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虚假的覆面：面具面罩面纱；真正的覆面：超厚大眼镜片子

　　第二天一早，伯爵府会客室里，洛伦兹再一次产生了类似的念头。

　　这个世界的人，确实很容易把人逼疯。

　　他坐在扶手椅里，一只手肘撑着扶手，下巴抵在拳头上，整个人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而坐在对面的棕色卷发青年，正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家商团的货物，以及双方合作以后，能够创造出多么“光明灿烂”的未来。

　　那张嘴一开一合，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突突突突突。

　　半天都不带停。

　　洛伦兹听着听着，眼神逐渐放空。

　　这个人，他认识。

　　准确来说，是认识对方的游戏版本。

　　《圣冕纪元》里的可攻略角色之一，晨星商团的继承人——马蒂贝。

　　现在则变成了商团继承人马蒂斯·卢默。

　　首先，最吸引人注意力的绝对是那副眼镜。

　　巨大，厚重，夸张。

　　镜片厚得洛伦兹严重怀疑，拆下来就能直接当放大镜用。最离谱的是，上面还一圈套着一圈，布满类似漩涡的奇怪纹路。

　　不是普通镜片折出的光纹，而是真的一圈又一圈，跟树的年轮似的。盯久了甚至能把人看晕，总觉得那些纹路下一秒就会自行转动，把人的灵魂也一并吸进去。

　　洛伦兹盯了一会儿，只觉得眼睛发酸。

　　这东西真的能看清路吗？

　　还是戴久以后，不会近视，反倒能直接把眼睛送走？

　　当然，他知道这副眼镜为什么存在。

　　遮掩兽人的特征。

　　眼前的马蒂斯，并不是纯粹的人类。

　　他有着小麦色的皮肤，鼻梁和两侧脸颊散着星星点点的雀斑。棕色卷发微微蓬松，脸看起来其实很年轻，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

　　下巴的轮廓也没彻底长开，乍一看，就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半大小子。

　　可问题是，这半大小子的身体，长得相当不“半大”。

　　洛伦兹第一次在门外被他堵住时，差点以为前面凭空多出了一堵墙。

　　肩膀宽，胸膛厚，手臂也结实。

　　那体型一眼看去，就属于可以轻轻松松把洛伦兹从地上拎起来，再认真问一句“伯爵大人，您怎么这么轻”的程度。

　　洛伦兹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看马蒂斯。

　　再低头。

　　再抬头。

　　心中的悲凉越发浓郁。

　　没事。

　　兽人嘛，长得壮很正常。

　　真的很正常。

　　他必须接受现实。

　　只是，马蒂斯究竟是什么兽人？

　　这一点，洛伦兹还真不知道。

　　游戏里的马蒂贝虽然是正经可攻略角色，洛伦兹也为了收集全结局刷过好几遍，可直到最终结局，那个女人也没摘过眼镜。

　　一次都没有。

　　无论告白、约会、生死关头，甚至婚礼画面，那副大得离谱的漩涡眼镜都雷打不动地架在脸上。

　　沈洛当年气得差点跑去论坛发帖：

　　【官方是不是压根没画马蒂贝的眼睛，所以才死活不让她摘眼镜？】

　　结果底下一群玩家跟着附和。

　　现在穿进来，终于见到真人了。

　　眼镜还是没摘。

　　行。

　　官方传统延续得非常完整。

　　“所以，今天我希望能与洛伦兹伯爵正式达成合作。”

　　马蒂斯仍在继续。

　　他坐得笔直，两只大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声音原本属于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却偏偏被他刻意往下压，硬生生压出一种故作成熟的沉稳。

　　“晨星商团如今规模虽然不大，却历史悠久、渠道稳定，而且我们的商品，都是经过祖辈数代筛选留下来的优良货物。”

　　“尤其是矿石、香料、兽皮、魔法染料和部分北地特产。如果伯爵大人愿意长期合作……”

　　洛伦兹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

　　“哈——啊。”

　　嘴张得老大，差点能塞进一枚鸡蛋。

　　马蒂斯的声音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随后又继续了。

　　“那么在价格方面，我们也可以给予伯爵府最大限度的优惠。另外，若涉及长期供货，我们还可以——”

