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战！战！战！战到癫狂！

　　死寂、孤独、还有失重的感觉。

　　比企谷像是坠入粘稠的潮水，入目所见只有深沉的红，整个人朝着比深处更深的地方沉去。

　　这里绝对不是我的心灵世界……比企谷心里想着。

　　他的心灵早在当初入圣的时候就一览无余，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幅样子……

　　所以，这就是覆盖在心灵上面的红世咒怨？

　　比企谷似有所悟。

　　他本来还以为，自己就算想要斩心魔，也有可能面临不知道“心魔”在哪的尴尬情况。

　　但真正尝试在心灵深处寻觅的时候，就像在空旷干净的客厅里面看见一滩猩红又陌生的血迹，咒怨的踪迹简直再明显不过，根本就不屑隐藏。

　　——然而真正让意识触碰到那滩“血迹”，眼前所见翻天覆地以后，比企谷才知道，自己真正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深沉的恶意，最极致的怨念，数量根本就是无边无际，让人窒息。

　　这里甚至不能说是一座充满咒怨的“海洋”，而是虽然寄生在心灵上面，可实质体量却不可想象的……一座世界。

　　就像地球是由有机物和无机物、水、大气和土地聚合起来的球状物一样……所有咒怨与亡魂、诅咒和死灵聚合起来的畸形怪物，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呈现在比企谷八幡的面前。

　　在意识初次坠入其中，沉入不知何处的时候，比企谷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一直这样都不停下，就这么迷失掉自己……但当他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就索性放松下来，既来之则安之了。

　　在下沉的过程里面，如果敢于睁开眼睛，就会发现眼前有无数信息洪流从面前闪过，就像海水里面有盐分和水分还有各种矿物质一样……构成这些深沉的红色海水的，除了鲜明的怨念和诅咒之外，还有记忆。

　　一个世界从诞生到灭亡，会承载多少故事？又会有多少生灵在其中繁衍和死去？现在，所有的一切，从遥远的过去到红世的灭亡，各种各样的故事，以不同的视角，组成一道道混乱又难以分辨的洪流，在比企谷的面前流过。

　　——更准确地去说，是一个世界从古至今所有生灵的一生，都在比企谷的面前一股脑闪了过去。

　　就像人在海洋里面伸出手只能抓住一把海水一样，比企谷能够捕捉到什么画面，其实也是随缘。

　　能够看到什么，又能否理解什么，全看比企谷八幡个人了。

　　厚重的历史，悠远的史诗，还有不同人的喜怒哀乐，就这样呈现。

　　如果比企谷八幡不是半神，只是这一瞬间的信息洪流，就能把他的大脑撑爆，让他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疯子。

　　无数的亡灵会以记忆的形式在他的身上“借尸还魂”，取代比企谷八幡疯疯癫癫地行走于世。

　　……至于现在倒是还好，身为强大的半神，比企谷的大脑勉强还算能够处理这些信息，实在处理不过来、快要迷失自己的时候就闭上眼睛，封闭五感，暂时拒绝信息的摄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比企谷终于来到比“海底”更深的深处。

　　在这里，深沉的海底反而成了血红的天空，比企谷落到一片充满断壁残垣、裂剑碎甲的废墟之上，深红的大地像是被血染红，又像是自古以来就是这种妖异颜色。

　　“你的对手，是我。”

　　正当比企谷八幡用带着好奇和谨慎的目光举目四望、到处打量的时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背后传入耳中。

　　立刻转身看了过去，比企谷八幡，看见了自己。

　　——确切地说，是站在这片深红大地之上、穿着漆黑威严的铠甲，手持一杆紫黑色的霸气长枪，梳着大背头、一脸冷漠深沉的比企谷八幡。

　　他的装扮看上去就像中世纪欧洲身着漆黑西洋骑士铠甲的黑骑士，深红大旗的虚影在他身后铺天盖地时隐时现，迎风招摇，甚至隐隐能够看见万千亡魂缠绕大旗呼啸。

　　比企谷可从来没有过这幅装扮，他既不喜欢cosplay也从来不梳背头，最特殊的一次装扮就是穿着阴阳师的狩衣与邪神共舞。

　　所以，他看见对方的时候，既有照镜子的错愕感觉，也有强烈的陌生违和感。

　　任谁看见这个气息凌厉又霸道非常的家伙，都能第一眼认出这个人肯定不是比企谷八幡，但偏偏他和比企谷又的的确确长了同样的脸，甚至就连身高、肥瘦以及骨架都一分不差。

　　“你是？”

