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子非鱼 293回、树欲静而风不止,明王去复天使来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1.0万 字
刘海见师父责问提溜转。赶紧在一旁解释道:“玉环姑娘不会有事。我吩咐金蟾在山庄中关照她。”
提溜转低着头。表情有些讪讪的说:“我也没什么恶意。只是让她稍微经历人间冷暖。杨玉环从小娇生惯养。看似金贵。到头来还不是让养父换了黄金?那些杂务。山庄中的众人可以做。我二百年前也在做。让她去动手有何不可?就算不亲身经历人间困苦。也要在见知中阅历人情。这样有助于修行开悟。”
梅振衣瞪着她。追问道:“我没说你有恶意。但你的想法不止于此吧?”
提溜转头更低了:“我确实有为难、考验她的意思。梅公子与她前世缘法复杂一言难尽。今生又见人间绝色……”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梅振衣打断了:“什么一言难尽。你想偏了!若说缘法复杂。那也不是与我。而是与刘海和金蟾。”
刘海插话道:“师父您也看出来了。她就是那小狐狸精韦九真转世?”
想当年梅振衣在彭泽大孤山发榜约战群邪。做乱淫祠妖邪的头目是一对昆仑仙境青丘山来的九尾狐狸精。姐姐叫韦九蓝。妹妹叫韦九真。当年那一战有梅振衣、梅毅、狄仁杰、李元中、提溜转、刘海在场。梅毅等人见那一对狐狸精与少爷言语暧昧。摸不准他们的关系都没向两人下杀手。那一对姐妹最后死于刘海之手。(注:详见本书210回)
刘海与狐狸精姐妹的关系可以再往前追溯十年。当年在彭泽县城外。披发道人刘海收金蟾。却被狐狸精姐妹暗中戏弄。城楼都给烧了。连累王县令丢了官。刘海一度声名扫地。入山中反省清修。这是他修行之初遇到的最大挫折同时也是一种磨砺。
十年后狄仁杰为彭泽令。逢群邪做乱乡间。发榜招贤斩妖除魔。无旁人敢应征。刘海却挺身而出去相助狄仁杰。先为使者请来了梅振衣。最终参加了大孤山一战。
以金蟾的修为尚看不清转世之人。但她是瑞兽出身。又被韦九真豢养了十年。神识中有一种奇异地感应。见到杨玉环就觉得很熟悉亲近。于是把刘海叫来暗中一观。刘海如今已有地仙成就。神识中认出了韦九真。
提溜转当年见过那一对狐狸精。激战之余还好奇的多嘴问过梅振衣与她们是什么关系?一见杨玉环隐约也看出了来历。窥测出她是韦九真转世。因此心里犯嘀咕。
梅振衣事先并不知道。但事情就是这么巧。等见到杨玉环。才清楚她竟然是韦九真转世。难怪刘海与提溜转等人心中都有想法。梅振衣也没多解释。只是朝刘海点头道:“她既是韦九真转世。前世曾死于你手。今生再见。有何感念啊?”
刘海摇了摇头:“一世尽前尘已了。今生的她就是杨玉环。与韦九真无关。倒是金蟾清楚杨玉环是韦九真转世之后。对此人总有感念。想当年韦九蓝几次想杀了金蟾炼药。都是被韦九真阻止并小心豢养。金蟾的修为心境尚浅。堪不透这些事。对杨玉环心怀感激。一直也很关心她。”
梅振衣微微一笑:“你派金蟾去关照杨玉环。还真是找对人了。但你自己真无一丝感念吗?”
刘海想了想:“也不能说无有。想起前世的韦九真仍颇有感叹。见到杨玉环总有几分怜意。若有可能。这一世愿指引她修行之缘。”
梅振衣:“有就好。那指引此人的缘法就交给你办了。”
刘海在云端上躬身行礼:“多谢师父!”
梅振衣忍不住又笑了:“这有什么好谢为师的?你应该答遵命才是。指引这样一位女子修行入门。是一件颇为费心的事。看来你把它当成福缘了。可见还是有心的。……她前世为你亲手所斩。今生有指引她修行之心。甚妙!”
