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子非鱼 163回、彭泽水边多淫祠,沿路不遇五通神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1.0万 字
何火根表情很着急:“谁不希望嫁给两小无猜、情投意合的郎君?难道幼姑想嫁给上门提亲的陌生人吗,那都是父母之命没有办法。兄弟,你说句实话,对我妹子究竟有无情意?”
他突然问了这一句,然而还没等梅振衣回答,又一跺脚道:“唉,就算你去提亲也悬,我娘已经不是当初了,这几年眼光与心气越来越高,只怕看不上道士兄弟你了,我们得想个办法才行!”
这人性情憨厚说话耿直,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怕伤小吕道长的自尊,但他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希望小吕道长能做自己的妹夫,还且想当然的认为对方一定会答应。
听见这些,梅振衣既感慨又惭愧。感慨的是那个年代,女人不能为自己的婚姻做主,真的说不定会嫁给谁,哪怕贵为玉真公主也一样。惭愧的是自己与何家兄妹算不上真正的“两小无猜”,到现在这一家人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此时又想起了来意,自己是来辞行的,拉住何火根道:“何家哥哥,带我去见你父母,我有话要说,不要让幼姑和家中其他人听见。”
“你这就要去提亲吗?三年不见,想好怎么说了吗?千万莫要把自己说的太寒酸,先让爹娘答应下来,其他的事哥哥再设法为你安排。……哎呀,忘了告诉你了,哥哥如今已经娶亲了,一会儿进去就能见到你嫂子。”何火根是个直心肠,一门心思只想着吕道士做妹夫。根本不知梅振衣此时在想什么。们照顾,请二位受我一拜!今天来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我是神医孙思邈的弟子,精通医道,你们还记得吗?”这是在何家新宅的偏厅,梅振衣拜见二位长辈时说地话。
何木生赶紧把他扶了起来:“小道长是我家的恩人,是你给火根谋的营生,也是你治好了幼姑的病。我们是看着你长大的。就如一家人,怎么三年不见,变得这么客气了?”
梅振衣接下来的话却让何家夫妇与何火根目瞪口呆:“其实我没有治好幼姑的病,只是尽量让她在有生之年过得好受一些,她有先天不足之症,天年不过三七之数。”
何火根瞪大眼睛,结结巴巴的说:“兄弟,你,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梅振衣:“我能开这种玩笑吗?请问婶婶。你怀着幼姑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开坛做法请仙姑上身?病根就是那时落下地。你若不信,现在就按一按自己身上的这个位置,有什么感觉?”他说着话抬手指向何仙姑的身侧软肋下某个穴位。
何仙姑伸手按了一下,旁边的何木生与何火根也下意识的按了自己身上同样的地方,齐声道:“没什么感觉呀?”
梅振衣:“你们没什么感觉,但婶婶现在就可以去试一下幼姑,问她有什么感觉?不要告诉她真相,也不要告诉我答案,看我说的对不对?”
何幼姑与何火根媳妇姑嫂二人此刻正在后堂说话。火根媳妇道:“那吕道士一去三年不回,也忒狠心了!如果这次是上门提亲的,你可别给他什么好脸色。”
幼姑的脸臊红了,低下头道:“嫂子别拿我开玩笑,你怎知人家就是来提亲的?……他是个道士,跟随仙长云游。一去三年也怨不得他。”
火根媳妇:“哟。小姑子还没出嫁,就学会维护郎君了?我上次偷听爹娘谈话,爹爹说小吕道长这人不错,娘说除非他愿意脱下道装,进何家做个上门女婿,才能把你嫁给他。他们在厅里是不是正谈这件事呢,小吕道长能答应做何家地上门女婿吗?”
幼姑一听这话就着急了,情不自禁抬起头很紧张的问道:“娘真是这么讲的?嫂子你说。道士哥哥能答应吗?
