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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节

第二十三章——交易

刀不语 · Lazy · 2.0万 字

  我居然输给了一个女人?

  百里孤城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女人总是能避开自己的剑气,想不明白最后一剑明明已经击中她却为何还是安然无恙?

  此时被最后一剑砸向空中的湖水化作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虞美人撑着伞朝着百里孤城走来,就像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洛神。

  此时以百里孤城为中心,他身周散乱的剑气正在不停地肆虐着,渐渐形成了一个龙卷风的雏形,向着他走来的杨露头发衣带正在风中随意的飞舞着,百里孤城也不好受,他感觉体内剑气正在疯狂的流窜,不停侵蚀着自己的经脉。

  杨露走到百里孤城面前蹲下,抓起百里孤城的一只手。百里孤城一把挣脱,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

  “别动!”杨露一巴掌拍在百里孤城头上。“给你治伤呢。”说罢又抓起了百里孤城的手。

  百里孤城此时内息紊乱,被一巴掌拍在头顶却也敢怒不敢言。

  这时,一股暖流从被杨露握住的手腕处涌来,百里孤城感觉仿佛是一阵春风迎面吹来,他舒服的差点呻吟出来。这道暖流沿着经脉一路向上,途经所遇到的紊乱剑气就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拂过,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跟着这道暖流一起继续前进。

  体内剑气渐渐安顺下来,百里孤城舒服了许多,此时才冷静下来看着眼前这位丽人。

  “你这是什么功法?”百里孤城问道。

  杨露理了理被风吹到嘴里的发丝,俏皮的撇了眼已经坐起来的剑气近:“你猜?”

  百里孤城嘴角抽了抽:“……最后那一剑你是怎么躲开的?”

  此时杨露终于是帮百里孤城理顺了体内肆虐的剑气,站起身来长舒了一口气:“呼……好了。暂时是帮你压制住了体内剑气了。”

  “……多谢。”百里孤城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谢就不必了,剑气近,我来找你是有事相求。”看百里孤城从地上站了起来,杨露这才开口。

  百里孤城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杨露:“何事?”

  “杀人。”杨露眼神变得严肃郑重起来,“你帮我杀个人,我替你治好你的病。”

  “呵,”百里孤城冷笑了声,“我为何要帮你杀人?再说,你连我都能胜,何不自己去杀?”

  虞美人掩嘴轻笑,媚意横生:“剑气近,你莫不是真的以为我功夫比你还厉害吧?”

  百里孤城斜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我能胜你只是因为我所习功法的缘故。这功法名叫《春风诀》,深谙控风之术,你的剑气再凌厉,归根结底也都只是厉害一点的风罢了,你若不拔剑,又岂能伤我?”杨露伸出一只手,四周的剑气就开始围着她伸出的手打着旋,像是在她手中跳舞,“所以,我能胜你不代表我就能胜了别人。这样说你懂了吗?”

  百里孤城点了点头:“所以你要我去杀那人,我也就必须拔剑才杀得了?”

  杨露点了点头,刚想说话,百里孤城却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就走。

  杨露急忙跟上拉住百里孤城袖子说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别急着走。”

  百里孤城转头冷冷看着她,杨露继续说道:“我知道的,你‘藏剑术’大成之前不可拔剑,若要强行拔剑,每出剑一次则损五年寿命……”

  “你既知道,那你还拉着我作甚?莫不是故意害我?”

  “百里孤城!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世上可就只有我能治好你!你为我出一次剑不过是损五年寿命,其后修行道路便再无阻碍;你若不帮我,越往后修行就病得越重,最终控制不住体内剑气,这些剑气会将你的身体捣得千疮百孔……你会被你自己杀掉。”杨露死死的瞪着百里孤城。

  百里孤城和眼前人对视着。

  “那你为何不现在就治好我?”百里孤城开口了。

  “啊?”杨露有些慌张的转过头去,“因,因为……还差几味药,而,而且……”

  “而且什么?”百里孤城疑惑的皱了皱眉头,觉得事有蹊跷。

  “而且我……还未将《春风诀》练至大成……”杨露有些脸红,不过又立刻着急地说道,“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会治好你的病的!”

  百里孤城终于是明白了,眼前这漂亮的女人分明就是来空手套白狼的,冷笑一声,一甩手挣脱了被杨露拉着的袖子,转身往小屋走去:“走好不送。”

  百里孤城身后,那女人突然大声喊道:“百里孤城!你若不杀那人,不止你会死,你身后那五万边关流民全都得死!”

  百里孤城猛然转过头来,眯着眼睛,说道:“你知道的似乎不少?”

  杨露笑了笑,看着百里孤城的眼睛说:“呵呵……我对你确实知道的不少。”

  百里孤城眼角跳了跳,走了回来:“那人到底是谁?”

  “……当朝宰相,戚宗弼。”杨露语气里杀意凌然。

  听到这个名字百里孤城的眼角跳得更欢了,说:“……他的死活和边关流民有什么关系?”

  杨露深深的看了百里孤城一眼才开口:“你若不答应,这件事我便不能告诉你。”

  百里孤城沉默了,片刻后方才开口:“你为何不去找别人?为何就笃定了我会帮你?”

  杨露在湖边巨石上坐了下来,看着眼前重归平静的湖面:“还能找谁?我知道的没有字号的人里就只有你和菩萨蛮,还有潼关怀古和骊歌一叠那几个四字的。”杨露把伞收了起来,继续说道,“那几个四字的都是行踪不定,去哪找去?至于菩萨蛮,一来我找不到他,二来我也只打得过你。”

  杨露转过头对百里孤城展颜一笑。

  “……我答应了。”百里孤城握了握腰间的佩剑,对笑的很好看的女人说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个和边关流民有什么关系了。”

  杨露收起了笑容,整理了一下心绪,才开口说道:“……要打仗了……这五万流民所居住的两镇,会被朝廷当做弃子……任由北羌吃掉……这条计策就是戚宗弼提出来的。”

  百里孤城的瞳孔缩紧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

  叶北枳这日起来的很早,因为今天是之前答应了池南苇陪她去看皮影戏的日子。

  推开门,寒风立马吹了进来,顺着脖领子往里面钻,叶北枳身体素质好,倒是不怕这严寒,顶着寒风便往池南苇住所行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镖局里除了些许下人外就没几个人起来了,偶尔有下人与叶北枳碰见都是有些讶异的打着招呼,叶北枳点点头算是应了。

  叶北枳一路来到池南苇小院门口。

  “笃笃笃——”这是叶北枳敲门了。

  小院里没反应。

  “笃笃笃——”叶北枳继续敲。

  “这么早谁呀?来了来了别敲了……”小院里传来女子的声音,应该是侍女听见敲门声了。

  不久,门后传来拉门栓的声音,门打开了一条缝,侍女正透过门缝一只眼往外面瞟着,一眼就看到了叶北枳正大剌剌的站在门口。

  “诶?是叶公子?这么早你来这做什么?站在门口我问了半天是谁你也不说话……”侍女嘴里虽然埋怨着却也打开了小院的门。

  叶北枳点了点头,有些犹豫的问:“池……姑娘还未起来?”

