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成了个炮灰反派可还行

　　沈洛是被疼醒的。

　　后脑一阵阵发胀，像刚挨过一闷棍。他还没睁眼，下意识想抬手去摸，指尖先碰到了格外柔滑的布料。

　　不对。

　　他床上没有这种东西。

　　沈洛睁开眼，首先看见一片雕着藤蔓与花朵的石制穹顶。水晶吊灯悬在房间中央，几缕阳光从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间透进来，在地面铺出细长的亮痕。

　　没有电脑，没有电竞椅，也没有被黑潮弄得一团糟的房间。

　　他正躺在一张大得过分的四柱床上，身上穿着宽松的丝绸睡衣。抬起来的那只手修长苍白，无论骨节还是肤色，都和他原来的手对不上。

　　沈洛盯着它看了两秒。

　　“……这谁的手？”

　　没人回答。

　　他试着撑起身体，胳膊才刚用力便是一软，整个人重新摔回床上。后脑跟着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疼得他眼前发黑。

　　混乱的画面也在这一瞬挤进脑海。

　　嘈杂的酒馆，碰撞的酒杯，一张张笑得谄媚又模糊的脸。“他”被众人围在中间，醉得连路都走不稳，嘴里还在大声嚷着什么。

　　再往后，是失衡的脚步和骤然倒转的视野。

　　后脑重重磕上台阶。

　　记忆到此为止。

　　沈洛猛地吸了口气，抬手摸向疼痛的位置。那里果然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指尖刚碰上去，就疼得他立刻缩回了手。

　　“不会吧……”

　　电脑里那团黑潮、所谓的“纪元之旅”，还有临昏迷前听见的身份载入，一股脑涌了回来。

　　沈洛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妙的猜测。

　　房门恰在此时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灰裙、腰间系着白色围裙的年轻女孩端着铜盆走进来。她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抬眼看见床上的沈洛时，整个人突然僵在了原地。

　　“咣当！”

　　铜盆砸上石质地面，温水哗啦一下泼了满地。

　　女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伯、伯爵大人！”

　　沈洛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求您不要惩罚我，也不要把我卖到矿区去……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

　　她说得又急又快，肩膀抖个不停，像是打翻一盆水就足够让她丢掉半条命。

　　沈洛听得发怔。

　　伯爵大人？

　　是在叫他？

　　一个名字像是被这声称呼惊动，突然从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里浮了上来。

　　洛伦兹。

　　紧接着，更多零碎画面逐渐清晰。

　　经商起家的父亲，靠一笔数目惊人的捐款换来的伯爵头衔，还有父亲死后无人管束、也无人敢管的独子。

　　挥霍、酗酒、争风吃醋，隔三岔五便要折腾府里的仆人。就在几天前，这位年轻伯爵还为一个舞女和人在酒馆里闹了一场，最后喝得烂醉，自己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沈洛越想越沉默。

　　这个名字和身份，恰好属于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游戏角色。

　　洛伦兹。

　　莱雅王国远近闻名的蠢货伯爵，《圣冕纪元》前期相当经典的无脑炮灰。

　　此人称不上真正的反派，存在意义主要有三个：惹事，作死，然后被主角埃尔维斯收拾。

　　偏偏他的出场率还不低，几乎每条攻略路线都能碰见。

　　圣女线里，他造谣赛勒斯蒂娜与异端私通，最后被圣女亲自净化；魔女线里，他贪图维尔西亚的美色，企图用权势逼迫对方，转眼便被扔进了魔物巢穴；精灵线更干脆，他随皇子使团进入森林，非要偷猎九色神鹿，被巡林的精灵一箭穿心。

　　游戏里的埃尔维斯有二十多个死亡结局，洛伦兹没他死得多，却胜在每一种都很符合炮灰身份：死得又快又惨，死完还没多少人在意。

　　沈洛躺在床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盖住脸。

　　原来那个程序没有骗他。

　　所谓的“纪元之旅”，真是把他塞进了《圣冕纪元》。只不过别人拿到全结局奖励，怎么也该送点装备或者纪念道具；轮到他，奖励却是换个世界继续活。

　　还不是活成主角。

　　沈洛想不明白，自己一个把三十七个结局研究得明明白白的玩家，为什么没能穿成专业对口的埃尔维斯，反而被塞进了一个活不过游戏中段的路边炮灰。

　　让他用这个号拯救世界？

　　多少有点看得起人了。

　　他又想起从屏幕里涌出来的黑色物质。那种黏稠的质感和刺进骨头里的寒意，怎么看都像游戏中不断侵蚀莱雅王国的黑潮。

　　所以这里恐怕也不只是个做得足够真实的游戏世界。

　　那些会令人发疯、令国土和生灵一同腐烂的东西，全都真实存在。

　　包括洛伦兹的每一种死法。

　　“伯爵大人……”

　　女仆压抑的哭声把沈洛拉回现实。

　　“求您说句话吧。”

　　她仍跪在打翻的水边，额头几乎贴进那片水渍里。沈洛沉默的时间越久，她抖得便越厉害，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快说不出来。

　　沈洛看了她片刻，大概明白了原因。

　　属于原身的记忆里，洛伦兹确实因为一点小错惩罚过不少仆人。轻则打骂，重则直接发卖，矿区这种地方，她也不是无缘无故提起。

　　难怪只是打翻一盆水，就能怕成这样。

　　沈洛不太舒服地皱了下眉。

　　他现在只想把房间里的人都请出去，再安静整理一下现状。可地上的女孩显然经不起一句客气的“麻烦你先出去”，洛伦兹以前大概也不会这么说话。

　　沈洛只能从原身那些零碎记忆里挑了个不容易露馅的语气。

　　“起来。”

　　刚醒来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女孩身体一僵，小心翼翼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把这里收拾干净。”

　　沈洛停了停，把声音压得冷淡了些。

　　“然后出去。”

　　女孩怔怔看着他，泪痕还挂在脸上，恐惧却变成了茫然。

　　沈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伯爵大人。

　　洛伦兹。

　　直到现在，这两个称呼听起来仍然荒唐。可后脑的疼是真的，地上的水是真的，眼前这个被原身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的女仆也是真的。

　　他已经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

　　沈洛垂下眼，开始在记忆里翻找与洛伦兹有关的剧情。

　　在想办法弄清那团黑潮和隐藏程序以前，他得先确认自己究竟穿到了哪个时间点。

　　他只希望，这位炮灰还没来得及把死期定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