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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第四卷 德充符 073回、修行至此神通尽,人间无非化身行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9,593 字

  左游仙的修为已达出神入化境界,但他并不追求飞升仙界,而是在人世间各处帮人造大唐李家的反。可他也要修行啊,五十三年前左游仙曾经飞越瑶池结界,来到传说中的昆仑仙境,打算择一处闭关修炼之所。结果一入昆仑仙境,就接连遇到好几伙修行高人路过,各持法器匆匆忙忙的样子。

  左游仙不知道怎么回事上前询问,结果没等他开口,有人就招呼道:“这位道友要小心点,闻醉山清风所过之处乱成一团,整个昆仑仙境动荡不小啊,真没想到一个药园童子,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左游仙先后遇到了几十个人,个个都有飞天之能,匆匆忙忙经过据说都是因为“闻醉山清风”到了附近,有人是特意赶来围堵的,有人是慌忙远避的。左游仙没想到这传说中的天成洞天福地,却是这样一副乱糟糟的样子,地方虽好却不是清静修行之所,于是干脆没有深入昆仑仙境,又回到了人世间。

  “清风”这个很常见的法号,给左游仙留下了深刻的印像,今日见山中拦路的童子也叫清风,语气不善目中无人,于是开口以此讽刺。

  不料那童子面不改色,依旧淡淡答道:“不错,我就是闻醉山清风,从昆仑仙境来到俗世间,已经有几十年了。”

  左游仙闻言变色,不禁退后半步,而那名小女娃却天真烂漫毫不理会这紧张气氛,在清风身后探着脑袋也指着自己道:“清风哥哥就是闻醉山清风,我就是明月!”梅振衣看了她的样子不禁莞尔,也没人问她呀。

  左游仙面色凝重,一伸手不知在何处取出了昆吾剑,缓缓道:“这里也是人世间。我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但请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情。……不论你修为有多高,哪怕是金仙成就,也应该清楚,在人世间也只有出神入化神通,我用不着怕你。”

  左游仙说了一句话是梅振衣以前从未听过的,那就是不管有多高的修为,哪怕已经飞升成仙。但在人世间,也只有出神入化的神通。修行高人常说出神入化境界是世间法的尽头,这句话有两个含义。

  第一是世间地各种修行,达到出神入化已是最高境界,除非你飞升成仙超脱人世,否则就是到此为止。第二个含义是指不论你修为境界有多高,真仙也好,金仙也好,菩萨也好,在人世间现身。包括所谓的昆仑仙境,也只有出神入化神通。

  因此有很多仙佛的法身是不入人间的,在人间结缘或了断什么事,大多以化身行走,反正世间神通无非出神入化。当然了,同样是出神入化的境界,也有修为深浅的差异、法力高下的分别、法宝妙用的不同。可能彼此的差别很大,但从神通境界上来讲都是一致地。

  仙界和人世间的区别,很重要的一点就在于此,在真正的仙界不必刻意施展出神入化,人间修行时所得种种神通自然俱足,宛如平凡之常在。所谓飞升仙界能得大自在,也有这一层含义。

  具体的原因是什么?梅振衣境界不到还理解不了,这不仅是因为“地方”的不同,而是与修行最终要突破的境界有关。左游仙开口说出那样一句话,梅振衣也有些意外。站在那里直眨眼,难道说只要左游仙抓住自己不放,不论什么人也拿他没办法吗?

  然而清风却似没有听见,自顾自朝梅振衣道:“梅振衣,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我与明月来到人间,想寻找一处适合我们的修行福地,一片灵枢汇聚的清静道场。我把你从此人手中救出来,再护送你回家,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梅振衣愣了愣。突然想起了齐云观以前的那位吕观主,就曾经想赚他梅家地青漪三山,使了种种手段。而这位清风说话倒也直接,开口就要一片灵枢汇聚的清静道场,并答应先救他并护送他回家。虽然是同一个目的。但行事的手段完全不同。

  梅振衣很干脆的答道:“二位仙童放心,我家在芜州有九座山。都是不错的地方。”

  清风:“我只要其中一座,只在山中修行并不相扰,但是地方由我亲自挑选,你若现在答应就不可反悔。”

  梅振衣:“好的,一言为定!”他当即答应下来,不就是找个地方清修吗,那么大地山哪里不行,反正有的是地方,何乐而不为呢?