  侍女打了个哈欠,眼角晶莹——一个哈欠把眼泪都打出来了。听到叶北枳这样说,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这还用说嘛?这才是哪个时辰啊?离小姐起来还早着呢……”

  叶北枳神色像是有些尴尬,和侍女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才说道:“……那我再等等……”

  侍女打着哈欠重新关上了门,关门之前还提醒叶北枳可以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叶北枳自然是没有再回去睡觉的打算,就在镖局内胡乱的逛了起来。路过厨房时叶北枳还顺便拿了两个包子一路啃着。

  再要经过一个转角时,叶北枳听见那边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

  “……确定是死了吧?”

  “嗯……已经仔细确认过……确实死了。”

  “……马虎不得……”

  叶北枳转过了转角,正好与赵飞虎和另一位同行之人碰了个面对面。

  寂静——很诡异的寂静。

  赵飞虎二人脸色很是难看:“你……你在这做什么!”

  叶北枳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看了看面前的赵飞虎,没有说话。

  两边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赵飞虎不知道叶北枳是不是故意在这偷听他们的谈话,也不知被听去了多少。

  两边就这样僵持着。

  “嗯……”叶北枳打破了沉默,他把拿着另一个还没吃的包子的手递了出去,递给赵飞虎。

  “……”赵飞虎看着眼前的包子,这包子在寒风中吹了那么久早就冷了,赵飞虎接过来,“呃……多谢……”

  “嗯。”叶北枳点了点头,绕过了赵飞虎继续往前走了。

  赵飞虎从后面看着叶北枳的背影,还是有些愣神。

  叶北枳听见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也不知有没有听出什么……”

  “……要不……找机会做了他……以绝后患……”

  “……再议吧。”

  叶北枳耳力惊人,自然是将这些话全都听了进去,不过他似乎根本没有在意。

  叶北枳在寒风中晃悠了许久,自觉时间差不多了,又来到了池南苇小院前。

  “笃笃笃——”

  门开了,还是之前那个侍女。

  “叶公子?”风顺着门缝溜了进去,侍女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快进来吧,天冷风大的……小姐还在梳妆。”

  叶北枳点了点头进了门。

  侍女在前面引路,叶北枳在后面跟着。

  在路过池南苇房间时,叶北枳透过楣窗一眼便看到了正坐在铜镜前的池南苇。

  坐在铜镜前的池南苇不施粉黛,一头黑缎柔顺的披在背后,那头墨丝,似一股黑色的泉顺着女子的香肩流下,而到那嬛嬛宫腰。玉指轻抚,柔而不腻,青丝萦绕着一股桂花冷香扑鼻而来,微微摆动,三千情丝拢人心。

  叶北枳一时竟看得痴了。池南苇正拿着一支发钗在头顶摆弄,一抬眼,透过铜镜的反光正好就看到了站在窗外的叶北枳。池南苇对着铜镜里的叶北枳做了个鬼脸,然后挥挥手示意他先去偏房等着。

  叶北枳回过神来,转头就看到候在一旁的侍女正掩嘴偷笑,叶北枳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梁,主动往偏房走去。

  到了偏房,侍女奉了茶上来,说道:“叶公子先等上片刻吧,小姐稍后便来。”

  叶北枳点了点头表示明了。

  一杯茶还未喝完,就有人从偏房门口进来,不过却不是池南苇,而是方定武。

  “叶兄弟你果然在这,让我一番好找!”方定武一进门便嚷嚷着。

  叶北枳抬眼看他,方定武在叶北枳旁边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一杯下肚。

  叶北枳待他喝完,才开口问道:“找我何事?”

  方定武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昨夜抓到的那刺客……死了。”

  叶北枳目光一斜,看向方定武,示意他继续。

  “昨夜飞虎兄弟他们审了一夜,应是今早那会,受不了严刑拷打了,咬舌自尽……”方定武目光灼灼。

  叶北枳眼睛眯了眯,想起了今早遇到赵飞虎时听到的只言片语。不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叶北枳端起茶水:“审出什么了么?”

  “好像没有,据昨夜审问的人说那人硬气得很,硬是强撑了一夜什么都没招。”

  “……吴老那边知道了吗?”

  “这会应该知道了……那会就已经有人去汇报了。”方定武摸了摸后脑勺,“不过说起来,叶兄弟你在这作甚?”

  叶北枳端起茶杯喝了口,有些结巴:“早先……早先与池小姐约好的……看皮影。”

  方定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又开始冲着叶北枳挤眉弄眼。

  叶北枳没理他。

  这是一个人影从门外进来,二人抬眼看去。

  来人身着一袭亮白长裙,披着一条洁白的狐裘披肩,手上带着一副狐绒手套更显得手指纤细,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肌肤娇嫩、神态悠闲、美目流盼、桃腮带笑、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这人一进门便看到房内看呆了的二人,大眼睛转了转,问道:“好看吗?”

  方定武喃喃道:“池妹子,以前咋就没见你打扮得这么漂亮过呢?难道这就是别人说的‘女为悦己者容’?”

  池南苇脸红了红,跳过来作势欲打方定武,方定武笑着躲开。

  池南苇红着脸来到还有些愣神的叶北枳面前。

  “我们走吧。”

  寒冷的天气并没有阻碍到嘉定州百姓上街的欲望,街道集市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集市上人很多,池南苇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显得很开心,不知不觉间叶北枳的手便被池南苇握住了,然后被池南苇在人群里拖着到处跑。

  “冰糖葫芦儿——冰糖儿多了哎咧——”

  “酸梅汤哎——喝嘴里凉嗖嗖哎——”

  “包子——烫手的肉包哎——”

  “糖包、小米糕、黑米糕、荞面糕、枣糕、包谷面发糕!”

  四周络绎不绝的吆喝声里夹杂着池南苇银铃般的笑声,叶北枳有些恍惚——在他的过去里是没有以当事人的身份参与到这种场景来的记忆的。

  从他能记起来事的时候开始似乎就已经在杀人了。

  那是在战场上,已经记不起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了,只知道每天做的不是杀人,就是等着被人杀。

  那时的自己还没有现在这么厉害,不过杀人杀多了也就麻木了,每天不停得重复着挥刀,砍人,挥刀,砍人。敌人倒下了,自己人倒下了。

  然后呢?叶北枳记忆里的片段像跑马灯一般闪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所有人都倒下了,自己放眼看去全是尸体,自己就站在尸体中间,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都倒下了……

  那面上面写着一个“凫”字的营旗已经残破不堪的倒在了血水里,一个五百人的营最终只换做了一条冰冷的战报——“飞凫营全营五百人死战不退,仅一人生还,其余皆战死。”

  从此再无飞凫营——当有人来问他要不要归进别的营队时,他想到的却是老营长,那个不爱说话有些驼背的中年男人——他每次打完仗都会清点人数,今天又是哪位兄弟没能回来?然后心里默默算着自己的军饷还能留下多少——老营长每个月都会给战死的兄弟家里寄回自己的军饷。

  叶北枳感觉有人晃了晃自己,回过神来。

  池南苇正气鼓鼓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叶北枳问道。

  “和我出来很无聊吗?”池南苇还是那副气鼓鼓的样子。

  “没……没有。”

  “那你怎么老在发神?”池南苇柳叶般的眉头翘着。

  “……”叶北枳不说话了,抱歉的看了眼池南苇。

  好在池南苇也不深究,紧赶几步来到一家酒楼前,说道:“这家酒楼做的菜好吃,咱们就在这吃晌午吧。”

  叶北枳这才发现已经是晌午时分了,不过还是疑惑的问池南苇:“不是……看皮影吗?”

