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第265章

　　婆罗门大祭司缓缓转身，忽然抬手，一道无形之力便将紧那罗牢牢禁锢。

　　“施主，此举何意？”

　　紧那罗口不能言，只得传音相询，对方却置若罔闻，只提着他掠至城中最高楼阁，敲响了那座巨大的黄铜钟。

　　“嗡——”

　　浑厚悠长的钟声荡开，将全城百姓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大祭司清了清喉咙，声音沉肃地扬声道：“此乃妖僧，在城中施展邪术，蛊惑人心。

　　今日，吾便斩此妖邪，以正风气！”

　　尽管紧那罗已在此地生活了四五年，但如来化身所取代的大祭司，却是此城世代尊奉的掌权之人。

　　两者言辞分量悬殊，顷刻间，绝大多数民众便相信了大祭司所言。

　　如来的化身此举，并非真要诛杀紧那罗——他毕竟是大乙金仙境界的菩萨，若莫名陨落，佛门必会彻查到底，届时若牵扯出自己，反倒给了西方二圣废黜他这佛祖、扶弥勒上位的借口。

　　他要的，是逼阿羞前来救人。

　　只要阿羞闻讯赶来，他自有手段引动紧那罗凡心摇荡，再以触犯戒律为由，将紧那罗逐出佛门。

　　如此一来，他便能安心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城池中，传布他的小乘佛法。

　　消息传来时，阿羞才落发不久。

　　她匆匆赶至现场，见大祭司与紧那罗对峙着——这本是如来分身有意容她前来。

　　“大祭司，您定是误会了！莫要杀他，他是善人，绝非妖僧！”

　　阿羞望着被缚的紧那罗，神情焦灼，却不敢在大祭司面前失了礼数。

　　大祭司嘴角浮起一抹笑，压低声音对阿羞道：“他确是善人。

　　实言相告，我不过是不愿他在此城传教罢了。

　　可我与他打赌之事已人尽皆知，他既已完成约定，我不得不取他性命。

　　你若真想救他，便勿让他达成所约。”

　　阿羞闻言怔住，心中挣扎。

　　紧那罗虽身不能动，却目眦欲裂，以目光嘶喊，阻她应允。

　　“你知该如何行事。

　　我予你半个时辰。

　　若你向城中任何人吐露半字，我便当场斩下他的头颅。

　　若依我所言办成，事后你可带他离城。”

　　大祭司语带森然，将长刀架上紧那罗颈侧。

　　阿羞心头一颤，两行清泪滑落。

　　她望了紧那罗一眼，转身离开高台，走向才离开不久的那座烟花楼阁。

　　楼中隐隐传来摇曳之声。

　　半个时辰后，阿羞神情木然，如失魂之人，衣衫不整地走到楼前，与大祭司遥遥相视。

　　如来分身暗自冷笑，悄然撤去，只解了紧那罗束缚，却仍封其神力。

　　紧那罗一声大吼，跃下阶台，疾奔向阿羞。

　　高空之上，叶黑静观全程。

　　他见紧那罗虽已近入魔边缘，却仍差一线契机。

　　“便由本座推你一把。”

　　叶黑轻抬一指，无波无澜。

　　阿羞身子倏然软倒，生机如潮水般退去。

　　若是叶天在此，或许不忍行此手段。

　　然叶黑身为恶尸，修习魔道，向来只求结果，不问方式光明或阴暗。

　　阿羞倒下之前，紧那罗终究抢至她身旁，将她紧紧接入怀中。

　　叶黑既已出手，阿羞自无幸存之理，所有生气皆已断绝。

　　“阿羞——！”

　　紧那罗抱住怀中人，面红筋暴，浑身颤栗，涕泪纵横，早无先前平和模样。

　　阿羞唇瓣微启，鲜血汩汩涌出，断续低语：“莫……哭了……不值……”

　　语毕，她首侧垂，生机尽散，从此长逝。

　　叶天亦感知到叶黑所为。

　　他虽不自诩为善类，心中仍掠过一丝亏欠。

　　最终，他将阿羞魂魄送入天人道转生，略作弥补。

　　另一头，紧那罗绝望的吼声已震荡全城：

　　“阿羞——”

