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只管做好你的分内事，之后就等着我改写你的预言吧

　　因为我是外来者，所以罗丝的能力对我不起作用。

　　阿斯让瞬间想到这样一种可能。

　　的确，假设罗丝没有撒谎，也没有发疯，而是真的具备“预言”这种诡异的能力，那么这或许就是她能力失效的最好解释。

　　就像一出已经写好的戏剧，剧本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也有早已安排好的台词和结局。可如果在演出开始之后，舞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人，那么无论这个人做什么，都会让原本安排好的一切发生变化。

　　罗丝所看到的未来，或许就是那份已经写好的剧本。

　　而我，就是那个不该出现在剧本里的新人物。

　　想到这里，阿斯让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

　　罗丝究竟有没有撒谎，他暂时无法判断。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能够确定。

　　罗丝正在因为他身上的不确定性而感到恐惧。

　　这份恐惧，不像是假的。

　　至少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

　　这很其实很合理，一个能够提前看见未来的人，最不能接受的大概就是未知。

　　“罗丝阁下，”阿斯让轻声提醒，“虽然这里没有第三人在场，不过我想，身为尊贵的紫衣元老，你多少还是应当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否则我会以为，你不打算放我活著离开这里。”

　　罗丝愣了一瞬。

　　她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说了些什么。

　　过了片刻，她慢慢坐直身体，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恢复了平静。她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紫衣元老，语气从容，目光平稳，仿佛刚才那个近乎失控的人根本不是她。

　　“放心吧，我没有这种打算。你是一块很重要的拚图，在我心里的地位甚至不亚于天神教。所以，就算你刚才对我出言不逊，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是么？”阿斯让看著她，“那我可要问了—你是否就是那个让天神教死灰复燃的幕后黑手？”

　　“是，也不是。”

　　罗丝没有否认。

　　她伸手拨了拨棋盘上的棋子，随后才慢悠悠地说道：“还记得我之前向你透露的那个预言吗？真正带领天神教崛起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斯泰西元老的“长女”丶令人谈之色变的“寒灾”艾芙娜。”

　　她的手指停在一枚黑色棋子上。

　　“在我原本的那个预言里，她的名字不知会让多少人闻之色变，夜不能寐。最终她会成为天神教的主人，实力甚至在她老师之上。只可惜，即使强大如她，最后竟也依旧没能阻止末日的到来。”

　　“……你所说的末日，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罗丝提起一枚王棋，将它放在棋盘中央。

　　“浑身燃火的龙王，将在审判之日，自太阳中坠入人间，将世间的一切燃烧成灰。到了那时，所有人都会死，魔女丶凡人丶贵族丶奴隶……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除非……”

　　终焉龙王厄斯卡塔。阿斯让心中一沉，努力保持镇定，“除非什么？”

　　“嗬……其实没有什么除非，那只能算是……我维持地位的一个小小谎言。对了，你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个小礼物吗？”

　　“那瓶可以延年益寿的魔药？”

　　“那时我逼著你当著我的面喝下那瓶魔药，为的就是让你我之间的未来产生交集，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准确预测你的未来，但，如你所见，我失败了，也失态了。毫不夸张的说，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躲过我那个末日预言的人。其他人若想躲过那个预言，唯一的办法就是死在末日到来之前。”

　　“你觉得我可以改变你的预言？正好，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是啊，你已经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法莉娅丶艾芙娜，还有那个名叫阿米娜的小魔女。她们原本都有各自清晰的未来，可你出现之后，一切都开始偏离原来的轨迹……也许这就是你的底气所在？无怪你在听到我的预言之后，依然能够保持冷静。只不过，你的这种表现让我很不习惯，我甚至想要立刻为你编造一段虚假的预言，看看你会作何反应。”

　　“你可以编，但我不会在意。我相信命运是可以被人为改变的，何况如你所言，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做到了这一点。”

　　“嗬，人们都说自信是一种优良的品质，可我却在剧院里看到过太多自以为是的家伙在舞台上让自己变为小丑！他们总觉得自己可以临时修改剧本，可以凭借几句即兴台词改变最后的结局。可到了最后，往往只会把整场演出弄得一团糟！他们那拙劣不堪的即兴表演简直可笑得让我目不忍视，就好像一群愚笨的孩童在一份已经写好的剧本上乱涂乱画。

　　试想一下！你最后会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可笑？毕竟我的那个末日预言依旧有效，每隔一段时间，我都能在梦里看到自己的死期，不过幸好，我早已对梦中的情景感到麻木。”

　　“可你既然找到了我，就说明你依然心有不甘。”

　　“不甘？可能有吧！但它顶多只在我心里占到很少一个部分，让我感受最深的，仍是愤怒与好奇。

　　罗丝微微一笑，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我既好奇你能改变我的预言，又愤怒于你改变了我的预言，因为这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与弱小……让我考考你，你可知道戏剧里惯常出现的预言悖论”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当一个人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未来，那么他为了改变未来所做出的一切，最终都会成为未来的一部分。没错，我为了改变预言而做的一切努力，最终都会让那个我不愿看到的未来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准确。可笑幼时的我尚不懂得这个概念，最后酿成的结果便是……哎呀，这可是对谁都不能说的秘密。”

　　“这样吧，只要你不在这个问题上穷追不舍，那么作为补偿，仅限今天之内，我愿意在你提出的其他问题上，给你一个相对满意的答复。看你的表情，我知道你肯定有话想找我问个明白。”

