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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节

第四卷 德充符 096回、旗上芳号非名将,玉人登城退千军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1.1万 字

  这声喷嚏把熊居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问:“老弟,你怎么了?难道来到人间日子一久,你还真像个凡人了,东华先生又是怎么回事?”

  东华先生打了个哈哈道:“吃惊而已,我们也没想到,还有人能到凌霄宝殿偷那种东西?……梅振衣,叫你走怎么还不走?众位仙家在谈天上的事,你听什么?”

  师父的语气不对呀,他向来是不反对梅振衣凑热闹结仙缘的,怎么突然让徒弟走?梅振衣是个机灵人,当时就觉得怀中那面镜子有些烫人了,赶紧唱了个诺转身就走,一溜烟离开了翠亭庵。

  清风又问了一句:“天庭里丢东西,与你们普陀道场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派人去那里呢,总不会怀疑是菩萨偷的吧?”

  熊居士的表情有些古怪:“老弟,你说在诸天之上,谁能干出这种事情来,还有这么大本事,并且对凌霄宝殿那么熟悉,神不知鬼不觉拿走了照妖镜?”

  清风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怀疑那只毛猴?”

  熊居士一摇大脑袋:“可不是我怀疑,掌管照妖镜的李天王怀疑就是心猿悟空干的。”

  清风微微一皱眉:“以那毛猴的脾气,假如真是他偷的也就罢了,万一不是他,岂不是又要闹事了?”

  熊居士:“谁说不是呢,所以李天王没有直接去找心猿悟空问,而是来找菩萨,希望菩萨去问心猿悟空,是不是他干的?就是怕如果不是。会把事情闹大。……李天王的使者来了,但菩萨不在家,我觉得他们是多此一举,也太纵容那毛猴了,所以先晾着李天王的使者呢,但也不好让他们总是干等着,还得回去陪客。”

  钟离权一挥手:“那你还不快回去,别陪我等在此地闲聊了。”

  熊居士说了声抱歉,转身走出院门不见,钟离权与清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没有开口说话,只用眼神在交流。这是一种很奇异地方式,不是发出神念。而是以神识相印,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谁也不可能知道彼此在说什么。两人同时“说”了一句:“随先生!”

  清风:“真没想到那面镜子是这种来历。”

  钟离权:“你就那么肯定它就是照妖镜吗,你见过吗?”

  清风:“没见过,但此时恰好出现人间,又是那般神妙,还会是别的东西吗?我想你心中也清楚它是什么,那位随先生可了不得呀。”

  钟离权:“镜子在我徒儿手中。有点像栽赃啊!从天庭偷的东西。

  就是为了在人间送给一个不相干的人?”

  清风:“这倒不用担心,说镜子是梅振衣偷的。谁能相信?况且上面还有化身灵引,只要看见镜子,谁都明白事情应与那那下灵引之人有关。”

  钟离权:“麻烦就在这里。假如有人发觉镜子在梅振衣的手中,他能说得清楚吗?如果说实话,就是在酒楼上请人喝了一顿酒,陌生人就送他这面神镜,谁能相信?……就算他是大成真人,不说假话,也可能不把全部的实话说出来的,何况他还不是?”

  清风:“假如那样,把照妖镜交出去就是了,本就不该贪得,那是个烫手的东西。”

  钟离权:“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关键不在于交东西,而是交人,梅振衣能交得出随先生吗?”

  清风:“那又怎样?交不出来就是交不出来,有人找上门认出那是照妖镜,就把镜子还了,难道还要还人吗?还指望一个人间修行弟子,看破一个能在凌霄宝殿偷东西的高人形藏吗?照我说,那随先生也没说这是照妖镜,梅振衣也不知道,管那么多干什么?”

  钟离权:“我那徒儿机灵地很,听见熊居士的话,哪会猜不到镜子地来历?”

  清风:“他要是真聪明的话,就算猜到了,也不会点破。”

  钟离权:“这一点我倒不担心,他地确是真聪明,但你想一想,他若知道自己怀中的是天庭宝物照妖镜,心中能放下吗?”

