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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节

第四卷 德充符 098回、一世尽死不瞑目,谈天劫仙道无偏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2.0万 字

  这战报写的有水平啊!看上去似乎和事实有出入,但仔细推究,又都是“实情”,每一句话都有根据,而且为沾边带角有关的人都记上了一笔军功。看来黑齿常之将军的幕僚中,一定不乏刀笔高手。

  芜州之战结束了,真正的平叛大战在江淮之间正进入**。李孝逸初到高邮时,作战确实有些犹豫,加之不熟悉江淮一带的气候与地形,先锋雷仁智初战失利。李孝逸一度按兵不动,等待后路大军到来。

  手下幕僚对他说:“朝廷如此用兵,分明对将军有疑心,假如真要黑齿常之取代你平叛,将军无辞可免罪。”

  李孝逸这才如梦方醒,下令集中兵力先攻击叛军侧翼的都梁山、淮阴,大获全胜,扫除叛军外围势力,然后挥师进驻下溪河与徐敬业的主力作战。徐敬业也是会用兵之人,李孝逸渡河第一仗大败,折损一员偏将与数千人马。这时不拼命不行了,李孝逸凭借优势兵力强行越河再战,火烧徐敬业大营,终于获胜。

  徐敬业仓促逃亡江都,李孝逸随后掩军杀来,料想此城不可再守,又逃往润州。在润州见到兵败而回的王那相,获悉沿江西上以及向芜州方向的逃亡路线已经被截断,徐敬业慌忙之间乘大船沿江东下,打算由长江口入海北上,投奔高丽一带。

  可惜他没走成,船到海陵界,西风突然转东,无法前行。随行的王那相见徐敬业已是穷途末路,不想给他陪葬,也起了异心,悄悄对手下兵士道:“若随敬业,尔等必死无疑。我有玉真公主密诏,言明敬业伪诈。命我戴罪立功弃暗投明。此刻正是动手时机,不失为绝处逢生之计!”

  王那相哄动兵士趁夜动手,一举杀了徐敬业以及二十多名叛军主要头目。薛璋最为机警鬼祟,见机不妙也想趁夜逃去,不料一出船仓正好碰见王那相领兵动手,身中数刀落水。挣扎着游到岸边仓惶逃走。

  除去骆宾王早在江都撤退时就不知所踪,叛军主要头目只走脱了一个薛璋,其余全部被王那相当场枭首。天明之后王那相将徐敬业等人的首级送到李孝逸军中献降,王那相的话说的很漂亮——当初也是受了徐敬业的蛊惑蒙骗,后经玉真公主点醒才知自己错了,之所以当时不降,是想忍辱负重等待时机,亲手杀了徐敬业立功。今日终于得偿大愿。

  李孝逸见王那相真的拿出了玉真公主的密信,而且徐敬业人头在此,也不好说别的,他给朝廷地战报就是这么写的,倒也与芜州的军报相互呼应。这场仗打的有意思,立头功的当然是李孝逸,而斩杀贼首的功劳。排第一位地竟然是玉真公主,其次是叛将王那相。

  暂且不提军功之事,只说一个人,那就是中刀落水,挣扎逃上岸的薛璋。

  薛璋胸前背后都中了一刀,尤其是背后那一刀,几乎深的见到了骨头,落水之后鲜血把一片江水都染红了。他呛了几口水,神智还很清醒,挣扎着游到了岸边。借着夜色的掩护冲进了树林中。背后有箭射来,黑暗中不辨方向,飕飕的飞过,他小腿肚子上又中了一箭。

  薛璋咬着牙,忍着剧痛把箭拔了下来,撕碎湿漉漉的外衣胡乱给自己包扎好伤口,胸前的血已经止住了,背后的血渗透绷带还在缓缓地向外浸。他浑身发冷,感觉有些晕眩,拄着一根树枝逃离了长江岸边。

  他不想死。真的不想死,不想在这荒郊野外倒地不起,被野狗撕咬的七零八落。他现在想找户人家求救,帮他包扎好伤口敷上药,再喝一碗热汤。这条命就有救了。他怀中揣着不少金叶子。可以重金答谢,就说自己是遇到溃败叛军的行路商人。一定可以蒙混过去的。

  可是,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有人家呢?他只能一瘸一拐,蹒跚着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天色微亮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道不高地小山梁,山梁背后有一缕炊烟升起。有人家!薛璋的眼中升起一股狂热的希望光芒,拄着树枝跌跌撞撞向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速度却慢了下来,他实在太累了,受伤的那条腿几乎无法着地,眼皮越来越沉,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道矮矮的小山梁,就像一条无法逾越的大山脉,薛璋停下脚步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咳嗽几声,艰难的一抬头,突然看见——前面有人!

  晨光中有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山梁上,中间还有一块顶部平坦的大石头,他们竟然在下棋。薛璋看见这两个人,立刻就喊出了声:“救命,快救救我!”呼救地声音沙哑艰涩而且异常虚弱,连他也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紧接着薛璋认出了那两人。

  一大早谁会在这里下棋?这两人正是仙童清风与梅振衣。今日天还没亮时,清风突然出现在梅振衣面前,对他道:“随我走吧,你不是要眼见薛璋死在面前吗?时辰到了!”

  梅振衣问:“到什么地方去?”

  清风:“八百里外,荒野之中,恐怕还要待一阵子,他死的很慢。”

  梅振衣:“那我们带一盘棋去下吧,你会下棋吗?不会我教你。”

  清风:“手谈吗?我会。”

  于是他们就带着一盘棋来到这个地方,等着看薛璋是怎么死的?薛璋看见他俩的时候,立刻喊救命,而这两人仿佛没有听见,仍然全神贯注的看着棋盘。

  薛璋看见他们,一下子就想起了往事。梅振衣是神医孙思邈的弟子,而他对面的那位童子更了不得,是一位仙家高人,他们一定能救他的命。梅振衣曾经答应过还他三条命,而在场的那位仙童也点头了,无论如何,他们能救他地命也应该救他的命!

  可他的声音太微弱了,山梁上的人好像听不见!薛璋想大声呼喊。一张嘴却是一阵剧烈地咳嗽,他地胸肺就像残破地风箱快要碎裂一般,随着咳嗽吐出很多带着泡沫的鲜血来。他想快步向前,脚一软却扑倒在地,树枝脱手滚出很远。

  这次他发出地动静很大,山梁上的人只要不是聋子就应该能听见。可惜那两人仍在下棋,连头也没抬一下。强烈地求生欲望支撑着薛璋,他手指抓地爬了过去,一边爬一边喊:“救命,救命,你们欠我三条命——

  梅振衣就是在这里等薛璋的,眼角的余光早就看见他来了,但是仙童清风面色不变。一直在落子下棋,他也当作没看见陪着清风下棋。

  不知是怎样一股力量一直支撑着薛璋爬上了山梁,他胸前的绷带因为与地面的摩擦早已脱落,背后草草包扎的伤口再度挣裂流出汩汩的鲜血,全身还发出一股腥臭的气味。树丛中有苍蝇闻到了这股气味,纷纷飞落到他地身上,在他的身后。留下一条污血拖曳的痕迹。

  薛璋已经爬到了两人眼前,就在摆棋盘的那块大石下面,再说看不见那是不可能的了,可是下棋的两个人偏偏就是对他视而不见。梅振衣看见这一幕也心下恻然,他已知道薛璋会死在此地,死就死呗,但没想到他会死的如此肮脏、如此污秽、如此下贱。

  薛璋艰难地仰起上身,鼓足生命中最后一点力量,抬起了手,指向上方道:“欠我三条命。怎可言而无信!”

