大差不差。

  他们推导说农民军是从贵溪县开始反攻的,并且接连打穿了信州和衢州,以极快的速度打了当地一个措手不及,两州官府、武装力量没有任何反应和对抗的办法,全军覆没,兵败如山倒。

  很快,他们又开始攻打婺州,攻取了金华县,但是因为金华县提前有了防备,贼酋就放弃继续顺着路线往东进攻,而是折道往北,攻入严州,把毫无防备的建德县攻取。

  接着他们顺着浙水一路往东北方向进攻,接连进攻了桐庐、富阳,最早进入临安城传播可怕消息的就是富阳人,而报告最重要讯息的,则是徒步逃到临安的富阳县令。

  由此,这支四千人农民军的行动轨迹就大致上还原出来了,他们是如何行动的,给南宋带来了多大的损失,以及让赵昚、赵构丢了多少面子,这些东西都是有迹可循的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冒险行动,仅仅四千人,在拥有四十万常备军力的南宋内部纵横驰骋,连破五州,转战千里,抵达南宋首都临安城,给了皇帝赵昚一次天大的侮辱。

  南宋作为大国,不仅无法应对这四千人的行动,居然还因为这四千人的行动闹得就跟亡国没什么两样。

  太上皇奔逃,皇帝进退失据,偌大一个帝国居然连四千贼寇都不能防御,丢尽了国家和皇室的脸面。

  当然,那些提前奔逃离开临安城的官员的脸面也被丢的差不多了,甚至连政治生涯说不定都要提前告终了。

  怎么能不让人感到愤怒呢?

  赵昚在极度的惊恐之后就是极度的懊恼,极度的懊恼之后想到了自己的一系列行动,便是极度的恼羞成怒。

  他意识到,这一次,自己又需要一个背锅侠了。

  一个必须要为他承担起全部的责任、并且为他吸引来自朝廷和民间的质疑和愤怒的背锅侠。

  这个人的分量一定要重,而且一定是已经犯了大错必须要被狠狠的收拾的那种类型。

  赵昚显然已经是一个学会甩锅的成熟帝王了。

  这件事情上他必须要甩锅甩的干脆彻底,不能让人认自己是无能之君,所以才让敌军在两年之内连续两次攻到临安城下。

  必须有人为此事负责。

  而这个人到底是谁,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

  内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已经被残酷的时局和糟糕的处境彻底磨灭,赵昚已经无路可走。

  所以他以最快的速度召开了朝会,召集了能够到场的全体臣子,当着他们的面大发雷霆,在他们把矛头指向自己之前,怒火冲天又摔又打,把全部的责任都推到了史浩身上。

  枢密使史浩,成为了唯一的也是必须的那位背锅侠。

  于是就在朝会上,暴怒的赵昚宣判了史浩的终末。

  史浩被革职,失去一切地位和权势,本身还被判了死刑,唯一值得宽慰的便是家人不用承担连带责任,只是他自己要死而已。

  饶是如此,也够了。

  史浩面如死灰,双目无神,身体僵直,没有太多的表现。

  似乎,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

  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有人站出来落井下石,更多的人则是维持着死一般的沉默,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当然,史浩的结局没有改变。

  他必须要死,为了背上这口偌大的黑锅,他必须要死。

  他的死,是为了赵昚,为了朝廷,为了整个南宋。

九百三十 他决定多少向苏咏霖靠拢一些

  在史浩被处死之前,赵昚给了他最后给自己写一封信的机会。

  这封信中,史浩没有试图挽救自己的生命,他只是向赵昚推荐了几个枢密院内有军事才能的官员,希望赵昚在自己之后可以重用他们,则有机会挽回南宋的颓势。

  其中,虞允文是他最看好的那个人。

  他向赵昚推荐说虞允文虽然没有军事经验,但是有军事才能,应当予以历练。

  这封信送上去之后,史浩再也没有任何想要说的话了,面对步步逼近的死亡,他当然也会害怕,所以他请求用酒精麻痹自己,以此减少恐惧和痛苦。

  赵昚答应了,还附赠一顿大餐。

  生命的最后一天内,史浩疯狂饮酒,胡吃海塞,喝到疯狂呕吐,烂醉如泥,最后昏迷不醒的被拎上刑场。

  雪亮的刀锋一闪而过,史浩在醉生梦死之间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他比张浚要好,张浚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在为自己争取存活,他不相信自己会成为第一个被杀死的士大夫,所以哭喊的非常大声。

  史浩就不一样了,有了张浚作为前车之鉴,他淡定多了。

  赵昚怀着某种莫名的情绪看了史浩的最后一封信,看着史浩对自己提出的某些建议和推荐的某些人才,他深深的叹息。

  最后把这张纸折叠起来,夹在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本书里。

  他现在没有闲心思能去提拔什么人才,他现在需要做的事情是给这场战争擦屁股。

  农民军摧毁了五州之地大部分的仓储,杀死了很多熟悉当地情况的官员,消灭了武装力量,对当地南宋的统治带去了毁灭性打击,很多地方已经出现了小股啸聚山林的强人,官府无力对抗。

  而另一方面折损的大量兵员使得南宋朝廷刚刚完成一部分的组建新军的计划遭受挫折,眼看着又要支出大量的钱财组建军队,而此时此刻的南宋国库却捉襟见肘。

  赵昚在下令杀死史浩之后,下令让周麟之提领枢密院,叶义问继续担任尚书左丞,而他又召回了徽州刺史沈该出任尚书右丞——本来这个职位应该是留给汤思退的。

  但是汤思退自己不争气,丢了严州首府建德,赵昚很生气,直接罢免汤思退,把他赶回老家,连原先提举道观的闲职都不给了,砍掉了汤思退的福利待遇,让汤思退欲哭无泪。

  而运气更好的沈该则幸运地被赵昚召回朝廷,出任尚书右丞,提领朝廷财政工作。

  但是当他回到临安出任尚书右丞的时候,瞬间就产生了想要和汤思退交换人生的想法。

  南宋的财政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步,若要维持,可能需要付出血汗工厂一般的劳动,还不如回家养老,哪怕没有退休金,靠着家里的积蓄和田产也能好好的生活。

  何苦来这里操持这倒霉的糟糕的财政?

  除了日常支出以外,还需要赔付岁币,支付正常军费,支出组建新军的军费,需要支出大量费用重建因为战争遭到损坏的城池。

  其中很多还是明宋战争时期留下来的烂摊子,到现在都没有修好,因为实在没钱支出,或者支出了很多,但是效果却很差。

  不用说,钱被坑了。

  这可怎么办哟。

  作为大管家,沈该愁的连饭都吃不下去。

  沈该的心情不好,新任枢密使周麟之的心情当然更不好。

  算上史浩,已经连续两任枢密使被杀了,接下来他是否会成为第三个,有待商榷。

  他心惊胆战的接任枢密使之后,看到了史浩留下来的烂摊子,不由得捂住额头,大呼悲催。

  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直接辞职算了。

  两路大军战败之后江南西路的烂摊子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好不容易率军抵达京湖战区的姚仲所部精锐军队的处境又非常尴尬。

  这两个都是要钱的。

  鄂州大军的损失该如何弥补?

  远道而来的川蜀大军是走是留?

