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绑架……还是保护？

　　“老师，请您再调查一下。”

　　埃尔维斯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而坚定地落在温室里。

　　这位向来温和得体、极少与人正面冲突的皇子，此刻正站在洛伦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康拉德那道锐利得近乎刺人的目光。

　　“我相信洛伦兹伯爵不会无缘无故绑架兄长。这其中一定存在误会。”

　　康拉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自己的学生。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埃尔维斯脸上停了片刻，审视之余，像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洛伦兹躲在后面，看不清更多，只觉得康拉德大概也没料到，向来守礼克制的埃尔维斯会在证据尚未说清时，直接挡在一个“嫌疑人”前面。

　　还是一个在王城声名狼藉、礼仪散漫，此刻甚至还十分没出息地缩在别人身后的嫌疑人。

　　那点细微的波动只出现了一瞬，康拉德便重新恢复了毫无波澜的冷淡。

　　“证据确凿，无须再查。”

　　他的语气不像在辩论，也不像在询问，只是在陈述事实。

　　“银翼骑士团已于伯爵府三楼客房内，发现失踪的大皇子殿下。”

　　洛伦兹心里“咯噔”一声。

　　完。

　　真完。

　　康拉德的目光越过埃尔维斯的肩侧，又一次精准落到他身上。

　　“大皇子殿下归国时日尚短，前几日又突然失去踪迹。此事本就存在诸多疑点。”

　　那眼神实在太锐，洛伦兹甚至觉得自己的脸快被盯出两个洞来。他非常识时务地把脑袋撇到一边。

　　只要不跟康拉德对视，就可以暂时假装自己没有被一头执法猎鹰锁定。

　　虽然这纯属自欺欺人。

　　洛伦兹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凑到阿诺德身边。

　　“普斯普斯……”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气声问：“怎么回事？阿斯塔尔怎么会被发现？”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康拉德方才说过的另一个词。

　　洛伦兹脸色一变。

　　“等等。”

　　“他刚才说……阿斯塔尔昏迷？”

　　洛伦兹猛地看向阿诺德。

　　“阿斯塔尔怎么了？”

　　季墨消失前那番欠揍至极的话几乎瞬间又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那家伙说，要把从瑟兰杜尔体内抽出的黑潮核心，送给他“新养的小宠物”。还说现在的阿斯塔尔，或许比瑟兰杜尔更适合那东西。

　　洛伦兹眼皮狠狠一跳。

　　不会吧？

　　季墨不会真的已经动手了吧？

　　阿诺德显然也焦头烂额。他拿出丝绸帕子擦了擦额头，短短一会儿，帕子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角。

　　“少爷啊……”

　　老人深深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无奈与自责。

　　“康拉德团长昨日便带人到了府上。”

　　洛伦兹一怔。

　　“昨天？”

　　“是啊。他们拿着陛下的手令，要搜查伯爵府。老奴自然不肯，拦了半天，可……”

　　阿诺德垂下眼，脸上的褶子都快愁成一团。

　　“老奴只是个管家，怎么拦得住银翼骑士团的人？何况，他们手里还有国王陛下亲发的搜查令。”

　　说到这里，老人眼圈又有些发红。

　　“最后，他们还是进去了。然后就在三楼最里面那间客房里，找到了阿斯塔尔殿下。”

　　“康拉德团长随后把仍在昏迷的大皇子殿下带回了骑士团。老奴想跟过去，可府里乱成这样，实在脱不开身……”

　　洛伦兹心里又是一沉。

　　“那他为什么昏迷？”

　　“老奴也不知道。”阿诺德急得声音发颤，“发现的时候，大皇子殿下就躺在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可昨日白天以前，殿下明明还好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大皇子殿下当时醒着，想必也能替少爷把事情解释清楚。都怪老奴，是老奴没守好府上……”

　　眼看阿诺德又有当场掉眼泪的趋势，洛伦兹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不怪你。”

　　这件事确实怪不到阿诺德头上。

　　银翼骑士团在莱雅王国本就有调查和拘捕之权，这回又拿着老国王的手令。阿诺德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管家，再怎么忠心，也不可能真拎着扫帚跟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拼命。

