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圣殿门前的广场上便停好了几辆准备远行的马车。

　　赛勒斯蒂安一身素净白袍，银发整齐束在脑后，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

　　他迈下圣殿长阶，原本正准备以圣子该有的从容姿态登上最前方那辆马车，脚步却在看清眼前景象以后，硬生生停住了。

　　洛伦兹正站在马车旁边，一手叉腰，一手挥来挥去，活像个亲自盯工的监工头子。

　　“那个箱子往左边一点。对，再塞进去一些！”

　　“这只别压在下面，里面有易碎的。”

　　“还有那包，谁说放不下？挤一挤嘛，空间都是挤出来的！”

　　几名身材健壮的力工被他指挥得团团转，正嘿咻嘿咻地往马车上搬东西。

　　问题在于，眼前这些已经不能用“行李”来形容。

　　大大小小的木箱、鼓鼓囊囊的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卷，还有一堆完全看不出装了什么的奇怪容器，把圣殿准备的马车塞得像是要举家搬迁。

　　其中两辆货厢已经满得几乎盖不上帘子。几个力工围着最后一只硕大包裹发愁，谁也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塞。

　　“伯爵大人。”其中一人擦了擦汗，“这个真的没地方放了。”

　　“怎么会没地方？”

　　洛伦兹立刻转头，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刚好看见走下台阶的赛勒斯蒂安。

　　他眼睛顿时一亮。

　　“哎，圣子大人，您出来啦！”

　　赛勒斯蒂安：“……”

　　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果然，洛伦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客厢旁，掀开门帘往里面看了一眼，又低头认真比画。

　　“这里不是还有地方吗？”

　　他指着座位下方，一脸痛心疾首。

　　“圣子大人脚边这么大一块空着，多浪费。”

　　赛勒斯蒂安的眉心跳了一下。

　　洛伦兹已经朝几名力工招手：“来来来，就这个，塞进去！放在圣子大人脚边，特别稳当。”

　　几名力工抬着包裹站在原地，没人敢动。

　　他们看看洛伦兹，又看看旁边脸色越来越冷的赛勒斯蒂安，忽然觉得手里这个包裹有点烫手。

　　“怎么都不动？”洛伦兹催促，“别紧张，我们圣子大人出了名的宽厚仁慈、平易近人，这么一点小事还能跟你们计较？”

　　他说完，十分自然地转头，冲赛勒斯蒂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对吧，圣子大人？”

　　赛勒斯蒂安盯着他。

　　“洛伦兹。”

　　三个字念得十分清楚，听得几名力工同时默默往后缩了一步。

　　洛伦兹却像完全没察觉到那股越来越明显的寒意，脸上的笑反而更加无辜。

　　“怎么了？您不会真因为大家想充分利用一下马车空间，就生气了吧？”

　　他说着还叹了口气。

　　“我也是为了路上方便。皮埃尔乡那么危险，多带点东西总没坏处。您这么厉害，肯定能理解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贵族，需要多准备一点防身手段，对不对？”

　　“手无缚鸡之力”几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楚，显然还记着昨天那一箭之仇。

　　赛勒斯蒂安看了一眼那两辆几乎被塞爆的货车，又看向第三辆客厢，最后才把视线落回洛伦兹脸上。

　　“这些东西，全部从客厢拿出去。”

　　洛伦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全部？”

　　“全部。”

　　“可是——”

　　“没有可是。”

　　“这个真的很重要。”

　　“拿出去。”

　　“这只小箱子也不行？它真的很小。”

　　“不行。”

　　洛伦兹沉默两秒，忽然对旁边的力工一挥手。

　　“塞！”

　　赛勒斯蒂安：“……”

　　力工：“……”

　　下一刻，洛伦兹这边刚把包裹推进客厢，赛勒斯蒂安便面无表情地伸手，又把它拎出来放到旁边。

　　洛伦兹再塞，赛勒斯蒂安再拿。

　　又塞，又拿。

　　来回几次以后，旁边几名力工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大概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圣殿门口，看堂堂圣子与一位伯爵，为了包裹该不该放在马车脚边，进行如此幼稚而执着的拉锯战。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洛伦兹抱着一只箱子不撒手。

　　赛勒斯蒂安握住箱子另一边，面无表情地道：“我讲的就是道理。这里是坐人的地方。”

　　“坐人怎么了？人和箱子又不冲突。”

