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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节

第四卷 德充符 069回、愣将军挥拳击案,南鲁公阵前射子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1.9万 字

  凌姿领命而去,王方翼站起身来,很惭愧的说:“梅公,西北一代龙蛇混杂,我军中有突厥奸细,其实我早已知道,并在暗中搜集名录,释放虚假军情以为疑兵之计。粮草辎重、弓弩战马都有可靠之人看守,裹挟在大军之中他们也起不了太大作用。……不成想今日突厥将谣言造到南鲁公头上,是属下的过失,在此向您请罪。”

  梅孝朗一摆手:“兵不厌诈,虚虚实实乃兵家常事,将军何过之有?只是决战在即,这些人用不着了,正好借此机会一举擒拿,届时推到两军阵前列队斩首,寒敌之胆振我军士气。”

  他听说“谣言”已传遍军中,心里就是一阵恻然,看来私下里假意商谈招抚,借机救回儿子是不可能了!他本人必须率军决战,而且一战必须获胜,以明忠君报国之心。是什么人和他有这样的私仇呢?肯定不是元珍,而是车簿与骨笃禄。梅孝朗深恨散布传言的细作,要将他们推到阵前一起枭首。

  这么做看似太狠,但自古义不掌财、慈不掌兵,刀枪战阵之前容不得一丝手软。王方翼闻言大喜:“梅公此举大快我心!对待突厥匪类,正应行此雷霆手段。”

  梅孝朗却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王将军,还有一事我要与你明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即可。我长子梅振衣一月前在江南被人掳走下落不明,掳走他的人是当年江淮军中左道高人左游仙。如果我儿确在突厥人手中,那么左游仙也应在突厥军中。”

  梅孝朗为什么要对王方翼说实话,因为自己儿子被左游仙所掳,这件事浩州府已经知情,迟早是瞒不住的。如果人悄悄救回来,平息叛乱之后一切好说,但此刻传言已起,假如真在两军阵前相见。他就很难解释了。

  王方翼倒吸一口冷气:“梅公,此事当真?”

  梅孝朗不说话,默默的点了点头。王方翼愣了半天,突然间握拳击案,重重的打在元珍的那封密信上,沉声道:“梅孝朗,你身为大唐南鲁公,家国大义孰轻孰重,应该想明白!”

  身为副将与下属。有这么跟主帅说话的吗?这位王方翼还就是这种人,他有个外号就叫“王愣子”。到底有多愣?想当年他的一位结义好友犯法被斩暴尸,王方翼不怕株连前往法场。为朋友收敛了尸体并依礼埋葬。长安金吾尉弹劫他渺视国法,王方翼也自愿受罚,还是唐高宗下诏宽免这才没有追究。

  这样一个耿直的人,又是前王皇后地亲戚。如果不是裴行俭大将军的庇护。他恐怕早就倒霉了。王方翼是裴行俭麾下一员猛将,立下战功无数,所得封赏却不多,裴行俭也一直有意让他戍守边关远离京城,这才安安稳稳的做官到现在。如今裴行俭已病故,朝廷在陈务挺的举荐下启用王方翼,王愣子的脾气还是一点未变。

  听见王方翼的喝问,梅孝朗突然拨出配剑,转身朝桌案就斩了下去。王方翼惊得一缩手。只听稀里哗啦一阵响,连桌案带那封密信都被一剑斩为两段。

  梅孝朗以剑指残桌决然道:“王将军说这种话,太小看我梅某了!我岂能为一子而不顾家国大义?方才告诉你实情,是因不想有私可能致你我疑忌,将军请放心。临阵破敌之时。我绝不会有半点犹豫。如违此言,誓同此案!”

  王方翼见梅孝朗如此态度。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过分了,不仅无礼且有猜疑之心,脸涨的通红,长揖道:“梅公襟怀坦荡,属下敬佩不已!我是个武夫,说话口无遮拦请您不要介意。……令公子万一不幸,也是为国而捐身,无所憾矣。s……梅公仍壮硕,回头多娶几房姬妾,儿子,还会有许多的。”

  梅孝朗收起剑不想再继续说儿子地事,指着大帐中央的军阵操演盘道:“你回去后督促凌姿按营拷问奸细,一个也别放过,今夜起全军任何人只入不出,勿再使一丝消息外泄,违令者斩!”

  王方翼面容一肃:“得令!”

  梅孝朗:“明晨你拆营整军,与我合兵一处,我留五万人守此大营,调集粮草辎重为后军接应。其余大军火速推进,直逼热海,让车簿措手不及。”

  王方翼:“梅公要突然挥军急进?此举甚妙,我本为大军对阵要在两日后呢!”

  梅孝朗:“关中军马一时不适此地水土气候,一入北庭我缓缓进军养精蓄锐,一面与元珍佯谈招抚。今士气已足,正应控弦疾进一举破敌。……破阵之时以西北精骑为先锋,王将军勇武之名我已久闻,没什么放心不下,但是对方军中若有左游仙那等高人,将军要小心。”

  王方翼:“再大神通,一个人在如潮军马面前也是无能为力,若裹挟入冲阵之中也是九死一生,怕他什么?”

  梅孝朗:“自不怕他能阻大军,只防他阵前偷袭伤我将领。”

  王方翼:“梅公不必为我担心,裴相与平原公(程务挺)请妙法门的高人来营中助我,竟是一群娇滴滴地小娘们,架子倒是不小。……梅公自己也要小

  裴炎最近与程务挺关系亲密,这一文一武在朝中结党,好的就差穿一条裤子了。程务挺举荐王方翼,裴炎竟然请来世间妙法门的高人到军中助阵。梅孝朗微微一怔随即释然道:“我营中也有世间东华门的高人,你回去告诉妙门众高人一声,阵前不要起了误会。”

  王方翼领命回营,梅孝朗站在那里看着断为两截地桌案,面色深沉良久无言。这时帐外梅刚地声音禀报:“主公,积渊真人回来了!”

  “快请!”梅孝朗从沉思中被惊醒,快步迎到帐门前。

  积渊真人年纪不详,看上去只象三十许人,面色温润如玉,双目清澈如水。他没有穿道袍,而是草原上常见的牧民打扮。他这是乔装坐信使,代表梅孝朗去见元珍刚回来。两军之间密送消息十分危险,积渊这种高人肯帮忙是最适合不过的。

  积渊是世间东华派掌门人,长年在终南山太牢峰清修。东华先生钟离权年初曾驾临太牢峰,招集山中弟子开法会,开讲金丹大道玄机,并顺便为梅振衣炼制了一支拜神鞭。当时积渊就得知钟离权在芜州新收了一名亲传弟子,是南鲁公之子梅振衣。若论辈分,梅振衣至少也是积渊的师叔。

  修行高人“飞升”昆仑仙境之后。尘缘大多了尽,要么寻找昆仑仙境中的同门立派之地,要么做个游神散仙。总之是择地清修很少问世间事。昆仑仙境中清修无岁月之牵,只恐天劫难历、道果难求。象东华先生这样返回太牢峰开讲法会的事,几十年也难遇到一次。

  钟离权返回昆仑仙境前,曾用纸鹤向太牢峰传信。假如梅振衣遇到意外变故。托世间东华门照护。结果没过多久,梅振衣真出事了,被高人掳走下落不明。东华门得信也在寻找,但左游仙修为高超且行踪诡秘,只让梅毅撞见过一次便再无踪影,东华门弟子也没找到。

  积渊觉得事态严重,恐负钟离权所托,亲自带领积海、积潭两位护法,以及门中十二名出色的晚辈弟子去拜访梅孝朗。却听说梅振衣可能被左游仙掳到突厥军中。沿途都没消息,他们也跟随大军来到西北,这一次积渊亲自乔装秘使去见元珍,就是想探听梅振衣消息,好设法救人。

  梅孝朗见积渊进帐赶紧赐座命人献茶。慰问辛苦之后首先第一句话问地是军情:“积渊真人。突厥战备如何?”

