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招魂？你们，究竟是谁？

　　三色院堇子没有说话，加藤惠却歪了歪头，声音平静地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有些听不明白了。”

　　“根据你们的描述，协会在尼罗河流域调查了很久，猜猜我们都有什么发现？”

　　“……一些遗迹？”

　　“红世的遗民曾经在那里建立过兴盛的文明，但只是昙花一现，就像彗星似的以惊人的速度忽然消失。”

　　“红世三柱神分别有三种颜色作为象征，黑色，还有白色，还有红色，这尼罗河流域崇尚信仰的三种色彩基本一致，而我们更是得到了最终的证实，那就是埃及文明有70%的概率对应着红世诸王。”

　　“换句话讲，二位口中的红世不仅有证据表明真实存在过，而且在地球也的确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不就更能说明我们讲的全都真实吗？”

　　“没错。”比企谷点了头头，但很快就又摇头，“但二位都曾经在人前显露神通，加藤小姐使用封绝的时候，身边会缠绕着无形无色的透明火焰，当这火焰燃烧到某种程度时会转为纯白；而三色院小姐使用封绝的时候，身边会缠绕斑斓近乎彩霞色彩的火焰。”

　　“——这些色彩，和二位红世柱神本应代表的颜色，似乎有些不同啊？”

　　尤其是彩色。

　　无论是古埃及的什么时代，都没有推崇斑斓彩色的传统，如果有人用这样的色彩祭祀柱神，恐怕会是一次邪恶的亵渎。

　　“……”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长久沉默不语。

　　“力量总是多变的……”

　　三色院堇子斟酌着词句开口，“火焰的颜色在人前呈现什么样的颜色，是很容易就能改变的事情，并不能作为什么证据，说明某些了不得的事情。”

　　“嗯，也许吧。”点了下头，比企谷竟然没有丝毫反驳，这让堇子倍感意外，本来准备好的一堆说辞也没了用武之地，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面。

　　可比企谷又接着继续反问，“但，我还有个问题不解。”

　　“你讲！”

　　“我感到十分不解，你说，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让一伙来自红世的遗民，在大敌的压力之下，不仅没有低调做事，反而留下了似是而非的神话信仰流传后世，并开化了本土的人类建立起繁盛的地上文明？”

　　“他们的选择和想法，我们怎么知道？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转世了。”

　　“的确，但平心而论，如果我是他们，要么在那个时候低调的过分，以求文明的延续，要么面对彼时落后原始的地球降维打击，独霸天下，重新建立起红世文明的盛世。”

　　“既高调地发展出远超时代的科技，却又低调的龟缩在尼罗河下游从不扩张，这种既高调又低调的表现，很难不让人怀疑和深思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因为支撑一个反常行为的背后，一定有个周密的计划或坚定的目标。”

　　“起初，协会以为古埃及人口中的冥界和那片只有经过仪式和测试才有可能抵达的永恒乐途，很可能就是红世，所以他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就在于守护那条连接红世的通道。”

　　比企谷的声音在这里稍作停顿，

　　“但是，在不久前的刚才，我亲自推翻了这一猜测。”

　　“因为，作为承接红世一切的新的天命救世主，我虽然能够隐约感觉到那条位于遥远南方的通道，却也同样明白，那条通道恐怕只有现在的我，也就是背负红世的唯一天命者才能唤醒，根本就不需要守护，何况一条已经废弃的道路和一座完全变成废墟的世界，也同样没有需要在意的必要。”

　　三色院堇子眯起眼睛，打量着比企谷的眼神闪烁，冷水说道：“那你们又有什么新的高见？”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也想到了古埃及神话种种异常的问题所在。”

　　“什么？”

　　“古埃及神话整体都带着黑暗、诡异和阴冷的色彩，格外重视祭祀和死亡，与正常神话故事的风格大相径庭。”

　　比企谷低声说道，

　　“起初，我以为这神话是因为红世作为源头被邪神们覆灭污染，所以才整体都带着诡谲魔幻的气氛。”

　　“但这其实不合逻辑，因为如果红世的创世三柱神都还活着，那红世的神话就不至于这样，不然我看见的你们就不该是这样。”

　　说着，比企谷看了一眼加藤惠二人。

　　不能说阴沉诡异，两个人看上去根本就是人畜无害的美少女，和埃及的狮身人面像、木乃伊完完全全就是两个次元的画风。

　　“——除非，就连古埃及神话本身的存在都不对劲。”