  而与此同时,吴拱却又和鄂州官僚们激情对线、互相嘴臭了起来。

  周麟之看了看史浩没有来得及作出回复的军文,得知吴拱控告此次为他的大军准备后勤的鄂州、汉阳军两地的相关官僚。

  他说他们中饱私囊,收受贿赂,以劣质产品充当军队冬衣,以至于军队大量冻死冻伤冻病,前后超过五千人。

  因为实在无法抵御严寒,而后方冬季物资迟迟不到,他不能继续坚持,所以被逼后撤,而在此之前,他斩杀江南西路叛军数千,杀死军官数十,眼看这就要攻下南昌了。

  结果一阵寒流袭来,他的战绩直接归零。

  他强烈要求朝廷严肃处理这件事情,为冻死冻伤冻病的士兵们主持公道,为他主持公道。

  周麟之还没理出个头绪,就被赵昚喊去了皇宫,在这里得知鄂州、汉阳军两地官僚集体弹劾吴拱霸道不讲理,把朝廷命官当做奴仆,肆意驱使,不尊重进士。

  不仅如此,还纵兵进入官府欺压殴打官员,强行接管仓库让军队士兵掠夺,以至于地方秩序遭到了严重破坏,他们强烈要求朝廷惩戒吴拱,给他们一个交代。

  周麟之头大如斗,于是把吴拱的军文交给了赵昚,赵昚看后面色阴晴不定。

  “你觉得,是吴拱在理,还是二州官员在理?”

  赵昚看着周麟之。

  “二者都有理,但是吴拱做的过了,二州官员有错,应该由朝廷来处置,他直接纵兵殴打官员,打的也是朝廷的脸,此风不可开,否则就是在助长武将的嚣张气焰。”

  周麟之虽然身为枢密使,到底也是进士出身,当然站在文官这边,对吴拱的行为相当不满意。

  他觉得就算官员犯错,也应该让朝廷来处置,你一个武将为什么越俎代庖?

  这里可不是四川边地!

  赵昚却没有单纯的这样想。

  一边是赵宋家法,一边是战败的事实,一边是坑爹的文官害他不浅,一边是懦弱的武将坑他不轻,他哪边都不想照顾。

  不过吴拱这个事情倒的确是有点意思。

  “这些地方官员中饱私囊以次充好的事情,我是有所耳闻的,所以吴拱所说的应该也是事实,不能单单惩处吴拱吧?若是有充足的过冬物资,吴拱难道不能取得胜利吗?”

  刚刚杀了史浩的赵昚威慑力十足,周麟之没敢多说什么,便开口道:“陛下以为该如何处置?”

  “该撤职撤职,该查办查办,那帮混蛋,贪污国帑,害的我功亏一篑,居然还有脸面搬弄是非?大军过冬的物资都能伸手,可想而知他们是何等的无法无天!

  这样的官员不罢黜,难道还要留任吗?吴拱虽然做法不妥,但是也好过这些害群之马在背后掏空大宋的根基!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

  很显然,比起吴拱的行为,赵昚更不爽二州官员,他想起了苏咏霖大规模的反腐行动,感觉明军之所以那么强悍善战,肯定也少不了苏咏霖把贪官污吏都给砍掉的原因。

  他决定多少向苏咏霖靠拢一些,不想再顾虑那么多的事情,所以给出的解决方案并不符合周麟之的期待。

  但是周麟之也不敢顶撞赵昚,生怕自己成为第三个被砍掉的枢密使。

  于是赵昚很快下令将二州官员全部查一遍,看看有多少中饱私囊坑害军队的,若是查到和朝廷有关系的,也不能放过他们,必须要一起处置。

  当然,他同时也下令解除吴拱的职位、兵权,让他回家乡好好儿的反省反省自己的行为。

  然后,赵昚下令将吴拱麾下剩余的军队全部交给姚仲统领,又下令以姚仲作为主将,开始准备再一次的江南西路讨伐作战。

  他还要再打。

九百三十一 赵昚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寂寞冷

  再一次发起讨伐江南西路的战争?

  现在?

  马上?

  周麟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这……这是真的吗?”

  “我的命令,难道是假的?”

  赵昚深吸了一口气:“江南西路的贼匪过于嚣张,不能无视,必须立刻开始下一次征伐!绝不能放任他们发展壮大!绝不!立刻开始下一次的征伐!”

  赵昚的命令下的十分果断,周麟之大惊失色,连忙劝谏赵昚不要再启战端,否则问题就真的会很大,朝廷财政也会处于崩溃的边缘。

  但是赵昚已经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了。

  他是真的急了。

  靠着转移矛盾,献祭了史浩,他勉强获得了一夕安寝。

  但是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处境还是极为糟糕,靠着杀戮带来的凶狠气息并不能维持很久,群臣对他的不信任和质疑依然广泛存在。

  赵构逃跑的当下,赵昚的不安前所未有的强烈。

  想起之前的某些事情,他一方面派人严密监视生活在临安城内的赵佶的儿子们,一方面又在谋划着挽回一切的作战行动。

  因为战争而失去的东西必须要通过战争夺回来,否则,就回不来了。

  他急切的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人心,否则他真的害怕蜂拥而起的造反者会让他的王朝覆灭,让他的地位坠落。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恐怖?

  周麟之对此无可奈何,他不敢劝诫赵昚,他害怕自己的劝诫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史浩或者张浚。

  但是负责财政的沈该倒还好,他觉得被杀的是枢密使,其他职位到底还是安全的。

  所以当赵昚决定再次发起进攻的时候,沈该是相当的崩溃。

  刚打了一场败仗,屁股还没擦干净就又要开战了?

  不会吧陛下!

  “陛下,当前的国库状况实在是不容乐观,要花钱的地方太多,真的经不起再来一次的征战了,而且之前两次作战已经耗费太多地方的储备,眼下是真的打不起来了!”

  沈该拼命进谏,希望挽回赵昚的想法。

  但是赵昚已经听不进其他的意见了,他变得敏感而暴躁。

  他要求沈该开征新税,以新税的税款发起战争,不管用什么手段什么名目都可以,但是,必须要足够开战。

  “苦一苦百姓,背上骂名也不要紧,要紧的是立刻平定叛乱!尽快平定叛乱就能尽快恢复和平,难道你们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贼匪在江南西路裂土称王吗?!”

  沈该无话可说,只能听从赵昚的要求,开始研究怎么开征新税。

  只是研究来研究去,感觉很多地方的老百姓已经被税收折腾得苦不堪言,继续加征,怕是要闹出乱子,造反。

  到时候不就是雪上加霜吗?

  沈该十分无奈。

  赵昚又传令对吴拱和鄂州、汉阳军官员进行分别处置,再传令给姚仲,让他率领三万人的大军进驻武昌,做进一步的战争准备。

  同时,赵昚又派人去迎回赵构。

  虽然他和赵构已经没什么父子之情可以说了,但是赵构作为太上皇总是待在外头,还带着军队,这让他非常不安。

  根据最新的消息,赵构已经以火箭般的速度东狩到了台州临海县,据说下一步是要去温州,打算情况再不妙的话直接出海,在海上等待最后的结果,就和当年被金兀术追击那样,逃到海上等待事情平息。

  他现在正在下令温州刺史为他准备船队,就等着具体的消息呢。

  好家伙,还能这样的?