  “这会看什么皮影?皮影要下午才开始呢。”池南苇一脸的理所当然。

  菜很快就上来了,在外面池南苇还是很有淑女的风范的,仪态得体。

  叶北枳这时突然开口问道:“等会去趟民信局。”

  “民信局?”池南苇有些疑惑,“去那干什么?你要给别人寄信吗?”

  叶北枳点了点头。

  “给谁寄?”池南苇好奇了起来,“你还有朋友吗?”

  朋友,听到这个字眼叶北枳愣了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脑海里浮现出来两个身影。

  池南苇见叶北枳似乎不想说也就识趣的不再多问。

  二人吃完了饭从酒楼出来,池南苇领着叶北枳往民信局走去。

  到了民信局,叶北枳买了几个信封,写好了地址,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一沓银票,分别装进了这些信封。

  “诶?你哪来这么多钱的?”池南苇看到这些银票凑了过来。

  “嗯……”叶北枳想了想,“……别人送的。”

  “切……骗人,不说拉倒。”池南苇对着叶北枳皱了皱好看的小鼻子。

  从民信局出来,池南苇说道:“差不多了,皮影戏快开始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

  好在民信局离皮影戏那头不远,二人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皮影戏在一个大帐篷里演出,二人撩开门帘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叶北枳池南苇找了个位置坐下,演出便开始了。

  直到这时叶北枳才总算明白了池南苇口中的皮影戏到底是什么,之前一提皮影戏他想到的总是手提傀儡的唐锦年。

  此时前面的表演渐入佳境,讲的大概是个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大战数十臭名昭著的鬼见愁刺客的故事,池南苇在一边看得是兴高采烈的,还不停得拍手叫好,而叶北枳就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了,不时东看看西瞅瞅。

  从大帐篷里出来,池南苇虽然看上去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时间已经不早了,池南苇逛了一天也有些乏了,叶北枳就陪着她不紧不慢的走着。

  冬天的夜晚来的早。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昏暗,街道上没有了白天时的喧闹熙攘,二人在只有寥寥数人的街道上走着,身后的房舍渐渐点亮了万家灯火。

  “哑巴,你有事情瞒着我吧?”池南苇忽然开口道,“感觉很多事你都不肯告诉我呢……”

  叶北枳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灯火照在她脸上映出好看的橘红色,更衬得女孩美丽。

  叶北枳没有回答。可能是不想回答,也可能是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叶北枳不知道从哪说起。

  “其实我不是小孩子了……”池南苇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吴爷爷也是,方大哥也是,你也是……你们都觉得我还是小孩子,想把我保护得好好的,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池南苇笑了笑:“其实我都知道的啊……有些事我也能感觉得到……”

  “是镖局出问题了吧……”池南苇转头看向叶北枳,“从你们回来那天开始镖局就紧张起来了……我能感觉得出来,连一些下人都在私下窃窃私语了。”

  “嗯……”叶北枳看着脚下的路,“……会解决的。”

  叶北枳忽然转头对池南苇笑了笑:“我很厉害的。”

  “嗯!”池南苇这是第一次见到叶北枳对她笑,惊讶之余也有些开心,“这是第一见你笑呢……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叶北枳又转头看着地面,黑暗里似乎脸有些红。

  突然一丝冰凉在叶北枳有些发烫的脸上化开。

  叶北枳抬头看去——漫天的鹅毛从天而降。

  “下雪了……”池南苇喃喃着。

  池南苇望着天空,伸出手想去接飘落的雪花。

  叶北枳望着城外的方向,那里的城墙下还有数千的流民。

  闰朝211年,这一年的第一场雪似乎来得比往年都要急,都要突然。

  京城的夜晚,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大雪落下,簌簌有声。

  皇城,如一头雌伏的巨兽坐落在黑暗中。

  当朝皇帝陈开名已年逾六十,此时正躺在寝宫软榻上,微闭着眼,身上盖着厚厚的金黄色棉被。

  一名身着宝石蓝绣仙鹤长袍,头戴孔雀羽高冠帽的太监正微微躬着身子,垂手立在一旁一动不动,也不知在这候了多久。

  此人正是那岳窦岳公公。

  “圣上……药该凉了……”岳公公突然开口轻声唤道。

  “嗯……”过了良久,软榻上的老人才微微睁开了眼睛,应了一声,“……端过来吧。”

  岳公公弯了弯腰,服侍老人从软榻上扶着坐起,又将一个枕头垫在老人身后,这才从身后凳子上端起一个小碗,碗里乌泱泱的。岳公公用汤匙轻轻搅了搅,中药的苦涩和清香顿时弥漫开来。

  岳公公舀了一汤匙,轻轻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软榻上老人嘴边。

  老人闻到味道,皱了皱眉,喝了下去,然后说道:“下次记得让御医多放点冰糖。”

  岳公公再次从小碗里舀起一勺来,轻声笑了笑:“圣上……老奴知道圣上怕苦,已经嘱咐御医那边多放了,可再多放就该影响药性了……圣上为了保重龙体还是忍耐一下吧。”

  “咳咳……”老人喝下这一勺,轻轻咳嗽了起来,似是有痰在嗓眼里咳不出来,声音有些沙哑。

  岳公公急忙放下手中小碗替老人抚着后背顺气。

  老人咳嗽停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说道:“阿窦啊……还是你最知我……从我还未被立为太子那时你便跟在我身边,快有五十年了吧……”

  “五十二年了……圣上。”岳公公低垂着眼睑说道。

  软榻上的老人笑了笑:“是啊……五十二年了……”

  岳公公又舀了一汤匙的药递过来,老人低头喝了。

  “阿窦……你说……我算是个明君吗?”软榻上老人看着房顶,似乎是在喃喃自语,“继位这么多年……似乎也未做成什么大事……”

  “圣上未免太妄自菲薄了,圣上在位期间,国泰民安,百姓也都安居乐业……这不就是最大的功绩吗?”岳公公继续给老人喂着药,轻轻笑着。

  “阿窦……你莫这样哄我,你应是知我最大的遗憾是什么。”老人摇了摇头,推开了喂到嘴边的汤药,“不喝了。”

  岳公公叹了口气,将手中小碗放下:“圣上……圣上最遗憾的就是……未能为闰朝开疆扩土……”

  岳公公沉默了一会,继续开口说道:“太子天资聪颖,想必日后也会有一番作为的。”

  老人摆了摆手,说:“勋儿是我儿子,我岂能不知他?勋儿毕竟性子太软了……日后你还得好好辅佐他才是。”

  岳公公抽了抽鼻子,强颜欢笑道:“……圣上说些什么话……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哈哈……”老人笑了笑,三分像开心,七分似自嘲,“长命百岁……阿窦啊……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岳公公想陪着干笑两声,只是笑声像被石头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笑不出来。

  “算了……不说这些。”老人一摆手,“对了,上次鬼见愁那事……可有个说法了?”

  “嗯……”岳公公正了正颜色,“已经查明了……是定风波干的。”

  “定风波?”