  清风:“是啊,我们都让他不要照,可那仙家异宝偏偏就在他怀里,甩都甩不掉,恐怕心魔已成。……那随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是什么用意,偏偏和这孩子过不去呢?”

  钟离权:“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还有另一件事,随先生留下镜子的时候,我们也在场啊,恐怕脱不了关系。”

  清风:“你在场,我又不在场。”

  钟离权:“你真的不在场吗?不在场,又何必躲到这里?假如真有人追查到此地,你可以说根本就没见过随先生,对不对?”

  清风:“我只想躲开是非,在人间找一处清静道场,不想纠缠那些无聊的事。”

  钟离权:“你能躲得开吗?怎么偏偏到了芜州!”

  清风不再密谈,开口说话了:“不谈这些了,等事情真到了眼前,躲也没用时再说。还是谈谈刚才的事吧,梅毅出定前所见并非此地实景,魔境已破,可那妄境还差点火候啊。……仔细想一想,梅振衣那第二句开口棒喝有点问题,他说地是‘城没有失守,仗也没打完!’。”

  钟离权:“这能怪他吗?他自己尚不是大成真人,还能指点别人破妄吗?”

  清风:“梅毅是个马上将军,看来只能在战场上堪破妄境了。”

  钟离权:“自古以来,在实景中破妄地,不能说没有,但也很少见啊。你的手段用地太深了,魔境、妄心、真空要一起堪破,太难了吧?”

  清风:“梅毅有那个资质,也有那个修为,就是积习已深,要想引入仙家之道,需要费一番大气力才行。”

  钟离权有些不解:“清风。你为这个人,用的心血太多了吧,他应该不是你的弟子。”

  清风抬头看天,淡淡叹了一口气:“明月毫无心机,在昆仑仙境中帮过无数地人,可是等她惹了大麻烦,并无一人相助。这一千多年来,无论天上地下,没有人在无心之中主动帮过我们解决麻烦,他是第一个。

  虽然他可能认为事情很小。并无所求,但对我来说。这种机缘是一定要相还地。”

  钟离权:“原来如此,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说来惭愧,当年我也去求过明月。”

  清风摇头:“你求的是镇元子,药是明月给你的,你也给我酒喝了,不欠。……不说梅毅了,倒是你那徒弟,悟性机缘实在太好。我看。不如把破妄之道对他挑明了吧。”

  钟离权有些为难的说:“今日凌晨听了你的话,我已答应你的要求。找机会让你将天刑雷劫向他点明,难道还不够吗,现在你又要我挑明破妄之道。何必如此为难这孩子呢?”

  清风:“他不是普通修行弟子,绝对不是!”

  钟离权:“我可不管那么多,他是我徒弟,就是我徒弟!”

  清风点点头:“那好吧,你的徒弟你说了算,想想也确实太为难他了,有那面镜子就够他受的了,破妄之道也不用再挑明了。”

  ……梅振衣不清楚两位神仙在背后这么“算计”他,离开翠亭庵之后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主要是因为怀中这面镜子。听见了熊居士的话,再看钟离权的反应,他也能猜到随先生给他地这面神镜非常、非常、非常有可能就是天庭失落的照妖镜。

  哇塞,照妖镜啊!在无数神话传说与仙侠故事中出现地照妖镜,竟然揣在了自己的怀中,这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是怎样地诱惑与震撼?