  积渊:“虽是各部杂合,但人人上马即可战。只不过元珍与骨笃禄互相猜忌。军心不稳,士气也非最旺,梅公此时挥军疾进正是战机。”

  梅孝朗又问:“我儿如何?”虽然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可嗓音竟有些发涩。

  积渊叹了一口气:“本想探明关押所在,可以趁黑夜飞天劫营救人,但左游仙把梅公子留在自己地帐篷中,周围不仅有数百强弓手,还有一群萨满巫师警戒,飞天劫营是不可能了。我等修行人自有行事缘法,知不可为不会强行。如果实在救不得梅公子性命,只有请东华上仙将来去寻梅公子之阴灵或转世之身,再结师徒之缘了。”

  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梅孝朗眼睛闭上身体轻轻晃了晃,这位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南鲁公,此刻脸上现出一片苍凉之意,人仿佛苍老了许多。

  积渊又说道:“梅毅将军让我打探公子是否戴着护腕,据元珍派去送饮食的手下所见,梅公子接东西的时候,袖中确实戴着一副火焰纹护腕。至于他问我公子地修为如何,我就知之不详了。”

  积渊与梅孝朗说话地时候,远在突厥军营地大帐中,左游仙也正在对梅振衣说话:“小子,你地时间不多了,还没想好吗,拜不拜我为师?”

  梅振衣苦笑:“我是否真心拜入左道门下,与时间多少有关吗?要是愿意的话,一念之间而已,要是不愿意,你天天问也没用。”

  左游仙:“你若不拜我为师,到了两军阵前,还想活命吗?”

  梅振衣:“我也没说不愿意啊,就是没想好,真地没想好,左至尊,你说这怎么办?”

  左游仙冷冷一笑:“还在希望你父亲会设法救你?告诉你,别做梦了!在两军阵前,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若不信,我们就一起等着看,尘缘俗情虚伪矫诡,届时希望你看穿顿悟,随我去罢!”

  梅振衣:“你说什么?我父亲真的杀了我,我又怎么随你去?”

  左游仙还是在笑:“他若不杀你,你又如何肯随我去?若想活命要靠自己,如果你真的死了,只能说命弱福薄,没资格做我地弟子。”

  梅振衣皱了皱眉:“左前辈,你怎么神神叨叨地?我没听懂!”

  左游仙收起笑容道:“到时候把护腕戴好!你曾赚我戴上护腕,我演示了护身之法,这万里路上又陪你修炼。如果你不能领悟其中妙用。或法力不足护身自保,也枉费我一番苦心了。如果你能活下来,不要忘了,这条命也算是我给你的!到那时很多事你可能就会想通,我也在等。”

  唐朝大军来的突然,让车簿、骨笃禄、元珍等人有些措手不及,前一段时间接到探马与奸细回报,梅孝朗行军谨慎,一直在缓缓推进。而元珍还在秘派使者与梅孝朗商谈招抚之事。梅孝朗派来的回使昨天刚走,怎么今天对方大军就毫无征兆的扑向热海而来?

  突厥兵不善据营防守,利用速度与冲击力野战骑射才是强项。闻唐军突然到来,营中号角连催,健儿上马列阵冲向草原大漠——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只能在马上带着行军干粮。

  双方在通古河边遭遇。前头小股部队一番弓箭互射之后。随后大军都没立刻发起冲锋,而是在两岸高坡上约束军马整顿好作战队形。

  与大漠中许多条河流一样,通古河是一条季节河,水很浅河道很宽且只在雨季成流,一年中其他大部分时间河床**在外,生长着丛丛野草。现在沿河床两岸地高地上,军阵森然肃杀之气弥漫,几十万大军对峙,竟然静悄悄听不见一点声音。不仅战马不鸣。而且连一丝风都没有,似乎连老天爷都屏住了呼吸。

  军阵前锋不是象平原列队那样整齐笔直,而是依地势展开。通古河在这里拐了个大约六十度的湾,这一侧高地上突厥骑兵了列成一个三角契形,最前尖端向外伸出。这是他们最擅长的冲锋阵势。

  对岸唐军前锋是个两翼伸出的阵型。就像一把张开地剪刀口,仔细看是两路军相对展开包夹的态势。黑压压一眼看不到尽头。更特别的是左右各有一杆中军旗,左王右梅。双方距离在一箭开外,也就是平常弓弩的射程之外。

  梅振衣站在一辆推车上十分醒目,这辆车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就是一个带轮子地木台,中间立着一根齐肩高地木桩,梅振衣被几根牛筋反绑在木桩上,身后站着一名持刀的彪形大汉,一看这架势就让人联想起刑场与刽子手。

  大汉手中地刀有一米长,细细的但刀背很厚,刀刃呈月牙状弧形,与周围的突厥骑士的战刀是一样地。这种刀最适合在快马冲锋时使用,依靠速度劈砍,错马而过时弧形地刀锋还能起到顺势切割的效果。在这个大汉手中,当然也可一刀斩落梅振衣的人头。

  梅振衣的车在一群萨满巫师的簇拥下被推向战阵前,此时正听见两军主帅的喝问。古时没有喊话的高音大喇叭,但是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喊起来,动静也够惊人的。只听元珍喊道:“……兴兵犯我草原、杀我兄弟、掠我牛羊,我突厥男儿怎能忍辱!天可汗麾下铁骑所向披靡,儿等火速退去莫要自寻死路。”

  那边地大嗓门应该是王愣子的声音:“反复无常的匪类,还敢自称男儿!今日不下马受降者,这般同党便是榜样!”

  梅振衣被推倒阵前,恰好看见远处唐军阵外也推出一列被绑的人,长长的排开人数足有三百左右,他们身后各有一人挥刀,整齐地刀光如一条银线只闪了一下,三百头颅一齐落地!梅振衣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杀人,眨眼地功夫就是数百人身首异处,喷血头颅排着队滚向河谷。

  他不禁有点晕眩,眼前的一幕太残酷了!这时小车边有个细细地声音说道:“对面的唐军看好了,你家主帅梅孝朗的公子梅振衣就绑在这里,连自己的儿子都做了突厥俘虏,还想保住属下将士的性命吗?”

