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哎呀妈呀高山流水遇知音啊！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马蒂斯终于停下了。

　　洛伦兹揉了揉眼睛。

　　讲完了？

　　真的讲完了？

　　马蒂斯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腹稿全部倒空，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以上，就是晨星商团目前的主要优势。”

　　他仍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语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那股认真劲。

　　“希望洛伦兹伯爵能够慎重考虑与我们的合作。”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那双藏在厚重漩涡镜片后的眼睛，似乎正认真看着洛伦兹。

　　“最近我听说，洛伦兹伯爵有意涉足商贸，也陆续投资了不少项目，所以才想亲自前来拜访。”

　　马蒂斯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虽然外面很多人都说，洛伦兹伯爵只是个靠捐赠换来爵位，又愚蠢、傲慢、自大的……”

　　洛伦兹沉默了。

　　好。

　　很好。

　　非常好。

　　这小孩说话怎么专挑人肺管子戳？

　　什么叫很多人都说？什么叫靠捐赠换来爵位？

　　有必要复述得这么完整吗？能不能适当删减一下不利于团结的部分？

　　洛伦兹感觉自己胸口无形中插了一刀。

　　“但在我看来，伯爵先生并不是这样的人。”

　　胸口那把刀，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拔了出去。

　　后半句还算中听。

　　算了。

　　原谅他。

　　说起投资，洛伦兹倒想起来了。

　　之前前往皮埃尔乡以前，他的确交代过阿诺德，让老管家拿一部分闲钱出去投资。

　　香料、矿石、魔法材料，还有几种如今价格平平无奇，可按照游戏剧情发展，很快便会受战争、黑潮和商路变化影响而疯狂涨价的货物。

　　反正伯爵府的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利用一下老玩家的先知优势。

　　钱生钱，多快乐。

　　没想到才过去这么短时间，马蒂斯便已经闻着味找上门来。

　　这一点倒让洛伦兹稍微高看了他几分。

　　至少这小子不是真傻。知道打听市场动向，知道谁手里有钱、谁最近在投资，也知道主动上门争取合作。

　　就是太年轻，又被祖辈留下的经商理念荼毒得不轻。

　　明明抱着一仓库快被时代淘汰的祖传珍品，还坚信只是别人不识货。

　　这就很难办。

　　洛伦兹撑着下巴看向马蒂斯。

　　对方虽然强撑镇定，那点期待却根本藏不住。连厚得离谱的镜片，仿佛都挡不住后面亮晶晶的目光。

　　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眼巴巴等着别人再添上一把火。

　　洛伦兹砸吧了一下嘴。

　　他现在不缺钱，也没有必要跟一个规模小、商品老旧，经营理念还停留在祖宗时代的商团深度合作。

　　但是，人都找上门了。

　　还是曾经游戏里的攻略角色。

　　最重要的是，看起来真快穷死了。

　　洗得发白的领口，衣摆里藏着的补丁，还有每次补丁稍微露出一点，便下意识往下扯衣服的动作。

　　洛伦兹看得有点牙酸。

　　算了。

　　合作归合作，给几句提示总不犯法吧？

　　他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咚。

　　咚。

　　咚。

　　安静的会客室里，声音格外清晰。马蒂斯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指尖移动。

　　“你过来。”

　　洛伦兹忽然开口。

　　“靠近一点。”

　　马蒂斯愣了一下，还是十分听话地站起身，微微前倾，朝他靠了过来。

　　这人本来就高大，一靠近，顿时像一堵墙压下来。

　　洛伦兹仰头看他。距离近了以后，连脸上那些细小的雀斑都清清楚楚。

　　还有那副眼镜。

　　更离谱了。

　　厚。

　　是真的厚。

　　镜片上的一圈圈漩涡纹路几乎占满整个视野。

　　洛伦兹看着看着，好奇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他抬起手，食指往前一伸，轻轻点在了马蒂斯的镜片上。

　　冰冰凉凉的。

　　表面还凝着一层浅雾，大概是刚才说话太久，呼吸里的热气沾了上去。

　　“我说。”

　　洛伦兹懒洋洋地开口。

　　“你戴着这东西，真的看得清路吗？”

　　马蒂斯的身体瞬间僵住。

　　洛伦兹眯起眼，手指顺着镜框往旁边轻轻一勾。

　　他只是想看看。

　　真的，就看一眼。

　　这么多年了！游戏里攻略过那么多次，马蒂贝那副破眼镜也一次没摘下来过。如今真人就在面前，他实在好奇，眼镜底下究竟长什么样。

　　结果指尖才碰到镜框，马蒂斯便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把头偏向一旁。

　　洛伦兹捞了个空，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

　　“伯爵先生！”

