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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9 节

第五百二十五章 笮融乱蜀(4.2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254 字

  襄阳城外的一处偏僻院落里,笮融正漫步中庭,等待着荆州的使者前来将他接入城中。

  换了旁人,如此大事当前,此时多半已经心神失守,彻夜难眠。

  可对数次另投新主,真正见过大场面,人生经历丰富异常的笮融而言,生死都已可以看做些许风霜,接下来与刘表的相会,实在不值一提。

  当然,这是笮融自己的看法。

  真正到了生死之际,他未必会像现在这般云淡风轻。

  实际上,他现在之所以能如此从容,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成竹在胸。

  他没见过刘表,可还没见过四世三公号称天下名门的袁公路,以及与刘表一样同为汉室宗亲的刘繇吗?

  世家子弟,豪强勋贵,都是一个鸟样子!

  这座天下,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在笮融看来,天下诸侯,除了吕布那个十恶不赦的魔鬼外,其实都是一个德行。

  见到传国玺,就会走不动路。

  面对天命所归的美好传说,之前装出的仁义道德,也会尽数抛下。

  想到这里,笮融不禁哂笑一声。

  真以为姓刘的就是天命所归?

  争天下,靠的是本事!就算三兴汉室又如何?依旧是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

  不错,汉家天子之中,刘邦、刘秀都可说是自草莽起家。可他们成为天子的前提,是他们真的有本事!

  即便是有大魔法师之称的刘秀,其本身的才能不及高祖,可也绝对是远超常人的。

  在笮融投效的众多诸侯之中,其实他还是比较欣赏袁术的。

  作为非刘姓的诸侯,袁术敢毅然决然的称王,为人所不能为,足以显露出他的魄力与勇气。

  对一个人或者事情,站在不同的角度,自然会有不同的看法,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如果一个人,总是喜欢说所谓的”公道话“,那就要离这种人远一些了。

  因为,当他不公道的时候,就要有人牺牲了。

  而且很明显,这个人绝不会是他自己。

  而笮融之所以欣赏袁术,也是因为他站在了自己的角度。

  推己及人,笮融是什么人?是与袁术一样的狂徒!

  当初在徐州时,他还在陶谦麾下,就敢做出私自截流数郡的辎重,用来开佛教的水陆道场,修建寺庙,招揽僧人等的狂悖举动!其后徐州被击破,笮融南逃,一路上,又先后几次诱杀收留的他当地郡守,然后将其郡县据为己有。再之后,杀袁术,叛刘繇。笮融的所作所为,有哪一件,不是世人眼中的疯狂之举?

  所以,在狂人笮融眼中,同样做出疯狂举动的袁术,自然也就被他视为了同道。

  当然,他欣赏袁术,却并不妨碍他为利益袭杀袁术。

  实际上,笮融之所以袭杀袁术,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利益最大化。而另一方面,则是在他看来,一座天下,不需要有两个狂徒。

  也是因为有上述的念头,所以他对即将与之相见的刘表,其实并不如何期待。

  想来也就最多和他当日前去投效刘繇时的场景相差不大吧。

  只是,事情的发展,却是出乎了笮融的预料。

  他确实等到了来自荆州的使者,可却并未如预料之中的,获得与刘表见面的机会。

  不止如此,前来与他相见的荆州使者,在言明刘表不会与他相见后,提出如果笮融需要,他们荆州可以遣军士护他去到蜀地。

  使者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

  如今江东不少城池已为吕布所据,而他们荆州与扬州接壤。

  若是吕布为笮融一事兴兵来犯,那该如何?

  当然,刘荆州是宽仁之人,也相信笮融所说的故事。

  如果吕布真的派遣大兵临境,刘荆州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护卫他笮融的性命。

  只是,荆州终究地小物薄,且百姓多仁爱,少有征战,只怕不是那凶恶的青州军的对手。

  若是到了那个时候,笮融的性命依旧难保。

  所以,刘荆州想出了这个三全其美的方案。

  其一,蜀地远离中原,不易出,更不易进。如今青州军确实是天下间数的上的强军,只是即便他青州军再强横,隔着数州之地,难道还能飞入蜀中去吗?所以笮融只要入蜀,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这是对笮融的好处。

