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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节

第六卷 子非鱼 143回、江南女儿柔如水,梅郎自小住横塘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3.1万 字

  “无须三年,若能如此,我感激不尽!”恨贤散人本以为今日必死,只想求七日之内守护夫人平安,没想到梅振衣求情,让他自行去了结此生之憾。

  梅振衣见悟玄真人面色犹豫,又说道:“恨贤散人将紫青双剑留下,让丹霞派向天下同道有个交代,也好收回追缉之令。恨贤夫妇行游昆仑群峰之后,恨贤散人依承诺自去丹霞峰,悟玄道友,你看这样可不可以?”

  悟玄回头望向众位长老,见大家都微微点头,终于答应道:“就这么办吧。”

  恨贤散人将紫电、青霜剑交给悟玄真人,丹霞派众高人都走了。巫叔龙的那一缕残魂不知何时已消失,梅振衣也走出了留陵山,空荡荡的山野中,只留下了恨贤散人。

  梅振衣走出山地,梅毅也从树丛中闪身而出,两人沿青漪江并肩而行,却是往芜州城的方向。梅毅取出昆吾剑还给梅振衣道:“还好恨贤散人没有与少爷动手,也就不必被我斩杀当场了。”

  梅振衣也不是愣头青,他找恨闲散人的时候,梅毅带着昆吾剑暗中跟随接应。万一恨贤散人见行藏败露企图对梅振衣不利,梅振衣只要用拜神鞭缠住他,梅毅就可以偷袭出手将恨贤散人斩杀当场——假如梅毅出手,只能是这个结果,还好,这一幕并没有发生。

  有一件事需要补述,那就是梅毅的修行。自从他当年“历尽真空”之后,如今也有飞天之能,若论境界可能尚不如积海真人,但假如动手斗法,齐云观中包括梅振衣在内没一个人是梅毅的对手。当年的梅毅整个人就似一把出鞘的利剑,而如今这柄剑更加锋利无匹,平时却似已收入鞘中。

  梅振衣:“我与他素不相识,未见面之前先救了他的夫人,他没有道理向我出手。带你去只是以防万一,我本来就没有动手的想法。”

  梅毅:“少爷,其实你没必要冒险自己走一趟,既然知道恨贤夫妇在朝天洞脱不了身,通知丹霞派就足够了。”

  梅振衣看着青漪江水有些出神:“我先到场,是为了救人救到底,丹霞三子曾经与恨贤夫妇交过手。万一见面就动手,惊扰了朝天洞中的恨贤夫人,岂不遗憾?倘若我不在,又有谁能为恨贤求情呢?”

  梅毅:“少爷的手段让那恨贤散人无处可逃,最后却心软了?”

  梅振衣叹息一声:“是啊,恨贤散人纵有多少不该,但他对妻子的爱护之心情真意切,我也是将要娶亲之人,不得不心软啊!”

  一句话提醒了梅毅,他一拍大腿道:“少爷今天娶亲!已经五更天了。菁芜山庄中见不到少爷,不得急地冒烟啊?快走,别这么慢吞吞的散步了!”

  梅振衣:“急什么呀,新娘子午时进芜州,婚礼酉时才开始。”

  梅毅:“倒也是,少爷是新郎官都不急,我急什么啊?少爷坚持以正妻之礼来办,催妆诗与却扇诗想好了吗?”

  两人边走边说。脚程很快,日出时分恰好赶到菁芜山庄。管事赵启明领着一群下人守在大门外焦急的张望,一见少爷赶紧拥过来道:“少爷啊,你可算来了。快快快,快沐浴更衣。”再看菁芜山庄内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很多人围在山庄门外,前所未有的热闹。

  梅振衣沐浴更衣,穿上浅绯色仙鹤袍,头戴双梁冠,腰系十金带,别提多精神了。他的年纪尚位行冠礼,这么装束有些不合适。但毕竟是五品都骑尉出身,又按娶正妻之礼办,也就这样打扮了。

  这边刚把吉服穿戴好,正在照镜子,管事赵启明进来禀报:“少爷啊,有一个奇怪的小娘子,支了个摊档。挡住了菁芜山庄大门。”

  梅毅道:“市井无赖趁机讨赏的吧?大喜地日子不必动粗。给两个赏钱劝走便是,这种事情还要来麻烦少爷吗?”

  赵启明:“我们刚想过去劝。又来了一位手拿扇子的道长将我等拦住,并点名要少爷亲自出门迎接呢。”

  “师父来了!”梅振衣跳了起来,一路小跑迎出门去。钟离权只在齐云观露过几面,菁芜山庄的下人们不认识也正常。

  此时山庄大门外正热闹呢,有一位如花似玉娇滴滴的小娘子,推了一辆平板小车,在正对着菁芜山庄的道旁摆了个水果摊,摊上还挑了个幌子,写着“寻人”二字。

  这人的出现透着十分的奇怪,附近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上前询问是怎么回事。那小娘子自称姓关,曾在洛阳郊外见落欢桥失修,就募集善款修桥,站在桥头许下诺言,十文泼水,泼中者愿以身相许。

  结果一位过路道士吕纯阳赠金修桥,泼中了她,却不顾而去。关小妹经过打探,方知这位纯阳道长来自芜州齐云观,于是也寻到了芜州,却不得相见。

  百姓听闻纷纷感叹,有人提醒关小姐道:“齐云观前任观主的确姓吕,号纯阳子,但是几年前就离开芜州云游去了。”

  关小姐道:“是否是此人,要见过才知道,听说齐云观是梅家供奉,而今日梅公子娶亲,我感叹自己的遭遇,故此在门前摆摊寻人,希望有知情人帮我找到他。”

  老百姓这一围观,就把菁芜山庄地大门给挡住了。管事赵启明刚想过去驱散,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个道士,腰悬酒葫芦手挥一把芭蕉扇,拦住赵启明,点名要梅振衣亲自出门迎接。赵启明摸不清这道士的底细,回山庄禀报去了。

  那道士当然就是钟离权,见赵启明回去了,钟离权也挤进人群,来到关小妹面前笑道:“这位小娘子,你看贫道似吕纯阳吗?”

  关小妹很认真的摇了摇头:“你不是!”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哄笑,心中皆道这老道脸皮够厚的。

  钟离权也不脸红,扇子拍着胸口道:“我叫钟离权不叫吕纯阳,但是这里只有你见过吕纯阳,你说是谁就是谁啊。”

  关小妹:“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钟离权点头道:“说的也是,但是你在这个地方摆摊不妥,此处是众人行走之道,若有车马往来会被你所挡,应后退三尺于道旁,我说的是吗?”

  关小妹只能说是,不得不将摊位后退三尺。这时山庄里的梅振衣已经听说事情始末了。心中也暗叹关小妹地手段,这其实与他当初拦路逼问法舟的道理是一样地。只要自己一出门,关小妹就说要寻的人是他,梅振衣不能否认。

  当着芜州百姓地面,他恐怕也只能顺应民意将“双喜临门”变成“三喜临门”了,反正今天婚礼都准备好了,就是多一位新娘子,进门拜完堂就算数了。幸亏师父钟离权赶到了,客串了一回一千多年后才有的“城管”角色,否则梅振衣还真不好应对。

  关小妹刚刚将摊位后退三尺。菁芜山庄的大门就开了,赵启明指挥几名仆人抬着一个系红绸的大箩筐出来,箩筐里全是散碎铜钱,高呼一声:“铺吉道打赏喽!”

  梅家下人抓起一把铜钱朝天撒去,然后抬着箩筐向芜州城方向去,一边走一边继续撒铜钱,走的就是酉时将要迎娶新娘地那条道。山庄门前看热闹的百姓呼啦一下全跟着箩筐跑了,片刻间走的一个不剩!

  这时梅振衣穿着吉服走出门来。行礼道:“徒儿拜见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钟离权呵呵笑道:“有喜酒喝,师父为什么不来?再说你父不在芜州,要正式拜堂行大礼的话,上首有一张座位还空着呢。”

  他说地很有道理。正式拜堂要请双方长辈坐在上首,柳家那边自然是柳直,可是梅家这边没有合适的人。俗话说师如父,钟离权坐在上首,自然是最适合不过。

  他们说话时,钟离权的身形就挡在关小姐与梅振衣之间。关小姐站起身来几次左右探望,可是钟离权的扇子就似抽风一般左右乱扇,从梅振衣的角度看去,恰好挡住了关小姐的视线和脸。梅振衣笑道:“师父。你地扇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新啊,连一条缝都没有?”此时他已经隐约明白,在洛阳牡丹坊第二次见到地那位“关小妹”,应该是观自在菩萨本尊下界,未果之后又在仙界见了清风一面,现在将关小妹这个化身仍然留在人间。

  钟离权:“我是来喝喜酒地,在新人面前。自然要用新扇子。快进去吧。别在门外说话了。”

  他们进了山庄,大门关上了。那边角门一开,管事赵启明屁颠屁颠跑出来道:“这位小娘子,我家少爷说了,见你卖的地水果鲜嫩,今日吉礼上的果品就买你的了,能买多少就买多少!……我家少爷还说了,这里是私宅门外平时人不多,他建议你去城中翠亭庵门外摆摊,那里来来往往人多又有善心,你做生意方便寻人也方便。”

  梅振衣一进门,钟离权就把眼一瞪,挥起扇子就拍徒弟的脑门:“你这臭小子,还真能给师父惹麻烦,成亲地日子,竟然让人给堵门了!我如果不帮你,看你怎么办,走后门成亲吗?”

  “师父,徒儿错了,别,帽子打坏了,不,您老的新扇子别打坏了!……得,我脱了帽子直接让您老拍脑门吧。”梅家下人看得目瞪口呆,只见一位老道挥着芭蕉扇一路拍少爷的脑袋,而大少爷摘了帽子连躲都不敢躲。

  互相一打听,原来这位道长就是少爷的师父东华先生。菁芜山庄地下人们原先都认识孙思邈,再看少爷的这位钟离师父,与孙真人的脾气相差可太大了。

  进到新郎整装的小花厅里,钟离权才收起了扇子道:“谁叫你当日在落欢桥头自称吕纯阳?现在你不是吕纯阳也是吕纯阳了!”

  菁芜山庄怎么只见赵启明在忙乎,管家张果哪去了?张果出城去接新娘了,谷儿、穗儿午时进城,却没有直接到菁芜山庄。柳家在芜州城中也有宅子,提前布置好一处宅院让谷儿、穗儿落脚梳妆,等待梅家来迎娶。这座大宅子,也是谷儿、穗儿的嫁妆,等她们嫁入梅家之后。就是梅家的地方了。

  黄昏时分,迎亲的队伍进城,来到柳家宅院中,在内宅外叫门不开,众人让新郎吟诗,名为“催妆”。现代的某些地方的婚庆习俗,新郎迎亲需要新娘门外表明心迹。才能把门叫开,而唐代地风俗更文雅,新郎须吟“催妆诗”,意思是催新娘赶紧打扮好出门嫁人。

  梅振衣在门前吟道:“江南女儿柔如水,阿郎自小住横塘。塘花并蒂羞顾影,无须镜中照新妆。”

  他这诗有意思,简直太贴切了!闻者无不会心而笑。有人起哄要再来一首才能过关,但是里面地谷儿、穗儿已经等不及,叫人把门给开了。

  接下来新人登彩车,离开宅院去菁芜山庄。到门外梅家下人拦路。柳家以酒食等物打赏,这才能进去,彩车一直行到山庄庭院中。谷儿、穗儿一人手持一扇下车,用扇子挡住脸,足不沾地,并肩走过毯子,跨过门槛上的马鞍进入喜堂。

  在唐代,新娘子不披红盖头。而是用一把扇子挡住脸,进屋后新郎还要吟一首“却扇诗”,新娘才能放下扇子露出面目,然后拜堂成亲。闲话少述。热热闹闹的仪式过去了,终于迎来了洞房花烛。不知是新郎期待已久,还是一对新娘期待的更久。

  夜深人静的时候,梅振衣搂着一对佳人温润的身体,初为人妇地缠绵刚刚过去,梅振衣也是极尽怜惜。谷儿在他怀中也没睡着,喃喃道:“少爷,我不是做梦吧?”

