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2 节

第六卷 子非鱼 132回、听琴置酒牡丹坊,夺席谈诗占花魁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1.7万 字

  插一段后话,铜匦铸成之后立于洛阳宫门之前,所收到的第一封匿名信就是状告鱼保家,揭发他曾在江都为徐敬业叛军建造新式军械,让徐敬业觉得有所依仗才决心起兵造反的。匿名投书中将鱼保家当初造了何种军械,做何用途说的清清楚楚。

  鱼保家可倒霉了,被尚书都事、著名的酷吏周兴拿办。鱼保家一开始大呼冤枉,可是见到他亲手设计的那一批刑具,腿立刻就软了,老老实实的全部招供,被叛斩立决。他是铜匦的设计者与建造者,也成了第一个死于铜匦告密的阴魂。知道内情的人听说鱼保家死了,无不拍手称快,暗地里评价只有一个字——该!

  至于鱼保家究竟是不是穿越者,梅振衣最终也没搞清楚,他也没兴趣知道。

  父子之间当晚谈论鱼保家也就到此为止,没有再往深说,也不必再深说,梅孝朗自然知道该怎么办,而鱼保家后来也确实就是那种下场。说完这些南鲁公心情好多了,举起酒杯道:“腾儿啊,为父敬你一杯!今天才发现,你的心机不浅啊,这不应该是孙思邈所教,也不应是东华上仙所授,你在江南这几年,究竟是和谁学的呢?”

  梅振衣这段时间一直在父亲面前做个乖儿子,一不小心还是露出了老江湖的心机,赶紧双手捧杯道:“这是行游万里,在市井中所沾染,孩儿心里明白,此等心机能不用就不用。”

  梅孝朗:“程玄鹄曾经也指点过你,他倒是个打理俗务的人才。可惜与裴炎、程务挺一党有牵连,有功也不得升牵。为父在朝中打点打点,就把他调到芜州去做刺史吧,有事也好照应。”

  梅振衣点头道:“那我就替梅毅与张果谢谢您了,梅毅最近兼领芜州刺史,就是个不管事的甩手掌柜,什么政务都托张果帮忙处理。张果现在不仅是菁芜山庄的管家,简直也成了芜州城地管家了。程先生一来,他们可都轻松了。”

  梅孝朗看着儿子:“腾儿啊,你这一次为了陪我,在洛阳留的够久了,该回去了。我已命人往你舅舅家送去聘书,你芜州之后就可以娶那两个丫头过门了。你不愿入朝为官。我也听闻你想在芜州经营自己的基业,这样也好,洛阳虽繁华,却不是你的久留之地。”

  梅振衣小心翼翼的问了一番话:“我听说爷爷在世时是一位不问政的闲散王爷,大唐开国的一批异姓王中,也只有他能安享天年。但父亲地脾气与爷爷的却大不相同,您已知朝堂之形式复杂,为何一定要置身其中呢?”

  梅孝朗斟满一杯酒,缓缓的饮尽,似在默默的品尝什么滋味。良久之后才说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是南鲁侯,不缺人间富贵容华。小时候与你弟弟一样在弘文馆读书,当时有一批权臣子弟,总是笑话我父亲也就是你爷爷没出息。我自幼就有一个愿望,要学好文韬武略,一展此生抱负,人生在世所求不就是如此吗?”

  梅振衣:“父亲确是文武全材。^^^^朝野皆闻。”

  梅孝朗:“我所求不是这种虚名,而就是为家为国一展所才学。小时候的想法很单纯,让那些笑话我的人看看,我将来比他们更有出息,到如今也就不那么想了。”

  梅振衣:“当年弘文馆地那些同窗。都有谁笑话过你?”

  梅孝朗一皱眉,抬头看着天花板道:“我记得嘴最损,说话最难听的是梁国公房玄龄家的二小子房遗爱。”

  梅振衣:“他的下场如何?”

  梅孝朗叹息一声:“那是个不学无术、肆意妄为的纨绔之徒,仗老子的余荫做了太宗驸马娶了高阳公主,夫妻俩是一对混账,后来因谋逆被斩。”

  梅振衣:“那不就得了,父亲又何必叹息呢?来来来。儿子敬你一杯!”

  梅振衣继续陪父亲喝酒。他见洛阳朝中颇为动荡,有劝父亲隐退之心。但听了这番话明白父亲的人生理想,也就无法再深劝了。无论如何,梅孝朗今年还不到五十岁,这个年纪也不好劝他辞官归乡吧。

  酒喝到最后,南鲁公已有醉意,摇着杯子道:“张果送来的老春黄,这一月功夫让我们父子都给喝了。你过几天就启程回芜州吧,记得让张果再送些来。……对了,你这段时间在洛阳玩赏,从未去过掖庭教坊之地,明天就让梅刚陪你去看看吧,好不容易来洛阳一趟,也别让人笑话你。”

  居然还有老子主动劝儿子去狎妓风流的,但那个年代不一样,前文已经说过,你要是没什么风流韵事,出门都不敢称名士。梅振衣来到洛阳,与满朝文武都见了,名头也不小,也该在见见世面。

  那个年代名流狎妓,与现代去夜总会洗浴中心一类的地方可大不相同,风流也要与才气相映,如果举止不雅谈吐太俗,连妓女都看不起你。有钱无才地话可以多蓄姬妾回家自己玩去,不要到公开场合去丢人现眼,那时去高档的在***场所,就是为了玩这种情调。

  梅振衣以为父亲只是说一句醉话,结果第二天下午梅刚真来找了,说老爷吩咐了,要他陪着大少爷一起去访洛阳名园。梅刚是个武官,老爷说句话他就当军令来执行,一定要拉着大少爷出门不可。梅孝朗偏偏不在家,梅振衣无奈之下只好说了一句:“家中有客人呢,今晚陪仙童清风有事。”

  梅刚说话很干脆:“有客人,好办,一起去!”

  梅振衣去找清风,问了一句:“仙童啊。有人今晚请你一起出去玩,去不去?”

  清风:“玩什么?”

  梅振衣:“**。\\

  清风一愣:“什么意思?”

  梅振衣:“你既然到洛阳来了,就应该见见人间世面,别回头说梅府招呼不周,当今风流名士都好这个,你不去见识见识?”