火根媳妇:“这我可说不好。吕道士的面子上定是有些磨不开,但做何家的上门女婿。总比在道观里修行强多了!……家里明明有大哥,还要招上门女婿,看来爹娘真的把那道士当成半个儿了!”说到这里,她的话不由自主有些泛酸了。
幼姑有些不高兴了:“嫂子你放心好了,道士哥哥才不会与大哥争家产呢!”她这句话下意识间想的就更远了。
姑嫂正在拌嘴闲聊,何仙姑进来道:“幼姑,跟我去你房间。”
何幼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忐忑不安的跟着跟着母亲去了自己的闺房。何仙姑关上门要女儿站好,伸手在她左肋下按了一下。幼姑发出哎呦一声痛呼,不解地问道:“娘,这是做什么?你们与道士哥哥在前面说话,怎么突然又来找我?”
何仙姑脸色一变:“小吕道长看出你有病在身,放心,也没什么大问题,快告诉我刚才是什么感觉?”她震惊之下差点说漏了嘴,好在平时口齿伶俐,立刻圆了过去。心、脚心、头顶发麻,还有针刺的痛感?”何仙姑回到前面偏厅,梅振衣首先问道。
何仙姑不说话,神色阴郁的点了点了头,梅振衣长叹道:“算算时日,这种症状也该出现了,今后几年会越来越明显。其实七年前你第一次带着幼姑来到齐云观,孙老神仙就已经做出了诊断。”
这番话一出口,何家人也不得不信,立刻围上来道:“道长,你有没有办法治幼姑的病?求求你了!”
梅振衣老老实实的答道:“实不相瞒,这次来也是为了再一次辞行,我将远游昆仑采药。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这次采药是为了炼制仙家灵丹,却不敢保证能治得了幼姑的病症,总之我尽力便是。……不要把真相告诉她,我只希望她在有生之年能过地舒心,不要总有太多烦恼。”
这一次梅振衣连饭都没吃就告辞离开了何家,终于把幼姑地病症告诉何家父母,也说不清心情是更轻松还是更沉重。刚刚走出村外,就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一路追来,梅振衣回身望去。来者是何幼姑,而何火根也远远的站在村口看着妹妹的背影。
何幼姑微微有些气喘,粉脸上有汗珠与红晕,跑到梅振衣面前站定,抬起脸道:“道士哥哥,你这一次又要走了吗?”
梅振衣歉然道:“是的,我将远游昆仑采药,这一去不知要多长时间。”
何幼姑:“我哥哥告诉我,你看出我有病症在身,要去采药给我治病。是这样吗?”何火根没有完全隐瞒妹妹,但也没对妹妹说出全部的真相,所以幼姑有此一问。
梅振衣尽量温和轻松的答道:“这病症没什么大碍,你平日做什么也不会有特别的影响,妹妹不要放在心上,好好过日子就是了。我去昆仑如果能采到合适的药,会回来治你地病症。”
何幼姑咬了咬嘴唇,又问了一句:“假如等你回来,我已经嫁人了呢?”
梅振衣:“那你还是何家妹妹呀,我一样要给你治疗病症。”
何幼姑粉脸一沉。似有委屈之色,过了好半天才鼓足勇气道:“能不能给我一个准信,你要用多长时间?”
梅振衣无奈地答道:“我也说不好,但在你年满三七之前,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何幼姑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就是当初装生元丹的那个。小声问道:“你还认得此物吗?”
梅振衣:“这是我当初装药地瓶子,你要还给我吗?”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留着它!”说完这句话,何幼姑一扭身子,头也不回的跑回了何家村。
梅振衣怅然而立,良久之后才转身继续前行,前走不远来到左右无人之处。挥手施法从天上摄下一个半透明恍惚的身影。喝问道:“提溜转,你不去忙自己的事。还有闲工夫跑到这里偷听我说话?”