  可惜这是一件赃物,是那位不知来历的随先生莫名其妙送给自己的。

  这样一件震惊天下的神器,无时无刻都随身带着,却偏偏又“不能用”。,梅振衣可以做到不去乱动它,但这东西就在怀里,很难不去惦记,按清风的话来说就是四个字——心魔已成。

  梅振衣此时只意识到这件赃物可能会带来麻烦,并没意识到这件神器在自己怀中,可能给将来的修行带来什么影响。他也算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很自觉地装作并未察觉,当务之急还是要做好自己眼前地事,至于镜子嘛,再慢慢与师父商量如何处置吧。

  ……玉真公主写了一封信,要梅振衣派使者连夜送给王那相,这还是战事打响以来城中第一次派出使者。王那相很意外,还以为是城里派人来谈条件的降书,结果打开一看,却是一封劝降书。

  信中地大意是说:李敬业矫诏起兵,名为匡复实为叛党。军中找人冒充故太子李贤,身为李贤之女,不能眼见父亲死后被人玷污清名。希望王将军识破叛军之伪诈,弃暗投明放下刀枪,否则将是取死之道。属名竟然是大唐玉真公主!

  王那相收到这封信也是惊疑不定,他隐约知道叛军中的那位太子李贤是冒牌货,但也没人能证明他不是真的呀?现在倒好,玉真公主突然冒了出来,竟就在芜州城中,这可是个大麻烦。

  王那相左思右想,把这封信悄悄地贴身收藏好,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仗打到这个份上不能再拖延了,他早已准备明日进行最后一次攻城决战,假如芜州还攻不下来,就率军撤回润州,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一切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这样一封不知真假的信,自然不可能就此退走敌兵,但也在敌方主帅心中留下一颗惊疑不定的种子,让王那相心怀犹豫。

  第二天清晨,王那相下令拔营整军。一听说拔营的命令,手下众军士就知道今天是最后一战了,如果攻不下芜州此地也不可再久留。修整了这些天,疲倦不堪的士兵们也重新恢复了战力,这段时间叛军共打造了十八架大型攻城栈桥,像一座座会行走的高楼,列于战阵最前方。这种攻城栈桥未靠上城墙时可以当俯射的箭楼,推到城墙下就是登城的阶梯。

  打了这么多天仗,从未见过城中兵马开城出击,王那相也知道芜州的守兵并无野战交锋之力。所以也不担忧会遇突袭。列好阵势之后,王那相打马来到阵前朝城上喝道:“芜州地守军听好了,我匡复大军不忍屠戮大唐子民,故此一直没有使出雷霆手段,今日你们再不开城投降,可休要怪我踏平此城了!”

  城楼上有一人朗声喝道:“城下的叛军看好了,芜州打的是何人旗号?还不放下刀枪下马跪拜!”

  再看城楼上那杆大旗,此时字号变了,不再是“大唐南鲁公——梅”,旌带上的小字是“大唐玉真公主”。

  旗幡正中是一个硕大的“李”字。

  大旗下正中位置站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身形有些柔弱。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面对千军万马。秀美的脸庞上神情也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威严。她的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名盔甲鲜明的武士,按剑而立威风凛凛,正是梅毅与梅振衣。

  三人地身后是一排手持刀盾的卫士,个个身材魁梧杀气腾腾。再看芜州城上,竹枪林立,守城兵勇严阵以待,大白天还打起了不少火把。

  青烟在城上漂浮。城下叛军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心头疑惑,军阵中不可私语。但纷纷以眼神相互示意。

  场面确实有点怪异,“匡复大军”打地是李贤的旗号,而城上守军打出了玉真公主地旗号。指出叛军的旗号是假的,这仗该怎么打?李敬业等叛军高层知道军中那位李贤太子是假的,可作战的普通士兵不知道啊,一旦在阵前被戳穿,士气必定大损。

  王那相见此情景,厉喝一声道:“城上女子,好大的胆子,竟然冒充玉真公主!”

