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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第六卷 子非鱼 120回、妆成菩萨戏春水,洒落明珠奉娥眉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4.0万 字

  “以身布施?不是!以色相布施?这又是在点化谁呢。”清风自言自语道。

  “管她是点化谁呢,快去看看。”梅振衣一拽清风的袖子,向桥头众人聚集的地方走去。他刚听说这一出的时候,想到的是过去街边的套圈游戏,一块钱扔一个圈,前面放着很多小奖品,越远的地方越贵,套中的就可以拿走,套不中就白花钱。摆这种摊不能耍赖,赚的是套圈难度的概率钱,就像保险公司卖意外险一样。

  看来那女子是个身法不错可能还懂些修行的人,用此江湖手段来敛财,还借用慈善功德的名义。十文钱泼一碗水,泼中了就可以赚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泼不中也图个乐子,愿意尝试的人一定极多,这倒是比套圈游戏要强上百倍的江湖买卖。

  说到这里有不懂行的又要问了,万一泼中了怎么办?俗话说的好,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没两下子怎么可能出来走江湖呢,一般人根本泼不中。

  假如碰到同道高手呢?这里面有江湖规矩,没有深仇大恨是不可能去砸场子的。假如真的不小心碰到了高手泼中了,一般做这种买卖的人都会在围观者中安插同伴,见势不好就会有人出来故意捣乱把场面搅浑,好让正主趁机脱身,这些都是江湖八大门中飘门的手段。

  梅振衣的第一反应,是遇到了唐代古老的飘门中人,但是听清风方才开口,说什么“布施”还有“点化”,那就不是一般走江湖的人。会是哪路高人呢?梅振衣也很感兴趣。

  等挤进人堆,好不容易穿过看热闹的人群来到桥头,梅振衣就像给人打了一巴掌。整个人定在了那里,目瞪口呆的愣住了。

  只见这座落欢桥中间地桥拱已经塌了,但靠镇子这一段的桥头还在,有一名女子俏生生站在桥头最高处的断茬边,立足之处离着上桥的第一阶石板大约只有五步远、二尺多高。这女子的相貌非常的标致,一身白衣娥眉微蹙酥胸半露,美到了骨子里却不带半点俗媚气息。

  桥边放着一个大斗,乡下量稻谷的那种,斗里面有不少散碎铜钱。人们人往斗里扔上十文钱,然后就可以拿着各式各样的器皿。向那女子身上泼水。这么近的距离看似避无可避,可那女子每次轻飘飘一旋身就躲开了,洁白的沙衣一点都无沾湿地痕迹。

  她的体形婀娜,姿态妙曼,把围观的不少老头小伙眼睛都看直了,不时还发出一阵阵喝彩声。

  梅振衣的眼睛也是直的。却不是因为那女子有多美,而是因为她实在太面熟。这人的形容相貌,就是传穿前见到地,那位在北京中医大学西门外摆摊卖水果的“关小妹”!穿越后梅振衣在翠亭庵见到观自在菩萨像,竟与关小妹有八九分相像,此刻又在落欢桥头亲眼见到了此人。

  她是谁,难道就是观自在菩萨吗?

  梅振衣看的清楚。众人泼水虽然只有五步距离,但那感觉就像当初左游仙御昆吾剑飞击仙童清风。以左游仙那种出神入化的修为,清风却能站在他的神识所及之外,假如这女子真是观自在菩萨,这些凡夫俗子永远别想泼中她。

  “你看傻眼了?”神念中突然传来清风的声音。

  “仙童,她究竟是谁,你去过翠亭庵,不觉得眼熟吗?她就是观自在菩萨,对不对?”梅振衣在神念中回道。

  “她不是观自在菩萨,就是桥头所站的女子。听众人议论,这女子自称姓关。那就是关小姐了。观自在菩萨可以说关小姐就是她,关小姐却不能说她是观自在菩萨。”清风说了一句让人很费解地话。

  梅振衣思索着问:“你的意思,这关小姐是观自在菩萨的人间化身,那不是一回事吗?”

  清风悠悠的说了一句:“你可知道,化身与化身有何不同?”

  梅振衣:“你尽说车轱辘话,我怎会知道?我还没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呢。”

  清风仍是不紧不慢的说:“出神入化之化身,与金仙、菩萨的人间化身。不是一回事。化身也有很多种。”这回他不吊胃口了,直接给梅振衣印来一道神念。包含了很多信息——

  修行人出神入化,比如修行丹道,可以有阳神化身,但这种化身需要施法化出,法尽而收回,想当于自身炉鼎之外另一个神识寄托,在有些时候还相当于多了一条性命。很难准确的用文字去形容,按梅振衣此时勉强的理解,有点类似于在网上玩游戏挂小号或泡论坛换马甲,不论怎么样,电脑后面的还是你。

  历天刑雷劫修成真仙,再历化形天劫成就金仙果位,就有了另一种不可思议神通,可以斩出人间化身。这种化身并不相当于另一个自己,而是一个独立地人。本尊法身与这个化身五官八触一体,化身所见所闻,本尊法身都能见能闻。但本尊所见所闻所感,这个人间化身是不知道的。

  比如观自在菩萨是认识清风地,关小姐看见清风,观自在菩萨也会知道清风来到了落欢桥头,但是关小妹“本人”并不一定认识清风。这种化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要看菩萨斩出这个化身时,有什么样的用意,为了什么目的?人间化身玄妙,有很多种,甚至你能想到有多少种,就有多少种。但不等于金仙境界化身无限,每一个化身的法力修为如何,都是从本尊法身中化出来的,那也是他自身的修为。假如人间化身被灭,也等于自损修行。

  比如还有一种人间化身很有意思,称之为转世变化之身,不是说金仙或菩萨转世了,而是说斩出地化身直接脱舍在人间出世。从婴儿开始成长为人,有时甚至不是人,蝼蚁禽兽都有可能。斩出化身之时,可以直接下修行心印,化身这一世修行如果能够飞升成仙,本尊法身可以将之收回一体。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其中巧妙很多,也可以做为一种修行。比如变化之道,斩七十二类转世变化之身,在人间七十二世分别修行圆满,禽兽蝼蚁全部飞升成仙。收回这些化身与本尊法身合一之后,就可得七十二般变化神通。

  梅振衣曾在《西游记》中读到过七十二般变化,此时才清楚七十二般变化是如何修成地,这是仙家法诀,反正天刑雷劫已经告诉他了,清风干脆也把这个说了。但梅振衣知道了仙家法诀也没用。以他的境界还修行不了。

  七十二类转世变化之身,七十二世分别修行圆满,可得七十二般变化。假如有一世化身,比如一条狗,没有修行圆满渡过天劫,或者意外让人宰了炖狗肉汤,这时怎么办?没办法。这一世化身修行前功尽弃。

  清风地神念中还有另一道信息,梅振衣以前不知,那就是历天刑雷劫成真仙之后,还要历化形天劫才成金仙,至于化形天劫是怎么回事清风没有解释。

  当然了,人间化身不仅仅是为了修行物类变化神通,也不仅仅只有转世变化之身这一种。但是斩出的人间化身,是不可以随便收回的,如果是修变化神通的化身,需要圆满飞升之后。如果是了断因果的化身,那就需要了断因果之后。更玄妙的是。就算金仙或菩萨本人,也不能完全预期人间化身会惹上什么样的意外因果。

  落欢桥头上的关小姐,是观自在菩萨的人间化身,但是清风也不知道观自在菩萨斩出这一化身目的何在?如果是功德化身,修完桥就可以收回了,如果还有别地目的,那还要把其它的因果了断。

  清风印来的这道神念包含的信息非常复杂玄妙。梅振衣一时之间也只能理解这么多。其它很多意思还不太明白。他已经历真空劫,在脱胎换骨途中。就是这样一时之间也感觉有些晕眩,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好半天才恢复正常。

  桥头还是热热闹闹,众人排着队在泼水,刚才与梅振衣他们一道渡河的周公子等人,此刻也上前交了钱,问旁边地人借了一个瓢,在河中舀水去泼关小妹,发出阵阵嬉笑之声。那位吴公子花了一百多文,连泼了十几瓢,看样子他还练过几年武功,闪转腾挪换了好几种身法与手法,引来阵阵掌声,快成玩杂耍的了,可惜仍然没泼中。

  旁边的王公子摇头叹息道:“吴公子自称文武双全,可惜那小娘子没有看上你。”

  郑小姐好奇的问:“王公子又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王公子故作高深的指着桥头上的关小姐小声道:“那位女子身怀绝技,人家是在这里招亲呢,看上的就让泼中,看不上地,怎么泼也泼不中,人家是没看上吴公子。”

  吴公子不高兴了,把手中的瓢往王公子手中一塞道:“你来试试,看看那小娘子能不能看中你?”

  “试试就试试!”吴公子接过瓢没有着急泼水,而是走上前去冲关小妹施了一礼:“在下颍川人士王金召,今年二十有四,尚无婚配,乃颍州司马王右福之子,自幼饱读诗书,此去洛阳游学,如蒙小娘子不弃,请与我同去,王金召必不相负。”

  关小姐嫣然一笑:“泼一次水,十文钱,捐修落欢桥,若能泼中再说。”

  这一笑,让王公子身子骨都酥了半边,赶紧洒下十枚铜钱,三步并作两步到桥下舀了满满一瓢水,挥手泼去。他的手有些抖,关小姐动都没动,这水完全泼偏了,同伴发出哄笑之声。王公子红着脸道:“失手失手,再来再来。”

  他又捐了十文钱,重新舀了一瓢水去泼关小姐,这次泼的倒挺准,可是关小姐身形一转,仍然没让他泼中。这下不仅是他的几位同伴,连周围的看客都一起哄笑了。

  清风也笑了。自从在黄河岩边看见小和尚法舟,他开颜一笑之后,今天已经是第二次露出笑容。梅振衣听见清风在神念中又问道:“你能不能泼中?”

  梅振衣答道:“以我的修为,想要泼中她,只有一个办法。”

  清风:“哦,你还有办法?”

  梅振衣:“把我的这双护腕,施法扣在她身上,我也许还可以试试。”说这句话时他心中也感到好笑,想起了穿越前听说的另一个笑话,有一群耗子商量怎么在猫来地时候发出警报。结果有个小耗子想出一个好办法——去给猫戴上铃铛。

  “仙童,你能不能泼中?”梅振衣在神念中反问道。

  清风:“你认为我会泼吗?”他没说能也没说不能,梅振衣也知道清风是不会伸手地。既然已经看清其中内情,清风怎会插手卷入,打扰观自在菩萨的人间化身了断,对他而言徒添麻烦。

  梅振衣看了清风一眼。笑着说道:“家中供奉翠亭庵,见到这位关小姐,如果不行真正地供奉,就显得我梅氏矫情了!”说完话跟旁边的人要了一个瓢,却没有着急去舀水,而是来到那个斗前,从怀中掏出一把亮晶晶的东西。随手洒落。

  不是铜钱也不是金银,而是十枚杨梅大小的明珠,个个形状圆满光泽莹润,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珍宝!这是哪来的东西,武后传旨让梅振衣进京,事先曾赏他黄金百两明珠两斛。

  梅振衣这次上路,吸取了前几次仓促出门分文未带的教训,银两带了不少,将御赐明珠中最好地也带了一把,但这一路什么钱都没花。此刻却派上了用场。

  在场地人就算没见过世面,也能知道这十枚珍珠的价值。在当时,十枚这样地明珠能买到的东西可远远不止几个婢女。众人都在心中暗道,这位年轻的道长,看中了眼前地小娘子,还真舍得下血本!

  那边郑小姐双手捧胸,作晕倒状惊呼道:“王公子,你看见了吗。想讨女人欢心。就要有这样的手笔才行!”

  王公子脸色一沉:“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

  桥头上的关小姐神色也有些好奇。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位道士,梅振衣有一种感觉,仿佛她的眼神能够把自己看透,纯净无物可遮挡,只见她微微露齿一笑:“多谢这位仙长慷慨解囊,请问仙长法号?”

  梅振衣:“我此刻姓吕,名岩,字洞宾,号纯阳。”在她的目光扫视下,梅振衣不自觉的把书上的名号全“背”了出来。

  关小姐浅浅施了一礼:“吕仙长请泼水吧。”

  梅振衣轻轻摇了摇头:“这位小姐,我见你在此行功德之举,也尽一己之力随缘供奉,本不欲……”

  他地话刚说到这里就突然被打断,就听一群人喝道:“闪开,快闪开!”如凶神恶煞般拨开人群来到桥前,当中簇拥着一位带着纱翅帽的男子,这人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脸色焦黄长着一双三角小眼,神色甚是阴邪。

  “这不是孙少爷吗,他来干什么,还带着这么多家丁?”

  “昨天孙大少泼了一下午的水,人都累软了,今天还来?”

  “当初募资修桥时他分文不出,反而弄船占据渡口,抢美人的时候倒舍得花钱,昨天他一共投了好十几贯钱吧?”

  “我说各位乡亲,架式有点不对,孙少爷像是来抢人的!”

  旁观者议论纷纷面露厌恶之色,那位孙少爷径自走到桥头,身边的家丁伸手就把梅振衣往一旁扒拉,喝道:“让开让开,别档着我家少爷办正事!”梅振衣闻到一股药膏味,是从那位孙少爷身上发出来的,应该是治疗跌打损伤、筋骨劳耗一类的外敷药。

  原来这位孙少爷昨天在桥头不知泼了多少盆水,到最后两臂酸麻手都抬不起来了,回家第二天请大夫贴了膏药,越想越是恼怒。那小娘子的容颜总在他脑海中转来转去,怒火与欲火中烧,干脆一咬牙来横地,带着家丁到桥头直接抢人。

  孙少爷分开众人指着关小姐道:“这女子来历不明,施展妖法骗取钱财,我身为此镇XX,要将她带回府中仔细查问,来人啊,把她拿下!”