  清风想了想,点头道:“我非风流名士。不过见识一番也无妨,那就一起去吧。”

  清风居然真的跟着去,出乎梅振衣的意料之外,转念一想也正常,连生死都早已超脱的金仙,还会矫情这些?本来他想借口清风推辞就不去了,现在倒好。要带着清风一起去。

  梅刚不习惯坐车乘轿,与梅振衣骑马,清风不习惯骑马,在旁边步行,后面还有五、六个仆人跟着,这支很有些奇妙地**队伍就出发了。在路上梅刚问道:“洛阳最大的官家芳园有两处,一处叫醉春楼,另一处叫红香苑,我们去哪家啊?”

  梅振衣在马上道:“清风,你说哪就是哪?”

  清风:“先去近处。看看门面,顺眼就进去,哪家都无所谓。”梅刚:“那就先去红香苑吧,前面右转,这路我熟。”

  城中行不得快马,缓步穿街过巷前方有一座小桥,桥那边沿河是一道很宽的石板街,远远看见挂着红绸灯笼地一座庭院的大门。那院子可真不小。院中楼阁***通明,远远的就能听见丝竹之声。大门对面的河边是马棚与空地,类似于现代地停车场,车马非常多很热闹,有不少看车马地仆人提着灯笼站在那里。

  那里就是红香苑了。这几人都是耳聪目明远胜常人之辈,还没过桥就听红香苑门口有人说话,声音很是熟悉。梅振衣一愣,做了个手势勒住了马,梅刚也提缰站定。

  只听河那边红香苑门前有人说道:“什么醉春楼、红香苑,竟无名花侍酒,都是些庸脂俗粉。伙计。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偌大洛阳城,究竟有什么好去处?”

  “谢谢这位官爷!”那伙计的声音带着惊喜。估计是问话的客人打赏不少,然后就见伙计压低声音对那位客人耳语了几句,梅振衣听的清楚,伙计说的是:“这位爷,您这么高的眼光,又花得起银子,何不去牡丹坊呢?那里虽不是官家地地方,却有洛阳花魁白牡丹,要想见白牡丹得早点去,晚了可没有席位。”

  “席位,什么席位?”问话地正是那位随先生,可真巧,他今晚也溜达出来**。

  收了赏钱地伙计道:“你一定是刚来洛阳,没听说过洛阳花魁白牡丹的大名,白牡丹每夜开席弹曲,邀名士吟诗对唱,只有十二席座位。若有谁能够才惊四座蒙佳人青眼,待到曲终人散,可留下与白牡丹单独对饮。……不过白牡丹从不让客人留宿,只是对饮弹琴。”

  那边随先生打听了牡丹坊所在,转身沿河走了,飘飘然一步三摇。梅振衣下马道:“走,我们也去牡丹坊,跟着那位先生,马就不骑了。”

  清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地,看看随先生究竟要去哪里?”

  梅刚将马交给了仆人,让他们牵马回府,三人步行不紧不慢的跟着随先生走了。清风问道:“梅刚啊,你就在洛阳住,听说过牡丹坊吗?”

  梅刚有些难堪的摸了摸胡子:“听说过,但我没去过,那牡丹坊的头牌白牡丹号称洛阳花魁,也不是我一介武夫平时能结交的。……对了,老爷听过她弹曲,但是没有被留下私酌对饮。”

  梅振衣:“那白牡丹好高的眼光啊,刚才听那伙计说,她地规矩还挺怪,究竟有什么讲究啊?”

  牡丹坊当然是一家妓院,离南下河市场不远,后院临河停着一条大船,就是头牌白牡丹的待客之处。进牡丹坊的花费很贵,远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起,而想见白牡丹一面则更贵,上船听曲最少就要打赏纹银二十两。

  也许有现代人以为二十两银子算不了什么,其实那是相当大的一笔数目了。曹雪芹写《红楼梦》描述的是清代背景,贾府中的王夫人每月地零花例钱也就是二十两,更何况是唐代呢?那就是上船喝几杯酒、吟几首诗、听几支曲子地钱而已。比现代最高档的夜总会消费都要奢侈。

  而且还不是你想交二十两银子就成的,花船上只有十二个座位,假如人坐满了后来的就不伺候了。这种时候如果按现代的话说,牡丹坊地伙计就会告诉迟到地客人:“老板,换个包房,另外再找小姐吧,白牡丹已经坐台了。”

  当然了。上花船饮酒男女不限,你也可以自带女伴去,同样要给女伴交赏银。如果在酒席宴中,谁的诗文最佳能夺得头筹,有幸得到白牡丹青睐,那么白牡丹会在散席后请这位客人单独留下,对饮私谈。花船也驶离岸边不受打扰。

  这在当时被称为“独占花魁”,洛阳世子如有这个待遇,人人引以为荣耀,至于这个成语是不是这么来的,梅振衣也没考证过。也不是每次都有人能独占花魁,白牡丹经常是一人都不留的。至于花船驶离岸边,白牡丹与人对饮私谈时会发生什么事,是否别有一番风流,外人就不知了。也有人事后私下里和朋友吹牛,说与白牡丹如何相欢云云。但也有人说白牡丹不捐身,仅仅就是对饮弹琴,但那种感觉已经是神仙滋味了。

  梅刚从来没上过花船,梅孝朗倒是从好友所请去过一次,那次梅刚就在牡丹坊外守着没进去,听旁边的人说过这些门道。

  听完梅刚的介绍,梅振衣暗赞一声:“这白牡丹,真是好手段。飘门老江湖啊!”

  他可是精通江湖八大门种种讲究地高手,知道白牡丹花船待客之道,就是将飘门中江湖手段“上天梯”发挥到极致。“上天梯”究竟是怎么回事解释起来很麻烦,可以用现代商业术语分步骤来讲——

  首先,现代世界奢侈名品一律都采取“饥饿销售”地方法。就是有意限制供应量,留下市场需求的缺口,以保持品牌地稀缺性以及商品的高价位。白牡丹花船待客只留十二个座位,就是这么个思路。

  一名妓一晚上能弹琴给几个人听啊,本来能接待的客人就不多,总不能像茶厮里卖唱那样在大厅客人面前弹曲吟诗吧?顺水推舟弄了这么个噱头,身价却好似高贵了不少。

  更厉害的是她搞出了一个“独占花魁”的花样。其实就是利用客人来做秀。你想一想,连当朝南鲁公梅孝朗都没有占上花魁。假如你占上了花魁,那会获得怎样一种心理上的满足感呢?赏多少钱都是愿意的,只要能花得起!