　　“我确实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阿斯让说，“你刚刚说，我已经改变了法莉娅她们的命运“她们的命运不仅被你改变了，并且还变得和你一样神秘莫测，因此我已无法对她们做出新的预言，哦，对了……之前我说，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躲过我那个末日预言的人，然而仔细思考过后，我决定收回前言，因为我依然相信，不管是你，我，还是她们，我们最终都无法逃脱末日的审判。”

　　“你确定带来末日的是一头浑身燃烧火焰的龙？”

　　“确定得不能再确定。”

　　“那让圣都如临大敌的沙漠之主？”

　　“沙漠之主……在我原本的预言里，会有一批受到天神之血赐福的战士，去帮助我们的斯泰西元老将这头不可一世的龙王彻底讨伐。同时也是因为这个预言，我才会在暗中对天神教进行必要的扶持。审判之日固然恐怖，但我还是不想在它来临之前死掉。”

　　罗丝轻轻抚摸著那枚王棋，“另外，我也非常渴望亲眼见证自己的预言成真。”

　　“还是优先说说讨伐沙漠之主的事情吧。”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罗丝摇摇头，“这世上有哪个预言家会把自己的预言说得一清二楚呢？我唯一能够告诉你的是，在我的那个预言里，将会有很多人死于这场惨烈无比的屠龙战役。顺带一提，我已经和蒂芙尼提前拟定好了名册，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将她们派往巴迪亚，完成我的预言，一如讨伐白龙之王那时。”

　　“等等，你不会为了贯彻自己的预言，而把我强留在圣都的吧？”阿斯让眉头微皱。

　　“你问得很好。我现在就是在考虑要不要这么干。”

　　罗丝笑了，薄薄的面纱遮不住她脸上越来越浓的笑意。

　　“你不会知道我现在的心情有多复杂。直觉告诉我，你会把我的预言搞得一团糟，以至于最后的结局究竟是好是坏，更是难以预料，可如果我趁机把你囚禁起来，那么我的预言就会变得非常完美，也非常安全。”

　　“万恶的沙漠之主注定会因我的预言而步入毁灭，而代价……仅仅只是让一批演员按照我所指定的剧本，杀青退场罢了。”

　　“假如你是我，你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对不对？”

　　“……我不知道。”阿斯让坦然回答。

　　“嗯哼？”

　　罗丝似乎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对我说出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就像我的老师。”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在她真的患上癌症之后，她便常常指责我说，为什么不想办法改变她的命运。甚至到了最后，她还一反常态地教导我，说我应该撒谎骗她。”

　　罗丝轻轻笑了一声。

　　“嗬，这点要求我倒是不难满足她。”

　　“你很擅长说谎？”

　　“当然，预言就是要有真有假！在该说真话时说真话，在该说假话时说假话，这样才不会被其他人当成巫婆或是灾星。”

　　“那我们刚刚的谈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全都是真话。”罗丝笑眯眯地回答，“但我的这句话也可能是假话。”

　　“……好吧，这倒是给我省了不少麻烦，”阿斯让突然如释重负，“我将把你刚刚说得那些话全都当成假话，不会放在心上。”

　　罗丝又一次愣住，眼神微微变化。

　　“出乎意料的回答，”她皱眉说，“我还以为你会和其他人一样，凡事都来寻求我的预言。”

　　“不管你做出怎样的预言，我的目标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更何况，你的预言能力对我不起作用。”

　　“我可以试著解决掉你，一劳永逸。过去的历史告诉我们，解决问题的最快手段，就是毁灭异见者的肉体。

　　“或者你也可以考虑在我身上下注，就像以前我还是斗剑奴时那样，另外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杀不死我的。”

　　罗丝冷声威胁，而阿斯让没有丝毫惧意。

　　“但你也杀不死我，”罗丝又说，“我只会在末日到来时死去。”

　　“是吗？这可不一定。”

　　阿斯让猛地起身，不等罗丝做出反应，便以闪电般的速度起身扼住了她的脖子。

　　毫无准备的罗丝根本没有想到阿斯让会先她一步动手，直到阿斯让得手之后，她才下意识抓住阿斯让的手腕，再用另一只手撑住桌沿，后知后觉地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放……开……”

　　罗丝艰难地挤出声音。她试图调动魔力，但窒息的感觉让她无法集中精神，一身魔力全然失去用处。

　　“以后准备个大点的桌子吧，那样在我伸手抓住你之前，你可以多点反应时间。”

　　迎著罗丝不可置信的目光，阿斯让继续说道：“觉得惊讶吗？想不到我居然会有胆子冒犯一位尊贵的紫衣魔女？但我不仅有，而且还很大。”

　　“说到底，魔女也只是肉体凡胎，并不高人一等，一旦脖子被人拧断，再强大的魔女也会当场死亡。换句话说，只要我现在动动手指，就能以另一种方式帮你规避掉你的末日

　　预言。”

　　对的，就是这样，阿斯让收紧手指，用力拧断罗斯的脖子—好吧，开个玩笑，他暂时还没有动手的条件和理由。

　　更重要的是，他赌对了。

　　罗丝对他的印象会很深刻，是好是坏暂且不提，但总的来说，他证明了自己会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我……我还是头一次发现，世上居然还有你这样有意思的家伙……咳咳嗬嗬嗬……”

　　一阵剧烈的喘息过后，罗丝忽然笑了。

　　“要我把你当成斗剑奴来下注……你想让我在你身上下什么注？”

　　“做好你身为紫袍元老的分内事，然后等著我再一次改写你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