　　洛伦兹痛苦地闭了闭眼。

　　不是他没礼貌。

　　真的。

　　他也不想这样，可实在太困了。

　　昨天被赛勒斯蒂安追着泼了半天圣水，两个人绕着圣树跑得跟参加王都障碍赛似的。晚上回来，他还要处理瑟兰杜尔这颗新鲜出炉的精灵炸弹。

　　结果今天早晨天刚亮，阿诺德就把他从被窝里薅了出来，说有人拜访。

　　洛伦兹当时人都没醒，头发还翘着一边，眼睛也睁不开，就被硬生生塞进衣服带了下来。

　　最关键的是，他原本今天有正事。

　　他准备主动去银翼骑士团。与其等康拉德那张死人脸亲自带人上门逮捕，不如先过去探探情况，顺便看看阿斯塔尔究竟醒了没有。

　　结果刚迈出伯爵府大门，就被马蒂斯堵住了。

　　是真的堵。

　　这家伙往门口一站，那个体格，洛伦兹绕左边，他也往左。洛伦兹绕右边，他又往右。

　　偏偏语气还非常诚恳。

　　“伯爵大人，只需要给我一点时间。”

　　“一点就好。”

　　“我保证不会耽误您太久。”

　　洛伦兹当时就信了。

　　现在想想，他真傻。

　　真的。

　　这哪里叫一点时间？

　　这都快讲成一场晨星商团百年发展史了！

　　洛伦兹抽空往旁边瞥了一眼。

　　站在角落服侍的阿诺德，已经戴上了十分标准的痛苦面具。老管家嘴角往下耷拉，眉头拧成一团，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

　　少爷。

　　要不赶客吧。

　　求您了。

　　老奴快撑不住了。

　　洛伦兹在心里默默给阿诺德点了根蜡。

　　再忍忍。

　　毕竟人家来都来了。

　　而且说起来，晨星商团如今确实挺惨。

　　至少百年前，这个商团远没有落魄到今天的程度。按照游戏背景，马蒂斯的祖上曾是莱雅王国数一数二的大商人，最风光时甚至垄断着数条横跨王国的重要商路。

　　珠宝、香料、矿石、药材，什么赚钱卖什么，连王室的生意都接过。

　　妥妥的商业巨头。

　　然而，问题就出在他们家那套祖传经营理念上。

　　太实诚。

　　而且不是普通的实诚，是实诚到近乎愚蠢的程度。

　　晨星商团的祖训大概可以概括成：

　　祖宗卖什么，我们卖什么。

　　祖宗觉得好的，就是好。

　　祖宗说值钱，那就永远值钱。

　　时代变了？市场变了？需求变了？

　　没关系。

　　祖宗不会错。

　　洛伦兹每次看到相关背景都想吐槽：你们祖宗要真这么全知全能，商团能混成今天这副德行？

　　几百年前畅销的商品，他们几百年以后还在卖。

　　别人都开始用新式魔法灯了，晨星商团还在大量囤积老式油灯配件；别人已经改用轻便耐磨的新型旅行布料，他们仓库里还压着几代以前就没人买的厚重披风。

　　每次卖不出去，他们不是反思市场，而是坚定地认为：“没有卖不出去的好东西，只有还没遇见识货的人。”

　　于是仓库越堆越满，顾客越来越少，商路一条条丢，产业一个个缩水。

　　到现在，晨星商团只剩祖传名头还算响亮，实际规模小得可怜，勉强靠祖辈攒下的家底吊着一口气。

　　就连谈生意，都得未来继承人亲自跑。

　　因为请不起专门的人。

　　惨。

　　确实惨。

　　洛伦兹又看了马蒂斯一眼。

　　对方这身衣服，明显是为了今天见他特意拿出来的体面行头。深棕外套款式不错，剪裁也很得体，可领口已经洗得微微发白，袖口也有些磨毛，只是被主人认真熨过，每一道褶痕都压得工整笔直。

