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这小可怜哪来的？

　　洛伦兹撑起身体，揉了揉眼睛。

　　眼前浓重的黑暗渐渐散开，模糊的视野也终于恢复清晰。

　　然后……

　　还是一片黑。

　　洛伦兹坐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

　　他依稀记得，自己昏过去以前，奇美拉已经张开了那张足以把他整个吞下去的嘴。

　　那么现在这种不疼、不晕，也没有谁压着他、咬他或者把他当正餐研究的状态，大概、或许、应该、可能意味着——

　　他死了。

　　“……”

　　意识到这一点，洛伦兹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反而诡异地松了口气。

　　之前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一个不留神就把小命交代在这个破世界里。结果真到了这一步，那根始终绷到极限的弦反倒“啪”地断了。

　　不用跑了。

　　不用挣扎了。

　　更不用继续面对那群一个比一个难懂的疯子和怪物。

　　爽。

　　原来死了还有这种好处。

　　当然，如果可以选择，他还是更想活着享受好处。

　　洛伦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摸完好无损的脖子，随后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

　　衣服也完整了。

　　腰侧没有牙印，手腕没有被攥出来的淤痕，连呼吸都顺畅得不可思议。要么死后的福利确实不错，要么眼前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是死亡。

　　洛伦兹认真权衡了一下。

　　结合自己最近的运气，他觉得前者反而更可信。

　　所以，这里是阴曹地府？

　　不太对。《圣冕纪元》好歹是个正经的西幻世界，突然蹦出牛头马面多少有点串戏。那这里大概应该叫冥界，或者地狱之类的地方。

　　洛伦兹站起身，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反正都死了，走哪儿算哪儿。总不能死后还得找路牌，再排队办理投胎手续吧？

　　脚下的漆黑地面十分奇怪，踩上去像水一样柔软，却不会让人陷下去。每一步落下，脚边都会荡开一圈浅淡涟漪，扩散一段距离后又迅速归于平静。

　　洛伦兹低头多踩了两脚。

　　还挺好玩。

　　他正准备研究一下死后的世界遵循什么物理规则，一道极轻的呜咽忽然从远处传来。

　　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飘得很远，听不出具体方向。洛伦兹屏息等了一会儿，才根据第二声哭泣勉强辨认出方位。

　　“呜……”

　　洛伦兹停下脚步，耳朵动了动。

　　“呜呜……”

　　像是有人在哭。

　　他顿时恍然。

　　哦，果然是地狱。

　　连鬼哭狼嚎都安排上了，世界观终于重新严谨起来。

　　不过转念一想，他现在也是死人。死人怕什么鬼？大家都是同行，谁还比谁高贵不成？

　　于是洛伦兹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哭声断断续续，像有人拼命忍着，却又怎么都忍不住。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听起来年纪不大，甚至像个孩子。

　　终于，他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看见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蜷缩在地上，双腿抱在怀里，脑袋深深埋进膝间。肩膀随着压抑的抽噎一下下颤抖，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面里。

　　洛伦兹走近以后，对方还在悄悄往后躲。只是身后已经没有多少位置，他才不得不把自己抱得更紧。

　　洛伦兹停在几步之外。

　　“小孩？”

　　不知从哪里透进来一点微光，让他勉强看清了对方乱糟糟的棕黄色卷发，还有发丝间两处小小的凸起。

　　角？

　　洛伦兹莫名觉得熟悉。

　　他迟疑着走近，本来想问一句“你是谁”，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在地狱里遇到一个哭唧唧的小孩，上来就查户口似乎不太合适。

　　“你没事吧，小家伙？”

　　哭声停了一瞬。

　　埋在膝间的脑袋终于抬起来一点。可对方才看了洛伦兹一眼，便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狠狠缩了一下，立刻又把脸埋了回去。

　　仅仅一眼，已经足够洛伦兹看清那张脸。

　　小麦色的皮肤，鼻梁和脸颊上散着浅浅的雀斑。眼白泛着淡黄，正中的瞳孔则是极其特殊的黑色十字形。

　　“……”