  这时左游仙不高兴了,清风说话根本就当他是空气,人还没救走呢,先商量起回芜州的事情了。他重重的冷哼一声道:“这位道友,你也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就算你的修为在我之上,但梅家小子还在我的手中,我若不放人,你是救不走的。”

  清风这时才转脸看向左游仙,淡然道:“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不错,人世间神通不过出神入化,但仙家玄妙不同,你没有到那个境界是不会理解的,毕竟还差了许多火候。当然了,你也不必怕我,我的修行,不伤天下有灵众生,自然也不会伤你。”

  “不伤天下有灵众生?好大地口气!那你又如何与我相斗?”左游仙冷冷问道。

  清风:“这样吧,你用最得意的法宝,全力向我一击,我绝不闪避也不还手,你的法力只要能够击中我,我就立刻退去,但一击如果不中,你就放了梅振衣自行离去。……你看这样可不可以,事情是因你而起,需要你点头?”一开始是在对左游仙说话,最后一句却是在问梅振衣。

  梅振衣见清风竟然问自己,一时之间也不好回答,清风用的方式太托大也太冒险了。他说不还手不闪避,更玄的是不仅仅是不被左游仙的法力击败,而是不被“击中”,这其中的差别是很大的。这种斗法就相当于梅振衣当初遇到左游仙,拜神鞭根本就击不中左游仙。

  梅振衣的修为与左游仙相比有天壤之别。可左游仙已有出神入化境界,既然人间神通不过出神入化,就算这仙童清风手段更高,也不会有那么大地差距吧?这小童子是不是不太了解人间事,说话做事太自以为是了?他如果败了弄不好会受伤,而且根据约定也无法再救人了。

  梅振衣犹豫间还未答话,身后地远处空中有人说道:“梅公子,答应他吧,就让左游仙一试!”回头看去。知焰、积渊、积潭三位飞天高手已经赶到,在空中成品字形站立将左游仙的退路截断,梅振衣不认识另外两位道长,知焰可是熟人。

  本来他们三人让左游仙给逃脱了,再难找到踪迹,可是左游仙在终南山中遭遇清风拦路,斗法暴露了身形,也被搜寻到附近的三人察觉,此时正好赶到。说话的正是知焰,她这话一出口。身边的积渊、积潭也露出惊讶之色。

  难道这位清风童子如此厉害,知焰也认识他?再看知焰说话时地神色,不是看着梅振衣,而是望向清风,眼中竟有惊惧之意。什么人竟然能让知焰仙子目露惊惧,看清风地样子就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童子,一点也不可怕呀?

  知焰说话了。而且神色这么古怪,梅振衣心里就有底了,笑道:“我当然答应了,清风仙童啊,你小心点不要受伤。……但是不知这位左至尊答不答应了?”

  左游仙此时已经脸色铁青,青地都发紫,清风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都是轻描淡写的口吻,但听在他耳中却是有生以来从未有的蔑视与羞辱,他如果不答应,那就不是狂放孤傲的左至尊了。左游仙咬牙道:“我当然答应。你可不要后悔!”