一旁的提溜转此时突然反应过来。抬起头噢了一声。一指刘海道:“原来是你地缘法。那我就放心了。”
梅振衣又呵斥了她一句:“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提溜转笑道:“先前有点误会。给玉环姑娘找了些麻烦。但也不算坏事。我决定了。以长老的身份亲自收她为徒!算是补偿。你们看怎么样?”
刘海吃了一惊:“大总管要收玉环为徒?”
提溜转有些得意的说:“对呀。你是梅真人的徒弟。杨玉环是我的弟子。有什么不可以吗?”
梅振衣哭笑不得:“可以倒是可以。但你等杨玉环修行入门之后再说吧。暂且交给刘海去处理。就算你想收徒弟。可知她的天资有何擅长?也不能随便乱教啊。”
提溜转眨了眨眼睛道:“玉环姑娘确实挺特别的。这二百多年来我还从未见过有人捧着猪食槽去井边去洗。那样子就似西施浣纱。太有意思了!”
梅振衣:“不是她特别。什么事落到你手里都能变得这么滑稽。那杨玉环精通歌舞音律。天资聪慧堪称色艺双绝。喂猪当然不是她地擅长!”
提溜转确实是个搞怪的天才。自古只听说过贵妃醉酒。让这小鬼一搅和。却来了一出玉环喂猪。一般人想破头也想不到还有这种事。一听这话。提溜转睁大眼睛道:“音律?这我也不擅长。得去找知焰仙子好好学学。将来好教徒弟。”
“那你就去学吧。”梅振衣又转身拍了拍刘海的肩膀道:“再告诉你一些事。玉环姑娘今生喜食荔枝。好在温泉中沐浴。妙门山中多温泉。是个行游的好去处。”
说完这句话。梅振衣拉着提溜转走了。只把刘海一人留在了云端。
初月落空阶。杨玉环还在房中与金蟾说话。门外有个柔和的男子声音道:“请问玉环姑娘休息了吗?若方便的话。恳请一见。”
金蟾一拍玉环地手背。面露喜色道:“门外就是仙山掌门大弟子刘海。他终于亲自来找你了。”
杨玉环整理仪容。在堂屋中迎接刘海。门外走进的是一位道士。看上去约三旬年纪。两道剑眉相貌甚是端正俊朗。举手投足隐约有仙家风骨。眼光扫来如春风拂过。是一位很有魅力的男子。不知为什么。杨玉环看见刘海莫名有些心惊肉跳。但与他淳和地眼光一接触。心神随即安定下来。
杨玉环欠身施礼。却忘记请来人坐下。刘海也没有坐下。就站在堂中道:“玉环姑娘在山庄中这些日子。受了些委屈。而经历世间人情冷暖。对修行也有助益。贫道这里有一盏徘徊玫花露。有安神养颜之效。请服用压惊。今日已晚。姑娘暂且休息。明日欲邀你游赏仙山。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杨玉环自然不会拒绝。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连连点头。
梅振衣将传说中的杨玉环弄到了芜州。迎来的却是韦九真转世。总算安置妥当。剩下的事就让刘海去操心吧。若真能指引修行入门也算一段佳话。再推演下去。假如将来刘海与玉环、金蟾结为道侣。梅振衣也乐见其成。
至于这么做是不是在改变历史。梅振衣也悟透了。其实无所谓。身在这个时代。身后留下地已经是这个时代地历史轨迹。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既已超脱轮回成仙。只求不枉不妄。
然而树欲静却风不止。年前梅振衣命人送一批芜州特产与岁入银钱到长安南鲁公府。越年初春。弟弟梅振庭又捎回了一封信安禄山地下落找到了。也不能怪梅振庭多事。这是梅振衣早年交代的。杨玉环找到了。安禄山的下落梅振庭也一直在留意打听。
安禄山是混血胡人。早年丧父。母亲带着他改嫁给突厥人安延偃。他也就改姓为安。安禄山游手好闲勇猛擅斗。三十岁那年在范阳节度使张守麾下从军。他不仅勇猛而且熟悉胡人的生活习性、边疆一带的山川地势。每次出击做战都能取胜。张守甚为欣赏收为义子。并以军功举荐他为左骑卫将军。
梅孝朗虽已逝世。但在军中朝中还有不少门生故吏。张守举荐安禄山地上疏送到朝中。梅振庭立刻就得到了消息。写信告知兄长。至少从现在来看。安禄山还是大唐一位骁勇善战地功臣良将。
梅振衣接信之后。心境中已无当初之纠葛。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在随缘小筑中与亲眷打了声招呼。独自一人离开了青漪三山。