  这一只肮脏的、血肉模糊的手几乎快够到棋盘了,就在这一刻,薛璋的动作僵住了一刹那,然后软软的倒了下去。他死了,脑袋侧着枕地,眼睛睁的大大的,仍死死的盯着梅振衣——薛璋死不瞑目!

  清风终于开口说话了,落下一枚棋子淡淡道:“这种人,只记得别人欠他什么,却从来不知自己欠下什么。”

  梅振衣此时想起了钟离权曾叮嘱的话。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问道:“请问清风仙童,何为天刑雷劫?”

  清风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你师父要你在此时问我的吗?你真地要问吗?”

  梅振衣:“是的,我也是真的想问。”

  清风一指躺在地上薛璋:“眼前就是天刑雷劫。”

  “什么?这不是刀兵之祸吗,是他自作孽。也算天刑雷劫?那么这飞升之劫未免太简单了!”梅振衣很诧异的反问。

  清风摇了摇头:“你错了。这种人有什么仙人飞升的劫数好谈?我是说眼前所见,便在你的天刑雷劫之中。假如你将来真有飞升的仙缘。”

  梅振衣:“我的天刑雷劫?不解何意,请仙童指教!”

  清风:“此人身受的刀枪,与你无关,但他那满腔的怨念深入神髓,可都是冲着你地,你应该感受到了。”说话的同时伴随着一道神念印入梅振衣的神识,解释了天刑雷劫是怎么回事。

  传说中神乎其神的天刑砺雷,修行人飞升成仙时面临的最终天劫,竟然如此简单。它包含两种力量,一种是针对形体地,另一种是针对元神地。

  所谓针对形体的力量,就是修行人这一生对世上有灵众生造成地所有伤害,那一刻全部凝聚在一起还加己身。打个比方,这一辈子你砍过人多少刀,在天刑雷劫中,就要承受这么多刀一起砍过来的力量,不论你是在战场上杀敌,还是做强盗杀人。

  所谓针对元神的力量,就是修行人这一世所承受的所有心念,包括所有人对他产生的怨恨、感激、爱恋、恐惧、敬畏等等等等,都会在那一刻全部集中出现,形成一股精神力量逼入元神中。一种心念也许很微弱,动摇不了高人定力,但这么多心念集中在一起,那是一股相当强大的精神力量,能形成一种伤害或是一种极大的干扰。

  这两种力量是同时出现的,它们到底有多强大,与飞升之人这一世的经历有关,每个人面对的天刑雷劫,情况可能是不一样的。

  梅振衣愣了半天,下意识的开口道:“这不公平!”

  “哦,怎么不公平了?”清风反问。

  梅振衣:“比如梅毅。他这一生经历过千军万马,既曾斩妖除魔也曾杀人无数,难道将来面临天刑雷劫时,这些攻击之力全部会加在他自己的身上吗?”

  清风淡然点头:“是地,如果他能有这一天的话。不仅如此,倒在他面前的对手。所有的恐惧、惊怖、怨恨之念,也会一起出现在天刑雷劫中侵扰元神。”

  梅振衣有些激动的大声道:“所以说这不公平,梅毅是百战将军,他一生没有杀过一个无辜的人,将军阵上杀敌,有功无错!”

  清风仍然在点头:“你说地对,梅毅是个好人,我知道。连我都愿意帮他。但这些与天刑雷劫无关。”梅振衣:“照这么说,难道将军不可杀敌了?”

  清风一皱眉,很奇怪的反问:“将军为何不杀敌,你在胡扯什么?”

  梅振衣:“怎么能说我胡扯,不是在谈天刑雷劫吗?”

  清风:“修行修行,就是修于行止,身为将军尚不杀敌。还谈什么修行?连修行都谈不上,还谈什么飞升?”

  “但是……”梅振衣欲言又止。

  清风接着道:“天刑雷劫只是了断这一世的因果,你能了断就了断。照你的说法,众生生死轮回,飞升者却可超脱其外,这不也是人世间最大的不公平吗?……飞升自有天劫,所谓天地不仁、天道无私亦无亲,你到了境界自会明白的。……天刑雷劫与你说的公不公平没有关系,就看你怎么去解悟。”

  梅振衣默然半响,在苦苦思索着什么。清风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你现在是否明白,为什么师父不会告诉弟子何为天刑雷劫了?”

  梅振衣还在思索,愣愣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清风:“世间心性洗炼,凡事不为成仙而做,也不为成仙而不做。仙道哪有那么简单,不是你想着成仙而去修行道法就能成仙。做为修行人,遇到当为之事,难道还能不去做吗?”

  梅振衣表情有些发怔,脱口道:“当然不能,照你刚才所说。修行就是修于行止,当为则为,否则还谈什么修行?”

  清风:“说地不错,假如不是如此,连大成真人之境都堪不破。还谈什么飞升成仙?”

  梅振衣长出一口气:“我明白了。你这是在给我找麻烦啊,点破天刑雷劫之后。确实很难再修行。”

  清风仍是淡淡的表情,点了点头道:“你的悟性不错,就是在给你找麻烦!假如有人知道了这些,往往遇事不知所措。比如那梅毅,他在两军阵前到底是杀敌还是不杀敌?如果不杀敌,就将被敌所杀或于心有愧或战败获罪,但如果杀敌,将来飞升之时那一剑等于砍向自己。”

  梅振衣摇头道:“战场上生死之间,哪能有这种犹豫?普通人没这些烦恼,也不会想到自己要成仙时会如何。”

  清风却不放过他,仍然追问道:“修行人呢,有仙缘的修行人呢,如果知道了这一切,该怎么办?”

  梅振衣想了想:“无论想不想成仙,也一样得杀敌,将军阵上不杀敌就不是将军,若做为修行人,他也不可能再有精进了,还谈什么飞升?”

  清风:“这就对了,你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你有悟性。但仅有悟性是不够的,有时悟性太好反而是麻烦。”

  梅振衣垂下头道:“是啊,点破天刑雷劫,不知会对我今后的所作所为有怎样的影响,只要我知道这件事,心中恐怕总有挂碍。所以修行人飞升之前是不应该知道这些地,都有哪些仙人曾有这种遭遇呢?”

  清风:“没有,我没听说过,未成仙之前了悟天刑雷劫的,你是第一个,当然了,前提条件是你将来能够飞升成仙,谈这些才有意义。”

  梅振衣:“为什么要向我点明呢,我觉得这是你和我师父串通好的。”

  清风:“因为我觉得你很特别,据我来到芜州前后亲眼所见,你绝不是普通的修行弟子,所以才向你点明,让你在飞升之前就经历修行中最大的考验。”

  他刚说到这里,远处突然传来人声,山梁下的小树林中钻出几名拿刀的士兵,一边走还一边说话:“这里有血迹,还有脚印,应该是逃往这个方向去的。”还有人道:“薛璋那厮受了伤,逃不远的,快追!”

  清风一挥衣袖,隐去了他与梅振衣的身形,他们能看见那些士兵,士兵们却看不见他俩。士兵们很快就顺着血迹追到了山梁上,立刻就发现了死在地上地薛璋,有人叫了一声道:“他就是薛璋,已经死了!”