  赵昚对于赵构已经无话可说,只是希望他能尽快回来,不要继续耽搁了。

  解决掉了这些事情之后,赵昚便投入到了无休止的擦屁股行动之中,为了这场战争中所遭受的损失而进行苦逼的劳动。

  他真的觉得自己好累,好疲劳,什么事情都打不起精神,除了吃饭还能感到些许的快乐,连交公粮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忙的头都要炸了,晚上只想睡觉,是真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偏偏那些后妃根本不体谅他的辛苦,不体谅他的无奈,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见到他就恨不得立刻把他往床上拉。

  这些女人分明就是想要利用他让她们怀孕,然后靠肚子里的孩子获得富贵。

  和一群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做这种完全感觉不到快乐的事情,真的,真的让他非常疲惫。

  他连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一个可以交流情感和倾诉疲惫的人都没有,每天就像是面对一群只知索取不知道回报的白眼狼一样,空虚寂寞冷。

  他只能继续把全部的快乐寄托在美食身上,追求更加极致的美味,觉得唯有美食不会辜负他,每天吃饭是他唯一期待的事情了。

  各方势力都不安稳的这个冬天伴随着洪武四年的春节到来而告一段落。

  新年伊始,赵玉成就得到了徐通的报告。

  说他成功完成了大反攻和恶心赵官家的任务,不仅击败了戚方的部队、俘虏了戚方,还带着四千军队奔袭临安,一口气打穿南宋腹地,把南宋朝廷和皇帝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他派人把戚方送到了南昌,而他自己留在建昌军当地处理战后事宜——据他所说,虽然他取得了很大的战果,但是军队损失颇大,他需要处理军队的战后事宜。

  同时他建议赵玉成,虽然这场反围剿战役获胜,但是农民军战斗力不如宋军精锐的弱点暴露无遗,他建议赵玉成不要执着这个看似很好的机会向外进军,那会出问题的。

  因为宋军还有一支精锐。

  姚仲的部队。

  这支部队还没有上战场,而农民军必然无法与之野战争锋。

  在水军尚且无能的情况之下,在水网密布的京湖地区和这支部队争锋,无异于自取灭亡。

  徐通和他的指导员共同建议赵玉成抓紧时间大练兵,并且组织复兴会基层组织一起搞大生产运动,一定要搞好春节之后的春耕,这对于农民军的可持续战斗意义非凡。

  这封信随着戚方的到来一起送到了赵玉成手上,赵玉成读过之后,赞叹徐通的冷静和理智,认为他刚刚取得如此大的胜利却没有骄傲反而进行了反思,这是非常可贵的品质。

  拥有这种可贵的品质,在未来,徐通一定会成为大明国优秀的名将之一。

  与此同时,赵玉成也认可徐通的建议,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仓促成军的农民军在专业水准上的缺失。

  林寻的战死给了他很大的刺激,让他收起了轻敌之心,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苏咏霖那句【在战略上轻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的话。

  敌人整体可能非常愚蠢、衰败,但是落实到具体行动单位的时候,一样会因为出现特别能打的敌人而造成战术上的失误。

  这一次幸亏老天爷和南宋的官僚们帮了忙,这一战要是在春天开打,后果如何,那还真不好说。

  但是南昌大概率是守不住的。

九百三十二 招安?

  怀着强烈的警醒之心,赵玉成拎着戚方,开始给聚集在南昌的部队进行新一轮的灵魂洗礼,增强军队的觉悟。

  与此同时,通过建立农会、分发土地的手段,激起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为本年度的春耕打下坚实的基础。

  赵玉成越是行动,越是感觉到这个【农民军——农会】的二元军政体制效率太高了。

  除却无聊的中间环节,直接对基层单位下令,直接执行,效率很高。

  有些地方人多,所以设一个乡农会的上级机构,有些地方人少,直接村农会统筹完事,立刻下令,立刻执行,立刻汇报,做得好可以很快汇报,做的不好也可以很快汇报,效果很好。

  所以说当年苏咏霖是怎么快速发展起来的呢?

  当初赵玉成不明白,现在他自己搞起来,就明白这一套流程该怎么发挥作用了。

  主要也是南宋对这些农民压迫的太狠,赵玉成只是废除一些不合理的苛捐杂税,因为战争因素而需要的农税依然比较高,但是却也得到了农民的坚决拥护。

  军队在前面打仗,他们在后面运送粮草。

  天冷了,他们在农会的组织下给军队织厚实的衣物保暖。

  农民军和宋军作战的时候,基本上没有因为后勤问题而受到什么限制,比起宋军的状况来看,实在是好的太多了。

  这个体制非常适合这种战争状态,可以快速完成战争动员,甚至让最近开始学习历史的赵玉成感觉这有点类似战国时期秦国的耕战军功体制,一样爆发了强大的动员力。

  不过二者还是不能混为一谈,只能说部分效果相当,因为赵玉成可不准备全面限制农民的人身自由,并且强力剥削,也不打算强征全体农民入伍,搞总体战。

  他拿走的终归是少数,留给农民的是多数。

  农民也还没有那么高的政治觉悟,主要还是看利益,他们也不傻,会做比较,用脚投票,谁的政策好就跟谁走,在谁的治下生活好就跟谁走,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

  洪武四年的正月初一当天,他给全军放了一天假,休息一下,吃点好吃的,庆祝新年。

  而后,从正月初二开始,全军就开始了正常的军事训练和文化学习日程,再不停歇。

  与此同时,赵玉成积极派人探查鄂州方向宋军的动向,时刻警惕着宋军可能再一次发起的进攻。

  毫无疑问的是,如果宋军还要再来,他将毫不犹豫的与之战斗到底,拼尽全力。

  洪武四年二月初,赵玉成正在安排来年春耕的事宜,但是忽然得知军事情报,说宋军数万人进驻武昌县,意图不轨。

  与此同时,天网军的消息也准时送到,说宋帝赵昚下令宋川蜀大将姚仲领兵四万人进驻武昌县,准备再次讨伐农民军。

  赵玉成瞬间紧张起来了。

  他立刻传令整个农民军刚刚完成再次整编的四个师,将这个消息通报全军,让大家赶快做好战争准备。

  战争随时随地可能再次爆发。

  整个江南西路农民军辖地需要立刻进行战争动员,大军必须要进入一级战备。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今年的春耕任务显然是会受到影响的,这非常不妙。

  不过正当赵玉成传令战争动员并且担心未来发展前途的问题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因为明国河南兵团在边境的大规模演武行动,南宋朝廷急令姚仲率领军队主力北上襄阳以为防备,并且立刻派人前往开封进行交涉,寻求明军进行大规模演武的原因。

  于是这次讨伐作战无疾而终。

  赵玉成安全了。

  赵玉成大喜过望,还没等他主动询问是什么原因,天网军方面就把消息送到了。

  因为南宋朝廷十分混乱,他们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南宋方面这一次的战略行动目标和发起方式,探知到了具体消息之后立刻把消息送到了中都。

  中都方面苏咏霖也快速做出了反应,下令给河南兵团司令官张越景,让他立刻调动河南兵团边防部队展开大规模演武行动,以此吸引宋军的动向,试图帮农民军吸引一点宋军的兵力,多少也算是减轻一些压力。

  但是他们没想到赵昚那么恐惧明军,明军只是稍微动弹一下,他就直接让姚仲带着主力军队去了襄阳布防,直接放弃了进兵南昌。

  赵玉成还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狂喜了。

  他再一次感觉到抱大腿是那么的美好,大腿是那么的粗,稍微动弹一下就能让宋人惊恐万分,直接放弃了讨伐作战。

  所以这段时间就能快速舔伤口,恢复实力,加强整训,等最艰难的时刻撑过去之后,南宋休想再为难他。

  赵玉成的喜悦,赵昚是感觉不到的,他只能感觉到强烈的恐慌不安。

  明军突然的异动让他不知所措,十分担心,不知道明军是不是又一次打算南下进攻他了。

  这个时候明军要是南下,不就等于要他的命吗?