  说完话立刻就动手了,以前见他使用昆吾剑,都是握在手中祭出剑芒飞斩,这一次却直接脱手飞出。昆吾剑射出之后,左游仙大喝一声如霹雳震天,只见那把短剑突然在空中炸裂,爆发出无数耀眼的光芒。

  仔细看不是剑身炸开了,而是随着短剑的飞射,剑身上不断射出一道道短剑状的光芒,形成一片耀眼的剑雨飞向清风。剑雨还带着呼啸之声,这声音就似冬天关上窗户听见远处的狂风吹过山林树梢。

  清风站的有多远?不到五丈!以剑雨地速度射到,瞬间而已!清风站在那里没动,也没闪避,只是伸出了一只手。竖起一根食指指向前方。奇异的是。凌厉而发的昆吾剑始终飞不到他身前。

  如果只看空中的剑雨,会发现它们在急速的飞行。几乎比流星还快,后方拖曳着耀眼光芒留下的残影。但是再看左游仙、昆吾剑、清风这三者,位置都不变,剑雨就在两人之间呼啸飞行,好像又始终没有前进,仿佛这不到五丈距离被无限延伸。这是一幕相当怪异的情景,不是亲眼看见很难形容。

  左游仙再度大喝一声,衣袍鼓荡而起,双臂张开如飞翔状,披散地头发飘扬,脸色显得有些狰狞。这时清风的衣袂轻轻一荡,似有微风吹过,头发丝也飘起来几根,他点了点头道:“不错,你的修为不错,在这人世间已是屈指可数!”

  清风话一出口,左游仙长啸一声,似将身中鼓荡的真气全部通过这一声长啸疏散而出,空中的昆吾剑光华尽失,向后缓缓的飞回到他手中。他全力一击果然没有击中对面的清风,祭出法器已经延伸到极限,继续施法催动就飞出他的身心感应之外了,不得不收回昆吾剑。

  左游仙败了,也就是两声大喝加一声长啸的时间,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直视着清风半天没说话。梅振衣觉得周身一轻,无形的束缚消失了,原来是左游仙已经放开了他。

  清风又说话了:“你地修行,尚未到达世间法巅峰,化身皆有执念,这执念就如你方才祭出的那一剑,看似只差一线,却终究是无谓之功。此念不斩,出神入化不得圆融无碍境界。终究无法超脱。”

  长啸之后,左游仙已经恢复了往日傲然的神色,朝清风施了一礼道:“多谢指点!但你所说我早已清楚,宁愿如此。……我败了就是败了,告辞!”

  说完话飞身而起就欲远去,梅振衣喊了一声道:“慢着!”

  “小子,还有什么事?”左游仙在空中问道。

  梅振衣:“昆吾剑留下,那不是你的东西。”

  一道光华射落,昆吾剑被抛了下来插在梅振衣的脚前。他又掏出指妖针向天上抛去:“左前辈,你的东西还给你!”

  “送给你了,留着慢慢玩吧。”左游仙地声音传来,人已经不见。

  指妖针落了下来,被一只伸出的小手接住,正是清风背后的那个小女娃明月。她捧着指妖针小跑上前,递过来道:“他不要,法宝也不能乱扔。”

  梅振衣看着明月天真烂漫的样子苦笑道:“这上面有左游仙留下地灵引,我可不想把这东西留在身边。”

  “哦,是这样啊?那我先帮你拿着。”明月收起指妖针又跑回清风的身边。而清风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明月,什么话也没说。

  梅振衣转身朝天跪拜:“多谢三位高人,万马军中相救,又飞天万里不舍,梅某人感激不尽,此生愿粉身相报。”这三位是应该好好谢一谢,万马军中率先杀出。又从万里之外的热海一直追到终南山,可不是一般的人情呐。

  知焰一闪身避开了他这一拜,积渊、积潭赶紧飘落身形,伸手一把将他扶了起来,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们是世间东华门下,你是东华先生的亲传弟子,论辈份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反正是我们地长辈。……东华先生曾以纸鹤传信,托付我们关照你。结果出了这么档乱子实在有些不安,好在梅公子安然渡过此劫。……您真要谢,就好好谢谢那位仙童。”

  积渊真人是世间东华门掌门,见那位仙童清风修为通玄深不可侧,又出手相助,当然要上前行礼,试探着问道:“这位仙童,在下东华门掌门积渊,给您行礼了。”

  清风一眨眼:“东华门?你们就是太牢峰中那群修行人?我和东华先生有一面之交,两百年前他在我地药园采过药。我喝过他一葫芦酒,也算有缘吧。”