  另一人道:“拿下首级,回去领功!”说完话手起刀落,砍下薛璋的头颅,抓发髻将这颗脑袋拎了起来。薛璋的脑袋就在梅振衣的面前晃来晃去,那到死也没有闭上的眼睛此时也不知看向何方。

  “你们快看,这地上金光闪闪的是什么?……是金叶子,这厮身上带了不少金叶子,我们发了!”有人眼尖,看见薛璋爬过的带着血污的地上,有几片金光闪闪的东西,拣起来一看,竟然是金叶子。

  原来刚才薛璋抓地爬行的时候,衣襟被拖开了,怀中地金叶子也散落了出来。有了这个发现,那几人赶紧把地上的金叶子都拣了起来,又把薛璋无头的尸体翻了过来,仔细搜索了一番,找出一块鱼符和另外几片金叶子。

  提着薛璋人头的那名军士像是个领头的,贼溜溜地看了看左右,发现四下无人,招呼其余人道:“这金叶子我们就分了,谁也别说,大家都发一笔财。至于这人头嘛,一起拿回去领功!”

  几名兵士分了金叶子,拎着薛璋地首级兴高采烈的走了,一边还在兴奋地大声议论,有了钱晚上去哪里风流快活?此处只留下一具被翻的乱七八糟的无头尸体,有不少苍蝇绕着尸体嗡嗡的飞来飞去。

  清风叹息一声,一弹指,一阵微风扫过,这尸体连同地上的血污都在风中化为无形。梅振衣皱了皱眉头道:“在他临死之前,我是不是该告诉他,那三条命早已相还清风盯着梅振衣,眼神中大有玄机:“即使你告诉他,他临死之前就不会恨你了吗?只怕怨念更深!……你根本就没打算对这种人说什么废话,也没必要说。可是知晓天刑雷劫之后,也难免动念,你说是不是?”

099 回武太后临朝改制梅孝朗奉旨休妻

  099回、武太后临朝改制,梅孝朗奉旨休妻

  梅振衣不得不苦笑:“对呀,我毕竟是个凡人,不是你这种金仙,想不动念很难,刚才不由自主就有了这个念头。”

  清风:“我自然不会像你这般,但仙人也会动念的,天刑雷劫并非只有一次,引发天刑的情况也不止在飞升之时。譬如只要出入仙界,都会遭遇天刑雷劫,可大可小,一切尽看机缘。”

  梅振衣很意外的说:“还有这回事啊?那么仙人下界,在人间纠缠的事情太多,再回去的时候,不是有点麻烦吗?”

  清风:“岂止是有点麻烦,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如果造业太深,是回不去的。所以有一些金仙以化身下界,不得不了断一些事情,然后将这化身从此斩去。”

  梅振衣追问:“仙人境界之上,还有天劫吗?”

  清风:“有,但其中玄机与人间修行并不相同,现在和你谈这些,实在太早,谈了也没用。等你有朝一日能飞升成仙,自己去印证吧。……不谈这些了,今天给你找了一场大麻烦,想一想,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梅振衣:“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好事开口,坏事就免谈了。”

  清风:“我也不清楚是好是坏,对你应该是好事吧。……其实飞升渡劫,也有很多种巧妙,很多种玄机,很多种选择,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了。……这盘棋还没有下完,快把它下完罢。”

  梅振衣伸手在棋盘上一划拉:“不下了,我输了!”

  清风站起身来:“那我们走吧,梅毅之事已了,薛璋之事也了,那随先生应该也离开了芜州,我可以清静一段时间了。”

  梅振衣:“你想清静,恐怕未必能如愿呢。”

  清风扫了他一眼:“别乱说话!”

  梅振衣:“我说清风啊,好端端一位仙童。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笑过?”

  清风:“天上地下的事情,有什么好笑的吗?”说完话一挥衣袖,带着梅振衣还有那盘棋,飘飘然飞天而去。太阳刚刚升起,阳光照在小山梁上,周围静悄悄的。似乎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徐敬业叛乱规模不大,只在江淮之间,时间不长,数月而已,却是一场震惊朝野的大动荡,精明的武后借此机会整肃朝纲。当年再度改元光宅,并且下诏改尚书省为文昌台,左右仆射更名为左右相。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改名为天、地、春、夏、秋、冬。

  门下省改名为鸾台,中枢省改名为凤阁,御史台改名为左右肃政台。比如像侍中、中书令这些宰相的官职,现在改名叫作鸾台纳言、凤阁内吏,听上去就像现代夜总会的鸭子,也许武后就好这个调调。

  不仅如此,武后正式定洛阳为神都。唐代实行陪都制。都城在长安,洛阳只是陪都,但是武后喜欢洛阳,想在此建立帝业,洛阳的地位一度超过了长安。武后还做了一件事,就是大肆追封自己地祖先。

  武家五代祖武克己被追封为武国公,高祖武居常被追封为北平郡王,曾祖武俭被追封为金城郡王,祖父武化被追封为太原郡王,父亲武士镬被追封为魏王。向上追封五代。通常是开国皇帝才做的事情,武则天还没称帝,只能封祖先为王,但这也向朝野发出了个强烈的信号——她要以太后之身,行开朝帝王之事。

  改元改制,当然要封赏提拔一些新官员,同时也要拿下一批朝中抵制她登基的残余顽固势力,裴炎就首当其冲做了刀下鬼。裴炎为相多年树大根深,在朝野内外党羽众多,借着彻查徐敬业叛乱之名。武后来了一翻大清洗。率军戍边的单于道安抚大使程务挺首先受到牵连。

  程务挺在废李哲立李旦的朝堂政变中与裴炎一起立了大功,后领军北上去镇守北疆,其中地原由说起来与突厥叛乱之事还有关系。前文提到突厥叛乱被剿灭,车簿本人也被梅孝朗一箭射死,只有元珍率两万余人逃走。同时逃走的还有一位萨满大巫、草原大祭祀骨笃禄。

  元珍这个人还是有些手段和谋略的。他逃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拢散居在草原各处的突厥部落。这些部落中的精壮男子全部参加了车簿大军。剩下的老弱妇孺也很难在艰苦的环境下独自生存。

  元珍逐一找到这些部落,带走了牛羊马匹、青壮妇女与健康的孩童,丢下病弱之人。这么一来,使自己部落地力量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形成了唯一可以继续在草原上横行的突厥大部。在这个过程中,骨笃禄与元珍结成了同盟,以草原大祭祀的身份号召突厥残余各部都向元珍臣服,帮了他不少忙。

  骨笃禄原先与元珍之间有嫌隙,怎么突然间又穿了一条裤子呢?无非是可相互利用而已。骨笃禄需要草原部落的继续供奉,元珍也需要神灵的精神力量号召约束部众。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带着部落向东迁移,来到漠北一带,两、三年间也恢复了一丝元气,经常南下劫掠袭扰,却不敢深入进犯大唐疆域。

  这也挺让朝廷头疼的,元珍与骨笃禄总是动手动脚,一旦有朝廷大军来攻,立刻就远遁漠北,不好穷追。裴炎举荐程务挺屯兵戍边,程务挺擅用兵,素有勇武之名,突厥听闻程务挺到来,不敢再进犯,这都是与徐敬业叛乱同一年发生的事。