  而且明国不是在大修黄河吗?不是在吞并西夏吗?那里有那么多的精力再次开战?

  他们就不能消停消停吗?

  赵昚又是生气,又是恐惧,顿感孤立无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直到二月中旬,赵昚才得到消息,说明国方面给出的解释是惯例集训,并没有出征南侵的意思,南宋是大明属国,大明怎么会无缘无故讨伐属国呢?

  河南兵团司令长官张越景还笑着拍了拍南宋使者陆游的肩膀,让他不要多心,还是好好回去办事。

  “听说南朝正在遭遇内乱,还是希望你们尽快平定内乱啊。”

  张越景说这话的时候的表情乍一看上去很正常,但是陆游总感觉张越景的表情饱含着浓浓的恶意。

  是我的错觉吗?

  陆游不知道。

  陆游回朝之后把消息告诉了赵昚,赵昚内心稍安,但是再问襄阳,却得知明军还在进行演武,全军整备,处于战时状态。

  若要出击,别的不说,就算没有大规模后勤,直接进攻襄阳也并不难。

  而襄阳对于南宋来说是京湖战区北方屏障,一旦失去襄阳,等于京湖战区门户洞开,明国大军就可以长驱直入,京湖战区将瞬间陷入恐怖的局面,南宋极有可能被一刀两断。

  所以只要明军不停止大规模演武行动,襄阳地区的战备始终不能放松。

  至于张越景的话?

  两次被兵临城下的赵昚实在是无法相信。

  于是他始终不能下令让姚仲率领大军回去剿灭江南西路的农民军。

  他心急如焚,生怕江南西路再次闹出什么事端,这样,他将腹背受敌,十分难熬。

  面对如此局面,叶义问、周麟之、沈该等高官束手无策,赵昚这才后悔自己杀掉了给他提供过很多有效建议的张浚和史浩。

  但是这两人已经死了,他再怎么后悔也没有用。

  一群高官群策群力,最后给出的解决方案居然是尝试招安江南西路的农民军。

  他们试图用高官厚禄笼络他们,让他们直接投降,不要再打了,如此,还能利用他们不错的军力增强南宋的国防。

九百三十三 大明国营树人书社

  说老实话,要不是赵昚当时刚刚吃饱肚子心情还不错,真的差点就当场把提出这个建议的沈该给砍了。

  招安一群直接奔袭到临安打我脸的大贼?

  你们脑子有问题还是我脑子有问题?

  真就是卧龙凤雏众正盈朝呗?

  “彼等突袭临安,置我于将死之境地,你们居然还要招安他们?那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会怎么看大宋?!荒谬!荒谬至极!你们怎么不说干脆让我把皇位让给他们算了?”

  沈该连忙跪在地上向赵昚请罪,但是还是不想放弃自己的提案。

  “明国军队陈列边疆,威胁北方防线,大宋军队数量不够,分身乏术,根本不能抽调足够兵力应对,就算临时组建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钱粮,大宋国库空虚,已经不能承担此等重负了。

  陛下若不愿招安,又要在短期内平定江南西路的叛军,除非抽调川蜀大军全面南下,方有可能,但是川蜀大军还要防备关中明军,不能抽调。

  那么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允许地方官府自行募兵讨伐叛军,让他们自行解决粮秣、兵器问题,自行出兵和叛军作战。”

  赵昚瞳孔一缩,指着沈该大怒道:“是我蠢还是你蠢?允许他们自行募兵,这天下还不乱了套?你怎么想出来这个办法的?你这样也能算宰辅之臣?”

  “臣知道,所以这是无可奈何的办法!”

  沈该急切道:“臣也知道这样做不行,但是为了剿灭叛军,别无他法,否则一旦明国与我为敌,大军南下,大宋将没有还手之力,京湖之地将快速被明军突破,届时大宋被明军懒腰截做两端,又该如何自处?陛下,两害相权取其轻啊。”

  赵昚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了叶义问和周麟之。

  “你们的看法呢?”

  叶义问和周麟之互相看了看。

  “陛下,老臣无能,但也知道允许地方自行募兵遗祸无穷,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能允许。”

  “陛下,老臣也是如此的看法。”

  赵昚扶额,深深叹息。

  “悔不该杀了史浩啊……你们根本不能真正为我分忧!若是史浩还在,一定可以为我分忧,再不行,张浚也能说这件事请交给他!而不是如你们一般,什么事情都不做!我要你们何用!”

  三人站在台阶下一脸无奈。

  一方面的确是能力有限,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方面也是的确不敢,鬼知道赵昚接下来还会做什么,万一把他们给整死了怎么办?

  尤其是周麟之,现在怕得要死,生怕自己成为第三个被杀死的枢密使。

  那可就真的完蛋了。

  哀叹良久,无可奈何的赵昚只能派沈该作为大宋代表前往江南西路招安农民军,争取这微不足道的可能性。

  若能成功招安,总比允许地方自行募兵要好,还能得到一支战斗力不错的军队,对付明国也就有了一些底气,不是吗?

  这件事情发生在洪武四年的三月份,江南西路的赵玉成正在力促春耕。

  而与此同时的北方,苏咏霖除了一力推进火器部队的建立,也在关注着另外一件事情。

  洪武四年三月初一,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大明全国每一个行省的首府和每一个州府的首府都开始正式发售皇帝苏咏霖著作的作品。

  《洪武政论》第一卷。

  自洪武二年下半年开始,苏咏霖就打算全面推动大明国内的文化事业。

  作为这一政策的先声和领头者,苏咏霖要求在财政不怎么宽裕的情况下,在全国每一个行省的治所和每一个州、府的治所城池之中开设大明的国营书社。

  苏咏霖为它取名为【树人书社】,在它身上寄托了自己推进大明全国文化教育事业的梦想,哪怕为此奋斗百年也不会退缩。

  他亲笔题字【树人书社】四个大字,作为每一家新开设的书社的招牌,旁边还要填上【大明国营】四个字,彰显书社的基本属性。

  那之后,苏咏霖用了半年,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从宫廷藏书中挑选出他认为比较有意义的书籍作为树人书社当中可以发售的书籍。

