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大难临头各自飞

深夜，城主府深处密室。

玉罗冕坐在床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长袍，头发仔细梳理过，连胡须都修剪得一丝不苟。若不是偶尔从袖口露出的绷带，几乎看不出这是个重伤未愈之人。

“爹，你找我？”

柳二龙推门进来时，看到玉罗冕穿戴齐整，她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道：“爹，你怎么起来了？叶医师说过你需要静养。”

“静养？”玉罗冕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二龙啊，你觉得现在这洛马城是个适合静养的地方吗？”

柳二龙当然知道玉罗冕话里另有所指，整个洛马城已经危在旦夕，对外宣传一直是在释放积极信号，表示还在固守待援，过段时间兽潮就散了。

但他们这些高层各个都清楚，外面根本没有任何消息，也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援军。

而且以兽潮目前的战力，洛马城就算据城而守也已经挡不住下一轮了。

四大兽王在玉罗冕倒下后，城中再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之抗衡。

等四大兽王恢复元气之日，就是踏平洛马城之时。

“不管怎样，你现在就别瞎折腾了，你那把老骨头还是安心养病的好……”

柳二龙现在对玉罗冕的态度好了不只是一点半点，柳二龙最嫌弃玉罗冕的三点就是老不正经、自以为是和没有担当。

但在洛马城之后这段时间玉罗冕在大事上都没有掉链子，成功扛住了蓝电霸王龙宗这杆大旗，对柳二龙也是竭力维护，尽到了作为父亲的本分。

除了出面帮张三挡雷劫外，他还拼上老命力战四大兽王，击退了兽潮。

可以说，玉罗冕在明面上算是把他过去的毛病给改掉了。

柳二龙已经基本接受了自己这个父亲了。

“二龙。”玉罗冕打断她，指了指面前的椅子，“你先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那语气太过平静，柳二龙心头莫名一紧。她依言坐下，凝重的目光直视父亲道：“什么事？”

玉罗冕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二龙，我们得走。”

柳二龙以为自己听错了：“走？走去哪里？”

“离开洛马城。”玉罗冕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女儿的脸，“趁现在还有机会越快动身越好。”

有那么一刹那，房间里静得可怕。烛火的噼啪声变得格外刺耳，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滞了。

柳二龙怔怔地看着父亲，嘴唇翕动了几次，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玉罗冕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很清楚。”

“清楚？”柳二龙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现在洛马城被兽潮围得水泄不通，城外是数以万计的蜘蛛魂兽和四大兽王！你以为春天郊游呢？想走就走？寻常百姓出城一定会死，就算是士兵也活不了多久……”

“我们自己突围，不带其他人，只有我们蓝电霸王龙宗的人走。”玉罗冕平静地说，“外头四大兽王围攻，看似无懈可击，但兽潮的阵线拉得太长，总有薄弱之处。根据情报虽然四个方向有四大兽王分别看守，但东南西北四个门战力分布并不均衡。幻影雷蛛王多在南门活动，地穴魔蛛王则偏爱西门。东门的主力是熔岩火蛛王，北门则是冰魄狼蛛王。综合来看北门冰魄狼蛛王被我们的雷电属性克制，距离最强的幻影雷蛛王也最远。若我们集结宗门全部精锐，结成雷龙战阵，拼死一搏，有五成把握能撕开一条口子。”

柳二龙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准备丢下全城的百姓逃跑？”

“是。”玉罗冕坦然承认，“从我被抬下城墙那一刻起，我就在想，这场仗我们还能怎么打。我想了很久，结论只有一个……咱打不赢。”

“打不赢就逃跑？”柳二龙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爹，你是蓝电霸王龙宗的副宗主！是洛马城的代理城主！现在全城几十万百姓，所有人的命都系在你我手中！你说走就走，他们怎么办？”

“他们会死。”玉罗冕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我们留下来，所有人都会死，包括蓝电霸王龙宗这批弟子，宗门已经受不起这种损失了。”

“那你就要抛下他们？”柳二龙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让他们留在城里等死？”