  一听他这么说,积渊与积潭都吃了一惊,这小童子可是一位“老”前辈啊,两人又赶紧欲行大礼。被清风挥袖阻止。他们以前没有听说过闻醉山清风的名号。只道他是东华先生地故交,也是一位入世云游的仙人。难得遇见自然热情相邀,请他有空时去太牢峰做客。

  明月却摇头道:“我们不去太牢峰,要随梅振衣去南方,已经说好了的,选一处福地清修,人世间已经走过的地方,我都不喜欢。”

  积渊、积潭与清风、明月说话,知焰却落下云头远远的站在一旁没有靠近,还悄悄的向梅振衣做了个手势。梅振衣不解何意走过去道:“知焰仙子,我们又见面了,这次劳你万里相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不如随我回芜州吧,做个伴修行也很不错。”

  知焰摇了摇头:“多谢你的好意,只要记住你地承诺就行,其余的事不必操心。……我只想问你,你要将那两人带回芜州吗?你可知道,他们是开罪众人,被逼出昆仑仙境的。”

  梅振衣惊讶道:“他们得罪了谁?”

  知焰:“几乎所有的修行大派,这两位童子所过之处,无人肯容他们在附近,也无人肯庇护,包括我所在的妙法门。他们被逼的无法立足,才来到了人世间。”

  听见这话,梅振衣心里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想起了后世那些暴露身份地黑社会老大,人人惧怕又人人喊打,就如过街老鼠一般。这清风、明月一个眉清目秀另一个粉雕玉琢,怎么看也不像坏人啊?梅振衣不解的问道:“因为什么呀?”

  知焰皱眉道:“具体内情我也知之不详,只听说他们原先是闻醉山药田的童子……”她嘴唇不动细语传音,简单的讲述了自己所知.

074 回此山灵药是我栽天道无私论通财

  074回、此山灵药是我栽,天道无私论通财

  闻醉山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立道场之地,留下的道统叫作万寿宗。五十三年前清风带着明月离开闻醉山不辞而别,离去时竟将药田中所有的灵药一采而空,一株都没留下。

  万寿宗的闻醉山药田,是昆仑仙境最有名、最大、也是最好的药田,一直是万寿宗弟子的骄傲。其中生长着不少千年灵药,寻遍昆仑仙境也难在别处采到,千年以来,到万寿宗求灵药并结交福缘的修行高人无数。万寿宗弟子行走各处颇受礼遇,也是在昆仑仙境中最受欢迎的修行大派之一。

  所有灵药全部被采摘,连药田的地气也减弱了大半,万寿宗哪能让这两个童子如此胡闹,掌门人亲自将清风、明月拦住,要拿下问罪。

  清风却说:“我当年答应镇元子守此药田,这千年以来我与明月种植灵药无数,你们也取而用之。现在镇元子去仙界了,天地灵根也不在了,这片药田我也不必守了,想走自然可走。……药田是我开,灵药是我栽,与尔等何干?”

  万寿宗掌门自然不能答应,出手要拿下两名童子,结果下场却很狼狈。斗法的具体过程外人不知,只听说万寿宗掌门并没有受伤,但清风童子是踩在他身上迈过去的,带着明月扬长而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们这种行径也是昆仑仙境各大派所忌,谁能容忍自己门下弟子如此呢?当然无人肯容他们在附近容身,他们所过之处乱成一团,最终结果是清风和明月被逼出了昆仑仙境——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梅振衣听完怔了怔,思索着问道:“清风说的话是真的吗?我指的是那一句——药田是我开,灵药是我栽,与尔等何干?”

