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七章 她跳了下去。
我只想被各位打死 · 佚名 · 4,338 字
第二天,王秀兰再度找上余乐,说明她的想法。
“你又发疯!没完没了,是吧?”余乐一脸不耐烦地说道:“都跟你说了。就你这身子骨,还没走出大山,就已经死在路上了。”
“那就让我死在路上好了。”王秀兰面无表情地说道。
“哈哈哈。”余乐嘲笑了几声,然后敷衍地摆摆手说:“懒得看你发疯。家里的猪圈该翻修了,没空理会你。”
“没关系,我也只是通知你一声。”王秀兰说:“我今天收拾完就走,也不用你做什么。”
原本打算离开的余乐,顿时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身看向王秀兰眉头紧皱说道:“你认真的?你当真要走?”
“当真要走。”王秀兰说。
余乐的脸色顿时一变,怒目横眉说道:“你不能走!”
“凭什么不能走?”王秀兰问道。
“想想你的年纪!”余乐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说了我不在乎。”
“那你总该在乎我们吧!”余乐说道:“你一走了之倒是轻松自在,那我们呢?”
“这关你们什么事?”王秀兰冷着脸说。
“怎么不关我们的事?你走了,然后死在路上,你觉得村里的人会怎么想?”余乐愤怒地张牙舞爪说道:“好好的王秀兰怎么就是死也要逃走?他们要么觉得是你疯了,要么就是怀疑是我把你逼到逃跑。
你觉得这两个哪个像话?你是想要我们的孙儿听村里的人骂自己奶奶是疯子?还是把我变成把自家媳妇虐待到想逃跑的畜生?”
“我走之前会解释的。”王秀兰说。
“解释?怎么解释?说你想修炼,想当修士,所以出门找死?动动脑子想想,谁会信啊?”余乐大声咆哮。
“那就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王秀兰一脸坚定地说道:“我照顾好了我的爹妈,照顾好了我的儿女,甚至还照顾好了我的孙儿们。我已经尽了我的本分,我不亏欠任何人。我今天一定要走!”
“好啊,好啊!”余乐怒极而笑说道:“你一定要走,是吧?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们,是吧!?那我也不在乎你那狗屁志向!今天你敢踏出一步,我就打死你!死在屋里总比死在深山老林里强!”
余乐抄起一根棍子,神情狰狞得仿佛厉鬼。
王秀兰看着这副模样的余乐,突然感到一阵陌生。她从没见过余乐如此生气的样子。
她意识到今天余乐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她走。
可为什么?
在对峙的过程中,忽然间王秀兰脑中灵光一闪。
她突然想到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没能离开这座山村,真的都是自己的错吗?
为什么儿媳妇会在她准备离开那一天临盆?
为什么恰好会难产?
为什么孩子们一个接着又一个的出生,没有留下一点空隙?
为什么她会在好不容易处理好了一切之后,突然生了重病?
为什么……她会被困在这里?
王秀兰看着余乐,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她改变了策略。
她伛偻着背,缩起肩膀,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把棍子放下,我不走了。”她说道。
“早点识相不就好了。”余乐放下棍子说道:“我们一辈子没红过脸,结果在这快入土的年纪撕破脸皮。”
王秀兰没有说话,只是露出更加畏缩,更加痛苦的神情。
然后她离开余乐,躲到孙儿们那边去。
就这样熬到了晚上,熬到了王家村万籁俱静,余乐也睡着了的时候,她睁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裳,把短剑放在怀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余乐,确认后者还在熟睡,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离开。
屋外月明星稀,夜风萧瑟。
王秀兰紧了紧衣服,迈步朝村口走去。
脚掌踩在村里的土路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泥沙被挤压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秀兰一路上担惊受怕地走着,她时不时回头看去,总觉得背后有人在追赶她。她竭力想要走得更快一些,拼命迈动苍老无力的双腿。
她闷头前进,走过了村口,走进了大山,沿着山道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
道路在前方不断延伸,一棵又一棵树木从她身边掠过。
终于王秀兰走累了,气有些喘不上来了。
她停下来调整呼吸,口中的热气在夜间凝结成白雾。
王秀兰回头往后看,她看到夜月下远处的王家村已经模糊抽象成了一抹虚幻的残影。
看着眼前这一幕,王秀兰突然愣住了。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离开王家村了。而且这么远的距离,就算有人察觉到她离开了,也来不及追赶上了。
她彻彻底底的自由了。
“哈。”她突然笑了一声,然后越发放肆,变成了一连串的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夜晚的山林里回荡,透着一股凄凉。
“就这样?就只是这样?就这么简单?”王秀兰看着那远处的王家村,满脑子都是自己过去忙碌的身影,“我居然被这种东西束缚了一辈子!”