　　马蒂斯的声音一下子拔高，里面带着明显的恼怒和慌乱。

　　“您若不愿意合作，也不该这样戏耍我！”

　　他迅速直起身，还下意识扶了一把眼镜，确认它仍牢牢架在脸上。

　　“这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不是什么没有用的装饰品！”

　　洛伦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坏了。

　　好奇心上头，确实有点手欠。随便碰别人的眼镜，怎么想都不太礼貌。

　　“咳。”

　　他默默收回手。

　　“抱歉，是我冒犯了。”

　　这句话说得还算诚恳，只是眼神仍忍不住往镜片上瞟。

　　马蒂斯立刻更加警惕地后退半步。

　　洛伦兹一阵无语。

　　至于吗？

　　他又不抢！

　　为了掩盖刚才的尴尬，洛伦兹赶紧把话题扯回正轨。

　　“晨星商团，我的确听说过。不过说实话，贵商团目前的商品，在我看来大多已经脱离时代。”

　　马蒂斯的动作顿住。

　　“就算我现在给你投资，你拿着钱继续生产那些卖不掉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钱投进去，只会变成更多的库存。最后仓库越堆越满，钱越来越少。然后呢？”

　　洛伦兹摊开手。

　　“继续找下一个冤……咳，投资者？”

　　差点把“冤大头”三个字说出来。

　　好险。

　　及时刹住了。

　　马蒂斯张了张嘴。

　　“可是……”

　　“比如你刚才说的魔法灯芯。”

　　洛伦兹根本没给他继续搬祖训的机会。

　　“那种灯芯的确耐用，这点我承认。但现在市面上的新式魔法灯芯，无烟、无味、亮度稳定，价格还比你们的便宜。”

　　“你们卖的呢？”

　　洛伦兹掰着手指数起来。

　　“点燃有烟，味道大，亮度忽明忽暗。唯一的优势就是耐用。”

　　他看向马蒂斯。

　　“可现在又不是战乱到物资断绝。普通人买根灯芯，需要一根用几十年吗？”

　　马蒂斯没能答上来。

　　“再比如你介绍的护身符。”洛伦兹继续说道，“祖传配方，有特殊效果，听上去很好。可现在王都的护身符市场，几乎已经被圣殿吃干抹净。”

　　“人家卖的护身符，有圣水祝福，有神官认证，还能直接盖上圣殿印章。”

　　一想到圣殿那处处散发着“我很贵”的装修风格，洛伦兹就忍不住嘴角一抽。

　　那地方赚钱的本事绝对不差。

　　“你们呢？”

　　他看着马蒂斯。

　　“你们拿什么证明效果？祖宗说好用？”

　　“顾客为什么要相信你祖宗？”

　　马蒂斯彻底没话了。

　　“所以，本伯爵认为晨星商团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找个人继续往里面砸钱。”

　　洛伦兹往后一靠，语气十分直接。

　　“而是先把‘祖宗留下来的东西绝对不能改’这种守旧念头扔一扔。”

　　“时代变了。现在的人需要什么，你们便卖什么；不是你们有什么，就硬逼别人买什么。”

　　洛伦兹微微扬起下巴。

　　那一瞬间，他自己都觉得形象高大了起来。

　　商业导师。

　　投资顾问。

　　西幻版马什么腾。

　　虽然一个正经公司都没开过，却不妨碍他站在时代巨人的肩膀上指点江山。

　　“不知道马蒂斯先生觉得怎么样？”

　　话音落下，马蒂斯没有回应。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头也低着。

　　洛伦兹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毕竟这孩子看起来也就刚成年，抱着祖宗留下的商团辛辛苦苦四处拉投资，结果自己上来一顿输出，把人家的商业理念从头批到脚。

　　不会真把人打击到了吧？

　　洛伦兹刚想稍微找补，马蒂斯却猛地抬起头，速度快得他都吓了一跳。

　　厚重的漩涡镜片后面，仿佛瞬间射出两道光，亮得惊人。

　　“我就知道！”

　　马蒂斯的声音都在发颤。

　　“伯爵先生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洛伦兹愣了。

　　“啊？”

　　马蒂斯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原地向前迈了一步，一把攥住洛伦兹的手。

　　“您懂我！”

　　洛伦兹的手骨顿时一疼。

　　我去。

　　力气这么大？

　　那双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下便把他的手掌牢牢包住。关键马蒂斯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还沉浸在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巨大激动中。