提溜转见行藏已露,辩解道:“大家都在收拾行装,我没什么行装好收拾,就沿九连山巡视,恰好路过何家村。”
梅振衣:“你路过的可真巧!提溜转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知道你来何家村,我也想来看一眼嘛。其实前几天玉真公主还和穗儿打赌,赌你什么时候将何家姑娘接进梅家呢。”
梅振衣有些疑惑的问:“她们为什么会打这样地赌?”
提溜转:“梅公子与何氏一家人的交往,齐云观上下没有不知道的,从你小时候就清楚,既然大少爷爱演戏,大家就陪你一起演戏喽,都这么多年了,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与白牡丹的情况可不一样,这次幸亏知焰仙子不生气,下次可不好再有白牡丹那种事情了……”
提溜转一开口就喋喋不休,说着说着突然发现梅公子的脸色很不好看,第一次知趣的主动住嘴。
回到齐云观之后,梅振衣分别给芜州刺史程玄鹄与自己的父亲写了一封信,求了一件私事——设法给何木生谋一个散官出身,品阶不用太大,从八品承务郎就够了,应该不难办到。次日,一行人从齐云观出发,开始了行游之旅。
星云师太师太戴上纱冠换了便装,与玉真、谷儿、穗儿等女眷坐车,玉真公主也换上了便装,不时挑侧帘观赏外面的风景。张果在前面赶车,后面还有一辆大车没坐人只装着不少物件,架车人是梅毅。
马车前曲振声与立岚身着道装骑马并辔而行,队伍最前面三人却没有骑马坐车,钟离权大袖飘飘走在最前面,梅振衣与知焰一左一右跟随其后。为了行路方便还不想暴露身份惊动地方,梅振衣也换上了道装。带着吕岩的书。
他们没有带一个多余地仆从,这些人中除了玉真公主,也没人需要别人特意照顾。至于保镖护卫也不需要,假如有什么不开眼地小毛贼敢打他们的主意,那就只能怪自己上辈子没积德了。
从芜州北上来到浩州,玩赏彭泽风光品尝当地水产,梅振衣向众人讲述了当初被左游仙挟持之事,大家听得津津有,还一起进了彭泽县城去了那家望湖楼。如今的望湖楼也有老春黄出售。众人饮酒聊天很是惬意。
星云师太食素,张果特意吩咐酒家另上素食斋味,说自己也好这口,配着师太一起吃素。
从彭泽县出来,穿行于乡间西行,其时恰逢芸苔(油菜)花开,道边大片的田野就象铺上了连绵不断的金毯,风中传来清新地气息,好一派春日乡情美景!玉真等人赞叹不已,不时下车步行流连观望。
四处风景很好。但梅振衣却发现当地地民风除了淳朴还有些蒙昧,拿今天的话说就是很迷信。此地自古流行巫祝,民间有不少淫祠。
所谓“淫祠”也不完全是淫乱之意,而是说供的神乱七八糟五花八门,甚至说不清是什么来历,是妖精还是鬼怪?往往是有什么东西显灵卖弄过神通,震慑当地百姓提过什么要求,那一片乡间有人立祠供奉,然后有更多地百姓去拜神求神。
这一带淫祠中所供奉,最常见的的是五通神。民间所谓五通神指的是成精的蛇、鼠、猪、猴、蛙之类,也泛指各种草木禽兽精怪。
这些个东西自感成灵,有了些许神通法力,却无上师指点受戒约束,有不少人就会自行其事。比如在乡村中卖弄神通,号称神仙显灵。要求乡民供奉。还发话说供奉他就得护佑,不供他就遭祸害云云。有地乡民见了精怪地神通手段,或有畏惧或有贪求,会立祠供奉,精怪也可借香火修行。