  程务挺本就是裴炎地党羽,而且曾向朝廷举荐过徐敬业叛军中的唐之奇、杜求仁,这两人可是叛军的主要头目,向来与程务挺交往甚密。裴炎下狱之后,程务挺曾上书保裴炎,武后非常不满,又怕程务挺远在边疆手握重兵可能会生变,派将军裴绍业直接到军中宣旨,以勾连叛党的罪名当场问斩。

  程务挺与裴炎结党,这一段时间没少给梅孝朗小鞋穿。但梅孝朗也觉得这员勇将死的可惜,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保程务挺一命。保不住程务挺梅孝朗却保了另外一人,就是那位愣将军王方翼。

  王方翼是原王皇后的亲戚,本就不招武后待见,恰好此时有肃政御史参了王方翼一本,王方翼被拿下狱。王方翼又犯了什么事?还要从当年车簿叛乱说起。

  想当初梅孝朗率军平叛。在热海大捷,还没来得及善后,就被急招回京,剩下的事情都交给王方翼处理。这一场仗歼灭了突厥主力,使突厥残部再无大举做乱之力,十几万突厥骑兵除了逃跑的、阵亡的,剩下地都成了俘虏,总计有三万多人。

  这三万多人可不好处置啊。放了当然不行,养着又太费钱粮。按照唐朝一向地安抚政策,只要这些人肯臣服纳贡,一般会发还故地,但是他们的部落已被元珍吞并不复存在,回是回不去了,难道还要朝廷再赐地养着这些人不成?就算养着他们。谁能保证这些人将来不会成为新的祸乱根源呢?

  愣将军不愧为愣将军,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将这三万多人全部给卖了,而且卖到外国去了!卖往波斯、龟兹等地为奴,赚了一大笔钱,用这笔钱重修黑沙城要塞,以及额外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当时他在军中掌权,战报也是他写的,没有报告有这批俘虏,事情就瞒了下来。没想到纸里包不住火。到底还是让人给告发了。

  梅孝朗闻讯上书给王方翼求情,他是这样说地——王方翼此举虽然鲁莽,不符法度,但也不失为粗中有细之计。数万降众不好杀,又不好安置,若分地而居难以约束,此等反复无常之族将来难免再生变乱。王方翼能不屠降众、不费钱粮、不留后患处置此事,也有免罪情由。

  因为梅孝朗的求情,王方翼被释放出狱,流放崖州。梅孝朗保得住他的人保不了他的官。但另一个受牵连者连人带官都保住了,就是程玄鹄。程玄鹄当年补浩州司马,那可是有裴炎、程务挺的举荐,他本人就是程务挺地侄子,不可能不受牵连。

  但是这一次想为程玄鹄说话很简单。他本人也带兵去打叛军了。牵连不到这件事中。朝廷对程玄鹄是既未责罚也未封赏,程玄鹄算是躲过一劫。

  彻查徐敬业叛案当然不能只是罚。平叛的军功还是要封赏的,沾边带角受赏地人不少。在梅振衣的身边,最占便宜地是芜州刺史蒋华。

  这位蒋刺史啥活没干,就是放权给梅毅,反而得了一场大功,因为他毕竟是名义上地芜州军政长官。蒋华被升为秋官侍郎,进京赴任去了,他之所以能进京,并不完全是因为军功,还有另一件事让武后高兴。

  去年他上表祥瑞,向朝廷报送了绿雪在敬亭山上显灵、供奉观自在菩萨的翠亭庵一夜之间飞入芜州地事。武后当时就很高兴,但朝中正值多事之秋,也无暇顾及这件事,这回又看见芜州战报,想起了他上表祥瑞的往事,凤颜一悦就将他调入京中,算是格外加恩。

  当然了,所谓下旨封赏,这圣旨也不见得就是武后自己定地,琐碎的事情都是由下面官员拟定好报上来,武后加几条意见批准之后再发回,也算是圣旨了。所以很多封赏的细节都是有关人员拟定的,这时就看出一个人在官场上的人脉了。

  比如梅振衣的舅舅宁国县仓督柳直,被赐勋云骑尉,但职官未变还是宁国县仓督。按现在的说法,就类似于科级职务,享受处级待遇。这里面又有什么讲究呢?不要忘了芜州是个富庶之地,仓督官虽不大,却管一县钱粮储备,宁国县仓督同时还兼管上贡朝廷的军械采办,是个难得的肥缺。

  柳直自家在芜州经商,又身兼宁国县仓督之职,其中是有不少油水的,所以经手人员给他拟定封赏地时候,只赐勋官出身,并没有动他的职位,这也是给梅家面子。张果以及一众守城有功的民勇、地方守备军士都有相应的封赏。

  梅毅是功劳最大的人,加封定远将军,暂领芜州刺史。这个封赏也有意思。加封定远将军也就算了,居然让他暂时掌管芜州府。芜州刺史蒋华调任京中,刺史缺任让梅毅暂领,这不是要他当刺史,而是让他在新刺史到任之前处理战后安抚事宜,这也是一个大大的肥差。也是特意给梅家面子才会有这样地安排。

  怎么说是肥差呢?打完仗要算帐吧,征调了多少民勇,伤亡多少该如何抚恤,该发放多少钱粮,消耗了多少物资,需要再补充采办哪些?——都是梅毅说了算。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芜州守城用的不是竹枪吗,一共用了多少根竹子。都是谁家的,多少钱一根啊?

  梅毅是个马上将军,哪能理会这些事,干脆叫来了张果,连刺史大印都交给张果了,托他去处理。张果在梅家对下人们一向很优厚,这次对芜州百姓同样优厚。该发放地钱粮能多算就绝不会少算,打开仓库往外派发,人人兴高采烈。

  梅振衣虽然不会过问,但张果怎么会对自家小气呢,梅家的帐那是算地格外宽,不仅有竹枪等物资,还比如接待玉真公主的费用本应由芜州府负责,却因战事先行让梅家垫付,按规格这笔费用也是不低的嘛,他趁机也是狠赚了一笔。

  张果能赚钱。还有一个人比他更能赚,那就是柳直。这次做战地军械物资,除了竹枪之外其它都是宁国县军械库搬来地,这批东西本来是要上贡朝廷的,损耗多少都要补充采办整齐。那么到底作战中有多大损耗呢?这些数字可都是钱啊,而且是巨资!

  此事本来应该由梅毅来统计,梅毅让张果去办,张果干脆把柳直叫来自己办了。柳直本就是个商人,这种时候再客气那也不好意思了,自然是大发其财。张果与柳直两人。几乎把芜州府地钱粮库搬空了一大半,但也没人说什么,一来张果对乡民守军也同样宽厚,二来是钱赚的狠但帐算地也清楚。

  转过眼就到年底,快过年了。芜州府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该赏的人都得到封赏了。但其中有一个最重要的人,却迟迟不见朝廷的封赏下来。那就是旅居芜州的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这次功劳大啊,她“登城退千军,密信斩敬业”的事迹,都被编成段子,由说书人讲诵在江南一带传开了,怎么朝廷的封赏迟迟不见动静呢?朝廷下诏调蒋华进京地时候,顺便有一道圣谕下来,命玉真公主“暂居芜州梅家,等候朝廷恩旨”。

  这道圣谕也很奇特,既没有招玉真公主进京,也没有让她返回巴州,而是让她暂留芜州。留在芜州也就罢了,一位未出嫁的公主,应该住在驿馆或者单独的府院,怎么能让她暂居梅家呢?

