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的选择是，去他妈的选择（5k）

　　“整个世界都压在她那张小小的肩膀上面，可是我的个子显然更高一点。”

　　比企谷这样说道，

　　“所以，在看到她像我求助的那一刻，那时候的我，做出了决定。”

　　“是我做出了选择，是我同时贪心地选择了她与这个世界，还有让她在这里生存下去——毕竟，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的美好等他去看。”

　　“当然，我知道等价代换的道理，所以……”

　　比企谷的手印变换如同幻影，快到几乎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就好像他这些动作已经为了这个瞬间练习过许多遍。

　　空气中的震荡愈加明显，隐约间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活物降临，让空气变得粘稠并带上可怖的压力。

　　那些标本和材料不再只是局限于震颤的表现，而是缓缓浮空发光，固体的形态变成液体流淌，精华的液体缓缓渗入虚空。

　　地面上的黄金和秘银也大放光芒，变成流动的金色液体，哗啦流淌然后沸腾，金色与银色的武器蒸腾。

　　像是恶魔的低吟，也像歌剧院里的盛大表演，从虚空的尽头传来奇异易语言的歌颂，奇特的腔调和邪恶的节奏连加藤惠这样的神明都为之变色。

　　血色的丝绒线条从虚空深处蔓延出来，像是瘆人的活物，在空中蜿蜒爬行，在两座之间之间缠绕。

　　一丝，两丝，千百丝，上万丝，十万丝，百万丝……越来越多活着的线条，密密麻麻缠绕着两座石雕，将两座石雕完全包裹起来，从外面看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菱形红色蚕茧，但仔细看又会发现蚕茧的表面全是流动扭曲的活线条，像蛆、像蛇、像活的蛊虫。

　　这蛊虫就是从地球所有生灵象征里面提取出来的精华所在，它们的出现，意味着这场仪式已经顺利地进行到了后期。

　　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也模糊猜出了这点，看着施法不停的比企谷八幡，明白了他的决心，表情有些动容，

　　“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你能够确保自己百分百成功吗？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搞到的邪门术法，但就连神明都束手无策不得不放弃的事情，你自信能比我们两个做的更好吗？”

　　“明明有更好的选择放在那里，你以为一心寻死？还是说你认为这样的自己很伟大，可以自我感动、自我满足？”

　　三色院堇子不能理解。

　　加藤惠也觉得疑惑。

　　如果一定要有个人牺牲，既然可以是你，那为什么就不能是她？何况你成功的概率无人知晓，她成功的可能至少有两位神明背书，更有这两位神明愿意殉葬。

　　如果是换位思考，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

　　因为这是最好也最稳妥的办法，无论怎么衡量利弊这都是最标准最正确的答案。

　　所以……

　　这个人类青年，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在人间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年，本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人类这个种族……可是现在祂发现原来自己还远远不够。

　　人类这种看似渺小的生物，有着神明所不能理解的神秘情感和一些莫名其妙的情怀，这种东西是多少在宇宙中生而强大的种族所没有具备的东西，它们看上去毫无实际价值，可就算是堪称无所不知的神明都不能真正读透。

　　“下雨，雷暴，还有黑暗，是古时候的人类最恐惧的东西。”

　　“千叶的天气最近正在刮台风，我驱散了它，但第二天大雨还是来了。”

　　“毕竟现在本来就是多雨的季节，即使我驱散乌云，半途而废的风暴，也会重新酝酿。”

　　比企谷八幡的声音低沉，他好像在说一些和眼下毫无关系的题外话，

　　“黑暗也是一样，每天都会有白天到来，但每天也都有夜晚重至。”

　　“——所以，人类终归还是要学会自己面临恐惧。”

　　“只有这样，才能够在某一天，彻底战胜这些东西，骄傲地宣城自己已经征服。”

　　“如果人类一直保留着对黑暗、对雨天的恐惧，将战胜它们的期望寄托在神明身上，也许，人类早就已经亡族灭种了。”

　　“总会在某些时候，需要某些人站出来，拿起狩猎的长毛，迈步走入雷鸣的雨天，踏进无人的长夜，来证明它们并非不可战胜。”

　　“所以，无论是面对什么样的灾难和浩劫，牺牲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希望别人牺牲，可怕的是，捏造出来一个虚拟的神明，然后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个活着的祭品身上。”

　　比企谷在之前就有说过，这不是一个电车难题，而根本就是个河神的故事。

　　如果牺牲掉童男童女就能让河水不再泛滥，民意一定双手赞成，可是有谁问过祭品的父母和祭品本人的意愿呢？

　　与其这样，还不如有人站出来，试试能不能靠自己砍了邪神。

　　至少，作为协会的探员，作为当世唯二的半神，比企谷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做那个在岸上拍手的普通民众……