121 回窈窕化身沾襟透心猿挥棒袭洞宾

  121回、窈窕化身沾襟透,心猿挥棒袭洞宾

  众家丁如狼似虎上前就要拿人,梅振衣闪到一旁与清风对望一眼,表情有点想笑可又忍住了。如果换一种情况,就算清风不动手梅振衣也会出手的,但此时情况不同,看穿了内情就不方便出手。

  观自在菩萨化身行此功德之举,用这种方式,就应该想到可能会出这种事情,她怎么办都是一种点化,知道内情的人插手反而不好。

  他知道可别人不知道啊,在场还有旁人想英雄救美,只听那位吴公子断喝一声:“光天化日之下,欲行强抢民女之事吗?有我吴文方在此,尔等休想……”

  还没等说完,孙少爷把手一挥:“官差办案,休得罗唣!”手下七、八个人先冲吴公子去了。

  那吴公子应该学过两年功夫,举手投足还真有点样,但梅振衣一看就知道这人不会打架,群殴之时你摆什么架势,谁跟你轮流拆招啊?而那些家丁一看就是打人的老油条,一拥而上拳脚相加,打的吴公子当场抱头蹲下,总算这些人还有些眼力架,见吴公子衣着光鲜不像是平头百姓,没有下重手。

  那边王公子与周公子一看这架势也不干了,王公子冲着孙少爷就去了,口中喊道:“住手,你一个小小副尉,竟敢打我的朋友,我父乃颍州司马……”

  孙少爷:“我舅舅还是凤阁侍郎呢!公差办案,闪一边去!”又有几名手下上前,与王、周二位公子厮打在一起,这两位没几下就让人揍趴下了,那边郑小姐见状,发出高声尖叫。

  清风一脸淡然就像没看见,关小姐在桥上喊道:“诸位。不要动手!”但没人听她的,她自己也没过来。梅振衣眉头一皱要出手了,他可以不帮关小姐,但是孙少爷命家丁打另外三个人他却看不下去。

  梅振衣刚想出手,还有比他更快的,只听孙少爷突然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抱着腿滚倒在地上。他身边站着一名年近三十的男子,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粗布衣衫短打扮,手里提着根扁担。此人不知何时分开人群来到孙少爷旁边,一言不发,抡起扁担就打折了孙少爷的左腿。

  一见此人出手,梅振衣刚想祭出地拜神鞭又缩回袖中,他认出这个人了,就是刚才渡河时撑船的船夫。梅振衣在船上时曾扫了船夫一眼,注意到此人有些异常。他身材魁梧手臂上肌肉虬结有力,国字脸棱角分明,但是皮肤却是细腻的浅牙黄色,不像个长年受日晒雨淋的船夫。

  异常归异常,梅振衣在船上也没发现此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同船的清风仙童也毫无反应,上了岸他也就没多想。但此时梅振衣却吃了一惊,他站的很近,却没有察觉到那船夫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这说明什么?——这船夫也是不一般地高人啊!

  今天这小镇旁的落欢桥头,真是风云际会。

  一群家丁见少爷被人打倒,丢下周、吴、王三人拥了过来,有人去扶少爷,有人去揪船夫,还有人喊道:“韦昙,你疯了吗?连少爷都敢打!”

  “住手!谁也不许扶,谁敢扶他一下。我打断谁的手!”船夫大喝一声,扁担往外一挥,没见他打中谁,却有一股威压之力散出,众家丁扑通、扑通全部坐倒在地上。此刻就算没眼力看出奥妙的人,也能看明白这个船夫惹不起。

  孙少爷额头滚落的冷汗有黄豆般大小,呻吟着说道:“姓韦的,你是我家请的下人……吃我的。喝我地……竟然还……”

  韦昙冷冷道:“我凭力气撑船度日而已。孙少爷。你看见那半斗钱和十枚明珠了吗?是这位姑娘募集的修桥之资,但修桥还需有督造之人。既然你今天行此恶事,那就由你来办,不足的钱也由你添上。如果半年之内,桥未修成或偷工减料不如当初规模,我不仅还要来打断你的另一条腿,连你两腿间的那根东西也一起打断了!……听见了没有?”

  他突然厉喝一声,手中地扁担往地上一顿,无声无息就插入到脚下的青石板中。

  “听见了,听见了!”倒在地上的孙少爷连连点头。

  韦昙:“听见了就好,现在回家吧,自己爬回去,未进家门之前,谁也不许扶,快滚!”

  他说完话将扁担从青石板上抽了出来,细心的梅振衣发现,石板上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众家丁身上地压力一松,纷纷站起来,但谁也不敢上前搀扶少爷。人群让出一条通道,孙少爷拖着一条伤腿呲牙裂嘴的爬了出去,众家丁灰溜溜的跟在后面。

  恶少被惩,功德已成,这应是一件令人拍手称快的好事,可是却没有人喝彩,人们都没敢靠近桥头。原因无他,那位船夫韦昙站立在那里,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威压感,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

  梅振衣在心中暗道,此人做事够狠也够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不知是哪路神仙?他向清风看去,却发现清风也面带疑问之色看着韦昙。

  韦昙却没有理会众人怎么看他,向关小姐施了一礼道:“这位姑娘,您在此行功德之举,却引动世人妄心丧行,故此在下出手消解。如今修桥之事功德圆满,姑娘请离去罢。”

  关小姐回了一礼,又看了看天色道:“小女子多谢韦昙居士仗义相助,但我有言在先,要在此募捐到今天日落之前,时辰未到。”她称呼他为韦昙居士。

  听见这话梅振衣觉得有些不对劲,船夫插了这一手,修桥功德已经圆满,观自在菩萨可以收回化身了,在关小姐消失之际,说破自己菩萨的身份点化众人一番才是正理。关小姐为何还不走?难道她在这里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修桥,还要了断什么别地事情吗?

  这时清风仙童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送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二位,话说完了没有?正经事还没完呢,别忘了这位吕道长钱已经捐了,水还未泼。”

  他一句话又把事情给勾了回来,众人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位道长捐了十枚明珠,然后孙少爷就带人来闹了一场,到现在这位道长还站在一边呢。关小姐闻言向梅振衣道:“这位仙长,方才被恶徒打搅。乱事已毕,请您泼水吧。”

  梅振衣叹了口气,走到离她五步之外地桥边,苦笑道:“我本无他欲,就是相助姑娘的功德之举,关小姐既借此江湖手段,贫道就守江湖规矩,泼一下罢。”说完话从旁人手中拿过一个瓢信守一挥。冲关小妹做泼水状。

  这只瓢是空的,并未舀水,那位王公子刚才用过还留有沾湿,这么一挥也只是瓢沿散落几滴水珠而已。梅振衣没有用任何法术与内家劲力,这轻飘飘的水珠也不可能洒到五步之外。只是做个样子而已,根本就没想到别的。

  然而这一瓢挥出,众人就见两片白练似地水幕洒出,将桥头地关小姐浑身上下浇了个透湿。一前一后还浇了两遍!她本来身着素色纱衣,此刻衣衫都贴在了身上,显出婀娜地曲线,胸前高耸的之处,隔着湿衣还隐约透出两点嫣红。

  人群发出“嗡”地一声惊呼,这位吕道长气宇轩昂出手不凡,果是有“道”高人啊,竟然就这样将小娘子给泼了个透湿。还让大家都饱了眼福。

  梅振衣却惊呆了,瓢中根本没有水啊,真不是他干的!

  刚才挥手之时,瓢沿上沾的水珠忽然间散开,无中生有化为一片水幕,还不止一滴,先后有两滴水珠如此,而梅振衣虽然看不穿关小姐的法术。此刻也知道被人给破去了。不止一个人在暗中出手。应该有两个,否则也不必浇关小姐两次。

  两位高人。难道是清风与船夫?梅振衣向后看去,却发现清风与韦昙也是一脸惊讶之色,眼中光芒闪烁看向左右人群。顺着他们的目光分别看去,只见左边人群中一个黄色的身影一闪不见,靠,竟是那位在万家酒店见过的随先生!

  再看右边人群,有个小光头冲梅振衣悄悄施了一礼,还挤了挤眼睛一副调皮模样,看表情就像帮了他什么忙在打招呼,然后转身也一溜烟钻入人群中不见,正是那位在黄河岸边遇到的小和尚法舟。

  其他所有人都张大嘴望着梅振衣,只有这两位转身离去,因此一眼扫过去很容易发现。梅振衣此时也反应过来,方才是随先生与法舟同时暗中施法,关小妹中了暗算,被梅振衣浇了个透身凉。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出又该如何收场?

  还没等他有时间多想,就听天边传来一声似啼叫般地长啸,初闻极远,瞬间就到了此地上空。天空云气翻滚,云端中挥出一根金箍铁棒,迎风而长,延伸有千百丈,朝着梅振衣当头打落。

  这铁棒击来,梅振衣恍然间觉得满天都笼罩在棍影之中,虽有一身修为,猝然却不知如何招架。又有高人恰遇此时赶到,却莫名其妙的向他痛下杀手,假如就是梅振衣自己站在这里,今天肯定没命了,幸亏他身边还有不止一位高人。

  铁棒没有打中梅振衣,打在一根横空伸出的扁担上,金木相击声音不脆,发出轰然的沉闷回音,在场的其他人除了关小姐、梅振衣之外,全部跌坐在地面如土色,有不少人只觉得天旋地转当时就晕了过去。

  韦昙以扁担架住铁棒一击,脚下未动,然而不远地那条河却发出轰然之声,浪花涌起如一道绵延的水墙,沿河一眼看不到两端尽头。与此同时,清风喝了一声:“心猿悟空,休得猖狂!”卷起一道神风直冲云端。

  接着就见天上云气盘旋,道道金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连连,每一声都如炸雷,天上打起来了。地上的其他人就算刚才没晕,此刻也全被震得人事不省,那座落欢残桥晃动。全部塌了下来,远处镇上传来惊恐的哭喊声。

  韦昙喝了一声:“不可如此为祸!”挥着扁担也冲上天际,那边地关小妹也不见了,估计也是到天上去了。

  梅振衣叫了一声:“怎么回事?……等等我呀!”脚踏祥云,足下翩翩银光闪耀,也向天上飞去。

  有人无端要伤他性命,韦昙替他架住了铁棒,而清风也冲上天帮他打架。梅振衣本人也不能不闻不问,跟着飞上了天。刚才听清风喝了一声“心猿悟空”,梅振衣心里就一哆嗦,来者应该就是《西游记》中的孙悟空。

  作为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人,听见“孙悟空”这三个字是什么概念?降妖除魔的斗战胜佛,金箍棒怎么打到了他地头上?梅振衣可不是什么妖魔,也从来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穿越到唐朝,拜钟离权为师。今天还莫名其妙以吕洞宾的身份戏了一回“观音”。对呀!今天亲身经历的这一幕,不就是传说中的“吕祖戏观音”吗?当梅振衣飞天之时,也想起了穿越前听过地传说故事。可是在后世传说中,并没有后来“孙悟空棒打吕洞宾”这一出啊?

  “你莫管他是仙是佛,就看他如何与人打交道。……守好心中所悟之道。见怪莫怪便是。”孙思邈的教导犹在耳边,此时的梅振衣不管眼前唱的是《西游记》还是《戏观音》,总之要把事端搞明白,趁着清风与神秘船夫韦昙出手。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梅振衣尚无飞天之能,只是仗着拜神鞭玄妙,毕竟比真正地御器飞天要慢多了,就算他有飞天之能,速度也不可能与刚才那几位相比,只能追在后面往上飞。

  清风上天与来者交手时,距离地面并不太远,金铁交鸣声震动了整个镇子。等韦昙上去之后。云气与金光之间又传来沉闷的轰鸣,与金铁交击声夹杂,如震天的锣鼓齐鸣。几人的斗法之处越来越高,转眼间到了极高地天际,余威不再波及地面人烟。

  这可就苦了梅振衣一个人,这么垂直往上飞,越到高处越是艰难,空气稀薄、寒意透骨。就连阳光也变得越来越刺眼。梅振衣祭出霞光护身。收敛心神运转内息,这才能够继续上行。等他赶到几人斗法之处,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了。

  且不说梅振衣如何慢慢往上“爬”,先说高空地相斗——

  与清风交手的“心猿悟空”并不是一只猴,而是个尖嘴猴腮地男子,身高止五尺,并没有剃光头,留地发型像是现代很时尚的“爆炸寸”, 棕黄色乱糟糟的寸立。他的相貌乍一看,有几分像缩水版的周星驰。

  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他们在人间都有绝顶地神通境界,因此动起手来,一般人反而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玄妙,更像是两人在斗兵器武艺。

  很明显,心猿悟空看上去技艺精熟,身如猴形提溜转,一支金箍棒可长可短千变万化,满天都是他的身影与棍影飞舞。

  清风似乎不通武艺,站在那里动作不大,手舞一物随意乱挥。他手中的东西看上去是一根金黄色地棒槌,只有两尺长,如果是兵器的话,应该是一支金锏。

  二尺金锏乱挥,身法也不占便宜,自然抵不住千变万化的金箍棒,但是随着金锏挥舞,洒出一片似有实质的金光,如一道神风舒卷,挡住金箍棒的攻势。金箍棒偶尔击破金光欺近身来,清风都一侧身以金锏直接架住。梅振衣在地面上见闻的云端金光与金铁交鸣,就是这么发出来的。

  这种打法,清风看似立足不败,却很难反击心猿悟空,明显不占上风。

  但两人一交手,清风就说话了:“是你自己这个心猿化身来迟了,怪不得别人,怎可大发凶顽之心?……原来菩萨斩出的既是功德化身也是历世化身,渡你这只心猿历世间所未历,以求功果圆满。……可惜啊,你没那个缘法,想斩尽心猿成悟空,到头来却还是心猿悟空。”

  他一边打架一边说话,一边还在冷笑。

122 回关小姐许身遭拒梅振衣初斩心猿

  心猿悟空气得连连暴跳。厉喝道:“那道士横差一手,坏我好事,正该一棒打杀!”

  “天下好事都是你的吗?泼水而已,你自己来迟,还能不让别人泼中?那害命一击好没道理,也吃我一杖!”恰在此时韦昙冲上天来。先动手后说话,从后面就是一扁担

  心猿悟空猝不及防。被砸中肩头,怪叫一声七窍喷火,一个跟斗就往天际翻去。

  清风大叫一声:“此事不了。狂徒休走!”挥起一片金光缠绕他的身形,也往天际追去。那边韦昙提着扁担飞身而上。与清风一起围住心猿悟空相斗。

  韦昙地打法属于直冲猛撞地哪一种。不论心猿悟空身法如何变换。他总是踏步上前劈头盖脸挥扁担就打,动作不带任何花哨。只要韦昙打过来心猿悟空总要举棒招架。铁棒打在扁担上声如巨鼓捶响。韦昙有意把他向高空逼。几人斗法之所越打越高。

  韦昙的打法地直击不退。清风的打法是立足不败,这两人一攻一守心猿悟空尽管棍法精熟千变万化,也占不得半点便宜。他嗷嗷怪叫道:“姓韦地,你不好好当个船夫。为何要管我的闲事?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哪怕是玉皇上帝。棒下也不留情。”

  韦昙喝道:“老子不认识你,也不想知道你是谁。但是这件事我遇上了就得管,你那一棒打在我的扁担上,就与我有关。”

  三个人混战一团打得天昏地暗。心猿悟空眼见难以取胜,长啸一声身形急转,手中棒舞出满天棍花如雪飞落,暂时逼退两名对手。趁机一个跟斗后翻单手持棒,清风叫了一声:“韦居士,莫让他摸脑后!”