梅振衣飘然飞天北去。出河北道、来到契丹部落属地的上空。他也无需落下云头打听寻问。以仙家神识扫过脚下人烟。窥听众人闲谈议论。就已知安禄山所在。
安禄山此时正率领一只军队出发。去剿灭叛乱劫掠地契丹人部落。在大漠草原中作战先要找到敌踪。此时正行军到中途。晚间靠山扎营点起篝火。安禄山在大帐前席地而坐。与手下几位偏将正在吃猎来的烤羊。
此人的身形极为壮硕。满脸胡须膀阔腰圆。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山。初春北国风凉。然而他却敞衣襟袒胸露乳。手里扯开一只烤的滋滋冒油的羊腿。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头盔与腰间的佩剑已解下。放在身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他的身材虽然雄壮。但长着一张胖呼呼的圆脸。小眼睛圆鼻子。看上去憨态可掬。
安禄山捧着羊腿啃地正香呢。潜意识中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总感觉到有人在天上冷冷的盯着他。抬头看了好几眼却没有发现什么。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他抬眼扫向天空的时候。憨态不见了。眼神有几分阴鸷。
就在这时。安禄山脑海中听见一个声音缓缓地、清晰地说道:“禄山。禄山。今生莫做乱。莫致人烟涂炭。自招骨肉离残。”
“你们听见有什么人在说话吗?在喊本将的名字。”安禄山放下羊腿。眼神惊疑不定。开口问身边将士。
“没有啊。我们什么都没听见。将军听见什么了?”众将士齐声答道。
安禄山一咬牙。脸上地肥肉抽搐了一下。抹嘴端杯道:“没什么。管他娘的。喝酒!……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出征杀他个痛快!”
梅振衣于云端上冷眼看着安禄山。正以无语观音术开口说话。突然神色一惊。雷神剑自然从发髻上飞出指向身后。人也急转过身来。
有一“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天际。距离也不知是远是近。梅振衣放眼望去。只见此人身高两丈。红发上冲如火。八臂环身、三面狰狞。正是不动尊明王显象。
梅振衣与善无畏在庆教寺门前演法论高下。曾有约定。不动尊明王不得在人间显圣。意思指的是他不得在人间向尚无窥见明王修为者显象。也不得向本宗修士以外的人展露神通。在云端之上。于佛国动念显象于梅振衣这位真仙身前。并不算违反约定。
“明王来此。意欲何为?”梅振衣沉声问道。
不动尊明王狰狞的面孔上竟浮现出一丝嘲笑之意:“我无意为何。倒是想看看你意欲何为?”
梅振衣淡淡道:“我来此观赏这北疆地人烟风景。而在人间见到你。倒令我甚感意外。你在我面前显象虽不违前约。但也有些突兀。若无事不当如此。所以该是我问你才对。”
不动尊明王:“无事?我在看梅真人是否会行邪魔之举。故现忿怖之象。”
梅振衣嘴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道:“明王想地太多了。心猿既能斩。自可破魔障。今夜在此观人烟众生象而已。却意外见到了明王忿怖象。若无他事。明王请回吧。”说话时左手中出现了一支黑如意。右手祭出一面青铜镜。与不动尊明王手中的八件法器相对峙。
不动尊明王收起嘲意。忿怖之色更盛。就在此时。梅振衣身后却传来一股庞大地法力气息。蔓延过梅振衣的身形直接逼到不动尊明王身前。不动尊明王六只眼睛陡然闪烁光芒。红发无风自动、飘扬如火。口念一声佛号渐渐隐去他竟然这么痛快就走了。
梅振衣转身行礼道:“加百列大天使。我们又见面了。你是来找我地吗?”
云端之上的另一侧。来者正是金发蓝裙、冷艳高贵的天使长加百列。见不动尊明王隐去。她收起手中银色的战斧。按心还礼道:“我是来找清风的。但清风不露面只得来找你。却见你的处境有些不妙。你不是方才那位恶神的对手。”
梅振衣笑道:“方才显象者并非恶神。乃是佛国不动尊明王。他并非要与我斗法。只是看我来此的行止。但无论如何。也多谢大天使助我声势!请问你找仙童何事?”