　　于是，比企谷提出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生与死是古埃及神话的永恒主题，而通往冥界的神圣仪式更是疑似象征着通往红世。”

　　“古埃及人相信他们死后会到冥界。并且认为身体是灵魂的容器，灵魂每天晚上会离开自己的身体，早上再回来。他们同样相信死后灵魂会复活，必须保留身体使灵魂有自己的居所，所以才发明了防腐术和制造木乃伊。”

　　“他们认为生者要为前往冥界做好准备，而死者可以有天从冥界回归人士……如果将冥界换成红世，就可以有另外一种理解。”

　　“——而这种理解要和整个古埃及神话的核心思想，“周期性”结合去看。”比企谷这样说着。

　　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只是沉默地在听，但空气莫名变得沉重些许，就好像风压变得紊乱。

　　这说明她们两个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镇定。

　　在古埃及神话体系力，世界之外是一片无垠的混沌之水，即“原初之水”，具象为神努恩。大地则一般被认为是扁平状，体现为大地之神盖布，笼罩于其上的是一片天空，体现为天空之神努特。天空和大地之间由空气之神舒分隔开。所以人们认为太阳神拉在白昼时经过天空，穿过努特的身体，并将光芒带给大地，使整个人间得以复苏。在夜晚拉神向西穿越地平线进入冥界，后者位于地下，是一片与原初之水相接的神秘地区，与人间上下颠倒。在清晨，拉神穿越冥界并向东重新返回地平线。

　　太阳神“拉”驾着驳船，周期性地穿过原初之水，并在夜间跨越地平线，并达到笼罩在冥界之“上”的冥界“天空”。

　　这里就是“周期性”的最简单体现。

　　古埃及人认为，时间是由一个个周而复始的事件所组成的，使众神和整个世界得以永生，并受到玛阿特的制约。尽管古埃及人能意识到，不同时期的历史事件略有不同，周期性的历史观仍然主导着古埃及人的生活。

　　在很多古埃及的神话故事中，诸神生活在“上古”时期，并在埃及的土地上进行统治。事实上，古埃及普遍认为，之后埃及国王以至法老的权力是从诸神之中传递下来的。在这一所谓的“上古”时期是时间的“起点”，太阳神拉尚未在天空中开始他日夜往复的航行，人间世界也尚不存在与神话相对应的周期性事件。而在时间的尽头，整个世界的循环终止，世界趋于毁灭。无论是世界之初还是世界末日，这些遥不可及的事件往往更适合于进行线性叙述，因此并没有被古埃及人描述成另一个周期性的事件。

　　有人因此认为这些线性事件所描述的才是所谓的“真实”的“神话时间线”。

　　但仍然有埃及人认为，神话中的事件是永远成立的，并适用于相对应的现实生活。当古埃及人现实生活中的事件能与神话传说相挂钩时，人们常常举办宗教仪式，以仪式庆典的方式再次经历这一神话事件。宗教仪式使得整个世界的时间周期性地重返“上古”神话时期，并使整个世界的生命得以“重启”。

　　“祭祀和死亡，是古埃及神话的最大特征。古埃及人通过举行祭祀和仪式庆典，总是重演神话事件，从而让整个世界的时间周期性地重返‘上古’神话时期……这个说法听上去，你觉得像不像是……”

　　“招魂？”

　　比企谷的询问轻声，可听在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的耳朵里面，就像响在平地上面的一声炸雷。

　　三色院堇子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不再淡定，

　　“死亡的世界，神圣的冥界，所有古埃及都想要抵达的世界，那个已经死掉的红世废墟，不就是在所谓的‘上古’时代中，在线性事件叙述中死掉的真实？”

　　“将这份死掉的真实，通过编制神话、周期性重演的方式确定锚点，再通过祭祀不断招魂，从而为红世招魂，让红世本应死掉的一切复活归来……但因为还不能真正复活，没办法成功归来，所以才让红世的亡魂在不断的循皱周期里永远介于不死不活的奇妙状态。”

　　“——真是天才的构思，也是疯狂的想法。”

　　从没有过一个庞大且成体系的古老神话像是古埃及神话那样奇诡，但比企谷的说法更加不可思议。

　　如果将这一发现整理发表在诡秘世界，一定会是一记重磅炸弹，能够将当代诡秘知识学界炸的七荤八素，在诡秘学者的领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各种历史资料上面熠熠生辉。