  “使刀那个……姓叶,叫叶北枳。”岳公公轻声提醒着。

  “叶北枳?我记起来了,”老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是飞凫营出来那个吧……”

  岳公公躬了躬身子:“就是那个叶北枳……飞凫营唯一活下来那个。”

  老人叹了口气:“还说国泰民安,边关每年却是大大小小战事不断,一到冬天,北边蛮子吃不上饭了就来我们边关打草谷……飞凫营那事也是那年冬天发生的吧……”

  岳公公越发恭敬了:“……是的,三年前……飞凫营为大部队断后,死战不退,除了叶北枳以外,其余四百九十九人全部死绝,最终营号也不得不取消了……从此世间再无飞凫营。”

  “这些人……都是为了我闰朝而死啊……”老人再次叹气,“那这些人后事呢?抚恤金呢?都安排妥当的吧?”

  “这……”岳公公想了想,“当时这事并不是老奴经手的,是户部那边在安排。”

  “嗯……”老人点了点头,“你下去了去过问一下这件事,这些人为我闰朝而死,不能怠慢了。”

  “老奴记下了。”岳公公点了点头。

  “不过就是想不明白,”老人疑惑的说道,“定风波不像是嗜杀之人,怎么会做出这等事?”

  “老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已经安排人去追查了,戚大人也在跟进此事,想必也快有结果了。”

  “戚宗弼……”老人听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哎……戚宗弼此人有能力,有眼光,就是功利心太重了,他已经给我谏言几次了,说要主动与北边开战……开战开战!他也不想想我们的将士受不受得了!他只知北羌冬天粮草不足,却又不曾想过北羌世代生活在北边早已习惯了严寒,我们的将士过去了怎么和人家打?!”说到最后,老人已经是气得用手使劲拍打着床沿,心火旺盛,老人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圣上息怒!息怒……”岳公公连忙替老人抚着后背帮老人调理气息,“圣上注意龙体才是大事……戚大人那边老奴会再去劝的,想来戚大人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咳咳……他戚宗弼就是属驴子的!……就是倔!”老人咳嗽还没停,又开始骂了。

  岳公公替老人抚顺了气息,小心翼翼扶着老人躺下,老人说了这么久的话似乎也有些乏了,眼睛微微有些闭着。

  “阿窦……鬼见愁那边,日后你需多留意一下,不要再出这样的事了……你是知道的……它日后还有大用……”

  岳公公听到老人这样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回答道:“老奴晓得了……”

  老人躺在**,闭着眼睛挥了挥手。

  岳公公对着闭上了眼的老人躬着身子弯了弯腰,倒退着退了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躺在**的老人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嘴里却一直在轻声说着——

  “江山……百姓。”

  一夜之间嘉定州就被大雪盖上了厚厚的一层。

  第二日方定武来找叶北枳时,告诉叶北枳城外流民已经过万了,不过官府也派了人去维持秩序,有专人负责发放食物。

  “那御寒衣物呢?”叶北枳这样问道。

  “城里的几个大的财主也购置了一些衣服发了下去。”

  二人走在镖局内走廊上,方定武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娘的……突然就这么冷了。”

  叶北枳体质虽好却也能感觉到冷意,不禁想到了走镖那次遇上的那个小女孩,于是转头问道:“既然吃穿无虞……还会死人吗?”

  “……”方定武沉默了一阵,“死人肯定还是会的……虽说官府有发放食物……但毕竟那是一万多人呐……聊胜于无罢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气氛有些沉闷。

  方定武继续说着:“官府不可能直接开粮仓来养活这一万多人,一日能施舍一顿稀粥也就不错了……不过城内还是有不少商户施以援手的,呐,我们镖局也有在城外搭了棚子施粥。”说着一指镖局门外的两辆平板马车。

  叶北枳顺着看去,只见马车上摆着好几个大桶,用绳索捆住固定在马车上,正有人坐在驾车位置上等着出发。

  叶北枳紧赶几步,也上了马车坐了下来。

  镖局的人大多也都认识叶北枳了,此时见叶北枳过来,都笑着打着招呼:“哟,叶公子也去城外?”

  叶北枳点了点头,看到方定武也赶上来上了马车。

  方定武一跳上马车就开始抱怨:“叶兄弟你也够急的,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没影儿了。”

  叶北枳没搭理方定武,方定武就斜着眼瞟着叶北枳,又说道:“据说池妹子可是今早一大早就去城外施粥了……莫不是叶兄弟早就知道所以才那么急?”

  叶北枳转过头看了眼方定武:“我并不晓得。”

  方定武咧着嘴笑着:“嘿,天晓得。”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城外。

  隔得远远的便看见了池南苇正站在一个简陋的大棚里替流民盛着稀粥,身边还有长风镖局的其他人也正在忙里忙外,棚子前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流民围了个水泄不通。

  “让让——前面的!快让让——”驾车的小伙子挥着手嚷着。

  “快让快让——长风镖局又送吃的来了——”有挡在前面的流民转头看到长风镖局的马车,冲着前面喊道。

  池南苇听到喊声,转过头来正好和叶北枳的视线对上,她冲着叶北枳笑了笑,理了理因为忙活了半天而有些散乱的头发,别有一番风情。

  叶北枳正望着池南苇那边,忽然脚下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人——赏口饭吃吧!”叶北枳低头看去,一位妇人打扮的女子正在马车下对着自己跪着,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一两岁。

  见叶北枳低头看过来,妇人泪眼婆娑的又接着说道:“一点就够了!我不用吃饭的!只用给我一点点,够孩子吃就可以了大人!”

  妇人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看样子已经饿了很久,叶北枳看着妇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将其从地上拽了起来,问道:“为何不去那边?”说着指了指长风镖局的棚子。

  妇人看了看棚子那边,咽了口口水,才苦涩的说道:“我……我挤不进去……”

  叶北枳仔细一看,这才发现,确实,棚子前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却全是清一色的男子,个个身强体壮。

  叶北枳皱起了眉头,对妇人说:“等着。”说罢走到围堵的人群中去了。

  只见叶北枳从后面伸手抓住一个正使劲往前挤的壮汉的肩膀,那人被人从后面抓住,正要回头来骂就被一股大力甩上了半空,远远的落到了后面去。

  人群仿佛钻进了一头大象,不断有人从人群里被扔了出来,人越来越少,叶北枳终于来到最前面。

  最前面还有三个壮汉拿着碗正眼巴巴的等着盛饭,却发现池南苇正捂着嘴巴一脸惊讶得看着他们身后,三人转过头去就看到了叶北枳,叶北枳身后是一大片摔倒在地上的流民,正是刚才挤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人。

  叶北枳劈手夺过了三人手中的碗,冷冷的说道:“去排队。”

  “你他妈……啊——”其中一个壮汉正欲开口骂人就被叶北枳抓着脖子扔到了身后半空中。

  叶北枳转头看着剩下二人:“……排队?”