  其二,将笮融送入蜀中,刘表既免除了荆州之祸,保全了荆州百姓,又能使得笮融带来的刘繇“遗志”继续传承下去,这自然就是他刘荆州能得到的好处。

  其三,蜀中方面,矛盾一直存在。蜀中外来派和本土派的矛盾,即便是远在荆州的刘表也有所耳闻。

  而一旦笮融带着传国玺入蜀,无疑能在舆论上加强刘焉父子对益州的掌控。毕竟,蜀人迷信的很。而且笮融作为身经百战的大将,到了蜀中之地,也能相助刘焉父子,更好的匡扶汉室。

  笮融一边听着荆州使者这个所谓的“三全其美”的计划,一边赞同的点头。

  实则在其心中,早已问候了刘表的祖先数遍。

  好在刘表家的族谱足够长,这才使得他不至于彻底压不住怒火,进而一怒拔剑,将这个荆州使者直接斩杀在这里。

  看似冠冕堂皇的三全其美,其实不过是刘表坐在岸上,将他这个“豪杰”西引而去罢了。

  用“祸水西引”更恰当些,可笮融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祸水。

  此时笮融已经想到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终究是他想错了一点。

  那就是将刘表当做了寻常的诸侯来看待。

  实则,刘表与寻常的诸侯有一点极为不同,那就是他与长安天子其实一样,面对多方利益的胁迫,常常要做出妥协。

  在笮融看来,刘表不是不想要传国玺。只是有人在他身侧,通过利益博弈,阻拦他要。

  想清楚这点,笮融对刘表越发嗤之以鼻。

  昔年的党人表率,八俊之一,匹马定荆州的刘景升,原来也不过如此!

  只不过,即便明白荆州方面的用心,可这蜀地,笮融却是不得不去的。

  因为使者不曾明说,但是笮融已经心领神会的是,如果他不愿西去蜀地,那荆州同样会派遣军士护送他离开。

  只是目的地,却是北上青州。

  以笮融与青州的仇怨,即便是真的有佛陀降世,只怕也救不下他的性命。

  所以,笮融没得选。

  于是,在得到笮融同意与不同意皆无用处的意见后,使者立刻从外面召来了几十名军士。

  这几十人,一个个膀大腰圆,披甲执刀,一望就知是军中精锐。

  即便如此,这些人面对笮融时,依旧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大意。

  毕竟,人的名,树的影。

  托吕布那张通缉令的福,如今笮融的事迹已经在天下间成了传奇。

  面对传奇人物,即便是这些在沙场上悍不畏死的精锐士卒,应对之时,也要小心再小心,免得送掉性命。

  于是,笮融就在这般严密的“保护”下,登上了外面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车马碌碌渐西去。

  待护送笮融西去的马车彻底走远,蒯越这才自阴暗的墙垣后闪出身来。

  这个刘表麾下的第一谋士,长长吐了口气。

  如释重负。

  那日他与刘表说的当然是实话,只不过不是全部实话。

  蒯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始终觉得,笮融此人是个投谁谁死的煞星。

  权衡利弊,以家族利益为根基,顺手兼顾刘表的利益,这固然是蒯越向刘表献出“祸水西引”之策的主要原因。

  可不得不说的是,产生的这种古怪感觉,也是他让下定决心的重要原因。

  唯一可惜的是,笮融此人与青州有仇怨。

  不然,他一定会建议刘表将笮融送到青州去!

  若是笮融能像在扬州一样,让吕布沦落到和刘繇一样的下场,那才是真正的上策!

  蒯越叹息一声。

  身为以智取胜的谋士,他竟然会想到用这种怪力乱神的法子。

  当真是堕落了啊!

  实在是因为青州太过强大,横亘在天下诸侯面前,就像一座高山。

  无法绕行而过,且不知何时,这座巍峨高山就会倾覆压下!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作为刘表的首席谋士,他如何能不担心?