加百列:“你忘了天国之约吗?我来取回我那一根头发。我与清风曾有约。另择地点演法相斗。但他总不来找我。我只得自行前来。却无法相见。当日之事你是见证人。自然要找你询问。”
一听这话。梅振衣地脸色有点苦:“仙童并没有忘记当初之约。但此时与你动手恐怕很困难。他出了一点状况。一千三百年的金仙修为法力被一笔消去。至今尚未恢复。说起来还与刚才那位不动尊明王大有关系呢。”
说话时伴随仙家妙语声闻。已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加百列难掩惊讶之色。一步迈出就到了梅振衣眼身问道:“怎会出这种事情?我能去看看他的情况吗?”
梅振衣摇头道:“恐怕不方便。仙童在山中休养。曾说过无事莫来找我。有事找我也没用。去年我与几位仙家在山门前嗦了几句。都被仙童哄了出来。”
其实以清风与加百列的约定。以及他们的行事风格。加百列完全可以此时去找清风演法。清风也不能拒绝。善无畏落在清风腰间的那一笔。前因后果都是清风自找的。与加百列没关系。
修为有了灵台化转之功。一般不会出清风这种状况。难道加百列还永远不能来找他了?没有这个道理。每个人行事的后果都应当自己承受。清风身为金仙当然也一样。比如再次演法相斗可能会输给加百列就是后果之
梅振衣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很担心也很头痛。此时的清风绝不是加百列地对手。再输的话徒然让天国得意。那柄秩序之刃也借不来了。梅振衣也没办法阻止加百列。只能从一旁相劝。希望这位大天使不要“趁人之危”。但从仙家缘法论。加百列也谈不上趁人之危。
加百列若有所思道:“原来还有这么回事。谢谢你告诉我。知道了。自会去敬亭山找他。”
梅振衣有些着急了。拦在加百列身前道:“大天使真要去找他吗?此时演法。似乎有些不合适。”
加百列扫了梅振衣一眼:“看上去你比上次见面强大多了。但有些事情还是你无法理解的。修行到了我和清风这种境界。命运就是经历。否则也谈不上你们所谓的灵台化转之功。……何时演法。你说无用。只有我与清风本人清楚。”
294 回甫证如炬通明眼演印他化自在天
294回、甫证如炬通明眼,演印他化自在天
加百列既然这么说,梅振衣也没办法,只得退后一步道:“大天使若一定要去找仙童,我当然无法阻止,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件事,您自己好好想想。”
加百列有些奇怪的反问道:“好好想想?天使之心一念之间既已透通,以你的修行也是一样的,什么事用不着想很久,为何这么对我说?刚才你对不动尊明王提到了斩心猿、破魔障之语,我不清楚你所谓斩心猿指的是什么,但若破魔障的话,你可知何为魔?”
何为魔?还从未有人问过梅振衣这个问题,世间修行中的体会,魔境是指扰人修行的离乱心境、各种妄想幻境、各种放纵邪欲折射入灵台的扰动,梅振衣既已成仙,自然早已堪破魔境,灵台清明定心不乱。
但加百列此刻所说的“魔”在仙家妙语声闻中显然是另外一种含义,隐约的告诉梅振衣,不动尊明王来盯着他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明王也好天使也罢,忿怖相与威猛状,绝不是为了吓唬老百姓的,也不是为了对付人间那些杀人放火的蟊贼。
加百列所谓的魔,超出世间法之外有非常明确的实指,不仅仅是一个形容词。梅振衣怔了怔,修为到他这种境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会牵强的去解释,拱手道:“未曾闻也,请大天使指教。”
加百列摇了摇头:“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可以去想像、臆测那个世界,但你的修行,似乎还不能真正看见那个世界。我不是你的老师,你应该去问自己的老师。”
自己的老师?不就是钟离权吗,他老人家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有很多时候想师父帮忙,但是钟离权总是不在,回头来看。这对梅振衣也有好处,假如什么问题都让钟离权解决了,梅振衣恐怕也没有如今的修为。