  二人忙不迭的点着头。

  叶北枳点了点头,把碗还给了他们。二人连忙分前后站成了一列。

  方定武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也弄明白事情原委,此时正和几个镖局的人一起组织着流民排着队,秩序终归是有了好转。

  叶北枳拿起两只碗,满满的盛了两碗饭,两手端着走向之前那名妇人。

  妇人看着走来的叶北枳,此时已经泣不成声,正抱着孩子不停地给叶北枳磕着头。

  叶北枳把碗放到她面前,只说了句:“吃吧。”然后便不再多看妇人一眼,转身离开了。

  进了大棚,池南苇已经将手里的工作交给了他人,看着叶北枳,小脸上写满了吃惊。

  叶北枳走到近前,池南苇便在叶北枳肩膀上这里捏捏那里摸摸,显得很是好奇。

  叶北枳被她弄得浑身不自在,“啪”的一声打掉了池南苇不老实的手,说道:“……你这是作甚?”

  “你你你——你刚刚,那么壮的人!你你你,怎么给扔起来的?”池南苇语无伦次地说着,手里还不停地比划着。

  叶北枳做了个提起东西来往后扔的动作,说道:“……就这样。”

  池南苇终于有些冷静下来了,此时抚着胸口,说道:“你看起来不像是力气这么大的人啊……原来你真没骗我?”

  “……”叶北枳这才知道以往自己给池南苇说自己很厉害她一直以为是假的。

  “呵呵……原来我一直以为你在吹牛呢……”池南苇掩着嘴轻笑。

  “……”

  寒风中池南苇头发有些乱,小脸被冻得红红的,眼睛像两个月牙儿一般弯着,笑得很开心。

  叶北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啊——快跑——!”

  “杀,杀人了——!”

  “官差杀人啦——!”

  骚乱的声音打断了气氛。

  叶北枳看了池南苇一眼,快步走出了棚子。

  叶北枳眯着眼看向不远处,骚乱开始往这边蔓延……

  叶北枳从棚子里走出来时正好就看到方定武快步从那边走了过来。

  方定武面色凝重,说道:“刚才我就在那边,大体是这样的,一个流民看到官府运送吃食的马车来了,许是饿得狠了,直接就要跳车上去抢吃的,被官差推了下来,后脑着地,当时就没气了。”

  叶北枳转头看向那边,骚乱还在持续扩大,中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手持刀剑的官差。方定武继续说道:“……后来就乱起来了,那官差应是也慌了,一见流民开始乱了就把兵器拔了出来,这下好了,更乱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已经不时有流民从他身边匆忙的往后逃去。叶北枳转身进了棚子,拉起池南苇:“先回镖局吧。”

  池南苇点了点头,跟着叶北枳往外面走去。

  此时已经有镖局的人驾了马车过来,叶北枳扶着池南苇上了马车,回头看一眼余光似乎看到了什么,对池南苇说:“你先回去。”

  池南苇看了叶北枳一眼:“……那你注意安全。”

  叶北枳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方定武说:“照顾好她。”

  方定武郑重的点了点头。

  得到方定武的答复,叶北枳转身往骚乱的人群中走去。

  视线中,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地上大哭,不断有慌不择路的人从她身边跑过,时不时撞她一下,泪水混合了脸上的灰尘更显得小脸脏兮兮的。

  叶北枳快走几步小跑过去,将女孩从地上抱了起来,小女孩睁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到抱着她的叶北枳,哭的更伤心了:“大哥哥——我找不到爹爹和娘了——呜……”

  这小姑娘正是叶北枳走镖那日遇上的那个小女孩。

  叶北枳点了点头,说道:“没事,我带你去找。”正说着,身后传来喧闹声。

  “别,别过来!”

  “我叫你们别过来啊——!”

  “噗嗤——”刀剑入肉声传来。

  “狗官!还敢伤人!”

  “杀了他——!”

  叶北枳抱着小女孩转头看去,只见先前负责护卫官府马车的几个官差正被一群流民围在中间,战战兢兢地握着手中兵器,浑身像是筛糠一样不停的抖着,嘴里还不停的说着:“别,别过来……”

  “你们,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会被……会被杀头的!”

  流民们此时个个眼睛通红。

  “老子不知道!老子只知道自己兄弟被你们杀了!”

  “还怕个卵的杀头,杀头也比饿死在这强!”

  “让这些狗官偿命!”

  “偿命!偿命!”

  流民们此时已经群情激奋,纷纷喊声呐喊了起来。

  叶北枳抱着小女孩转身离开,身后的官差终于决定不再任人宰割,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发出了最后绝望的呐喊。

  此时已经距离事发过去了不少时辰,城外的情况越来越糟,官兵最终还是被淹没在了流民的人海里,时不时还能看见身强力壮的流民抢夺弱势的流民仅存的食物,城门处围了很大一部分流民,有的叫骂着,有的跪着哭诉祈求,也有人浑水摸鱼,目的却都是一样的——进城。

  哭声喊声叫骂声响成了一片,交织着人间百态。

  叶北枳还未帮小女孩找到父母,转头就看到了这样一幕——城门缓缓关闭了。

  城下的流民终于认清楚了现实,开始在城墙下破口大骂,也有人组织着人妄图推开城门。

  不一会,城墙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影,皆身披甲胄,手持兵器。

  一个穿着城守甲胄的人影站在城墙上,随意扫了眼城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抬起了手——

  “预备——”

  “嘎吱——”城墙顶上传来阵阵弓弦张开时令人牙酸的声音。

  抱着小女孩的叶北枳瞳孔缩紧了。

  “开什么玩笑……”

  “嘭——”叶北枳将小女孩死死抱在怀里,内息拼命的运转了起来,一个转身就往身后狂奔而去。

  “……放!”

  漫天的箭雨在叶北枳身后呼啸而来!

  城下的流民大多数还未搞清楚情况,看到箭雨从天而降后还在愣神。

  “噗嗤噗嗤”的入肉声不断传来,流民像割麦子一般大片大片的倒下,鲜血开始汇聚成一条条小溪。

  叶北枳回头用刀鞘扫开零落的几支羽箭,往城墙下看去。这时叶北枳的位置已经很少有羽箭可以射得过来了。

  城墙上官兵只射了一轮羽箭便停手了,刚才那轮箭雨覆盖下的区域已经没有几个还站着的人,城墙下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之前七嘴八舌的喧闹。

  “谋杀朝廷官差,”城墙上的城守此时说话了,“其罪当斩,现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交出那几个参与了此事的犯人,否则……嘉定州将不再给你们提供粮食。”

  叶北枳眯了眯眼睛——没有食物,再加上才下了大雪,道路被阻,这一万多流民也去不了别的城市,不然在路上就得饿死,可在这城外如果没有食物的话也是活生生地等死。

  叶北枳怀里的小女孩早已被之前的景象吓傻了,此时正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叶北枳拍了拍她的背,往城门口走去。

  要说运气最好的应该就是之前紧贴在城墙下的那波流民了,他们的位置正好不在羽箭的覆盖范围内,所以逃脱了一劫。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流民又渐渐喧闹了起来,现在他们讨论的则变成了——

  “刚才杀官兵那些人谁认识?”

  “谁知道那些人在哪?”

  “不把他们交出去咱们都得饿死在这!”

  “把他们揪出来!”