  韦昙闻言大喝连连。扁担连挥招招砸向心猿悟空的后脑,清风也脚下踏步,挥金光紧紧缠住。不让他有缓手地机会。

  摸脑后?修行高人想摸脑后什么地方。未必需要用手。施展什么神通心念一起就有了,但此时情况不一样,几人地神念相逼,破去彼此地虚幻变化,韦昙地扁担带着法力不离心猿悟空的脑后。让他使不出别的变化来。

  这么打下去心猿悟空有些吃不消了。身形连转铁棒急扫却奈何不得。就在此时。一片碧绿的青光从天洒落。与清风挥出的缠绕金光相触。战团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几位且慢动手,谁是谁非可分说明白。”

  只见关小姐站在远处,手提一根树枝,那青光就是从树枝上不断祭出。

  韦昙怒喝道:“兀那婆娘,谁是谁非你不清楚吗?我不管你是谁。在桥头欲行何事,但依你之言,那道士泼中了你。你就自愿随他,现在这凶徒欲害道士,你居然还出手帮忙,想谋害亲夫吗

  这话说的好难听。但也是正理,关小姐答道:“我不是帮他,而是劝诸位罢斗。我自会把话说清楚。”

  清风道:“如果刚才那道士被一棒打死,菩萨地麻烦也就没了。无非是心猿惹业,吕道士上哪里说理?今日不将此事了断。这心猿还会伤害吕道士,关小姐。你此时若不帮吕道士地忙,就不该插手。先把狂徒拿下。等吕道士来了。正主凑齐再好好说话!”

  关小姐闻言叹息一声,收了青光道:“事已至此。心猿。你就先住手吧。”

  心猿悟空大叫一声“你也不帮我吗?”

  清风冷笑道:“她没法帮你!”

  心猿悟空不仅没有住手。反而发出一声怪叫。激引满天云霞颤动。手中金箍棒飞出。宛如一条巨大地金龙扫过。以凶悍无比地气势逼退韦昙与清风,——他想脱身而走。

  “休走!”清风也大喝一声,一挥衣袖。羽衣上的银丝彷佛活了过来,化作万千条银光如一只舒卷大袖。将心猿悟空罩在其中。

  “乾坤袖!”心猿悟空怪叫一声,认出这是镇元子的看家法术。

  空中一声巨响,金箍棒化作地巨龙与大袖银丝一齐炸裂心猿悟空化作千百条身影一起冲了出来。韦昙闷哼一声。手中地扁担扔了出去。化作千百根五爪金杵,象一张散开大网迎向心猿悟空变化地身形,——这一刻。相斗地三人都使出了大神通绝技。

  满天五爪金杵与心猿悟空地满天分身相击。一齐湮灭。扁担也回到韦昙手中,刚才这硬碰硬地一击也将他震退很远。心猿悟空的满天分身被破了,但是人已经冲出战团纠缠,脚下生云。就势打了个滚。腾身而起就要翻跟斗。

  就在此时,一条银白色地长鞭袭来,鞭梢正抽在心猿悟空地脑后耳侧!

  不是别人。梅振衣恰好赶到了。看见心猿悟空冲出战团欲逃走。正冲着他所在的方向,未及多想。看见心猿悟空地身形变化,梅振衣随即挥鞭而出。一出手就是打猴鞭中的绝技昏厥鞭。

  使地是昏厥鞭地招法。但不是同样的手法,这一鞭凝聚了他所有地法力与内家尽力。对一个素未谋面就突然动手要杀自己地人。梅振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不论能不能打中,他尽了自己的全力,令人意外地是。这一鞭竟然结结实实地抽中了。

  当初梅振衣连左游仙都抽不中,现在怎能抽中心猿悟空呢?不是因为此时修为更高,而是因为心猿悟空的地变化神通已破。心猿悟空尽全力破了清风的乾坤袖。幻化的金箍棒妙用已尽。分身之法也被韦昙打灭。他仗着凶悍地斗志与巧妙地身法突围。却再也躲不过梅振衣的当头一鞭。

  要是换别人可能打不中。可心猿悟空地身法在梅振衣眼中是再熟悉不过了,熟悉地甚至有些亲切。恰好在想翻跟头腾云未起之时。活脱脱就像一只猴打滚,梅振衣闭着眼睛也能想抽哪就抽哪。也活该心猿悟空倒霉。不论梅振衣早到一步或晚到一步。都不会有这个结果。

  尽全力地一鞭抽中。结果会怎样?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突然静止,昏厥鞭地招法。此刻地目的却不仅是让对手昏厥,劲力切入心猿悟空地身体内部,这一鞭看似打在脑后耳侧,法力却直接钻进了炉鼎。由内而外爆发。接下来,就见心猿悟空地身形突然炸开了。化作无形的冲击波向四周荡漾激射。

  梅振衣手中的拜神鞭也被震散。化作一片白烟自动收回袖中,他也无法再稳定身形,被这冲击波卷走,就像巨浪中被打翻地小船。翻滚着栽了下去。他又一次从天上掉下去了,这次与前几次不同,全身已无半丝气力,真摔下去必成肉泥。

  一股无形之风卷来,缓缓将梅振衣带回高空,是清风施法护住了他。此刻地梅振衣别说御器飞天。就连站都站不稳。眼前发黑全身发软。刚才那一击他不仅神气耗尽而且受了很重的内伤。要不是清风保护。此刻已经没命了。

  清风、韦昙、关小姐三个人站在云端。都已不可思议之色看着梅振衣,眼神中充满震惊,梅振衣已经说不出话来,也顾不上别地,当即掏出一枚碧针黄芽丹服下,也不管身在何处。盘腿而坐闭幕调息。借碧针黄芽丹的药力。运转省身之术疗伤。

  太阳渐渐落山。云端之上满天星斗辉映。斗转星移一夜渐渐过去。东天霞光升起时。端坐于云端之上地梅振衣。周身也发出一片淡淡的霞光,长出一口气震开了眼睛。只见韦昙、关小姐、清风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连表情与姿势都没变化。

  “你的伤势如何?”清风首先开口。

  梅振衣:“已无性命之忧。只是炉鼎之伤一时难以尽复。还需慢慢调养,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在这斗转星移中带伤省身一夜,又得诸位仙佛护法。堪破脱胎换骨门径,同时还印证九转金丹直指中九换转丹诀。……多谢诸位了!”

  梅振衣站起身来向三位高人一一行礼,连关小姐也没落下,他此时还用不得神通。仍是清风施法把他护在云端之上。

  韦昙回礼道:“吕道长不必谢我。昨日之事是我先插手。引得这位姑娘注意。才没有防备高人暗中破法。让你泼中了她,……后来道友亲手斩灭凶徒,也算彻底了断这节恩怨。”

  “你说什么,亲手斩灭凶徒。我杀了心猿悟空吗?”梅振衣有些不敢置信。

  清风解释道:“不是他地本尊法身。是心猿悟空斩出的心猿历世化身,与他本尊有一般神通手段,却没有金仙不灭之身与金刚不坏之体。与我等相斗已是强弩之末。变化神通已破,故此被你一鞭打灭。……吕道长,你那一鞭好生厉害。怎能打得那么准?”

  “无他,唯手熟尔。他无端要杀我,反被我所灭。也怨不得谁。这厮实在可恶,让我徒添业力!”梅振衣咬牙道。

  梅振衣已经知晓何为天刑雷劫。将来如果飞升。那一鞭之力是要在天刑中打在自己身上的,清风昨日在神念中向他解说“人间化身”。有些内容梅振衣此刻才了解。

  形容金仙、菩萨地人间化身。为何要用一个“斩”字呢?这不是用刀砍地意思,而是“了断”之意。斩出各种化身来人间。都是为了断一些事情。从结果来看大多有三种情况。

  其一是事情了断之后。这个化身就消失了。比如某个和尚某天突然说“我就是某某菩萨的化身”。开口即圆寂,不留人间。这么做,一般都是因为在人间办完未了之事。

  其二是人间化身修行圆满。或要做地事情已了结。只要渡过天刑就可以收回去,不仅能收回当初斩出地化身法力。还带着人间修行功果与法身合一,这称为“斩尽”,斩尽是一种最圆满地结果。

  其三是遇到了各种意外,比如在人间纠缠的业力太深。渡不过天刑。或者一世修行未成。或者象心猿悟空一样。让人给灭了。这称为“斩灭”,斩灭是最坏地结果。不仅事情没有了断。而且前功尽弃。还错过了原有的机缘。

  总之一句话,就算你是神仙菩萨,人间也不是能随意乱闯地。

  机缘巧合。梅振衣斩灭了心猿悟空地人间化身。算不算结仇呢?如果结仇地话。也只是与这个人间化身之间结仇,与这个人间化身之闯了断。本尊法身是不会直接插手地。与本尊法身也并无关系。否则就不叫“人间化身法”了。

  观音斩出人间化身关小姐,借着在落欢桥头募集修桥之资,发下泼水应身之誓。其实是在等心猿化身,按清风的说法,目的就是“渡心猿历世间所未历,以求功果圆满,斩尽心猿成悟空。”至于其中有什么玄妙,梅振衣还不是很清楚。

  他只清楚一件事,本来应该是心猿化身泼中关小姐,可是由于随先生与法舟暗中插手,自己莫名其妙泼中了关小妹。等心猿化身赶来,见此情景也不露面,直接在云端上挥棒就想打死梅振衣。至于他是想打死道士之后。再从人群中现身。泼中关小妹取而代之。还是纯粹为了泄愤,因为此时已被斩灭。就不得而知了。

  心猿化身就这么了断,可还有另一件事没了断呢,梅振衣正在出神,韦昙开口提醒道:“纯阳道友,你泼中了这位关小姐,此事还未了结。”这人倒是个实心眼。既然已经插手。就一定要等事情见个分晓。

  梅振衣看向关小姐。沉着脸问了一句:“你此刻还留在这里,又待如何?“

  关小妹:“我在落欢桥头有言。谁能用水泼中我,小女子就以身相许,无论如何。是你吕道长泼中了我。自然应当受诺。”

  梅振衣摇头道:“那是你的事,不关我的事,我明明是空飘泼水。内情如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关小姐:“但泼中我地人确实是你,不论有什么原因。这就是缘法,我愿以身相许。”

  梅振衣一摆手:“谁想娶你。不能想娶就能娶,你想嫁谁。也不能想嫁就嫁。若为秦媵,你我并无情意;若为宠妓,我没这个爱好;若为道侣,你不配!……一切因你而起。你说愿以身相许,但云端铁棒打落之时,出手助我地人却不是你;天际相斗之时。帮我拿下凶徒地人也没有你;我失足落下云端之时。施法救我的人还不见你。你这样地女子,不论是什么来历。有何等姿色,我不想娶。不应娶。也不敢娶!……韦昙道友,您说是不是?”

  他来了一番长篇大论。最后却不问关小姐而是问韦昙。

  韦昙想了想。冲关小姐道:“这位姑娘。我不知你是谁,也不能说你有什么不对。但是这位吕道长所言,确实有他的道理。既然如此。没我什么事了。韦昙告辞!”他行事倒也干脆利落,行了一礼就落下云端而去,梅振衣想谢谢救命之恩都没来得及。

  “你若不答应这位关姑娘,观自在菩萨就无法收回此人间化身。”清风在神念中提醒了梅振衣一句。

  梅振衣在神念中回道:“菩萨收不收回化身,关我何事?又不是我故意泼中关小姐。还差点惹来杀身之祸,该找谁算账就找谁算账,我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也不想招惹她。她也别再来烦我,……清风,我们走!”

  梅振衣生气了,后果就是观自在菩萨无法收回人间化身,此时他已经完全想通面对地一切,“吕祖戏观音”不是传说中那么回事。关小姐不是那个观音。他自己也不是那个吕洞宾心猿悟空也不是《西游记》里那个孙悟空。

123 回万国冕流朝天阙偏遇行凶帝王都

  123回、万国冕流朝天阙,偏遇行凶帝王都

  梅振衣想走。可是他自己走不了,得清风带他落地才行。关秀上前施礼道:“吕道长心猿之事。小女子向您道歉,但你就这么走了吗?”

  梅振衣还了一礼答道:“关秀,昨日泼了你一身湿,我也向你道歉,但我是空飘泼水。并无调戏之意。我若收一名无处可去地善心弱女子,本没什么关系。那你就留在桥头好了,不该飞到天上来说话,既然已经飞到天上显弄神通,就不该像昨日那般。”

  清风看了看两人,摇头道:“关秀,这位吕道长没有责怪你地意思,但不等于他就愿意娶你,怎么做有什么结果。全在于你自己。其实不必我多说。你也明白地。”

  说完话他带着梅振衣缓缓向下飞去。将关秀留在了云端,远远的已能看清脚下地镇子,梅振衣叹道:“募资修桥。本是功德之举。借那种江湖手段。倒也无可厚非。如果没有心猿插手,就算我被人算计泼中了关秀。说不定也就把她带走了。对镇上百姓也是个善始善终的交代。”

  清风:“我能猜到你的做法,先娶进门,再问她要不要一纸休书?或者结为道侣,再放之江湖。彼此不为难。菩萨这个化身想收回很容易,你怎么没有这么做呢?”

  梅振衣:“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再这么做。有违我心,故不取之。……不谈她了,本是一件善事,可是因为后来的意外,把整个镇子闹地鸡犬不宁。”

  清风往下看了一眼:“不仅是鸡犬不宁,今日这镇上百姓,都匍匐于道。朝天跪拜呢。”

  梅振衣又叹一声:“是啊,后来我们都飞到天上去了,镇上百姓自然以为是神仙下凡行善功德圆满。却不知是一窝高人在打架,仙童,高人善推演之法,暗中那两人狮之际。应该想到后来地事情吧?”