　　“您是第一个这样告诉我的人！我早就觉得那些商品有问题，也跟爷爷说过很多次，可爷爷就是不愿意改！”

　　“他说晨星商团能够传承这么多年，靠的就是祖训。祖宗传下来的商品不能换，配方不能改，商路也不能随便变。”

　　说着说着，马蒂斯的声音又低下去，激动里掺进一丝委屈。

　　“他说，改了就是忘本，是对祖宗不敬。”

　　马蒂斯低着头。隔着厚重镜片，洛伦兹都仿佛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已经开始泛起水光。

　　“可我去找其他人谈投资时，他们只会拒绝。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有些人甚至不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说到这里，他又猛地抬头。

　　“只有伯爵先生！您不但听完了，还告诉我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马蒂斯的眼睛亮得吓人。

　　“果然，我今天来伯爵府是正确的选择！您果然不是普通的‘捐赠伯爵’！”

　　洛伦兹脸上的表情僵住。

　　能不能别再说捐赠伯爵了？

　　这四个字是过不去了是吧？

　　还有——

　　“你先松一下。”

　　洛伦兹努力把手往外抽。

　　纹丝不动。

　　“马蒂斯先生。”

　　他再抽。

　　还是不动。

　　“你手劲有点大。”

　　马蒂斯完全没听进去，反而因为情绪激动，攥得更紧了。

　　洛伦兹感觉自己的指骨都在发出抗议。

　　阿诺德端着茶走到旁边，先把茶盘放下，又伸出两根手指，试图十分体面地帮自家少爷把手解救出来。

　　掰了一根手指。

　　没掰动。

　　又换一根。

　　还是没掰动。

　　老管家抬起头，与洛伦兹无声对视片刻，随后缓缓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表情十分沉痛。

　　少爷，老奴尽力了。

　　这绝对是兽人吧！

　　正常人谁有这个手劲？

　　他默默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

　　阿诺德一直站在角落，此刻表情相当精彩。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微微抽动，眼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少爷自己招来的，老奴也没有办法”的幸灾乐祸。

　　洛伦兹狠狠瞪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你究竟是谁家的管家？

　　阿诺德这才慢悠悠走过来。

　　洛伦兹赶紧清了清嗓子。

　　“马蒂斯先生，关于投资，虽然我的确欣赏你愿意主动改变的想法，但目前晨星商团的商品，还是不适合作为投资对象。”

　　拒绝得已经很明显。

　　洛伦兹还在一点点尝试把那只快失去知觉的手往外拔。

　　没拔出来。

　　“况且，我今天确实还有要紧事，得去一趟银翼骑士团。所以今天就先——”

　　马蒂斯猛地抬头。

　　“银翼骑士团？”

　　洛伦兹眼皮一跳。

　　怎么感觉不太妙？

　　“我也要去！”

　　果然。

　　马蒂斯瞬间重新精神起来。

　　“我今天正好要给银翼骑士团送一批订购的货物。居然这么巧！”

　　哪里巧了？

　　洛伦兹开始产生不祥的预感。

　　马蒂斯不但没松手，反而又攥紧一点。

　　“伯爵先生，我们一起去吧！”

　　不。

　　洛伦兹不想。

　　一点都不想。

　　“而且您是第一次因为这种事去银翼骑士团吧？”

　　洛伦兹嘴角抽了一下。

　　什么叫这种事？

　　能不能别说得像他经常因为犯罪去骑士团报到？

　　“您放心，我和那里的团长很熟！”

　　洛伦兹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谁？

　　“康拉德团长啊！”马蒂斯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自豪，“银翼骑士团不少定制用品，都是我们商团负责供应的。虽然别的商品卖得不太好，骑士团的订单却一直很稳定。”

　　他推了推眼镜。

　　“尤其是康拉德团长。他是晨星商团的老客户啦！”

　　洛伦兹陷入沉默。

　　等等。

　　晨星商团，康拉德，老客户。

　　这几个词为什么能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他脑中瞬间浮现出康拉德那张板正得像用尺量过的脸，再看看眼前这个抱着八十七年老兽皮、六十二年老香料，还坚信祖传灯芯一定有人识货的晨星商团继承人。

　　洛伦兹忽然悟了。

　　难怪晨星商团穷成这样，还能苟延残喘到今天。

　　原来他们不是完全没有顾客，只是精准地找到了一个比自己更古板的顾客。

　　洛伦兹缓缓转头，看向阿诺德。

　　阿诺德也沉默了。

　　一老一少隔空对视，同时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这居然也能形成商业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