  叶北枳摇了摇头,不作言语。

  这时怀里的小女孩挣扎了一下从叶北枳怀里跳了下去,一路小跑扑进了一位妇人怀里,妇人身边还站着一位男子,两人都比走镖那日见到时要瘦了许多。

  小女孩在这对夫妇耳边说了些什么,两人知道又是叶北枳帮了忙,不禁千恩万谢。

  叶北枳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抬头看了看城墙上,又摸了摸城墙壁,心里叹了口气——太高了,再加上才下了雪,城墙湿滑,轻功飞不上去……这下难办了,池南苇会担心的吧?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城墙上一闪而逝,叶北枳眼睛眯了眯,似乎是那赵飞虎。

  赵飞虎似乎是在城守耳边说了什么,城守往下朝着叶北枳这边看了一下,和叶北枳视线对了个正着,叶北枳不禁皱了皱眉头。

  城墙上城守冷笑了一下,转身不见了踪影。

  不一会,城门后传来绞盘拉动的声音——城门开了,城守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的包围下出来了,他分明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叶北枳,不过还是冷笑一声,高声喊道——

  “谁是叶北枳?出来!”

  “谁是叶北枳?出来!”

  城守嘴里虽然这样说着,目光却一直放在叶北枳身上。

  叶北枳皱了皱眉,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城守见叶北枳老实的走了过来,冷笑了一声道:“你就是叶北枳?”

  叶北枳点了点头。

  城守对着身后挥了挥手,说道:“给我拿下,就是此人在流民中带头闹事。”

  城守一说完,便有官兵提着镣铐过来想要给叶北枳套上。

  叶北枳没有言语,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城守。

  提着镣铐的官兵走了过来,旁边却突然的冲过来三个人,抱住了他的腿——是小女孩一家三口。

  那妇人一脸的焦急:“大人,大人您一定是搞错了!”

  “是啊大人,这位公子刚刚才救了小女一命啊大人!怎么会是歹人!”男子附和道。他的旁边小女孩正“嘤嘤”的哭着。

  “走开,别妨碍公务,是不是歹人你们说了可不算。”官兵看得出来有些不耐烦。

  “大人不要啊——”

  “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官兵说着,作势就要一脚踢开这三人。

  这官兵,脚刚抬到一半,一丝寒意却突兀的出现在自己脖颈处,手里拿着镣铐的官兵慢慢转过眼珠看去——之前尚在几步开外的那名歹人此时竟出现在了自己身前,手里握着一把似刀非刀似剑又非剑的兵器,正斜斜地指着自己的喉结。

  一丝冷汗从官兵的鬓角滑落。

  “……滚回去。”男子的声音仿佛冬夜里的一泼冷水当头浇下,官兵只觉如坠寒窖,骨头都被冻的发脆。

  官兵不由自主的倒退着退了回去。

  叶北枳提着刀走上前去,城守急忙大声呼喊着:“侍,侍卫——拿下此人!”

  众官兵拔刀出鞘,刚围了上去,只听一声闷响传来——

  “啪——”就像冬天时孩童喜欢玩的陀螺被牛皮筋狠狠抽了一下的声音。

  围上去的众官兵,刀还没举起,就被一股大力狠狠的抽上了天!身体重重的撞在了城墙上,滑落下来时便已经不省人事,胸前的甲胄都炸裂开来。

  城守眼睛瞪得大大的,在他的位置正好把刚才发生的看得清清楚楚,适才把众官兵打到天上的那下,是被眼前这人……左手握着刀鞘狠狠抡到天上的!

  叶北枳还在接近着城守,城守踉踉跄跄的往后退着,此时城守身边的侍卫也不再敢上前,刚才那下,他们自问谁也接不下。

  叶北枳突然快走几步赶上城守,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城守措不及防之下吓了一大跳,嘴里哇哇叫着:“放——你放开我!”

  “来人呐——快来人!擒下此人!”

  “快来人救我——!”

  叶北枳没理会他的大喊大叫,右手一提,刀尖便抵在了城守下颚——

  “……你要抓我?”叶北枳歪着头问道。

  城守附近的侍卫对着叶北枳刀剑相向,如临大敌。

  城守要害被刀尖抵住,在这寒冷的冬天里汗如雨下,不敢动弹。听叶北枳这样问道,只得颤颤巍巍的摇着头,眼珠里透出丝丝哀求神色。

  “……我带头闹事?”叶北枳语气愈发的冰冷了。

  城守又微微的摇着头,磅礴的杀意笼罩了他的全身,他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怎么……你也不喜欢说话?”叶北枳又问。

  城守现在哪里还敢说话?只怕嘴巴一动,下颚便要被刀尖刺破见红了——城守都快急哭了。

  叶北枳眼睛眯了起来:“既然你不说……”叶北枳握紧了刀……

  “刀下留人——!”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一滴血珠顺着刀刃滑下,叶北枳放下刀,转头看去,吴老爷子骑着马飞奔而来,身后还跟着不少镖局众人,吴老爷子来到在叶北枳近前,一拉缰绳,马蹄便带起一片雪白。

  吴老爷子从马上下来,看着叶北枳和被拎着脖领子的城守,叹了口气,说道:“叶公子……放他下来吧。”

  叶北枳看了看吴老爷子,又看了看颤若筛糠的城守,然后随手把城守扔在了地上。

  城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立马爬起来手脚并用的逃到了官兵身后。

  吴老爷子顺着城守的方向看去,正好就看到赵飞虎带着怨恨的眼神在人群后一闪而逝,吴老爷子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吴老爷子转过头看向叶北枳:“叶公子,没事吧?”

  叶北枳摇了摇头。

  “你们长风镖局是想造反不成!?”那城守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又开始叫嚣了起来。

  吴老爷子斜着眼看过去,说道:“今日之事我自会去知州大人那里给个交代,就不劳烦城守大人过问了。”说罢吴老爷子翻身上马,骑在马上来到众官兵面前,说道:“怎么?还不放行?”

  城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还是气急败坏的一挥手:“……放他们走!”

  叶北枳跟着吴老爷子后面来到镖局众人里,镖局的人都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开着玩笑——

  “行啊叶兄弟!”

  “叶公子真是临危不乱啊——”

  叶北枳点着头应付着。

  有人给叶北枳牵了匹马过来,叶北枳翻身上了马,跟着镖局的人往镖局走去。

  期间吴老爷子回过头看了眼叶北枳,眉间愁绪更甚。

  待到了镖局,下人过来牵马时吴老爷子突然说道:“叶公子,稍后来老朽住处一叙。”

  叶北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其他众人却聒噪了起来。

  “老爷子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呗——”

  “就是——还有啥不能听的不成?

  吴老爷子面色一板:“瞎咋呼什么!咸吃萝卜淡操心!”吴老拍了拍衣角的雪,才继续说道,“……我就是托叶公子帮我走一趟镖。”

  叶北枳抬眼看了眼吴老爷子,发现吴老也正好看过来,两人视线对上。

  “啊——?这种天气还走镖?”

  “往年这个时候早就不走镖了——”

  “这么大的雪,路都被封了还怎么走镖?”