　　下意识问出口的时候，就连比企谷自己都没指望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能够回答。

　　可他偏偏真的给出回答，甚至回答地毫无迟疑：

　　“我是你，也不是你。是背负此事之恶成为终极火雾的你，也是红世在覆亡以后才终于诞生的第四神明。”

　　“火雾……”

　　比企谷先是为对方的干脆回答愣了一愣，接着咀嚼起对方讲述的词句。

　　然而，当他想要斟酌着词句再试探下的时候，对方却摇了下头，恢复面容的冷漠。

　　“你其实很清楚我是什么，因为你就是为我而来。”

　　“而我亦知晓你的目的。”

　　“所以，无需多言。”

　　那张和比企谷八幡一模一样的面孔眯起眼睛，简直就和过去的比企谷八幡一样惜字如金沉默寡言，就连声音都像久未说话似的生硬沙哑。

　　然后，抬起漆黑的长枪，他的枪尖斜指向比企谷身前的地面：

　　“选择你的武器。”

　　“然后，捡起刀剑，与我交锋，至死方休！”

　　比企谷看向地面的断刀残剑，折枪碎甲，一时间忽然沉默。

　　虽然不知道过去了过去仍旧保持浓郁的煞气，甚至上面仍旧能够看到神秘的辉光和锐利的锋芒……但它们的确是报废品没错吧？

　　深吸口气，无论是大脑还是心脏都迅速冷静下来。

　　比企谷八幡的表情同样变得冷静，乍一看简直是和对方一模一样。

　　“为了战胜自己而和自己交锋……还真是新鲜又莫名熟悉的体验。”

　　“不过，有这个就够了。”

　　比企谷举起双拳，一边大脑迅速整理刚才下坠过程中看到的红世种种，尝试在里面找到对方的来历和破绽，另一边又在同时开启真物，脊背上的百鬼夜行纹身骤然发亮，似神者体质铸就的心脏犹如引擎似的轰鸣。

　　“如果你够了解我的话，就该知道，我倚仗的外物已经足够得多，而这些全都成就了我这双拳头。”

　　“既然多说无益，那就拳下说话，生死……自分！”

　　话音落下的时候，脚下的大地开裂，比企谷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对方先是沉默了下，然后摇了摇头，抬手挽了一个枪花，迎身而上，“我当然知道你所有的力量源泉，但……对我来说，远远不够。”

　　黑武士盔甲上面亮起红色的血线，一条、两条、百条、千条……最后密密麻麻穿满整具盔甲。

　　一瞬之间血气盈天，深红的火焰冲天而起，一杆漆黑的毒枪紧跟其后，枪落火溅，如龙狂舞。

　　他们的身影厮杀在了一起，一黑和一白交织。

　　白色的长袍很快破碎，比企谷八幡露出填满上身的百鬼夜行，狰狞的纹身供给力量。

　　理论上说，这里是他的心相世界，所以无论什么样的力量都能正常甚至超常发挥出来。

　　……但这里同样也是对方的世界。

　　很快，比企谷就搞明白，为什么对方明明了解自己，却还要说这些力量远远不够。

　　——因为对方分明掌握着比企谷拥有的全部，无论比企谷会什么他其实都会，比企谷越强他就越强。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应该还算势均力敌的战斗，但对方的出场姿态就已经说明一切。

　　明明掌握了和比企谷一模一样的全部力量，根本就是另一个翻版的比企谷自己，但他却根本不屑于使用这份力量，只是偶然之间露出的蛛丝马迹，才让比企谷发现对方和自己完全一样的事实。

　　真正成就现在这个一身黑色铠甲的“比企谷八幡”的，分明就是脚下的废墟，是头顶红色的海洋天空，是每一次口鼻呼吸的空气，是整个世界。

　　所有的咒怨、红世所遗留的全部，就在这里，变成实质的巨像，塞进另一个“比企谷八幡”身体里面，在比企谷的面前、在比企谷的心底与他为敌——

　　这样的存在，该怎样才能战胜呢？

　　人根本没有办法战胜自己，就像人没有办法揪着自己的头发飞天一样，这是完全不符合逻辑的事情。

　　无论多么陌生多么可怕多么神秘的敌人都还能想想办法，但如果对方干脆就是自己，知道自己的一切喜好、特长和缺点，了解自己的一切思路、习惯和破绽，自己进步对方也同样会进步，自己思索的办法对方一定会提前猜到……像是这样的存在又该怎么对付？

