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亘古之物

　　真正的阎魔仍在熟睡，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觉察。也不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她到底休息了多久…看她趴伏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架势，可能天塌了都醒不过来。

　　而弥拉德他们不出所料地也拜访了阎魔殿。

　　在没和阎魔通气的情况下，她说不准会说漏嘴，把自己的行踪泄露出去。

　　又或者，阎魔实际上与公主殿下沆瀣一气。至少按照俄波拉对希奥利塔的了解，她肯定会提前与这位严谨认真的姐姐沟通好，让这位地狱的女主人帮忙搜寻自己。

　　难道自己优先来拜访阎魔殿，是个错误的选择？

　　现在看来，反而是自投罗网啊。

　　俄波拉叹息一声。

　　好在她的伪装魔法相当娴熟。

　　就算与阎魔本尊的外形略有出入，她也有自信，让从来没真正见过阎魔的弥拉德一行，信以为真！

　　“小希已经提前知会过我了。诸位光临此处，是要搜寻名为俄波拉的巴风特的踪迹。”

　　她表现得端庄又矜持，尽力无视掉弥拉德与琪丝菲尔怀疑的眼神，“请放心，我会尽力协助诸位的。”

　　“那个…我有问题！”

　　琪丝菲尔举起了手。

　　“请说。”俄波拉颔首。

　　“虽然有些失礼，但我总感觉您身上有种超熟悉的感觉。阎魔大人，我们之前…有见过面吗？”

　　琪丝菲尔定定望着“阎魔”。

　　熟悉。既视感。习惯。

　　但是哪里熟悉，又说不上来。

　　搜遍记忆，也无法把面前矮小的莉莉姆与她熟知的任何一人联系起来，素来敏锐的琪丝菲尔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直觉。

　　俄波拉暗中松了口气。

　　对方没有反驳。

　　如她所想，希奥利塔确实提前找了阎魔。

　　现在的琪丝菲尔与弥拉德，应该在为莫名其妙的亲近感而感到困惑吧。

　　在伪装魔法的加持下，就算身形没有太多的改变，他们也绝对不会把自己往俄波拉的身份上去想，就和正常人不会把路边的杂草当作是自己的熟人一样。

　　他们忽视了自己正是俄波拉本人的可能性。

　　避人魔法的前沿研究。

　　没想到能在这里用上。

　　这两位应该是能搞定了，布蕾芙丝的话…

　　俄波拉稍微瞟了一眼一旁的女孩，对方似乎觉得百无聊赖，扯着哈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应该，没有问题吧。

　　“很正常，这位巴洛格小姐。您应当就是小希提到的琪丝菲尔吧？”

　　俄波拉说，“至于你所言的熟悉感，确实很多魂灵都对我这么说过。身为地狱之主，我经手过许多魂灵的案子，说不准，就在某次人生的终末见过面呢。”

　　“这…这样吗？”

　　琪丝菲尔勉强压下心中的疑虑。

　　“您应当见过她了吧。”

　　弥拉德的鼻尖抽了抽，“我在您身上感受到了她魔力的味道。”

　　“是。她在不久前，也光临了本殿。在获悉想要找到的魂灵位置后，就离开了。”

　　俄波拉淡定自若。

　　弥拉德肯定会嗅探到自己身上的魔力味道。

　　伪装魔法无法把这痕迹也一同抹除。

　　与其遮掩，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嗯。是往哪个方向去了？”弥拉德说。

　　“在此之前…她有话留给你们。”

　　闭嘴吧，别再节外生枝了。

　　俄波拉想。

　　就这么随便报个遥远的地名，把他们引到地狱的另一端。虽然会因为欺骗他们而内疚不已，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们多半也没看她留下的信件。

　　如果真的看了，也就不会这么傻乎乎地跑过来，去追逐一位将要长眠之人。到最后什么都抓不住，会很失落。

　　这么一想，似乎也能扯平了。

　　…真的能扯平吗？

　　还是说，这是她的又一次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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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不要想这些事。

　　“她说，‘就到这里止步吧。话虽如此，我也知道，你们肯定不会放弃，但这是我个人的意愿。止步吧。不要来找我。你们都是好孩子。仅此一次，尊重一下我的愿望，好吗？’”

　　复述完，俄波拉抿了口茶。

　　“就是如此。当然，我不会做出任何评判，会把她的去向如实告知。能否找到…就看你们了。”

　　“酩酊街。她去了酩酊街。”