  其中就包括历朝历代的史书,不仅有官修史书,还有一些苏咏霖认为很有价值的私人修史书也被他选中。

  比如《英雄交争记》、《华阳国志》之类的私修史书,就在刊印发售的名单之中。

  除了史书,还有农业类书籍,地理类书籍,天文类书籍,数学类书籍,文学类书籍,以及一些志怪,如《搜神记》。

  除了这些,一些唐宋传奇也被苏咏霖收纳入刊印发售的名单之中,甚至与一些在传统上看来比较离经叛道的关乎爱情的也被苏咏霖列入名单之中准许公开刊印发售。

  因为在他看来,这些传奇大都有着反抗封建礼教的色彩,其鼓吹的自由恋爱、与家长对抗等等内容,很符合他的需求。

  他不会指望平民百姓全都大规模的转向学术化,取向瞬间都变得高雅起来。

  在他看来,就算全民都上了学,读了书,接受了足够的教育,可是大多数人还是会喜欢谈情说爱类别的、传统文化眼中的【低俗作品】。

  需要准入门槛的东西无论门槛多低,总会有人被拦住。

  但是符合人类天性追求的【低俗作品】不需要,所以这一类作品永远是最容易受欢迎的。

  将自己的目标隐藏在其中,然后推向民间,用喜闻乐见的方式传播自己的新思想,或许对于广大民众来说,意义更大。

  不过传统说到底只有朴素的反抗观念,而要全面击垮束缚人心的封建礼教,全面反对地主、士绅等等存在,不仅需要官方通过教育的手段来实现,也需要民众喜闻乐见的方式来深入传播。

  所以苏咏霖在这几年间也构思了一些的内容。

  然后他写下大纲,请赵惜蕊主笔,用简单易懂的白话文形式将《白毛女》《半夜鸡叫》等故事用符合这个时代的背景呈现出来。

  不过当他阅读成品的时候,一点也不感到违和,相反,他觉得这一切莫名的熟悉。

  想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两个故事的大致内容,他居然都在南宋生活的时候亲眼见过,亲耳听过。

  什么叫艺术源于生活啊?

  苏咏霖不由得苦笑。

  在他的建议之下,赵惜蕊以笔名【昔心】的名义为这几篇署名,然后苏咏霖在复兴会内部传阅这几篇,得到了热烈的反响。

  这几篇从中都的复兴会中央传到了地方的一些复兴会部门,也传入军中,为军队里的士兵所知。

  最后不知道是何人带头,从四面八方朝着中都送来了很多信件,都是称赞中都复兴会的那位写出这些作品的作者的。

  很多人向作者表示感谢,说从这些作品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觉得十分心酸,说他把某些人物刻画得特别好,比如周扒皮和黄世仁这两个角色,真是坏的恰到好处。

  他们希望看到作者更多的优秀的作品,以告诫世人他们曾经遭受的苦难,永远都不可以忘怀。

  赵惜蕊读了这些读者们的来信,兴奋的脸都红了,紧紧攥着拳头,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郎君说得对,就算不能上战场,一样可以干革命,除了慰问民众,我也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我可以写文章,让这些文章被更多人看到,让更多人知道郎君所做的事情是多么伟大!”

九百三十四 抢购《洪武政论》

  苏咏霖当时就感觉这样做很有意义。

  当他的政权取代旧有秩序的时候,不仅要在政治上和经济上完成变革,在思想文化上也需要有足以抗衡旧时代的作品。

  洪武政论可以作为排头兵冲锋在前,但是也需要大量后继者用他们的笔触和端正的姿态向旧思想旧文化旧习俗发起进攻。

  他掌握权力,可以用权力打击那些人上人,但是权力的打击并不能最终解决问题。

  那么如果可以用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潜移默化的教育他们,改变他们,抢占思想文化的高地,筑成坚固的防御阵地,那么,就一定可以取得极佳的战果。

  所以苏咏霖觉得自己除了做皇帝,做复兴会的主席,还能和赵惜蕊一起当作家。

  鲁迅意识到了做面对一个病人的医生不能拯救中国,所以他决定做整个中国的医生,把中国当做他的病人。

  苏咏霖觉得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和当年的鲁迅没什么不同,很相似。

  刚刚开辟出局面的中原大地,尚未摆脱封建礼教的思想束缚,需要全新的力量的推动才能让他们摆脱旧思想的束缚,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时代的居民。

  他活着的时候固然可以用无上的权威影响到每一个人,但是他死了之后就不能这样保证了。

  但是作为一个作家,他可以让自己的作品长久的维持影响力,代替他本人,和所有民众做近距离的接触。

  所以,伴随着树人书社在各地的选址、搭建、装修,苏咏霖也抽空和赵惜蕊一起写文章,把封建礼教束缚之下的人心和怪现象描述出来,原材料就是苏咏霖当年的个人笔记。

  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资料库。

  除了批判,苏咏霖也更愿意创造一些旧时代的勇敢的反抗者。

  比如,他决定以辛弃疾和赵玉成为原型,创作一个地主士绅家族出身的大少爷因为接触了复兴会的思想之后与家族决裂的故事。

  他们接触了全新的思想,挣脱了束缚自己的牢笼,毁掉了地契,解放了佃户,和他们一起踏上了反抗旧势力的征程。

  只靠两个人发力,怎么写也写不过封建旧势力,所以苏咏霖还选择在复兴会内部公开自己在南宋经历的那一段岁月,将这些岁月和真实的情况公诸于众。

  让会员们观看、学习这部分内容,并且鼓励他们学习《白毛女》和《半夜鸡叫》,创造出类似的通俗白话文。

  他们可以直接投稿到苏咏霖在中都设立的树人书社总编辑部,交由他们审阅,优秀者发表自己的文章,并且得到润笔费,也就是稿酬。

  在他的发动之下,从洪武三年下半年开始,到洪武四年的二月,树人书社一共采用了三十六篇优秀的短篇或者中篇。

  这些将得到刊印和发表。

  于是在洪武四年的三月初一,除了苏咏霖耗费大量精力编撰的《洪武政论》第一卷,还有很多各类书籍包括集的集体出版。

  因为是国营书社,且开设之前就有传闻说皇帝亲自撰写的文章也会在书社内向整个大明国发售,没有任何避讳。

  这可给人们好奇坏了。

  皇帝亲自撰写的书籍能给我们看?

  那一日,全国所有行省的树人书社全部开业,每个行省治所和州府治所所在地的树人书社门前和周围都是一样的人山人海,而且几乎所有人都是为了那本《洪武政论》而来的。

  仅仅是一日,甚至都不到一日,全国所有树人书社内部的《洪武政论》存货全部售空,整整一百万册全部售空。

  各书社紧急向中都总部传递消息,请求加印《洪武政论》,看这个架势,再来一百万册也能卖掉,再来二百万册说不定也能卖掉。

  三月初一,所有人都在抢购《洪武政论》,买到的人欣喜若狂,买不到的人十分颓丧。

  而与此同时,便有人开始施展钞能力,希望可以从买到的人的手里买下这本书。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钞能力拥有者们所接触到的抢购到这本书的人只有极少数人选择了高价卖出自己抢购到的《洪武政论》,绝大多数都不愿意卖掉,而是想要第一时间阅读这本书。