  至于白牡丹是卖艺还是卖身,已经不重要了,能上得花船消费的人,谁身边缺女色?最重要地是那份名头。假如有一个人占了花魁,陪坐的其它十一位名士都是帮着白牡丹抬身价的,这一手才叫厉害。

  为什么席间要以诗文相教高下呢?一方面这符合当时名流贵族之间的休闲时尚,另一方面也决定了上船的客人都会注意举止儒雅,不会因为争风斗狠而自损颜面,这样白牡丹也能避免不少麻烦,方方面面考虑的都很周到。

  洛阳城是大唐神都啊,色艺双全的妓女肯定不少,也必定有人的姿色、琴艺、文采不亚于白牡丹,但不是有了这些就可以出位成为洛阳花魁地。有了条件,商业包装与炒作的手段也很重要,其中的讲究就和现代社会中捧红明星的炒作差不多。

  白牡丹利用了满城名流世子的无形资产,手段不可谓不高明。所以梅振衣会赞叹她是个老江湖,刚才只是为了跟踪随先生,现在他倒是真地想去见识那位洛阳花魁了。

  牡丹坊的规模比红香苑稍小,但也算很大了,走进去却并不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感觉,布置的十分雅致,大厅里挂的是前朝名家字画,影壁上还有不少当今名士的题诗。连迎客的女子也不是影视剧里常见地“老鸨”模样,个个端庄标致,举止大方有礼。只是以梅振衣地眼力看来,这些人眉宇之间还有带着江湖风尘气。

  领路的梅刚也不嗦,一进门就直接开口要上白牡丹地花船听曲。侍者面带歉意道:“三位客官,真不好意思,花船上十二座客席已满,我还是给你们引推荐别的姑娘吧?”这个名号,一进洛阳,白牡丹这一出也躲不过去,估计不少书友也在等着看呢:)明日要开诗酒会,期待谁能占花魁?

133 回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133回、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天还没黑透呢,二十两银子一张的票就卖完了?梅振衣一指大厅的后门道:“刚才那位雌衫的是不是也要上花船,他怎么往后院去了?”

  侍者:“那位先生正好是今夜花船上第十二位客人。”真不走运啊,梅振衣正在想别的主意,却看见厅后的珠帘一挑露出一张熟人的脸,正是原芜州刺史,现任秋官侍郎的蒋华。

  蒋华却没有看见与侍者说话的梅振衣等人,快步迎向大门抱拳拱手道:“唉呀,苏老大人,您终于来了您老真是好兴致,上白牡丹的花船听曲,还带着美人同席。”

  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旁边还有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搀扶着,这人梅振衣也认识,正是在文昌台见过的温国公苏良嗣。原来今天是蒋华请客,请的就是文昌台左相苏大人,牡丹坊花船上的席位他已经定下来了,包括苏大人的同伴在内。

  这位苏大人也有趣,年纪八十有二了,还来凑白牡丹的热闹,却带着家中的宠姬。到这种诚来带着女伴,并不意味着老头好色,其实就是表明了一个态度,并不想占花魁,只是有人盛情相邀不好意思不来。

  梅振衣听见他们的谈话,眼珠子一转,上前施礼:“苏大人、蒋大人安好没想到在这又见面了。”

  蒋华一见来者是梅公子,赶紧回礼,互道好雅致。苏大人笑眯眯的问:“梅公子,你也来了,蒋大人也请你上花船听曲吗?”

  梅振衣故作惋惜的叹了一口气:“唉,没那个福分一睹白牡丹芳颜啊,不日就将离开神都返乡,临行前想来见识大名鼎鼎的洛阳花魁,可惜今天晚上花船上的席位已满。……不耽误老大人的雅兴了。您老快上船吧。”

  苏良嗣胡子一翘:“哦,你也想见白牡丹,你们有几个人啊?”

  梅振衣:“三位。”

  苏良嗣:“那正好……蒋华,我们今晚就不用上花船了,那三个席位你就让给梅公子吧。”蒋华闻言有孝愣,答应不是拒绝也不是。苏良嗣又拍着梅振衣的肩膀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梅公子。我看好你噢”

  梅振衣很乖巧的一抱拳:“多谢苏爷爷成全”又冲蒋华道:“多谢蒋侍郎”

  蒋华这时候只得点头了,讪笑道:“哪里哪里,梅公子何必客气,既然苏大人让席,我就另开一席陪苏大人喝酒吧。”

  清风说话最直接,冲旁边的侍者道:“既然有坐位了,就领我们上船吧。”

  梅刚有些犹豫地小声道:“少爷,您还是陪苏大人一起上船吧,我就在外面等。”

  梅振衣一牵他的衣袖:“苏大人既然让席,我们不接受反而是不给面子。你是不是担心上了船要吟诗啊?我可听梅毅叔叔说过,他的兄长也是颇有文采的,不仅是一介武夫。”

  梅刚:“那要看跟谁比,岂敢在洛阳才子面前露丑。”

  梅振衣:“管他呢,歪诗也是诗,我还远不如你呢,走吧。”

  他们三人奔后院去了,苏良嗣身边的那位宠姬有点不高兴了,撅着樱桃小口道:“我还想看看那白牡丹倒底有什么了不起呢?”

  苏良嗣:“一风尘女子,你和人家比什么?再说了。琴棋书画,你倒底精通哪一样啊?”

  宠姬抱着苏良嗣的胳膊一扭身子:“大人喜欢什么,小玉儿就精通什么。”

  苏良嗣抬起手在她圆滚滚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上楼了。蒋大人,我们再找个雅间吧,在哪听曲喝酒不都是一样地。”

  南下河并不是一条河的名字,意思是接近黄河的下游这段,这条河的其实叫南水。牡丹坊就依南水而建,后院占地很大。连着码头并没有院墙。码头上停着一艘官船改造的画舫,卷帘珠幡十分华贵。

  河岸上种的是成排的梅花与桃花,树上还挂着不少彩灯,照亮了这一片河水。这个时节梅花早已开过,梅树上绿叶葱葱,而桃花将将过了盛季,欲残未残。满树粉簇随风有落英如雨。这是一个晴夜。皓月半空,月光洒在水面上。倒映的月色与岸上星星点点的彩灯相映,一阵微风吹来,南水之中似有乱琼碎玉闪烁缤纷。

  三人登上了船头,有一粉衣女子梳着双鸭髻,明眸疠容颜秀丽,在珠帘前盈盈施礼:“给三位公子请安”

  梅刚抱拳道:“白姑娘吗?这是南鲁公之子梅振衣与我家府上贵宾清风。”