　　位于地狱另一端的街道。

　　一来一回，再加上搜寻，应该能为俄波拉争取到将近一天的时间。

　　一天，应该够了。

　　察觉到异样的目光，俄波拉放下茶盏，抬起了头。

　　是布蕾芙丝。

　　她正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自己。

　　“让人不快。”

　　女孩轻笑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俄波拉顿了顿，“不知是哪里待客不周？”

　　“和你没什么关系啦。主要是那只巴风特的留言，很恶心呀，黏糊糊的。”

　　触腕缠住茶杯的把手，往她的嘴里送，

　　“一副料事如神的样子。呵呵呵呵，这位阎魔大人，您说，她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我旁边这两位心中的地位？如果知道的话，还执意要离去，这算不算可耻的逃兵呢？”

　　“嫉妒？”弥拉德皱起了眉。

　　“是我哟。实在是忍不住，就稍微上浮透透气嘛。”

　　布蕾芙丝朝他抛了个媚眼，

　　“原谅我吧，谁让我是个卑鄙小人呢？举止卑劣心灵丑恶，说的就是我呀，我就是嫉妒得发狂。我嫉妒她，分明坐享你们的喜爱，却不敢想象自己真正拥有快乐与幸福时的模样，只能夹紧尾巴落荒而逃…不觉得很好笑吗？”

　　俄波拉凝视着杯盏中的茶汤，久久不语。

　　再不开口的话，可能会被他们抓到破绽，察觉到异样。

　　但是。

　　开不了口。

　　不知该如何回应嫉妒的话语。

　　她说得没错，只不过是把自己怯于承认的事实搬到台面上来了，仅此而已。

　　“俄波拉小姐她…不是那样的人！”

　　琪丝菲尔握紧双拳，努力为巴风特辩驳。

　　•

　　别再说了，琪丝菲尔。

　　我不值得你为我辩护。

　　俄波拉闭上眼睛。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伟大。

　　我对你的特殊照顾也只是功利心在作祟。

　　若不这么做，心中的窟窿就会越来越大，积压的那些负面情绪也会克制不住，倾泻而出。

　　我需要的只是“赎罪”这一行为本身而已。

　　赎罪能让过往的罪孽消失吗？

　　能让功过的天秤相抵吗？

　　越是来到赎罪的尽头，答案就愈发清晰。

　　不能。

　　那是自己给出的答案。

　　我会被愧疚与悔恨折磨，会痛恨沾染鲜血的手爪，会憎恨铸下大错的自己。

　　所以，才会用“赎罪”的行为，来让自己稍微好受一些，用微不足道的努力，去弥合造成的巨大伤痕……那终究是无济于事。

　　•

　　“那她为什么要留下信件离开呢？明明能当面说清楚的吧？”

　　布蕾芙丝笑眯眯的，“却偏偏选了最不留情面的道别方式。留了几封信，拍拍屁股走人。难道她真的以为一封信就能让你们舍弃掉所有的念想？”

　　“她…可能自己也在期待吧。期待我们把她找回来。”弥拉德压低声音。

　　•

　　不。

　　不。不。不。

　　我绝对没有这么想过。

　　我怎么会抱有那种不切实际的期待？

　　与你相处的几个月里，能短暂品尝到那美妙的滋味，我已经非常、非常、非常、满足了。

　　一直没有告诉你，弥拉德。

　　我真的很喜欢为你准备饭食。

　　看你一点也不剩、吃干抹净的时候，会萌生本该如此的错觉。

　　一直没有告诉你，弥拉德。

　　我也很喜欢在事后偷偷擦拭你身上的汗液。尽管你屡次推辞，却还是拗不过我。

　　我还会悄悄在脑海里把女主人公替换为自己。

　　就好像我们是…

　　不。

　　不要往那边去想了。

　　我已经犯下大错了。

　　我不该那么亲近你的，弥拉德。

　　•

　　“怎么一直不说话，阎魔大人？您是如何看待那位巴风特的？还请您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呢。”

　　布蕾芙丝眯起眼睛。

　　弥漫的死气割破魔力的面纱，让巴风特那满是纠结的小脸暴露在她眼中。

　　俄波拉能骗过弥拉德与琪丝菲尔，可绝对无法骗过她们。

　　为什么要出面刺激对方，嫉妒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才不是觉得那只贪婪的巴风特很可怜呢。只是稍微觉得有些羡慕而已。