  梅毅冷笑一声也也喝道:“王那相,我只是亮出公主旗号,还并未说出公主身份,你怎么已知道公主在此?想必你早就认识公主,还不下马受降!……不错,我身边就是大唐玉真公主,我们又没造反,哪敢矫称公主身份,只有尔等乱臣贼子,才会冒大不韪矫诏作乱!”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明白人一听就懂——李敬业已经造反了,可以随便乱说,找个人冒充李贤无所谓。但是芜城守军哪有这个胆子找人公然冒充大唐公主?这可是杀头地罪啊!城上地玉真公主应该是真的。

  为什么城上一直是梅毅在喊话,而玉真公主没出声?古时没有高音大喇叭,玉真公主就算说话,对面军中也听不清,两军阵前专门有中气十足大嗓门负责喊话。梅毅与王那相都是武将,喝声够洪亮,不要别人代劳都是自己开口。

  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不想动摇军心地话,就应该赶紧下令攻城。

  说来也巧,王那相正准备下令擂鼓,军阵后西北方向有一骑飞奔而来,绕过大阵来到王那相近前,下马不知禀报了何事。随后只见王那相一挥手,号令层层传了下去,叛军大阵开拔,却没有攻城,而是转向西北,竟然就这么——走了!

  城上的梅振衣与梅毅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他俩都不是傻子,知道王那相不可能因为城上的旗号以及那两句喊话就退了兵,今天面对地将是一场艰苦的大战。不料王那相真的退兵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呢?

  他们两个不傻,可城上有好几千人呢,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多了就不缺脑子不好使的。有不少人见城上打出了玉真公主的旗号,梅毅将军在公主身边大义凛然的呵斥敌军,然后叛军就撤走了,居然真的以为是公主的“天威”退敌,大声喝起彩来,欢呼玉真公主名号。

  有一个人欢呼就有第二个,在这种气氛下情绪很容易传染,渐渐呼声一片,响彻满城!

  玉真公主鼓足勇气站在城上本有些紧张,梅振衣紧挨在身边才让她安下心来,她眼睁睁的看见叛军退走也觉得不可思议,接着就听见了满城欢呼,感觉就像做梦一般。她侧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梅振衣,脸颊上有两抹嫣红,那表情仿佛在问——难道,真的是我退敌吗?.

097 回斩军旗将军破妄复神功历尽真空

  097回、斩军旗将军破妄,复神功历尽真空

  梅振衣笑了:“公主,您听见这满城欢呼了吗?无论如何,敌军已经退去,而您的心愿也达成。……城上风寒,还是先回驿馆休息吧,我送你!”

  梅振衣搀扶着玉真公主下城,芜州刺史蒋华携夫人一同迎了上来,让内眷簇拥着公主,前面有三班衙役开道,前呼后拥送公主回迎宾驿。这位刺史大人打仗时不敢登城躲在府中,此时表现的倒很积极,但他也不算个昏官,明白自己不懂军事,把芜州大权暂时都交给了梅毅。

  芜州百姓听见城上欢呼已知道玉真公主登城,城外叛军退去的消息,纷纷走出家门夹道欢迎公主。有衙役护送百姓不得靠近,但百姓仍围在路旁欢呼,有不少人还跪了下来。玉真公主哪经历过这些,激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走路就像踩在云端上,搀着她的梅振衣身上那冰冷的铠甲,仿佛也变得无比温暖。

  梅振衣刚刚送公主下城,负责城中巡视的梅六发箭步如飞跑上了西门楼,递给梅毅一束帛书,禀报道:“东门外,有人悄然潜水渡过句水河,将这封信射入城中,上面写着守城主将亲启。我不敢耽误,立刻就送来了。”

  梅毅打开一看,惊讶的发现是浩州刺史程玄鹄的亲笔信。芜州开战之前,梅毅就曾派人向浩州求援,程玄鹄没有不救的道理,但他也没有权力跨州出兵。朝廷发给各州府的命令是各自固守,剿敌之事由李孝逸、黑齿常之两路大军负责。

  程玄鹄先向先路军主帅李孝逸请命,希望能增援芜州,李孝逸却命他固守浩州,防止叛军沿长江西进逃入川蜀。程玄鹄无奈只得等待,等到李孝逸率军去了高邮与徐敬业主力决战,黑齿常之的后路军也逼近江南。程玄鹄又派人向黑齿常之请命。