　　正因为是自己，才知道对方有多么了不起，才知道对方有多擅长创造奇迹，此能一下子知道过去时自己敌人的感受。

　　——但更可怕的事，比企谷要面对的其实是“更好的自己”。

　　在同时符合以上所有的情况下，对方又掌握了更加可怕的力量，且是完完全全主场作战，能够调动整个世界的力量，实力的增长完全没有上限……这还怎么打？

　　这里的确是比企谷的心像世界，但却更是对方的世界，就像人能够支配自己的身体，但却不能支配寄生虫一样。

　　这里是红世咒怨这个“寄生虫”的内部，是比心灵深处更深处的地方。

　　如果比企谷连这里都能够像掌控自己的心一样掌控，那他就不是半神，而是神明了。

　　所以这同样是个悖论，就像加藤惠说过的那样，比企谷面对的是连神明都会觉得棘手的、但偏偏又只能自己面对的事情，如果他能够解决恐怕就能立地成神，但实际上比企谷自己也知道他现在还远远成不了神，所以事情也就无从解决。

　　这远远比面前摆设一个强大的敌人更让人头疼，比企谷现在正用实际经历体验并证实着加藤惠和堇子的说法。

　　他们咆哮，他们厮杀。

　　就连圣人的全力施展都能蒸腾大海、沉覆大陆，更何况是半神。

　　大地颤抖，火山喷发，天空被撕裂，海洋被倾覆。

　　空间被当成玩具蹂躏，就连湿度、温度甚至重力、矢量这样的参数都在翻转、失控和扭曲。

　　战！战！战！

　　战到痴迷！战到喜悦！战到如痴如醉！战到须发皆张精神癫狂！

　　比企谷使出了浑身解数，坦白来说他很少有战到这么畅快的时候，因为他从前面对的要么是远远不敌只能取巧作弊的邪神，要么是不如自己的对手。

　　每一个黑色的发丝都在飞扬，比企谷血液沸腾的声音就像大江涨潮、海啸轰鸣，心脏的跳动声音甚至让地上庞大的山脉共鸣起伏，长喝一声声震九霄，吐口长气斩落星辰。

　　眸子闪亮而战意沸腾，表情沉浸而忘我，每一组动作都近乎本能，却又偏偏精巧到无以复加，每次出手的角度都无法想象不能琢磨，撕裂空间超越光线……就是这样一种畅快的程度。

　　自从晋升半神以后，比企谷连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都难找到，就算阿尔托莉雅同为半神，他也不可能和老前辈无所顾忌、放开手脚地大战一场，更不可能随意破坏眼前能见的一切。

　　像是这样的机会，根本就是一次都没有！

　　试问，难道比企谷能和阿尔托莉雅展开一场陆沉亚欧大陆的战斗吗？

　　严格来讲，他的破坏力和发狂以后的危险指数，其实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无法全盛降临的邪神，正常来讲一颗星球是绝对容不下一位半神级别的恐怖存在的。

　　……于是，在这样一场来之不易甚至绝无仅有的战斗中，比企谷的所有经验和过往得到了统合，他的所有一切在战斗中得到了熔铸和升华，实力甚至再一次有了长足进步，而且像是遇不到瓶颈似的，战力得到长足的跃进。

　　总有人是这种让人恶心又让人绝望的怪物，比企谷从获得真物的那天，就注定了会成为这种怪物。

　　……可是，对方是比企谷八幡比怪物的“比企谷八幡”。

　　他的进步更快，更没有瓶颈。

　　整个世界都站在对方的身后，与对方契合、共鸣、共生……

　　当来自对方身上紫黑火焰燃烧遍整个大地的时候，

　　当那面深红的大旗由虚凝实荫蔽整片天空的时候，

　　面前黑武士模样的“比企谷八幡”气息一路狂飙，远远超越比企谷八幡本人的进步，直到分明点燃神火，正式破入到神明的层次才算停下。

　　……就此，比企谷体验到真正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