  那女子一侧身:“不敢,我只是画船迎客的小婢,白姑娘还在里间。

  梅刚认错人了,那人只是个迎客地丫鬟不是白牡丹,好在他脸皮厚呵呵干笑两声掩饰过去,随着丫鬟进了画舫。梅振衣在后面暗道:“这白牡丹手段果然不俗啊,连一个迎客的婢女都有此等姿色仪容,主人会是什么样呢?这一上船就把客人的胃口吊起来了”

  这艘画舫不小,有一个小前厅,穿过前厅才到正厅。正厅的布置很有讲究,十二个席座位分成左中右三列,都对着中央一个“舞台”。舞台的位置并不是高出的,恰恰相反,比众人的坐位都要低一阶,如此设计也在潜意识中让来客心里觉得舒服。

  舞台的左右两侧有两名妙龄女子,一人吹箫一人弹琴,素指芊芊玉腕莹莹,皆是人间美色。船仓中没有椅子和凳子,所谓坐位就是在地上放了个绣垫,盘腿而坐面前有一个矮几,酒菜都放在矮几之上。左右的八席都已经坐满了,正面的四席最左边座了一位黄衫人,正是随先生。

  厅门地珠帘上系有叙铃,挑帘而入发出悦耳的响声,席上的客人回头看来,立刻就有人起身道:“这不是梅公子吗,您也来牡丹坊了?方才蒋侍郎出去迎苏大人。怎么来地是你?”

  还真有人认识他,想想也正常,梅振衣上朝见过文武百官,他也笑着回礼道:“苏大人将席位让给我等了,我不精诗文,今晚只是来欣赏诸位高才。”

  谈笑间互相引见,左边那四位分别是张若虚、张旭、包融、贺知章。这四人中张旭年纪最小。散发未冠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贺知章年纪最大,也只有二十五、六。老天爷梅振衣一边行礼一边暗暗心惊啊。

  贺知章号四明狂客,那可是初唐大名鼎鼎的才子呀,梅振衣穿越前在语文课本里就学过他的《回乡偶书》,今天见到真人了,还要在一起对坐吟诗。至于那位张旭就更了不得,史上号称“草圣”,一手狂草冠绝天下,是赫赫有名地书法大家。这四人都来自苏吴一带。在当时号称“吴中四士”。右边那四人分别是杜审言、李峤、崔融、苏味道,这四人的年纪较长,都在四旬上下,当时他们在洛阳的名头更大,号称“文章四友”。梅振衣所不知道地是,坐在右边最前的那位杜审言,就是后来大诗人杜甫的祖

  梅刚的官阶是游击将军,与监察御史李峤等人也认识,互相打招呼都坐下。只有清风和随先生不理会众人,只是坐在那里神色淡然看着后仓。仿佛目光能够穿透似地。正在众人谈笑间,厅前演奏的琴萧之声突然一变,有个高音的转折。把众人地目光都吸引到舞台中。

  不闻钗环响,只见莲步移,卷帘半遮面,先有香风袭——客人到齐,白牡丹终于出场了

  白牡丹穿地衣服却不是白的,而是以玄、黄为主。更加衬托出她地肌肤如雪如玉没有一丝瑕疵。如果唐代的女子时装拿到现代,说是最新的时尚设计估计也没有问题。白牡丹的衣饰非胡非汉,上身穿地竟然是无袖紧身装,左右小臂带着玄绸护腕,光溜溜的上臂与圆润的肩头都露在外面,异常的性感。

  下身穿的竟然不是裙子,也不是普通的裤子。臀部与大腿包裹的很紧。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小腿以下却散开成百褶形。就像两朵细长的金银花。她只是简单的将长发挽起,斜插一簪,就盘成一个非常景致地展翅斜飞髻。她站在那里不动时,五官就似精美的白玉雕像,但只要一颦一笑,就似活色生香。

  白牡丹一露面,就站在舞台中央俯身向众人行了一礼,开口道:“今日吴中四士与文章四友都来到小女子的画舫之中,还有梅府公子、游击将军与两位高士,白牡丹不胜惶恐。先献上一曲,为诸位助酒性。”

  她说话地音乐如拨响软弦,形容不出的悦耳柔和,那边杜审言道:“白姑娘,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您先给大家敬一杯酒,再弹曲不迟。”

  白牡丹微笑点头,来到众人近前,隔案一一斟酒,客人纷纷从垫子上跪直身体回谢。清风和随先生没有回礼,只是端起杯子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了。那边张若虚等人看见这两位这如此的架子,清风年纪小看上去只有十几岁,可能不懂事还好说,可那位随先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是这种做派?纷纷用乌眼看他,而随先生视而不见。

  当白牡丹来到梅振衣身前的时候,众人发现这位梅家大少爷嘴张的老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白牡丹地脸。有人在心中暗笑,这位乡下来的梅家大少爷果然没见过世面,见到白牡丹的惊艳容颜,居然变成了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坐在旁边的梅刚用胳膊肘捅了少爷一下,梅振衣这才回过神来,彬彬有礼的端杯回谢。此时神念中听见清风传来的一句话:“没见过妖精啊?她不是人……嗯,你一时间看不出来也正常,以她地修为,与你相差不远。”

  梅振衣回道:“我真没看出来,刚才一时失神,是另有原因,经你这么一提醒,确实发现她异于常人了。”

  他们说话时白牡丹已经回到中间地舞台上,左右侍女拿来坐垫和矮几。白牡丹坐下先敬了众人一杯,然后取出一只中阮,开始拨弦弹唱:“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她的唱词不是今人之作,而是传说三国时蔡文姬所作地《胡笳十八拍》。她的衣着性感妖艳,但神情就是恬静的淑女。用柔和甜美的声音,唱的却是一首凄婉地长歌。用语言描述是如此的不协调,然而在场的人却觉得这歌声、琴声与面前的佳人充满诱惑的张力。

  除了清风与随先生之外,在坐的人听的是如痴如醉,就连梅刚都在不自觉中提起筷子轻轻地击案相合。而梅振衣看着白牡丹,愣愣的又有婿神了,他今晚的反应很有些不对劲。

  不知不觉中一曲唱完,画舫棂窗外月华满天,水面上波光颤颤,岸上灯花相映。这歌声的余韵还似缭绕耳边。白牡丹又说话了:“小女子方才唱的是故汉蔡文姬所作,如今神都繁华,名流世子才尽千古,白牡丹不才,请诸位贵客留诗,得佳作来日好传唱洛阳。”

  苏味道首先说道:“白姑娘以诗文邀酒,总得定个合景致的题目,今日谈诗,以何为题呀?”