  黑齿常之早得了梅孝朗的吩咐,接信之后,立刻命程玄鹄率彭泽水师援助芜州,并要他小心行军,入城增援即可,不要在城外野战纠缠。程玄鹄接到命令,立刻率三千水师乘坐大小近百艘战船,沿长江而下来增援芜州。同时派得力的手下骑快马绕过叛军防线。沿长江北岸先行,再悄悄渡江来到芜州城下,将这封信射了进来。

  看见这封信,梅毅就明白王那相为什么要退兵了,一定是有侦骑发现了彭泽水师沿江而下。推测一下程玄鹄行军的路线,想进芜州的话,先从长江顺水东进,到芜州以北再沿青漪江逆流南下。句水河里行不得水师大军,要在到达句水河与青漪江交汇处登岸。

  王那相接到消息肯定不会攻城,如果攻城正酣,背后有水师登岸杀上来,非大败不可。那么他现在是逃走了还是迎战去了?

  青漪江离城三里多远。站在高处眺望依稀可以看见,梅毅发现王那相大军虽退但阵形不乱,正开往青漪江边。他立刻派梅大东溜下城跟在后面窥探,时间不大梅大东回来禀报。王那相没走,大军沿江布成了盾阵,长矛手列于盾墙之后,十八座攻城栈桥在盾墙后排列,旁边还点起了火堆,远远地可以看见弓箭手在往箭杆上绑东西。

  梅毅一听就知道王那相想干什么,这是围城打援之计啊,想在江岸边伏击彭泽水师。青漪江的江面不算很宽。如果架起箭楼,在江面最窄处可以一箭射过江心。王那相一定是沿河布阵,防止水师登岸,同时将栈桥变成了箭楼,命令弓箭手以火箭攻船。

  如果这么交战程玄鹄非常吃亏,水师半渡之时最为凶险,而且古时战船都是木制张帆,最怕的就是火攻。如果王那相凭借十八座箭楼。居高临下射出火箭。岸边又列上盾阵与长矛阻止水师抢滩,彭泽水师会非常被动。

  程玄鹄只带了三千人。这些人如果进了芜州,那芜州的防守自然没有问题,但在江边做战,王那相手下可有五千多人啊,又占据了地利。假如突然遭遇,程玄鹄又不会用兵,十有**会栽个大跟头。如果双方拼死一战,程玄鹄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在梅毅看来,其实程玄鹄不需要进芜州城,只需在三里外青漪江的另一侧上岸,战船在江面宽阔处摆开,扎下大营与芜州城相呼应。那么王那相既不敢轻易越江去攻击水师,又不敢再大举进攻芜州城,左右两难自然会退去,这是最佳的军事战略。

  程玄鹄会这么用兵吗?如果他不会,现在派人截住水师通知他还来得及吗?梅毅往远处看了一眼,心中暗叹一声:“程玄鹄恐怕不会这么用兵,就算会也来不及了。”

  因为九连山方向的地平线上,已摇摇可见一片帆影,这几日刮的一直是西风,彭泽水师地速度很快,此刻已经到了!用不了多长时间,水师就会到达王那相列阵的地方,遭遇战就会打响。背后还有芜州城,王那相敢这么列阵与水师决战,分明是看不起芜州城中的兵勇,知道他们没有出城野战的实力。

  梅毅眉头一皱,攥紧了拳头,吩咐道:“速找张果来!”

  梅振衣将公主送回驿馆,又和芜州刺史交代几句,告辞出门准备回到城上,王那相意外退兵他也不知其中有什么玄机,还是要找梅毅再研究一番。

  他还没有走到西门,就听见远处轰隆隆一阵响,震的地面都在发颤。怎么回事,难道是地震了?不对,这分明是马蹄声,听声音竟然是大队人马冲出西门去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紧登上西门,却发现是张果手持令旗站在那里,再看城外,一股烟尘扬起,烟尘前方是一道黑色的洪流,竟然有一队重骑兵冲向了青漪江的方向。梅振衣惊问道:“张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城中哪来的重骑兵。毅叔哪里去了?”