  玉真公主接到这道圣谕,心就扑通乱跳,有些事她比梅振衣更明白,做为一位公主谈不上什么封赏,无非就是赏钱赏地赏房宅,如果还未出嫁的话,再“赏”个好老公。让自己暂居梅家,难道是武后要赐婚?一联想到赐婚,那就是嫁给梅振衣了,巨大的幸福感满溢将玉真包围。

  梅振衣此时并不清楚玉真公主在想什么,公主对他有什么心思他是明白的,他也怜惜玉真公主,但他的心思可没那么多,仅仅是怜惜爱护而已。接到圣谕之后,梅家上下恭恭敬敬,按公主自己的意思,仍把她安排到齐云观。玉真公主在芜州满心欢喜,等待迎来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个新年。而远在洛阳的梅孝朗,此刻正在书房中愁眉紧锁。武后刚刚召见过他,谈完朝政又说了一件私事——命他休妻!

  武太后不是昏庸之君,甚至与历史上大多数帝王相比,她都是更为出色地政治家。但她也是个女人,有着女人一惯的特点,比如说爱管闲事,喜欢给人改名字等等。可是以梅孝朗的地位,他的婚姻本身也是政治了,也怪不得武后多事。

100 回难全世事多烦扰枕席一夜恩情决

  灵山当今卷 人世间 100回、难全世事多烦扰,枕席一夜恩情决

  裴炎获罪处死后,梅孝朗看形势就应该主动休妻,但他心中一直不忍,想等到过完新年再说,直到武后开口,此时是不得不办了。裴玉娥毕竟为他生了一儿一女,这些年与裴家的恩怨不说,但夫妻之间的感情还算不错的。

  就算不顾这位夫人,也要顾儿女吧,该怎么安置她呢?赶出家门裴玉娥哪还有活路,留在洛阳也不行。不仅要休妻,而且要把她送的远远的,连她的一双儿女也一起送走,这才是上策。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另择别地安置她的余生吧,这是仁至义尽的做法。送到哪里呢,只能送回芜州,把她交给菁芜山庄的张果,虽然不再是梅家主母,但张果应该明白梅孝朗的意思。再给梅振衣写封信,把他的弟弟、妹妹也送回芜州。

  梅孝朗心里明白裴玉娥与梅振衣之间有过矛盾,但他此时也希望这个儿子不要虐待裴玉娥,哪怕不看父亲的面子,看弟弟妹妹的面子,也放后母一条生路,能做到这样就足已。

  梅孝朗也是个做事很决断的人,想明白之后,立刻挥笔写下休书,不仅休了妻,而且找了个问罪的借口,将裴玉娥发往梅氏老家为奴!这么做太“狠”了,一般休妻就是赶回娘家而已,如果继续留在府中虐待,娘家人是可以告到官府的。但是现在,裴玉娥哪还有娘家人能告倒梅孝朗?

  梅孝朗知道武后忌恨裴炎,如此处置面子上也顺了太后的心意。写完休书他去见了夫人,自从裴炎获罪之后,裴玉娥终日以泪洗面,容颜憔悴了许多。梅孝朗看见她暗自神伤,也没说什么,只是软语宽慰一番。

  当晚在夫人房中留宿,尽极温存,好些天没有如此行夫道了。天明之前。裴玉娥还在熟睡,梅孝朗已经起身离去,在案上留下了一封休书。

  裴玉娥起床后发现了那封休书,尖叫一声,未及梳妆披头散发就往外冲。老管家梅安领着几名健壮的女仆就守在门外,拦住她道:“老爷命我等送夫人去芜州。请夫人赶紧收拾上路吧!”

  裴玉娥厉声叫道:“休我也罢,怎可遣我为奴,我要见他!”上前就撕扯梅安的衣襟。

  几名健妇上前架住,强行把她扶回房中,裴玉娥是寻死觅活哭闹不休。梅安也不说话,等她闹够了才上前低声道:“老爷已上朝,临去前特地吩咐老奴转告夫人,休妻是奉太后懿旨。如今之计。夫人已无法在神都安身,天下还有何处可去?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儿女着想,老爷休妻但不能弃子女不顾,二少爷与大小姐也不适合留在京中。”

  裴玉娥哭闹之后渐渐回过神来,再看那封休书,也明白了梅孝朗的用意。只是坐在那里垂泪。梅安也有些不忍,又说道:“老爷已给芜州管事张果与大少爷写了信,想必不会为难你,二少爷与小姐仍是家中少主,也不离开你身边,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夫人还是赶紧收拾,离京远避去罢,车马就在门外等着呢。”

  事已至此,裴玉娥也明白梅孝朗是对她仁至义尽了,只有收拾行装带着儿女上路。她心中只担忧一件事。那就是梅振衣,虽然有梅孝朗的吩咐,但谁能保证那位大少爷不会在暗地里使坏虐待他们母子三人?她自己以前得势时可没少使坏。

  每年过年之前,张果都要派人将芜州的账目与一年的岁入送到梅孝朗府中,裴玉娥正巧与这些人同道赶回芜州,路上也好照应。梅孝朗提前派人快马送信到芜州,除了秘密交代安置裴玉娥之事,还谈了另一件朝中事,梅振衣接信后是大吃一惊。

  朝中有什么事与芜州有关?梅孝朗主事文昌台,宫中也有耳目。有很多事能提前得到消息。这次平叛之后,除了迟迟没有封赏玉真公主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地人没赏,就是梅振衣。原来太后是另有打算,将专门派钦差到芜州传旨。旨意有三道----

  第一是赏玉真公主黄金百两、明珠两斛、玉璧六对。并赐婚于南鲁公梅孝朗。这并不出人意料,武后给大臣赐婚与皇家联姻以示恩宠笼络。已经不是第一次,何况梅孝朗刚刚奉旨休妻呢?既赏公主又笼络梅孝朗,是两全齐美。

  梅孝朗没见过公主,当然不知道玉真的心思,所以并不感到意外。玉真是废太子李贤之女,幽居巴州孤苦伶仃。这次她能立大功,赐婚给文武双全的当朝重臣,无论在谁看来,都算是个难得的好归宿了。

  第二是封绿雪为敬亭山神。芜州府当初上表祥瑞,绿雪当众显灵自称敬亭山中精灵,曾受观自在净露活命之恩而成就修行,告知梅振衣在城中择取福地供奉菩萨,一夜之间果有神迹发生,翠亭庵移入芜州城中。

  武后赏了刺史蒋华,当然不能忘记那位显灵的“绿雪仙人”,下旨封她为山神。这种封赏就不能直接下一道诏书了事了,要专门派钦差举行正式的封神仪式。人间帝王地权力,封官也就罢了,居然要封神!