她感到无穷的滑稽和荒谬。
相较于她下定决心的过程,离开王家村这一路上实在是太容易了。容易得让她无法理解,容易得让她过去几十年的犹豫不决,患得患失像个笑话。
“不过没关系。”王秀兰坚定地自语道:“我不会再犯错了。”
话音落下,她毫无留恋,毫无迟疑地收回视线,迈步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伐不再凌乱慌张,尽管慢了一些,但坚定沉稳。
王秀兰在这大山里住了一辈子,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王家村里,向山外涉及的范围有限。
大约一两个时辰之后,她便来到了自己经验范围的极限。
她看到了陌生的路,陌生的环境。
但她并不慌张,她知道如何在山里辨认方向。
在她眼中,陌生的道路并非危险,而是全新人生的象征。
王秀兰无比兴奋。
她开心地前进,心里已经思索起离开大山之后该做什么。
或许该先找个村子留宿,打听清楚附近的路,然后去找那个修士。她还记得修士留下的地址和门派的名字。
不过她有点担心修士还愿不愿意收她。
毕竟拖了这么久。
但没关系。王秀兰心想。如果她不收,那我就磕头恳求。如果怎么求都不愿意,那我就去找其他门派。总会有办法的。
王秀兰信心十足。在她看来,这世上最困难的事情就是离开王家村。而既然她已经离开了王家村,那么就没什么事情能够难住她了。
就在这时,就在王秀兰胡思乱想的时候,前方草丛里突然冒出了两点绿光。
王秀兰一惊,立刻停下脚步,紧紧盯着前方。
下一刻就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头孤狼从草丛里缓步走了出来。
王秀兰顿时汗毛倒立,心中又惊又疑。
她没听说过最近山里有狼呀。
那头孤狼似乎饿了挺长一段时间,眼里冒出血丝,张大嘴巴耷拉着舌头,唾液不断涌出。
恐惧涌上心头,王秀兰掏出短剑,对着孤狼。
然而那头狼毫无畏惧,死死盯着王秀兰,一步一步靠近。
王秀兰只好后退。
然后这一动,她才发现自己的身子仿佛被冻成了冰块一样僵硬无比。
那后退的一步险些让她摔倒在地,所幸及时拉回了重心,然后深吸一口气,更加谨慎小心地继续后退。
王秀兰一路退到了一棵大树前,背后撞在了树干上。
她惊了一下,下意识回头迅速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跟孤狼对峙。
王秀兰心里清楚自己人老体衰,靠着一把生锈的短剑,不可能是一头狼的对手。
若想保命,还是爬上树最好。
于是她不再迟疑,趁着孤狼还没靠近,转身拼命往树上爬。
就在她露出背部的瞬间,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下子变得急促了起来。
可事已至此已经别无选择,王秀兰只能不去想背后的场景,全力往上爬。
王秀兰已经很多年没爬过树了。年轻的时候她仗着自己靠剑法练出来的矫健身手两三下就能蹬到树上,动作比猴子都快。
而现在她回想着自己当年的身影,努力往上爬,却要么是手抓不紧,要么是腿蹬不好,动作滑稽得要命。
但她还是及时爬到了树上,她扶着树枝低头往下看,发现那头恶狼已经站起来,扒拉着树干,靠着后腿一蹦一蹦。
王秀兰看着这一幕如释重负,她记得过去曾听人说过狼是不会爬树的。自己应该是安全了。
那头孤狼围着树来回绕了好多圈,一副不愿意放弃的模样。
但是在等待了将近一个时辰,见王秀兰完全没有要下来的样子,它最后还是离开了。
王秀兰看着孤狼离开,又耐心等待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动静,这才准备下来。
在树上以非常不舒服的姿势僵持了一个时辰,王秀兰的身体都快麻木了。
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回到地上,正想舒活舒活筋骨。
从她右后方,突然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转身看去,便看到那只孤狼扑了过来。
那头狼,它没跑!