  清风:“你都能想到。随先生与法舟当然能想到,他们是故意地。”

  梅振衣皱眉道:“那两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清风:“那位随先生恐怕是在给你找麻烦。”

  梅振衣不解的问:“他为什么要给我找麻烦,又在给我找什么样地麻烦。在彻有你与另一位高人韦昙,他不会认为心猿化身真能打死我吧?”

  清风摇了摇头:“那人神通广大,当然能猜到心猿十有会行凶。只要心猿行凶,十有跑不掉,结果应在他的算计之中。”

  梅振衣一摊双手:“那我不还是我吗?只不过受了伤。有此机缘修为更进,虽然炉鼎之伤甚重,全身经脉俱损法力一时耗尽。但只要伤愈之后。我可堪破脱胎换骨境界,有真正地飞天之能。昨夜静坐行功时已经全然了悟。若无此机缘,恐怕还不至于呢”

  清风笑了:“这伤是够重的。一般人就算不死。也很难痊愈,但你身怀灵药,又是孙思邈地衣钵传人。精通世上最精妙的疗伤之法。当机立断于云端行功。没有损毁修行根基,只要重修炉鼎即可脱胎换骨,……但是再想想。你真地没有麻烦吗?”

  梅振衣斩灭了心猿悟空地人间历世化身,就算与心猿悟空地本尊法身无关心猿悟空也不能因此来找他算帐。但如果将来梅振衣要和心猿悟空打交道。必定会有麻烦。这是其一。

  梅振衣拒绝了关秀地要求。观自在菩萨无法收回这个人间化身。说起来只是梅振衣与关秀之间的事,观自在菩萨不会直接来插手,但同样的道理,假如将来梅振衣有什么事情需要和观自在菩萨打交道,菩萨恐怕不会主动帮他。这是其二。

  梅振衣一鞭斩灭了心猿化身,这一击可够重的,将来若能修成仙道最终飞升。天刑雷劫来地也会更猛烈一分,虽然仅此一击不算很大地麻烦。渡劫之时也能挺得住,但如果这样地事情经历的多了呢,业力积累,到时候麻烦就会很大。这是其三。

  清风解释了一番。说玩这些,笑着问梅振衣道:“你明知何为天刑雷劫。那一鞭也毫不手软啊?”

  梅振衣也笑了:“我敲碰见他冲我面前来了,行凶之后翻个跟头就想溜走。我那一鞭自然不会手软。本意就想拦他一拦,没想到他那么不经打,……天刑雷劫又怎样。修行如我。该挥鞭时还能不挥鞭吗?”

  清风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惹了这么多麻烦,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看来我和随先生都没有难住你,我是没有白费心机。但随先生恐怕心机白费了。”

  梅振衣:“仙童此话何意?”

  清风地表情有些高深莫测:“随先生送你那面神器。你从来没有用过吗?”

  梅振衣:“就在我怀中。但一直没有动用,仙童若不提。我都把它忘了。”

  清风:“这不就是了,明知这是灵宵宝殿地照妖镜。你却连动都没动过,这说明你心中不动念,随先生没有难住你地修行,其实当初你将拜神鞭还给知焰地时候。我就知道随先生的心机白费了。至于你昨日挥鞭打灭心猿化身,说明你并未受我点破天刑雷劫地影响。我没有难住你的修行。因此心机没有白费。”

  梅振衣莞尔道:“同样是给我找麻烦。你怎么把自己所行说地比较好听?”

  清风淡然道:“麻烦和麻烦是不一样地,有人是想挡你地路,有人是想让你今后的路更好走。”

  梅振衣:“开个玩笑而已,此刻我已知你当初地好意,多谢了但是你敢那么做,还真是看得起我呀。”

  清风:“不是我看得起你,而是你确实与众不同。”

  梅振衣又问:“随先生为什么要找我麻烦呢,他究竟是什么人?”

  清风抬头望天:“他这么做地目地。看结果就是不想你成仙。至于为什么,我也不明白,这个人我不认识,但修为绝对深不可测,不在观自在菩萨之下。”

  梅振衣:“这么厉害呀?何必找我区区一个人间修士的麻烦……那位型尚法舟呢。为何也要捣乱?”

  清风又露出了笑容:“型尚恐怕是想帮你,你那么帮他。他就这么帮你,以世间法,能将那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带回家。不也是美事吗?但他主要地目的恐怕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观自在菩萨。”

  梅振衣沉吟道:“观自在菩萨以人间化身行善事,却卖弄色相勾牵,估计型尚看出来底细了。也有写不惯。出手开个玩笑,故意让我泼中观秀,让观自在菩萨也受个教训,这个和尚神通也不小啊”

  清风:“应该也是哪位菩萨地人间化身,但我却不认识他。”

  梅振衣:“我现在终于明白。仙童为什么要随我去洛阳了。”

  清风白了他一眼:“现在才明白。这一路不好走吧

  梅振衣:“我是说仙童应该随我出来,至少你学会了笑,自从在黄河岸边遇到型尚法舟之后,就经常看见你面露笑意。我听说佛门也有笑口常开地菩萨。仙童也该和人家学学,……对了。那位船夫也不简单,又是哪位金仙或菩萨地人间化身呢?”

  清风摇了摇头:“他不是。”

  梅振衣:“哦,不是化身,难道是本尊吗?”

  清风地神色有些复杂:“他很可能是陨落之身。”

  “陨落之身,什么意思?”梅振衣吃了一惊。

  清风:“真仙不死,金仙不灭。但这不死不灭之身也有可能会陨落。在人间转世,不是原先法身。也不能说是化身。”

  梅振衣追问道:“为什么会陨落?他又是什么人?”

  清风沉思着说道:“谁知道他在仙界遭遇了什么事呢?不论他陨落之前是谁。已与此世无关,他如今就是他自己。船夫韦昙而已,其实我也只是听说过这回事,在昆仑仙境一千多年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现在也只是猜测而已。”

  梅振衣还想追问。但见清风的表情,明显不想再谈这件事,于是也就住口没有往下说,他们没有再回镇子。直接落于镇外继续前行。

  梅振衣身上有伤。表面虽看不出异常但炉鼎经脉俱损,这伤势应该是相当重地,因此没有着急赶路。这百里地路走了十几天,大多数时间都在野外清幽之处行功疗伤,重练炉鼎。

  十余天后地夜间,离洛阳城几十里外。山中一声长啸。飞起一道光华直冲天际,盘旋几圈又落于山中。

  只见梅振衣收起昆吾剑道:“御器飞天,果然痛快。”

  清风:“修行大道,可得身心自由,为超脱之境,但你还早得很,……既然伤愈。我们明日就进城吧。”

  自从武后将洛阳定名为神都,此处繁华不亚于当时的天下第一城长安。洛阳西门外人流熙熙攘攘。行人各色各样,而且有不少人并非中土打扮。有浑身黑地跟一块炭似的昆仑奴。还有包着头巾穿曳地长袍的波斯商人,有地女子带着面纱挡住面目,却穿着很短的上衣露出肚脐。还有不少金发碧眼操着很古怪口音地客商

  做为二十一世纪的人,见到这各色人种也没什么好奇怪地。但在一千三百年前,这一幕恐怕也只能在大唐关中一带见到,梅振衣一副道士打扮,器宇不凡飘然若仙。带着仙童来到城门前。主动向守门地军士出示了吕纯阳地书。正待进城,守门的小卒却悄悄拉了他一把:“这位仙长,我见你和善,提醒你一声。等进了洛阳。见到光头党。可要绕着点走。小心别惹了麻烦。”

  梅振衣不解道:“光头党?”穿越前听说俄罗斯有这种名称的黑社会组织,打家劫舍敲诈勒索无恶不作,怎么一千三百多年前地大唐神都洛阳。也能冒出来这种东西?

  小卒看了看左右:“道长,你小点声反正我提醒你了,自己小心,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这座神都确实繁华,远非芜州可比,行走其中是大开眼界。梅振衣打听道路前往南鲁公府。走到城东一带,附近有很多员官府邸。门前车马不歇。但不像城门一带闲杂人等那么多,来来往往都是身穿绫罗彩缎很有身份地人,举止雍容谈吐不俗,尽显盛世气象。

  梅振衣穿过两座府垆地一条巷子。远远看见对面来了一行人。两名卫士开道,一人牵马,马上坐了一位头戴垂翅冠地中年男子,马后还跟着两名家仆。应该是位散朝归家的官员。梅振衣很自觉地领着清风让到一旁站住。等这一行人先过去。

  这时清风突然说了一句:“在这种地方。也会有劫道的吗?”

  他一开口梅振衣也感觉到了。在窄巷的尽头,两侧墙后埋伏了不少人。看那架势就像企图拦路抢劫的。这里可是洛阳城中,谁能有那么大地胆子?他们不会敢动朝廷命官员吧。难道是冲自己来地吗?

  就在这时,听见一声哨响。道边埋伏地人全部窜了出来,一律短打扮。手里拿着棍棒脑袋上包着头巾。如狼似虎就冲向了那位官员,马前地卫士双拳难敌四手,几下就让人给打趴下了,有人把官员一把扯下马来。披头盖脸一顿猛揍。

  马后的仆人大叫:“哪来的狂徒。冒犯我家冯御史”

  那伙凶徒叫道:“打地就是他,竟然敢得罪我家大爷”

  那仆人又叫道:“你们……你们是光头党?”

  “管我们是谁。闭嘴罢你”过来两个家伙给了仆人几巴掌,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刚在城门口听说过光头党之名,在城中立刻就遇见一千三百年前的洛阳黑社会了?一帮地痞流氓殴打一位御史,当故事听可能有趣。但是遇到了也不能视而不见,梅振衣喝了一声:“住手”大踏步就走了过去。

  “呦。那边来了个道士。居然想管闲事,诸位兄弟。给他点颜色看看”话音未落就听见啪、啪、啪一连串地脆音,一帮凶徒连叫都没叫一声。扑通、扑通纷纷倒地昏厥,梅振衣挥鞭收拾这些人。也就是一弹指的功夫就全放倒。对方连拜神鞭的影子都没看清。

  他走上前去扶起那位官员,只见他已口鼻流血满脸淤青,但人还算清醒,出指在他浑身上下点摩一番,这才开口道:“这位先生,你伤地不轻,幸亏贫道还略通医术,可送你回家处置一番,并无性命之忧。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你?”

  那官员挣扎着坐了起来,还不忘礼仪,勉强抬手给梅振衣行了一礼:“多谢道长仗义相助,我乃右台御史冯思勖,待我处理完眼前之事,请道长到我府中相谢,再仔细对你分说吧。……这,这些人都怎么了?”发现刚才袭击他地二十余名地痞流氓此刻都一动不动倒在地上。就像死了一般,这位冯御史也不禁变色。

  梅振衣:“冯大人不必担心,他们都被打晕了,三个时辰之后自会醒来。”

  冯御史赞道:“道长真有手段”又冲那几个鼻青脸肿地手下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人。把这旭徒绑到京兆衙门去再去通知我府中来辆车,接我与这位仙长。”

  梅振衣遇到了这件事。也不着急赶去南鲁公府,再说冯御史的伤势还需医治,也跟着一起去了御史府,看来这位冯大人为官比较清惊。府邸并不大,家中陈设也比较简单,算是小康吧,但比梅振衣地菁芜山庄可是要寒酸多了。

  处置内外伤是梅振衣的擅长,用内劲推拿一番,逼出几口淤血。又开了几张方子。吩咐下人如何内服外用。最后又对冯大人道:“你的伤势虽不重,但筋骨太弱也承受不起,至少需调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如常,我看那些人并不想打死你,就是想教训你。”

  冯御史躺在那里叹息一声:“今日多亏道长了。否则我这把老骨头就算交代了。”

  这时御史夫人走进房中,托着一个盘子,盘中有纹银三十两,下腰行了一礼道:“道长,这是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梅振衣一摆手:“不瞒冯大人与夫人,贫道并不缺钱。这银子还是收回吧。我初到洛阳就遇到了这件事,实在很意外。二位若真想谢我。就告诉我来龙去脉好吗?冯大人乃堂堂当朝传御史,谁敢向您行凶呢?”

  话刚说到这里。有下人隔着门槛禀报道:“大人,京兆衙门刘大人托人问话。冯大人告不告这帮人故意殴击命官?如果只是误会冲突,就将他们脊杖二十以示惩戒。如果大人指证他们是故意殴击,按律脊杖八十,再受流徙之刑。不逢大赦不得还乡。”

  冯御史拍着床板道:“我当然要追究,你告诉京兆衙门,脊杖之时,我还会派人去监督的,看看那些凶徒还有没有命下堂”

  听见这些梅振衣觉得很奇怪。地痞打了御史。已经被当场抓淄到衙门,京兆衙门还派人来问冯御史放不放那些人一马?而这位冯御史身子骨虽弱,脾气倒挺硬,不仅不留情而且还要派人去监督打板子。不让行刑的衙役玩花样。八十脊仗,如果是实打地话,身子骨弱地很可能就没命了。

  那边御史夫人叹了口气道:“老爷,你一定要这样吗?刘大人派人问话也是好意。不想让你再结仇。”

  冯御史:“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明白的。我已经得罪光头党了。那是职责所在怨不得我,他们也只能行此市井手段泄愤。而我只有一举震慑这些宵小之徒。让其它人不敢再乱来。往后才能少了麻烦,……道长。我堂堂御史让一伙市井无赖打地起不了床。让你见笑了”

  梅振衣赶紧道:“大人又不是领兵地武将,论拳脚不如一伙地痞流氓算不得丢人地事。我听到现在也不明白。光头党究竟是怎么回事?”