  梅振衣在她胸前某点凸起处轻轻拨弄了一下:“你说呢?”

  谷儿哼了一声身体一颤,酥软如棉。那边穗儿似有感应,也娇哼一声。梅振衣道:“穗儿,你也没睡着?”

  穗儿弱声道:“眯着眼睛不敢闭,我和姐姐一样怕这是一场梦,等闭眼再睁开少爷就不见了。”

  梅振衣:“你把眼睛闭上,再睁开试试?天长地久,不在于此时之欢。”

  穗儿紧紧搂住他地胳膊:“少爷的话。穗儿不是很懂。但往后只会好好伺候少爷。”

  梅振衣笑了,一边笑一边动手:“伺候?就让我来伺候我地……”房中羞色。不必多述。

  第二天起床,按规矩应该向公婆请安,而菁芜山庄内不必如此了。梳妆已毕,弟弟梅振庭与与妹妹梅素节来向新嫂子问安,梅振衣看着弟弟欲言又止的眼神,也有些不忍心。算了,就看弟弟、妹妹的面子吧,梅振衣带着谷儿、穗儿来到后院,按仪式给裴玉娥请安。

  钟离权昨天喝完喜酒就不见了,他老人家来去从不打招呼,十有八九又回太牢峰了。

  婚后谷儿、穗儿的身份就变了,成了梅家的谷儿夫人与穗儿夫人。少爷还是常住齐云观,前文说过,玉真公主揽了一件事,主动要求为梅振衣布置将来的“新房”,等到了齐云观一看,梅振衣有些哭笑不得,同时也感叹玉真用心良苦。

  玉真怎么布置的?其实她什么都没布置,就是将梅振衣的卧房还给他而已,那个内外套间原本就是梅振衣与谷儿、穗儿地住处,现在当新房是最适合不过。

  那么玉真本人住在何处呢?前文介绍过齐云观的格局,梅振衣的住处是东跨院最后面独立的内院。除了东西厢房之外,正屋左边是书房,有独立的门户与院中相通,书房用山屏隔成三段,前面是小门厅,后面是放置睡榻的休息室,休息室还有个侧门与正厅相通。

  右边是梅振衣与谷儿、穗儿住的套间,玉真来后,梅振衣特意将正厅后面与齐云观的后院打通了,隔出一个单独地花园,供玉真公主闲暇时玩赏。玉真公主干脆在花园中另建一处居所,自己就住在那里,平时要穿过梅振衣居所的正厅,才能到达公主的居所,这样一来,玉真等于和他们住在一起。

144 回空门新开九林寺神僧广洒法缘帖

  144回、空门新开九林寺,神僧广洒法缘帖

  到目前为止,梅振衣觉得一切都很圆满。他穿越前并不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只想好好过日子。穿越后孙思邈的教导无非三个方面,怎么修行,怎么做人,再保有一颗济世之心,并没有引导他有任何野心。

  他的过人心机与花样百出的手段,来自于穿越前江湖八大门的历练,真正步入修行之门的根基,都是孙思邈打下来的,虽然与孙真人相处只有一年时间,但一生的修行根基已经印入身心了。后来再遇见钟离权,更多的只是机缘上的点化以及境界上的点拨。

  现在的梅振衣,如果有什么愿望的话,无非是希望天长地久,如果说还有什么私心的话,无非是希望身边亲近之人都能与自己一起修成仙道。这种事情当然勉强不得,但他也要尽量去结那个缘法。

  眼下在人世间他想做的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凿建青漪三山洞天。虽然对于他来个人修行来说用不着这么大一片福地,但谁能没有一个“宏伟”的愿望呢?一方面如果他尽力是有可能办到的,另一方面他也觉得有些对不住知焰仙子。

  知焰仙子在丹霞峰上赠还拜神鞭,与他结为道侣,不再回昆仑仙境妙法门,事后梅振衣并不觉得太意外。有些事,点点滴滴的演变你可能并不在意,当它真正发生时,回想起来又觉得是水到渠成。当初知焰第一次来到齐云观时。后来地事恐怕已在师父钟离权的算计之中,就看他们有没有缘份了。

  梅振衣心底里有一个没说出来地想法。知焰因为他放弃了回昆仑仙境妙法门,那么他就有责任送给知焰另一片仙境。如果把青漪三山建成仙家洞天,应该不亚于仙境妙法门道场吧,就算比不上,也差不了太多吧?

  他的后代弟子如果知道当年祖师爷凿建三山洞天,最初是出于这么一种朴素的想法,估计都不太会相信。

  立岚送来那支玉简后,梅振衣在神识中反复读取凿建太牢灵境的过程,觉得实在太艰难了。东华门在太牢峰立派已经有三百多年。这三百年来一直在建造道场。虽然大规模的凿建近年才开始,但准备工作和基础已经很完备了。

  尽管艰难但梅振衣并没有一丝想放弃的打算,他制定了一个计划,三山洞天初成规模预计需要六十年。六十年对于普通人来说恐怕就是一生,但对于梅振衣与知焰仙子这等修为,并不算很长的一段时间。

  目前有一点点小遗憾,那就是知焰仙子仍然闭关未出。时间已经过去半年多了。以前梅振衣不知道知焰还要闭关多久,但现在多少心里有数了,这还是因为提溜转。

  提溜转一直守在青漪三山中,它也很关心知焰的情况,有空就跑去问清风:“仙童,听说你擅推演之道,那你就给掐指算一算,知焰仙子还要多久才能出关啊?”这话问的有点气人,把堂堂金仙就当成街头算命先生一样。

  清风不与它计较。也懒得理它。但是提溜转真烦人,一有机会就跑去问,这段时间它除了守护三山、与梅振衣一起修行之外没干别地事,就是去烦清风。

  提溜转敢去招惹清风另有原因,因为明月喜欢和提溜转一起玩,所以清风拿它也没有办法,总不能不让它上敬亭山。后来清风实在不想听唠叨。就对提溜转道:“你想问我什么事。也不能这么没头没脑地,至少得有个前因后果。”

  一听这话提溜转就来精神了。根据它平时打听的消息,将知焰仙子当初为何来到齐云观,又是怎样揍了梅振衣,恰好钟离权赶到如何留下了飞云岫等等系列故事都讲了一遍,其中还包括当初入江都城营救玉真公主的经过,提溜转也参与了,当然说的更加精彩。也幸亏是它,换一个人还真不能了解这么多八卦消息。

  清风最后只淡淡的说了一句:“飞云岫化拜神鞭,梅振衣承诺相还,却不知此器一直在自己手中,以至于知焰流落人间缠神三年。如今知焰闭关入苦海劫,定坐中时日不可以寻常记,她能定坐多久,实则是梅振衣须守侯多久,应以三年相还。”

  提溜转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说知焰仙子要闭关三年?”

  清风答道:“若她能渡过此劫,应当如此,若三年不出关,恐怕就有意外了。”

  提溜转闻言之后跑到梅振衣那里去表功,就说自己打听出来了,知焰仙子需闭关三年。梅振衣叹息道:“提溜转啊,你不该去问仙童的,知焰闭关多久在于她自己地修行,不在于清风如何推演,我们好好守侯便是。”叹息归叹息,他也没责怪提溜转多事。

  这一段时间谁最苦谁最累,当然首推提溜转,炼化十万多支吉祥软草茎啊!一开始极慢,后来越来越快,到重阳节这一天竟然完成了,因为谷儿、穗儿也来帮忙。

  成亲之后,梅振衣有什么事并不瞒着两位夫人,她们也听说了郎君与提溜转在山中借炼制吉祥软草修行之事,主动要求一起来的。梅振衣就让她们帮提溜转的忙,采摘和炼化草茎,只有一个要求,不许动手,全以神念完成,并指点她们应该如何去运用神识。

  这其实是在教两个丫头御物、炼器之道,谷儿、穗儿平时以短剑相舞虽然好看,但是从历练的角度并没有太大的作用,小小的一支吉祥软草茎,是最好的磨练神识之法。梅振衣并不明言,只让谷儿、穗儿这么去做。两个丫头非常听话。并不多问,也不怕麻烦和枯燥。就按他地吩咐去做。

  提溜转这下可高兴了,并不是因为谷儿、穗儿能帮多大的忙,而是显出它地能耐大了,谷儿那边好不容易炼成一支草茎,它已经炼成几十支了,精神头是越来越足。

  重阳节这天,梅振衣炼制好了一百零八扇吉祥软草蒲团。提溜转在一旁看着,它几乎不敢相信如此浩繁的一件事,真的能在不到四个月时间里完成。这在几个月前它是想都不敢想的。

  提溜转看着蒲团。而梅振衣也在看着它。现在的提溜转凝神安静之时,身形已经完全不转了,它本就是透明无形,所以几乎看不见。但是一旦施展法术身形转动起来,明显有了实质,神识中感应的是清清楚楚。

  提溜转也可以直接与普通人交流了,虽然不知道声音从何处发出。却开口能言。对于普通人来说以神念交流是一种神通,而对于提溜转来说,能像普通人那样发出正常的声音也是一种修得地神通。

  梅振衣笑着对提溜转道:“炼器也炼人,对于你来说,炼器也炼形,你终于凝聚成实形,且可虚可实,这一点比我都强,就像我地拜神鞭呐。”

  这话本来是夸它。提溜转却有些不高兴:“我不和东西比,我要和人比!”

  梅振衣又劝道:“以你现在地根基,就像这样也可修行啊,这就是你地身形,如今已凝练成功。”

  提溜转左右乱摇,姿势就和摇头一样:“我不要这样的身形,我要凝成人身。”

  梅振衣:“今后你倘若修行有成。完全可以幻化出你生前的面目。但你毕竟不是人。”

  提溜转叹气道:“修行到那个地步不知道有多难,而且幻化出身形面目。也算不得真的,不过是骗一骗凡人耳目而已。”

  梅振衣:“阴神就是阴神,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就像你爱打听闲话一样!”

  “相公,如果你有办法,可以帮帮它嘛!”谷儿、穗儿也在一旁帮腔,她们和提溜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对这个鬼物印像很好。

  梅振衣一耸肩:“我自己都没有成仙呢,哪有那么大能耐?”