  知焰:“闻醉山药田年代已经太久远。谁也说不清,但如今早已是万寿宗之地。我这百年来在昆仑仙境中修行,听说闻醉山药田确实一直只有清风、明月两名童子,药田虽大也只有他们两人。”

  梅振衣笑了:“我只是信守刚才的诺言,他救我,我帮他,送他们一处修行之地而已,然后两不相欠。至于其余的事,比如谁要找他们算什么帐。与我无关,我也管不了。”

  知焰叹了口气:“我听出来了,你想收留他们,那就收留吧。他们被逼出昆仑仙境之后,与各派地恩怨已了,之前的冲突倒也没什么关系了。只是那清风的行事,将来未必不会招惹更大的争端,你记得置身事外就好。”

  话说到这里,积渊掌门也走过来询问梅振衣下一步的打算,是否和他们一起返回西北去见梅孝朗?梅振衣对东华门两位高人自然是千恩万谢。但却不愿此时去见父亲。他对父亲那一箭已没有恨意,可感觉总有些复杂,有些事谁都明白,但说出来别扭。

  见了面不仅自己心中难受,梅孝朗恐怕也难堪,让率领千军万马的父亲向十几岁的儿子赔罪吗?赔也不是不赔也不是!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吧,既然答应清风去芜州择一块清修之地。也应该先回芜州。

  积渊掌门还要回西北接应门中其它弟子,积潭护法也有事处理,眼见有清风这样一位高手跟随在梅振衣身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简单安慰与嘱咐了几句告辞飞去,那边知焰浅浅的施了一礼也转身飞走。

  山谷中只剩下梅振衣与清风、明月两人。梅振衣望着积渊等人飞走地方向暗暗叹了一口气,收拾心情转身向清风、明月道:“二位仙童修为通玄,今日救我脱困,在此多谢!我自当实现诺言,让二位选我家的一座山修行。你们想怎样去芜州,几时动身?”

  明月摇着小手道:“不要谢我,是清风哥哥救的你,不是我救的你。……清风哥哥,我们现在就走吧,好远的路呢!”

  梅振衣有些意外:“走?几千里路呢,你们不飞天吗?我不会飞,但你们可以带着我呀。”

  清风:“不是我们带你走,而是我们随你走,你飞我们就飞。你走我们就走。既然明月想走,那就走好了。”

  明月拍手道:“我刚刚体会到行走与飞天没有差别,就多走走吧。”

  梅振衣直挠头,真是遇到了一对活宝,他们既然说走那就走吧。只有一个问题。从终南山到芜州三千多里路。得有盘缠才行呀。梅振衣是突然被抓走的,身上不可能带钱。再看看清风和明月,也像身上有钱的样子。还好,幸亏还有别的办法。

  从终南山中出来,又走了几十里路到了最近的县城外,梅振衣解开外衣,将贴身小褂上的扣子全部解开。古时地衣扣是用细布条在衣服边缘缝成的盘扣,手艺十分考究,梅振衣将这些盘扣给拉断了,每一个扣子里面都裹着一枚黄橙橙的小珠子。

  这些是黄金,他的贴身衣物当然是谷儿、穗儿亲手缝制的。前一段时间他喜欢一个人出门在芜州山野各处行走,不带随从,张果就提醒他:“少爷喜欢在四处游历,说不定有什么急需,老奴说句多余的话,谁敢保证不碰到意外呢,人间黄白之物还是有些准备的好。”

  谷儿和穗儿这两个丫鬟不仅心灵手巧,而且凡事为大少爷想地很周到,碰巧听见了张果说的话,就去找张果要来了一些金珠,缝在梅振衣贴身小褂的盘扣中,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假如少爷出门在外回不了家,没带银子或者钱囊丢了,也不至于遇事无措。

  没想到这些金珠今日还真派上用场了,梅振衣将它们捧在手中,心中不禁有一股温意流出,那是久违的温馨感觉。明月看见他这么奇怪的举动,好奇的问:“你在衣服藏了什么东西?咦,怎么是金子?”

  梅振衣解释道:“是金子,也是钱。我们这一路雇车、坐船、吃饭、住店都是要用钱的。”

  明月直眨眼:“这是多么大的神通,能把金子变成车、船、饭、店?清风哥哥,你也没这么大本事吧?”

  梅振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不是拿金子变,而是拿它当钱用,和别人去交换。”

  明月不笑了,问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清风哥哥,钱是什么东西呀?”