　　“会妨碍行动。”

　　“坐着又不需要行动。”

　　“路上遇袭呢？”

　　洛伦兹卡了一下。

　　赛勒斯蒂安冷冷看他：“你准备踩着这些东西逃命？”

　　好像有点道理。

　　但洛伦兹显然不准备轻易认输。

　　“那也不能全拿走。”

　　“没说拿走，放在另一辆车上。”

　　“另一辆满了。”

　　“堆车顶。”

　　“万一掉下来呢？”

　　“用绳子固定。”

　　“万一绳子断了呢？”

　　赛勒斯蒂安终于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

　　“那你就留在王都。”

　　洛伦兹立刻闭嘴。

　　半刻钟后，这场闹剧终于在出发时间越来越近的压力下勉强告一段落。

　　双方各退一步。

　　更准确地说，是洛伦兹在赛勒斯蒂安越来越危险的眼神里，勉强退了一大步。

　　大部分行李被重新转移到货车顶部，用粗绳牢牢固定。客厢内只允许留下几只被洛伦兹反复强调“没有绝对不行”的小箱子和随身包裹。

　　至于为什么两人最后要共乘一辆马车——

　　洛伦兹本来还想据理力争，要求单独给自己腾一辆。

　　赛勒斯蒂安只扫了一眼剩余车辆。

　　“你带的东西占了两辆。”

　　洛伦兹无话可说。

　　行吧，他理亏。

　　“那就这样，我可以接受。”

　　洛伦兹摸着下巴，勉强点了点头。

　　赛勒斯蒂安冷冷看他，那眼神分明在问：谁在征求你的意见？

　　洛伦兹假装没有看见。

　　反正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已经装上车了，他身上还带着几件维尔达卖给他的关键道具，足够应付突发情况。

　　至少比上次空着脑袋去冰原强得多。

　　想到这里，洛伦兹的心情重新好起来。

　　正在附近乱飞的啾啾也恰好扑腾着翅膀回来，在半空绕了一圈，熟练地落到洛伦兹肩头。

　　“啾！”

　　“回来啦？”

　　洛伦兹伸出手指，亲昵地戳了戳它脑袋上那撮呆毛。

　　啾啾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很快被马车里的另一个人吸引。

　　银发，白衣，脸色还特别难看。

　　小家伙好奇地看了半天。

　　洛伦兹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来，啾啾，给你介绍一下。”

　　他一本正经地指向赛勒斯蒂安。

　　“这位呢，就是黑子大人——”

　　赛勒斯蒂安眼神一冷。

　　洛伦兹立刻改口：“不是，圣子大人，赛勒斯蒂安大人！”

　　他还故意提高音量，字正腔圆地补充：“王国最神圣、最纯洁、最高贵的圣子大人！”

　　啾啾认真听着：“啾。”

　　洛伦兹满意地点头，忽然捂住嘴，侧过脸凑近啾啾，摆出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

　　问题是，他的声音一点也没降。

　　“你记住这张脸。脾气特别差，没事就爱破防，还喜欢拿圣水泼人，玩得可脏了。”

　　赛勒斯蒂安：“……”

　　洛伦兹还在继续：“以后看见他，咱们尽量离远一点。疯子这种东西说不定会传染，可不能学。”

　　啾啾虽然听不懂他们之间那些新仇旧怨，依然十分配合地点了一下小脑袋。

　　“啾！”

　　洛伦兹露出欣慰的表情：“真乖。”

　　马车里的气氛已经冷得快要结冰。

　　赛勒斯蒂安一只手搭在车窗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洛伦兹甚至听见了细微的咯吱声，却仍装作不知道，低头继续教育啾啾。

　　“还有，平时没事别学他说话。他讲话特别难听，动不动就是污染、污秽、肮脏，多晦气。”

　　他摸了摸啾啾的小脑袋。

　　“你这么可爱，咱们得学点好的。”

　　赛勒斯蒂安终于缓缓转过头，银灰色眼睛冷冰冰地锁定洛伦兹。

　　“我，听，得，到。”

　　洛伦兹动作一停，随即满脸震惊地抬起头。

　　“这么远都听得到？”

　　赛勒斯蒂安：“……”

　　洛伦兹立刻低头，对啾啾小声感叹。当然，依旧是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

　　“你看，耳朵还特别好使。”

　　赛勒斯蒂安攥着车帘的手，又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