  皇帝写的书,他们无论如何都想要第一时间阅读,就算要卖,那也是全部看完之后的事情。

  识字的人只想要一个人静静的阅读皇帝亲自撰写的书籍。

  而不识字或者识字不多的人也不愿意落于人后,他们以乡村农会为依托,集体抢购《洪武政论》。

  哪怕只能抢回来一本也是好的,就让村子里识字的指导员给大家好好讲讲这本书,讲讲他们的皇帝陛下到底写了些什么想要让他们知道。

  三月初一日往后,虽然没有《洪武政论》的补货,所以疯狂抢购的人们少了不少,不过还是有很多文化人选择来购买其他类型的书籍。

  他们惊喜的发现书社里几乎什么都有,除了各家典籍之外,还有数学天文地理等类别的书籍,还有历朝历代的官修史书、私修史书,还有一些有趣的传奇,可谓是包罗万象。

  而且这些书籍价格并不贵,苏咏霖只是想回收一个成本价,并且摊平书社经营成本,为未来书社的进一步扩张积累一些资金,所以书籍的价格相对而言比较便宜。

  价格最便宜的传奇连普通农家都能轻松购买,毫无压力

  所以越是往后,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树人书社里不仅仅只有皇帝的著作,还有很多很多有价值的书籍,他们都可以购买和观看。

  于是打从这一天开始,树人书社里的生意就没有下来过,一直维持在一个相当火爆的状态之中。

  民间相当大的对于书籍的渴望被释放出来,且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满足。

  很多人来买书都不是一本一本的卖,而是直接带了车子过来,一车一车的买,所有类别的书都要买一套带回家,说是要收藏。

  遇到一些看的顺眼的书,甚至不是只买一册,而是要多买几册,说拿回去当礼品送人也不错,倍有面子。

  于是乎除了洪武政论,也有很多其他的书籍存量告急,需要紧急加印。

  而目前印刷局只有每个行省的树人书社分部才有,即使开足马力加班加点,短时间内都很难满足人们的购书欲望。

九百三十五 人皇的坦诚

  当然,书籍存量告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随着时间推移和印刷局的全力运转,很快,人们购买廉价书籍的欲望就会得到满足,书籍市场也会趋于平稳。

  苏咏霖感觉最重要的,果然还是买到《洪武政论》之后整个民间对这本书的看法以及反响,还有就是对《白毛女》和《半夜鸡叫》等等故事性很强的是个什么反应。

  这一切需要时间去给予他回馈。

  与此同时,苏咏霖很好奇会不会有南宋方面的人购买他的书籍,并且带回南宋传播开来。

  他同样也很期待南宋方面对于这件事情的反应。

  《洪武政论》第一卷在公开发售之前已经在复兴会内部进行了内部传阅,复兴会员们对这本书的了解还是很足够的。

  尽管如此,在书籍发售的当天,还是有大量复兴会员前往当地的树人书社抢购《洪武政论》第一卷。

  他们觉得这本书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有学习意义,更有收藏价值,他们希望距离他们的领袖更近一点,他们会感觉到这本书的存在就是领袖在和他们面对面交谈。

  而对于广大民间读书人或者不识字的热心村民来说,这一点就更加明显了。

  苏咏霖写书用的都是通俗易懂的白话文,口气亲切,一上来的序言甚至是朋友之间轻松聊天式的口气,丝毫没有皇帝的感觉。

  一上来,苏咏霖就和他们打招呼,像是唠家常一样的将自己的出身和大概的经历说了一下。

  当然,这第一部分内容就让很多人惊掉了眼球。

  皇帝居然不是大家所认为的金国山东本地人,而是宋人。

  家庭出身还不错,祖父是个南宋四品官员,还曾经操持过岳飞北伐的事情,后来遭到打压,苦闷之下操持起了贩私盐的活计。

  他的家族因为贩私盐而发了大财,他也因此有了优渥的生活,锦衣玉食,然而这不仅带来了好处,也带来了灾难。

  他的父亲因为贩私盐而死,母亲因为父亲的死郁郁而终,他年幼丧父丧母,靠着祖父的抚养才得以长大,而在他十六岁的时候,祖父也因病去世。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儿。

  偌大家产传承到了十六岁的他手上,面对着作为保护伞的南宋官员孙元起,还有虎视眈眈不服他的祖父旧部,他经历了很多危险。

  最后,当他十九岁的时候,他除掉了那个试图奴役自己的南宋官员,以及那群试图谋夺他的家产的祖父旧部。

  然后他选择了北上山东,和当时的山东义军联起手来,一起对抗金国的残酷统治,夺回中原。

  但是需要明确的是,这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无奈的选择,而是很早以前就开始谋划的事情。

  他很早就决定脱离南宋,从统治压迫性稍弱一些的金国打开局面,通过暴力手段推翻金国统治,将金国消灭,然后光复中原。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所以明军成为明军之前,叫做光复军。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没有根源的,根源就在于他的成长历程。

  苏咏霖从这里开始讲述他的成长历程,讲述他是如何普普通通的诞生,普普通通的成长,没有什么灾祸的长大,直到宿命的降临。

  他思考着为什么百姓那么苦。

  他思考着为什么他可以锦衣玉食大鱼大肉,而有些人只能吃尿晒干后析出的盐。

  他思考着为什么地主士绅可以拥有千亩万亩的良田,而农民却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只能成为流民,随机的死在随机的地方。

  他不懂为什么税吏要横征暴敛,为什么在规定税收之后还要用各种名目肆意征收超额的税款,仿佛不把人们饿死就不罢休。

  他不懂为什么成本价只有五文钱的盐能被卖到一百文钱,让人们连盐都吃不起。

  他有太多太多不懂的事情,太多太多的事情都让他感到非常的不理解,他试图寻求父亲和祖父的解答,但是父亲和祖父只是想做个冷漠的旁观者,并不想深究,也不让他深究。

  但是他终于还是明白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所以他知道了,南宋是没有希望的,南宋不仅对于金国无能为力,对于内部也是无能为力,他们不可能解决掉百姓吃不饱肚子的问题,甚至可以说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让百姓吃不饱。

  吃不饱,不认字,才方便统治,才不能抵抗,任由剥削。

  这样,才能让地主士绅老爷们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才能让他苏家人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苏咏霖觉得曾经的苏家是万恶的,所以他放弃了一切,去寻求解决问题的道路,也是他自己的赎罪之路。

  如果成功了最好,如果失败,就当是赎罪。

  好在,他成功了,所以他发誓,要建立一个和过去所有的国家都完全不同的国家,以一个不会有人饿肚子的国家为最高目标指引,竭尽全力,哪怕还有一个人饿肚子,他的目标就还没有完成。

  他要废除苛捐杂税,让百姓可以较为轻松的生活。

  他要罢黜高额的盐价,让百姓能够吃到便宜的盐。

  他还要让耕者有其田,让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吃饱肚子,不必成为流民。

  他更想让百姓都认字,能读书,懂道理,让他们不会再轻易被官府欺负。

  这是他的救赎,也是这片传承旧方法、旧法则数千年的土地的救赎,与过往诀别之路,与旧时代决裂之路,就从此刻开始。

  这是苏咏霖给所有能看到这本书的人所亲笔写就的心里话,他把自己的心里话敞开了和大家谈,不作任何掩饰。

  他把自己全部的经历和思想转变的过程告诉大家,让大家知道他为何而改变,又为何决定脱离南宋走上全新的道路。

  很多人都觉得皇帝写的东西会多么高大上,但是苏咏霖所写的却意外的通俗易懂,没有任何高深莫测的东西,没有什么修辞文法长短骈文,全是心里话,没有任何修饰。

  包括连他自己的出身和起家历程都说了,说他不是什么天命之子,出身的很平凡,出生的时候屋里头没有红光,身子也不黄,房子里也没有香气,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婴儿。