  众人一听又七嘴八舌了起来。

  叶北枳听众人这番说法,看着吴老爷子的眼神里透出了些许疑惑。

  “无碍……就是一封信,托叶公子帮我送去罢了……”吴老爷子看着叶北枳的眼睛说道。

  “嗯……就是一封信罢了……”

  在镖局吃了晌午,叶北枳正准备去池南苇那报个平安。才出了院门便被人拦住了,是宋管家。

  “叶公子,吴老有请。”宋管家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客气。

  叶北枳想了想,点了点头,决定从吴老那出来再去拜访池南苇。

  来到吴老爷子的小院,叶北枳推开门进去。

  这次吴老并没有坐在院里石桌前,而是在正对着院门的大堂里,正捧着一盏铁观音喝着。

  宋管家掩上门悄悄的退了出去,大堂里老人低下头轻轻地吹着杯子里的茶叶,表情在蒸腾的热气里看不真切。

  叶北枳迈进了大堂,吴老听到脚步抬起头来,放下了杯子,示意叶北枳坐在另一边。

  “老朽……在泸州有一好友。”半晌,老人开口道。

  叶北枳看向老人,等待着下文。

  吴老吸溜了一口茶水,继续说着:“……李沐闲你可听说过?”

  叶北枳想了想,摇着头:“……不曾听过。”

  “哼,”吴老冷哼了一声,“……孤陋寡闻。李沐闲李老,可是当世大儒,虽说未在朝堂为官,不过现在朝廷里的文官,直接或间接受过他教导的也不在少数,你可想而知他门下学生是有多少了。”

  叶北枳不以为意,只是点了点头。

  吴老看叶北枳一脸淡然,知道他没有在意这些,只好继续说着:“哼,对牛弹琴……罢了,这次这封信便是给他的……我与李老私交甚好,你见了人可莫要给我怠慢了才是真的。”

  “……嗯。”叶北枳应下了。

  “嗯……”老人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下,“……把南苇带去吧……她也有些时日没出去玩过了,她应该会想出去走走的……她小时候也是见过李老几面的,这次去看望一下也好。”

  叶北枳有些诧异,抬起头看向老人,发现老人只是盯着手中的茶杯,茶杯里蒸汽缭绕。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谁也没说话。

  “明早就出发吧……”这时,老人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封用红漆封好的信封递了过去,看着叶北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着——

  “大雪封山……道不好走,一路小心。”

  从吴老爷子院子出来,叶北枳虽然有一肚子疑问,但是他一个也没问,因为他知道吴老爷子如果真的想说的话那么肯定会直接说出来的,没有说,那一定有不能说的理由,问也是问不出来的。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池南苇住处。

  叶北枳抬起头,几枝从小院里探出头来的梅花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树枝上累积的薄薄一层积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

  “铮——”一道深沉委婉的琴声从小院里传来。

  叶北枳就这样靠着院墙外面,侧耳听着,他记得这首曲子,似乎是叫《梅花引》。

  琴声由缓慢渐渐变得有些急促,由沉稳变得稍显轻快;忽的又是一震,叶北枳眼前似乎看见一只玉手在琴弦上一压一拨,琴声就变得高昂了起来,几番起落以后才又渐渐变得轻柔平缓,如此反复三次,琴声才又重归了深沉委婉。

  叶北枳推开小院虚掩的门,一进去就看到坐在屋檐下的池南苇,池南苇手指拨动了最后一个音节,余音寥寥,不绝于耳。

  坐在屋檐下的弹琴女子还未发现这位不速之客,只见她一身雪白衣裳,脚边摆着个烧着炭的碳炉,与漫天的大雪相得益彰,寒风微微吹动着她的秀发和披肩上的绒毛,似一支在雪中盈盈孑立的寒梅。

  “……你会弹琴?”叶北枳站了许久终于说话了。

  池南苇听到声音抬头看去才发现叶北枳正站在院门旁:“嗯……你回来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走了过来,低头看着面前的这架琴。

  “听说城外乱得很……你没事吧?”池南苇从凳子上站起来,偷眼看着叶北枳。

  “没事,”叶北枳摇了摇头,手在琴弦上拂过,“……第一次见你弹琴……”

  “啊……”池南苇俏脸飞上一朵红云,“弹得不,不怎么好……”

  “弹得好。”叶北枳转过头来看着她,然后想了想,似乎是回味了一下,又确定的说:“真的。”

  池南苇被说得小脸绯红,抱着琴转身跑进了里屋。

  叶北枳站在里屋门口,对着池南苇背影说:“……明天要去泸州。”

  抱着琴的背影停住了:“……泸,泸州?”

  “嗯……吴老托我送信。”

  “吴爷爷?”池南苇转过身来,“可,可是这么大的雪……”

  “送信……不是走镖。”叶北枳看着池南苇,他发现池南苇好像有些焦急,但不知道怎么劝。

  “可,可是……”

  “你和我同去……”叶北枳突然打断了池南苇,“……吴老安排的。”

  “可是……诶?”池南苇一脸的诧异,指了指叶北枳又指了指自己,“你,我?同去?”

  叶北枳认真地点了点头:“吴老说……带你散心。”

  “哈哈——”池南苇高兴地一蹦一跳的,束好的头发都散开了。

  叶北枳看着面前开心的女孩,心里想到的却是吴老那句“路不好走”,既然“路不好走”,为何还要带上她?

  叶北枳想不通便把这些抛在了脑后,对池南苇说:“明早出发……别起晚了。”

  池南苇却似乎没有听叶北枳的嘱咐,正用指甲划着下巴考虑着自己要带些什么。

  叶北枳站在原地看了会池南苇,不声不响的离开了。

  ——————————————————————————

  吴老爷子,吴长风此时正坐在大堂内,手边的茶水早已经凉了许久。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断断续续的敲着,过了良久,吴老爷子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来展开, 赫然就是一张缉捕文书。

  文书上的画像是谁倒是不认识,只知道是名男子样貌,不过下面写的字却能让人大吃一惊——

  朝廷钦犯,叶北枳,男,善使刀。嗜杀成性,十恶不赦。举报或缉拿有功者,赏银千两。生死不论。

  吴长风叹了口气,点燃一支蜡烛,将文书放在火上点燃了。

  文书渐渐被火吞噬,化为飞灰。

  与此同时,整整一卷一模一样的缉捕文书正躺在驿使的包内,随着驿马快马加鞭地散布到了整个中原大地。

  北风呼啸,雪更大了。

  赵飞虎觉得自己最近是诸事不利。

  前几日在城门处亲眼看到镖局当家的吴老爷子亲自来帮叶北枳那小子解围,他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又失败了,便来了这翠微楼。

  他已经在翠微楼待了三天了。翠微楼在嘉定州算排的上名号的青楼了,赵飞虎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他是这翠微楼当红头牌小桃的恩客,他给小桃都说好了,待他娶了镖局千金池南苇,就来为小桃赎身,纳她为妾。

  赵飞虎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上小桃了。

  翠微楼的一间屋子里,赵飞虎早早的从睡梦中惊醒了,他一只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一只手揉着额头,身上厚厚的棉被滑落到了腰间,漏出肌肉虬结的上半身来。

  “嗯——虎爷……”一只洁白的藕臂从被窝里伸了出来,环住了赵飞虎的腰,“……怎么醒这么早……”女子的声音显得很慵懒,像一只没睡醒的小猫。

  “没事……想一个人。”赵飞虎把手伸进被窝,在女子光洁的背上抚摸着,“……你要没睡醒就接着睡。”

  女子在暖和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从**坐了起来。只见她上身只挂着一个小小的肚兜,曼妙的身躯靠在了赵飞虎手臂上。

  “是哪家的姑娘能让虎爷这样朝思暮想?”女子抱着赵飞虎手臂,腻声撒着娇说道,“比小桃还漂亮么?”