　　洛伦兹说完，又偷偷往康拉德那边看了一眼。

　　好家伙。

　　还在盯。

　　一眼不眨。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就像两根钉子，牢牢钉在他身上。

　　不是，这人真是人类吗？

　　不用眨眼的吗？

　　洛伦兹默默把视线挪回来，额角也跟着渗出一点冷汗。

　　康拉德·冯·格里姆。

　　银翼骑士团团长，埃尔维斯曾经的老师，也是游戏里他最不想碰的攻略对象之一——康德瑞拉的性转版本。

　　洛伦兹对这人的印象，简单概括就三个词。

　　死板。

　　死板。

　　还是他喵的死板。

　　规矩就是规矩，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在康拉德这里，不存在“情有可原”，不存在“酌情处理”，更不存在“大家都这么熟了，通融一下”。

　　游戏里，沈洛为了收集全结局，硬着头皮刷康德瑞拉路线，不知道被折磨掉了多少头发。

　　选项不合规矩，掉好感。

　　举止不够端正，掉好感。

　　有时候玩家只是想抄个近路，没按正规流程走，还是掉好感。

　　玩到后面，沈洛都快对“康德瑞拉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句系统描述产生心理阴影了。

　　而现在，性转后的康拉德就站在他面前。

　　眉头确实微微皱着。

　　还要抓他。

　　洛伦兹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埃尔维斯身为皇子，当然能暂时阻止骑士团把他当场拖走。可也只能是暂时。康拉德一旦认准某件事，别说皇子，洛伦兹怀疑就算国王亲自来了，他都敢当场掏出条文，一条一条往外念。

　　而且……

　　洛伦兹看着埃尔维斯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这位皇子最近已经够忙了。

　　大皇子回归，国王病重，圣树出问题，现在又突然冒出个“洛伦兹涉嫌绑架阿斯塔尔”的案子。什么东西都往埃尔维斯身上堆，洛伦兹甚至怀疑，再这么下去，对方那头漂亮的金发迟早得提前熬白。

　　要不，先跟康拉德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认真想了想。

　　留在这里僵持的确不是办法。何况现在最重要的证人——或者说受害人——阿斯塔尔还昏迷着。与其让埃尔维斯和康拉德在这里顶牛，不如先去看看阿斯塔尔到底出了什么事。

　　季墨拿走的那颗黑潮核心，究竟有没有进阿斯塔尔的身体，这才是最要紧的。

　　当然，赛勒斯蒂安大概率不会同意。

　　埃尔维斯估计也不会。

　　洛伦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等等。

　　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关键到他刚才一直在下意识忽略。

　　那就是——

　　阿斯塔尔确实是被他弄回伯爵府的。

　　洛伦兹沉默了。

　　他仔细回忆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先偷偷潜入皇子的住处。

　　带着匕首。

　　原本打算暗杀。

　　后来因为目标哭得太惨，他没下得去手，转而提出了“放弃王位、离开王国”的条件。再后来，阿斯塔尔说自己没地方去，他便把人偷偷带回伯爵府，还勒令对方不准离开客房。

　　这叫什么？

　　保护性安置？

　　紧急收容？

　　高端人才引进？

　　洛伦兹越想，表情越僵。

　　怎么看都像绑架啊！

　　严格一点来说，绑架甚至都不够概括，前面还附赠一个暗杀未遂。

　　洛伦兹额头上的冷汗又多了一层。

　　所以康拉德说“证据确凿”，好像还真没冤枉他。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之前他一直觉得，只要阿斯塔尔醒过来，就能替自己解释。毕竟那家伙住在伯爵府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抱着他说什么“你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抛弃我吧”，还摆出一副已经把客房当成临时安全窝的样子。

　　可是，阿斯塔尔真的会帮他说话吗？

　　洛伦兹突然有点没底。

　　那位大皇子平时见个人就紧张，说句话都结巴。康拉德往他面前一站，别说审问了，光是沉着脸盯上三秒，估计阿斯塔尔当场就能先哭一轮。

　　到时候康拉德问：

　　“洛伦兹伯爵是否未经允许将您带走？”

　　阿斯塔尔：“是、是的……”

　　“伯爵是否曾用武器威胁您的生命？”

　　阿斯塔尔：“是……”

　　“伯爵是否限制过您的行动？”

　　阿斯塔尔：“好、好像……也是……”

　　洛伦兹眼前一黑。

　　坏了，怎么越想越有罪？

　　更要命的是，这些还全都是事实。

　　所以阿斯塔尔醒过来，究竟能救他，还是会把他从“涉嫌绑架”直接升级成“绑架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甚至附赠暗杀未遂”？

　　洛伦兹默默抬起头，正好对上康拉德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深褐色眼睛。

　　他又迅速低下头。

　　也是直到这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次，好像真不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