  然后现在他就做了皇帝了。

九百三十六 有宋一代二百年的努力,至此全部白费

  这段经历写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苏咏霖这是在对线宋官方宣称的宋太祖赵匡胤的不寻常出生经历。

  且顺带着也把之前历朝历代有名气的帝王那不寻常的出生经历都给怼了一遍。

  最后只有一个中心思想。

  他是人,不是什么怪物。

  历朝历代所宣称的,都是假的,都是为了骗人才写上去的,所有人出生的时候都差不多,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婴儿。

  没有谁可以在婴儿的时候就被认定是未来的皇帝、统治者,就算是皇帝本人的嫡长子,大家还要担心他能不能活到成年呢。

  所以他是人皇,不是天子。

  他是靠自己拉起义军和金军血战不止方才成为大明皇帝,他是因为自己打败金国覆灭金国的巨大功绩才做了皇帝,功绩是主要的,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这就是人皇,而不是什么所谓的天子。

  这已经足够让人感到震撼了,而这篇序言最让人感到震撼的,莫过于他自述的家庭出身经历。

  不仅把自己出身南宋官宦家庭的事情交代了,还把自己的家族贩私盐的事情交代了,更交代了自己干掉那个试图奴役自己的贪官。

  这种事情过于隐秘、细致,让人没有办法怀疑这些事情的真假,所以最后只能得出结论——皇帝说的都是真的,他不曾妄言。

  既然这些是真的,那么后面的也就是真的了。

  他看遍了南宋东南地区的多个州府,亲眼见到无数惨绝人寰的景象,看到有人易子相食,看到有人吃尿晒干之后析出的盐,看到一大堆人在冬日的清早冻死在大街上。

  凡此种种,深深刺激了他,让他开始反思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有人那么幸福,也会有人那么凄惨,连基础的温饱和容身之所都没有。

  最后他发现,问题的原因出自南宋朝廷,出自那群人上人,出自那群士大夫老爷们,出自那群地主大爷们。

  他们贪婪地攫取利益,肆意剥削压迫农民,朝廷非但没有制止,相反,根本不制止,与之同流合污,从上到下腐败至极,无所不为,烂到了骨子里。

  他曾想通过科举考试当官,过上幸福优渥的生活,但是苦难的民众让他无法说服自己就此与那帮人同流合污,所以,他决定走上不同的道路,改变这一切。

  而现在,他已经快要实现自己的目标了。

  他的这篇序言自述不仅仅只有识字的人才看到,不识字的人也通过识字的人的朗读而有所了解。

  在比较短的时间内,苏咏霖作为皇帝所写的这篇自述就已经在整个大明疆域传播开来了。

  不管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人们明显表达出了极高的关注度,那一段时间,村里老头老太太聊天的内容都是苏咏霖所写的这些。

  相较于普通民众较为单纯的前后比较,从而得出了皇帝言而有信是个好皇帝的结论,知识水平更高一些的人们的感受明显是不同的。

  经过苏咏霖对儒生们的大规模打击,数万儒生被入罪,遭到了镇压,但这并不意味着天下就没有儒生了。

  最反动的那一批被苏咏霖安排到积石州做苦力,其他各地还有不那么反动的或者隐藏了自己的儒生。

  这部分儒生观看苏咏霖的自述时是非常震惊的,震惊于苏咏霖的坦诚,震惊于苏咏霖把千百年来统治阶级内部的游戏规则公诸于众,让他们知道皇帝是人,不是神。

  可以说苏咏霖的这篇文章一口气戳穿了一个千古阴谋,把千百年来统治阶级的丑陋摆在阳光下任人欣赏,让天下人都看到了,都知道了。

  这对于儒生们所奉行的天人感应天人合一理念是全然不同的,对于他们所追求的圣天子垂拱而治的政治理想也是全然不同的。

  苏咏霖把盖子揭开了,让一切大白于天下,让整个大明每一个行省每一个州府的人们都看到了这一切,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几百万乃至于上千万的《洪武政论》将会愈发传播遥远,将这一切揭露。

  皇帝从来不是天子,从来不是命中注定,只是因为实力强大,所以做了皇帝,当年那句【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的话是对的。

  有宋一代二百年的努力,让皇权重归神圣性、让儒家思想重回国家宪法地位的努力至此全部白费。

  因为就连很多不识字的人也因为听了别人的朗读,从而得知大明洪武皇帝苏咏霖的生平故事,他们津津乐道于皇帝的出身,还有他的家庭经历,以及他缘何建立明国。

  苏咏霖在序言内就把这一切告诉了人们。

  这就是他的目的。

  儒生们震惊不已,恐慌不已,而在读到正文的时候,更是震惊不已。

  苏咏霖在正文当中最开始所写的是一个又一个故事,是一个又一个他在南宋生活的时候所经历的真实故事。

  他因为家族贩私盐的原因,得以深入接触南宋社会各阶层,上至官僚阶层,下至贫苦百姓,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都被他深入接触过,他见识过人性的光辉,也见识过人心的丑恶。

  他见过最高尚的人,也见过最卑劣的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出现在同样的人这种存在的身上,让他感到十分好奇,于是他从这些人的成长经历开始研究,剖析,一点一点的探究他们为何高尚,为何卑劣。

  面对人民的苦难,他不是叹息或者施舍,而是想要搞清楚人们为什么苦难,为什么农民总是吃不饱肚子,为什么社会底层从来都那么苦。

  当他的父亲和祖父给了他否定的答案并且并不支持他的探究时,他发出了触及灵魂深处的询问——从来如此,便对吗?

  他不能也不愿意接受这种答案,他要探究,他要搞清楚南宋百姓为什么那么艰难,生如蝼蚁。

  他从社会表现开始研究,进而发现南宋王朝的整体制度就是这样一个以压榨百姓为基本存在的制度。

  这个制度的诞生从来不是为了让人们吃饱、过上好日子,而是为了方便统治者办事。

  当统治者有较好的行动理念的时候,百姓的生活就会相对轻松一些。

  而当统治者没有好的想法,只想享乐,或者想要大兴土木、发动战争的时候,这套制度的残酷才会真正体现出来。

  这套制度可以给予,但是更多的是恩赐的性质,告诉你赐给你是恩赐,不是正常的奖酬。

  但是从你手中夺取则是毫无难度的,剥削是这套制度的底色,将一切从底层的手里夺取并且交给上层肆意享用才是这套制度的底色。

  也因此,苏咏霖意识到了百姓之所以苦难,根本原因就是这套以剥削压迫从而塑造稳定的制度。

  不打破这套制度,百姓永远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哪怕他们本该得到这样的好日子。

  然而当苏咏霖想要发起行动打碎这套体制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力量太弱小,而统治者却掌握了极为强大的压迫剥削的力量,得以运转这套残酷的体制。

  他思来想去,一时间居然找不到可以改变这种现状的办法。

  从内部,从他自己的身份入手,他发现自己无法破局。

  那么该怎么办?