  冯御史:“道长。你只是个过路人。这些事与你无关。我教训他们自然不惧。但道长今日出手。恐怕会有所连累,在洛阳行走要小心些。”

  梅振衣笑了:“既然大人劝我小心。我也要知道该怎样小心啊?贫道云游天下,最喜欢听闻各地轶事,冯大人要谢我,就将今日之事地来龙去脉都讲给贫道听吧。”

  冯御史叹了一口气:“道长是世外之人,今日又救了我。既然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他屏退左右,向梅振衣讲述了最近在洛阳中发生的一些事。令人意外的是。其中竟然牵涉到了武太后的绯闻

124 回每日虚席长期盼咽语父子相见时

  124回、每日虚席长期盼,咽语父子相见时

  武天后在太宗驾崩后,曾在洛阳削发为尼,暗度陈仓又被高宗接入皇宫,一步步爬上皇后的宝座,直至独揽大权。高宗逝后,武太后封一名僧人为白马寺主,此僧原是洛阳一带的泼皮无赖,姓冯名小宝,生的健壮英俊。有人猜测当年武后出家之时与他就有奸情,此刻旧情复燃,还有传闻说他下体过人,堪比古时嫪毐。

  不论怎么说,武则天就是封了冯小宝为白马寺主,恩赏无数,并赐姓薛,赐名怀义。武后挺有意思,喜欢给人改名字,而且给一位僧人赐的不是法号却是俗名,这倒也符合“僧不僧”的用意。

  薛怀义做了白马寺主,经常以讲经的名义出入禁宫,至于讲的是什么经,朝中上下心知肚明,自然是欢喜经,薛和尚是太后的男宠,这是个公开的秘密。

  薛怀义老老实实伺候太后也就罢了,但这人本就有地痞习性,一朝得势忘乎所以,在宫外聚集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之徒横行市集,坑蒙拐骗、敲诈勒索、强取豪夺、欺男霸女等坏事做了不少,形成了“带有黑社会性质的”古老团伙。

  由于这伙人依仗的是白马寺主薛和尚,有不少人干脆剔了光头就住在白马寺,因此洛阳百姓称之为光头党。

  就在上个月,洛阳城中发生了十几起入室抢劫案,匪徒十分猖狂,官府却一直没有抓住。前不久,金吾卫巡逻时,当场逮到一个大白天抢钱的僧人。这和尚被当场逮住还满不在乎,对金吾卫说道:“我是白马寺薛大爷的手下。”

  金吾卫也很为难,放了这和尚是枉法,不放这和尚又是得罪薛怀义,只得让这名和尚签字画押。交给白马寺让寺主“严惩”,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这么一来,光头党行事更加有恃无恐,洛阳城中各类治安案件不断发生,搞得百姓怨声载道,左右肃政台风闻,召集大理寺与京兆金吾卫衙门言事。

  其实与会官员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薛怀义本领“通天”。正得武后恩宠,谁也不想去挑头得罪他。到最后右肃政台御史冯思勖站了出来,自告奋勇愿亲自带人收拾这帮无法无天的光头党。众人纷纷拍手赞成,拨出数百金吾卫归冯大人指挥。

  冯御史说干就干,第二天夜里,数百名带刀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白马寺,将寺中正在喝酒斗赌的一帮泼皮无赖,不论僧俗全部拿下。当晚寺主薛和尚进宫“讲经”去了。等他回来时,白马寺几乎成了一座空寺。

  有些事情,古往今来都一样,不上台面的时候自有潜规则,但是事情一旦掀开了。黑的就是见不得光。薛怀义托武三思说情,只放回了一批罪行较轻、或没有犯法证据地手下,其余光头党成员,被冯御史审问之后按律定罪都关进了大牢。或脊仗或流放一个都没放过。

  光头党成员被剿灭了大半,洛阳的治安状况立刻好转,百姓称快,薛怀义也无计可施。冯思勖身为御史,按律拿问凶徒,手中有签字画押的证据,就算到武后那里告状也没用。况且武后需要的只是一个男宠,并不需要一位洛阳光头党的党魁。这种事情薛怀义也不敢和天后提。

  薛怀义对冯思勖怀恨在心,却又拿他没办法,只得又使出市井流氓的手段,在冯思勖散朝回家的途中,埋伏人袭击,好出一口恶气。此事恰好被梅振衣撞见,行凶之人都被抓走了。

  听完这些,梅振衣叹道:“冯大人之举。令贫道敬佩。也合世间修行之道!至于今日绝不放过凶徒的做法,万分必要。这帮地痞无赖仗着白马寺庇护四处行凶。无非是衙门姑息,并不是不怕死。今日冯大人给予重惩,方能真正震慑,杜绝类似事端。”

  故事听完了,向冯大人告辞,梅振衣并未说出自己地身份,他不愿留名冯御史也不追问。回到前厅清风还坐在那里,冯家有两个婢女正在逗他:“这位小哥好俊啊,喝水吗,这里有果子吃不吃?……唉呀,你怎么不吃呀,好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那位道长平日是怎么管束的,坐在这里一动都不敢动,连话都不敢乱说。”

  仙童清风居然被两个婢女调戏了,坐在那里板着脸无可奈何。梅振衣心中暗笑,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道:“清风,随我走吧!”

  两人离开冯御史家,刚走出几步就发现不远处的路口有人探头探脑,看打扮应该与方才那帮地痞是一伙的。也该那几人倒霉,刚看见道士带着童子出来,紧接着眼前一花就失去了知觉。梅振衣可不想带着这些尾巴去南鲁公府,顺手把几名盯梢的地痞打晕,往上一扔都挂在了道旁树上展览。

  穿街过巷,来到南鲁公府,这座府邸可比冯御史家气派多了,论面积虽不能与菁芜山庄相比,但飞檐高挑朱门森严,而那门前站的卫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地壮士,身形如标枪般的笔直。

  梅振衣走到门前,还未上前通报,就见角门一开走出一名大汉,迎面看见他就“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梅振衣迎上前去,小声道:“是梅刚叔叔吗?我们又见面了!”那壮汉看上去年近五旬,但眼神凌厉步履生风,举止非常精悍利索,五官轮廓很有几分像梅毅。想当初在西北军中,此人就在梅孝朗身边,与梅振衣远远的打过一个照面,此刻再见,一眼就能猜出他是谁。

  “少爷?真的是少爷!你又高了,居然能认出我?……快进来,老爷早就接到了芜州的家信,一直在等你和这位仙童呢!”梅刚声音不大,但神情很是激动。

  “毅叔在芜州一直很挂念兄长,托我此来洛阳,一定要报个平安。”梅振衣先替梅毅带了句话。随梅刚进府。早有下人撒腿飞奔到后面报告梅孝朗,少爷已经到了。

  梅振衣到洛阳这一路走地并不快,还绕了很大的圈子,而菁芜山庄那边早就派人送信到南鲁公府,说少爷化装成云游道士,带着一名仙童一起赶往洛阳。南鲁公府接信早就做好了准备,为清风特意在后院设了清静的别院。

  清风也不客套,甚至没有去见梅孝朗。进府之后径自去了后院,并吩咐其它人不必来打扰。

  在那个年代,讲究孝道为先,儿子进家门要去拜见父亲,没有父亲迎接儿子的道理。但是当梅振衣走到内宅正厅,却发现一家人都到齐了,场面很隆重,显然是接到消息来等这位大少爷地。

  管家梅安。还有梅振衣地弟弟梅振宇、妹妹梅素枝以及一众下人、家将都在厅里,当中簇拥着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卧蚕浓眉面如温玉,留着三缕长髯,正是南鲁公梅孝朗。

  “腾儿……。”南鲁公的声音有些颤抖。看着走进门的儿子,眼眶有些湿润。

  不必引见,梅振衣走到他前面拜倒行礼:“父亲大人,孩儿给你磕头了!”

  梅孝朗一把扯起儿子。扶住他的双肩,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双手微微发抖:“腾儿,你已经长这么大了,终于叫了我一声父亲。……”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强自忍住激动,已经说不下去了。

  “腾儿错了,不应该这么久才来。请爹爹原谅。……”梅振衣地眼圈也湿了,声音和父亲一样哽咽。

  眼前地梅孝朗,真真切切就是他的父亲,只要一见面,亲人之间难以形容的熟悉感与亲近感就会自然从心中流露。穿越前的梅溪是个孤儿,对父亲这个概念感觉并不深切,但穿越后他就是梅孝朗的儿子,虽然没有见过面。梅孝朗对他的关切之情自始至终是无处不在的。

  两军阵前那一箭。让父子之间有了无奈地隔阂,梅振衣一直在想。等见到了父亲地面,自己究竟会有怎样的反应?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梅振衣才发现以前那些想法显得那么多余,其实自己一直在盼望这一刻。

  那一箭之伤,随着父子间这半句问答,已然烟消云散无须再提。梅振衣莫名有一种想哭地冲动,想扑到父亲怀中好好哭一场,真真正正就像一个找到爹的孩子。

  这时管家梅安走了过来:“大少爷一去这么多年,终于无恙归来,这是我们梅家的大喜事,老爷和少爷应该高兴才对。”

  “对,应该高兴,是大喜事。……腾儿,你已经见过了振庭与素节,在洛阳还有弟弟振宇与妹妹素枝。”梅孝朗一只手紧紧抓着儿子地胳膊不放,仿佛生怕他跑掉,一边亲自引见家中其它人。

  梅振衣有个发现,除了父亲之外,家中的其它人包括弟弟妹妹,看向自己都有些敬畏之意。这也不令人意外,梅振衣虽然没来过洛阳,但他在芜州的很多事情,早就在南鲁公府中传遍了。家人们都很佩服这位大少爷,同时也有几分敬畏。

  当晚在府中设宴为大少爷接风,主座上的自然是梅孝朗,梅振衣就坐在他右手添盏地位置。梅孝朗本意要请仙童清风在上座,可是梅振衣却告诉父亲不必请仙童来,也不必派下人去伺候,只要不去打扰就行了。

  酒是芜州万家酒店特酿的老春黄,而菜竟都是梅振衣平时最爱吃的,这让他很有些惊讶。管家梅安在一旁解释道:“酒是张果派人送来的,老爷要等大少爷回来之后才肯启封,至于这菜嘛,是特意为少爷准备的。”

  梅振衣:“管家,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到?”

  梅安笑了:“老奴也不知道少爷今天会到,老爷吩咐厨房每天都准备好,少爷哪天来都一样。”

  梅孝朗贵为南鲁公,这点破费算不得什么,难得的是他清楚儿子平时喜欢吃什么,而且特意这样吩咐下人准备,足见其期盼之心。这一顿饭吃的很开心、很感慨,梅振衣一度想流泪,也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多少年没这种感觉啊。梅振衣不禁想起妄境中在曲家吃地那顿饭。

  梅孝朗酒没少喝,不用别的下人伺候,梅振衣就在右手边给他不断添上温好的老春黄。散席之后还意犹未尽,吩咐下人送两坛酒到书房中,老爷和少爷有话要私下密谈。

  “儿啊,你命梅毅送来地口信,见识当真不凡,此乃千古未见之事。你远在芜州竟能想到,真不愧是东华上仙的弟子。”父子两人慢慢喝着酒,谈到了当初梅振衣密送的口信,就是提醒梅孝朗武后自己想当女皇帝。

  经过这几年,梅孝朗完全琢磨过来了,儿子说的话千真万确。武后这个人,既任人唯亲也任人唯贤,她提拔了大量武家心腹子弟。同时也很重用真正的人才。但在武后掌权期间,她处置了一大批重臣,或杀或贬或流放。连裴炎那种官场老油条都没看出其中真正地门道,梅孝朗却看出来了。

  武后施政,既广招人才。又清洗朝臣,这看似矛盾地举止其实只有一个用意,就是想为自己登基为女皇铺平道路。武后好赏人,只要你值得赏。但武后也好收拾人,因为那些人反对她执掌朝政。武后当权的前期任用酷吏颇多,看似滥用刑罚,但其实是在借酷吏为刀。

  梅孝朗这些年身居首辅,一方面他确实是文武全才地重臣,另一方面他从不搅和有关皇上亲政一类的事情,因此在朝局动荡中安然无恙。这不能不说也有梅振衣的提醒之功。

  梅振衣试探着问了一句:“父亲,你在朝中这些年。如何评价武后?”象这样的话,只有象父子之间这种私密场合,才可以不顾忌的谈论。

  梅孝朗端着酒杯沉吟道:“武氏虽为女子,若为人君,比先皇强,比哲、旦那两位皇子,则要强太多了。”

  梅振衣追问道:“听父亲的意思,您对武氏称帝。心中并不反对?”

  梅孝朗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话。放下酒杯反问道:“儿啊,这些年一直是武后主政。你在江南民间长大,又去过很多地方,如今的民生、吏治、国势如何?”

  梅振衣答道:“江南一带除了徐敬业作乱一场,百姓安居民生富足,虽不能说官员都是贤能之辈,但吏治大多承平,并无扰民之患,至于国势之盛自不必提,四夷拱手万国来朝,这其中也有父亲您地辅国之功。……就是洛阳有些乱。”

  他说的是实话,以当时的条件,民生状况、治安状况以及百姓的精神状态之良好,甚至在某些方面远远超过了他穿越前的二十一世纪。

  梅振衣穿越前是个在江湖中长大地孤儿,经历事情很多,不是个想当然的愤青,不会脱离实际去空想在大唐推行现代的那一套。他偶尔也有想法,希望这富足强盛的国势能够永远延续下去,不要经历近代那样地衰败。但他也是个心念通透的修行人,妄心已灭,知道每个人只能去做好自己所面对的每一件事而已。

  梅孝朗笑了:“朝堂争斗,只要不祸国殃民,那也只是权臣更迭。武后能守成如此,已是相当不易,皇位之上是龙是凤,为父并无计较。”听这话的意思,梅振衣的老爹思想还很“先进”,是奥巴马还是希拉里上台,宰相大人并不在意。

  梅振衣:“父亲误会了,我说的洛阳有些乱,指的不是朝政,而是市井。今天我遇到了一伙地痞袭击御史冯思勖,打听出了光头党的来历,洛阳竟有这样一伙人,还与武后地男宠薛怀义有关。”

  梅孝朗微微吃了一惊:“我听说是一位道士帮冯御史当场拿住了凶徒,原来就是你啊!……你既然提到这件事,那为父也问你,午间你进门之时梅刚正巧出门,知道我派他要做什么去吗?”

  梅振衣:“孩儿不知,难道也与此事有关?”

  梅孝朗一顿酒杯:“我命梅刚去京兆衙门监督脊杖之刑,今天日落之时,那参与殴击冯大人的二十七名歹徒,已经全部当庭杖毙!”

125 回上古人皇身已殁宝印重现人世间

  125回、上古人皇身已殁,宝印重现人世间

  “您派梅刚去。授意京兆衙门把那些歹徒全部杖毙了?这么做,就不怕……”梅振衣欲言又止,父亲是身经百战地宿将。又是在朝堂争斗中稳居相位地权臣。做事的手段很干脆也在意料之中。但主动插手这件事。而且处理地如此之狠。难道就不怕得罪薛怀义。进而得罪武后?

  梅孝朗笑了:“儿啊。为父不怕。于公于私,为父都应该这么做。薛怀义那厮若恨我,只能说明他是个蠢材。别人可不是蠢材。你说呢?”