　　监控室里面，雪乃等人面面相觑。

　　本来是为了防备神明才进行的监控，结果却见证了接二连三的真相曝光。

　　比企谷八幡竟然准备主动承载天命。

　　在那个时候，冲动一点的雪乃和萨卡斯基两个人差点就直接要冲到比企谷的面前问询其中的细节，可是比企谷接下来的话语又让监控室里的所有高层沉默和羞愧。

　　比企谷是对的。

　　救世主，不应该是这样推选出来的。

　　夏娜当然可以有想要活下去的私心。

　　比企谷八幡也应该有想要任性的权利。

　　因为世界是大家的世界，所以，拯救世界的选项，也不该只让一个人承担。

　　偶尔，也会有人想要逃离的吧？

　　如果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小小的世界正在缓缓坍塌，那个人也应该有逃离和私奔的权利，对吧？

　　“我们……这段时间到底是在忙碌些什么呢？”

　　虽然嘴上说着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放弃同伴，但是反过来说，是不是只要努力忙碌到最后一刻，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同伴的牺牲？

　　“靠着忙碌的调查和徒劳的努力来麻醉自己，但其实等待着最终时刻的来临，等待夏娜的牺牲……”

　　“实际上，我们根本就是因为让人绝望的对手，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放弃吧？”

　　也许比企谷现在的做法绝对算不上聪明，甚至可以用愚蠢来形容。

　　但是在坐的众人谁都没有资格对比企谷的行为置评。

　　因为就像大人不应该嘲笑孩子，妥协的人也不应该嘲笑逆天改命的傻瓜。

　　因为任何挣扎都有它的意义。

　　“为什么这个时候，坐在那里的是八幡，而不是老夫？”

　　萨卡斯基更是低声自问，表情阴沉而且恼怒，但那份怒火只是针对自己，他将自己放置在火焰里灼烧，拷打着自己的本心，质问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成了懦夫。

　　为什么没能像比企谷那样做？为什么已经认真地开始思考夏娜作为救世主牺牲的方案？为什么要因为强敌的存在和两个外人的妖言惑众就考虑交出协会的重要探员？

　　是从支部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后开始懈怠了吗？

　　要是这样的话，他倒更想要自己当初英勇地死在战场上面！

　　一张张面孔表情各异，一个个骄傲的头颅低垂下来，反思的时间让她们错过了最后阻止比企谷八幡的时间。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即使心里自认为没有资格阻止比企谷八幡的行动，但她们还是慌了起来。

　　“八幡……你还是这么喜欢自说自话……”

　　雪乃咬紧了嘴唇，眼神一眨不眨死死盯住了监控画面。

　　她就说总觉得比企谷不太对劲……结果竟然是这样！

　　比企谷八幡没有丢下夏娜，但却又一次丢下了她们。

　　霞之丘诗羽更是懊恼不已。

　　只差一点点时间……

　　只要再给她一点点时间，她就能够提前通过那些材料猜到比企谷的意图，也就能够为此做点什么了……

　　无力与懊恼的感觉，深深席卷了霞之丘诗羽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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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法的现场，两位神明还在和比企谷八幡对峙。

　　动荡的空气吹起两位神明的衣摆，即使是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这样的神明在此刻也不能依旧保持往日的从容。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选择错了呢？”

　　加藤惠开口了。

　　她一开口，就击中了问题的核心。

　　“没有人会质疑你的勇气和品格，但是如果你好心办了坏事，遗憾地错过了唯一的正确答案，导致整个世界都跟着你的选择毁灭了呢？”

　　“这样的结果你想过吗？你还仍旧敢于选择吗？你能够承担……选择之后被判错误的后果吗？”

　　比企谷沉默了。

　　这一次，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回答。

　　另一边的监控室里也沉默了。

　　她们也在思考，如果自己是比企谷八幡应该怎么做。

　　这个选择题，的确很难，难就难在他就有一个提前告诉你的正确答案，但你偏偏想要绕过这个正确答案选择其他，可是这一题的得分又格外关键，关系到正常考试的成败。

　　……然而，虽然沉默，比企谷施术的动作却从未停下。

　　所以他的决心从未动摇。

　　也许他只是在专心施术，所以才没有即使回答……

　　“出！”

　　伴随一声轻喝，盘腿而坐的比企谷八幡怒目圆睁，庞大的压力凭空降临，即使神明也露出震撼的神色。

　　接着比企谷头顶的空间撕裂，露出背后黑暗而且深邃的无垠虚空，拖过裂缝惊鸿一瞥，能够看到里面某个发着光的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还有一道道七彩的流光将他环绕，就像个小型星球和它的诸多卫星。

　　“星、星核？！”三色院堇子惊呼出声。

　　文明行星巅峰时期剥离出的本源星核，诞生条件极其苛刻，可遇而不可求，只会存在于某些伟大神明的秘藏，即使当初全盛时期的三色院堇子和加藤惠也不曾拥有，怎么会被一个区区半神拿来施术……