  这是骨笃禄的声音,传的很远,细细的就像钻入耳膜中令人说不出的难受。对面中军旗下有人突然大喝一声如晴天霹雳,震散了骨笃禄的声音,只见一人跃马而出,他一动两侧的亲卫与身后的大旗都跟着往外跃出十步。

  此人身披大红战袍,骑乌骓骏马,高声大骂道:“无耻匪类,战阵之前竟寻奸党自认我儿,受死吧!”抬手就是一箭射来。

  隔河两军的距离在弓弩的射程之外,但是这一箭带着尖锐破空之声,远远超过了一般弓手射出的速度与射程,甚至在空气中激起一线高速摩擦产生的烟光!话音未落箭已射到。

070 回列杀阵刀锋如雪漫野川胡骑扑厥

  070回、列杀阵刀锋如雪,漫野川胡骑扑厥

  梅振衣的眼力,比一般人要好得多,对面那人他看的清清楚楚,虽然有生以来只是第一只见面,但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不会是别人,就是自己的“父亲”梅孝朗。南鲁公年近四十,骑在马上腰杆挺的笔直,相貌堂堂,威严中还有几分儒雅,正是自己想像中父亲的形像。

  自己的父亲果然是文武双全,就看这射来的一箭,内家劲力已达巅峰,带着尖锐的破空哨音有一种无坚不摧的气势,功夫绝不在梅毅之下。只可惜这一箭射向的竟是自己。

  梅振衣曾经无数次设想与父亲见面的场景,会在什么情况下,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能很自然的叫出父亲两个字吗?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嗓子眼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也是湿润的。而梅孝朗也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仿佛不想听见对面这个孩子喊出父亲这两个字来。

  梅振衣当然不想死,他希望父亲能救他,但他也不怕死,如果父亲救不了他也不会怨恨。在穿越前看见的电影中,就有英雄就义时高呼“向我开炮”的场景,可是梅振衣连这种机会都没有,梅孝朗在阵前大骂“无耻匪类”,一箭就射了过来。

  这一箭来的太快,太凌厉,太出人意料,推车两边的萨满巫师举起骨杖还没来得及施法,箭已经射到了。能有反应也能有本事挡住这一箭的,只有站在推车后不远的左游仙,他看着梅孝朗在冷笑,箭射来的时候他看向梅振衣的眼神又有些担忧,但并没有打算出手。

  梅振衣能活下来吗?

  唯一能够救梅振衣的就是他自己,弓箭射来时,梅振衣不由自主以御器之法将那双护腕与身心连为一体。运转周身法力。在这一瞬间,能感觉到周围三尺以内空气中所有的能量波动都停滞下来,仿佛一切都接近于凝固,他就似披上了一件无形地厚茧状铠甲。绑在身上的牛筋断了,梅振衣双腕交叠挡在胸前。

  银灰色的箭簇闪着锋利的寒光。箭杆的前端三分之一是金黄色地,后面三分之二是火红色的,尾端是黑色的雁翎翅。它轻松就穿透了环绕在梅振衣周身那无形的茧状铠甲,奇异的是,一进入这个范围,箭没有减速,但箭身上的凝聚的劲力迅速荡漾而开,冲击向他周身三尺的之外。

  这便是袖里乾坤腕的护身妙用,左游仙演示了一次,并且告诉梅振衣如果他学不会。也就没命去想别的了。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箭呼啸而来正射在梅振衣地护腕上,感觉到的冲击力不是来自手腕,而是来自周边全身上下,因为护腕的妙用,这一箭的劲力是四处爆发的。就听一声巨大的震响,像两辆奔驰中的铁甲战车相撞。一股烟尘四射带着碎裂地木屑与横飞的血肉。

  在旁观者的眼中,梅孝朗这一箭之威,不仅射杀了冒认他儿子的奸徒,竟然也射碎了这一辆推车,声势无比惊人!

  实际上这种效果是箭上的劲力与梅振衣的护身之法共同导致的,这一箭破了梅振衣的护身法术,强劲无比的劲力击碎了梅振衣周身三尺内无形的铠甲,产生地冲击波将这辆木质推车打的粉碎。那横飞的血肉并非来自梅振衣,而是站在梅振衣身后那位拿刀的大汉,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彪形大汉一瞬间连全尸都没留下。

  梅振衣并没有死。他的护身法术被破了,身下的这辆车也碎了,全身如遭雷击,所有的法力已在刚才那一瞬间耗尽,跌坐在尘埃中一丝力气都没有了,连手都抬不起来。就差一点点他就没命了!假如是一个月前刚刚被左游仙掳走的他,以那时的修为就算带着护腕,也绝对活不下来。

  他落在在血肉、碎木、尘土四射地最中心,绝大多数人察觉不到梅振衣跌落未死,哪能想到在这个场景下还能留下活人呢?本来静悄悄的大唐战阵发出一声轰鸣。为主帅的这一箭之威喝彩,几十万人一齐大喝,天边涌来的滚雷,连大地都似在颤抖。

  紧接着,大地真的颤抖了。梅孝朗一箭之威不仅射碎了一辆车。而且也射动了几十万大军。这也是一个信号,王方翼在阵中将大旗一挥。无数面战鼓擂响,唐军在这一刻突然发起了冲锋。唐军地布阵像剪刀口一样张开,此刻中军未动,冲击从两翼发起,各有一列铁甲重骑奔腾而出,插向突厥契型阵式地两肋。

  唐军的人数多于突厥,但骑兵也只有八万人,从整体士兵地骑术来看,不如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突厥勇士。这一次梅孝朗特地挑选了一万六千名精锐骑士,编成左右两队,装备成重骑军。这些骑士人人手持长槊身披重铠,连马匹的正面都包着能档流矢的软甲,这种重骑的速度不如轻骑军快,但是对战阵的冲击力是无以伦比的。

  两列重骑排成整齐的箭头形,左右包夹插进突厥军阵的两翼,撞了个人仰马翻,刀枪碰撞与震耳的喊杀声随即响起,战斗就是这样突然打响了。左面王方翼领着亲兵挥舞长槊冲杀在最前,右翼重骑最前端是梅孝朗的亲卫首领梅刚,而梅毅此刻也手持长槊紧跟在梅刚马后。梅毅的神情有些狰狞,眼珠子瞪圆了只盯着前方的突厥骑士,紧咬牙关不去看梅振衣所在的中央方向。

  左右两翼重骑随着梅孝朗这一箭射出而冲出,就在同一时间推车刚刚碎裂,就听对面一声女子的惊呼,有一个妙曼的红色身影冲天飞来,竟然是流落人间好久不见的知焰仙子。在她身后,紧跟着飞起另一名纱裙女子,正是世间妙法门的掌门鸣琴。

  知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自从与梅振衣告别之后,她在人间游荡,后来还是去了妙法门看看,鸣琴掌门自然率众弟子恭敬接待。那鸣琴的修为本就不低。得到飞云秘籍之后又有知焰这种高手指点,境界有所突破更上一层,如今也有飞天之能。这一次到王方翼军中助阵,不仅带上了七名晚辈弟子,知焰也跟着来了。

  知焰在阵前看见了梅振衣。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梅孝朗已经一箭射过去了,梅振衣中箭之后她才飞身而出。知焰与鸣琴飞出战阵,唐军的另一侧也嗖嗖嗖飞出三条穿着道袍的身影,正是东华派掌门积渊与护法积海、积潭。