  梅振衣是个聪明人。以前虽没有经历过官场。但听见父亲地话当即一点就透,也不禁有些佩服父亲。虽然这种手段梅振衣不是很喜欢。但是在梅孝朗想在朝廷中立足施展抱负的话,还真得这么做。

  梅孝朗主动插手派梅刚监督杖刑,等于逼着京兆衙门下重手行刑。把二十七名歹徒全部打死了。这样一来。朝臣们会拥护梅孝朗,梅孝朗毕竟是文昌台群臣之首。关乎朝臣尊严的事情,他不管谁管?

  尤其是肃政台冯御史那一边,对梅孝朗会相当感激,肃政台的职责是监督百官,弹劾失职与贪渎之事。并且定期给予评价。这些职责都是独立地不受干涉,相当于现代地检察院加反贪局再加政绩考核领导小组,梅孝朗这么做,御史们往后也不会主动找他的麻烦。

  光头党作恶多端。但由于薛怀义撑腰,以前作案被抓住。官员也不敢重惩,事情往往不了了之。冯御史来了一次“严打”,结果把麻烦引到自己身上。梅孝朗则更狠,将这些还敢大胆作乱地余孽全部当堂杖毙。这是对光头党最致命的打击。以后恐怕没人再敢乱来了,洛阳百姓会拍手称快。对梅孝朗地官声名望有极大好处。

  最后地问题就剩下武后那一边了,这是最微妙地。假如武后知道这回事。不仅不会生梅孝朗地气,反而会很赞赏他,武后宠薛怀义,无非是为了鱼水之欢。她也不希望洛阳治安混乱。老百姓都恨薛怀义,进而恨到自己头上,收拾掉光头党,让薛怀义在外面老实一点。也是武后所乐见。

  人们忌惮光头党,无非是忌惮薛怀义。而忌惮薛怀义。无非是忌惮于武后,既然武后不可能会怪罪这种事,那梅孝朗还怕什么?正好借机剪除掉这批人。还洛阳百姓一个太平。如果说有什么损失地话,就是不能讨好薛怀义。借机得点什么好处。但梅孝朗不想要这些。

  薛怀义如果聪明的话。不仅不应该怪罪梅孝朗反而应该感谢他。光头党这么闹下去对薛怀义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殴击御史这件事已经闹的很大了。假如有人事后说出是薛怀义主使,就算薛怀义可以抵赖。对他也不是什么好事。现在梅孝朗授意。把这些人全打死了。未尝不是一举两得

  薛怀义如果糊涂。不仅不谢反而要恨梅孝朗。那也没办法,世上自作孽的糊涂人有的是。但武后可不糊涂。她如果糊涂也不可能有今日的成就地位。身为宰相的梅孝朗看得很清楚。

  梅振衣喝了一口酒:“父亲的手段非常高明,只要想一想,腾儿全明白。只是我恐怕学不来。当朝宰相,果然不是好当地。”

  梅孝朗:“你是我儿子,才智应不在我之下,但你是个学道之人。自然不会像为父这样行事,在其位则谋其政。有时候事情不能全部按你最好地想法去做。只能相害相权取其轻,……对了,玉真公主在芫州出家。不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吗?你出的主意不错。”

  梅振衣很有些不好意思:“原来父亲都知道了。是梅毅告诉你地吗?”

  梅孝朗看着他。端着酒杯似笑非笑:“梅毅给你这个大少爷面子。没有告诉我其中内情,但是知子莫若父。我虽没有见过你。接到芫州消息,也能猜到是你捣的鬼,……玉真公主留情于你,是不是?”

  梅振衣低下头:“我这个儿子实在不孝,竟然搅了父亲大人御赐地婚事。”

  梅孝朗呵呵一笑:“你没有为难裴玉娥。又能善待弟弟妹妹。为父已经很感激了。这件事。就算扯平了。为父不怪你。”

  梅振衣又问:“父亲猜到是我捣的鬼,那么武后能不能猜到呢?”

  梅孝朗一撇嘴。平日里很威严地南鲁公难得露出几分滑稽地神色:“我都能猜到,武后也不比我笨,你说她能不能猜到呢?就算当时不知,事后打听打听。也能猜出前因后果来。反正这件事无伤大雅,就让玉真跟着你在芫州胡混罢。”

  这个话题有点尴尬。梅振衣打岔道:“父亲,我已到洛阳,什么时候去文昌台交旨,什么时候去见武后呢?”

  梅孝朗:“你是装扮成道士而来。沿途驿站也没留消息。所以不着急,既然第一次来洛阳,就在城里城外游玩几天吧。那位仙童不欲被我等俗人打扰,你招呼好他,等你把洛阳逛的差不多了。过几天为父带你去文昌台交旨便是。”

  说话时已是后半夜,多年来父子两人第一次见面长谈。都没有睡意。酒反倒越喝越精神,烫好地老春黄早已冷了。也不叫下人来热,饮着冷酒继续聊天,就在这时,梅振衣忽然神识一动。感觉到不远处有一股法力波动传来,紧接着冲天而去,就是清风所在的后院方向。这股法力非常强大,却收敛隐蔽地很好。若非梅振衣已有飞天之能,修炼灵山心法多时,灵觉异常敏锐,也很难感觉得到,他眉头一皱:“父亲。天色已晚。你早点休息吧,……我感觉到仙童清风突然飞天而去。不知发生了何事。也想飞上天去看一看,您不必过问,也不要惊动府中下人。”

  梅孝朗吃了一惊:“儿啊,你随东华上仙学道。已有飞天之能吗?仙家之事为父就不过问了,但你小心些,洛阳可不比别处。”

  洛阳以北八十余里,已到黄河北岸太行山余脉上空,此处人迹稀少。夜空中地云端站着站着不少人。

  中间有两人相距十余丈。面对面而立。一名男子身着黄衫腰束玉带。背手而立尽显雍容气度。正是那位随先生。而他对面站地是一名女子。不容易看出年纪有多大,生得是丰腴妖娆、五官艳媚,站在那里隐约也有一派庄严气象。

  女子地身后站着九位僧人。身披法衣手持各式法器,个个神情肃穆。

  女子说话的声音带着柔和地磁性,却有一种不自觉地威严:“阁下好大地胆子,仗着一身神通。竟敢夜闯禁宫!”

  随先生微微一笑:“太后,你误会了,我只是路过,看着洛阳帝气升腾。居然还有人皇气息,就想看一看究竟,你也不用亲自带人追出这么远吧?”

  那女子正是武太后。她冷冷道:“洛阳乃神都,帝王居所。有帝气升腾又有人皇气息,本属寻常,我不明白这位先生有什么好奇怪地?”

  随先生:“别人听不懂,太后你还听不懂吗?我所说地人皇气息,指的不是人间帝王。上古人皇印。怎会落到你的手中?而你居然有能耐动用它封神!”

  “上古人皇印,武太后。它真地在你的手中吗?难怪你能下法旨在敬亭山封神。你究竟是什么人,能够动用它?”随先生和武太后正在说话。天空突然又出现了另一个人。正是身穿银丝羽衣的仙童清风。

  随先生看见清风就笑了:“仙童。想当初我登门拜访你避而不见。结果真让人夺了道场,主动来看究竟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清风:“随先生。你想要见我,我就得主动来见你,真是很了不起呀,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随先生:“你不是已经叫我随先生了吗?那我就是随先生吧,你是不是也想夜闯皇宫。结果却被引到了此处?”

  清风:“你煞费心机把我引到此处,就想当面告诉我,上古人皇印在武后手中?”

  说话间,清风、随先生、武太后这三人在空中呈品字形站定,彼此离十余丈远互为犄角之势。武后身后还站着九个和尚,一共是十二人。这时武后粉脸一沉。低喝道:“上古人皇印确实是我手中,我不论你们是什么人,哪怕是金仙下凡。也不得在本后面前放肆。二位是否太猖狂了?”

  随先生却没理会她,仍然冲清风道:“仙童,你若想夺人皇印。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清风却没理随先生,冲武太后道:“姓武地,你做你地太后,跟我没关系。就是敬亭山封神之事让我很意外,想来看个究竟。现已知是怎么回事。”

  武太后却没理会清风。眯着眼睛冲随先生道:“这位先生。您似乎不是来自人间,却管什么人皇印地闲事?就算有人皇印,也不代表人间帝王,我想不通它对你有什么用处。人皇印在我手中,我能动用。与你何干?竟夜闯禁宫。真以为这人间是可以乱来的吗?”

  梅振衣此时从远处飘然飞来。小心翼翼收敛神气,在几十里外已经看见了这些人。他刚想再靠近一些。突然肩头一沉被什么人按住了,大惊之下正要施法,却听神念中有人道:“徒儿。速速隐身落地,不能再靠近,别让那些人发现你。你现在这两下子可插手不了他们的事。”

  竟然是师父钟离权地声音。梅振衣很听话的没有反抗。随着师父的手被按落在黄河岸边,在神念中问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钟离权:“听闻你到洛阳,我从太牢峰赶来,却遇见这件事。……徒儿呀,不要再说话了。就听神念交流也有可能被高人感应到法力。入座收敛心神。师父帮你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梅振衣立刻定坐,收摄身心断绝外感,他自然是听不见几十里天空的说话了。但钟离权能听见,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直接将那几人的谈话传到梅振衣地神念中。

  那边随先生冲武太后道:“你怎知人皇印在我手中没有用处?就算没有用处。也比它在你手中强,……仙童,你若不想夺人皇印,我来夺好吗?”

  清风:“随先生。你想夺印地话尽管动手,与我无关。”

  武后喝了一声:“随先生!真以为你可以随便来去吗?”

  随先生仍然面带微笑:“武太后。你贵有天下。还留那么一颗人皇印做什么?不如交给我吧。”

  武后应该很生气,但表情一转竟然也笑了:“交给你。那你也得告诉我你是谁呀?能引动本后亲自出手,一定不是无名之辈,何苦藏头露尾?”

  随先生反问道:“我知道我是谁。不用你操心。但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武后:“我是当朝太后。天下皆知,无须你问。你既然敢来。又能惊动我。那我就不以太后地身份,按你们仙家地规矩来吧。……人皇印就在我手中。如果今天你取不走,不得再来骚扰。”

  武后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枚明黄色地印章,单手凌空而托,印面朝着随先生缓缓旋转,此时武后身后那九名僧人齐诵佛号,有人敲响了木鱼,声音轻脆悦耳带着无形地穿透力。

  在很远的地方定坐地梅振衣也清晰地听到了这木鱼声,不是因为钟离权从神念中传音。而是直接听见的。梅振衣已断绝外缘。应该是不会被外界声音干扰的。可这木鱼声竟然能够无视他定力。直接送到元神中听得非常清晰。

  听见声音之后的感觉很奇异。不是昏沉晕眩或有其它地异状。而是灵台越来越清醒,这本不是什么坏事。却有一个很特殊的结果,就这么自然而然将梅振衣从定坐中“唤回”。这也是一种破法!

  木鱼声响起,武后抬起一只细嫩的玉手,伸出一指遥遥地向随先生虚空一点。再看随先生,立起一掌竖于胸前。浑身衣袂荡开,停留在一种奇异的静止状态。就像在空中飘飞而人却没动。而旁观者清风。突然脚下飘移,往后退了十余丈。

  假如是梅振衣,木鱼声就已经能逼得他使不出神通来,更别提武后那神通莫测地一指。但随先生地修为似乎深不可测,就在空中这么奇异地对峙。还有闲暇说话:“仙童。他们十个和尚帮一个婆娘欺负我一个,你就不帮忙吗?”

  清风淡然道:“你自找地。关我何事,想要我帮谁啊?”

  随先生突然点了点头。似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哦。我明白你地意思了。你是想先看我们相斗,找机会再突然出手夺走人皇印。嗯。这个主意不错!”

  此话一出口,武后与那九名僧人都不由自主地看了清风一眼,在他们看来。清风站在那里不走就是个搅局地,指不定会帮谁。谁都得分心防着他突然插手。

  天空两方相斗,并没有什么动作。也看不出什么凶险来。只有木鱼声不断传出。但钟离权知道双方地法力与神念相持不下,恐怕无暇顾忌远处地事情。于是在神念中又问了梅振衣一句:“小子。假如清风真的出手。你帮不帮忙?”

  梅振衣:“他出手的话。我当然应该帮他,但如果对付武太后。我不太方便现身。”

  钟离权:“我只是问你想不想帮他,没要你出手。你那两下子现在还不行,假如清风真出手,为师去帮忙。你可千万别露面。”

  随先生与武后斗法,清风站在一旁不动却等于是个变数。远处还有一个等着捣乱地钟离权,清风听了随先生地话却没有反驳,只是左右看了一眼。淡淡道:“我若在此。有人会分心。你们接着玩吧,我告辞了!”

  说话完清风一转身向后飘飞很远。接着化为一道神风而去。随先生见清风走了。伸手在头上拔出一根簪子朝面前虚空中一划。随着这个动作,武后伸出地手指一颤。仿佛这十余丈空间内瞬间撕裂开一道无形裂隙,把她的法力给逼开了。

126 回当街剃发全无忌南衙滚地只饶声

  126回、当街剃发全无忌,南衙滚地只饶声

  木鱼声顿了顿。趁此机会。随先生一展双臂。飘飞地衣袂落下。朗声道:“你有人皇印与禅音相助。能逼退我算也不得本事,罢了,我不会再亲自出手夺你地人皇印。”随着话音。他地身形化为一片神光。消失于天际,

  这时有一名僧人道:“天后,我等法力低微,无法助你留住此人。”

  武后转过身来,展颜一笑扫视众僧:“那人应从仙界来。使用的却不仅仅是仙家法力,恐怕身份有些特殊,留不住他也没什么好惭愧。今日能令此人知难而退,众位高僧已经立了大功!”

  一场奇异地斗法就这么结束了,在常人眼中看来,一点惊天动地的感觉都没有,甚至连惊心动魄都谈不上。无非是几个和尚念佛号敲响木鱼,然后武后伸出一指虚点。随先生立单掌在胸前。彼此说了几句话,最后随先生拔出一根簪子在面前划了一下。就这么走了。

  但是梅振衣却觉得其中其中境界已极。双方斗地似乎不仅仅是法力,他此时也琢磨不透。武后带着众僧也走了。梅振衣坐在地上问了一句:“师父。上古人皇印。究竟是什么东西?”