  “不对,你有!”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稚嫩的女声。

  梅振衣闻言立刻从地上跳起来,转身恭恭敬敬的施礼:“明月仙童,您怎么会离开敬亭山到这里来?刚才说地话,究竟有何指点?”

  在芜州地界上,无论碰见谁他也不能这么客气,除了这位明月仙童,那是真的得罪不起也是不应该得罪的人。提溜转曾经说过,它所见过最有心机的人就是梅振衣了,而心机最少的人是谁呢?不是明月,因为明月根本毫无一丝心机,几乎是这世上最纯净的一种存在状态。

  明月笑眯眯的一指提溜转道:“我听见你们说话了,就过来看看。你有可能帮它的,你不是在炼制九转紫金丹吗?假如真的炼成了,那是移换炉鼎地灵药,也只有用此丹,才能让提溜转凝聚想要的真身。”

  明月说话真的是一点都不动心眼,且不说梅振衣能否炼成九转紫金丹,就算历尽千辛万苦真的炼成了,也不能说给人就给人啊。

  丹方中说的明白,九转紫金丹一次最多成丹九枚,通常是成丹三枚,成丹六枚已经算难得了。只要炼成,无一不是世上无价珍宝,哪怕是在仙界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有多少人需要用它助修行、历劫数且不说,仅仅用来帮一个小鬼移换身形,恐怕也只有明月才能说的这么轻松。

  梅振衣却无法和明月解释什么,只能反问道:“且不说我还没有,就算真地有,提溜转也无法服用啊,阴神之身,本就无法服用世间任何外丹饵药。”

  明月仍是天真烂漫地模样,眨着眼睛道:“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有办法,除你之外,就算我清风哥哥也不行。因为你有拜神鞭,又会神农百草鞭术,而且还能以拜神鞭炼制九转紫金丹。……你刚才说提溜转很像你地拜神鞭。所以它虽然不能服药,你却有办法将九转紫金丹与它炼化一体。”

  明月还真说了个办法。这办法匪夷所思,换个人既想不到恐怕也听不懂,那就是当九转紫金丹炼成之后,就以神农百草鞭法,再将九转紫金丹地药性炼化,与提溜转地身形融为一体,相当于移换炉鼎。这一点,恐怕也只有梅振衣才能办到。

  明月说完之后朝提溜转招了招小手道:“梅振衣有可能帮你凝聚实身,但不一定能成功。我告诉他办法了。”

  梅振衣拱手道:“我明白了。多谢明月仙童指点!”

  “你现在所炼丹药,如果炼成也未必够用,但是我告诉你,只要你一味都不浪费,除了那难寻的五味,清风哥哥身上的灵药,足够你再炼一次九转紫金丹。”明月留下了这句话。等梅振衣抬头时她已消失不见。

  好可爱的小仙童啊,不经意间把清风的底细都给说出来了,原来清风还有存货呀!这算是为提溜转求药吗?明月可没这么说,就是告诉梅振衣可以怎么做。谷儿、穗儿刚才见梅振衣礼数恭谨,也在一旁施礼没敢多嘴,此时才问道:“她就是明月仙童,怎么是那样可爱的一位小女娃,看上去只有七、八岁?”

  梅振衣:“她就是明月,仙童形神一体。心性如此,形容也如此。”

  提溜转飘了过来,语气有些尴尬的说:“梅公子,不是我让明月仙童来的,我也不知道还有这个办法。但我知梅公子炼制九转紫金丹千辛万苦,此物世间致为珍贵,并没想……”

  梅振衣伸手拍了它一下:“别说了。再珍贵的东西。也是拿来用地。将来若炼成九转紫金丹,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助你。但也未尝不可助你,就看缘法了。”

  梅振衣不想骗提溜转,将来能不能炼成九转紫金丹还两说,能炼成几枚,都作什么用处,他现在也不敢确定。想了想又说道:“既然明月因为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无论我这一次炼制地九转紫金丹能不能成功,成功后能不能助你。只要没有帮你凝炼实身,我再向清风求一次药,再炼成一次九转紫金丹,到时一定助你,绝不食言!”

  提溜转的情绪本来有些低落,但听见这话立刻又高兴了,抖了抖身子原地转了一大圈,带得谷儿、穗儿衣袂飘飞,呼唤道:“梅公子,我决定了,等到知焰仙子出关,我就寻遍天下,帮你找齐那所缺的灵药。”

  炼成一百零八扇吉祥软草蒲团,还来了一段有关提溜转与九转紫金丹的小插曲。第二天回到齐云观,曲振声拿着一份请帖来找梅振衣,说是有人请他去观礼,原来是九林禅院已经落成。

  因为奉了皇命,芜州府的钱粮与民夫拨的都很充足,这座庙修的很快。一般寺庙建成都要请当地名流去观礼举行一个仪式,开空门以示迎往来。智诜禅师是一位得道高僧,在当时也是一位社会名流。他发了请帖,邀请当时很多佛教界有名望地僧人,还有芜州当地的重要人士。

  智诜禅师的请帖与一般人不一样,他发出来的也算是一种法帖吧,芜州地界上有修行的不论是人是仙都请到了。梅振衣以及两位夫人、梅毅、曲振声、张果、积海与东华门众弟子、持盈法师、星云师太自然是都请了,连敬亭山上的清风、明月、绿雪都收到了请帖。

  除了绿雪与明月之外,所有接到请帖的人都去了,就连清风也溜达下敬亭山跑去看沙和尚的热闹。梅振衣与玉真公主等人进城的时候,恰好在十里桃花道上碰见了清风,赶紧上前见礼打招呼,众人合在了一起。

  梅振衣心里有点纳闷,智诜禅师不就是修了一座庙吗,为什么要搞这么大地动静,连清风都要请来观礼?自古以来江湖中下帖子的讲究可就多了,一方面表示尊重,而另一方面最重要的用意,就是打个招呼——我要在这里办什么事情。

  收到请帖的人无论去还是不去,对于发请帖的人而言,都等于招呼打过了。假如到场了,也就等于做了见证——那位智诜禅师,难道要在九林禅院开宗立派,建立佛门长久修行道场?否则为什么要给芜州所有修行高人送请帖,连清风、明月都想到了呢?

145 回大殿法坛留虚座来者究竟哪位僧

  145回、大殿法坛留虚座,来者究竟哪位僧

  九林禅院的地势,按风水学来看建在“凤点头”之上,是城外一直延伸到城内的一条高坡尽头,往前三面都是民居。周围还有一片空地,九林禅院的偏院与后院尚未修造,只修了山门与正殿的主体建筑,看来半年时间整座寺院的规模尚未建造完整,要等到将来慢慢再扩建完善。

  走进寺院感觉也很奇特,不似千年之后的现代寺庙,山门殿两旁立了四大金刚,但是正中却是一条直通道,没有前弥勒后韦陀的造像。穿过山门是青石铺地的天井,四面屋檐都向这一天井延伸,抬头看见天是“方”的。

  可以想像一下,下雨天水会顺着飞檐都流到这个天井来,方形的天空会挂下四道水帘。天井的正中地面上有一块圆形的大青石,圆心部位稍稍凹陷,上面开有两个对称的小孔,直径比拇指稍粗。梅振衣知道这下面是一口井,圆形的井口很窄并且被圆石盖上了,这是一口风水井。

  智诜禅师将天圆地方之象倒转,在寺庙正殿前做了个天方地圆局,以承接天枢地气,果然是一等一的风水大师。

  走入正殿,也就是一般寺院所谓的大雄宝殿,又发现其中的格局与普通大殿完全不同,左右较窄前后很深,并且通过巧妙的设计,自然分隔成前后两进。

  一进大殿首先只能看见正中神坛上的一尊塑像,却分辨不出是哪一尊佛或菩萨。在普通老百姓眼中看来,神坛上的诸佛菩萨各种像长的都差不多,要根据后面的绘画、旁边的侍者像、菩萨本人的装扮以及手持地法器,还有帷幔上垂的锦帘字迹以及香案上的牌位,才能分辨出来。

  但是这一尊塑像,周围没有这些参照。只是孤零零的一尊,全身披着锦缎,梅振衣也看不出来供的究竟是哪路菩萨?好像它就是一座“通用化、大众化”的佛门造像。

  正殿左右两侧的墙根下有一溜位置比砖地高出一阶,显然也是安放造像的底座,但此时还是空地,也不知道将会塑哪些罗汉、金刚的像?因此走进正殿的第一进,只能看见正中那座身份不明的塑像。

  转过这座法坛,没有院落没有台阶。直接进入大殿的第二进,与前面的空空荡荡相比,这里面的布置可就是满目琳琅了。两侧塑着十八座金身罗汉,左右各九,正中是释迦牟尼佛,左右墙角处是骑着青狮、白象的文殊与普贤二位菩萨,也是一左一右。

  大殿地第二进是个假二层。什么叫假二层呢?很多种古典建筑,从外立面看与从内部结构看层数是不一样的。这座大殿不是楼房,但是第二进从里面看却说不清是一层还是两层。在左右十八罗汉像上方,还挑空了一层阁楼状的回廊。前后都没设梯子,这回廊是上不去的,在回廊的栏杆上悬挂着很多幅画像。需要仰头才能够看清。

  左右各有十七幅画像,左手边第一幅是佛祖释迦牟尼灵山说法图,第二幅是面带微笑地禅宗初祖摩诃迦叶尊者,一字排开。左手最后一幅是禅宗十六祖罗睺罗多尊者。然后转到右手这一侧,最后一幅是禅宗十七祖僧伽难提尊者,再倒着排回来,一直到禅宗三十二祖,也就是中华禅五祖弘忍大师。

  右手最前面,与左手第一幅释迦牟尼灵山说法图相对的位置,只挂了一幅装裱好的白纸,上面没有一丝墨迹。这幅留白之画在弘忍像旁边,却不知为谁人而留。

  这一次接到请帖来观礼的有上百人,其中有一半是各地赶来地僧人,智诜禅师率领僧众在九林禅院门外一一致谢,并不对谁有过分的热情,也不刻意冷落何人。这么多人在寺院中肯定坐不下,在寺院外的空地上临时搭有结缘的竹棚,旁边还支有煮茶的灶炉。来宾先参观寺院。然后再到竹棚里喝茶。

  梅振衣跟着参观的人流走进九林禅院,进入大殿第二进。沿着上方悬挂的画像一路看下来,芜州刺史程玄鹄陪着他。程玄鹄也是位饱学之士,一路指点介绍画像中的各位佛门尊者,这些就是禅宗传承地谱系图,他着重介绍了其中的龙树大士与菩提达摩的生平事迹。

  在他们身后,张果与星云师太并肩而行,一直在向师太请教画像上的各种典故,师太答的很耐心,张果听的也很认真。

  一转弯走到右手边弘忍的画像前,发现画像下面特意摆放了一个小香案,智诜禅师与一位中年僧人正在礼拜。梅振衣很知趣的没有走近,远远地站在一旁。等拜完了,只听那位中年僧人起身对智诜道:“师兄,你建了这座寺院,打算将衣钵传承留在此处吗?”

  智诜点头道:“是地。”

  中年僧人又道:“你留下玄奘法师的紫金钵,但禅宗信衣木棉袈裟并不在此处,来日信衣归宗门,为何不归嵩山少林呢?”