  知焰的身形最快,比两翼冲出地铁甲骑兵要快多了,连弓箭手都来不及张弓她就已经到了梅振衣所在的上空。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梅振衣没死,跌坐在一片烟尘狼藉之中。

  此时就听见一声长啸,左游仙宽袍大袖飞天而起。在空中迎住了知焰,同时骨笃禄发出连声奇异的怪叫,挥舞白骨法杖也冲天而起迎了过去。七名妙法门弟子与十二名东华派弟子,各持法器腾空而来,围在车边的一群萨满巫师咿呀怪叫着迎住,一瞬间战阵最前端法宝横飞光华四射,已经斗成一团。

  战斗在战阵地最中心和两翼最边缘率先打响。突厥骑兵立刻催动战马也发起了冲锋,如潮水一般涌下河谷,挥舞弯刀向唐军扑去。

  在战争史上的各种战例中,步兵阵对抗大股骑兵的冲击,往往处于绝对的劣势,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唐代的很多战役,也包括这一场大战。突厥骑兵往往是在百步以内骑马射箭,三十步内收弓拔刀,冲击力非常惊人。但唐军战阵前的士兵各各站的笔直面不改色。似乎就像没有看见这些气势汹汹的敌人。

  突厥骑兵冲下河谷,天空突然传来连成片的嗡嗡之声,抬头看去,下雨了——箭雨!唐兵并没有在运动战中对射,而是按照多兵种操演地战术,距敌一百六十步,后排弩军齐射。强弩的射程比弓箭远了近一倍,但射出一箭后上弦较慢,连续射速有限,因此需要事先准备好。看旗语下令发动齐射。

  弓箭与子弹不一样,正面射来是可以看见的,训练有素的士兵有很大概率能格挡或躲闪。但是裹挟在大军中,面对覆盖性的射击,中不中箭只能看运气了。强弩齐射。突厥骑兵倒下了一大片。其余的骑士仍然怪叫着向前冲锋。

  一百步,弓手齐射!一般弓箭手能够射穿皮甲的有效射程大约是六十步。百步内张弦射出,到对方冲锋迎上,正好是六十步左右距离,突厥军人仰马翻倒了一片。在这么紧张地气氛下还能计算的如此精准,号令下达的如此沉稳,士兵一丝不差的齐射完成,要经过长期的操演。裴行俭治军之严是有名的,梅孝朗也受其余荫。

  弩兵发出两轮齐射,弓箭手射出了六箭,河滩之上落箭如雨,密密麻麻到处插满了箭杆和倒下的人马,突厥付出数千骑的代价终于冲到了对岸。这是一段上坡,受到箭雨以及前方倒下人马的阻档,冲锋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距敌二十步,弓手撤弓加入战锋队,一片震天地鼓响,随即十几万人齐声大喝,就见刷的一下,唐军阵中突然伸出了一片整齐的獠牙,原来是所有的人一齐拔出了刀。这刀按唐代的度量衡有五尺长,笔直的刀身,刀尖是斜的,刀背两侧都开有血槽,刀柄很长,挥刀时可以贴到肘部,精钢反复锻造,并用包模技术局部淬火,韧性和锋利程度都极佳。

  冷兵器时代的绝唱——大唐陌刀!在世界冷兵器战争史上,这种刀大规模的装备战阵成为制式武器,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刀光如浪如雪,就像一堵刺眼地无边刀墙,唐军动了,不是冲锋,而是随着战鼓声整齐的向前推进,每一步落下都有山摇地动之感。

  想当年吴王杜伏威在江淮军中善用刀阵,今日梅孝朗也用刀阵,规模和威力要比当初的江淮军强大多了。一堵锋利的刀墙迎上了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惨叫声、马嘶声、金碰撞声、利器切入骨肉地摩擦声在每一个人地耳边响起。

  唐军的每一名战士都毫无惧色,目不斜视只看前方,随着战鼓声整齐地向前推进,甚至挥刀劈刺的动作都带着整齐的节奏。哪怕被对方的兵器刺中了身体,也一样的挥刀向前刺杀保持着阵形不乱。有人倒下了,后排士兵立刻补上,这堵刀墙始终毫无缝隙,以不可阻档地气势压了过来。

  人们谈到作战。都说士气很重要,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士气究竟是什么?尤其在冷兵器时代,它直接决定了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曾经有一个经常被流氓欺负的瘦弱小贩,有一天终于忍无可忍,挥舞着一把菜刀把十几个地痞赶出了好几条街,接连砍倒了七、八个拿匕首的壮小伙。这种爆发也可以形容为一种士气。在战场上,士气就是一种舍生忘死,激发出全部潜能的精神力量,它有很强的感染力。类似一种群体无意识的催眠。在某种气氛下,哪怕一个平时胆小如鼠的人,也可能会变得杀人不眨眼。成功地将领都很善于调动属下的士气,大战前的心理战也非常重要,临阵斩杀突厥奸细,梅孝朗一箭之威,铁骑冲阵震动天地的气势。也引爆了唐军漫天的杀意。

  刀光如雪,刀阵像一堵速度不快但又不可阻挡的海啸卷过,锋芒所向别说是人,连战马都没有活的。这种阵式地可怕或者说残忍之处,就是推过之处没有活口,有人想投降都来不及。通谷河滩被鲜血浸满,唐军已经过了河,左右斜对挤压向突厥军阵的中央。

  骑兵做战,最大的优势就在于速度和冲击力,假如失去了速度和冲击空间。骑兵的优势也就失去了一大半。骑兵还有一个劣势,就是只能向前,在马上是无法转身做战的,冲破敌阵后,可以绕圈再来回绞杀起到最大的战果。如果冲不破敌阵,失去了速度,又被压缩在一个拥挤的空间内,对骑兵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处境。突厥骑兵目前就面临这种处境。

  很难用语言描述这么一大片战场,假如有人从高空向下俯视也许能看得更清楚。唐军呈剪刀口形的阵式排开,铁甲重骑插入突厥人的两翼。并不能取得决定性地战果,但却成功的压缩了战场空间。

  突厥骑兵的反冲锋在河谷中受到了密集箭雨的阻档,冲上高地时速度已经慢了下来,这时唐兵的刀锋阵向下推进。突厥骑兵没有在第一时间冲开刀墙,唐军左右两堵刀墙斜对着压了下来。战场空间越来越小。突厥战马展不开冲锋,在河谷中拥挤成一堆。而刀锋阵的后面。弩手上弦,仍在按号令整齐的发出箭雨。

  唐军的刀阵左右两面斜对着向里压,两翼是铁甲重骑的包夹,突厥军队也是朝左右两个方向,向外发起反冲锋,战场的最核心恰恰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而此时在这个真空地带上也是打地混天黑地飞沙走石,一群修行人以及萨满巫师在斗法。

  知焰、积渊、积潭三个人飞在空中围住了左游仙。积渊祭两仪钩,空中黑白二气盘旋呈现涌动的太极图案;积潭挥舞点金笔,一片星星点点的金光如云如幔;知焰在三人中修为最高,无形之器穿云梭出手时还带着动人心魄的杀伐琴音。