这些所谓的神灵,有地还真会为周围供奉他的乡民做点事情,诸如防火防盗、在民间械斗时吓唬对方之类。有地平时也不做什么,就是骗吃骗喝骗些钱财。倒也相安无事。更有甚者还会滋扰乡里。盗人财宝、淫人妻女。
对于那些滋扰乡里的精怪,老百姓的第一选择是请高人来捉妖。有些路过的修行高手也会主动出手降妖除魔,有时候地方官府接到士绅求助,也会请高人来收服作乱一方的妖孽。但在很多偏远之地,官府也不能全然照顾到,老百姓会去“迎请”别的“神灵”来帮忙,实在治不了,恐其所害,又会转而主动供奉答应种种要求,以好处换取平安。
总之淫祠在此地的存在由来已久,各处都有不少乡民供奉五通神,还不时有百姓集资请高人降妖,这是一种比较怪异的局面。当年有个披发道人刘海,就曾在彭泽一带专事收钱捉妖,生意也很不错,但后来却被妖物戏耍了一番。
程玄鹄就任浩州刺史时,对当地此种民风颇为不满,曾下令境内官吏不得参与和支持与淫祠有关的活动,但是对于民间自古流传的巫风,在他地任内也无力禁绝。
梅振衣沿彭泽湖这一路看见了不少乡间淫祠,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终于忍不住问师父:“此地巫风之盛让人惊讶,有这么多淫祠,哪来这些无人约束的修行精怪?”
钟离权答道:“禽兽自感成灵,却大多无上师指点也无师门戒律约束,修行要艰难的多,行事也各随天性与世间所遇,自古以来如此。此地风俗也是自古流传,我记得东汉时,彭泽一代就有不少淫祠了,历代所积累而成今日规模,并非因为此地自产的精怪比别处多。我们这一路所见到的一些淫祠,早已无当初的精怪依附,但乡民地供奉传统却保留了下来。”
梅振衣:“可是这样一来,别处地精怪也会被吸引到彭泽一代驻留,以致越聚越多,这种巫风,也是自招其害呀!世间修行各派高人,难道就不理会吗?”
钟离权:“有些修行高人遇见精怪作乱自然会管,但也有人不去主动理会,就算想理会,世间之大,只能遇事而为,不可收服世上所有的作乱精怪。”
梅振衣叹道:“难道降妖除魔只是一句空话吗?象师父这种仙人,也不能制止此地的巫风吗?”
钟离权眉头一皱道:“你这孩子,怎么跟师父说话呢?除魔应当,但妖有何罪?你的管家张果不也是树精吗,你梅家不也在山中立了绿雪神祠吗?成仙之人跳出轮回,本就无偏视物类之
梅振衣解释道:“师父的意思我理解,罪在行不在人,张果也是精怪,我梅家也曾为报恩立神祠。但此地精怪惑弄乡民,显弄神通威逼利诱,如此行事自然当禁。”
钟离权:“你说得对,世人当禁此风,但责不在仙家啊?责在那些威逼利诱乡民的作乱精怪,我若遇到了,出手惩治妖孽点化愚民也在情理之中,但这一路并未碰见妖孽作乱,难道你想责怪师父我没有平白无故拆人家祠堂吗?你认为这是仙人该做的事吗?”
知焰见钟离权有训斥之意,赶紧在一旁打圆场道:“我们没有遇到作乱的妖孽,如果遇到,哪需师父出手,我与振衣动手就足够了。……说实话,成仙之后确实很难遇到人间这些事,如果这次不是振衣要带家人行游,我们也只会飞天而过。”
然后她又对梅振衣说道:“世间修行或求神通或求超脱,不是所有人都象振衣你这样从小就有济世之心。我当年初来人间时,如果遇到妖孽作乱,不关我地事恐怕也不会主动去管。……世间高人遇到妖孽可能会点化惩治,但也有很多晚辈弟子心性洗炼不足,就算是他们主动来管,你又怎能保证他们不会与妖孽合谋求私利呢?这可比铲除妖孽容易多了!”