　　先是能够转承天命的紧急术法，再是一颗格外强大、保存完整的星核，还有环绕在星核周围的诸多珍惜秘宝……必须要承认的是，这个相对凡人很年轻，对神明来讲年龄更是和孩童无异的比企谷八幡，今天真的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三色院堇子甚至感觉，自己有些看不懂比企谷这个凡人了。

　　“嗡——”

　　星核转动，沉重分量碾压虚空，洒下流光点点，落在比企谷八幡的头上，变成一道光环，悬挂在比企谷的脑后。

　　头顶虚空星辰，脑后生出光环，盘腿而坐的比企谷八幡，此刻看上去与神明无异，圣洁无比，但又有种只是坐在那里也能镇压天上地下的霸气。

　　这种气质，就叫主角的天命。

　　万灵推举，星灵承认，本源钦定。

　　——从仪式的角度来说，比企谷终于进行到这最后一步。

　　伪天命已然在身，接下来就是通过缠绕的因果关系，用并无实际作用的伪天命替换夏娜的真天命，

　　这一步，才是这一仪式的真正精髓所在，按照石乌鸦所讲，是某位古老邪神呕心沥血、在漫长的时光中抓住并解剖无数时代主角的最终作品。

　　手印变换，脑后神环光芒四射，渐渐达到极盛。

　　也就是这个时候，比企谷才面向早已哑口无言、被他深深震惊的两位神明，开口回答，

　　“在这个时代里面，人们往往从出生开始，就很难遵从自己的内心想法，哪怕只是向这个世界稍微发一点自己的事情或者自己相信的事物，也会因此被攻击被抨击，”

　　“但是，自己真正深切渴望的东西，有时候就是会和别人渴望的东西相冲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可能对大部分人来讲，在现在的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会明目张胆的和别人的愿望相互冲突，被民意裹挟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任性仿佛只能出现在与世界无关的路人身上。”

　　“这就是现实，每个人都必须向这样的现实低头，无论多么激进和铁血的人也不会不懂妥协两个字该怎么去写。”

　　“所以，你说的其实很对，这个选择题已经有一份标准的答案，我不该任性地朝着错误的方向横冲直撞。”、

　　“而且要说后果的话，我也的确承担不起。”

　　比企谷的低沉声音，在这里稍作停顿。

　　“——可是，我是比企谷八幡，叛逆主义和幻想精神的集大成者，即使邪神站在面前也敢于拔剑的狂徒愚夫。”

　　“所以现实什么……就让它滚远一点。”

　　“这里是诡秘与超凡的世界，现实可要禁止通行！”

　　比企谷深吸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在身侧昏睡，表情恬淡的夏娜，目光逐渐柔和下来。

　　“如果人和世界只能拯救一个，问我要怎么选择的话……”

　　如果是别人，他也许会犹豫，会踌躇，会考虑其他答案。

　　这样一看，比企谷八幡也绝非那样大义凛然的家伙。

　　可是身在眼前偏偏就是夏娜。

　　这同样也是一种冥冥中的命中注定。

　　命运找上夏娜的同时，何尝不是也找到了他。

　　既然夏娜向他求救，那他就没有办法坐视了。

　　真是……狡猾的命运。

　　所以他面对这道早就有了标准答案的题目，给出的回答是——

　　“我的选择是——去他妈的选择！”

　　——手印倏地停止变化。

　　脑后的神环消散，亿万光芒褪去。

　　裂缝愈合，在愈合前隐约能够看到星核碎裂，在虚空掀起风暴的景象。

　　房间里的一切材料不再颤动，也像是失去本该拥有的灵性。

　　空气不再荡起半点涟漪，安静到能够听见呼吸的声音。

　　盘坐原地的比企谷八幡返璞归真，眸子半垂，表情归于平淡。

　　至此，术法已成。

　　过程超出寻常的顺利，没有任何失误。

　　天命就此完成转移。

　　旧的救世主，悄然逝去。

　　“啊——”昏睡的夏娜忽然浑身一振，原地坐了起来，口中下意识惊呼出声，像是做了个好长的噩梦。

　　慌忙中睁开眼睛，她看到眼前的一地狼藉。

　　同一时间，比企谷平静的声音从还在懵懂的夏娜耳边传来。

　　“因为，在诡秘的世界里面，从来不存在一个正确答案。”

　　“神明原来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他嘴上冷笑，可眼角却分明带上几分难得的轻松和快意。

　　……于此，新的天命救世主，比企谷八幡，

　　终成所愿，堂堂登场！

　　——世界上不存在绝对正确的答案，却存在绝对不会后悔的选择。

　　可是真正能够让人不后悔的决定，往往总是叛逆的，一点都不标准的，和正确答案背道而驰的——

　　然而，就是因为那样，才会让人感觉到，自己真正有在活着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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