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送别
权游之红狮子 · 小奸小恶 · 2,517 字
他的表情并不狰狞,若非那凭空从眼眶中伸出的弩矢杆,这孩子就像是睡着在契根怀里。
死亡来得如此迅速,看来他并未受苦。
索罗斯不知道该不该为这事感到庆幸。
他穿着件紧身的皮甲,里头衬着一件暗红色的丝质衬衣,斑斑点点的血点洒在衬衣上毫不显得违和。
这衬衣还是从潘托斯买的,小有家产的安盖只舍得买这一件东西作纪念。
除了这件衬衣之外,他身上的装束便和河间地的农民们没什么两样。
苍白的晨光洒在他脸上,他算不上英俊,但比起他的同龄人,那经了些风霜的脸看起来便叫人信任。
“安盖……”索罗斯又念叨了一句。
接着出来的是波隆,他手中的口袋一下落在地上,杂七杂八的金器银器撒了一地,口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沉默了好一阵,直到河间地的新兵们围上来时,波隆才说出一句:“我还欠他钱哩。”
波隆或许是见惯了死亡,他的语气中虽带着怅然,可并未因此落泪。
圣堂门前只听得见契根的抽泣声,没多会儿,围上来的河间地人也开始有人落泪,他们大多受过安盖恩惠。
这孩子实诚得可怜,见到家里遭劫后过不下去的农民,总会偷偷放几枚银鹿在他们的房间里。
直到又一次被波隆发现,索罗斯才知道他这番举动,他们试过阻拦,但没什么用,安盖在这一点上执拗得可怕,索罗斯只得随他自由,他毕竟用的是他自己的钱。
索罗斯并不觉得这行为能帮到这些可怜人,冬天马上就要来了,这几枚银鹿只够他们苟延残喘一阵子,之后他们便会像野草一般被冻死在角落。
后来索罗斯决心组织起队伍,剿灭这些匪徒,除了红狮骑士,他们还去村庄招些当地人做向导。
可这群河间地人纷纷拿起各家的锄头草叉,要跟着红狮的队伍一起同匪徒战斗。
安盖又自掏腰包,从马图斯·罗宛大人那里买了几十张弓来武装河间地人,又亲自做他们的教头教他们射箭。
“我们得为他办葬礼。”契根抹着眼泪说,“这孩子还没享受过便早早地死了。”
“若是运回君临恐怕要发臭,我们将他埋在这圣堂里吧。”波隆提议道。
他漫不经心地用脚踢开洒落的银器,让开门口的路。
“汤姆。”索罗斯唤来一直跟着他们的一位夸夸其谈的歌手,“去找把锹来,我们得给安盖挖个安身的地方。”
安盖从未皈依真神,索罗斯决定尊重他选择的路,按七神的传统将他葬进土中。
“七弦”汤姆抹了抹眼泪应下,他先是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向索罗斯保证会为安盖谱一曲歌谣。
索罗斯闭上眼睛平复心情,他尽可能地不叫自己的泪水淌下来,可双眼刚一闭合眼泪便顺着面颊滚落。
光之王啊,您看不到吗?
一个好人,一个年轻的好人死在这没有名字的圣堂前,您为何不肯庇护他呢?