　　洛伦兹眨了眨眼。

　　又眨了一下。

　　“马、马蒂斯？”

　　对方的哭声似乎都顿了顿。

　　洛伦兹心里也只剩下一句话。

　　好家伙，这里果然是地狱。

　　看来马蒂斯最终也没能从奇美拉的躯壳里回来，跟着他一起下来了。

　　可问题是，马蒂斯为什么缩水了？

　　难道死后还附赠返老还童？那这项服务倒是很有市场前景。

　　算了。

　　都已经是死后的世界了，还讲什么科学。

　　洛伦兹蹲下身，试探着在小版马蒂斯瘦小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是马蒂斯，对吧？”

　　那副身体明显一颤。

　　“别……”

　　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膝间传出来。

　　“别靠近我。”

　　洛伦兹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警告软绵绵的，还带着哭腔，实在没有多少威慑力，反倒让人听着更可怜了。

　　可他认识的马蒂斯是什么样？

　　自来熟，傻呵呵，话还不是一般的多。只要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那张嘴就能像装了魔法机关枪一样突突个没完。

　　眼前这个却缩成一小团，说话磕磕巴巴，连哭都不敢大声。

　　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

　　洛伦兹还在发愣，小马蒂斯已经悄悄往更黑的角落挪了挪，肩膀一扭，把他搭在上面的手躲开了。

　　“我、我是怪物……”

　　马蒂斯抽了一下鼻子。

　　“你不要靠近我，会……会被传染的。”

　　“？”

　　洛伦兹脑门上仿佛当场冒出两个巨大的问号。

　　“什么怪物？谁说你是怪物了？”

　　哭声忽然停住。

　　过了一会儿，小马蒂斯才从膝盖上方露出一点眼睛，怯生生地看向洛伦兹。

　　洛伦兹脸上只有困惑，没有嫌弃，也没有害怕。

　　马蒂斯像是被这反应弄得不知所措。两人只对视了一瞬，他又像被烫到似的把脸埋了回去。

　　“他们都这么说……”

　　他的声音更加委屈。

　　“他们还把我的眼镜抢走了。”

　　眼镜？

　　洛伦兹立刻想到了马蒂斯从不离身的魔法眼镜。那副眼镜会干扰他人的认知，让旁人看不清马蒂斯真正的兽人特征，镜片上还布满一圈圈令人眩晕的漩涡。

　　如果眼前真是马蒂斯小时候，那这里又究竟是什么地方？

　　真是死后的世界吗？

　　这个疑问刚冒出来，周围突然亮了。

　　原本笼罩四周的黑暗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开，层层退向远处。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浓烈如火的红色。

　　洛伦兹愣在原地。

　　他们不知何时站在了一片茂密的枫林中。

　　正值深秋，红叶铺满枝头。风从林间穿过，树冠沙沙作响，无数叶片打着旋儿落下，地面早已积了厚厚一层。

　　这里甚至有气味。

　　潮湿的泥土，干燥的落叶，还有深秋空气里微凉清冽的气息。

　　真实得完全不像幻境。

　　洛伦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叶脉、边缘的缺口和沾在背面的泥土全都清晰可见。他用指腹一捻，干燥的叶片立刻发出细碎的脆响。

　　如果这是幻境，未免也做得太认真了。

　　一片枫叶晃晃悠悠落在马蒂斯乱糟糟的卷发上，另一片则停在他肩头。洛伦兹这才注意到，他的袖口沾着泥，裤腿粘着草屑，脸上的泪痕也没有干，显然刚被人欺负过。

　　洛伦兹原本想安慰一句：没事，咱俩都死了，都下地狱了还有什么好哭的？

　　这句黑色幽默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

　　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缩成一团的小家伙，他到底没说出口。

　　“……”

　　洛伦兹只好讪讪闭嘴，抬手挠了挠脸颊。

　　第一次安慰小孩便宣告卡壳。

　　看来死了也不是什么烦恼都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