  智诜禅师:“少林、九林,皆是禅林。”

  中年僧人:“我初入芜州,也查觉出此是非常之地,你建地这座九林禅院,大殿正座法坛空待,必有深意吧?”

  智诜禅师:“将来有缘,信衣归于此处,还要招一位住持镇守。师弟行游天下,有何人要推荐吗?”

  中年僧人:“菩提、波罗,皆是佛缘。当来自来,不必推荐。”

  这位与智诜说话的中年僧人相貌甚是平凡并不引人注意,神色也是平和中自有悲悯之态,站在那里隐约却有一种自然流露的宗师气象。梅振衣只看了一眼,就止住了以神识试探的念头。这时旁边有一人走过去道:“小和尚,你也来了?”

  再看清风已经溜达过去了,很自然的与那位中年僧人打招呼,居然开口叫他小和尚。那中年僧人微微一笑,合手施礼道:“原来是清风童子,好久不见。”

  清风:“上次见你就是在谈衣钵。这次见你,又和沙和尚谈衣钵,衣钵衣钵,非一衣一钵,可惜呀,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纠缠不解?”

  中年僧人:“世人若皆已彻悟,何需弘扬真法?若如此,菩萨也不会发下尽渡世人的宏愿。”

  智诜禅师也微笑道:“开道场。有佛法僧三宝,说三宝者,既非三宝,是名三宝。无非假借道场宏法,法是真,道场是空,但无此空不便印彼真。”

  这两个和尚一开口说的就是佛法,清风也笑了:“不和你们说这些。智诜,此处法坛虚座以待,是想请小和尚来做住持吗?”

  中年僧人摇头道:“非我,应另有其人。”

  清风盯着中年僧人仔细看了几眼:“这么说,那位来者可了不得啊。”

  中年僧人:“了得了不得。空门无差别,无非是清风童子你有此分别心。”

  清风摇头:“这话与我没关系,既然这么说,你让沙和尚在大街上随便拽一个人。剃了头就来当住持得了!”

  智诜与中年僧人闻言不禁相顾莞尔,清风抬头看了看弘忍画像旁边那幅空白之像,又低头看了看中年僧人,似笑非笑道:“圆寂之后,才能挂上去啊,这一点,我亦深为赞同。”

  智诜与中年僧人一起合什道:“善,此乃空中见性。”

  清风又问:“究竟是什么人会来住持?”

  智诜笑答:“贫僧一开口不就已经告诉你了吗?”

  清风眨了眨眼睛。没再说什么就出去了。梅振衣也上前行礼,特意对那位中年僧人道:“大师,久仰了!今日一见,果有平凡中真风采啊!”

  说到这里,那位中年僧人是谁啊,空白的画像又是留给谁的?如果九林禅院还能保存到千年之后地当代,那幅画像上理所当然应该是禅宗第三十三祖、中华禅六祖慧能。只不过此时画像是空的,而慧能本人正站在画像下与智诜说话。——慧能这次也被智诜请来了。而清风也认识他。

  梅振衣走出九林禅院。远远来到寺院后的凤凰坡上,就是他当初纵马跃入城中之地。暗中取出了指妖针,神识锁定九林禅院凝神施法。

  他发现这座寺院的建造,并未截断自九连山往句水河方向的地脉,也没有占尽天枢地气,非常巧妙的立于地脉中枢,就像建在河流中的一座小岛,既能借灵枢之气,又能镇住地气升腾。

  他笑了笑收起指妖针,到竹棚那边去饮茶,命下人供奉寺院三十六扇吉祥软草蒲团。在茶棚那边又碰见了舅舅柳直,小声说了几句,柳直也命人送上了九林禅院这一片地方的地契。这些算是上门观礼地贺礼了,柳家也把地皮捐献了。

  看这间寺院的建造格局,智诜禅师并无恶意,听他与慧能的谈话,这二位都是得道高僧。但是在芜州建了这样一座庙,听清风的语气,智诜还要引来一位了不得的住持,这意味着芜州修行界的形势变复杂了,佛门也在此地插了一手。

  果然,在中午举行的仪式上,智诜禅师取出了紫金钵,颂扬武后下诏建寺的功德之后,又当众宣布了一件事——要将紫金钵留在九林禅院,并在天下请一位高僧住持本寺。

  在佛门弟子眼中,玄奘法师当年西行所持地紫金钵,那可是相当神圣的一件东西,而梅振衣知道,那紫金钵也是一件神器。智诜说留下就留下,还要招一位住持来镇守此寺,天下僧人闻言,当然会云集于此。

  愿意来的和尚当然很多,智诜怎么挑选呢?他也当众宣布了方法,他将在芜州停留一段时间,每逢初一、十五,便在九林禅院举行法会,开讲《大般若经》。四方僧众可以当众发问,见识高超者,智诜禅师将邀请他住持此寺。

  原来是要辩经啊,智诜当年可是玄奘的徒弟,玄奘可是号称史上辩经第一啊,曾经在天竺辩得群僧哑口无言。什么人讲《大般若经》能超过智诜呢?假如有人能坐上九林禅院开宗住持的位置,那还真地很不简单!

  九林禅院“开张”典礼结束后。智诜却单独请梅振衣留了下来,在一间小小禅堂内看座,先谢道:“梅施主供奉的这三十六扇蒲团,是人间难寻之物,看似平凡其意深远,老僧多谢了!”

  梅振衣:“大师不必客气,其实这些东西,只不过是我前一段时间借炼器修行所成而已。供奉给贵禅院是随遇结缘,您何必单独把我留下来?”

  智诜笑着问了一句:“今日九林禅院缺一住持,梅公子有没有兴趣啊?”

  梅振衣一愣,赶紧摇头道:“出家当和尚?我没这个打算,大师不要开玩笑了!”

  智诜禅师:“我不是开玩笑,只要梅公子肯皈依佛门,实乃九林禅院住持最佳的人选,将来之修行功果不可限量。贫僧不会看错人的。以你今日地修行境界,也不会放不下家中的娇妻美妾吧?”

  梅振衣很认真的摇头:“大师,您说这句话,我真的很感激,能听出来你是看重我。也是想渡化我。但是,我真没有这个打算!”

  智诜叹了一口气:“贫僧绝无勉强之意,也早知梅公子没有这个打算,只是问一句而已。”

  从九林禅院出来。梅振衣早已吩咐其他人陪玉真公主回去了,只有梅六发牵着两匹马在门外等候。他这一次出门没打算当和尚,而是想再顺便处理些别的事务,去万家酒店视察开挖新酒窖。梅家与万家酒店合作的事情,是张果去谈妥的,后来一直交给梅六发负责,进展的很顺利。

  梅六发聪明乖巧,在六兄弟中脾性最像梅振衣本人。因此梅振衣也最喜欢他,从整体计划来看,经营老春黄是挺大一笔私人买卖,交给他办最放心。

  在路上,梅振衣问道:“我听说开挖新酒窖已经完工,事情办地都很顺手,现正在以糟养窖,你处理的都很好。再想一想。往后还有什么事。可能你处理不了,需要我亲自帮忙的?”

  梅六发想了想。只说了一个字——水。

  酿制老春黄,不能用普通的湖水,否则酒的口味就差了好几分。以前纪家酿酒,都是用院中那一口井水,后来钟离权施法让那口井干涸了,梅振衣指点纪山城用敬亭山脚下雪溪泉水酿造新酒,并说这泉与那口井地脉同源。

  万家酒楼自酿,去雪溪泉取水,虽然麻烦些但问题也不大。可如果大规模酿造,总是穿过十里桃花道到敬亭山脚下取雪溪泉水,太费工费时费车马。而且雪溪泉流量很小,也根本不够用。

  梅振衣闻言点头道:“那口井,是我师父东华上仙封上的,我正想去试试,看如今能不能把它再打开。……我觉得,这可能是师父考验我修行的手段。”

  说话间来到万家酒店,这里生意十分红火,比四年前钟离权未封井时的光景,有过之而无不及。梅振衣穿过酒店直接来到后院,纪掌柜得到消息赶紧来见礼,纪家老母也出来相谢。梅振衣扶住老人家慰问几句,又对纪掌柜道:“忙你地去吧,不用招呼我,我就是想看看这口井。”

  纪掌柜:“小公爷,这口井我后来请人重新淘过,可惜没有用,还是不出水。”

  梅六发插嘴道:“仙人施法封地井,凡夫俗子能淘出什么花样来?我家少爷是东华上仙的传人,正要施法开井,叫你回避你就回避!”

  梅振衣:“六发,不要这么说话!……纪掌柜,我想试试手段,请你且暂避。……六发,你也退到一旁不要靠近。”

  纪掌柜回避,梅六发也退开,梅振衣取出指妖针凝神御器。这件法器本是左游仙所炼制,其妙用就是帮助神识延伸,感应周围环境中各种神气与法力波动,后来又经过明月仙童地手重新炼化,看似妙用未变,但已大不相同。

146 回鞭落枯井清泉涌抽转灵枢造化功

  146回、鞭落枯井清泉涌,抽转灵枢造化功

  拿杯子盛水很轻松,但是容量太小,拿瓢盛水容量大多了也不至于拿不动,拿桶盛水力气小的人就费劲了,假如拿一口大瓮呢?一般人拿不起来,就算力气大能拿起来,也很难将它盛满——这就是梅振衣如今使用指妖针的感觉。

  刚从明月手中拿回指妖针时,梅振衣根本动不了这件法器,因为他的定力不够,心念也无法容纳那么大的神识范围。使用指妖针,神识延伸的极远,几乎无边无际,但梅振衣却没有那么强的法力与念力,感觉自己差点被吞没了。

  现在他的修行进入脱胎换骨之境,有了飞天之能,终于可以动用,但却小心翼翼不敢将这件法器的妙用发挥到极限,学会控制自己的施法范围,本身就是一种修为的进步。

  有一句话叫作“懂者不繁、会者不难”,查探清楚情况后,梅振衣也知道师父钟离权当初使的法术并不复杂,就是移转地下水脉,让这口井不出水,接着往下打再深也没用。梅振衣此时仅仅是懂者不繁,还达不到会者不难的境界,他做不到这一点。

  要想让这口井重新出水,就得使用一样的神通,重新运转地下水脉。梅振衣收起指妖针半天没说话,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师父留下这口不出水的井,还真是一种考验,这种考验与他想凿建仙家洞天的计划有关。

  青漪三山是天成福地,但是要建成仙家洞天。仅仅有财力物力还是不够的,还需要一种仙家法力,这种法力能够运转天枢地气辅成道场洞天。结成自然地法阵成为屏障,并收拢生发灵机。梅振衣如果没有这种法力,就建造不了仙家洞天,无非是在青漪三山建一个湖中的世个桃园而已。

  当然了,他可以请师父来帮忙,知焰仙子出关后可能也有这种法力,但凡事都假手于他人,这道场洞天与梅振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当初答应将敬亭山送给清风作道场,结果也仅仅是送了一块地皮而已。武后一道法旨,敬亭山成了山神道场,清风差点没带着明月离开。

  良久之后梅振衣叹息一声:“我的修为还有一线之隔,境界已到,但法力还不够精深啊,这是没有办法取巧地事。……六发。我过段时间再来。总能打开这口井,不耽误你们酿酒便是。”