  再看左游仙,已经化成三头六臂,一手持昆吾剑,剑芒四射抵住穿云梭;一手持混元幡,扫向点金笔发出的如幔金光;一手持子午盘;变幻阴阳打乱积渊祭出地黑白二气,以一敌三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梅振衣在哪里?梅振衣就在左游仙下方,一脸木然地坐在地上,周围是天昏地暗,方圆一丈之外连一块碎石头都找不着,一切都化为齑粉。而他竟然安然无恙,打斗中的四名飞天高手都非常小心,法力地余波都远在梅振衣的一丈开外。

071 回万马军前犹入定放声长哭泪为谁

  灵山?第四卷 德充符 071回 万马军前犹入定 放声长哭泪为谁

  骨笃禄身披白袍,挥舞一杆白骨法杖,法杖顶端是个拳头大小的骷髅,凌空离地三丈多高在那里手舞足蹈唱着怪异的歌,就如抽风一般。他脚下三十多名萨满大巫排成一个向前伸出的半圆阵式,一齐挥舞法杖在扭动身体。

  高原上的阳光射了下来,似乎随着法杖的舞动产生奇异的扭曲,变得异常耀眼,一道道光芒接连不断的折射,向着对面四散飞出。同时前面地上的土石也一阵阵奇异的颤动卷起,几尺高的灰黑色漩涡不断涌现,向前方推出,所过之处仿佛能将一切卷入吞没。

  对面的东华门护法积海,率领十二名弟子布成扇形剑阵,宝剑在空中如穿花般有规律的飞舞,像一张奇异的大网尽数挡住了耀眼光芒的散射。

  妙法门掌门鸣琴也凌空站在离地三丈处,与骨笃禄遥遥相对,祭出的法器似乎是一道青烟,又像是一股青烟般的薄纱。其余七名妙法门弟子依托东华门剑阵的掩护,在鸣琴脚下挥动各色绸带,如天女齐舞煞是好看,无论什么攻击到了剑阵前一丈处全部被无形的力量瓦解的烟消云散。

  这些修行高人不像战场上的军人那样冲撞厮杀,而是结阵斗法,积海与鸣琴等人率弟子并不拼命,只是纠缠住这一众萨满大巫,让另外三名飞天高手去斗左游仙。与战场上其它地方每一刻都尸骨横飞全然不同,至少目前为止并无伤亡。

  骨笃禄越来越急,在空中怪异的歌声变得越来越尖厉,身体扭动的也越来越像发神经。大战一打响,他就看得清楚,唐军两翼的铁甲重骑成功的包抄插入突厥军阵的两肋,而突厥骑兵发起的反冲锋没有冲开唐军正面的刀锋阵,弩箭如雨从唐阵后排射落,跟着刀阵就推了过来。这种形势对突厥大军很不利。

  骨笃禄心里着急却没有办法,积海与鸣琴等人虽然只攻不守,但却成功的把萨满巫师们都缠住了,斗法一展开他们也无法抽身后退,否则对方法力地反击就会随之而来。而左游仙那边虽然占了上风,却并没有分出胜负结果。

  几十万大军和几十名修行人都在作战。通谷河**的河床上喊杀震天,尸横遍野。战场最中心左游仙与三名飞天高手当空相斗,黑雾白气、金光剑芒、风雷琴音交错,令人目眩。

  只有一个人仿佛置身事外,他在几十万人混战最核心的位置,哪怕周围已经天翻地覆,他似乎无动于衷,这人当然就是梅振衣。

  梅孝朗那一箭震动两军,也深深震撼了梅振衣。跌落在地勉强保住一条性命,第一瞬间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大战打响的时候,梅振衣听见漫天喊杀声,突然间又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仿佛所有的精神都随着身上地气力被抽空了。

  穿越前他没有父母,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穿越后有了一个位高权重、文武双全的父亲,但是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给了他夺命一箭。旁观者完全能够理解梅孝朗为什么要那么做,聪明如梅振衣也能想得通,但并不代表事情发生在他本人身上,就能够欣然接受。

  左游仙迎住知焰等人斗法,一丈外飞沙走石,虽然双方都很小心没有波及到梅振衣,但只要谁稍有失手,就能立时取了他的小命。梅振衣混身无力的坐在地上,不能做任何事,仿佛几十万大军的厮杀与他毫无关系。这时他又觉得一片茫然。茫然中不由自己主的想到很多。

  两军阵前梅孝朗被逼割舍父子之情,一箭设灭他多日来的殷殷期盼。这世上还谁真正对他好,永远都会关心他、爱护他,在他感到茫然的时候能给予内心最深处的指引?梅振衣一念之间想起了孙思邈!麻木地心灵有些苏醒,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仿佛渐渐远去,为什么不去问一问师父呢?

  施法护身挡住那一箭,法术被破,神气接近衰竭,然而入定修行灵山心法却并无影响,此时此刻反而觉得更加空灵无碍。以“如神在”的心法,断绝了外缘的打扰,入定显现元神,灵台中又一次见到了孙思邈。

  古往今来,曾在万马冲杀的战阵最中央定坐修行的。只此一人。

  “谁要杀我。谁又救了我?若左游仙不掳我到军中,我父也不会射我一箭。但他若不教我护身之法,我这一命也难保。他说要点化我,难道就是要让我看破俗情随他去吗?”这是梅振衣问的第一句话。

  孙思邈地形像总是那么慈祥和蔼,温言反问了一句:“你父亲杀了你吗?左游仙救了你吗?”

  梅振衣心念动了动:“都没有,我安然无恙,左游仙并未出手。……但是那一箭,我宁愿是别人射来,这护身之法,我宁愿是他人所授。”

  孙思邈:“这是你所选择不了的,你选择不了你从何而来,你只能选择你做的事,选择自己向何而去。……你是他的儿子,而他射出了那一箭,但你再想一想,他麾下几十万健儿,谁人不是父母之子?……以真人之眼,外物无分别,以超然出神之眼,己身与万物亦无分别,若心境至此,你就不会有今日感叹。”

  梅振衣:“师父,我离大成真人境界相去甚远,更别提出神入化了。”

  孙思邈:“不远不远,距大成真人已相去不远,而那出神入化并非仅指神通大法,你将来也会明白的。……腾儿啊,你今日陷身军中,我今日即将辞去,你我师徒只能在灵台中相见,希望你善自珍重,善渡眼前之劫。”

  灵台中的孙思邈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在梅振衣陷身两军阵前的这一天,也是远在关中的孙思邈辞世的日子。梅振衣穿越前就知道孙思邈的生平,也清楚他老人家离世就在这一段时间,但听孙思邈“亲口”说出,而且就在此时。也不禁像个孩子般地哭声道:“师父,我本想去见你的,尽管有人劝我不要离开芜州,但我也打算这个月赶到关中,不想却身陷在这里。”

  孙思邈微笑道:“腾儿莫哭,你此时若哭。哭的不是师父我,而是你自己,遇事坦然心境莫乱,你我还可在灵台中相见。”

  孙思邈叫他别哭,可梅振衣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啕大哭,他这一哭定境就散了,眼前不见孙思邈,仍然是天翻地覆地战场。他在定境中放声大哭,出定之后。发现坐在地上的自己也同样在的大哭,这是以前定坐时从未有过的情况。

  刚才全身脱力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这一哭也是中气十足,天上相斗的四个人都微微吃了一惊,随即也松了一口气。能哭地这么嗷嗷响,看来梅振衣没什么事。