“现在留在城内，不也是等死吗？”玉罗冕终于抬起头，眼中充斥着无奈，“二龙，你告诉我，以现在的状况，我们还能守几天？四大兽王没有同位强者可以对抗就算了，城中粮食药品短缺也罢了，瘟疫横行我们也不算了，关键在于死守的意义是什么？”

“天斗帝国也好，武魂殿也罢，他们要真的在乎这座城的百姓，就不该将我们这些‘客人’拉进来。守护这座城不是我蓝电霸王龙宗的职责，蓝电霸王龙宗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得不死守的产业，我们没有与这座城共存亡的义务。”玉罗冕本就沙哑的声音压低后更加刺耳，“我们已经尽力了，真要是把我们带来的人都搭在这里，我无颜回去见列祖列宗啊！”

柳二龙死死咬着嘴唇，唇上渗出血丝。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自己走？其他人真的完全不管吗？难道通知都不通知一下？”

“通知？”玉罗冕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通知他们之后呢？让他们跟着我们一起突围？二龙，你太天真了。若消息传开，全城都会崩溃，所有人都会涌向城门，到时候秩序大乱，别说突围，城门都会被人潮冲垮。而且那些普通百姓，就算冲出城门，能在兽潮中活过一里地吗？我们也别想悄悄离开了。”

玉罗冕站起身，走到柳二龙面前，双手按在她肩上：“二龙，听爹一句。这是乱世，不是讲仁义道德的时候。蓝电霸王龙宗立宗数百年，如今本就是青黄不接，宗门全靠你大伯玉元震撑着门面，可你也不能让你大伯永远撑下去吧？你和这批弟子都是宗门未来的希望，我们必须一个不落的全部带回家。”

“仁义道德？”柳二龙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爹，你教我的第一课是什么？你说魂师之所以强于常人，是因为我们有能力保护弱者！你说蓝电霸王龙宗之所以能屹立不倒，是因为我们始终站在人族这边，从不背弃！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玉罗冕的声音也陡然拔高，额头上青筋暴起，“但那是和平年代的道理！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灭顶之灾！二龙，我且问你，你坚守仁义，不肯弃城，可这是谁的城？是天斗帝国的城！是比比东托付给我们的城！我们蓝电霸王龙宗，什么时候成了帝国和武魂殿的看门狗了？”

柳二龙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玉罗冕趁势追击，他索性跪下，让柳二龙措手不及的同时，他抓住柳二龙的衣袖哀求道：“二龙，我知道你心软，但你也要想想你爹，想想宗门的各位……你就当是你爹我贪生怕死行吗？你就尽一下孝道，保你这个爹爹离开洛马城好吗？”

“快起来！你好歹也是个宗门的副宗主，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玩这套？“

柳二龙被玉罗冕弄得是又惊又怒，但玉罗冕这招不按常理出牌，确实让柳二龙的想法出现了动摇。

“好啊！你还知道我是副宗主！”

玉罗冕站起身伸手入怀，掏出一块紫玉雕琢的龙形玉佩。那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龙鳞纹路纤毫毕现，龙眼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蓝水晶，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光线下变换着角度，好像始终都在注视着。

柳二龙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宗主信物——雷龙佩。见佩如见宗主，持佩者可代行宗主之职，凡蓝电霸王龙宗门人，见佩必须服从。

“你大伯临行前，将此佩交于我手。”玉罗冕将玉佩托在掌心，声音肃穆，“他说，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宗门为第一要务。二龙，我现在以代宗主的身份命令你……”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服从宗门敕令，集结洛马城内所有弟子，撤离洛马城，返回宗门。”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柳二龙心口上。

她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看父亲不容辩驳的神情，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想反驳，想痛骂，想质问父亲怎么能如此自私，想说他这是背叛，是懦弱，是耻辱……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他说得对。

蓝电霸王龙宗不是洛马城的主人，他们只是援军。

援军没有义务与城池共存亡。

宗主敕令高于一切，这是宗门铁律。

仁义道德在灭顶之灾面前，有时候真的只是奢侈品。

柳二龙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曾充斥着炽热与正义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