  ……

  笮融在几十个荆州锐士的护卫下,一路西行。

  先船后马。

  水面之上,波流湍急如飞。

  笮融虽是丹阳人,自小在山林间长大,可后来随着陶谦东征西讨,也曾在海上转折游历多时。后来他叛离陶谦,独自成军,久在南方,水战也不曾少打。

  只是,今日自水路入蜀,踏上陆地之际,当真让他有一种险死还生的感觉。

  直到此时,笮融才发现,原来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视死如归。

  笮融对着身侧的荆州锐士首领感慨一声,“难怪世人常说入蜀艰难。当初我还有些不以为然。再艰难,还能难的过自北向南的水路吗?可今日一见,当初确实是我浅薄了。”

  那锐士首领是益州成都人,曾在益州生活过多年。后来益州大乱,其人这才与家人一起逃难到了荆州。

  此时见笮融仅仅是走了个水路就有如此感慨,那等到了山路上,岂不是要吓的逃回荆州去?

  于是,这名锐士就给笮融提前说了一番前面的山路是如何的崎岖难行,希望他能做好心理准备。

  只不过,笮融并未如何将此人的话放在心上。

  你蜀中的山路不好走,难道我丹阳的山路就好走了吗?

  当真以为在天下之间都有强军之名的丹阳兵,是草捏的不成?

  笮融虽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也不是丹阳兵出身,可这个时候的汉人,对家乡总是有着一些特殊的感情。

  世上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光明背后也有阴影。只不过,自己的家乡,自己无论如何痛骂,说到底,也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希望家乡的明日能够更好些。可若是换了鲜卑异族来骂,汉人武德充沛,那势必是要拔刀决一生死的。

  当然,像如今这种情况,同为汉人,只是不同地域,通常是闹不到拔刀相向的,最多也就是相互之间揭些老底。

  就像后世常说的地域黑。

  那锐士见笮融神态略带轻蔑,显然是没有将他的提醒放在心上,心中也是气恼起来。

  你笮融是名满天下的大人物,看不起咱们这些小人物,可以。

  可你不能看不起俺们的家乡!

  想到这里,这名锐士心中升起了一条“毒计”!

  这次西入益州,全靠这名锐士带路。

  而如今其人心中愤恨于笮融的无礼,于是挑选入川的道路时,他专门避开宽敞的官道,挑选一些崎岖难行,险峻非常的道路来走。

  笮融虽然在家乡丹阳练就了一副好脚力,可到底养尊处优多年,不再是当年那个整日在山上爬上爬下如履平地的年轻人了。

  所以,在行进了数日之后,笮融看向眼前巍峨入云的山峰时,再次对身边那名荆州锐士感慨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那出身成都的荆州锐士挠了挠头。

  之前他只听说过,这个笮融是个很有本事的沙场武夫,几次遭遇青州的追杀都能安然逃脱。

  不想,竟然还有做辞赋的本事!

  仔细想想,这辞赋倒是写的极好,对他们益州道路的艰难描述的很贴切嘛。

  一起西行多时,笮融当然能察觉到这些荆州锐士对他的敬畏。

  只不过在笮融看来,这些荆州锐士之所以对他敬畏,是敬畏于他的本事。实际上,他想的确实不算错,能在青州军手下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脱,又如何不算本事呢?

  如今青州军灭袁术,破刘繇,威震天下。

  以至于在承平多时的荆州军士们看来,能够在青州军手下屡次逃脱,笮融已经算是个极有本事的人了。

  只不过这个真相,笮融想来是未必如何喜欢的。

  而笮融之所以能够诵读出几句蜀道难,当然是因为他看了《吕语》的功劳。

  要战胜敌人,就要先了解敌人。

  这一点,笮融还是知道的。

  此时见笮融真正见识到了他们蜀道的厉害,出身成都的荆州锐士心中那口怨气也就散去了。

  汉子到底是个朴实的人,心中已经决定,接下来要带着笮融走些好走的道路。

  不想笮融却是又感慨道:“蜀道虽难,可与我丹阳之山相比,也不过是在伯仲之间罢了。若是在我全盛之时,走之如履平地!”

  带路的汉子看了笮融一眼,收回了心中刚才那个打算。

  还是让他多走些难路吧!

  不久之后,笮融终于结束了折磨,即将入蜀。

  走在西去下山的道路上,笮融忽的转过头,面向东方,朝着荆州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他在心中立下誓言。

  早晚有一日,他会重新回到荆州!