  张果递给他一封信:“这是程玄鹄写来地,梅毅接信之后,远望彭泽援军已到,率军出城接应去了,那一队重骑,是他这些日子临时操练成军的。……”

  梅振衣登城时,水师与王那相的军阵已经接战,前面几艘战船中箭起火。水军弃船登岸却在浅滩之上遭遇盾阵与长矛手地狙杀,乱成一团。程玄鹄在后面的大楼船上以旗语传令,约束水军不要混乱,以弩箭对射掩护,组织小船向岸上冲锋。离着三里多远,就能看见火光与浓烟。

  看见这封信,再遥望远处听着张果地解释,梅振衣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至于那队重骑。确实是梅毅临时操练的,芜州守备军缺乏操练战力不强,无法与军阵进行野战,但其中也有少数人是擅长骑射的,守城乡勇中也有一些人曾服过兵役上过战场。能够骑马冲杀。梅毅这些日子挑来挑去,加上梅氏六兄弟在内勉强挑出了一百八十名壮士。

  一百八十匹战马勉强能凑够,城中最不缺的就是重装铠甲,宁国县军械库已经搬来了。缺地是训练有素的骑兵。梅毅自己曾经说过,只要给他八百训练有素地铁骑,他就能出城冲溃王那相的大阵。但现在他只有一百八十人,而且谈不上训练有素只是仓促成军,情急之下也只能冲出城去了。

  梅振衣一把拉住张果:“张老,你怎么不拦着他?”

  张果:“程玄鹄冒险来援身陷险境,怎可见死不救?”

  梅振衣:“我不是说这个,你知道梅毅现在失去了一身神功。又身为主帅,这么做太危险了!”

  张果:“梅毅说了,经此一战,不论是胜是败,王那相必再无攻城之力,芜州有没有他这位主帅都无所谓了。……梅毅还说了,他经历过的战阵无数,麾下骑兵也不可能都像他那样有一身神功。不也是上马冲杀吗?现在他还身强力壮有一身武艺。当然可以出城攻杀,就当自己与其他人一般没有一身神功罢!”

  梅振衣转身就要下城。张果一伸手袖中飞出几条树藤把他捆住,歉然道:“少爷,得罪了!梅毅留老奴在此,就是要看住少爷,不要你像他那样亲身涉险。老奴今天对不住了,只要能让你不出城,事后怎么责罚都行!”

  梅振衣一跺脚:“张老,你不必捆我,昨天在翠亭庵施法,几乎神气耗尽,这一个月也运用不了任何神通法术,就算我想出城也帮不了他。”

  梅振衣与张果在城上说话的时候,梅毅已率领一百八十名重骑冲进了敌营,三里多路对于骑兵来说很短,杀得王那相措手不及。王那相虽然看不起芜州城的守军,但也没有完全轻视,他留了二百轻骑兵在阵形后面警戒芜州城方向,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支凶猛的铁甲重骑冲出。

  梅毅挥舞长槊冲在最前面,梅氏六兄弟在左右紧随,身后地骑兵队如一股铁甲洪流,没有和这些骑兵纠缠,撞开十余骑直接冲了过去。这一队重骑不可能与五千叛军全面做战,但如果只选择一个方向全力冲杀的话,还是可以穿透敌阵地。

  梅毅很聪明,没有直接从大阵后面插入,那样的话重骑兵穿透敌阵将会陷入江边浅滩。他在前面领骑兜了个圈子,沿敌阵盾墙后横插了进去,沿着盾墙与箭楼之间直线猛冲。重骑兵冲进步卒与弓箭手的阵势中,会是什么结果?那就是一片践踏!