它假装离开躲在暗处,然后以比王秀兰更优秀的耐心等到了后者下来的瞬间!
王秀兰措手不及间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孤狼咬住了她的右腰。
剧痛闪电般袭来,衣服被鲜血打湿。
王秀兰惊声尖叫。
孤狼开始左右甩着脑袋,想要撕扯开王秀兰的肉体。
这一刻王秀兰大脑一片空白,她出于本能握紧了手里的短剑,对着孤狼的脖子捅了过去。
生锈的短剑,意外的锋利,轻易破开了孤狼的皮毛,刺入了它的体内。
孤狼身体一僵,艰难挣扎了几下,然后就瘫软了下来。
王秀兰喘着粗气,缓了一会儿,才把孤狼的头推开,然后一点一点挪到树旁,靠着大树检查自己腰间的伤口。
情况糟糕,血流不止。
王秀兰感到一阵眩晕。
她费力撕下衣袖,包扎好伤口,然后茫然地望着前方。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突然出现的恶狼打乱了她的计划,改变了一切。
苍老的身体不可能在受伤的情况下走出大山。
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也不能指望有人来救她。
如果她想活命,就只能往回走,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这是一处重大的抉择点。
王秀兰必须好好思考。
在生命和梦想之间,究竟该选择哪一样?
然而王秀兰没有思考,因为稍一思考,她就感到恐惧,恐惧自己会选择前者,所以她强迫自己不去思考,她强迫自己无视身上的伤口,无视身边的孤狼,无视山,无视月,无视树,无视冰冷的空气,无视绝望的现实。
她站了起来,就好像没有受伤一样。
鲜血从伤口中流出,浸润了衣服,然后在衣角凝结成一颗小血珠。
王秀兰迈步前进,就好像没有受伤一样。
血珠随着她的步伐晃动,坠落下来,落到了她的身后,发出一声清响。
王秀兰不去听。
她看着前方,她只是看着前方,她只在乎前方。
她向前方迈进。
山路像是生了麻子一样凹凸不平,树木像是一根根铁针插在地上。
王秀兰迈步前进。
夜越来越深了,寒意袭上她缺少血液的身躯。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但她不去想。
她的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路也看不清了,但她不去想。
她能够感知到身躯的寒冷,能够感受到意识的模糊,但她就是不去想。
她将感受和背后的现实隔离开。不去想她可能要被冻死;不去想她已经找不到路;不去想自己将要失败。
她只是看着前方,她只是前进。
“秀兰。”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了余乐带着颤抖的呼喊。
王秀兰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回头看去,她隐约看到了火光。
这一瞬间,所有的现实都回来了。
死亡的恐怖,前进的迷茫,一切的一切都回来了。
“秀兰,你在哪里?”余乐大声呼喊。
王秀兰流出了热泪,她张大嘴巴正要回应。
突然间,一道金光从她背后射来。
王秀兰又回头看去,便看到一条金光大道正在她面前铺成。在大道两旁,粉雕玉琢的童子们正吹着唢呐。
金光大道一直延伸到天上,在大道的尽头,道骨仙风的修士脚踏祥云慈祥地看着她,向她伸出了手。
王秀兰哽咽了,她呼吸急促,面容红润。
这一刻,所有的现实又离去了。
死亡的现实,失败的现实和获救的现实。
王秀兰的精神驱动着逐渐死去的肉体,踏上金光大道。
“秀兰。”余乐继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前进。
“你快回答我呀。”
向着光。
“咱们回家吧。”
不要回头……
最终,王秀兰站在悬崖上。
她眺望着前方,在朝阳下,世间万物都散发着金光。
王秀兰看着这宏大壮丽的画面,缓缓摆出了追月式,一如她年轻时每天苦练的那样。然后……
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