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不二，至于吗？

　　洛伦兹显然忽略了一件事。

　　康拉德从那声“亲爱的”开始，身体就已经绷得像块千年老钢板。

　　尤其是那双深褐色眼睛。

　　表面看着仍算平静，深处却像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压在冷静之下。

　　可惜洛伦兹选择性失明。

　　看不见。

　　完全看不见。

　　他现在只关心演出效果。

　　格里奇。

　　狼人。

　　熊人。

　　三位观众，不要求鼓掌，也不要求叫好。至少该露出一个“原来真是恋人”的恍然表情，然后麻溜放行吧？

　　最差也该点点头。

　　再不济，说一句“行，进去”。

　　洛伦兹对自己的要求非常朴素。

　　完全没有期待掌声与鲜花。

　　洛伦兹用余光一扫，嘴角那点得意很快僵住。

　　四周安静得可怕。

　　格里奇张着嘴，下巴像是随时会脱臼，一双暗红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脸上的表情不难读懂。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他甚至下意识松开了手里的绳头，像是短时间内已经忘记自己还在扮演抓到祭品的主人。

　　那截麻绳掉到地上。

　　没人注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洛伦兹那句余音绕梁的“哦”占满了。

　　洛伦兹：“……”

　　这反应怎么和预想中不太一样？

　　他把视线挪向狼首守卫。

　　对方嘴里那块生肉卡在獠牙之间，不嚼，也不咽。刚才还充满嗜血与看热闹兴奋的兽瞳，此刻只剩震撼、茫然，以及明显的生理不适。

　　洛伦兹心里升起一丝不祥预感。

　　再看熊人。

　　那只原本充满觊觎意味的熊掌还停在半空，粗壮手指却开始抽搐。眼中的欲望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空白。

　　随后，从空白里慢慢浮出嫌弃。

　　刚才还恨不得把洛伦兹抢走的熊人，此刻甚至本能地把伸出去的爪子往回收了收。

　　速度不快。

　　态度却很坚决。

　　像是生怕晚一秒，洛伦兹就会顺势往他怀里也来一段。

　　洛伦兹：“？”

　　不是。

　　哥们儿，你什么意思？

　　康拉德终于动了。

　　动作很慢。

　　他低下头，一点点把目光落到洛伦兹脸上。

　　洛伦兹的戏还没完全收住，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手指也停在离康拉德嘴唇很近的位置。

　　两人四目相对。

　　洛伦兹竟从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捕捉到一瞬极其罕见的空白。

　　像是……

　　死机了。

　　虽然只有一瞬，康拉德很快便恢复平静，洛伦兹还是看见了。

　　甚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深深的无言。

　　康拉德的手仍停在他腰间，却不像刚才那么自然。

　　指尖僵着，松开也不是，继续抱着似乎也不是。

　　洛伦兹难得在这个人身上看出进退两难。

　　按理说，他应该得意。

　　毕竟报复成功，康拉德总算不再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可不知为什么，被对方这样盯着，他自己反而先有点心虚。

　　等等。

　　不对劲。

　　这和他预想的反应完全不同。

　　难道刚才那场感情充沛、层次丰富，甚至堪称牺牲巨大的表演，不足以让他们相信？

　　他连那种精神自杀式台词都说出来了！

　　就算不感动，至少也该被糊弄过去吧？

　　还是说他用力过猛了？

　　不可能。

　　爱情剧里明明都是这么演的。

　　虽然他把好几部不同风格的角色揉到了一起，可能稍微有点混搭，但核心情绪绝对没错。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狼首守卫。

　　他像刚从噩梦里醒来，猛地眨了两下眼，随后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掌，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动作非常用力。

　　仿佛恨不得把刚才看见的东西连同眼珠一起抠出去。

　　洛伦兹：“……”

　　至于吗？

　　狼人似乎准备把卡在嘴里的肉咽下去。

　　喉结滚动。

　　“咕噜。”

　　成功了？

　　下一秒，他的脸绿了。

　　“呕——！”

　　响亮的干呕骤然打破死寂。

　　狼首守卫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刚咽下去的肉连同胃里没消化的东西一起吐出来，酸臭味迅速弥漫。

　　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兽人立刻散开一圈。

　　熊人捂住鼻子骂道：“你往哪吐？”

　　狼人根本没空回答，只能抬起一只爪子胡乱挥了挥，让所有人离远点。

　　格里奇也想退。

　　康拉德淡淡看了他一眼。

　　格里奇迈出去的脚立刻收回来，继续站在原地承受气味与精神的双重攻击。

　　洛伦兹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意思？

　　他的表演催吐效果这么立竿见影？

　　这是看戏还是服毒？

　　他本来只是想让守卫打消怀疑。

　　没想到效果过于显著，直接把人打消到胃里去了。

　　狼人吐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头又看见洛伦兹还被康拉德圈在怀里。

　　两人短暂对视。

　　“呕——！”