　　更细微的是，衣摆内侧还藏着一块补丁。

　　马蒂斯似乎很在意。说话时，他会下意识压住衣摆。偶尔动作大了，补丁露出一点，便立刻将布料往下拉。

　　很快，也很轻。

　　像是生怕洛伦兹注意到。

　　可洛伦兹全看见了。

　　他原本打算直接拒绝，现在却有点说不出口。

　　倒不是心软到要无脑给钱。主要是，这孩子的确挺努力。

　　说话虽然像背书，商业思路也明显被祖宗遗训荼毒得不轻，至少足够认真。那份合作提案厚得跟砖头一样，边角都翻毛了，显然私下看过无数遍。

　　就连现在这套滔滔不绝的介绍，估计也提前对着镜子练习过不知道多少次。哪里重读，哪里停顿，哪里该显得成熟稳重，全都设计过。

　　只是设计得太多，反而僵硬，像一台运转过载的人形复读机。

　　“另外，我们商团还保存着一批非常珍贵的远古储藏品。”

　　马蒂斯说到这里，明显精神起来。

　　“比如上一代商团长收藏的北地火蜥蜴皮革，据说经过特殊鞣制，可以保持一百年以上不腐坏。”

　　洛伦兹眼皮一跳。

　　“多少年前的？”

　　“大约八十七年。”

　　你们真留啊？

　　“虽然样式稍微陈旧一些，但品质绝对没有问题。另外还有六十二年前从南境购入的香料……”

　　洛伦兹闭上眼睛。

　　怪不得卖不出去。

　　八十七年的皮。

　　六十二年的香料。

　　你们商团是做生意，还是开博物馆？

　　再讲下去，是不是就要告诉他，仓库深处还藏着开国时期没舍得卖的祖传腌肉？

　　洛伦兹忍了又忍，还是没有打断。

　　毕竟马蒂斯说得太认真。尤其提起那些“祖传珍品”时，整个人都鲜活起来，那副厚得吓人的镜片后面，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虽然洛伦兹根本看不清。

　　他的注意力又落到了那副眼镜上。

　　没办法，实在太显眼。

　　那些一圈套一圈的漩涡纹路离谱得很。洛伦兹歪了歪头，换个角度，仍看不清；再往旁边挪一点，还是一圈一圈。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原理？

　　马蒂斯的声音渐渐远去。

　　什么商路，什么优惠，什么长期合作，全变成了背景音。

　　洛伦兹知道眼镜是用来遮掩兽人特征，可问题是，底下的眼睛究竟长什么样？

　　兽瞳？竖瞳？还是更加明显的种族特征？

　　游戏里死活不给看，现在真人就在眼前，不看一眼总觉得亏得慌。

　　要不想个办法让眼镜掉下来？

　　比如假装手滑，扔个东西过去。

　　不行。

　　太缺德了。

　　那就假装地震？

　　更扯。

　　或者直接问一句：“兄弟，你眼镜能借我看看吗？”

　　感觉下一秒马蒂斯就能抱着眼镜跳窗逃跑。

　　不对。

　　人家明明是来谈合作的，自己为什么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扒人眼镜？

　　洛伦兹摇了摇头，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来。

　　“因此，如果伯爵大人愿意，我们可以先用一批货物进行试合作。”

　　马蒂斯终于说到了一个听上去像结尾的地方。

　　洛伦兹精神一振。

　　终于要结束了？

　　“当然！”

　　马蒂斯下一句话，直接把这点希望踩得粉碎。

　　“正式讨论试合作以前，我还准备了关于晨星商团现有仓储、人员配置、运输周期，以及未来三年发展规划的详细说明！”

　　说着，他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皮包。

　　“啪”的一声放上桌，连桌面都震了一下。

　　随后，马蒂斯从里面搬出厚厚一摞文件。

　　第一本，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洛伦兹眼睁睁看着那摞东西越堆越高，最后几乎挡住马蒂斯半张脸。

　　旁边，阿诺德苍老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墙，仿佛马上就要因为这场会议寿终正寝。

　　马蒂斯完全没有发现两名听众已经濒临死亡。

　　相反，他终于进入“真正准备充分”的环节，整个人显得更加亢奋。

　　“首先，是晨星商团目前所有的固定资产。我们在王都有一间总部、两座仓库。其中西区仓库虽然屋顶漏水，但经过修缮以后完全不影响——”

　　洛伦兹闭上眼。

　　他突然觉得，阿诺德刚才提议赶客，可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