  “嘿……你个小妖精还会吃味了?”赵飞虎搂着小桃的腰缩了缩,让女子的身躯与自己贴的更紧的,听到小桃娇呼了一声,才又继续说道:“……是个令人生厌的人。”赵飞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个男的。”

  小桃白了赵飞虎一眼:“这人做了什么让虎爷这么讨厌?”

  “哼,”赵飞虎面色阴沉了下来“他做什么都招人恨!”

  小桃见赵飞虎似是真生气了,不敢再多问,靠在赵飞虎怀里不说话了。

  “罢了……不想那么多,小桃替我更衣。”赵飞虎掀开被子,坐在床沿,犹豫了许久才说道,“……多日没回镖局了,回去看看。”

  赵飞虎脸色有点复杂,他不知道自己这么久不回镖局的原因到底是因为不愿意见到那招人恨的叶北枳,还是因为那日城下吴老爷子看自己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疑惑,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似乎还有一丝失望。

  赵飞虎也不是犹豫不决的人,既然决定了回镖局,便立刻起了身。

  从翠微楼大门出来,阳光有些刺眼,赵飞虎不禁用手挡了挡,他这才发现,原来雪已经停了。

  街道上的雪已经被专人清理了,不过在零星的角落里还是能看见厚厚的积雪,证明着就在不久前这个城市曾银装素裹过。

  街上行人不多,虽然积雪已经被清扫的差不多了,不过天寒地冻的确实也没几个人愿意出来。

  转过一个街口,赵飞虎看到前方不远处围着人群,在行人不多的街道上格外显眼。

  赵飞虎有些好奇,走过去站在人群后探头张望着,看到好像是布告栏上贴了张榜文,却看不真切写了什么。

  赵飞虎扒开挡在前面的人,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挤了进去。

  “哎,哎,别挤啊!”

  “谁他娘挤我!”

  站在布告栏前,赵飞虎抬头看去,愣在了原地,对身后的斥责仿佛没有听见。

  “朝廷钦犯……叶北枳……生死不论……”赵飞虎嘴里喃喃自语。

  叶北枳……叶北枳……叶北枳……叶北枳……

  赵飞虎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只剩下“叶北枳”三个字。

  “哈……我……我果然……”赵飞虎脚步踉跄怪笑着往后退去,人们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让出了一条路来,“哈……哈哈……我是对的!我我……我果然是对的!”赵飞虎大声喊了出来,转身欲跑,没想脚下不稳一下栽倒在地上,他却像不知道痛似的,手脚并用往人群外爬着,嘴里还在边笑边喊:“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哈……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赵飞虎终于站了起来,撒腿就往镖局方向跑去。

  赵飞虎一口气跑到了镖局,门口的家丁见是他,笑着迎了上去:“虎哥回来啦?您这急匆匆的是……”

  “滚开——!”赵飞虎双目赤红,一把将家丁推开,冲进了镖局。

  赵飞虎跑到吴老爷子住处,找了一圈却不见人,抓住一位路过的侍女,因为剧烈运动而变得涨红的脸几乎贴到了侍女脸上:“快,快告诉我!吴老在哪!?”

  侍女被他这副神色吓得不轻,舌头打结地说道:“老爷……老爷在校场……在指导新来的镖师……”

  赵飞虎不等侍女说完,一把丢开了侍女就绝尘而去。

  来到校场,赵飞虎远远的就看到校场里几位镖师正在成对比武,吴老爷子正背着手站在边上,间或点两下头。

  吴老爷子看到了不远处的赵飞虎,笑着冲他招了招手,示意赵飞虎过去。

  赵飞虎跑了不少的路,步子缓了下来,喘了几口大气,咽了口唾沫,快步走了过去。

  赵飞虎来到吴老爷子近前,张口便说:“吴老,你可知那叶北枳是……”

  吴老爷子摆了摆手,打断他:“飞虎,过几日有趟镖要去松潘,货物重要,路途还不近,我想你去的话我比较放心,怎么样?要不你跑一趟?”

  “现在哪是说走镖的时候!吴老!你莫要被叶北枳蒙蔽了!他是朝廷钦……”赵飞虎梗着脖子对吴老大声喊着。

  吴老面色不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再次打断了赵飞虎:“这趟镖价值连城,你一路需小心谨慎,不过我对你还是颇为放心,需要注意的你也都清楚……”

  “吴老——!”赵飞虎急得耳根子都红了,一把抓住了吴老爷子的手臂,“吴老!叶北枳是朝廷钦……”

  “住嘴——嘭!”

  吴老一声大喝之下,一拳打在赵飞虎肚子上,将他打出去老远。

  赵飞虎被打飞出去,身子在校场上滚了几转,终于停了下来。赵飞虎腹部剧痛,但他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校场上的镖师都停了下来,看向这边。吴老爷子阴沉着脸,一挥手:“练你们自己的去!”众镖师又连忙把头转了回去。

  吴老爷子走到倒在地上的赵飞虎身前,一把把他提了起来,赵飞虎捂着肚子在地上站好,一脸怨毒的看着吴老爷子,却只听吴老爷子声音低沉的说道:“……跟我来。”

  二人一路来到吴老爷子的住处,吴老爷子挥手摈退了下人,待出去的下人关好了门,吴老爷子才开口:“……我本来在你身上抱了很大的期望……”

  吴老爷子顿了顿,又摇了摇头:“我最初只以为你是年轻气盛……却不想你却是心胸狭隘到了这个程度!”

  “叶公子来镖局的时间虽然不久,虽然不喜言语,但他的为人如何,从镖局里诸人对他的态度便能看出一二……”

  “但他是……”赵飞虎瞪着眼睛大声说道。

  “点睛石那件事……是你透露出去的吧。”吴老爷子突然转头看向赵飞虎。

  “啊……?”赵飞虎听此脖子一缩,眼光不自觉的瞟向一边:“我……我不知……”

  吴老爷子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继续说着:“还有上回我夜里遇刺……”

  赵飞虎坐在一边,双手不自在地拽着裤子,坐立不安。

  “前几天流民闹事,叶公子蒙冤……”吴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你敢说……这些都与你赵飞虎无关吗?!”

  赵飞虎被吴老爷子突然变重的语气吓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吴,吴老……我……那叶北枳不是好人呐!”

  赵飞虎“咚”的一下跪在了吴老爷子脚下:“吴老你一定要信我啊!那叶北枳是被朝廷通缉的歹人!他,他没安好心啊!”

  吴老爷子低垂着眼睑,摆了摆手:“叶公子的身份……我早已知晓。”

  “叶北枳是朝廷钦……”赵飞虎话说了一半才听明白了吴老爷子的话,“你……你知道?那,那你为何还……”

  “我怎么做事不用你教,你管好你自己便是……我自有分寸。”

  “吴老——!”赵飞虎大急。

  “行了!你回去吧……”吴老皱着眉下了逐客令,“叶公子身份一事,你不许拿出去说,反正那告示上画的也不像,重名之人那么多……”

  赵飞虎咬了咬牙,恨恨地看了一眼微闭着眼的吴老爷子,转身大踏步离开了,还重重地关上了门。

  吴老爷子待赵飞虎离开,睁开了眼,手指漫无目的的在桌上敲着,良久才叹了口气——

  “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