不动尊明王云端上显相,加百列突然现身问了一句何为魔,梅振衣又想起师父了——加百列所说的那个他看不见地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加百列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梅振衣知道她要去找清风,干脆哪也没去。一路跟着加百列回到了芜州。在敬亭山落下云头,敬亭山的外围道场已经消失,只有神木林不见踪影,加百列站在山顶以神念传音道:“清风,我是加百列,请现身相见。”
一阵山风吹来,加百列身前有一人现身,却不是清风。而是一身碧色宫装长裙的绿雪,她向加百列欠身行礼道:“仙童知你会来,若想见他,请随我来。”
梅振衣眼睁睁的看着加百列进入神木林消失不见,至于这位大天使与清风说了些什么。两人又做了些什么,梅振衣干着急却无法知道。于是他变换一个分身显影回到青漪三山的随缘小筑,本人却没有走,就坐在敬亭山主峰峭壁旁的望天石上等待。
加百列真要与清风演法相斗吗?如果真是这样。结果想都不用想,清风必败,仙家心境自然与常人不同,梅振衣自不会期望出现什么狗血奇迹,只是觉得担忧与惋惜而已。
梅振衣觉得现在自己的心境有些怪,自从在方正峰上闭关一年,修为明显有了突破,隐约已堪入真仙境界的极致。法力也大为精进。但感觉却不像刚成仙道那般超脱,遇事甚至总有左右为难之感,杨玉环之事刚刚堪透,紧接着又遇到了加百列来找清风。
加百列与清风之间再次演法论高下无论结果如何,以仙家缘法都无话可说,但梅振衣还是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发生。清风本人也许无所谓,可梅振衣却有所谓。
也搞不清加百列与清风在山中是演法还是在做别地事,大半年都毫无动静。假如他们是在仙界倒也寻常。但在敬亭山中,这时间有点太久了。坐在望天石上等候。也无他人来打扰,梅振衣处于一种似定非定的状态,突然听见耳边有人道:“小子,为何枯坐?”
是师父钟离权的声音,他老人家终于又出现了,梅振衣跳了起来下拜道:“师父,弟子在等您呢!”
钟离权凌空挥着扇子,噢了一声道:“等我?我还以为你在等加百列与清风相斗的结果呢。”
梅振衣摇了摇头道:“他们之间的事我无法左右,我在想一个问题,欲请教您老人家。”
钟离权笑了:“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是修行将堪破关口,我来的正是时候,你问吧。”
梅振衣问了三个字:“何为魔?”
钟离权不笑了,扇子也不摇了,面容一肃眯着眼睛问道:“你为何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你所指的魔,并非修行中地魔境吧?”
梅振衣实话实说:“此是加百列所问,有所特指,弟子没答上来。”仙家妙语声闻已将自己在云端上窥探安禄山,不动尊明王与加百列先后出现的经过说了一遍。
钟离权点了点头:“此问本来就答不出,若你自以为是能答得出的话,说明修为还没到,既然来问我,说明你的修为已堪破真仙境界的极致,需要师父点化知常了。坐下,为师细细为你解说。”
梅振衣坐下后,钟离权也坐了下来,用扇子拍了拍身边地石头问道:“徒儿啊,你这一世杀伐经历不少,然而真正的仙家斩魔之举,有哪些啊?”
这话问的奇怪,钟离权尚未回答何为魔,却问仙家斩魔之举。梅振衣若有所悟,想了想答道:“弟子成仙之后从未出手杀伐,在成仙之前倒是有两番出手算得上仙家斩魔,一是在落欢桥头斩灭心猿化身,二是在博格达峰斩灭梅丹佐。非我之功,是韦昙与清风还有师父相助。”
钟离权追问道:“在彭泽湖战群邪、斩黑龙呢?”
梅振衣:“按师父的问法,那不算仙家斩魔,只是世间诛邪而已。”
钟离权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可见你并非真地不懂。那么为师再问你一句,我曾在方正峰上听过你幼年时的大梦,知道你为什么会去找安禄山,假如你真把安禄山给杀了,结果会怎样?”
梅振衣:“我感觉不动尊明王会向我出手,他在等。”
钟离权摇了摇头:“不要谈感觉,明明白白说出你的灵台推演。”
梅振衣:“就算不动尊明王不会向我出手,我也会变成另一个人。我的世界会变成另一个世界。”
钟离权目中的光芒闪现:“这是在改变历史吗?”