  清风淡然道:“金银黄白之物,为世间通财。”

  明月一皱眉:“上次东华先生那只纸鹤,上面地气息我觉得很不舒服。你说那是俗世地铜臭味,后来又对我解释就是钱财味,可这些金珠既然也是钱,怎么没有那种气息呀?”

  清风:“金银是金银,世间之物而已,钱财是钱财,那些气息不是发自金银自身,而是沾染了无数人的欲念心机,所以你觉得不舒服。这些金珠未沾染,当然没有那种气息了。”

  这话说的玄妙。普通人可能不解,但梅振衣完全听懂了。清风说的“沾染”二字,其实很多搞古董收藏的行家可能都有所体会,收藏的东西静心把玩的时候,恍惚间能够感受到这些东西以往的主人留下地信息。

  一件东西经过众人之手,当这些人得到这件东西时,如果有种种强烈的诸如贪婪、喜悦、愤怒、幽怨等情绪。物件上也可能沾染这些气息。梅振衣穿越前熟悉江湖八大门,其中册门就有这些讲究,他当然知道。

  修行到一定境界,或者修炼某些特别地法门,会得到这种相当强烈而敏锐的灵觉,是神通也是一种考验,人们会受到种种外来欲念的干扰与勾牵。如此修行也是一种历练,如果到了超然境界,可以达到一种心明无染的状态,按佛门的说法就叫作“维摩诘”。意思是无垢、自性无挂碍,有一部佛经就叫《维摩诘经》。

  那位仙童明月,心中毫不受俗欲勾牵,绝对地心明无染,就是觉得不舒服、不喜欢,说她修为高绝又不太像,说她修为境界低也不可能,梅振衣反而有点想不通了。但看见明月如此,梅振衣也明白清风为什么要找一处灵枢汇聚地清修之所了,在人世间找适合明月修行的地方还真不容易。恐怕自己家那九座山也未必符合条件。

  听见清风地话,梅振衣也感慨的说道:“我师孙真人曾告诉我,世人常行诡诈阴险谓他人不知自以为得意,却不知世事皆留痕,无知者不觉而已。……但是清风仙童。关于钱。您刚才的话也不尽然。”

  清风:“哦,我错在哪里?”

  梅振衣:“金银之物。自性无染,以金银为通财之用,自性亦无沾染,是一种无差别的世间法,你所言的沾染,不过是因缘而起的俗欲而已。”

  清风皱了皱眉:“能否解透?”

  梅振衣思忖着说道:“看似以金银换车船衣食,所交换的非金银,只是一种世间度量中介,劳力费心之果,彼此互舍互得。……世间法若有不平之处,在于舍得不等,有人劳而无功,有人不劳而夺,此与金银之物无关,也与通财之用无关。”

  他说地是什么意思?就是穿越前在大学里学的货币学知识,以古时的语言方式说了出来。清风闻言点了点头只说了三个字:“明白了!”

  梅振衣微微吃了一惊,修为到了清风这种境界,说明白了就是真的明白了,绝不会不懂装懂,看来修行高人慧根开启果然不凡。那边明月睁大眼睛道:“清风哥哥,我也明白了,你为什么把闻醉山灵药都带走,是不是因为万寿宗弟子没付钱?梅振衣刚才说的钱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清风看着她,神色柔和的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天地不仁、天道无亲、天意无私。”

  梅振衣闻言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人们常说一提到钱话就会变俗了,可这两位倒好,谈钱能谈到如此玄妙的境界上,也太能扯了!但仔细想想,还真就是这个道理,明月说话单纯而直接。

  那边明月又道:“我与清风哥哥不需要人间的这种钱。”言下之意这两位仙童不需要坐车、坐船、吃饭、住店、买衣服等等。

  梅振衣:“你们不需要。但是我需要啊,既然二位随我走,恐怕也有花钱的地方。”