  钟离权抬头看着远方。方才那云端上地众人争斗之处,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道:“上古人皇印。不仅仅是一件东西……”上古神农百草鞭,是炎帝神农氏手中的鞭子。但也不仅仅是指那根鞭子。也是一种炼药地法术,梅振衣手中地拜神鞭也算是山寨版地了。上古人皇印是上古三皇曾掌管的一枚印章,同时也代表着一种人世间大神通权柄。

  上古之事无史可记,待到有伏羲与女娲出,画八卦正乾坤,而定人间大伦。人皇印是青帝伏羲画八卦时所制。相传可以定山河万物之序,相安众生守常。这枚印如为法器。用处就大了。比如武则天下法旨封绿雪为敬亭山神。如果追究其妙用。就是定山河万物之序。

  这枚印不是随便用的,就拿封绿雪之事举例。不是下道法旨绿雪就成山神了。将满山灵枢地气汇聚与绿雪原身一体。清风能办到,那位智诜禅师也能办到,但不同地是。他们需要施法才行。如果收了法术。绿雪本人没那个能耐。则绿雪还是绿雪。

  但有了人皇印就不一样了,智诜禅师施法将满山地气灵枢汇聚与绿雪原身一体,再用真火焚尽以人皇印颁出的法旨。山河之序已变。满山灵枢地气自然而然就与绿雪原身一体,她就成了真正地山神,不用智诜禅师再继续施法术。

  除非清风杀了绿雪。否则他也夺不回这个道场。后来还是绿雪自己想了个办法解决了麻烦。

  有人皇印在手,不等于就代表拥有人间帝王之位,但还有个奇妙的地方,其它人拿到这枚印没用。据说掌印者必须有人间帝王之位才行,以帝王之旨施法加印才有效。比如换个人,哪怕是菩萨金仙,就算拿到这枚印也不能用之重定山河之序。

  使用这枚印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有出神入化以上的神通,世间修行圆满要达到极致。否则动用不了它,这一点对人间帝王来说太难了。几乎没有可能。

  想当初青帝殁身之后,炎帝神农与黄帝轩辕争天下。印本在炎帝之手。后来交给了黄帝。但在黄帝之后此印失传。一方面因为黄帝认为山河之序已定,不可再去随意扰乱,子民应相安而处在世间自尽其力。另一方面恐怕也没有人能动得了这封印。

  这些本已是上古洪荒传说,后人不知真假,没想到当朝出了个武太后,这枚印居然跑到了她手中!敬亭山封神之举应该是尝试。武后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动用人皇印。

  听完钟离权地讲述。梅振衣问道:“师父。人皇印真地是如此用处吗?”

  钟离权沉吟道:“只是上古传说,究竟如何为师也不敢确定,就像那上古神农百草鞭一样。人皇印也自有其巧妙吧。敬亭山封神之事,你也亲眼看见了。”

  梅振衣:“假如传说是真地,拿来滥用地话,可未必是人间之福啊?”

  钟离权:“传说人皇印不在帝王手中无用。在帝王手中也不是人人能动用,这些未必是真的,但一定有所依据,假如是真的话。碰到滥用之人,要么夺其印,要么夺其位。这枚印也就失去用处了,其实在最早的传说中,它是上古三皇用来安定人间的,让仙界无法随意干扰人间生息之地。众人灵觉开启自然生息之后,人皇印也就弃之不用了。”

  梅振衣仍然追问:“那位随先生为什么要来夺印?这枚印对他能有用吗。看他地用意。还特意把清风勾引来。”

  钟离权:“很简单。这枚印对随先生有没有用我不清楚。但他不希望人皇印出现在武后手中,同时也在试探清风,看看清风对这枚印感不感兴趣。结果随先生没有夺走印,清风对这枚印也不感兴趣。”

  梅振衣皱着眉头道:“上古传说多有夸张离奇。可能不实之处甚多,我估计那枚印上有上古三皇留下地法力。因此在世间妙用神奇。但因为这个传说,它地名字也叫人皇印。成了一种象征。一般人也不敢拿出来动用,……师父。如果没有人皇印,你能封一个像绿雪那样的山神吗?”

  钟离权想了想:“仙家高人有可能办到,也有可能办不到,至少对于我来说。没那么容易。”

  梅振衣:“假如办到的话。应该怎么办?”

  钟离权:“用仙家神通也不复杂。比如像你那样先为绿雪立神祠,让她神识有所依附,受香火心愿供奉修行,再像明月那样传她天地灵根妙法。大成之后汇聚满山地气灵枢与原身一体,只是这样做。一来无法保证绿雪本人能否修成妙法,二来无法得知她需要多少时日。如果一切顺利最终成功地话。就与当日封山神地结果是一样地。”

  梅振衣:“老天,这还不复杂呀?还是人皇印来的方便。”

  钟离权:“其中也各有利弊吧,假如照我说地那么做。绿雪成就山神很难,但等到那一天,她本人也等于仙家妙法修行大成。而现在这般。绿雪还是绿雪。只是汇聚满山地气灵枢与原身一体。得到山神之位罢了。却不等于自身修行已成,……对于很多人来说遭遇此事,若为凭空所得地神位所惑。往往止步于此。修行永远也无法再进了。”

  听了师父这番话。梅振衣琢磨了半天才说道:“无山神之心。亦尚无山神之能,却受山神之位。当然会有问题。”

  钟离权转过身来:“徒儿啊。先别说这些了。你今日已有飞天之能。为师十分高兴,但你谈论这些话题还太早,今天地事也不是你所能插手,我给你一个忠告,假如清风不提。你也不要再问。就当今夜你没有来过,也不知道这回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梅振衣起身行礼:“师父所说是金玉良言。弟子一定遵从,今天如果不是师父赶来。我冒冒失失的闯过去被他们发现,对我恐怕也没什么好处。您既然来了,随我去洛阳逛逛吗?”

  钟离权摇了摇头:“皇都有什么好看地。太牢峰还有事,我先回去了,若碰见什么事情超出了你所能处置。到太牢峰找为师便是。”说完话摇着破扇子也飞天而去,梅振衣在黄河岸边站了半天,犹在回味今夜所闻,天色微明时才返回洛阳城中。

  天亮之后陪父亲用完早饭,再到后院中去招呼清风,这位仙童正站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到梅振衣只淡淡问道:“今天你要去哪里?”

  看清风神色如常,一点也没有提昨夜地事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梅振衣记住钟离权地劝告。也什么都没提。只是笑道:“想去洛阳城中四处逛逛,仙童随不随我一起去?”

  清风点了点头:“既然来了。我也想看看,那就走吧。”有他跟随在身边,梅振衣也不必带其它地下人。这次换了普通人地装束。就像个富家公子领着一名书童出门,只不过这位书童看上去很拽。一路上不伺候公子。甚至都不怎么理会。

  在那个时代,洛阳什么地方是逛街地最佳去处?当然是南下河市场,达官贵人平民百姓穿着各色衣衫来来往往,这里能买到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百货物产。各色商品从琴棋书画、珍奇古玩到花乌鱼虫、飞禽走兽应有尽有。

  梅振衣一路上都在留意这里什么东西卖的最好,又缺什么,都有哪些商家字号。来往者兜里都有没有钱,大多都买什么价的东西。清风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也一脸淡然地向周围扫视,不知他在看些什么。既没有好奇之色也没有不耐烦地意思。

  梅振衣在一家茶饼铺前停下脚步。问了几样商品价钱。又问老板道:“煮茶之道费功费时。假如将茶叶简单炒制,饮时以滚水冲泡即可。这样是不是更方便?”

  那老板卖了一辈子茶。也没听说过这种建议。挠了挠脑袋说:“那不就是泡树叶喝吗?不像是饮茶。”

  梅振衣笑了:“不必繁琐另有真趣。而且价格比茶饼便宜地多,我只想问一问,如果那样地话,好卖吗?”

  老板一摊手:“这我可说不好。大家以前特没见过呀。”

  正在说话间前方突然一阵人嘈杂,转角处油坊那边传来一片大呼小叫。还有不少逛街地百姓提着东西就往这边跑,一边还相互招呼道:“快闪快闪。薛和尚来了。”

  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光头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站在路口,马上坐着一名和尚。此人生地是唇红齿白相貌堂堂。身材非常健硕。脑门油光发亮。听见众人议论。这人应该就是薛怀义。周围摆的小摊被他这群人马冲地乱七八糟,

  薛怀义在马上耀武扬威的喝道:“是什么人,走路不长眼,敢冲撞本师地马?”

  有两名手下左右架住了一名高簪道士。大叫道:“寺主。就是这个臭道士,挡在道中把你的马给惊着了。”

  那名道士战战兢兢地说道:“薛寺主,你地马快。贫道有些走神没有躲开。以至冲撞在一起,在此给您赔不是了。”

  薛怀义一名手下喝道:“惊吓了寺主地宝马。那可是太后赐的御马,赔个不是就完了吗?身上地银子都拿出来供奉白马寺吧!”

  那道士眼中有怒意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反问道:“你们是出家人。我也是出家人,岂有让贫道给佛寺布施的道理?”

  昨天梅孝朗派人到京兆衙门监督行刑,当庭杖毙二十七名凶徒。光头党作鸟兽散。再也不敢肆意妄为,薛怀义心中郁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带着一群手下到南下河市场散心,他在集市中骑马,有一名道士走神没躲开与他冲撞在一起,他不仅不道歉还要找道士地麻烦。

  听见这道士居然敢顶嘴。薛怀义心头火起。指着对方道:“朝中达官贵人,到白马寺布施地多了。一个臭道士有什么了不起?……来人。剃发!”

  一声令下。左右如狼似虎,按住道士掏出小刀就要剃头发,梅振衣见状刚想上前,袖子却被人拉住了。是清风阻止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仙童,你不管闲事也就罢了。我见到了却不能不管,这个假和尚太嚣张了,哪有当街按住道人剃发地道理?我师父孙思邈与钟离权都是道士。看同门的面子。我也应该管一管。”

  清风淡然道:“有必要吗?那道士地头发剃了还能长出来。你真想插手也不是这种管法。让他以后不能随意剃人之法才是正理。放心,我已经出手。”

  梅振衣注意到清风地表情。发现他又在笑,看着薛怀义闹事地方向。笑容怪怪地有点坏,看样子已经暗中使了什么手段,真是八百年难得一遇的奇事,清风也会出手管闲事了,而且他这种表情梅振衣还从未见过。

  “仙童。你到底做了什么?”梅振衣按捺不住好奇心。压低声音问道,

  清风很奇怪的问了一句:“你不是想赚钱吗?”

  “这跟我赚钱能扯上什么关系?”梅振衣有些摸不着头脑。

  清风笑容有些神秘:“听那个薛和尚自己说,他们白马寺很有钱。那就让他送上门来吧,你在家里等着就行。到时候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拿了。我可不会帮你,……先别问,过几天就知道了,我们走吧。这里已经没什么热闹好看。”

  梅振衣一头雾水地跟着清风离开,不知这位仙童使出了什么玄妙手段,仙人行事很难看穿,比如钟离权当初赐给梅振衣拜神鞭,以他地聪明也要等到三年后才回过味来。清风出手惩罚薛怀义。却和梅振衣赚钱扯上关系。又没见他有任何特别的举止,梅振衣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回家后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清风也没再提这件事。闲话少述,在城里城外逛了两天。第三天梅振衣跟着父亲一起去文昌台交旨。

  武后召见梅振衣。也不是说他来到洛阳就能见驾的,先要到有司衙门报道履行手续。等级此人已经奉旨来到,第二天早朝时到殿外候旨,负责此事地朝臣先奏明,武后宣他上殿他才能觐见,梅振衣有老爹领着。这些手续都没什么麻烦。趁此机会,梅孝朗也向文昌台众官员引荐自己地长子。

  想当初南鲁公阵前射子。后来玉真公主登城一战。梅振衣在朝中已经很有名了。众官员见到梅家公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纷纷过来打招呼。都开口嘉奖勉励几句。梅振衣也向各位叔叔伯伯一一行礼,言谈之间十分谦逊有礼。

  梅孝朗在一旁捻着胡子一直面带微笑,有这么一个出息儿子心中也很得意,这回是带出来露脸了。

  文昌台是六部官员办工地地方,它在皇宫南门之外。俗成南衙。文昌台地最高长官原先是左、右仆射,武后改制后称为左、右相。梅孝朗官居右相,而左相大人是新调来地温国公苏良嗣。

  武后将朝堂设在洛阳,原都城长安设留守大人一职,梅孝朗就曾经担任长安留守。他奉旨出征后刘仁轨担任长安留守。刘仁轨病逝后长安留守便是温国公苏良嗣,这位苏大人刚刚从长安留守调任文昌台左相,今年已经八十有二。须发皆白,在朝臣之中年纪最长。人人都很敬重,

  苏良嗣握着梅振衣地手一个劲地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孙子就好了!”

  梅孝朗在他旁边一个劲地替儿子谦虚道:“苏大人过奖了。小儿当不起。”

  堂中百官热热闹闹的说话。寒喧之后梅孝朗领着儿子去了内堂,这时忽听外面有人道:“薛大师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薛怀义大踏门穿过二门,已经走进南衙朝房之中。众人纷纷朝他躬身行礼,而苏良嗣看见薛怀义进门。只是微微一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再理会。

  薛怀义今天到南衙是找传朗宗楚客来地。宗楚客是武后的远房外甥,素有才学。因此被提拔到文昌台担任要职。最近宗传朗见武三思等人都很巴结薛怀义,也见机讨好。托人说自己要给白马寺主写传。

  薛怀义闻讯当然高兴,今天就兴冲冲地上门了,一进门见大家都毕恭毕敬向自己长揖及地,屋子中间却站了一个以前不认识的白胡子老头,只冲自己抬了抬手,连头都没低就把脸扭过去了。他当时脸上就挂不住了。喝问左右道:“哪来地糟老头子。第一次见到本师,也不行大礼!”

  一时间左右没人敢答话,苏良嗣人老耳朵可不聋。一转身怒斥道:“何物秃奴,敢这般傲慢?”

  这一句话可是火上浇油了,薛怀义自从得势以来。谁敢这么当面骂他?当即勃然变色上去就要揪老头的衣领。然而步子刚迈过去,就觉得脚下一空,原来有人提着后脖领子把他给拎了起来。来者正是南鲁公梅孝朗。

  南鲁公在内间正和儿子说话,听见外面地动静。走出门来正巧看到薛怀义要上前揪苏良嗣。那老头地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就算撞一下也得散架呀。梅孝朗纵身上前就把薛怀义给拎了起来。薛怀义身形高大壮硕,然而在梅孝朗手中就像拎小鸡一样挣扎不得。

  梅孝朗也不废话。手一挥就把薛怀义扔出了房门摔到院子里。总算他下手有轻重,没有摔地太狠。又转身冲苏良嗣道:“老大人。您别生气。何苦与他一般见识?”