　　此时天光骤亮，如来万丈金身投影凌空显现，威音降下：

　　“紧那罗，你身为佛门菩萨，竟六根不净，妄动凡心，实乃佛门之耻。

　　今日本座便将你逐出佛门，以正清规！”

　　如来这一手可谓高明，将两面之策使得淋漓尽致，尽显洪荒积年之辈的老练。

　　紧那罗心神顷刻崩裂。

　　他本是虔心向佛，才拒却阿羞真挚情意。

　　而今阿羞因他丧命，佛门却不问缘由，立时视他为污点，逐出门庭。

　　“我佛慈悲……佛啊，你当真慈悲么？”

　　紧那罗仰天喟叹，对佛门已失望至极。

　　他曾笃信不移，为传道奔波不辞劳苦。

　　而今遭难之际，佛门却毫不犹疑，将他如敝履般抛弃。

　　极致的悲恸如熔岩灼穿脏腑，紧那罗体内沉寂的神力在这一刻轰然沸腾，竟将桎梏硬生生冲破。

　　狂暴气浪自他周身喷薄而出，四周人群如遇飓风，踉跄倒退。

　　缕缕漆黑魔息自他体内蒸腾而起，似浓烟缭绕，转眼间便将那一袭素白长衫浸染如墨。

　　他双目赤红，眉间煞气流转，整个人宛若自深渊爬出的凶物，散发着令人战栗的危险气息。

　　周遭人族仓皇逃散，谁曾想往日温润的紧那罗，此刻竟化身为魔，唯恐他暴起屠戮。

　　叶黑唇角勾起一抹冰凉弧度：“这才像样。”

　　紧那罗缓缓起身，将阿羞冰冷的身躯拥入怀中，在她额前落下轻如叹息的一吻。

　　悲与哀已塞满心窍，再容不下其他。

　　阿羞为何执意剃度，他岂会不知？早知佛门无情，所谓慈悲尽是虚妄，他又何必固守执念，压抑本心？若早悟至此，他定当舍了这佛门虚位，携她远走天涯，共度此生。

　　奈何，一切皆迟。

　　“纵使穷尽洪荒，踏遍万界，我也定要寻得让你重生的法子。”

　　他抱起阿羞，身形骤起，踏空疾行。

　　山川河岳在脚下飞速倒退，风声凄厉。

　　忽见前方虚空撕裂，叶黑自裂隙中悠然步出。

　　紧那罗骤然止步，凌空而立，怀中仍紧抱着阿羞，眼中戒备森生：“阁下何人？”

　　叶黑淡然一笑：“我是谁无关紧要。

　　我来，是为点破你未曾看穿的局。”

　　“何局？”

　　“罗婆门那位大祭司，实则是如来的一具化身。”

　　叶黑无意赘言，只道出结果。

　　一来不喜多言，二来他深知，以紧那罗曾为菩萨的慧根，稍加提点，自能参透其中关窍。

　　“如来……竟是如来！”

　　紧那罗低语重复，周身魔气狂涌，如茧般将他层层包裹。

　　阿羞之死曾令他心神俱乱，无暇深思。

　　此刻经叶黑一语点醒，往日种种蛛丝马迹骤然串联——他堂堂太乙金仙，竟被人单手镇缚，毫无还手之力；方才对阿羞情愫稍露，远在灵山的如来便瞬息降临，继而义正词严将他驱逐。

　　“小乘佛教，大乘佛教……好一个佛门，好一个如来！”

　　紧那罗仰天狂笑，魔气如怒海狂涛冲天而起，顷刻间遮蔽方圆百万里天光。

　　阴风怒号，魔威浩荡，一尊惊世大魔于此诞生。

　　轰隆！

　　天地陡然剧震，无尽大地崩开裂痕。

　　裂缝急速扩张，终成一道长逾百万米、深不可测的恐怖深渊，其中汹涌魔气呼啸喷薄。

　　叶黑目光一凝——这深渊形态气息，竟与他昔日取得毁灭黑莲之处极为相似，分明是因紧那罗滔天魔念而启。

　　更从深渊深处，他感应到一股浩瀚苍茫的意志残留，那属于曾与盘古争锋的混沌魔神。

　　此等存在，即便最弱者也远超当今天道圣人。

　　叶黑虽有心入内一探机缘，终是按捺此念。

　　此刻深渊明显为紧那罗而开，若贸然闯入，恐遭不测。

　　“来见本尊……赐汝无上之力……”