知焰这番话说地梅振衣直眨眼,莫名想起了当年手持炼魂幡的明崇俨,过了半天才道:“你说地是实话,我等遇事做事,不强求苛责。但天下修行界不仅只有修行各派,还应包括这些自感成灵的精怪,总要有个办法约束才对。”
知焰笑了:“修行事,自有种种劫数,最终还有天刑雷劫,而世间事,只能是世间人自规自取,修士入人世间也身在其中。振衣,你一向手段百出很有办法,这次又想出什么好主意了吗?”
梅振衣:“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容我慢慢思忖,暂且遇事而为罢。对了,我们这一路经过这些淫祠,为什么没有遇见一位作乱的妖孽?”
知焰拍了他一下:“你这个聪明人也有糊涂的时候!师父在此,沿路妖孽早已望风而避。”
梅振衣一拍脑袋:“对呀!师父,我能不能和您老商量点事?大家都收敛神气莫露底细,也委屈您暂且象个凡人好不好?”
164 回山湖妖孽色心起强下聘书索玉真
164回、山湖妖孽色心起,强下聘书索玉真
钟离权说了一句“你就好没事找事!”但也按徒弟的要求收敛仙家气息,虽然外貌没什么变化,但以神识感应已变得与常人无异。
梅振衣又交代其他人,梅毅、张果、星云、立岚等也收敛神气,一行人中只有曲振声、谷儿、穗儿等三位修为最低者没有刻意如此——他们的修为还不到这般地步。
彭泽北境就是长江,渡江没有找船,而是来到无人之处,直接如行走平地一般骑马驾车而过。要说凌波而行,知焰、梅振衣、梅毅、张果、星云师太都有这等本事,但要让这些人连同车马如履平地般过长江,还只有钟离权这等仙人才能办到。
马车行走在江面波涛之上,有一群白鹤飞来左右盘旋起舞,玉真等人在车中挑帘观看,神情如痴如醉。真不枉这一趟行游,如此仙家妙趣,世间有几位凡人能亲身经历?
江北有山,山不高却起伏连绵成片,春日杂花漫野,山间还有星罗棋布的大小湖泊,此地仍处彭泽水系的范围。第二天他们路过一个镇子,名叫双峰集。
这里的地理位置很特殊,两面有山,另外两面环绕着湖泊与河流,百里方圆宛如一个世外桃园,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村落。双峰集足有八百余户人家,是附近一带最大的乡间集镇,镇上有酒肆与客栈,可供来往客商歇脚。客栈名江卢客栈,而酒肆却叫卢江酒家。
梅振衣等人无所谓投不投宿,但玉真与谷儿、穗儿还是在客栈中梳洗休息比较方便,于是众人暂时住进了江卢客栈,打算歇一天再走。客栈掌柜姓江,见到几名道士带着女眷出游有些惊讶,但这么多人可是一笔大生意。笑脸相迎跟着忙前忙后。
这行人出手十分大方,将客栈中的五间上房全部包下来了,女眷所用的寝居器具竟然是随行马车中自备,不用客栈之物。
住下之后稍事梳洗休息,穗儿在客栈楼上推窗观望,发现镇外有一处地方人流汇聚很是热闹,像是在开庙会。找伙计一打听还真是在开庙会——此地每三个月一次的湖神庙会。玉真等人听说也来了兴致,非要去看看不可。
梅振衣这趟出门就是带着家人行游。领略各地风光与人情,他对当地供奉的那位“湖神”也很好奇,看来又遇到了一处淫祠,于是众人一道出门去看热闹。
双峰集外的湖神祠前面聚集了上千人,除了镇上居民还有附近村庄中赶来的乡民。祭拜活动除了供奉三牲之外还供奉银钱,仪式有些象点名签到,有人抬来贡品递上礼帖,掌管湖神祠地庙祝大声当众宣读。某某村、某某庄、某某人家供奉湖神何物、多少钱等等。
祠堂中的火烛乌烟瘴气,祠堂外人头攒动,有不少人还在空地上摆摊叫卖各种物件,乡下的庙会向来也是集会。玉真、谷儿、穗儿、星云几位女子四处看稀奇,还挤到人群最前面看供奉湖神的仪式。张果与梅毅不远不近的跟随。
祠堂中供奉的“湖神”塑像是一名留着短须的白面男子,细脖子、小眼睛,身材欣长样子有些怪异。知焰与梅振衣站在远处观望,以神念悄然道:“神像上有神识依附。这妖物应该就在左近,一路行来,终于碰见了淫祠中供奉的精怪,却不知是什么来历?”