  这时唐军地刀锋阵已经推落了通谷河,嗖嗖的弩箭不断射入突厥的骑兵队伍中。马嘶声和拥挤的撞击声还有惊恐的哀嚎声响成一片,正面地战场空间被压缩地越来越小,左右的刀锋阵很快就要合围,距离一群修行人打斗之处已经不远。

  第一个离开战场地人,是修为最高地左游仙。

  左游仙在空中以一敌三仍游刃有余,战场上的情形他看的最清楚,当唐军的重骑成功插入突厥军阵的两翼,对岸高坡上亮起刀锋阵的时候,左游仙就已经清楚这一战的结局。虽然胜负还没有最终见分晓,但是突厥人败局已定。

  梅孝朗是有备而来。不仅号令严明,兵马操演娴熟,临阵士气旺盛,就连决战地时机、战场的地形、战阵的布置、配合的战术都选择的十分有利。突厥十万骑兵被压缩在一个扇面形不断收缩的区域中,人马挤撞在一起展开不了冲锋失去了最大的优势,兵力上又是半数于敌手,大局已定回天无力了。

  左游仙也是经历过千军万马征杀的人,估计这场大战要想见分晓至少要等到天黑前,就算放十万头猪在野地里,挨个去宰也要费一翻手脚。何况是十万骑兵呢?

  左游仙长啸一声,手中子午盘一挥、混元幡抖开,空气中白光刺眼紧接着陡然一黑,似乎把所有的光线能量瞬间爆发殆尽,随着暗幕升起。昆吾剑向外射出无数道凌厉的剑芒。就像一大群彩蝶从一朵黑云中盘旋飞出,将知焰等三人逼退了数丈远。

  趁这个机会。他收起三头六臂身形化作一道紫气冲天而去,地上地梅振衣也不见了。一道红霞与两道青光也追着左游仙飞上天际,在高空一折向东南方向去了。知焰等人见左游仙逃跑本不欲穷追,转眼却发现他把梅振衣也带走了,也立刻御器飞天朝着左游仙的去向紧追不舍。

  一见左游仙等人离开,前方主持剑阵的积海护法呼喝一声,众弟子十二柄飞剑同时插在了地上,地底传来一阵轰鸣炸裂开一道大缝,土石被掀起几丈高像出膛的炮弹般飞向萨满巫师的阵势。与此同时鸣琴在空中一声清啸,妙法门众女子彩绸齐展,空中传来一阵密集的如雨点般的伤人琴音。

  这些修行高人一直只守不攻,一旦还手就是如此凌厉,骨笃禄身形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险些没摔下来,三十多名萨满大巫齐声高喝尽力挡住了这一击。等烟尘散去琴音寂静,东华门与妙法门众弟子已经脱离战场飞速后撤。

  修行高人撤走的路线恰恰是在唐军左右两面刀锋阵中间,他们一退,左右刀锋阵已经合围连成一体,如雪片般的刀光推了过来。空中如雨的弩箭立刻射落,唐军后排地弩兵正好在此时发动了又一轮齐射,按旗语的号令都集中在突厥战阵的最前锋,也就是萨满巫师们列阵的地方。

  不仅有强弩射出的箭,其中还有不少箭划过弯曲地弧形就追着骨笃禄地身形,显然不是一般的弓箭手射出地。骨笃禄大吼一声向后就飞退,手中骨杖连挥,一道道激风盘旋扫落了无数飞矢,但屁股上还是被插了两箭,带伤向后飞天逃走。

  修行高人有一身神通法力,杀一个普通人往往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轻松,但不要忘了。蚂蚁多了也可以啃死大象的。如果是遇到热带丛林中凶残的军蚁,所过之处连身披鳞甲的巨蟒顷刻间都只剩下一副骨架,萨满巫师陷身这千刀万箭军阵前也是一样地。

  与这群巫师碰上,刀阵前锋损失了上百名战士,后排军士持刀立刻补上,刀阵的队形与推进速度丝毫不乱。

  假如在开阔地带遭遇作战。几百名持刀战士还不够几十名大巫塞牙缝的,但在无数箭弩配合下、整齐的大军杀阵面前,巫师施法瞬间击倒三、五个人的同时,十几把刀与上百只箭也到了。刀锋阵推过之后,这群萨满大巫只有几个人来得及转身逃入乱军,其它大部分人不是被大卸八块就是被射成了刺猬。

  车簿并不在战场中,他留在热海大营没有亲临前线,又不十分放心让元珍独自指挥大军,派骨笃禄为监军,骨笃禄手下一群萨满大巫本是督战队。现在监军第一个逃走了。元珍见势不妙也无心恋战,他不想把自己部落的精锐全部葬送在这里。

  如果这些精壮男儿全部葬身战场,那么留在草原大漠突厥部落中那些老弱妇孺,也很难在恶劣地条件下独自生存下去。元珍下令,集合本部精锐调转马头,趁着唐军还没有完全合围,全力向外突围。

  主帅向后。突厥全军大乱,纷纷调转马头向后冲杀,只想杀出一条血路逃出这个修罗战场。突厥骑兵混乱中分别整顿成战列,各自向后逃窜。这时刀锋阵分开,一直没有加入战场的大唐轻骑军如一股洪流冲杀而至,扑向突厥骑兵的背后,混战从这时开始,已经变成了一场屠杀。

  十万突厥骑军,过半数被歼,元珍带着万余部下突围。却没有回热海大营,而是向东北方大漠深处去了,余下的仅有不到两万人逃了回去。假如不是另一支突厥部队黑沙城方向赶来接应,估计没几个人能逃回去。

  车簿本打算从黑沙城调咽面的军队侧翼接应,想一举击溃梅孝朗大军,不料梅孝朗突然挥兵急进,大战提前。等咽面率三万人马赶到的时候,元珍大军已经溃败。一番遭遇战又在第二天早晨打响,咽面无法抵挡唐军,此时回黑沙城的道路又被截断。只有集合残军退守热海大营。

  梅孝朗但并没有立刻挥军再战,通谷河一战,第二天又遭遇咽面骑军一战,虽然杀敌无数但唐军本身的伤亡也不小,人马皆已疲劳需要休整。同时调集后备军进行补充。于是分兵驻营。对车簿的热海军营形成了包围态势,只防突厥人逃走。

  第三次战役在交战的第七天打响。王方翼首先率重骑冲溃了热海军营。那位愣将军冲锋在最前,左臂中了一箭,竟然拔出佩剑斩断箭杆,仍然单手持槊杀向敌阵,梅孝朗随后掩军杀入,热海一带地突厥部队全军覆没,其中有两万多人投降成了俘虏。

  咽面死于乱军之中,而车簿竟是被梅孝朗亲手射死!当时车簿在一队亲卫的拼死保护下,想沿热海北岸突围,正被梅孝朗率领的中军赶上,梅孝朗在奔马上飞身跃起,腾空射出了一箭,这一箭之威不亚于当日阵前射子,将车簿连人带马都射穿钉在了地上。

  几十万大军的战争,一方主帅竟然直接死在另一方主帅之手,是非常罕见的,也在军中被传为佳话。这一战还留下了另一段佳话,当大获全胜之后,梅孝朗坦然公开那天被绑在突厥阵前的,确实是他的儿子梅振衣,于是这个“阵前射子”地故事被人津津乐道,闻者无不对梅孝朗敬仰万分,称赞不已。

  听见这些称赞,心中的苦涩、伤痛与无奈,梅孝朗只能独自去咀嚼了。

  不论梅振衣是死是活,梅孝朗当然要追索下落,听说梅振衣被左游仙带走,几位飞天高人也尾随追去,众人都宽慰他,应该能将小公子救回。据说还有人听见梅家少爷在战场上嚎啕大哭中气十足,居然是安然无恙。很多人想不通那样威势无比的一箭,竟没将梅公子射死,难道有神灵保佑不成?