  梅毅对手下骑兵没有别的要求,就是要他们仗着身披重铠不畏寻常刀箭,外围舞槊掩护,其他人收紧队形跟着前面狂奔射箭就行。所过之处先撞翻箭楼,或以火箭点燃,城中早就备了火箭要对付攻城栈桥的,现在也被带出来了。

  这一次冲阵,沿着盾墙后侧整个穿透了王那相地大阵,敌军折损近五百人,十八座箭楼撞倒了十三座,其余五座也燃起了火。一百八十名重骑折损近半,其中大部分人是撞到箭楼上落马,身披重铠起身不便。

  这不应该是通常情况下地战果,但梅毅已经相当满意,因为此时彭泽水师已经冲上来了,更重要地是。王那相军阵前锋已经被冲溃。

  彭泽水师行在江中,突然在江面狭窄之处遇到了伏击,岸边箭楼之上火箭如雨,有不少船帆都烧着了,大船上弩手对射不占优势,小舟冲锋登岸,又遇上了一排盾墙与密密麻麻的长矛,战事胶着在浅滩上非常被动。

  就在这时。这江南水网纵横之乡,怎么突然杀出一支铁甲重骑兵来?人数不多却非常强悍,冲入敌阵如虎入狼群,河滩前地盾墙倒了一大片一下子就乱了,高高的箭楼也接连轰然倒地。这可是个天赐的良机,大船纷纷趁机靠岸,船楼上弩箭齐发,刀盾兵跳下船。挥舞长刀结成阵势冲了过来。

  河岸上地战局已经扭转,而对方的骑兵也包抄过来,梅毅舞槊大喝一声,领着手下不足百余重骑回马冲向对方的骑兵,又是一番惨烈的厮杀。梅毅马踏槊挑。也不知掀翻了多少敌人,突然发现眼前一空,原来又一次冲透了敌阵。

  他喝令一声兜了个圈子拨马回旋,身后还剩下六十余骑。却发现已经不必再动手了——敌军已败。

  王那相的中军旗已经倒了,河滩上传来漫天喊杀声,水师刀盾兵冲上岸,大型战船沿河一字排开,弩箭如雨射落,叛军地沿河防线早已不复存在,敌阵已溃叛军正在四散逃窜。朝东望去,约两、三百残骑已经逃离了战场。应该是王那相见势不妙带着亲兵逃命去了。

  梅毅大喝一声:“放下刀枪者免死!”

  这声喝如一声霹雳惊雷,震彻整个战场,不远处有两名逃窜的骑兵跨下马蹄一软竟然摔了下来。战场上瞬间安静了片刻,然后就听见附近丁零咣当一片响,有不少人刀枪脱手,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主动扔掉地。

  梅毅忽然发现,附近的人都在看着他,不论是敌军还是友军。大家眼神都是直的。就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眼神中充满了敬畏或恐惧。这时耳边有个声音道:“梅毅将军。你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变化吗?”

  这是仙童清风的声音,梅毅这才突然意识到,刚才冲杀之际,不知何时一身神功已经尽复。他自己刚才没注意,但其它人可看地是清清楚楚,梅毅一马当先手中槊寒芒四射,战场上无人能挡,连人带马也不知让他挑飞了多少敌军,就连大阵中央那杆比碗口还粗地中军旗,也是被他一槊拦腰打断的。

  梅毅听见清风地声音,渐渐回过神来,一身杀气渐悄。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翻身下马,将手中长槊插在地上,恭恭敬敬冲芜州城方向三拜九叩。

  这可是个高难度动作,古时全套重骑铠甲有上百斤,身披甲胄是行不了大礼的,然而梅毅的动作却无一丝走形之处,就听咔嚓一声,他背后的甲衣裂开了,身前地胸甲也碎了,人依然规规矩矩的磕下头去。

  身后的重骑兵有样学样,梅氏六兄弟率先下马,他们可不能像梅毅那般身披重铠也能叩拜,只能朝着芜州城方向抱拳行礼,紧接着六十余骑也全部下马行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主帅已经这么做了。

  事后有人猜测,梅毅将军大胜之后,下马跪拜的究竟是谁?有人联系前事,猜他拜地是城上那杆玉真公主的大旗,也有人说他拜的是皇家天威,还有人猜的更离奇,说梅将军在战场上所向无敌,就像有神灵附体,拜的应该是神灵。