　　羡慕她能躲过被缝合为怪物一部分的命运。

　　羡慕她能得到他独一无二的信赖与爱。

　　羡慕她能选择那条艰苦的道路并能走上千年。

　　可能…也是觉得对方和自己有些相像。

　　自卑。不配得。沉沦。

　　可小小的海怪找到了能包容并且理解自己一切的容身之所，巴风特却只在门口逡巡。

　　俄波拉语气苦涩，她甚至不敢睁开眼看弥拉德与琪丝菲尔，

　　“我想…你说得没错。那只巴风特，确实就是胆怯卑劣，自私又自以为是的家伙。”

　　“怎么连阎魔大人您也这么说…俄波拉小姐才没那么坏。”琪丝菲尔耷拉着眉眼。

　　布蕾芙丝注视着俄波拉，看了许久。

　　直到最后，她冷哼一声。

　　四五条触腕自她身后刺出，眨眼间便捆绑住了俄波拉的四肢！冰冷的黏液在她的皮毛上留下晶莹的亮痕…

　　俄波拉瞪大眼，看向面前的布蕾芙丝！

　　弥拉德刚想起身制止，琪丝菲尔则一脸茫然。

　　“兄长，她就是俄波拉。”

　　布蕾芙丝如此宣告。

　　她轻轻招手，掀开了俄波拉的面纱。

　　利落的齐肩白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顺滑的黑色长发。

　　“我不明白。”

　　布蕾芙丝摇了摇头，“她分明就在你们面前，为何还得继续逢场作戏？脱逃的罪犯，绑回来就好。之后的事，之后再聊。”

　　拟态的圣剑放在了俄波拉的脖颈间。

　　温和的光芒闪耀着，刺得俄波拉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巴风特，我奉劝你不要试图反抗。”

　　她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在座的几位都听没有听清。

　　地面震颤着，香炉倾倒，挂画抖落。

　　就好似一瞬间天地倒转，上变作下，下变作上。街道上的建筑歪歪扭扭，好在地狱里建筑水平还算不错没有看到倒塌的，倒是不少走在路上的魔物因突如其来的状况跌倒。

　　弥拉德率先反应过来。

　　他觉察到大地中土元素的异动，迅速冲到窗边。

　　那是……

　　众人耳畔旁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

　　它是某个可悲族群的遗留之物。

　　它已经完成了自我的使命。本该好好躺在地狱的极深处，在漫长到星辰都泯灭的时光中迎来自己的终局。

　　腐朽，锈蚀。

　　化作一堆破铜烂铁。

　　它是某只莉莉姆收集的不稳定要素。

　　它是地狱的原型。在地狱建立伊始，胸怀雄心壮志，想要为父母排忧解难的莉莉姆发现了它，将它带到了自己的异界。

　　研究，解析。

　　理解它的运行机理。

　　它是某只六翼天使的意外之喜。

　　它是可以利用的武器。陈放在魔界如此之久，竟还勉强维持着纯洁。或许是其本身并不具备心智，或许是其体积过于庞大，它还不曾堕落并转变。

　　改造，煽诱。

　　塞入罪人们的灵魂。

　　•

　　蘑菇状的烟云在小城的角落升起，可会客室内的众人却无心关注那本该惊天动地的爆炸。

　　他们的目光被悬浮之物吸引。

　　那是一个外表无比光滑的庞大球体。

　　它悬浮在城市上空，近乎遮蔽了半片天空，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其原本的颜色应该是银白，可在这黄昏之色的映照下整个球体也变为了橙红。

　　它相当安静，因其体积庞巨，甚至让人看不透其是否在移动。

　　站在它的脚下，人的视界根本无法将其完全涵盖，那远超想象的大小足以唤起某些群体对巨物的恐惧症。

　　【机体自检完成。】

　　【您好，我是████。请不必惊惶，安心居留在住处，不要离开，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收集工作将于十分钟后完成，还请诸位聪敏且有远见的居民配合我的工作。】

　　【请不要试图反抗。请不要妨碍我的工作。请不要私藏目标物。请不要████。请相信我，请相信委员会。】

　　【我们终将抵达更美好的未来。我们的子孙后代将无比幸福。】

　　【赞…赞美主神……】

　　【检索开始。】

　　【目标设定修改。】

　　【重定向。】

　　【范围：全域】

　　【检索完成。】

　　【将执行销毁程序。】

　　【开始倒数。】

　　【十、九、八……】

　　球体原本光滑的外壁打开，数以万计的孔洞有如蜂巢密集排布着。

　　而从那些孔洞中，伸探出了一根根表面依旧光洁的探针。

　　“是我的错觉吗？”

　　琪丝菲尔眼角抽搐着，“那些探针，是不是对准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