  白牡丹一挥玉手向画舫外指道:“就以这岸上落荫,满树花灯。当空皓月,一水碎波为题。”

  众人皆附和,既然苏味道先开口。那就先让他做诗吧,这种事情,越晚开口越占便宜,心里推敲的时间可以长一些。苏味道也不推辞,端杯就吟道——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好,好,好”众人纷纷喝彩,苏味道也面露得色,然而东宫侍读、崇文馆学士崔融却大声叫道:“罚酒”

  这诗作的挺好。罚什么酒呢?众人不解的看着崔大人。只听崔融道:“苏兄,你的诗句虽妙。但恐怕不是现作吧?今年正月十五赏月之时,我就听你吟诵过此诗。”

  原来是苏味道是吟诵旧作,被老朋友当骋穿,旁人一阵笑,苏味道闹了个红脸,连饮了三大杯。下一个吟诗地是监察御史李峤,他略一沉吟,口占成诗——

  传书青鸟迎箫凤,巫岭荆台数通梦。

  谁家窈窕住园楼,五马千金照陌头。

  罗裙玉当轩出,点翠施红竞春日。

  佳人二八盛舞歌,羞将百万呈双蛾。

  庭前芳树朝夕改,空驻妍华欲谁待。

  这诗做的真不错,明显有求欢之意。欢场就是欢场,到这里来当然是为了,白牡丹连连击掌,并亲自到李峤座前敬酒,然而李峤却微微现出失望之色,梅振衣看在眼里,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旁边的杜审言端杯道:“李峤兄所作,我不能及也,今日看来也占不得花魁了。我不日将离开洛阳放外官,就借此酒宴,做一首送别诗吧。”他也口占一首——

  今年游寓独游秦,愁思看春不当春。

  上林苑里花徒发,细柳营前叶漫新。

  公子南桥应尽兴,将军西第几留宾。

  寄语洛城风日道,明年春色倍还人。

  他这边话音刚落,“文章四友”的最后一位崔融端杯道:“我赠杜兄一首,祝你一路平安。”没等白牡丹过来敬酒,他先吟出了一首诗——斑鬓今为别,红颜昨共游。

  年年春不待,处处酒相留。

  驻马西桥上,回车南陌头。

  故人从此隔,坐悠悠。

  这二位倒好,一看李峤佳句在前,开始互相吟诗送别了。白牡丹自然称赞,又移席敬酒。那边梅刚突然一拍桌子吓了梅振衣一跳,就听这位将军大嗓门道:“白姑娘不能敬酒,得罚他们才对。刚才题目定的明明是此情此景,他们却吟明年春色,诸位,你们说该不该罚?”

  左手边的吴中四士纷纷起哄,都说该罚,杜审言与崔融也只得自罚三大尊。梅振衣发现古人喝花酒还有一个规矩挺有趣。那就是敬酒的杯子小,而罚酒用的杯子至少大了三圈,难怪后代会有“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成语。

  大名鼎鼎的文章四友各吟一诗,却被罚了三位,让梅振衣叹为观止。这时有侍女上前,撤掉冷去地酒菜。又换上新的佳肴。白牡丹回到舞台中央,命人搬上一张琴,这回没有唱,而是弹奏了一曲。

  七弦古琴,以桐为匣以丝为弦,琴声以清婉见长,是最重要中国传统乐器,然而它却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弹奏,最适合这种私密雅趣地诚。梅振衣于音律一道并不精通,不知白牡丹弹地是哪首曲子。但看其它各人的表情,也知她弹奏的是名曲。

  窗外月华如水,舫中琴声如诉。梅振衣神识中有所感受应,这琴音还带着奇异的法力,并不攻击人,就像一只温柔的手在神识中轻轻抚摩,感觉是说不出的舒畅与陶醉。他收敛神气暗中仔细分别,发现这法力还带着试探之意,却避开了清风与随先生,看来白牡丹也差觉到这两位不是一般地高人。

  一曲弹完。白牡丹命人把古琴撤下,端来了文房四宝,又请吴中四友吟诗。看见这个架式梅振衣才明白刚才李峤为什么会面露失望之色。原来白牡丹刚才没有把他的诗作抄录下来,显然是认为还不够传唱的标准。

  这时年纪最小的张旭第一个开口吟道——

  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一听这四句梅振衣就在心中暗道,张旭啊张旭,名扬千古的草圣。现在才多大年纪呀,就学人家来吟诗,这诗可真够淫的想到年纪,梅振衣转眼又看见清风,这位仙童看上去比张旭年纪还小呢,标准的未成年,不也给自己带来了吗?唉。啥也不说了。

  他心里这么想。在坐地大部分人都在笑,笑容中隐约露出**之色。白牡丹脸上也飞起了一团红晕,羞答答地无比诱人,上前给张旭敬酒。她还没转身,那边包融也开口吟道——

  武陵川径入幽遐,中有鸡犬秦人家。

  先时见者为谁耶,源水今流桃复花。

  一听这诗就知道两人是一伙的,都以传说中地桃花源为题,所作全是欢场上的挑逗之诗,却温文尔雅表面上让你看不出半点下流来。众人都笑了,纷纷向这二位才子举杯敬酒,暧昧的气息在画舫中萌动,酒喝到这里气氛才算起来了——不就是来找乐子的吗。

  白牡丹又移席敬酒,软语相谢,却没有把这两首诗留下来。这时张若虚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冲白牡丹道:“我看水天月色,偶得一作,却不是此处情景,先自罚三杯”

  酒喝到一定程度就有主动要往下灌的,张若虚自己先喝了三大杯酒,然后开口吟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是一首长诗,张若虚带醉信口拈来,坐上众人无不变色为之喝彩,梅振衣也吃了一惊。这首诗他听过,就是传唱千年的名篇《春江花月夜》,就算背不出来,也知道其中的名句。穿越到大唐之后,竟能亲耳听见作者本人吟诵,此时梅振衣才知道这首诗就是面前的张若虚所作。

  张若虚为什么开口之前自罚三杯,因为这首诗描述的景象不是洛阳南水。等他诵完之后别人都不说话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晚的花魁非张若虚莫属,这样地名篇佳句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随口做出来的。