九百三十七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意识到传统方法走不通之后,苏咏霖开始利用自己在官面上的一些关系,潜心研究这套体制,并且终于得出了一些结论。

  这套体制以忠孝节义为外皮,以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的神秘思想为辅助,以军队为根本维持力量,以社会上的地主、士绅为基层执行者,贯彻落实这套制度到达社会底层。

  于是其实现了【皇帝——官吏——地主士绅】的三级权力体制,也是三个级别的压迫体系。

  皇帝知道只靠自己的力量,若要完成这套压迫体制,需要太大量的官员,需要耗费太大的精力,支出太大量的钱财,且随时随地都可能玩崩掉,也可能会遭到社会上的精英们的反对。

  所以赵宋天子决定拉拢社会精英们,而不是选择与之对抗。

  赵宋天子选择让渡了一部分权力给官吏以下的地主士绅,让地主士绅们享有一定的政治特权,并且享有科举考试作为上升渠道,择其优者做官,给予提升到第二级压迫等级的机会。

  为了让他们更加满意,赵宋天子还公然喊出了【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政治口号,把士大夫的地位、待遇抬升到隋唐以来之最高,让他们没有办法不满意。

  以此,皇帝就能拉拢这些社会精英,团结这些社会精英,并且借助他们的力量,用最小的代价维持地方稳定。

  社会精英们拥有庞大的田产、钱财和佃户群体,这部分力量足以动摇王朝体制,但是如果他们成为王朝体制的受益者,他们就会自动维护王朝体制,让赵家皇帝得以高枕无忧。

  于是他们成为了王朝体制最忠实的保卫者。

  零星的反对者首先就不能突破地主士绅组成的第一道皇权维护网,很容易被消灭在萌芽之中。

  真要是那种能够发展壮大的农民起义,确实也不是地主士绅们可以对抗的了的。

  当然,作为受益者,地主士绅绝非廉洁之辈。

  他们帮助皇帝维持稳定的同时,也会攫取本不属于他们的利益作为【俸禄】,他们视此为天经地义,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通过科举考试取得功名和官职的人则会反过来动用权力给这种攫取行为保驾护航。

  这种攫取行为,就是土地兼并。

  而百姓的苦难,由此而始。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的行为模式不外如是。

  若不能打破这套体制,重新创立一个全新的可以运转的体制,就绝对算不上成功。

  而若要消灭这套体制,开创一个全新的体制,首先要做的就是针对性的对这套体制的组成部分进行爆破。

  苏咏霖认为,对付这套罪恶体制,需要从四个方面发起爆破。

  对忠孝节义的思想外皮予以揭露,揭露他们男盗女娼作恶多端的本质。

  对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的神秘思想予以揭露,告诉人们皇帝从来不是天注定,头顶上也没有天老爷,只有自己的努力。

  对维持这套体制的根本力量予以坚决的打击,将他们的军队全部歼灭,让他们丧失维持剥削统治的根本力量。

  对这套体制最强大的也是人数最多的维护者——地主士绅阶层发起决定性打击,消灭这群人上人老爷们。

  从这四个角度进攻这套体制,就能把这套体制彻底毁灭,再立乾坤。

  如果仅仅只是用军队消灭他们的军队主力,则建立起来的不过是又一个压迫性质的帝国王朝。

  而当时的苏咏霖没有信心在南宋突破地主士绅组成的第一道皇权维护网,所以决定另辟蹊径,前往这套体制运转的不那么成熟的金国,去金国开创一片全新的天地。

  彼时刚刚脱离蒙昧不久的女真人还不能很好的运转中原王朝那套成熟的愚民弱民压迫和剥削的体制,他们甚至还没有完成自身的转变。

  对于统治,他们使用更多的是粗暴式武力压迫,对赵宋王朝旗下的第三压迫阶级采取的是打压与限制,而不是利益的均沾。

  所以,在当时,金国内部的矛盾远远比南宋内部的矛盾要尖锐,如此尖锐的矛盾,正是他可以利用起来的。

  在搞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之后,他的起步就从此开始。

  他就此在完颜亮的眼皮子底下发起了决定性的攻击,并且在不断的进攻之路上,也逐渐将自己的理想贯彻到统治之中。

  他消灭了地主士绅和女真贵族,将农民解放出来,建立农会,分发土地,获得他们的信任和依赖,极大解放了他们的生产积极性,使得他们主动把儿子送到军队里当兵,支持他的战斗。

  他的胜利,是农民们推动的,是农民们让自己的儿子带着自己家里的粮食投奔他,壮大他的军队,让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缺过粮食,总能给士兵们吃饱,让他们发挥出强大的战斗力。

  他没有选择扶持地主乡绅这种压迫性质的存在,而是将他们全部铲除,在基层建立农会组织,让农民自己组织起来,在他的指导之下自己管理自己。

  事实证明,这远比扶持地主乡绅、以压迫的态度对待农民要好得多。

  他得到了农民衷心的拥护,得到了他们毫无保留的支持,所以在建国前后的历次战争之中,他总能调动充足的人力物力。

  因为他相信民众,民众也相信他,他们之间建立了互相信任、互利互惠的关系,由此敲碎了千百年来的传统压迫体制,他也从必须维持神秘的天子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人皇。

  他不需要掩饰自己,他从来不需要用神秘装点自己,让人们害怕自己。

  他所建立的明国,就是这样一个敲碎了压迫体制之后重新建立起来的希望国度。

  在这里,将没有压迫和剥削,没有饥饿和欺辱,他将竭尽全力推进公平和正义,让每个人都能吃饱,让每个人都能识字,让每个人都能住上房屋,让每个人都能在冬天穿上厚实的冬衣。

  这里将不再有天人感应,不再有天人合一,不再有表面上的忠孝节义。

  他将彻底摒弃儒教思想作为全新国度的官方指导思想,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一套执政理论。

  这将是他为之不断奋斗的目标。

  这种理想国和大同世界一般的言论与事实几乎把儒生们催眠了,他们不敢相信他们理想中的大同世界居然正在实现之中。

  不过他们还是遭到了迎头一击。

  不单单是苏咏霖干脆彻底的表态要罢黜儒家思想作为国家的官方指导思想。

  在《洪武政论》第一卷的后记中,苏咏霖表示当前明国已经基本扫灭了地主士绅为主体的压迫体制成员,基本上成功解放了农民。

  全新的社会体制正在组建当中,大明社会正在逐步脱离宋人金人遗留下来的旧体制印记,正在努力向新时代转型。

  但是可以明确的是,就眼下来说,大明国内依然存在着为数不少的试图反抗新时代、妄图把明国带回旧时代的心怀不轨之人,这些人的存在是全体国名共同的隐患,也是大家共同的敌人。

  所以,在未来,他将继续推进对试图重现三级压迫体制的地主士绅的全面打击,继续推进对压迫和剥削体制的彻底扫灭。

  他要保证他和无数战士一起所创造的大好局面不至于遭到颠覆、遭到背叛。

  同时,他也警告所有心怀不轨者,他和五十万明军将是这个希望国度的永恒捍卫者,任何妄图颠覆这来之不易的一切的人,都是他的敌人,他将与之进行殊死搏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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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三十八 跑,赶快跑!

  洪武政论第一卷差不多就到这里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