梅振衣:“看这庙会地架势,分明就是在敛财勒索,附近村庄都得将财物按期送到才行。”
就在这时,隐藏行迹的提溜转不知从何处飘了过来,表功似的说道:“梅公子。我打听出来了!”
原来此处淫祠是近年新立的。这一带的村民除了耕作山田之外,大多以打鱼作为生计,十年前有一位“异人”出现在附近的大官湖边,脚踏波涛掀起巨浪,向岸边的渔民道:“我为此地湖神,尔等当立祠供奉,方可保入水平安!”
当地的两大望族之一卢氏就在双峰镇外立了这一座湖神祠,庙祝以及祭拜仪式也被卢氏族人把持。附近渔民多有供奉。接下来几年倒也平安无事。可是三年前情况又有变化,庙祝转告湖神之语。说附近有地村庄与家族多年不敬湖神,神灵将会降下惩罚。
果然过了没几天,被湖神点名的那几个村庄与家族有人下湖打鱼就出了事,分明无风却连连起浪翻船。这样一来四野震服,不得不赶来供奉财物,这三月一次的庙会已经持续三年了。
听完之后梅振衣赞道:“提溜转,真有你的,转一圈就打听到这么多事情。”
提溜转都乐开了花,还故作谦虚道:“不必夸我,这就是我最拿手的本事!”
知焰指着湖神祠中悬挂地条幅道:“这等妖孽,竟然还打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字号?”
梅振衣冷笑道:“那是欺人之语,区区妖孽不过有兴风作浪的神通。既然让我碰见了,定然要还此地一个清静。”
知焰:“此处人多,乡民也大多无知,不便公然动手,等到半夜再出手拿妖仔细讯问,料想他也跑不了。”
梅振衣:“虽有师父在万无一失,但有事也不好意思让他老人家亲自动手,等到夜间你守住客栈,我带着张果、梅毅动手就足够了。”
提溜转着急叫道:“梅公子要捉妖吗?还有我呢!”
梅振衣:“别叫了,小心暴露行藏,算上你一个。”
又逛了一会庙会,天色渐晚众人散去,梅振衣招呼众人集合,回到镇中去卢江酒家吃饭。这家酒店的掌柜姓卢,店中有七、八张桌子还算干净亮堂,梅振衣等人坐了满满两桌,点些当地特产下酒。
正在说笑间,酒店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带着高帽子披着彩带,就是方才庙会上主持仪式地庙祝,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此人一进门就满脸奸笑,走到梅振衣等人的近前抱拳道:“我是本镇湖神祠庙祝,姓卢,请问众位官人与道长来自何方啊?”
无人起身回礼,梅振衣坐在那里答道:“我们是行游的道士,带着仆从家眷路过此地而已。请问庙祝大人有何贵干?”
卢庙祝:“我是来贺喜的,本地湖神看中了这位小娘子,欲结秦晋之好,命我送来聘书,聘礼已送到诸位落脚的客栈。”他说着话走到玉真公主面前,递过来一张大红帖子。
假如不是梅振衣暗中以神念喝止众人,这位卢庙祝恐怕早就飞出门外了。梅振衣还没动手捉妖,那“湖神”竟然找上门来了。要强娶玉真公主,真是不知死活。梅振衣吩咐众人莫要露出异常,且看他们怎么耍。
两桌客人都露出“惊骇”之色,张果一闪身拦在卢庙祝面前将帖子接了过去,交给了玉真身边地梅振衣。梅振衣看也没看。站起身来很气愤的说道:“我们只是过路的游人,素不相识,凭什么强娶我地家眷?来来来,找官府说理去!”