  白牡丹上前,挽住张若虚的手臂将他请到舞台中,亲自研墨请张若虚留字。张若虚站在那里没有接笔却一把搂住了白牡丹地腰,朝张旭道:“君之书法远胜于我,这墨宝还是你来留吧。”

  今天亲耳听闻张若虚口占千古名篇,又能见识到张旭亲笔挥毫,对于梅振衣来说这二十两银子花的太值了。哪怕两千两他也愿意啊

  张旭写完这篇《春江花月夜》,吴中四友只剩贺知章还没作诗了。梅振衣就像一个旁观者,在他的记忆里本来贺知章的才名最盛,但看今天地架式,很难有人能超过张若虚了。贺知章也有些意兴阑珊,开口只简简单单的吟了四句——

  南陌青楼十二重,春风桃李为谁容。

  弃置千金轻不顾。踟蹰五马谢相逢。

  他地言下之意是今日无法占花魁了,还隐约有点惋惜。这一轮诗作完,又重新撤去席面上的酒菜换上新的,酒已进入第三旬。

  白牡丹告了一声罪,回到后仓,片刻之后又出来,众人带着醉意的眼神都是一亮,这简直就是个仙女褒又换装束了,一身洁白色的束腰低胸长裙,样式就像现代地晚礼服。发髻也散开随意的披拂在肩后,嫩白地脸颊上有一层浅浅地绯红,似是羞意又似酒意。

  这回她是抱着琵琶出来的,不仅是弹唱了,而且是随歌起舞,唱地就是方才张若虚所作的那首《春江花月夜》。歌声轻扬,秀发与裙裾飘舞,直欲凌空飞去。梅振衣恍然乎有一种错觉,他眼前的是穿越前所见敦煌壁画上的飞天。

  想当年知焰仙子与钟离权斗法时,也是随琴音而舞。身姿妙曼至极,梅振衣亲眼见过。但白牡丹此时歌舞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充满柔媚之意。让人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心神几乎都要被融化。

  歌舞已毕,有侍女上前在每人案边都放了一个金盘,什么话不说就退了出去。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要打赏了,二十两银子只是上船地钱。牡丹坊收的,现在放在金盘里的是赏钱给白牡丹本人的。赏不赏无所谓,也不一定要给钱,白牡丹甚至都没有开口请求。

  但是,你好意思不赏吗?

  梅振衣二话不说,伸手入怀掏出一把明珠,全部放在了金盘中。不是洒落而是轻轻的放。唯恐发出太大的声音。他从芜州来带的上好明珠,除了在落欢桥捐给关秀那十枚。其余的全留在了这金盘中。

  其余众人也各自打赏,有留金锭的,也有留珠玉的。清风看了看梅振衣,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支紫芝放入金盘。随先生看了看清风,微微一笑,把自己手里地一柄牙扇也放在了金盘中。

  此刻就剩下梅刚、梅振衣、随先生、清风等四人没有吟诗了,梅刚看了少爷一眼面露苦笑,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文采不可能与“文章四友”与“吴中四士”这等大才子相比,而少爷恐怕更不成。但既然来了,不论好坏总得吟一首吧。

  这时河面上恰有一阵风吹过,船中珠帘上系的金铃叮咚作响,岸边桃花瓣瓣纷飞。梅刚端杯吟道——

  芳谱探来千种妍,妆成飞花赏蹁跹。

  开经浅焕轻寒候,养趁微云淡雨天。

  解语定邀名士赏,生香合受美人怜。

  金铃系偏朱幡护,不逐春风落舞筵。

  平心而论,这首诗作地不差,而且入情入景,非常切合此时的场面,梅刚身为游击将军,能出口成章已经相当不易,由此可见大唐诗风之盛。但要分和什么人比,与方才欣赏的千古名句相较,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

  席上有几人仍然鼓掌喝彩,那是给游击将军面子,梅刚总算把场面撑下来了。白牡丹移席伺酒,梅刚喝完了她却没有还席,眼波一转朝梅振衣道:“梅公子,你年纪轻轻却已名扬神都,但今日为何一直这样看着奴家,请问有何佳句相赠啊?”

  梅振衣今天的表现确实不对劲,看着白牡丹的眼神有孝直,他人只道这少年郎没见过白牡丹这等人间绝色,就连清风也不清楚真正的原因。

  听见白牡丹发问,梅振衣并没有移开视线,依然就这么看着她,默默地连斟三大尊酒全都干了,先把自己给罚了。

  梅振衣在芜州这几年跟随星云师太学习,偶尔作几首诗也可以。但作为一位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大学生,自幼所受的教育以及情趣培养完全不一样,穿越者又怎样,难道还要与真正的唐代名士比诗文吗?想都别想他也根本没这个念头。

  梅振衣要吟什么诗?眼前所见,他心中有感,也口占成诗,绝对是他本人的即席之作。梅振衣开口时,目光有些朦胧,不像是在吟诵更像是在诉说——ps:今天是二合一八千字长章节,还有不计入收费字数的一大截超出内容(包括古人诗句),我昨天几乎一夜没睡啊

134 回一别杳无音寄问名花何故落风尘

  134回、一别杳无音寄问,名花何故落风尘

  荏苒年华随分过,归舟月下梅公河。

  卿如社燕巢无定,心较春丝绪更多。

  一别杳绝书寄问,戏水曾经酒为波。

  来生空叹痴于我,再见小青怅奈何。

  一首诗念完,所有人都愣住了。梅府公子并无才名,就算他不精诗文,在这种诚只要来几句应景之作,也没人会笑话他。张若虚吟出那首《春江花月夜》之后,谁也不敢说自己的诗更好,自然也不会挑剔梅振衣所作。但是,梅公子这首诗究竟在说什么啊?与此情此景完全不搭调,难怪刚才会自罚三尊。

  还是白牡丹第一个反应过来,素手端杯道:“久闻梅公子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少年风流,只是刚才那首诗,奴家有些不解,梅公河指何处,小青又是何人?”

  梅振衣叹了一口气:“梅公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小青,是我在那里认识的一位女子。”

  张旭皱眉道:“梅公子,你又说错话了,此刻明明是在南水之上,应白姑娘所邀而作,你的诗文不能应景也就罢了,怎么又成了为他人而作?罚酒”

  罚就罚呗,梅振衣还怕喝酒吗,继续斟一大杯就要喝,白牡丹却一伸手拦住了:“梅公子请慢,这酒奴家为你斟,方才看你的眼神,是否因为看见我,想起了那位小青姑娘梅振衣点头:“是地。”

  旁边包融道:“梅公子。在洛阳花魁面前,你居然还想起了别的女子,连诗也作偏了。该罚”

  梅振衣也不解释:“罚就罚,麻烦白姑娘再给我倒三尊。”他倒好,开口前后,接连被罚九大杯。

  白牡丹见他自己想喝也就不再拦着,一边斟酒一边问道:“您说的小青姑娘,与我长的像吗?”