  梅振衣要走,梅六发挽留道:“少爷,好不容易来万家酒店一趟,干嘛着急回去?让酒店弄几个好菜,小的陪您喝一杯,难得清闲清闲。”

  梅振衣摇头道:“今天还有事要办,就不在这里吃了。等我打开这口井的那一天,你再请我吧,自己掏钱请!……六发。你负责与纪家合作,平时言行注意点,不要没事就在人家酒店白吃白喝。”

  梅六发吐了吐舌头,连连点头答应。梅振衣出门的时候,纪掌柜也跑出来留客并询问情况,梅六发在一旁道:“老纪啊,我家少爷的能耐大了。打开那口井没问题。这就回去炼制法宝,过些日子还会再来。”

  与纪掌柜告辞后。梅振衣出门把梅六发拉到一边道:“六发,你跟谁学的这么满嘴乱泡?有什么就说什么,我打不开那口井就是打不开,也没必要胡说炼制什么法宝。”

  梅六发笑道:“知道了,其实就是想给少爷撑撑面子。”

  梅振衣:“我不需要那种面子。你与大东修行时日不短了,眼下也算有些根基,等过一段日子,梅毅要为你们举行入门受戒仪式,就算正式的修行人了,油滑之心得改一改。”

  说完这些,梅振衣把马交给梅六发,在路旁桃林中换上了一身道装,背着个包袱步行而去。见这身打扮,就知道他要去养贤乡何家了。

  开上次离开芜州去洛阳之前,梅振衣就到何家打过招呼,说老家那边有点事叫他回去,顺便去关中看父亲,等回来的时候自然会上门拜访,要何家兄妹暂时就不必去齐云观找他了。现在小吕道长终于从关中回来了,何家夫妇与一对兄妹自然十分高兴。

  梅振衣还带着一包袱洛阳特产送给何家,虽然不是很贵重,也都是芜州当地买不到的,何仙姑是眉开眼笑,留小吕道长吃晚饭。何幼姑今年已经十三岁了,自从“病愈”之后,不再是幼时那种面黄肌瘦地模样,人长的很白净也有了几分红润的血色,出落的越来越标致。

  饭桌上何家兄妹很好奇,一直打听关中一带的风土人情与趣闻轶事,而何木生则很关心的小吕道长家中地情况。梅振衣只说家中一切安好,不必他操太多地心,闲聊几句梅振衣放下筷子道:“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我给火根哥哥找了份活计。”

  何仙姑笑道:“你木生伯如今已经是梅家的养贤乡的庄户头,算是有头有脸有办法的人了,也能给你火根哥找到营生,小道长介绍的是哪份差事呀?”

  梅振衣:“你们听说了玉真公主在芜州出家的事吗?朝廷专门修了一座玉真观,拨了三百亩皇田供养。如今玉真观修好了,可是还缺一个庄户头帮着打理。玉真公主就经常在我们齐云观出入,我也认识她,找了个说话的机会就推荐了火根哥,公主也点头了。”

  何火根放下碗,过来一把抱住梅振衣的肩膀欢呼道:“原来是这份差事啊,太体面了,谢谢兄弟!”

  何仙姑也惊叫道:“原来是给玉真观里的公主家做庄户头啊,当家的,儿子可比你更有出息啊!……小道长,你真是太有办法了。”

  老实憨厚地何木生也笑得很开心。笑完了眉头一皱又问道:“小道长,我们一家人是不是要到玉真公主那里道谢啊?”

  梅振衣摇头:“用不着,这对于公主来说就是一件小事情。点点头就完了,还要特意见你们一面吗?……火根哥,你明天进城一趟,去菁芜山庄找一个叫赵启明地管事,他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的。……我听说玉真观的皇田想种植茶树园,人手不够地话就在附近乡里请,钱粮不会少给,这些事都由要由你这个庄户头来管。”

  这一天,何家上下喜气洋洋。高兴的就像过年一般。梅振衣离去之后,当晚何家夫妇俩关上门在屋子里说私房话。何仙姑道:“你是梅家在养贤乡的庄户头,火根又成了玉真观地庄户头,我们在这里那就是数一数二地人家了。”

  何木生直点头:“那位小吕道长,真是我们何家的贵人啊!自从他来了之后,先是把幼姑地病治好了。然后我也有了一份好营生。现在更好,小吕道长又给火根介绍了一份好差事,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他?”

  何仙姑:“我们家日子好了,自然不会忘记他的好,反正我把他当自家孩子一样看。”

  何木生:“等幼姑年纪大了,总要找婆家的,那小吕道长人品相貌都没得挑,只可惜是个出家道士。”

  何仙姑:“道士怎么了?你地意思是……”

  何木生咳了一声:“我知道道士也可以娶妻,就不知他能不能看上……”

  何仙姑打断丈夫的话:“你原来是这个心思啊?等再过几年,还不知道幼姑能不能看上小吕道长呢。到那时她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了。”

  何木生:“我们算什么大户人家?”

  何仙姑:“现在不算,再过个三、五年,那可就说不定喽,说不定提亲的能把我们家门槛都踩平了。邻村的张三姑昨天就来了,说要给我们家火根说媒,我还没松口放话呢。”

  何木生:“幼姑的事情确实还早,但火根娶亲也就是这两年了。还是先忙完儿子再忙女儿吧。”

  夫妻俩在房中说话。何幼姑在厨房里收拾完碗筷,经过堂屋地时候恰好听见了他们在说自己地名字。也站住脚步竖着耳朵仔细聆听。这时何火根蹑手蹑脚的过来,伸手刮了妹妹的鼻子一下:“姑娘家的,偷听大人说闲话,也不嫌害臊?他们在谈给你找婆家的事呢!”

  “哥哥不也在偷听吗?明明是有人上门给你说媒嘛!”何幼姑低下头,黑暗中小脸已经臊的通红,一转身进自己房间里去了。

  这天夜里她何幼姑了一个梦,梦见那位小吕道长牵着自己的手在山野中小跑,还摘了一朵很漂亮的山花插在自己的鬓角,她心里暖洋洋的,一种从未有过地感觉在蠢蠢欲动。

  梅振衣有没有想过何家夫妇可能会把他当未来的女婿候选人?而何幼姑也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他很清楚何幼姑的天年不过三七之数,也就是说寿命也就在二十岁左右。他现在并没有办法能治好她的不足之症,也只能让她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过的开心而已,其它地事情并没有想太多。

  炒茶地工艺现代人看来并不复杂,但也有许多讲究,不是人人一伸手就能干的。传统炒茶以专用地炉灶与大铁锅为工具,将新摘的嫩茶叶放在里面不停的翻炒,有三个注意事项。

  首先要使茶叶充分的脱水干燥,以便于长期保存,一个熟练的炒茶工手法是要经过长期训练的。茶叶干燥过程中会慢慢变脆,你不能把茶叶炒碎了,否则只能得到一锅茶叶末。而且还要十分注意火候,不能把茶叶炒焦。

  其次炒制绿茶的过程中要保持茶叶鲜亮的绿色,也就是说不要破坏叶绿素以及维C等成份,还要把茶香给炒出来,去掉新鲜树叶的那种土燥气。这对火候、温度、时间、翻炒频率都有特殊的经验要求。

  最后还有一点一般人就不太了解了,新鲜茶树叶的背面有一层非常细密地茸毛。肉眼几乎看不清,称之为“毫”。既要把茶叶炒出来,又要尽量把这一层“毫”保留。炒完之后茶叶上的毫是白色的,比嫩叶状态下要清楚地多。

  如果你抓一把上好的初炒绿茶,在手中使劲抖一抖吹一口气,就会有烟雾状的白毫飞起,很是好看。茶叶的口味不仅在于泡出来的汁液,也和这层白毫有关。开个玩笑,外行炒出来的茶叶可能看上去差不多,但怎么泡也没有那种滋味和韵味。

  丹霞派待客用的茶叶自然是极好的,却不是用灶台铁锅翻炒。而是用炼器之法中的文火术直接加工而成,一般人根本无从效仿,这也是它没有推广地原因。梅振衣加工的那一批茶叶,用的也是炼器文火之术。

  他将这一手法术传给了梅大东,要他如此炒茶,同时也是一种修行。梅大东这个人性情淳厚。也不觉得枯燥。以此历练很是认真。但要想大规模产茶的话,不可能只用这种方法,梅振衣要他实验普通人能采用的灶锅炒茶工艺,成功之后再训练炒茶工人掌握纯熟,梅大东办的也一丝不苟。

  后来梅家出产地茶叶,大多是以铁锅炒制出来地,而其中最上品的,是梅氏子弟以炼器文火之术直接炒制成功的。

  梅振衣炼制一百零八扇吉祥软草蒲团之后,对法力以及神念的运用已经相当精纯了,随后他又开始了另一种修行历练。很简单但也很用功用心,就是和梅大东一起炒茶,以炼器文火之术。既是一种示范传授,也是自己的一种修行磨练。

  茶叶这东西可不是吉祥软草茎,不是什么天材地宝,不需要用多大的威力多强的法力,就是需要细致耐心。时刻注意控制运用法力的火候。一点点积累,直至日久功深随心信手。修为达到脱胎换骨境界。再往上一步很艰难,这一点看知焰仙子的经历就知道了。

  有的高人修成飞天之能有上百年,法力深厚无比,但却迟迟无法突破脱胎换骨地步成就出神入化地仙境界。梅振衣也没有别地好办法,除了每日夜间静坐行功,白天就是如此修行。他有一个感觉,假如有一天能够让万家酒店那口井重新出水,这脱胎换骨境界就到了“知常”的程度。

  按师父钟离权的话来讲,这也就是金丹大道中所谓的“婴儿俱足”。知常如常,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既简单又艰难,需要坚持不懈的点滴积累与感悟。有普通人可能不明白,梅振衣如此富贵,又有这么高超的神通修为,为什么还会亲自动手炒茶叶,用的还是对于修行人来说很普通地炼器文火之术?

  谷儿、穗儿自然是常伴夫君左右,梅振衣炒茶叶,两位少夫人也跟着一起炒茶叶。她们帮不了多大地忙,火候掌握的不好经常浪费不少,梅振衣却没说什么,梅大东看见这两位夫人心中就直叫苦但也不好说什么。到了第二年三月间,又是采摘新茶地时节,梅振衣却不再炒茶了。这一天,他派人给梅六发打了个招呼,又一次来到了万家酒店那口井旁,吩咐闲杂人等退避,没有取出指妖针,而是闭目凝神站立了良久。

  他足足静立了半个时辰,突然一睁眼看向天空,一扬手,拜神鞭从袖中飞出宛如一条细长的银龙。这银龙在空中盘旋一圈,折转向下钻入井口,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并不大,但梅振衣的神识却感应到地底深处微微颤动了很长时间,就像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

  梅振衣收回拜神鞭,站在井沿旁仔细聆听,井底深处传来了潺潺的水声——他成功了,真正动手的时候,也不过就是抽了一鞭子而已!