　　这次更响。

　　洛伦兹：“？？？”

　　看他一眼吐一次是什么意思？

　　人身攻击是吧？

　　“你没事吧？”洛伦兹忍不住问。

　　狼人听见他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呕——”

　　“……”

　　行。

　　当他没问。

　　洛伦兹默默闭嘴。

　　刚才还高高举起的自信，被这两声干呕砸得七零八落。

　　他僵硬地转向熊人。

　　很好。

　　熊人没吐。

　　至少还有一个正常观众。

　　下一秒，洛伦兹又觉得还不如一起吐。

　　熊人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已经皱成一团，神情复杂得能单独列张表。

　　震惊。

　　茫然。

　　嫌弃。

　　恶心。

　　以及——

　　我为什么要看这个？

　　发现洛伦兹也在看自己，熊人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猛地转身，干净利落地背了过去。

　　不看了。

　　多看一眼，都是对纯净兽生的摧残。

　　“你转过去干什么？”狼首守卫吐得眼睛发红，还不忘迁怒同伴。

　　熊人背对众人，瓮声道：“老子不想看。”

　　“刚才不是你看得最起劲？”

　　“闭嘴！”

　　“有本事你转回来。”

　　熊人不说话了。

　　转是绝对不可能转的。

　　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宁死不屈。

　　洛伦兹沉默。

　　伤害性不大。

　　侮辱性极强。

　　狼首守卫终于吐到没东西可吐，只能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用爪子胡乱抹了一把嘴，勉强抬头。

　　“你们……”

　　视线刚碰到洛伦兹。

　　“呕……”

　　狼人赶紧扭开脸。

　　洛伦兹的嘴角也跟着抽了一下。

　　大哥。

　　能不能别吐了？

　　真的很伤人。

　　狼人连续深呼吸几次，总算把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压回去。

　　狼首守卫盯着两人看了几眼，脸上的怀疑逐渐变成一种强行接受现实的麻木。

　　他显然已经放弃弄明白正常的人类恋人究竟该是什么模样，也绝不想再确认第二次。

　　洛伦兹看着那张被恶心得发绿的狼脸，莫名读懂了对方的判断——

　　如果不是关系特殊，正常人应该做不出这种事。

　　至少绝不可能当着这么多兽人的面，熟练地说出那种话。

　　至于眼睛和胃受到的伤害，大概只能算验货代价。

　　能恶心到这种程度，总不可能是临时装出来的吧？

　　狼首守卫虚弱地摆手。

　　“行……行吧。”

　　他擦了一下脸，声音有气无力。

　　“看来还真是。”

　　格里奇像终于等到赦免，连忙把掉在地上的绳头捡起来。

　　“我就说吧！”

　　“我亲眼看见的，绝对不可能认错！”

　　他这会儿又抖起来了，仿佛刚才被吓得差点跪下的人不是自己。

　　狼人恶狠狠瞪他：“你提前知道他们是这副德行，怎么不早说？”

　　格里奇笑容一僵。

　　“我、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他们这样。”

　　他说的是实话。

　　没人相信。

　　洛伦兹眼睛一亮。

　　成了？

　　真糊弄过去了？

　　虽然过程与预想的差得有点远，但结果是好的。

　　守卫刚才被挑起来的嗜血兴趣，已经被他的表演砸得烟消云散。

　　从“再来点刺激的”，变成了“求你别再刺激我”。

　　某种意义上，这场表演不仅成功完成身份验证，还顺便消除了守卫对洛伦兹的觊觎。

　　尤其熊人。

　　他现在别说把人留下，恐怕恨不得主动把城门推开，送他们走得越远越好。

　　任务完成度远超预期。

　　代价是洛伦兹的自尊。

　　“呕。”

　　狼人又没忍住干呕一声，脸上的表情甚至有点想哭。

　　洛伦兹刚冒出来的喜悦顿时被砸回去。

　　他忍不住转头看康拉德，想从自己的临时搭档那里得到一点正常评价。

　　康拉德也正看着他。

　　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可那片平静里怎么看都藏着一句——

　　有效。

　　下次不要再用了。

　　洛伦兹心口又中一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脸，终于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有这么夸张吗？

　　不就是稍微夹了一点，稍微腻了一点，又稍微浮夸了一点？

　　至于吗？

　　真的至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