梅振衣连声苦笑道:“不不不,和所谓地历史一点关系都没有,经历杨玉环之事,我已经悟透了,历史无所谓改不改变,现实正在发生而已。……我的意思是指自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至于是什么样的人,说不清。”
钟离权捻着胡须道:“要说清楚这个问题。还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为师尚未传你道法,你刚刚破妄成就大成真人之时。”
梅振衣微微一惊:“那么久远?”
钟离权微微一笑:“很远吗?其实就在眼前。你可知世间破妄之道有多少条路?”
从丹道而论,所谓破妄之道有二,其一是收妄境归真心。其二是化真心合妄境,都可以破了这个修行关口。但第二种破关之法非常危险,也非正道。所谓化真心合妄境,就是把妄境中所见地一切带到世间来。以现实为自己的妄境。
破妄之道有二,但具体修行中破妄的心法有很多种,只要在妄境中行事,与实境中行事一般无二,妄心天劫就能破了。接下来再经历不依仗神通能心境不改的“真空劫”考验,历前世种种而定心不乱的“苦海劫”考验,成就出神入化地仙境界,如能再经历一世业力相还地“天刑雷劫”。则可超脱轮回之外。
为什么说第二种破妄之法非常凶险也非正道呢?首先以这种人的心境导致的行事风格,很难通过后面几重劫数地考验,修不成超脱之果。其次这会给世间带来不可预料地影响或伤害,因为这种人只把世界当成自己的妄境,随自己地妄念去行事,眼见的一切只不过是妄境中存在地工具而已。如此倒也称得上“直指本心”,但本心已妄化。
听到这里,梅振衣问道:“师父以前为何未对我讲解这些?”
钟离权笑了笑:“因为没必要。孙真人教你的灵台破妄之道。本就是正道,你不会出这些问题。……但到了如今。你在求证真仙境界的极致,将会看到轮回内外的另一种景象,师父有必要为你讲明,其实很多仙人根本没有你这种烦恼,也就不会有你这种精进。”
梅振衣眨了眨眼睛:“按师父的说法,这倒是好事喽?”
钟离权地表情高深莫测:“不能简单以好坏而论,譬如某人得到一大笔钱,一般而论当然是喜事,但结果是喜是悲也说不定。你的修为精进太快了,连为师也没想到,世间尘缘尚未了尽,就已接触到这个修行关口。”
梅振衣仍然有些不解:“师父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钟离权:“此问不能直答,何为魔,实则与‘何为道’一样,论道中不便直语,你问别的吧。”
梅振衣想了想道:“师父刚才说破妄之道有二,我当然理解,但请问世间有什么人按第二条路破妄,还能修行成仙?”
钟离权提扇子敲了他一记:“你糊涂了吗?你那便宜徒弟左游仙,就是那般破妄地,见他行事便知。而在左游仙成仙之前,已被你点化,妄境执念消去,否则很难修至世间法的尽头。”
这么一说还真是,左游仙有出神入化之能,却一天到晚忙着煽动人造李唐的反,世间多少大军几番征杀,虽然不能直接算到左游仙头上,那些人自己都有造反的理由,但左游仙做的孽也不少啊。
梅振衣又问道:“若左游仙不被点化。他能成仙吗?”
钟离权答道:“就此人而论,一世修行出神入化已是尽头,若不遇你与清风,他是断然成不了仙的。他虽然成了仙,留下的道法传承仍是如此,弟子破妄各依缘法,因此他能教出刘海那样的徒弟,也会留下明崇俨那样地弟子。那要看各人的心性和福缘了,道法本身并无明确分别。”
梅振衣:“那我呢,面临的是什么?”