  他笑了笑,将梅六发叫来吩咐道:“现在这口井又有水了,你派几个人,日夜不停用桶将井水打出来泼掉,等三天之后,这井中的水就可以用来酿酒了。”

  梅六发趴在井口向下面看,黑乎乎的看不清却能听见岩缝中有水流出的声音,大叫道:“少爷,你真神啊,这一手功夫以后一定要教我。”

  纪掌柜闻讯也跑了过来:“梅公子,井里真的有水了吗?唉呀,真不愧为仙人弟子,您也是位小神仙啦!”

  梅振衣原本面带微笑,心中也有几分得意,就在此时突然面色一变,因为他听见了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梅振衣,修为不错啊,一年不见,竟然精进如斯!你这根鞭子是越来越厉害了,以前能抽人,现在能抽地,将来还想抽什么呀?”

147 回天国净土皆化转讥妄合修闭口禅

  147回、天国净土皆化转,讥妄合修闭口禅

  这赫然就是随先生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万家酒店二楼上传来,并不是印入的神念,听在耳边就是普普通通的说话,然而看梅六发以及纪掌柜的表情,他们根本没有听见。

  这应该是所谓耳神通最高的一种境界了,俗称“无语观音术”,不像普通人那样开口说话,也不像修行高人那样传送神念,就是心念起时让你听见他的想说的,而且是想让谁听见就让谁听见。以梅振衣今日之能,还没这个本事。

  随先生怎么又来了?梅振衣心下疑惑,而那边梅六发站起身来笑道:“少爷,你成功了,小的请你喝酒。”

  纪掌柜连忙摆手道:“这是在我家的酒店,哪能让六发老弟请客?”

  梅振衣面容一肃吩咐道:“酒楼上有我一位老朋友,我要去见见他,你们二位都不必请我了。纪掌柜,今天二楼我包了,已有的客人不必惊动,但不要再让人上去。”

  梅振衣从后院进了万家酒店,登上二楼果然看见随先生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坐的还是第一次见他时西北角的那张桌子。梅振衣上前拱手道:“随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您又到芜州有何贵干啊?”

  随先生没有还礼,而是笑着伸手示意:“梅公子,你请坐,我今天是来会朋友的。”

  “朋友?您是来见仙童清风地吗?”梅振衣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发现随先生对面的位置早已放好了一副筷子与杯碟,还有一壶老春黄,看来他真是在等人。

  随先生摇了摇头:“不是别人,我要会的朋友就是你梅振衣。”

  “我?我们可不算什么朋友。”梅振衣有些意外。

  随先生的笑容很随和:“就算不是,我也可以交你这个朋友。”

  “你要交我这个朋友?玉真公主之事,敬亭山神之事,落欢桥头之事,我看不出有谁是这么交朋友的?”梅振衣不禁有些动气。

  随先生却丝毫不以为意,仍然笑着说:“玉真公主赐婚与敬亭山封神之事。与我毫无关系,都是武后下旨。我事先开口提醒应该算是好意,无非是我推演天机所知,你也不能怪我不帮你阻止吧?”

  梅振衣:“这两件事确实怪不着你,但落欢桥头让我泼了关秀一身水,还有你送我的那一面摆脱不了的镜子,总归不算是好意吧?”

  随先生倒了一杯酒,冲梅振衣举杯道:“你也把酒倒上。有话边喝边说嘛,在我眼里,你太年轻太年轻了……落欢桥头,无论你泼中泼不中,都不该怪你,那是关秀自己的诺言,她就应能承担这种后果,也怪不得我。你说地这两件事,确实可能阻你修行。但如果你的修行不为所阻,也是助你精进的机缘。所以也不能说我是恶意。”

  梅振衣哂笑着喝了一杯酒:“你是善意还是恶意,居然还要我来决定?这些就不扯了。你送我的那面镜子,是不是从仙界灵宵宝殿偷来的照妖镜啊?这么个烫手的东西给我,能说是好事吗?”

  随先生:“既然你问了,我就说实话,那面镜子确实是照妖镜,但也不能算偷的,只能说是顺手拿的。好端端地一件神器。送礼还送错了吗?无论是偷是拿,与你也无关系。反正你也没有动用它。”

  梅振衣反问道:“你做事好像总有道理啊?我就不明白一点,你我素不相识,我也没做什么事情得罪你,为什么缠着不放呢?我遇见什么事都少不了你,今天为何又跑来说要交朋友的话?”

  随先生端着杯子呵呵笑出了声,顾左右而言他:“谁都看出来你是非常之人,连我也推演不出你将来会做出什么事?芜州这个地方越来越有趣了,佛门也来插了一手,那位智诜禅师,是不是邀你做九林禅院的住持?”

  梅振衣:“是啊,连这你都知道了?”

  随先生眯了眯眼睛:“你是不是拒绝了?”

  梅振衣:“废话,否则现在我也不能坐这儿陪你喝酒。”

  随先生:“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武后要在这里建座寺院本不算什么大事,可是智诜禅师偏偏要那样去建,你见过那种寺院吗?”

  梅振衣想了想答道:“确实很奇怪,没见过那种寺院,看大殿的格局,似乎是在等什么高人来坐镇,但智诜禅师却邀我当住持,我可不算什么高人。”

  随先生:“你要是入了佛门,也就不必有其它的安排了,但智诜禅师知道你不会,芜州迟早有佛家高人来。”

  梅振衣:“听随先生的意思,似乎知道来者是谁?”

  随先生望着窗外芜州城的方向道:“他们太着急了,想先把道场立住再说,而要来的那位高人,恐怕还要过十年才能出生,等几十年才能来到此地。佛门让此人来镇住芜州,还真是看得起你啊”

  梅振衣一皱眉:“我怎么听不懂你说话呢?你想说智诜等的那位住持,十年后才能出生,几十年后才能到芜州?说了半天,他倒底是谁,与我有什么关系?”

  随先生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酒,还咂了咂嘴,表情似乎很满意:“你这不是都听懂了吗?至于那人是谁,还没出生叫我怎么说?说了也没用与你有什么关系,等他到了才能知道,所以这几十年的时光,对你地修行来说很宝贵。”

  梅振衣:“随先生今天特意跑来,说要会我这个朋友。难道就是想告诉我,佛门几十年后会对付我?不至于吧,我只是一个小小地修行弟子,连出神入化地境界尚未达到,也没做过什么得罪佛门之事。他们念他们的经,你喝你的酒,我修我的道。”

  随先生将酒杯在桌上一顿,终于收起了笑容:“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你方才不也说过,没做什么事情得罪我。那我为什么会来?想想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我为什么会开口,你当时正在做什么?”

  梅振衣:“我当时在和人打赌,赌李唐江山十年内改姓,而你走过来说我妄谈天机,明明料到如此,却不设法阻止。”

  随先生:“原来你还记得,你也能算到武后既有称帝之心也有称帝之行。那你知道武后是什么人吗?”

  梅振衣摇头:“她是什么人与我没关系,你如果不愿意看见女人当皇帝,那是你自己有偏见,千古以来称帝者众多,就算有个女皇帝也没什么要紧。”

  这下轮到随先生直皱眉:“我可没什么男身女身的偏见,唉,你毕竟未成仙道,交流起来还真费劲,干脆和你挑明了说吧——”

  李家皇室追认道祖老子为先祖。唐初道门大兴,但并没有偏废之心。其余各教仍很流行。而武后崇佛,又有改朝之心。必然抑制天下道门。这倒也没什么,自古以来各教在朝廷中争夺势力的事情多地是,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同,有两点很特殊:其一是李唐本身追认道祖为先人,武后若想改朝称帝,必须要有一个更特殊地身份才能名正言顺。其二是上古人皇印出现在武后手中,这本来就是定人间山河之序的东西。如果为一教所用。恐非他人之福。

  至于第一点,武后自称弥勒转世。按佛门地说法。弥勒是释迦牟尼寂灭之后下一任未来佛,弥勒不出世,世间无人可称佛或者换一种说法,弥勒不出世无佛能入人世间。假如弥勒出世了呢?那就意味着人间有佛了,也意味着有些人可能在人间自称有佛行了,这有可能导致乱象。

  在人间没有人能否认武后的权威,等她称帝之后更加不能,佛家就算不认可武后的说法,但恐怕也不会去反对崇佛的武帝。更何况武后有人皇印,又有人间绝顶的修为,那真的就能以弥勒转世地名义去代表天威天意天心了。

  那么佛门之外的任何教门,不论有何信奉,都将处于被抑制的从属地位,尤其是道门。随先生不希望看到这一幕,他也提醒梅振衣,最好不要让这一幕发生。

  也许佛门中人也查觉到芜州这个地方很奇特,近年来仙踪汇聚,未来变数不可测,所以也插了一手,建了一座九林禅院,并要让一位了不得的高人镇守此地。不论是不是针对梅振衣的,再过几十年,这里的形势肯定变得很复杂,梅振衣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安然修行了。

  说完这些,随先生又端起酒杯高深莫测道:“芜州近年之变,就是因为出了一个你。所以我也想交你这个朋友,说不定将来有什么冲突争端,我可以帮你一把。”

  梅振衣笑了,低头看着杯中的酒道:“随先生,你知道指引我修行入门的上师是谁吗?是孙思邈真人,他老人家虽然是一位道士也是一位神医,但是教我他亲自所做的第一篇文章,就是《会三教论》,立主门户之间不要互相攻讦。想借我之手在芜州搞佛道门户之争,我没有兴趣。”

  随先生摇了摇头:“你没有兴趣,恐怕别人有兴趣,到时候你也躲不过。……知道仙童清风是怎么与镇元大仙闹翻地吗?那镇元子号称地仙之祖,却迎奉佛门,于是清风与他分道扬镳了。”

  梅振衣讶道:“有这回事?我还没听说过我看清风仙童并没有什么排佛之意,他与普陀道场巡山护法熊居士还是结义兄弟呢。至于那镇元子我不认识,他爱迎奉什么也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没关系。”

  随先生叹息一声:“我也无排佛之意,对诸菩萨一向甚为尊重,但人间道门无端遭斥。这也不是诸金仙所愿见。人间道场本就是修行诸仙悟法、传法、留法地根基所在。”

  梅振衣一边喝酒一边说话:“师父曾教导我,古之圣人因言立教,后世不能因教立人。”

  随先生点头道:“我说了半天,你只来这么一句,究竟是什么意思?”

  梅振衣:“我不管他是谁,是菩萨还是金仙,是佛门还是道门,就看其人做事应不应该。随先生的担忧可能有道理,但你想怎么做呢?我拒绝了智诜禅师地邀请。但也不能阻止别人去接受他的邀请。……假如随先生所说的争端,将来影响人间安宁,自然也不是我所愿见,但我不想主动挑起这样的争端。”

  随先生:“那你就看着九林禅院在芜州立足,几十年后有高人来扰你的修行吗?”

  梅振衣笑了:“芜州也不是我家开的,如果有人想乱来,我自然不会答应,但我也不能主动去捣乱啊。你说是不是?……随先生,今天你谈兴这么浓,能不能请教一件事,你究竟是谁?”

  “你不是已经叫我随先生了吗?我的来历你将来自会清楚。梅振衣,你既是个修仙地人,请问你知不知道天条是什么?”随先生避而不答,却主动问了一个很奇怪地问题。

  梅振衣一愣,放下杯子道:“尚不知,正想请教。”

  随先生:“你抬头仰望。能看见什么?”