  梅振衣:“极似”

  此话一出口,旁边的吴中四士与文章四友都面露恍然的表情,有些暧昧又有些古怪甚至还在嘲笑。他们大多心中暗道。原来这位梅公子明知自己的才学无法占上风,居然开始套起感情来。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字——“泡”。

  现代人泡酒吧,端着酒到一位独坐的女子面前说:“这位秀,我觉得你好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已经是一夜情搭讪的老套路。在唐代也是一样地,但相比千后之后已经用烂了的招数,当时还显得比较新鲜,梅振衣是特意用了一首诗来表达的。

  梅刚的兴趣却被勾了起来,放下杯子问道:“少爷,您小小年纪还有这等韵事。那位小青姑娘,也如白姑娘这般人间绝色吗?”

  梅振衣摇了摇头:“若论色艺,皆不及也。”白牡丹浅笑道:“梅公子谬赞了,那位小青姑娘能让你如此的念念不忘,定然不凡,请问此刻她人在何处啊?”

  说话的时候梅振衣一直没停杯,终于把所罚的酒全部都喝完,轻轻的说了一句:“就在眼前。”

  他说的全都是实话,一千三百多年后的付小青,年轻、漂亮、性感、温柔。但毕竟是个村姑而已,远不及白牡丹这般色艺双全。可是当梅振衣第一眼看见白牡丹,就明白付小青就是白牡丹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地感觉。不是长的像,也不似什么血亲后人,就是她本人。付小青是和梅振衣一起长大的,有父有母来历清楚,当然不是什么妖精。但此时的梅振衣已经历了太多玄妙神奇之事,自己的修为已达脱胎换骨境界。眼力异于常人,在神识中他是能认出来的。

  付小青可以说是白牡丹,但白牡丹不是付小青。这句话不太好理解,眼前的白牡丹,应该是一千三百年前付小青的前世之身。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已有脱胎换骨修为的妖精,沦落入一千三百多年后的风尘之中呢?

  梅振衣不知道。也没法去问谁。此时地白牡丹怎么会知道一千三百年后付小青的事情呢?梅振衣能认出白牡丹,可是白牡丹以前却从未见过梅振衣。听他说出那句话,大概也以为是之语,掩嘴一笑道:“梅公子取笑了”

  说完不再纠缠刚才的话题,转身冲随先生道:“这位先生,奴家还不知你地姓名,酒至酣处,也冒昧请您赏赐佳句。”

  清风在旁边淡淡的插了一句:“他姓随,不是本地人。”

  随先生没有理会清风,冲白牡丹点首道:“白姑娘,今晚听你弹弦歌舞,真不负洛阳花魁之名,相见既是有缘,随某也有几句相赠。”他不紧不慢的也口拈一诗——

  随风身入绮罗丛,弦歌夺化工。

  起舞纸上描金凤,画眉枉说婿成龙。

  岸上春好花将落,镜里人归曲却终。

  如此缘铿消不得,可怜一梦太匆匆。

  这八句念完,所有人又愣住了,不仅愣住而且表情接近于凝固。谁都能听出来这诗中的字句不是什么好意思,那边张若虚等人脸色一沉本想开口责问,却又全部把不客气的话咽了回去。只见随先生一边吟诗一边伸手虚指画圆,动作很慢,八句念完正好画了一圈。

  只见白牡丹面前凭空出现了一面镜子,无柄无框一轮圆光,光洁如洗恰可照人。这下在坐的所有人都知道随先生是一位设不可测地修行高人了白牡丹一低头正好看见了镜面,没人清楚她看到了什么,陡然间花容失色,身子微微颤了颤。

  梅振衣也变色了。他发现随先生开口地时候不仅有动作,还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在蔓延,并不是普通的法力,恍然间随先生坐的地方就成了这一片月色、河岸、天地的中枢,让人大气都喘不出来,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这时清风突然一挥衣袖,一道劲风飞出打碎了虚空中的镜子,光影湮灭无影无踪。白牡丹花容失色只是一瞬,然后就恢复了正常,强笑道:“原来随先生与这位小童子。都是得道高人,小女子失敬了。”

  清风开口了:“白牡丹,你不必惊讶,我们就是来饮酒听琴地。”说完这句又冲梅振衣道:“梅振衣,今天你请我来饮酒听琴,我也送你几句。”他也没等别人接话,自顾自地口占一首——

  终究长眠与短眠,丹能续命莫回天。

  缠绵忍割三生爱,婉转难忘几载怜。

  鸾境重圆知有日,燕钗再合料无缘。

  悟来事事都成幻。辛苦人间数百年。

  这二位开口吟诗,与前面的几位不能相比,并不讲究什么文采词藻,看神色他们也根本不在乎这些。而诗句地风格完全不同,不像是风月诗,更像是口占仙缘地谶言诗。听在梅振衣的耳中,随先生的意思是:“白牡丹,你修不成正果,劫数将至”

  清风对白牡丹与随先生是同样的看样,口占一诗名义上送给梅振衣。那就是在劝告:“我也认为白牡丹无仙缘,梅振衣,你别管她的闲事。”

  除了两位神仙自己。随先生的诗意只有梅振衣与白牡丹能听明白,而清风的弦外之音,恐怕也只有梅振衣清楚了。

  梅振衣在神念中暗问道:“清风,你这首顺口溜到底是什么意思?”

  清风:“随先生的话你应该听明白了,那白牡丹虽有些修行,但其道有偏。终究要再入轮回。我看你的言行,似乎与她很有些勾牵,不应如此啊。”

  梅振衣:“什么应不应如此,世上没有仙缘的人多了我对她有关切之意,是我地事,她的修行如何,是她的事。你又何必劝我这些?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不必。”

  清风:“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你若有强行助她回天之意,便是动了执念,于你的修行无益。”

  梅振衣:“我还没这么想呢,你偏偏要告诉我这些。”

  清风:“不是我要告诉你,随先生已经开口说破,他见你对白牡丹的关切之色非同寻常,故意说出来的,就是要让你知道白牡丹五衰将至,想引你有所为,所以我会提醒你。”

  梅振衣:“多谢提醒但你是好意也罢,随先生是故意也罢,都多此一举了。”

  清风:“不是我多此一举,因为我了解你,你在世间牵绊太多,看你今天与白牡丹之间有些不寻常,恐你莫名其妙真会插手。”

  梅振衣:“什么叫牵绊太多?清风仙童,你为明月做的那些事还不嫌多吗,何苦来说我?”