  梅振衣听说这件事之后,心中却很清楚,梅毅拜的是仙童清风,在那一刻,也是他了尽前因悟道之时。

  王那相的手下折损近两千人,只逃走了不到三百骑,其余全部投降做了俘虏。彭泽水师战船被烧毁十七艘,伤亡八百余人。大战已胜,剩下的事情是打扫战场、安置俘虏、救治伤员、抚恤阵亡者,这些事情都不必梅家操心了,梅毅已交回暂时军政大权,全由芜州府负责。

  当天晚上,玉真公主在驿馆设宴,答谢前来救援地芜州刺史程玄鹄以及众位水军将领,同时也答谢芜州刺史与守城有功的梅家众人,还有地方守备将领与民勇首领,这一场庆功大宴出席者一共有六十余人。说是玉真公主请客,其实都是芜州府操办的,刺史蒋华脸上都乐开了花。

  在酒席上,梅振衣问程玄鹄:“先生是一介书生,为何亲率水军啊?”

  程玄鹄叹了一口气:“彭泽水师主力奉命扼守长江,只能分出这三千人,我又着急,所以就亲自来了。以前也读过不少兵书,但平生第一次打仗却一点没用上,若不是梅毅将军出城接应,我恐怕就要在青漪江中喂鱼了。”

  梅毅笑了:“俗话说百战方成名将,战场之上千变万化,仅仅纸上谈兵,很难料敌先机。但程先生也不必懊恼,你一介文人有这份胆色就很让人佩服,未尝不能建立文武双全的功业,我敬你一杯!”

  这一天的酒可没少喝,醉倒了一大片。第二天芜州府仍然设宴,款待另一批来客,原来是黑齿常之将军派来的援军也到了。

  黑齿常之听说芜州被围,同意程玄鹄分兵前去援救,但他可没有指望程玄鹄杀退叛军。有梅孝朗暗中的叮嘱在先,黑齿常之也派部将唐棣率三千轻骑兼程南下,以这支偏师为先锋渡江来到芜州。

  唐棣的骑兵晚到了一天,等他们赶来时,王那相大军已溃败。但人家千里来救,总要热情接待才是,又是一番饮宴。

  黑齿常之率领地后路大军地位很重要也很尴尬,他接到地命令是“随后策应”,而不是“协同作战”,假如前方的李孝逸没有战败或者故意拖延战机,他是不方便直接投入主战场地,那样不仅有抢夺军功的嫌疑,而且也不符合朝廷的安排。

  武后的意思就是要大唐皇室李家的人率军平叛,后路大军主要的职责是督战。

  黑齿常之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写战报,前线发生的任何战事,过程与结果如何,他都要报送朝廷。假如李孝逸有什么异心,上报的军情与黑齿常之的战报不一样,朝廷立刻就能觉察出来。

  这次借着加固长江上游防线,截断徐敬业退路的名义,派唐棣渡江到了芜州,结果芜州之战在一日前已告大捷。黑齿常之接到唐棣的回报之后战报是这样写的——

  “叛军遣左道妖人左游仙劫持玉真公主,途中被都骑尉梅振衣发现,率领众家丁并请东华门积海真人等高手助阵,将公主救回芜州。叛军闻讯,遣王那相率步骑共万余人围攻芜州城,刺史蒋华及辖下官员,在游击将军梅毅的协助下,招集八千壮士守城,血战十余日力保芜州不失。

  关键时刻,玉真公主登城,义正词严斥贼之矫伪,叛众哗然退去。浩州刺史程玄鹄,奉黑齿常之将军之令率三千水师增援芜州,恰好截断逆贼退路。游击将军梅毅率民勇出城追击,两路夹击大败叛军。后路军先锋唐棣次日率轻骑赶到芜州,肃清流窜残敌。是战大获全胜,王那相仅带百余残骑逃去,长江西线叛军后路已断。”

098 回一世尽死不瞑目谈天劫仙道无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