  梅振衣抬起头道:“万家酒店的房梁。”

  随先生让他给逗乐了:“天在那里,而有人看见地只是房梁。天条不是为凡人定的。它的内容并不复杂,你听好了——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天刑还一世业力,轮回之外灵台中开辟。”

  梅振衣:“前两条我听说过,最后一条是什么意思?”

  随先生:“轮回之外,世人所谓仙界,又称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无边无际一无所有,飞升至此跳出轮回如同寂灭深定。灵山圣地、仙家景象、天堂净土。皆是各路仙佛以大神通法力在灵台中造化开辟。无中生有化虚为实。无论何门何教,何种修行。皆是如此”

  随先生解释了所谓“天条”中的最后一句话“轮回之外灵台中开辟”——不论飞升也好成佛也罢,去的都是一无所有地世界,所有的仙家景象,都是在灵台神念中以大神通化转而成,这种化虚为实的大神通在人间是没有的。

  仙人的神通也有大小之分,飞升之后本是一无所有的世界,但可能以大神通开辟一个心念灵台中“造化”的世界,修行中所谓“造化”一词,就是这个意思。这个世界的大小以及景象就与个人有关了,你有什么样的修为与心境,就能开辟一个什么样地世界。

  仙界已有的仙家景象往往不是一人之力开辟地,而是自洪荒以来,集合众位仙家之力开辟而成,它在理论上没有边际也没有界限,可以像神识一样无限延伸。很多仙人飞升之后一般都很难自己去开辟一片孤立的仙家景象,而是来到前人已经开辟地仙境之中。

  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最大的一片仙界,是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所开辟,各位飞升之后的仙人受前代祖师的指引,一般都会来到这个地方,在此基础上各自开辟仙家洞府。众仙之力汇聚的越大,这片仙界的延伸就更加广袤,这里被称为天庭。所谓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就是俗称的玉皇大帝,他是天庭之主。

  是谁开辟地仙界,这一片仙界就等同存于他地灵台之中,可以自如往返,只有一条限制,那就是出入人间要经历天刑。众仙人在这个仙界当中,一切当然都被他所知,在此基础上众仙家各自开辟的洞府,等于灵台相连相容。仙界之主拥有地神通类似于世俗中的一种权威吧,他可以下法旨定仙界之序。

  随先生说完这些,梅振衣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解释了我以前的很多疑惑。但你所谈的天条,不能算是天条,而是原本如此,是法自然之道。”

  随先生也点头道:“对,这三条确实是法自然之道,并不是需要定立的天条。”

  梅振衣:“我想我能猜出你的身份了,也明白你的用意了。……但我不想说什么,这种事还不是我能所插手的,来来来,喝酒吧,今天喝多少都是我请客”

  随先生见梅振衣并不想和他深谈,也就不再多言,与梅振衣一起举杯喝酒,一边喝一边闲聊道:“你刚才那一鞭,已经耗尽法力,此时再喝酒,会醉的。”

  梅振衣:“醉就醉呗,既然想喝酒还怕醉吗?”

  随先生端着酒杯朝北望去,朝着敬亭山的方向道:“那日我来到芜州,想见仙童清风,欲说的话也和今日差不多,不料他却不愿意见我,命一位小树精挡架。梅振衣,还是你客气些,尽管不愿深谈,却上来陪我喝酒。”

  梅振衣晃着杯子道:“老随啊,几杯酒下肚,看你也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交个朋友也无妨。你的来历非同小可,就算是金仙清风,恐怕也不得不给面子。但你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小树精,当初就能把你挡在敬亭山外吗?”

  随先生:“哦,你有什么话要指点我吗?”

  梅振衣笑容中已有醉意:“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随先生:“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听过别人讲故事了,请讲”

  从前有个皇帝,好微服私访,打扮成平民跑到市井中提溜乱转,打听张家长李家短。有一天他来到一户人家门外,见院子里的风景很好,主人应该是位雅士,就想溜进去看看,顺便找主人谈一谈雅事。不料却被把门的小厮拦住了,对他喝道:“哪来的闲杂人等,在这里探头探脑?快走开”

  皇帝一听不高兴了,瞪眼道:“你一个看门的小厮,敢这么跟我说话,知道我是谁吗?”

  小厮斜着眼睛上下打打量着他道:“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一闲逛的?”

  皇帝也没办法,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这就是梅振衣所讲的故事,讲完之后他自己咯直乐:“你说那位皇帝有没有意思,本来就是微服私访,还怪别人不知道他是谁,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随先生也跟着呵呵笑道:“梅振衣,你的嘴可够损的”

  梅振衣端着酒杯摇头晃脑:“不敢不敢,我就是讲个故事,比不上你的嘴损。当初我与人打赌,你责问我不该那么说话,但是再想想你自己当初你对玉真公主是怎么说的,又对绿雪是怎么说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个想法,下次见面不再叫你老随,叫你乌鸦嘴”

  这时耳边听见有人扑哧一笑,是仙童清风的声音,而随先生闻言面色一沉,起身离席拂袖而去,下楼时说了一句话:“好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这么爱多嘴可不是好事,作为朋友我帮你一把,你就别再说话了”

  见随想下楼,梅振衣转身欲招呼,突然一惊酒意顿消。因为他想说话时却陡然发现自己张口无言,喉咙里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来,彷佛是声带失去了控制,又似自己根本就不会说话。这一惊非同小可,梅振衣随即反应过来——那随先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他给“禁言”了的小故事,可以与094回中绿雪与随先生的谈话对照来看。

148 回逝水流觞心几曲婉言春日题秋红

  148回、逝水流觞心几曲,婉言春日题秋红

  梅振衣以省身之术查探全身,发现并无其它异状,就是无法开口说话。这时听见身后有人悠悠道:“臭小子,知道厉害了吧?”

  他急转身,却见师父钟离权不知何时出现在酒楼上,就坐在随先生刚才那个位置,看着他一脸苦笑。梅振衣说不了话,只能在神念中答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钟离权:“你打开了我封住的那口井,我立刻就知道你的修行到了地步,所以就赶来了,不料却来迟一步,正好看见随先生怎么收拾你!”

  梅振衣端起酒壶给师父斟酒:“随先生封了我的口,让我没法说话,师父有办法解了他的法术吗?”

  钟离权的脸色有些生气,但却反常的没有拿扇子拍梅振衣的脑袋,也没有拿眼瞪他,只是端起酒杯道:“你活该!我本来也想罚你的,但随先生已经动手了。”

  梅振衣一边陪笑一边在神念中道:“师父若罚弟子,弟子当然没有怨言,但是我只不过和随先生开了一个玩笑,他就来了这么一手,师父也不帮我?”

  钟离权喝了一杯酒这才沉着脸说道:“玩笑是随便开的吗?知道你错在何处吗?你若不知那随先生的身份也就罢了,既然已经猜出来了,还要那么说话,就是矫情!……你与人打交道,不管他是人是仙,这本没有什么错。但你自己呢?他是仙就是仙,你是人就是人,既然已经明了,有事说事,不该平白无故有妄讥之心。”

  梅振衣面容一肃,躬身行礼道:“师父教训地对,弟子错了!”

  钟离权放下酒杯,面容缓和了一些:“你知错就好。但这责罚却是免不了的。凡夫俗子妄谈神仙,怎么胡扯八道都可以。也没人会怪罪。但你不一样,你是修仙之人,也明知自己在和谁说话,开口还是轻狂矫情,与山野狂夫何异?我看你也不用修仙了。天天在家里弄口舌讥笑神仙之流,自命不凡不也是挺逍遥吗?”

  这话说的有些重,梅振衣双膝跪下了,低头道:“请师父责罚。”

  钟离权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发怒还是想笑,接着说道:“想当年你挨了知焰仙子的揍,后来也知道错了。但是过了这些年,你人长大了修为也高了,却还犯同样的错,这才是让为师生气的地方。……你很聪明,但聪明不是用来卖弄的,你见过那么多仙家高人,谁会像你这样?”

  梅振衣:“弟子的心性有缺,还有赖师父时时提点。”

  钟离权见梅振衣跪在面前很乖巧地低头认错,语气很是诚恳。脸上已露出笑意:“其实随先生此举,不能算是恶意,你不能开口说话,也未尝不是好事。”

  梅振衣听师父语气有变,抬头看见他在笑,也问道:“听师父的意思。不想帮我解了随先生地法术?”

  钟离权收起笑容。板脸瞪眼,一扇子拍过来道:“就算他不封你的口。为师也要封你的口,身为修仙之人,要超脱的是生死,说不说话又算什么?你就把它当作一种修行好了,佛门也有闭口禅。”

  梅振衣:“可是这很麻烦。”

  钟离权又是一扇子敲过来:“麻烦是你自找的!这点麻烦又算什么?生老病死麻不麻烦?修仙麻不麻烦?天底下有那么便宜地事情吗?”

  梅振衣:“师父别敲我了,弟子已经明白,只想请您老人家指点一句,我如何才能渡过这个关口?”

  钟离权捻着胡子说了一句废话:“等你开口能言,这一关自然就是过了。为师我今天本是来传你法诀的,你就跪着不用起来了,听师父传法吧。”

  钟离权所传的法诀却不是梅振衣现在能修习的,而是出神入化之法,要等到他历苦海劫之后才能依此修行。最后钟离权告诉他,等脱胎换骨圆满,到达苦海岸边,往日所修种种神通俱足无碍,也就掌握了“无语观音术”,则随先生所施的封口之法自然而解。

  梅振衣问道:“等我开口能言之日,也就像知焰那样要历苦海劫了吗?”