  清风叹了一口气:“这是不一样的,唉,你要是这么讲,我也无话可说。我本想劝你,反而却将你的执念勾起了。”

  他们用神念交流,速度比普通交谈快很多,在坐地人还是一片沉默呢。虚空之镜被清风打碎之后,那种无形的威压感已经消失了,但大家还没有开口,面露不满之色却又不好发作,因为谁都看出随先生和清风不好惹。

  这两人哪是吟诗啊,分明是在砸场子嘛,把气氛全破坏了幸亏这两人是最后开口,否则今晚的酒还怎么喝呀?这时梅振衣狠狠地一拍桌子,杯盘都跳了起来,把大家都从沉默中惊醒,只见他指着身边两位高人道:“随先生,清风,你们吟的叫什么诗,简直是坏花船上的酒兴,罚”

  梅振衣倒是挺胆大的,众人只知道清风是随他来的,而那位随先生与他们不是一路人。现在梅公子拍案要罚这两位高人的酒,开口吟诗就按今晚喝酒地规矩,话说的虽然有理,但其它人可不敢轻易开口。

  清风也不生气。点头道:“是啊,该罚随先生也别装着没事,你那首歪诗,也该一起领罚白姑娘,倒酒吧。”

  白牡丹各罚两人三尊酒,画舫中地气氛才缓和下来,这时杜审言半起身道:“白姑娘,月已中天,此席该散了,请问你今晚点谁占花魁?”

  众人的眼光都不由自主的看向张若虚。若论今晚的诗文,无人能够超越他,相信不久后那首《春江花月夜》也会传唱洛阳。白牡丹的神色很复杂,但转身面向众人时仍然带着甜美地微笑,她施了一礼又告了一声罪,离开了大厅。

  不一会白牡丹手持一支白色地牡丹花回到舞台中,先向张若虚躬身道:“奴家明日正午,在洛阳凤元楼设席,专待张公子到来,以谢今夜佳作相赠。”

  白牡丹要请客。在洛阳最繁华的酒楼设专席请张若虚,这可是从来没有地事情,传出去的话足够让人羡慕地了,又是一段风流佳话。但此时说这句话却有些不对,要请张若虚的话何必那么麻烦呢,直接把他留下私夜对饮不就得了?难道今晚占花魁的不是他,白牡丹觉得有歉意才会这样请求的?

  果然,白牡丹说完这番话冲中间那排座位去了,没敢离随先生与清风太近,微微侧着身子将那支牡丹花插在了梅振衣的发髻。软语道:“梅公子,能否请您散席之后私下小酌片刻,奴家很想听听你与那位小青姑娘的故事。”

  登船之前谁也没想到。今晚竟然是梅府公子独占花魁且不说众才子如何失望,心中又是如何猜疑,散席之后只有梅振衣留下了。有婢女收拾残席,而白牡丹邀请梅振衣来到后仓小厅。

  这小厅左右垂着绣帘帷幔,朝着船尾是一道雕花圆拱门,地上铺着锦垫。圆拱门前对着月光水色放着一张小桌。这桌子的设计很有讲究,坐人的这一侧是个半月弧形,两人双肩相连坐在桌前,既不像并排坐那样互相看一眼还要转头,也不像面对面那样隔着桌子,感觉既亲密又方便。

  桌上有一壶酒,两个杯子。几碟下酒的点心。梅振衣陪白牡丹坐在桌前。欣赏着月光下的蓝水,半天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白牡丹留他。绝对不是因为诗文,恐怕也不是因为付小青地故事,十有是因为随先生与清风最后两首诗,她不敢招惹那两人,却把梅振衣留下私谈。

  沉默中,船忽然动了,不见扬帆也未闻摇橹之声,已经驶离岸边来到水中央。梅振衣的神识感应,行船之前其它人就已全部下船,船上只有他和白牡丹。这船是怎么动的?那一定是白牡丹狮行舟,也就是梅振衣这种人能够查觉出来。

  “眼前如此水光,却无揽月之心,梅公子,你当身边无人吗?”见他不动也不开口,白牡丹幽幽的说话了。

  梅振衣:“我非风流才子,白姑娘,你对每个上船的人都说这一句吗?”

  白牡丹:“你错了,没有人像你这样一言不发的。”

  梅振衣笑了:“你倒是提醒我了,刚才差点忘了你是谁,我又是来干什么的?你是洛阳花魁,我是来喝花酒的揽月色入怀,理应如此。”这话说的很粗俗,不合当时的淡雅地气氛,说着话就直接一伸手,白牡丹惊呼一声已被他揽入怀中。

  她的身子柔若无骨,她的声音带着嗔意却那么悦耳惹人心动:“梅公子莫要如此,白牡丹卑薄之身,也不是容你如此轻贱地。……捆仙绳姓梅的,你意欲何为?”前半句话娇羞带喘,后半句话突然语气一变,惊惶中带着怒意。

  她的身上看不见绳索,却贴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云烟,与雪白的肌肤相映,显得如梦如幻分外诱人。然而这景象的实情却不似所见那么浪漫,原来是梅振衣借轻薄之举,突然祭出拜神鞭,施展捆仙绳术将白牡丹制服。

  梅振衣深吸一口气,脸色随之一变,歉然道:“对不起,白姑娘,是我误会你了我方才只闻到面前地酒气,察觉你在酒中下药,疑你有歹心。上船之前有位仙童提醒我,你的修为与我不相上下,我要想制服你,只有趁其不备偷袭出手。揽你入怀又发现解药就是你衣上的熏香,才知你并无害人之心,请恕我鲁莽”

  “梅公子神乎其技,但是却弄错了,这不是衣上的熏香,就是我天生的体香,此香能迷人,而酒中才是真正的解药”白牡丹闻言不再惊惶,柔柔的说道。用什么千古名篇,就是心中有感随口占成一诗。如此行止,才是“真人”梅振衣。

  再说了,真要让梅振衣与吴中四士别诗文苗头,我这个作者也远无那等笔力,梅振衣就是梅振衣

135 回月下佳人体如酥浅酌沉醉似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