072 回从来不闻仙人泣只缘未到落泪时

  072回、从来不闻仙人泣,只缘未到落泪时

  梅家公子大难不死,是菩萨显灵了吗?对,一定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自在菩萨显灵!听说观自在菩萨曾在芜州的山上显灵,那座山就是梅家的,梅家还有一座庙专门供奉观自在,结果菩萨显灵在万马军中救了梅少爷!

  梅振衣人还没找回来,这一股“谣言”却已在西北军中传开了。梅毅等人隐约能猜到梅振衣为何未死,但也不好解释什么,于是传言越来越盛,最后远在神都洛阳的朝堂上都听说了。

  梅孝朗率大军七天七夜连战三番,大获全胜亲手斩杀车簿,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在交战的第一天,大难不死的梅振衣就被左游仙带离了战场。

  梅振衣被人摄去在天上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先有钟离权,后有左游仙,但这一次他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御器飞天。修行人若有法器的妙用相助,一飞冲天可能会更加容易,但御器飞天所谓的“器”,指的并不是“法器”,而是以自身为器,就算借助御器之能,法器也是与身心一体的。

  比如左游仙此时飞遁,并没有祭出任何法器。那么高人飞天时祭出法器是做什么用的呢,其一是修为有所不足时借助法器妙用的帮助,其二是用来防身护身的。

  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被修行高人带着飞天呢?理论上来讲,只要有出神入化境界,都可以化身之力带着别人飞天,但是落地之后那人是死是活就说不定了。以前梅振衣被钟离权或左游仙都曾带到天上。现在才明白那算不得真正的御器飞天,只是用一股法力托着他在半空飘行而已。

  这一次有三名飞天高手的追击,左游仙顾不得其它,只能施展真正的御器飞天术,被他带走地梅振衣可就惨了,感觉非常、非常、非常的难受。

  眼前光影扭曲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只能听见尖锐的鸣叫声,不知从何处传出,想说话张不开嘴。连呼吸都十分艰难。头晕、恶心、全身酸胀刺痛等等感觉还算轻的,更严重的是一种无形之力的不断压缩与撕扯,来自身体内外,几乎要把他揉碎。

  怎么形容呢,假如有人从一架高空飞机上不带伞包跳下去,往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因为落地之前就不省人事了。梅振衣早有五气朝元的境界,拥有健康状态最完美的身体,修炼“省身之术”后已在易筋洗髓之中。他尚且有如此感觉,平常人就更别说了。

  两军阵前中地那一箭,身体上的难受是来自法术被破那一瞬间的冲击而已,更主要的还是精神上的那种无助感。万马军中定坐修炼灵山心法,嚎啕大哭出定,哭声中气十足,他的神气法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这也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现在到好,万分难受的感觉一直在持续,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当他实在忍受不了,觉得自己就要被撕碎地时候,不由自主的运转法力,手臂上的护腕一紧,有一种延伸而出的力量护住了全身。

  这种力量与两军阵前施展的护身之法不一样,不是笼罩在周身三尺之外,就在他的身体中,不仅仅是体表。而是奇异的渗透入肌肉筋骨五脏六腑,弥漫全身无处不在。并不是刻意朝着哪个方向地力量,而就是对抗外加的各种撕扯与挤压,保护身体炉鼎维持在正常的状态不受伤害。

  此护腕还有这种妙用,能在御器飞天时护身,这是梅振衣在特殊情况下误打误撞发现的。此护身之法一发动,好是好,但梅振衣发现自己也无法呼吸了,不由自主断绝了外息。修行人收敛神气可以闭息很长时间,或者将呼吸心跳保持在很绵长细微的状态下。而此时并不是呼吸绵长,而是根本无法外息。

  梅振衣是被动了进入这一状态,他不知道自己能闭息多久,就算比普通人时间长得多,也总有个极限。这时他并没有慌神。而是尽量收敛神气保持心境不乱。进入一种特殊的清醒的入静状态,他也算是很有经验了。只有这样他才能坚持更长时间。

  在这种状态下,梅振衣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能清晰的体会到五脏六腑与周身经脉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潮汐般地波动,就和平常的呼吸相似,却不是正常状态下的气血运行方式。

  他随即反应过来,之所以能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自己坚持修炼的“省身之术”根基已足,在这一刻由于处境特殊机缘巧合,境界更进一层。他一醒悟,立刻以元神内息外感,炉鼎神气运行一时毫无凝滞,就如施展平常法术一样轻松,只要法力不尽,内息就不绝。

  这时神识中就听见左游仙传来的声音:“修行初入门时,断绝外缘纷扰,呈现清明元神。元神出现无碍之后,内景清明中复感外缘,又是一番眼界。……这便是内息之法,无论真正的缩地神行,还是后来的御器飞天,内息之法都是根基,各家所传巧妙不同,其理相通。”

  梅振衣此时无法开口说话,更无法开口骂人,只有一心一意去体会这刚刚领悟的内息之法,干脆不搭理左游仙。

  又不知过了多久,梅振衣又一次觉得越来越疲惫,虽然这内息之法运转无碍,但不要忘了人都是会累的。正常人都会走路,就像修行人都会施展各种法术一样,走久了也会走不动的。梅振衣再一次有坚持不住地感觉,“省身之术”中的“内息法”刚刚领悟第一施展,就已经运用到接近极限。

  就在此时感觉身体一轻,种种不适感消失了。原来是左游仙收了法术,不再像刚才那样尽全力御器飞天,而是像以前那样以一股法力托着他在半空飘行。周围仍然是一片光影扭曲茫然无所见。看来是左游仙施展了另一种法术,隐蔽身形在空中飘

  “终于把追兵甩脱了,只要我们不露行迹,他们已经找不到了。”没等梅振衣说话,左游仙首先开口了,看不见他的身形,但话音却在身边不远处传来。

  看来知焰等人终究没有追上左游仙,让他带着梅振衣逃出了几人神识所及的范围之外、左游仙不再御器疾飞,飘然收敛神气隐蔽身形。再想找他就难了。

  等了半天,梅振衣也没吱声,左游仙忍不住又一次说话了:“小子,还在心中感慨吗?阵前相斗之时,我可是听见你嚎啕大哭,我等修行人会哭鼻子的可少见。”

  梅振衣冷冷答道:“用不着扯什么修行,我自从懂事之后就很少哭,哪怕心酸也不弹泪,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哭。今天是第一次大哭。是人就会哭,不论仙人还是俗人!你没资格笑我,虽有出神入化大神通,你也一样会哭,只是未到落泪时。”

  左游仙地声音带着笑意:“不错,说地真不错,高人有种种神通。难道还不会哭吗?昨日你在万人之中放声长哭,梅孝朗那一箭与你这一哭,已相还父子之情,不枉我万里迢迢点化于你,趁此正可斩断尘缘,拜我为师修行大道罢。”他说的是昨日,意味着现在已经到第二天了。

  梅振衣反问道:“真地是我父亲要杀我吗?真的是你救了我吗?左至尊,你自称至尊,不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吧?”