  扣子里的金珠自然不会太大,一共六枚,加起来只有五钱重,但也是很大一笔钱了,全部兑换成铜钱相当于五千文。梅振衣在县城里找地方况换了几两碎银子和一些零用铜钱,又买了一套新衣服换上,然后一家看上去不错地酒楼去吃饭。

  自从上次在突厥军营中美美的吃了一顿烤全羊之后。梅振衣已经饿地快三天了,这次兜里有钱上酒楼,自然点了一大桌子好吃的。吃饭的时候麻烦又来了,明月不吃东西,也不愿意坐下,清风见明月不坐,也陪她站在一旁。

  这三人在酒楼里显得非常刺眼。梅振衣就是个大孩子,清风看上去比他小点,明月就更小了,三个孩子上酒楼点了一桌子好菜。却只有最大的那个孩子在那里提着筷子猛吃,另外两个小的只有干瞪眼看着,连坐都不让坐!

  这是大哥带着弟弟妹妹出来啊,还是少爷带着书童丫鬟出来呀?无论怎么样这位公子小小年纪也太刻薄了!酒楼其它桌上的客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梅振衣的头皮有些发麻,这顿饭可真不太好吃啊。

  再看清风,其它人说的话他应该听见了。却一脸淡然无动于衷;而明月还是那副天真可爱地样子,对周围地议论就像闻所未闻。看见他们无所谓的样子,梅振衣干脆也无所谓了,不管别人说什么,坐在那里安心的享受自己的饭菜。

  吃饭时梅振衣也在观察,他发现清风地神色一直淡淡地,从来不笑,只有看着明月的时候表情才会变得柔和。清风地话不多,几乎从不主动说话,除了和明月说话很有耐心之外。与梅振衣交谈往往都是简练的不能再简练。

  而明月天真无邪,就似一个七、八岁的女童,但和平常地小孩又有所不同,当她用好奇的眼神看向四周时,仿佛周围的各色人等、桌椅板凳没什么区别。

  梅振衣看着他们在心中暗暗称奇,同时也止不住的暗自高兴——这回真是拣着宝了!把这两位仙童带回去安顿好,就可以经常找机会去请教了,而且他在芜州修行亦可高枕无忧,不必再担心出明崇俨、左游仙这样的意外之祸。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知焰仙子告诉他的那一番话。知焰本是提醒梅振衣这两位仙童是被逼出昆仑仙境的,但梅振衣却有了另一番计较。

  昆仑仙境地冲突听上去没有明月什么事,麻烦几乎都是清风一个人惹的,那么这个清风可太了不得了!反过来想一想,昆仑仙境各大派包括妙法门都不能让他们在附近容身。清风又是将万寿宗掌门踩翻在地离开闻醉山的。他带着明月这个拖油瓶。竟能安然无恙的来到人世间,难怪知焰会看见清风会目露惊惧之色。

  清风与左游仙斗法时曾自称修行不伤天下有灵众生。也就是说他没有在昆仑仙境中伤一个人,就这样还能毫发未伤的离开,这可是一位不好惹的主啊。有他在九连山中坐镇,天下还有什么高人敢到芜州去兴风作浪?

  与人打交道其实很简单,梅振衣也是个老江湖了,看情形只要把明月哄好了,就能让清风满意。通过清风在路上谈钱财而论道之语,梅振衣也大概了解了此人性情,与他不难相处,因为根本就不必刻意去相处。

  闻醉山清风也不是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凡事都有因果,他也不是主动惹麻烦的人,梅振衣越想越觉得收留这一对仙童实在太值了!

  吃完饭,在周围诧异与鄙夷的目光中,梅振衣领着两位仙童出了酒楼。天色已经不早了,他想找家客栈住下,要间上房舒舒服服的洗个澡,但是一看身后地清风、明月,苦笑一声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刚才在酒楼里看的清楚,明月不仅没有坐下吃饭,走路时连地上的灰尘都没留下她的脚印,看来根本不喜欢那种俗气杂乱的地方,沾都不想沾,何况是人间客栈呢?

075 回将军跪地先卸剑金仙开口莫乱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