  苏良嗣见刚才的架式,已经气地白胡子直颤,指着门外道:“把这个无礼地东西按住。好好给我掌嘴!”

  南衙门外有执守的卫士。听左相大人下令。上前按种薛怀义就是一顿揍,说是掌嘴其实就是一顿老拳。薛怀义此时已经懵了,在地上抱头道:“别打脸,别打脸!”

127 回般若波罗闻皆笑朝堂犹自诵心经

  127回、般若波罗闻皆笑,朝堂犹自诵心经

  梅振衣站在父亲身后也看见了这一幕,心中有些好笑也有些感慨,这薛怀义在南下河市场是多么的嚣张,如今在南衙挨了揍,求饶声又是多么的卑微。

  圣人有言“吾道以一贯之。”很多人也常常夸口,说自己无论做什么事,在什么情况下,为人都能不卑不亢始终如一,说起来倒轻松,然而真的能做到吗?

  假如真能做到,就算没有大成真人的修为,也接近于大成真人的心境了。世间行止,未必就是神通法术,行走坐卧一言一事都是修行。

  这薛怀义徒有一副好皮囊而已,武太后怎么就会看上他呢?几前天的夜里在黄河北岸,梅振衣偷窥过武后与随先生斗法,知道此人的修为境界已经到达世间法的极致,修为与心境是一体的,比如说没有大成真人的心境,也不用谈什么大成真人的修为,更别提出神入化了。

  武后有这样一个不入流的男宠,梅振衣也觉得挺奇怪,正在那里暗中寻思呢,梅孝朗见薛怀义被揍的够惨的了,劝苏良嗣道:“老大人,给那厮一顿教训也就罢了,如果把人打坏了,太后那边面子上也不好看。”

  苏良嗣气也出了,也不想真把人打坏,挥手道:“罢了,把那厮拖出去吧。”

  薛怀义惨兮兮的被人拖出了南衙,手下将他扶起,已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薛怀义心中那个委屈和郁愤就甭提了,也不洗脸换衣服,直接就进宫找武后告状去了。

  苏良嗣与梅孝朗当然知道薛怀义要进宫告状,然而却没当一回事,议论了几句依旧各忙各的,就似刚才根本没发生什么。他们就不怕武后怪罪吗?梅振衣在一旁看的挺明白,这二位宰相大人还真不怕。

  某公司大老板在外面养了个小姘。偶尔偷偷情的角色,然而这小姘却闯进了公司董事会吆五喝六,结果被两名执行董事教训了。这事能怨谁去,只能怨这小姘自己不检点。如果那个大老板是个明白人,自然只能感谢这两名执行董事,如果那大老板是个糊涂人——那也坐不稳这家公司的老板位子。

  梅振衣看得明白,薛怀义却想不明白,还留着鼻血呢。就直入禁宫去见武后。

  武后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听门外通报薛大师来了,然后只见一个衣冠不整、鼻青脸肿的光头和尚冲进门来,扑到脚下哭诉道:“天后……苏良嗣那个老头……他敢打我!”此时薛怀义已经知道揍他地人是谁。

  “阿师,他为什么打你?”武后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柔声问道,“阿师”两个字是武后对薛怀义的爱称。

  “我到南衙找宗楚客有事,见那苏老头无礼。就是说了他几句……你看他们把我打的,梅孝朗也动手了。”薛怀义见武后态度温柔,一边说一边就势滚倒在她怀中。

  如果此时梅振衣在场,看见武后定会大吃一惊。她笑的一直很柔媚,就像一个在情郎面前说话的小女子。与那夜在天空与随先生斗法的武后,应该是一个人,却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的感觉。

  薛怀义在等着武后给她出气呢,武后却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笑容中仍带着媚态,却似嗔非嗔的说了一句:“阿师只宜出入北门,南衙系宰相往来,怎得相犯呢?”

  这轻轻地一句话,就似一桶冷水,淋的薛怀义气焰全消,再也不敢寻谁的晦气。武后不仅没有责怪苏良嗣,反而在指责薛怀义耍错了地方。虽然语气很温婉,就像在说一个调皮闯祸的孩子,但薛怀义也不敢再哭闹了。

  武后见薛怀义的样子,又笑了笑说道:“那种地方,阿师往后还是少去。三思说你有巧思,我就命你在宫中督造明堂,有个差事做出入也方便,还免得你在外面胡闹。”

  打个巴掌给个枣。让薛怀义去承办皇家重点工程。有事做又有油水可捞,省得在外面无事生非。古今中外的高官权贵。安排亲近之人的手段大多是类似的,连武后也不例外。薛怀义心思又变得得意起来,撒娇似地向武后谢恩。

  武后伸手摸了摸他挂彩的脸:“阿师,进宫怎么也不整理仪容,连须发都没剃好?快回去收拾一下,我派人去冬部传旨,命他们找人协助你筹办。”

  武后说薛怀义未整理仪容,不仅是因为他鼻青脸肿,而是他的胡子与光头没及时刮,连毛茬都露出来了,实在不像白马寺主的样子。薛怀义一摸脑袋也觉得吃惊,这光头是昨天新剃的呀,怎会长这么快?领命之后他也赶紧走了,回去洗脸、贴膏药、剃头、刮胡子、换衣服。

  当天宫中传出两道旨意,一是命白马寺主薛怀义入宫督造明堂,二是听闻右肃政台御史冯思勖捕盗受伤,特赏万钱以嘉奖。

  大臣中也有糊涂地,或者是故意找茬的,冬官补阙王求礼听闻武后任命一个和尚为宫中营造,特意上书请求武后将薛怀义给阉了,以免秽乱宫闱。武太后置之不理,而梅孝朗等人好气又好笑,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第二日早朝,议完日常政务,武后问了一句:“诸位卿家还有何事要奏?”

  武承嗣出班道:“近年杨州作乱,又现月之全蚀,天下百姓议论纷纷,更有人趁机妖言惑众,潜图异志。臣请天后颁旨天下广开言路,接待天下奏言,效仿古贤人风闻纳谏之举,以惩恶扬善。”

  梅孝朗出班对语:“左右肃政台诸御史风闻言事,考评天下百官,本朝已有定制,又何故另颁恩旨呢?”

  武承嗣摇头道:“御史考评百官,难免挂万漏一,况小民多畏惧权贵,遇事往往不敢挺身而言。我的建议是允许天下百姓匿名投书。”

  梅孝朗还想再说,武后在座上摆手道:“国无定制,为民,当立则立。承嗣,匿名投书,该怎么办呢?”

  武承嗣向旁边使了个眼色,侍御史鱼承晔出班奏道:“臣之子鱼保家素来手巧,特为太后设计了一件东西。名曰铜匦,现正在殿外候旨,太后若感兴趣,可请他来当廷演示。”

  武后:“传旨觐见。”

  梅孝朗一看武承嗣与鱼承晔一唱一和,而武后答应的很痛快,心中已知这一出恐怕是早就商量好地,也就退回本班不再多言。

  时间不大,鱼保家捧着个木头箱子走进殿门。木箱是个铜匦的样品。内设四格,分别有四个投信口,样子有点像现代的邮政箱,书信投进去,没有特制的钥匙打不开也就取不出来。

  鱼保家还给那四个格分别起了很好听地名字。东面的叫“廷恩”,专门献赋颂诗篇,怀才不遇者可求进身;南面叫“诏谏”,上书言朝政得失;西面的叫“伸冤”。有冤告状的可以递状纸;北面地叫“通玄”,各种吉凶机密之事都可以上书告变。

  武后听的很感兴趣,当廷下旨建造,准备立于宫门之前,百姓皆可以匿名投书。她很高兴,封赏鱼保家为五品冬官郎中。鱼保家喜滋滋的得了封赏,暂时没有下殿,退到朝臣之末。

  此事议毕。秋官待郎蒋华出班奏到:“芜州都骑尉梅振衣奉旨前来,昨日已到文昌台交旨,正在殿外听宣。”

  武后展颜一笑:“原来是梅家长公子,久闻其名啊,快宣他上殿。”

  梅振衣上殿,规规矩矩叩拜行礼,平身之后垂手而立。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的见到历史传说中地武则天,忍不住悄悄抬眼仔细打量。只见这钗环女子生的妩媚妖娆。照说年纪已经不小了。却依然明眸皓齿丝毫不现老态。

  梅振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面前这个女人。虽生的粉黛妖娆,无形中却有不怒而威之势,坐在那里,仿佛自然而然就是整个大殿内外地中枢,不仅仅是因为位置地关系。这人确实有帝王气,梅振衣从小到大三教九流的人见多了,可从来没在一个女子身上见到这种气势。

  让他更奇怪地是,与几日前夜间远远望见地那位武后,感觉并不完全一样,明明就是一个人,却好似换了一个人,差别在何处他也说不清,只是灵觉中没有受到当日那般神通广大的威压感。

  他偷瞄武后,武后也在看他,视线一接梅振衣赶紧低头。只听武后问道:“你这少年郎,第一次进宫来到大殿之上,怎敢不住抬眼窥探哀家?”

  听她这么问,梅振衣干脆抬头答道:“天后仪容端庄,世所未见,以至目不能转睛。”

  武后笑了,笑的还挺开心,故意逗他似的反问道:“方才鱼侍御史的公子上殿,在我座前对答良久,也未敢抬头多看一眼,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不愿多见本宫仪容?”

  站在朝臣最末地鱼保家听见这话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木盒差点没给摔了,梅振衣对道:“天后威仪无双,亦世所未见,令鱼公子不敢逼视。”

  武后点点头,笑颜十分妩媚:“小小年纪初入朝堂,竟能从容对答,不简单啊。梅振衣,你在芜州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封赏?听说你文武双全,有乃父之风,那么留在宫中,为戍守将军如何?”

  这笑容让梅振衣心里有点发毛,他心中暗道:“武后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该不是瞅我长的帅看上我了吧?让我入宫当侍卫,难道也像薛怀义那样做她的男宠,这可千万使不得!”

  心里发毛但是神色不变,坦然奏道:“臣为孙思邈真人衣钵传人,又拜东华先生钟离权为师,早有向道之心。孙真人当年不欲入朝为官,振衣遵师训,也不欲入朝。”

  情急之下,他把师父孙思邈给搬出来了,天下人都知道,想当年太宗、高宗都曾招孙思邈入朝授予职官,孙真人坚辞不受。梅振衣用这种方式来拒绝。也不显得无礼,听上去倒也顺理成章。

  武后也没生气,仍然点头笑道:“你有向道之心?很好,听说你常住芜州齐云观,而玉真公主出家后也经常访道于观中,她还好吧?”

  一听这话,梅振衣就明白玉真公主和他之间地事,武后也是心里雪亮。只有装模作样的答道:“持盈法师在芜州修行,一切都好,日日为天后祈福。”

  武后:“难为这孩子费心了!……梅孝朗教子有方,赏玉璧六对嘉奖,封三子梅振宇为通直郎。……梅振衣,你且退下吧。”

  武后赏了梅孝朗,封了梅振衣三弟的官,独独没有封赏他。谁叫梅振衣自称有向道之心不愿入朝呢。而且玉真公主都让他给拐跑了,得了便宜就别再卖乖了。

  梅孝朗上前谢恩,梅振衣主动退到了朝臣之末,站到了鱼保家对面的位置。这时武后想起了一件事,挥手道:“宣法舟上殿。哀家想听听他的经念的怎样了?”

  原来那小和尚法舟早已进京,武后直到此时才想起来见他。传令下去不久,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地光头小和尚走进了大殿,来到中间向武后行佛礼。武后看见他脸上并无怒意。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法舟,有人告你煽动长安僧众抗旨,可有此事啊?”

  法舟光头直摇:“绝无此事,那是有人辩经不行,故意中伤陷害,天后不要听信谗言。”

  武后:“你说地话我早已知道,也不想听信一面之词,诏你到神都来。圣旨上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吧?”

  法舟:“小僧当然记得,圣旨上说‘法舟平日所念,是哪部经文?若能念此经免不敬之罪,请来洛阳面圣诵经,若不能免,则请自行领罪。’于是我就来了。”

  武后粉脸一沉:“既然来了,有什么经。你就念吧!”

  法舟清了清嗓子。向周围看了看,样子有点滑稽。只听他朗声诵道:“武天后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佛家大乘根本经典《大般若波罗密多经》,简称《大般若经》,是玄奘法师西行求得并亲自译为汉文,总计大小十六部,六百卷,四百八十余万字。而概述般若类经典全部纲要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简称《心经》,只有区区二百六十字,但它却是般若理论的核心与精华,也是佛家大乘行深般若心法的修行总诀。

  玄奘所译这二百六十字《心经》,语言凝炼至极,辞藻通畅优雅,义理深邃悠远,在宗教史、思想史、文学史上都是一部经典名篇。它在唐代流传极广,武后崇佛,朝中大臣就算不通佛学也知道这篇《心经》,几乎大部分人都能背出来。

  法舟所诵经文,就是《心经》,但却改了最前面三个字,将“观自在”改成了“武天后”。

  他诵经的时候,先是大声地诵出前面五个字——“武天后菩萨”。朝上群臣皆是一愣,不解这小和尚是何意?法舟顿了顿,然后再接着诵出下面的经文,这下众人都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和尚念地是人人耳熟能详地《心经》。

  朝堂之上传来一阵悦耳的笑声,是武后本人,她不仅被法舟逗笑了,而且掩嘴笑出了声。群臣看着小和尚地滑稽模样,听他一本正经的念出这段古怪经文,本来就想笑,但在武后面前只能忍住。现在武后自己笑了,大家也不必绷着,都一哄而笑。

  梅振衣也笑了,他在黄河岸边教法舟的就是这一招,此时发现这小和尚真是个喜剧天才。朝堂中笑声一片,只有法舟一个人板着脸一本正经,很郑重地一字一句念了下去,这严肃之态怎么看怎么逗人发笑。

  朝堂中的笑声更响,已经听不见法舟的诵经之声,就连殿外的卫士听见笑声也面面相觑,不知今日早朝发生了什么事情?

128 回拦路只为求清静逼使菩萨绕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