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决意

一天，村子里忽然一阵骚动，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王秀兰在孙儿的搀扶下，好奇地过去凑热闹，结果看到村民们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人。

当她看清那人的面容时，王秀兰激动得浑身颤抖。

那人正是当初给她留下短剑和剑法的修士。

王秀兰费力地挤进人群，来到那修士面前，抬头打量着她。

修士的面容依然清新秀丽，和当年别无二样。岁月没能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王秀兰激动地说道：“道长、你、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修士疑惑地看着王秀兰。

“我是王秀兰啊。小的时候我们在村子里见过面的，我向你拜师，你没答应，但是留下了短剑信物和一套剑法让我修炼。你还记得吗？”王秀兰说。

“啊，你是那个小女孩啊。”修士这才回想起来。她露出热情的笑容说道：“我留给你的剑法有好好练吗？”

王秀兰的表情僵硬。

自从生下大儿子之后，她就一直忙着照顾家人，往后的二十多年都没再练过剑法。

“我已经、我已经很久没练过了。”王秀兰低声说。

“这样啊。那令尊令堂现在还好吗？”修士又问道。

“他们……已经离世好多年了。”王秀兰艰难地说道。

“是吗？可我记得当初不是和你约定等你父母……啊。”修士说到一半明白了过来，她脸上并没有露出责备的神情，而是一脸理解说道：“修行一路处处艰难险阻，放弃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

“不！我不是……”王秀兰猛地激动起来。

“不是什么？”修士问道。

“我……”王秀兰想要辩解，她想要告诉修士她没有放弃，她只是被耽搁了。因为那无穷尽的琐事，因为难产的儿媳妇，因为虚弱的孙儿，因为这样那样没了她就解决不了的麻烦。

她想说等这些事情都结束，她就会启程出发。

但下一刻，她突然醒悟。这些麻烦事情早已经结束了。她早就该出发了，可她仍然留在这里。

于是她说不下去了。

修士看着她，耐心地等待后文。

面对修士的目光，王秀兰耳红面赤、羞愧难当，仿佛有两根针在戳着她的脊梁骨。

“不，没什么。”王秀兰低着头，逃一般退出了人群。

修士此番到来只是恰巧路过，因此只待了几个时辰便离开了。

但王秀兰心中的痛苦却并没有消散。

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念头又再度浮现出来。

“老头。”王秀兰看着余乐说道：“我打算明儿离开王家村，到大山外面去修炼。”

“你疯了吗？”余乐大惊失色说道：“说什么胡话？”

“这不是胡话。”王秀兰说道：“本来在爹妈走的时候，我就该出发了，却因为那些杂七杂八的琐事，一直拖到了现在。但如今孙儿们也都长大了，已经没什么需要我操心的了。我也该走了。”

“别傻了，走什么走？你老老实实留在村里，别想那什么修炼了。”余乐却呵斥道。

“你说什么？”王秀兰顿时愤怒地说道：“我们当初不是约好了吗？我要走的时候，你绝不会阻拦。你现在后悔了？”

“是啊，我后悔了，但我是为了你。”余乐不愧不怍说道：“你要是年轻个二十岁，你要走，我绝不会阻拦。但你现在什么岁数？你都快五十了，身子骨弱不禁风。没人扶着你，连村子都走不出去，更别提翻过大山，到外面去修炼了。你会死在路上的。”

“那我、那我怎么办？我要怎么修炼？我要怎么去当修士？”王秀兰突然有些恐惧，又因为恐惧而有些慌乱。

余乐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沉溺在幻想当中而不自知的傻子。

“认清现实好吗？你已经没机会去当修士了。”余乐说道：“你拖到这个年纪都没有动身，那和你自己打算放弃了有什么区别？你为什么不明白？”

王秀兰突然呆住了。

她像是被一道雷电劈中，从内到外，从骨到皮，一阵战栗。

“没机会了？我已经没机会了？”王秀兰喃喃道。忽然，两股浊泪从她眼中涌出。

“老老实实在村里呆着吧。”余乐漠然地躺下说道：“也没什么好哭的，反正我们也没两年好活了。”

王秀兰知道余乐说的没错，但她还是无法止住泪水。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提及出山修炼。

但是念头一旦升起，就很难再压制下去。

王秀兰再也没法像以前一样，全身心投入奶奶的身份，享受着天伦之乐。她整日郁郁寡欢，脑中不断回响着那句话。

——你已经没机会去当修士了。

一天晚上，王秀兰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年轻时候，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果断抛弃了余乐他们，离开了大山。

她找到了那位修士，在她面前演练了剑法，修士对她很满意，将她收入门下。她日夜刻苦修炼，数十年后修炼有成，在外行走，行侠仗义，好不风光。

而就在她最意气风发的时刻，她醒了。

王秀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昏暗的天光，是简陋的木屋屋顶，听见的是山村里啾啾唧唧的虫鸣和一旁余乐的呼吸声。

现实和梦境的巨大落差让她呆滞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慢慢起身，坐在床边，举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

那是一双因为年龄，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苍老粗糙的农妇的手，和修士那温润如玉的双手截然不同。

这差异又一次刺痛了王秀兰的心。

王秀兰缓缓站起来，她扶着墙壁慢慢走出房门，来到不远处一块空地。

她蹲下来在地上挖掘。颤抖的双手费了好大力气，才挖出一个小坑。

坑里躺着一个木匣子。

王秀兰取出木匣子将其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剑。

王秀兰拾起短剑，拔剑出鞘，月光下，短剑剑身已经锈迹斑斑。

王秀兰呆呆地看着短剑，忽然她将其紧紧抱在怀中。

苍老的手掌被生锈的剑锋割开，鲜血涌出，沿着剑身滑落滴在地上。

但她毫无感觉。

王秀兰泪流满面，心如刀绞。

她蜷曲着身子跪在地上，仿佛一具石像一动不动。

在长久的痛苦之后，她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我要走。”王秀兰双眼中燃起了火焰，她说：“就算会死在路上，我也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