卢庙祝满不在乎的摇头道:“小道长此言差矣。怎么能说是强娶呢?请你仔细看聘书,湖神大人以纹银百两为聘礼,足够你再多置几位如花美眷,湖神只要这位小娘子。”
一百两银子聘玉真公主?众人故意绷着脸差点没笑出来。梅振衣打开聘书看了一眼,神色狐疑的摇头道:“我非贪财之辈,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卢庙祝:“官府可管不了湖神,神灵看中这位小娘子,是尔等的福气。哪里还有推三阻四的道理?湖神特意重金下聘,那是给诸位面子以示诚意。”然后又腆着脸对玉真道:“小娘子,得神灵垂青,那是你地仙缘啊!”
梅振衣将聘书摔了回去:“湖神真的不怕惹来官府吗?拿这份聘书来,无非怕走漏消息今后有人告发,我要是收了,官司也就打不成了。号称神灵还玩这种伎俩,我偏不收。难道你们还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抢人不成?”
聘书被摔回怀中。卢庙祝的脸色很难看,那边酒肆地掌柜也很紧张。凑过来对庙祝小声道:“三哥,你今天唱地是哪一出啊?他们不是本地人,湖神可从来不动过往客商啊?”
卢庙祝悄声道:“我也不明白,这回可是湖神大人亲自发话,想来是真的看上这位小娘子了。”又转身冲梅振衣等人恶狠狠道:“尔等敬酒不吃,开罪神灵,等着瞧吧!”然后带着两名随从匆匆走了。
众人皆不说话,只有无形无影地提溜转冒出来一句:“湖神一定是个男的,他怎么没看中别人呢,我们这里美女很多呀?”
等他们用完酒菜走出酒肆,发现门外围了不少人在指指点点地议论,见他们出门又纷纷低下头避开视线。钟离权走在最前面,叹息一声什么话都没说,甩大袖走回客栈,众人紧随其后,心中是好气又好笑。
回到客栈,院子里放着八抬彩礼,想必也是“湖神”命人送来。江掌柜迎上前来悄声道:“众位客官,你们怎么还像没事人一般?小娘子既然不嫁,你们应该赶紧快马离去才对!”看来湖神要娶亲的消息已经在镇子里传开了。
梅振衣:“房钱还没付呢,怎能就这样走了?”
江掌柜一拍大腿:“这种时候还谈房钱,你们就是不告而别我也不会责怪,那湖妖神通广大,你们就算有道术在身,恐怕也惹不起。”
江掌柜称湖神为“湖妖”,还说他神通广大,看来话中有话,梅振衣也小声道:“不满您说,我等确实学过降妖道法,不怕寻常妖孽。此地人所称的湖神究竟是何物,掌柜的能私下指教一二吗?”
江掌柜来到梅振衣的房间,关上门讲了一段往事,有些是提溜转仓促间没有打听清楚地——
此地有两大望族分别姓江姓卢,历来明争暗斗互相不服。十年前湖神出现,卢家抢先设立了湖神祠并派族人把持,借神灵名义压江家一头。江氏家族暗地里吃了不少亏,募集重资设法降妖。可是一直没成功。
三年前有一位云游道人号凌虚子路过此地,自称来自崂山有仙家法力,被江家人请去当众表演飞剑神术,亲眼所见果然神乎其技。于是江氏族人许以重金纹银百两,请他去斩除湖妖。结果凌虚子一去不回,连尸首都没找着。
随后不久,就发生了湖神再度显灵,给不敬神的村庄与家族降下惩罚之事。江氏族人无奈。只能向“湖神”低头,按月向湖神祠供奉财物,也不知这些财物是落到湖神手中还是把持淫祠的卢家族长手中?