索罗斯俯身从契根怀中接过安盖。
索罗斯是个红袍僧侣,这辈子是没有娶妻的可能。
尽管他曾质疑过自己的信仰,流连于妓女的怀抱中,但光之王降下的神力使他幡然醒悟,尽管依旧会饮些酒,但他再不曾亵渎过主的其他造物。
他的余生都已经献给了光之王,不可能会有孩子了,但安盖……索罗斯在他身边时才体会到当父亲的感觉。
但安盖的一只眼睛已经损坏了,另一只眼睛再也无法注视他。
“抬张桌子来。”索罗斯说,“安盖要干干净净地入土。”
这里没有伪神的静默姐妹,只能由他代劳了。
作为光之王的侍僧,他们也会为死者举办送别仪式,尽管光之王信徒的尸身会归于火焰,但侍僧们依旧会在仪式前清理尸体。
索罗斯多次见老僧侣主持仪式,他自己也在老僧侣的帮助下主持过一两次。
安盖的尸体被放在拼凑起的长桌上。
有人找来干净的布料,有人从溪中打来一桶水。
索罗斯将安盖的皮甲脱下,又解开他的衣衫。
“波隆,拔下那该死的箭。”索罗斯咬着唇。
在一旁叉手而立的波隆闻言一愣,但还是站到了索罗斯身边。
“好小子,我来帮你干干净净地走。”波隆依旧在说着俏皮话。
他用右手捏住弩矢的尾部,用力往外拉,但连着安盖的头也跟着动。
“别这样……别这样……安盖……”波隆念叨着用左手抵住安盖的脸继续用力。
直到一声明显的碎裂声,弩矢完整地出现在波隆手中。
但随之而来的是喷溅出的猩红血液与白浆,它们溅得四处都是。
波隆右手依旧拿着那染血的弩矢,左手抚了下自己的脸。
他望着手上的血,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也涌出了他的眼眶。
“该死的!我还欠你钱呢!”波隆将弩矢掷到地上,突然开始喊叫起来,直到契根拉住他。
“我还欠他钱呢……”波隆抱着契根,泪水仿佛决堤一般。
但索罗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眼泪仿佛刚叫光之王取走了。
他将干净的布料叠成块浸入水桶中,然后开始擦拭起安盖的血液和他的皮衣。
眼眶周围被擦拭得干净,只留下一个空洞,但索罗斯没有勇气朝里头看一眼,那位置本来该有只明亮的眼睛。
他手中的布一遍遍擦拭过安盖的身体,口中也开始唱起古老的歌谣。
这歌声不是仪式的一部分,但在索罗斯幼时,那时他还没被送去寺庙中,在睡不着的夜里,母亲便会唱起这首歌。
其他人听不懂索罗斯的歌,但这简单的旋律只要听一遍就能记住,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着轻声哼唱起来,尽管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
“有人会念你们那套送别死者的词没有?”索罗斯为安盖系上了衣服。
场面一片沉默,大家都不说话。
“就没有人跟着你们的教士学过吗?”索罗斯轻声问。
依旧没人答。
好吧,看来我得用我的方式给你一场临终祷告。
索罗斯抽出了腰间的剑。
当拉赫洛子民的心脏停止跳动时,红袍僧们会给予死者仁慈的神吻送他上路。
这里并没有仪式用的引火物,但索罗斯决定用神眷来完成仪式。
拉赫洛啊,虽然他并非您的信徒,但他确是一位好人,我以您的名给他以临终之吻,愿您看顾他的灵魂。
我祈求您,让安盖得以去往您的怀抱,若您依旧在注视着我的话,请您聆听我的祈求,让我的孩子去往您的怀抱。
火焰自剑身熊熊燃起,但习以为常的众人并未感到惊惧。
索罗斯朝剑身上张嘴将火焰吞入口中,驯服的神火并没让索罗斯有半点不适,只觉得温暖。
这温暖属于真主。
索罗斯含着火焰,将其吹进安盖的口中。
火焰会先填满嘴巴,再被吹入人体内,通过咽喉、肺部和心脏,直达他的灵魂,这便是“最后之吻”。
索罗斯收剑入鞘,开始合上双手虔诚地祷告,直到周遭的人开始惊声叫喊。
“快看他!”不止一个声音响起。
索罗斯睁开眼,却见身前的安盖开始颤抖。
“神啊……”
索罗斯从未经历过这番场面。
安盖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连带着身下拼凑起的桌子也开始跟着碰撞出声响。
有人慌张地后退,有人高呼七神的名号,甚至有人抽出剑来。
索罗斯定定地看着安盖的抖动变小……然后安盖睁开了那只完好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