钟离权:“借用佛门修行之语吧,你求证的果位与佛门各乘天境界相当,但你只知‘各乘天’,却不知还有‘他化自在天’一说。求证金仙境界有灵台化转之功,先要经历这一层次第的修为,宛如人世间破妄一样。就算你心境不乱灵台不昧,也可能另入歧途堕入魔道。”
钟离权说的另入歧途,梅振衣是真真切切的听懂了。举一个极端的例子,把世界上有犯罪嫌疑地人都杀光了,是否就没有罪犯了?听上去多么美好。实为自罪之举。
为了维护一种信仰、一种道统,希望把世上所有不服从这种信仰地人都消灭,就算将这种信仰本身描绘的再美好,也是魔障之心。
为了追求一个目标。不论这个目标在自己心目中多么高尚多么伟大,却企图把所有挡住道路地人统统轰杀成渣,不论这些人是否伤害了自己与他人,这就是入魔之道。
所谓“他化自在天”果位,是陷入自己灵台世界,不是法自然之道,而是法自我愿心之道,所见所历一切都要依自我愿心去化转。观世人如肉团,观世间如自我灵台。然而己心之外的世界,并不是他的灵台所开辟创造,这就是魔障的成因。
这也是一种修行果位,本身谈不上什么善与恶,所谓“魔”的字面意思非褒非贬,“有无之间变化”之意。与“各乘天”果位类似,“他化自在天”也有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开辟之功。但却不能向他人展示、引他人而入、与他人共享。只是属于自己地灵台仙界。
这与世间法的妄境还不一样,是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造化出一个真真切切的世界。自己可以随意出入。若就在灵台开辟的仙界中修行,倒也无所谓善恶正邪,若最终堪破正果,未尝不可由魔入道,成就金仙、菩萨。
但若在其他地方也要这么任意行事,不论他人是否愿意、是否无辜,由此为发端造成种种恶业,就是成魔之举。仙佛所谓降魔,降的就是这种魔,并不是人间那些坏蛋罪犯。
钟离权最后道:“不动尊明王当时在等着你呢,就看你会怎么做、是否有成魔之兆?”
梅振衣笑了:“他白等了,我就算堪不透这个关口,当时也不会杀了安禄山。”
钟离权:“为师知道你不会,所以并未担心,此时才来点化你仙家法诀。”
梅振衣思索着说道:“师父借鉴佛门果位来印证,佛陀说众生皆有佛性,我看魔性也在众生心间,否则何来成魔之道?若无灵智,难谈修行,但魔性也在灵智之中。”
钟离权捻着胡子直点头,眼神中有赞赏之意,追问道:“别谈虚地,说点实在的,你还悟出了什么?”
梅振衣站起身来一指远方的人烟:“推演世间法,若灵智已开,自会外求物用之极,五色、五味、五音、五触之受,古往今来千载以下,世间物用可近神通,法度可近善守。然兴衰纷争难免,可超脱亦可自堕,这就是在轮回中修行。圣人如太上、佛陀者,所传之法非外求之道,而是劝世人自思——万物纷呈,将往何处?”
钟离权也站起身来,眯着眼睛问道:“你真的看见了吗?”
梅振衣点了点头:“真地看见了,以前在众生观中看不见的,此刻都看清了,神识扫过,自然就看见了每一个人的心性,此生何欲何求、道心魔性何在?与他心神通全然不同,是一种了然通透之境。……此时才明白,为何大天尊与清风那种人,看凡人时眼光为何那般淡然透彻。”
钟离权又摇起了扇子:“不错,在人间破妄,看透的只是自己,而此时堪破真仙境界的极致,能看透轮回中灵智开启的众生。我得此法眼,曾修行了很多年,恭喜你了!”
梅振衣却不惊不喜的皱眉说了一句:“如此法眼,很危险。”
钟离权点头道:“是很危险,足以凭之颠倒红尘、祸乱众生、引人迷狂,行事似能无往不利,所以有入魔之虞。……嗯?清风出来了。”
大唐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十一月七日,梅振衣堪悟真仙境界的极致,得通明法眼。就在同一天,大唐国师善无畏在长安圆寂;就在同一时间,清风走出了神木林,飘然出现在敬亭之巅。
梅振衣迎上前去问道:“仙童,您怎么一个人走出神木林,加百列呢?”
“哦,她还在里面,一时半会出不来。”清风地神情与以往一样,淡淡的回答,接着微微惊讶的看着梅振衣道:“你的修为精进神速,如今已证真仙极致,出乎我的意料。”
“就别谈振衣了,仙童与加百列在神木林中这么长时间,都干了些什么?她为什么出不来,不会是你将她怎样了吧?”钟离权也有些莫名其妙,很疑惑的问了一句。
295 回故年我曾为青帝丹溪明镜照银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