  钟离权摇了摇头:“那倒未必,脱胎换骨圆满,未必要历苦海,修行劫数不是你想躲就能躲,也不是你想来就能来。它需要机缘心境,勾起前尘往事必须解脱的时候,苦海天劫才会来,也自然会来,师父不好明言。……其实你的修为就差一线,看来随先生还真想和你交个朋友,就给你划清一线之隔,让你自己明白还差什么火候。”

  梅振衣叹道:“就这一线之隔,却如天地之悬啊!弟子这一年来一直在修磨心性,力求往日所修圆满无碍。世间多少飞天高人修行百年亦未到达苦海岸边,离开人间到昆仑仙境界择地清修,我也不知要等多长时间。”

  钟离权反问道:“你在问我要等多长时间吗?但有这一丝焦躁心,则永远等不到这一天。”

  梅振衣:“弟子不是焦躁,就是感叹而已。”

  钟离权眨了眨眼睛:“那你就感叹吧,心中有什么疑惑,就去解决什么疑惑,师父能回答地问题都已经答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解惑求证了,也许你的机缘就在不远之处。”

  钟离权教训完徒弟又传授法诀,留下不能开口说话的梅振衣走了。接下来的日子梅振衣只能当哑巴了,直到他脱胎换骨境界圆满无碍为止,以他的神通,虽然能以神念直接与人交流。不必开口说道,但这种神通是是不能随便用地。别的不说,跑到市井之间,很可能会被别人当作怪物,人人都会躲着他走。而且梅振衣精通医道,知道以修行人的神念与普通人交流一、两次可能没什么严重后果,但总是这样会导致病症。

  导致什么样地病症呢?类似现代所说的癔症、神精分裂、妄想狂等。普通人没有修行人那种神识感应,印入脑海中的神念与平常的幻觉并没有区别。如果总是被幻觉所扰,区分不清五官真实感应。确实很容易导致精神类的疾病。

  所以一般修行高人与普通人交流,如果不是很特殊地情况,是不会直接传送神念地,还是像正常人一样开口说话,比如清风、钟离权、随先生这些真正地仙人在人间也是如此。

  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那就是“神通俱足无碍”地含义。梅振衣传送神念需要凝神施法,但是修为到了“神通俱足无碍”的境界,就成了自然而然的神通。就类似于普通人开口说话是一种正常功能,不需要刻意施展什么法术。

  只有修行到了这个地步,才算脱胎换骨圆满,所谓脱胎换骨,也有身心内外彻底转变地意思。这个人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人。

  这可为难梅振衣了,他从此必须要过一种隐居的生活,不便再见很多人。其实很多修士到了一定境界,都会避入仙家洞天或者到昆仑仙境那种地方离世清修。

  梅振衣没有离世清修之心,随先生却来了这一手,让他不得不隐居避客,对他要做的很多事情造成了困扰,但对他的修行并没有坏处。

  离开万家酒店的时候,纪掌柜过来打招呼。梅振衣也只是摆摆手,又指了指门外,示意自己要出去,搞得纪掌柜也有些莫名其妙。

  梅振衣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背着手独自一人穿过十里桃花道。又是一个春天,十里桃花绽放煞是养眼。他却没有去赏风景。而是若有所思的往前走。等神识中突然感应前面有法力阻挡,再抬头看见面前无路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敬亭山脚下。

  这里如今已是真正地仙家洞天,普通人是进不去的,山神绿雪当然不会挡他的脚步,梅振衣凝神施法移步换景,面前的山林景象变换,出现了一条蜿蜒小道。四周都是竹林,山路上铺满飘落的竹叶,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前走不远就到了绿雪神祠。

  梅振衣在绿雪神祠门口一抱拳:“山神,我想见清风仙童一面,不知他在山中何处,能否烦劳通报一声?话音未落就听身后有人道:“不用让绿雪通报了,我就在这里等你来。”回头看去,竹林边放了三把竹椅,有两张是空的,清风坐在中间端着一杯茶看着他,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原来仙童早就知道我会来,刚才在万家酒店发生的事,仙童已经知道了?”梅振衣无法开口说话只能以神念回答。

  清风的语气多少有点幸灾乐祸:“你找我有什么事?”

  梅振衣瞪了他一眼:“你既然知道我会来,当然也知道我有什么事,何必问呢?”

  清风:“你想听我讲故事?告诉你,神仙讲故事可不是人人能听得,不像你在万家酒店对随先生讲故事那般简单。以你今日地修为,勉强可以听了,这样吧,等你回去安排妥当家中的一切,再上山来听我的故事。”

  梅振衣来找清风,就是为了求证随先生告诉他的那一番话,据说清风当年与镇元大仙闹翻,是因为镇元子迎奉佛门而清风不满。但据梅振衣对清风的了解,这位仙童并没有门派分别心,至少他与熊居士的关系就很好,那天见他在九林禅院与慧能打招呼,两人也是旧交。

  对这位仙童地来历以及当年五观庄地故事,梅振衣真的很好奇也有些想不通,按师父地吩咐,心中有疑惑就来求解,因此上山询问清风本人。

  清风要讲故事,却要梅振衣回去安排妥当家中的一切,并且还说以他的修为今日可以听了。梅振衣不禁想起了当初清风在敬亭山施法移庵时。熊居士也现身了,他曾追问往事,熊居士却答道:“要想说清楚这么多事,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尽地,你要想听,恐怕修为还不够。等你有了那份修行,我再告诉你吧。”

  当时提溜转也插嘴道:“听故事还需要什么修为?我经常出去听故事,为什么你就不能讲?”而熊居士讥笑道:“你以为是婆媳拌嘴的闲话啊?一千多年的往事。种种仙家玄妙境界,怎么会对你讲出来?我若此刻真想对你讲。只怕讲得你魂飞魄散。”

  看来清风讲故事不能用普通的方法,一千多年的往事,种种玄妙的仙家境界,如果是口述根本讲不了,而是要借一种特殊性的方式告诉他。也只有等梅振衣的修为到了境界,才能转述完整,恐怕也不是一、两天能讲完地。

  反正梅振衣这段时间也需要隐居,就去听清风讲故事吧,他先回家安排去了。

  知焰仙子出关,还需要两年时间,梅振衣吩咐提溜转号令满山鬼神小心守护。同时不要忘了它自己的修行。又把张果、梅毅叫来,告诉他们自己现在地情况,对外只宣称梅家大少爷闭关修道,不再见外客,并把梅家事务都托于这两人打理。

  他又向谷儿、穗儿交代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无法开口说话,但并不妨碍与她们之间的交流,并将省身之术后续法门以及自悟的绝壁丹霞术法诀都传给了这两个丫头,让她们没事的时候好好修行。在梅振衣地愿望里。还是希望这一对姐妹能与自己天长地久共享仙缘的。

  然后他又去找了积海护法,托他率东华门弟子守护齐云观,各自清修便是。接下来他想去找观主曲振声,而曲振声与立岚却主动找来了,曲振声请求积海真人暂时照管齐云观,立岚请求回观中一趟。与曲振声一起。

  立岚是东华门弟子。但在世俗间也有父母亲人。前几天接到一封家信,信中提到她的母亲得了眼疾。按古代的说法叫翳障,视物浑浊总觉得眼中有雾,一只眼睛已经失明,另一只眼睛也几乎看不清东西。按现代的说法就是白内障,因为晶状体浑浊引起的。

  在现代医院中,治疗白内障可以用超声乳化技术,打碎晶状体把它取出来,再换上新的人工晶体。如果只取出晶状体不换新地,可以配一副凸透镜矫正屈光,总之用眼科手术可以治疗。

  那么在古代呢?西方是没法治疗的,传统中医有两种方法。一是采用明目的药物或施以针灸,阻止晶状体浑浊,但如果病情严重到了一定的程度,普通的针药就无法逆转病症了,只有进行手术治疗。

  古代中医能做治疗白内障的眼科手术吗?有些人可能不敢相信,但事实的确是可以!这一种医术叫作“金针拔障”,是在虹膜上划一个小口,用一根金针将晶状体摘除。以当时的条件摘除之后当然没有人工晶体可以植入,患者会有“远视眼”的症状,但这比失明要强多了。

  一般地中医不会也不敢动这种眼科手术,能掌握金针拔障术那是大师级的医生了,偏偏齐云观里就有一位曲振声。

  曲振声听立岚提起了家中的事情,就说老人家的病情也许有治,自己可以看一看,说不定能以金针拔障术让她的母亲重见光明。

  立岚一听喜出望外,就想去把母亲接到齐云观来,让曲振声治一治眼疾。曲振声却道:“来回几千里路,就不要折腾老人家了,我陪你去一趟便是。”

  立岚道:“怎好意思劳动曲观主远行千里?”

  曲振声笑着说:“正好我也接到一封家信,我家二弟曲振名将要娶亲,请我回去看一眼,正好顺便去你家一趟。先得委屈立岚姑娘随我去曲家喝喜酒,等我弟弟办完喜事之后,我再随你去给老人看病。”

  立岚当然愿意,这两人私下里商量好了,来找积海真人与梅振衣,恰好听说梅振衣出了这种状况。立岚道:“小前辈所遇未尝不是福缘,你在人间修行这几年就已有飞天之能。却总被俗物缠身很难再进,如今也该闭关清修了。”

  梅振衣淡淡一笑,谢过了立岚,以神念对曲振声道:“师兄,你就陪着立岚姑娘去关中走一趟吧,振名那小子也成亲了,我等送一份厚礼才行。”

  曲振声推辞道:“我给你带一句祝贺就可以了,送礼就不必了。去年师弟成亲,振名也没送贺礼。”

  梅振衣直摇头:“那是他不知道。如今既然我知道了,怎能不表示心意呢?”他坚持送了一份贺礼,除了礼金之外,还有一件特别地礼物,就是他曾经用过地那只青瓷水注。并对曲振声解释道:“这是我在病中老神仙用来给我喂水地东西,看见它就想起了师父,也想起当日你们随老神仙为我治病那一段时光,所以就拿它作件特别礼物。”

  第二天,曲振声与立岚收拾好东西就出发,积海真人与梅振衣把他们送到了山脚下,看着两人坐船离去。梅振衣望着远去的帆影以神念道:“积海真人。我看立岚与曲观主很有缘啊,你不觉得这两人是很般配吗?”

  积海捻着胡须微微点头:“我看出来了,他们俩相处地时间也不短了,彼此之间都有情意,但双方似乎并未察觉,要不要帮他们点破啊?”

  梅振衣:“恐怕不必你我多事了,别忘了他们这一趟先是去喝喜酒,然后去拜高堂,等回来之后就差不多了。这两人。一位精擅医道,一位擅长培植灵药,还真是天造地合的一对道侣。”

  积海转头看着他,转移话题道:“小前辈要避世清修,其实用不了去别处,仍留在齐云峰上即可。知情者仍可见面。并非离家远行。……你把家中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是为了上敬亭山听仙童讲故事。金仙开口既是说法,你是不是也有预感会颇耗时日,一时半会下不了敬亭山?……其它人倒不必担忧,只是玉真公主那里你也该有个交待了,别忘了她是为你留下的,而你也是主动收留了她。”

  梅振衣点点头:“你说地对,我这就去找公主,今天就把一切交待清楚。”

  不共枯扬落,西风点染工。

  霜催三径外,秋老一林中。

  艳影余霞沁,酡颜夕照烘。

  御溪流觞曲,有女婉题红。

  这是梅振衣在书房桌上看见的一首诗,是玉真公主所题,墨迹尚未干透。梅振衣默念数遍,心中莫名有些酸楚,他感应到了公主题诗时心中地那份感触。

  明明窗外是春日花开,这首诗写的却是秋日红叶的情景,能看出玉真的心境有怨婉之意。玉真自幼孤苦,被提溜转与知焰救到齐云观之后才感受到人间难得的温情,芳心暗许梅振衣。她地性情外柔内刚,看上去是那么柔弱,却有勇气在千军万马前登上城楼,因为不愿意嫁给梅孝朗,差一点落发为尼。

  贵为公主,谷儿、穗儿这两个丫头能得到的,她却得不到。还是星云师太出的好主意,让她在芜州出家为女道士,能长伴情郎左右。虽有玉真观,但玉真还是住在齐云观的内院中,那意思是在明显不过了——只求道侣之缘,并不求夫妻名分。

  玉真已经年满二十周岁了,在那个年代对女儿家而言算是不小了。也怪梅振衣疏忽了,既然谷儿、穗儿已经正式迎娶,也不能总是悬着玉真那颗心,这些日子交代家中事,谁都知道他要闭关清修,玉真当然也听说了,心里不会好受。

  放下诗篇,来到书房后的小憩之处,看见玉真公主靠在榻上睡着了,一本书滑落在腿上,一只玉手托着香腮,秀发未簪云鬓披散,是那么惹人生怜。

149 回梦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入境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