　　“这绝对不是空穴来风的凭空臆想，在来之前，我抽时间简单做了一个测试。”

　　比企谷看着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不急不慢地悠悠说道，

　　“我简单做了一次来自古埃及的古老祭祀，但却将神话内容转成随即挑选的一位最近在千叶病死的死者……猜猜结果怎么样？”

　　这一定是过往绝没有人做过的大胆试验，但也因此能够有不可思议的发现。

　　“我拿到的那份死者遗物动了，强大的咒力让它差点在我的面前完成一场真正的尸变。”

　　“难以想象，整个古埃及上下日常进行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种种庞大祭祀，会产生多少咒力，而每天被施加这种诡异力量的古埃及诸神，又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

　　“——所以，哪里有什么尼罗河流域上的古埃及神话？”

　　比企谷八幡轻笑一声，

　　“不过是红世遗民的亡魂颂歌，和一场注定悲剧的努力。”

　　因为根本就没有神系作为背后的源头，也不是真正的神话，所以埃及神话才总是让人觉得怪异别扭，因为整个神话本身都是一场诡异的阴谋、是无数次盛大的招魂祭祀。

　　“请告诉我，是这样吗？”

　　比企谷八幡看着三色院堇子的眼睛询问，

　　“时到如今，我们站在同一阵线，将要和你们一起面对仇敌的是我，而我也没有将这些发现告诉别人……所以，我认为你们没有对我隐瞒的必要，你们说，对吗？”

　　“……”

　　踌躇了下，三色院堇子转头看了一眼加藤惠，然后回头过来，斟酌词句，

　　“……嗯，是。”

　　“正是因为那些祭祀，也正是因为古埃及神话的存在，我和惠……才能、才能够在人世间不断周期性的轮回转世……”

　　“是？”

　　“呵呵。”

　　可比企谷却笑了，笑的讥讽。

　　“我很高兴你们承认，但……我自己其实并不想要看见这一幕，因为承认恰恰等于否认，这说明一种非常可怕的故事走向。”

　　如果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真是这样毫无问题的红世二神，那比企谷今天就不用来了。

　　他倒宁愿真是那样，乐得轻松。

　　三色院堇子皱起眉头，“比企谷支部长，你又是什么意思？”

　　比企谷摆了摆手，示意堇子稍安勿躁，“从九元神的研究里，我们大概能够知晓，作为三神融合状态的至高太阳神拉，应该就能象征着红世三柱神，在这一点上，无论是权能还是象征色彩都能吻合。”

　　“对拉的信仰崇拜和种种祭祀，几乎延续了整个古埃及文明。”

　　“然而，罗马帝国基督教的崛起，却结束了埃及公民对拉神的崇拜，从这时候开始拉神的影响迅速消失，时代如今，即便在埃及祭司之中，对拉神的研究也已成为纯粹的学术兴趣，种种祭祀更是近乎失传，人民将埃及神话当做故事而不是信仰。”

　　“我想问的便是，既然二位承认了我之前的言语，那么又该怎么解释，在失去了赖以依托的古埃及神话信仰之后，不死不活的又是怎样继续延续下去的？”

　　“我要是你们，肯定第一时间召唤流星干掉罗马帝国，显圣一番让民众们重新信仰自己。”

　　“可是二位所谓的红世柱神，在完全没人祭祀招魂以后，不仅对古埃及神话的衰落置之不理，反而继续若无其事的周期性轮回转世，一步步捡回巅峰时的强大力量……”

　　“这是否不合逻辑？”

　　比企谷脑袋微微后仰，

　　“除非古埃及神话和红世的联系不是那样，但偏偏二位刚才亲口承认了我的推测。”

　　“所以……虽然本来只是大胆推测，然而到了最后，最为可怕悚然的那个可能性，终究还是成真了。”

　　在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愈加沉默的幽幽注视下，

　　比企谷轻呼口气，眼神带上些许戒备和惊悚，发出最终的灵魂质问，

　　“二神也许曾经存在过，也的确在世间轮回，但一定在某个时期发生了变故。”

　　“连夏娜都苏醒并且活蹦乱跳，亚拉斯特尔却一直反常地睡到现在，想必这也是你们的手笔？”

　　“明明是故友重逢的戏码，为何不敢相见？除非是怕横生变故。”

　　“可是，为什么会怕？”

　　“古埃及的人们辛辛苦苦招魂过来的，也许是他们想要的红世柱神，但也有可能，是未知的其他。”

　　“——你们，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