湖神只要当地乡民的供奉,却从来不惊动过往客商,可能是不想在外界造成太大地影响,也可能是因为过路人地底细不清,不知道会不会牵扯出不好得罪的人物。这一次要强娶过路的美人实在出乎意料,但他也没有公然乱来。至少表面上送了聘书许以重金。
梅振衣这才清楚,原来这座淫祠还牵涉到当地的宗族之争。话刚说到这里,门外有伙计禀报——卢家族长卢来福求见。江掌柜脸色一变道:“那老东西来,准没好事!”
梅振衣淡然一摆手:“无妨,你且去。我见他便是。”
卢来福六十出头,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门牙已落三枚,以金牙镶补。见面说话还算客气。互道姓名时梅振衣自称道号纯阳子。卢来福道:“本地湖神看中了纯阳道长身边的美人,听闻道长不肯割爱,恐湖神发怒百姓遭殃,特代表方圆百里众乡亲请求,并奉送纹银二百两。”
他说的话客气,可言下之意却不好听,神色仿佛在说:“这么多银子还嫌不够吗,别给脸不要脸。拿客气当福气!要是惹恼了湖神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梅振衣见这架势,摇头道:“湖神要娶的不是我,卢老先生既然要为地方百姓请命,我把美人叫来,问问她本人地意见如何?”
把玉真公主请来,梅振衣转告了卢来福地话,最后道:“这位卢老先生自称代表方圆百里的众乡亲请命,还送来二百两银子。请你嫁给湖神。以便他造福一方,美人意下如何?”
他有些调侃的称呼玉真为美人。玉真走到身边悄然掐了他一把,冲着卢来福冷笑道:“为民请命、造福一方?真难为你了,见不得人的龌龊事,竟能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卢来福被一个女子毫不客气的训斥,也面现怒色道:“如今之计,你不随湖神也得随,湖神法力无边自会来娶。老夫分明是一番好意,既然不领情,就告辞了!”
此时提溜转溜进屋子暗中道:“这老头带的手下看住了客栈地前后门,好像是怕我们逃跑。”
一听这话,玉真叫住了正准备出去地卢来福:“且慢,不就是想要我嫁给湖神吗?不需要聘书也不需要银子,你要湖神先送来一份聘礼。”
卢来福转身问道:“小娘子想要什么聘礼?这事可以商量。”
“你,还有今日送聘书的那位庙祝,我要你们二人满嘴地牙,少一颗都不行!不是要为民请命吗?那就从你自己开始吧!我不问你,只问湖神,看他送不送这份聘礼?”玉真公主生气了,她看似柔弱,却相当不好惹。
还没等卢来福反应过来,梅振衣已经命人送客了。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客栈中又来了一人,手里托着一个盘子,自称是湖神派来送聘礼的。盘子里装的是数十枚牙齿,还带着模糊地血迹。
这种肮脏东西不好让公主过目,梅振衣在院子里扫了一眼道:“怎么缺了三颗,拿三枚碎金充数?”
那人答道:“卢来福有三颗牙几年前就掉了,这是后来镶上的金牙。”
梅振衣挥手把盘子打翻在地,呵斥道:“说好是满嘴的牙就得足数,少一颗也不行!送个聘礼都这么拖泥带水,此事再也休想!……梅毅,关门送客!”
梅振衣很清楚,这样会将那妖孽彻底的激怒,接下来就会直接抢人了。他让掌柜和伙计在房中关上门不要出来,其他人自在客栈休息,只等“湖神”大驾光临。
夜半时分,提溜转飘进梅振衣地房间,语气居然有几分似高兴的欢呼:“湖神妖怪来啦,已到客栈外面——!”
165 回人面妖心称异类阴邪却号湖中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