  大唐李家追封道祖老子,也不过封了个“玄元高皇帝”。武氏竟然以太后之身,直接下旨封山神,这不是人间帝王该管的事情。考诸历史,帝王“封神”之事屡见不鲜,但正式的公然“越权”,是从武则天开始的派一般的钦差显然不合适,武后打算派一名高僧前往芜州,代表她封神。正因为如此计划,所以圣旨一直没有发出,要等到过完年元宵节之后才会下旨。

  第三是招梅振衣进京面圣。想当初梅孝朗阵前射子,梅振衣在朝中就出名了,有传言是观自在菩萨显灵救了他一命,因为梅家供奉观自在菩萨已经很多年了。后来绿雪显灵,翠亭庵飞入城中,梅振衣又是当事人。

  此次救回玉真公主,并遣家将协助守芜州,梅振衣又立了大功。本该厚赏他,武后打算将梅振衣召到神都当面听赏。她也想见一见这位传说中与菩萨结下“不解之缘”的神奇少年。正巧这次玉真公主要奉旨进京完婚,梅振衣可以随行护送。

  梅孝朗听见这个消息当然高兴,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自从梅振衣醒来之后,父子两人只在大军阵前见过一面,还是在那样一种情况下。事后梅振衣虽不怨恨父亲。但也躲在芜州不愿相见,两年多来梅孝朗也不好强行命他前来。

  这次倒好,圣旨招儿子进京,还有玉真公主这层关系,想必父子之间可以借见面的机会,解开心中地疙瘩了。

  梅孝朗是这么想的,所以提前派人送密信到芜州给张果与梅振衣,不仅为了交代裴玉娥之事。更重要还是透露即将到来的圣旨,让他们心中有数好做准备。可是张果与梅振衣接到消息,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三道圣旨,如换做别人,无论怎么看都是喜事,天恩浩荡啊,但梅振衣放下信却大骂一声:“乌鸦嘴!”

  这是在芜州刺史府中。身边还站着张果与梅毅,张果问道:“少爷这是骂谁呢?”

  梅振衣:“骂我自己,更骂那位随先生!”

  他因何而骂?当初梅家下人问他待公主以何礼,他回答待以主母之礼,现在倒好,玉真公主真要成梅家主母了。在万家酒楼,随先生点破了玉真公主对梅振衣的心思,却说了一句:“你很在意这位小郎君,心中对他有情?可惜啊,你此世虽与他有缘份。却不是你想要的缘份!既然他妄谈天机,我也谈一句这人世间地天机。”

  现在看来,还真是有缘,而的确也不是玉真想要地缘份。这还不是最气人的,随先生跑到敬亭山,对绿雪又说了一番话:“一介凡夫俗子,送地契物产还好说,但不好说成是送道场。既然我今天来此见到的人是你,我看这座山不该是他的道场,应该是你地道场才对。”这番话提溜转也听见了。一字不差的转告了梅振衣。假如绿雪真的成为敬亭山神,那么就意味着敬亭山是绿雪的道场,那么梅振衣将此山送给清风做道场,又算怎么回事?他将这些事对张果与梅毅解释了一番,最后道:“你们说那个随先生。是不是乌鸦嘴?”

  是乌鸦嘴。绝对是乌鸦嘴,张果与梅毅立即点头附和。梅毅问道:“假如圣旨真的封绿雪为敬亭山神。少爷怎么向清风仙童交代?”

  梅振衣:“这倒不是最头疼的问题,想当初我拜孙思邈真人为师,问道时问地就是鬼神。人间帝王圣旨封神,不过封一个寄名祗位而已,绿雪不会当真,清风也不会介意,山还是那座山,道场还是清风的道场。……倒是给玉真公主赐婚之事,实在别扭!”

  眼见公主要变成后妈,就算他对玉真没有非份之想,感觉也挺不是滋味地。梅毅又道:“此事出乎我们的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公主已年满十八,该赐婚了,赐婚于当朝重臣,是恩宠,很不容易啊,比她当初幽居巴州无人过问那是天壤之别。”

  张果叹了一口气:“要是不赐婚给老爷,而是赐婚给少爷,那就是皆大欢喜了。”

  梅毅截住张果的话:“我等家人,不应如此议论主母。”

  梅振衣一摆手:“没关系,这是私房话,你们随便说。张果:“对于公主而言,这本是喜讯,可惜如今恐怕要出变故,要怪就怪少爷待人太好了。”

  梅振衣:“张老此话怎讲?”

  张果:“少爷英俊年少、英雄了得,对公主有救命之恩,待她又是百般温柔体贴,那乏人关心的孤苦公主,怎会不对你动心动情?倘若不是如此,如今这道圣旨,还真就是喜事了。”

  梅毅道:“就算如此,又会出什么变故呢?”

  张果:“我在人间的年岁最长,比你们都长多了,说我人老成精也可以。我看玉真公主是个外柔内刚之人,是绝对不愿嫁给老爷的。只怕会出事。”

  梅毅:“张老说的不错,那玉真公主坚持登城之时,我也看出来了,此女一旦认定什么事情,心念很是决绝。……少爷,我也想说句可能不敬地话。”

  梅振衣以手抚额:“想说就说!”

  梅毅:“假如圣旨不是给老爷赐婚。而是让公主嫁给少爷,你会怎么想?”

  梅振衣抬起头,望着窗外道:“玉真对我地心思,我怎能不清楚?我虽对她并无非分之心,但也有怜惜之情。以她的身份,岂是想嫁谁就能嫁谁的?而以我地身份,娶谁为正妻恐怕也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即然这样,就奉旨娶了玉真。也合我地心意,况且她与谷儿、穗儿相处地也很好。”这话的意思很简单,以他地身份,到时候娶谁不是娶,还不如就娶了玉真呢。

  张果叹了一口气:“少爷话说地有道理,但是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就算玉真不能嫁给少爷,也绝对不愿嫁给老爷的。……唉。这女娃,可怜呐!”

  “也不能说于事无补,张老,你也太小看少爷了,少爷与各位仙人打交道都能不吃亏,对这件事怎会没有办法?”梅毅自从渡过真空天劫之后修为大进,已在脱胎换骨途中,说话也很有玄机。

  张果:“你什么意思,难道少爷有办法让公主抗旨不成?”

  梅振衣站了起来,长出一口气道:“办法倒是有。也不是我想出来的,那天随先生开口之时,仙童清风也开口指出了另一条路。……公主若不想嫁给我父,可以出家,最好是以梦见观自在菩萨显灵点化的名义,到翠亭庵出家,那样谁也不好阻止。……如果她那么做了,只要圣旨还没发出宫门,就会被收回的。”

  张果眼神一亮:“好主意!”

  梅振衣一拍桌子:“这算什么好主意,哪有那么简单。我们真能劝公主出家吗,那样我们都成什么人了?”

  梅毅一皱眉:“只要是梅家的人,确实没法开口提这茬,少爷打算怎么办?”

  梅振衣问道:“既然圣旨要在元宵节后才会发出,那么。将芜州的消息送到宫中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梅毅:“我可以亲自报信。五天之内。”

  梅振衣:“那我们现在就什么都不要做,严密封锁消息不要让玉真知道。就让她高高兴兴过个好年吧。”

  梅毅:“过完年呢?”

  梅振衣:“把提溜转找来,当着提溜转的面,将我们刚才说地一些话再说一遍,包括宫中圣旨与抗旨之计,就像是私谈,提溜转一定会立即告诉玉真的。她愿意嫁给我父就嫁,对她地处境而言也是好事。如果她真的宁死都不肯嫁,那么也可以选择出家。一切应该让玉真自己决定,我们不能确定她会怎么想,也不能劝她什么。”

  “如果公主真的出家了,那么少爷你……”张果欲言又止。

  梅毅在一旁道:“少爷未做过任何对不住公主的事,从来不欠她什么,该怎么做都是公主自己的选择。往后地事,只能看机缘了。”

  梅振衣说了一句题外话:“清风与随先生开口相辩,谈什么人世间地天机,说的居然是圣旨地事情。”

  张果苦笑道:“朝堂之上的金口玉言,可不就是人世间所谓的天机吗?”梅毅此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圣旨的事情就这样罢,老爷的信中还提到一件事,他奉旨休妻,要将裴家娘子送到芜州来。老爷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想安排她一条生路,不想把她赶出家门以致孤苦无依,也不想让二少爷与大小姐从小失去亲母。……少爷,我知道裴氏对你曾有嫌怨之心,但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们也没必要太为难她吧?”