  左游仙:“难为你此时还能保持心境不乱,但你父亲救了你吗?我杀了你吗?这一路之上。是谁教会了你护身之术、内息之法?你口中不愿拜我为师,其实我已是你的传法上师,想赖是赖不掉的。”

  梅振衣岔开话题道:“左至尊,你就是这么教徒弟的吗?难怪你那些徒弟都不成器,没给你玩死就算走运了!”

  左游仙又笑:“弟子不成器,是因为自己没那个根器。你不同,你有这个根器,所以我才会如此点拨你,将昨日地恩怨爱恨都放下吧,它已经过去。此时此刻。你应当拜我为师了。”

  梅振衣又问:“左至尊,那护身之术与内息之法,如何才能到知常境界?”

  “你此刻助借那双护腕方能施展,往后也可借助那双护腕修炼,等到你摘下护腕也一样能够施展之时。便是如常境界了。……小子。你终于开口向我问道了,这便是师徒之缘。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拜师呀?”左游仙的声音中有几分得意,说话俨然已是修行上师的口吻。

  梅振衣却笑了,笑的不冷不淡:“我之所以能有今日所悟,是因我师父孙思邈真人传我的灵山心法与省身之术,并非左至尊所传。方才问你,只是修行道友之间的切磋,其实,我也经常到厨房问我家的厨师怎么做菜。”

  左游仙也不生气,反问道:“若不是我,你能精进如此神速吗?”

  梅振衣点点头,模仿左游仙方才的语气道:“不错,说的真不错,孙思邈是我地师父,传我修行,而遇到你是我的劫数与磨难,也是机缘。……战场上的恩怨爱恨已经过去,我不想指责你什么,说了你也不会听,但我也不想谢你什么,尽管和你这一路我学会了很多。……想起我师父孙思邈,你真不如他。”

  左游仙的语气有些飘渺,听不清他是喜是怒,淡淡道:“你夸孙思邈,我无话可说。我有不如孙思邈之处,但也另有大道玄妙,没关系,既然机缘已有我可以等,迟早要收服你入左道门下。……小子,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要去哪里?回家吗,回哪个家?”

  两人的谈话刚到这里突然被打断,不知何处一片激扬的清风卷来,竟然将周围朦胧的光影全部吹开了,脚下出现一片清清朗朗地青翠世界,左游仙的身形也在前方不远处凌空出现。

  这里是一处绵延的崇山峻岭上空,前方正对着一座山峰,左游仙施法在谷地中飘行。突然间不知何人在山中施展神通法术将他截住了,不仅如此,一出手就破了他隐藏行迹之术,让他们在空中现出了身形。

  左游仙吃了一惊,虽然是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人偷袭,但那人地修为也够惊人的。他一展身形,梅振衣就被送到了身后几丈之外,同时在空中挥动大袖,一片紫气带着光芒激射向前方。欲冲开那阻挡他前行的风。

  左游仙出手斗法,天空突然间安静了下来,满山飞鸟不鸣草叶不动,四面八方都像有风逼来,却是压向左游仙的“不动之风”。连远处的梅振衣无形中都有一种无法挣扎的感觉,前面对抗法术地左游仙压力当然极大。

  左游仙在空中双袖翻飞,披散的长发也飘浮而起,可是除了他,周围没有一样能动的东西。空气中连一阵风都激不起,玄妙地是,与左游仙相斗的恰恰是四面八方威压的不动之风。这番斗法的时间不长,左游仙无法冲开面前的压力,空中不好借力,长啸一声带着梅振衣一起落地,从天上被逼了下来。

  左游仙一落地。立刻向前抱拳朗声道:“何方高人,无故拦我去路?若是无意中冲撞了道友的修行之所,我这便绕道而行,你我两不相扰。”

  “不是有谁冲撞了我,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前方传来一个稍显稚嫩地男子声音,对面山坡上出现了两个人。

  前面是一位童子,年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身形还比梅振衣稍微矮些,浓眉星目模样十分俊秀,他的表情很淡。看上去却又不觉得地冷,身穿一件丝光鹤氅。童子身后还站着一位小女娃,只有七、八岁的模样,长的是粉雕玉琢,小脸粉里透红煞是可爱,正在那男孩身后探着脑袋,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向这边。

  “等我?请问你我以前认识吗?”左游仙见对方现身,暗自戒备开口问道。

  那童子摇了摇头:“不认识,我就是在这里等,请问你是梅振衣吗?”

  左游仙回头看了梅振衣一眼。朝那童子摇头道:“我不是,我叫左游仙。”

  童子淡淡道:“那就没你什么事了,我等地是东华先生的弟子梅振衣。”他口气可不小,一句话就没左游仙什么事了。

  梅振衣咳嗽一声,指着自己地鼻子道:“我就是梅振衣。请问二位仙童。找我何事呀?”一边说话一边就想绕过左游仙往那边走。

  他也看出来方才出手之人修为不在左游仙之下,突然开口说等地是自己。又叫出东华先生之名,应该是友非敌,这是个脱身的好机会。他说话也乖巧,当即把“仙童”的高帽子送了过去。

  “站住!你小子什么时候成了东华先生的弟子?我还从未听说过啊。”左游仙低喝了一声开口问道。梅振衣刚刚迈步身形就被定住了,人还站在原地,但似乎与周围的空间隔绝开了,这是一种形容不出的感觉,是左游仙以化身之力将他裹挟。

  梅振衣眼珠子一转答道:“这位仙童说的是实话,我除了拜孙真人之外,也是东华上仙钟离权的弟子。左至尊,你虽然神通广大,但论修为也不及我钟离师父,我怕伤你自尊,所以一直都没说。”

  这话说的,左游仙一时之间也愣住了,噎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这时那位小女娃脆声道:“清风哥哥,他就是你要等的梅振衣哎!他被这个人抓住了走不了。”这小女孩心念单纯,开口说地是实情,却像看小孩过家家一样没把这当什么大事。

  清风点了点头,一指梅振衣道:“我有事求他,一直在这里等。左游仙,我不想为难你,放了他,你自己走吧。”

  左游仙生性孤傲眼高于顶,哪能受得了这种语气,沉声道:“你说放了他,我就放了他吗?你找他有事我也找他有事,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这位道友,你也叫清风,难道自以为是闻醉山清风吗?”

  左游仙提到了一个人,就是“闻醉山清风”,闻醉山在昆仑仙境中,清风曾是闻醉山的药园童子。不论是昆仑仙境还是人间各处道场,以清风为号的道童很多,就算没有一千少说也有八百,但只有这一位清风最有名,连左游仙都曾听说过。

073 回修行至此神通尽人间无非化身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