　　唯有紧那罗能闻的呼唤，自深渊之底阵阵传来，直贯脑海。

　　他凝视那如巨兽咽喉般的无尽黑暗，初时确有本能惧意泛起，旋即却被更深的决绝碾碎。

　　哀莫大于心死，如今他的心早已随着阿羞一同逝去，世间再无可惧之事。

　　此刻他唯一所求，便是力量，是足以扭转乾坤的修为。

　　唯有拥有实力，他才能直面佛门，直面如来。

　　唯有拥有实力，逝去的爱人才有重归的可能。

　　“罢了，我已一无所有。”

　　紧那罗沉默无言，只是将阿羞冰冷的身躯紧紧拥在怀中，自云端纵身一跃，直直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裂缝。

　　黑影没入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叶黑屏息凝神立在原处，目光紧锁那道深渊，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与此同时，他悄然向远在道场中的叶天传去神念：

　　“大帝，紧那罗已进入一处深渊裂隙，情形与您先前寻得毁灭黑莲之地相似。”

　　叶天正于道场中静修，融汇前世记忆后，传来回应：

　　“那深渊深处，应是魔祖罗睺残念所在。

　　待紧那罗再现之时，恐怕已得魔道气运加持。

　　如今魔道当兴乃天命所定，你须设法，将他身上那道气运夺来。”

　　“明白。”

　　叶黑应下，再度将注意力投向深渊。

　　紧那罗不断下坠，深入近百万里后，四周仿佛化作混沌初开之境，唯有无边幽暗笼罩一切，目不能视。

　　忽然，一对猩红巨目在黑暗中浮现，大如星辰，煞气冲霄，纯粹如万魔之源。

　　紧那罗神魂剧震，浑身骤然绷紧。

　　“怨恨蚀骨，欲念焚心……甚好，甚好！”

　　一道声音直接穿透他的识海，似能洞悉他所有思绪。

　　“你是何人？”

　　紧那罗沉声问道。

　　“吾？本祖才是此界本当至尊之主——魔祖罗睺！”

　　那声音桀骜无比，亦裹挟着滔天不甘。

　　“罗睺……”

　　紧那罗心神震动。

　　此名在洪荒绝非陌生，仙魔征战之年，罗睺曾独战四方，逼得时辰老祖与乾坤老祖双双陨落，其威可见一斑。

　　“而今洪荒，竟被鸿钧那宵小执掌……吾岂能甘愿！

　　你心怀至深之恨，至暗之念，可愿承吾之道？

　　此途一旦踏上，你必将凌驾九天！”

　　“我愿意。”

　　紧那罗答得毫无犹豫。

　　他自然知晓罗睺必有谋算，此中代价或许沉重。

　　但他已不在乎。

　　唯有力量，能换回阿羞一线生机。

　　“好！”

　　罗睺残念喝声落下，滚滚漆黑魔气如潮涌般灌入紧那罗体内。

　　刹那间剧痛贯身，紧那罗浑身筋肉痉挛，汗出如瀑。

　　寻常修士修炼，肉身神魂皆需缓缓适应，而今却是混沌魔气蛮横冲刷，形同将人寸寸撕裂、重铸又撕裂。

　　心志稍有不坚，必致神昏气乱，爆体而亡。

　　然而整个过程中，紧那罗未出一声。

　　他只是咬紧牙关，在翻腾的魔气里沉默承受。

　　唯有一双逐渐染上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灼烧着无穷恨火。

　　复生阿羞的执念，向佛门与如来讨还一切的渴望，已成他存续仅有的支点。

　　一月之后，周身魔气渐敛，尽数炼化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