101 回空门莫做留情地身在观中何远求

  101回、空门莫做留情地,身在观中何远求

  “为难她?以我今日之修为,我会为难那样一个人吗,那我与她还有什么区别?这么说未免太小看我了,我父亲从来没有小看过我,才会将弟弟、妹妹也送到芜州。”梅振衣提到裴玉娥之事,只说了这一句。

  裴玉娥带着十岁的儿子梅振庭、七岁的女儿梅素节来到芜州,张果出面迎接,将他们安置在后园一座独立的小院中。张果没有多说别的,只是告诉裴玉娥,这里就是大少爷当年养病之地,现在让弟弟、妹妹住。

  裴玉娥见如此安排,心下稍安,又问张果:“张管家,你是芜州主事之人,老爷将我发到芜州为奴,不知你打算怎么处置奴家?”

  张果摇头道:“如今大少爷已经长大了,芜州一切都应由他说了算,今天不巧,你们来之前大少爷被玉真公主请到齐云观说话了,明天一早他就会来看看弟弟、妹妹的,有什么事你问他吧。……你们远道而来,先好好休息。”

  第二天一早,梅振衣带着谷儿、穗儿来到菁芜山庄,在前厅首先见到的是弟弟、妹妹。古时大家族规矩也大,父亲不在则长兄如父,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梅振庭、梅素节给他行礼,有些战战兢兢的叫了一身大哥。

  十岁的弟弟已经懂很多事情了,明白家中发生了什么,看着大哥的眼神有些畏惧,而七岁的妹妹似乎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哥哥还很好奇。梅振衣看见他们,心中不由自主有一种柔软的感觉。弟弟长得比较文弱,五官中依稀有自己的影子——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啊,穿越前梅振衣是个孤儿,亲人这两个字对他犹为珍贵。

  上前拉住弟弟、妹妹的手,一起走到厅中坐下,柔声说:“芜州不比神都繁华,但是江南也有很多好玩的事物。父亲大人送你们到这里来住,你们安心在此,有什么事情就吩咐下人,一切与在洛阳时一样。”

  梅振衣不是说说而已,真的是按照梅孝朗地意思办,仍然是每人配贴身大丫头两名。使唤婆子四个,每月零花钱十吊,梅振庭还配了六名随行僮仆。张果总管梅家在芜州事务,菁芜山庄管事的人叫赵启明,也就是曾丢了孩子又找回来的那位家人,梅振衣吩咐他小心照顾好二少爷与大小姐,不要有所怠慢。

  安排好生活,又说起了家常。梅振衣给弟弟、妹妹介绍了两位柳家姐姐,也就是将来的嫂子,谷儿、穗儿拉着梅素节的小手也十分亲热。梅振衣问起了弟弟读过哪些书,在芜州需要请什么样的先生,从那些章句经文教起?

  梅振庭毕竟是个孩子,见眼前这位大哥不仅不凶,而且待他还挺好。渐渐也就不害怕了,话就多了起来,主动说道:“我在弘文馆读了三年多,《尔想》正在读,《礼记》只学了一点点。芜州有弘文馆吗?我觉得还是人多点好,一起读书热闹有趣。”

  梅振衣笑道:“芜州这个地方,可没有那种专为王公子弟开设地官塾,二弟喜欢这么读书的话,我和你商量一件事行不行?”

  见大哥有事和自己“商量”,梅振庭也来了精神:“大哥。什么事你说。”

  梅振衣:“没有官塾,但我们可以设家塾啊,梅家这些下人的子弟中,只要愿意读书又有那个天资,都可以入塾读书。多请几位先生,分句逗与经学两班,由浅入深分别施教,象二弟这种情况,就可以直接读经学班了。”

  梅振庭很高兴:“好啊,这个主意太妙了!”

  梅振衣:“若真设家塾。二弟是梅家少主,塾中应为子弟表率,也好约束下人,千万不可顽劣失了少爷的身份。”

  “那是当然!”梅振庭连连点头。

  梅振衣又道:“我梅家不缺钱,塾资就象征性收取。不足的费用都由梅家补齐就是。”

  “既然不缺钱。为什么不免费呢?”梅振庭好奇的问。

  梅振衣摇头:“此是私家之举,不可完全免费。我是希望此例一开,有别的大族人家也会效仿,又不至于太为难。……对于梅家子弟而言,有代价才会珍惜机会,不至于有太多不学之徒到家塾中混日子,打扰别人的学业,还有人不是读书地料,也就不会年年浪费银钱了,塾中子弟也图个清静。”

  梅振庭:“大哥说的有道理,还是应该收点钱的,我看一年两吊钱好了。”

  梅振衣又笑了:“两吊钱太多了,二弟还不了解民间生计啊。我看一年不超过三百文比较合适,再加上些家中自备的纸墨开支,只要节俭点,普通人家虽有些心痛,但还不至于拿不出来。除去年节朔望假日,一年开塾三百天,上午先生授学,午后学生自便即可。”

  梅振庭:“为什么只学半天呢?”

  梅振衣:“梅家下人散居各处,有的路很远,还有不少孩子,平日里还要帮家里大人干活,不像你我这么有空,所以还是留半天吧。”

  梅振庭赞道:“大哥想得真周到!……我看一年的塾资也不必一次交齐,分冬夏两季交,有人学不会或不想再学,也不必勉强自己混满一年了。”

  梅振衣:“二弟想的也很周到啊?那就么定了!大哥事情多,这件事,就由你帮着这里地管事赵启明一起筹划好不好?”

  借设家塾之事,兄弟俩越聊越热乎了,渐渐没有了刚见面时的生疏感。妹妹与谷儿、穗儿在一旁说话,听见他们的议论,突然脆生生的插了一句:“大哥,你不是白痴吗?”

  这一句话,把大家都说愣住了,场面有瞬间的安静。这一定是平时裴玉娥讲的话——梅家在芜州有位白痴大少爷,梅素节童言无忌,竟然在这里说了出来。梅振衣呵呵笑了:“妹妹说的不错,我十二岁之前一直有病。躺在那里就像个白痴。四年前孙思邈真人将我治好了,现在早就不是了。”

  梅素节:“哦,孙真人真了不起!我看大哥也不是白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梅振衣问了一句:“妹妹,你娘亲怎样了?”

  一直没见到裴玉娥,在这种场合她不好出现。梅振衣不问别人,却问这个不太懂事的妹妹。梅素节答道:“娘亲说不舒服,到了芜州就一直没出门。”

  梅振衣:“那也许是水土不服之症,没关系,大哥会治病。……谷儿、穗儿,你们带着大小姐四处看看,介绍一下山庄各处。……赵管事,你到门外候着。我有话和二弟私下说。”

  打发走了其他人,梅振衣这才对弟弟道:“你已经年满十岁,是个大孩子了,家中发生了什么事你应该清楚。你娘亲的事情我不多说,弟弟啊,你照顾好自己,做出有出息的样子来。就是对你娘亲最大地照顾。妹妹小,不懂事,你应该时常关照她。”

  说完这些,让下人陪着弟弟去找妹妹,一起参观熟悉山庄,梅振衣则仅带着赵启明一个人,来到后园小院去见裴玉娥。以梅振衣的手段,两个孩子好哄,至于这位大人嘛,还确实不太好调理。

  裴玉娥一直忐忑不安。儿子、女儿都被带到前面去见大少爷了,这么久没有消息,大少爷究竟会怎么处置呢?正在她忧心不已的时候,大少爷来了,只带着山庄管事一个人。

  这是裴玉娥第一次见到梅振衣,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十六岁的梅振衣个子已经有成年人那么高了,长的英俊威武,小小年纪沉着脸自有一股逼人地威严。一见到儿女都没回来,裴玉娥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大少爷。奴家曾开罪于你,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你怎样处置都无话可说,但是振庭、素节毕竟是你的弟弟、妹妹,请你千万不要为难他们。奴家求你了!”裴玉娥在梅振衣面前含泪开口。双膝一曲就要下跪。

  “你也有今天啊!”梅振衣心中暗叹一声,衣袖一拂。一股无形的力量发出,将裴玉娥地身形扶住,开口道:“我的弟弟妹妹当然会好生照顾,绝不会无故为难!……赵管事,刚才我让你们怎么安排的,都说出来吧。”

  赵启明赶紧上前答话,将刚才的安置事宜都说了一番。裴玉娥听明白了,大少爷真地没有为难弟弟妹妹,低头道:“多谢!老爷发我到芜州为奴,大少爷打算如何处置奴家?”

  梅振衣看着她:“既然说是发你为奴,就不能再象家主那样待你,免得传出去,人说我父假意奉旨。赵管事每月会交给你一些女红地活计,做成什么样随便你,领地也是家奴的月钱,没事不要随便出门,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裴玉娥弱弱地答道,语气中有一丝悲凉之意。

  梅振衣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道:“你也不是没有其他事可做,二少爷与大小姐的衣食起居由你负责照顾,他们成年之前,每月的零用与每年地赏钱也由你掌管,相信没有什么人能比你做的更好了。……还有,在山庄中,下人们还会叫你一声夫人,你不能使唤小院之外的其他下人,但下人们也不会使唤你——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裴玉娥抬起了头,已是泪眼婆娑,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来。梅振衣又道:“你的心思我明白,想在儿女面前,保留一个母亲的尊严,我就给你留这一点尊严!可怜我自幼无母,看见弟弟、妹妹,也不得不心软!……你不必谢我,这是应我父的叮嘱,也是给弟弟妹妹面子。……赵管事,你先出去,我还有一句话要私下里说。”

  赵管事出去了,房中只剩下裴玉娥与梅振衣,裴玉娥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大少爷,你,你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梅振衣面无表情:“有些话,只能私下里说,过去的恩怨,我可以不计较,但前提是你也莫在背后纠缠。在我弟弟、妹妹面前。有些多余的废话与怨言,就不要再提,这样对你好对他们也好。我希望他们能在江南过一个舒心的童年,不要在少年时就沾染衔怨之心。”

  裴玉娥轻咬粉唇,点了点头。梅振衣说完这句话转身欲走,到了门前不知为何又转过了身。大步走了回来,一低头就凑近了裴玉娥地身子。裴玉娥下意识的伸手抱在胸前,全身都在发颤,不知这位大少爷想要干什么?

  然而梅振衣却没有什么举动,只是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一番话:“裴炎一案,若干年后,未尝没有平反机会,就不知你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心存此念。就好好待在这里罢!”

  梅振衣只在她耳边留了一句听上去很玄妙的话,等裴玉娥回过神来,发现梅振衣已经走了。屋子里有些冷,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仅流了泪,而且也出了一身冷汗,她不禁有些后怕。这位大少爷留给她的印象非常厉害,别说是今天失了势。就算回想得势之时,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总之第一次见面就有这种感觉。

  出门之后,赵启明跟在梅振衣后面拍马屁道:“大少爷,看您今天处事,小小年纪已有大家之长地风范了!”

  梅振衣闻言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大家之长”也不好当啊,他却想到了另外一些人,就是那些修行大派的掌门,他们平时都在操心什么事呢?想必不是这些琐事。但也很不简单吧。

  裴玉娥领着一双儿女在菁芜山庄安顿下来,倒也相安无事,紧接着就过年了。这一年的除夕格外热闹,梅振衣吃了两顿年夜饭。

  第一顿是午后在齐云观陪着曲振明、积海长老等一众出家道士一起吃的,行踪飘渺不定的钟离权也来了,当然是东华上仙坐主位。包括那位提溜转,不吃东西也来凑个热闹。

  第二顿是梅氏家宴,晚间在菁芜山庄开席。主桌上有梅毅、张果、梅振庭、梅素节、谷儿、穗儿等人,裴玉娥没有上这一席,主位上坐地是玉真公主。公主是十二万分地开心。能与梅家这么多人一起过年,是她懂事以来过得最幸福的一个新年。公主的气色真好,谈笑间就像一朵娇艳的花。

  梅振衣看在眼里,只能暗自叹息,这个年总算过得开心。等过完年再说别地吧。

  大年初三这一天。梅振衣命人将公主先送回齐云观,却将提溜转找来说有事要商量。梅振衣与张果、梅毅当着提溜转地面说了一番“隐密”的话。提溜转出门之后就急奔齐云观。

  提溜转见到玉真地时候,她正在后院地齐云台上看风景,想着自己的心事。也不知提溜转是怎么说的,公主刚听几句就神色大变如遭雷亟,一个不小心就失足落下了齐云台。

  齐云台下是绝壁深渊,提溜转拉不住公主啊,说来也巧,就在此时对面青漪三山中有一条红色的人影飞出,救了公主。这人竟然是知焰仙子,她大过年的居然躲在青漪三山,公主当时已经晕过去了,知焰救醒她之后,提溜转才来得及将全部的话说完。

  齐云观中积海等人察觉到动静,早想出门查看,钟离权突然现身拦住众人,没让他们管闲事。等公主听提溜转说完,拉着知焰的手,求她立刻送自己去城中翠亭庵。

  知焰听说了事情地始末,又见公主心念坚决,也无奈的将她送到了翠亭庵。公主找到星云师太,就说自己要出家。星云师太很是震惊,好不容易问明了是怎么回事,却说了这么一番话:“入空门是为了斩断尘缘,你却因为情缘不能断而要入空门,菩萨这里不能收留你。”

  玉真跪在地上,拉着星云师太的僧衣流泪道:“师太不收留我,我去别处出家也行,但在这里出家,还能时常与他相伴,如此已别无所求。……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嫁给南鲁公的,圣旨难违,只有这一个办法,请师太垂怜玉真。”

  星云师太起身扶她的时候,在耳边小声道:“你有这般心思,我就更不能留你在此出家,但是公主哭什么呀?只要圣旨还没发出,这事很好解决啊!”

  玉真一听师太话里有话,止住泪水问她何意?师太将她一个人领到后院,在那面心愿墙下单独问了两句话:“公主,你怎么跑到我这里出家,自己不就是从道观来的吗?你想出家躲婚,又想与他常相伴,他不就是常住在那家道观中吗?”

102 回金仙尚为家中客公主持盈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